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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基的那天朕发现自己是反派》
　　作者：晓梦致幻生
　　简介：
　　陛下九岁登基，天赋异禀，机敏聪慧，仁爱宽厚，处变不惊，如有神助。只有一个问题，偶尔会突然自言自语哈哈大笑或者大发脾气，众臣私下议论，恐是脑内有疾。但陛下是好陛下，所以没人说出这件事情。直到那年元宵，英国公十二岁的小女儿洛琼花进宫赴宴，在华灯下遇到陛下，天真烂漫，脱口而出——“你是那个脑子有病的陛下么？”傅平安：“……你再说一遍？”此时的直播弹幕——【哈哈哈哈哈脑子有病】【哈哈哈小皇帝她在骂你快把她拖下去啊】【楼上太凶残了吧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唉】【可以放入后宫么小皇帝？】开玩笑，她怎么可能把这种一看就熊的小女孩加入自己的后宫。后来太傅语重心长对她说，外戚干政，南蛮动乱，戎狄凶悍，为稳定朝野，最好定下皇后——“英国公之女就不错，听说是个美人。”傅平安：“……”新婚之夜盖头掀开，弹幕又说——【这就是洛皇后么，书上说就是因为她摄政王才造反的。】傅平安：不敢置信，大受震撼。后来日久生情，傅平安却总不放心，某日忍不住询问皇后——“摄政王英武，朕恐怕不及吧？”皇后巧笑嫣然：“摄政王确实英武，可是妾身，喜欢美人呢。”*大概是一个小说中的骄纵小皇帝拥有了直播系统被众现代人培养成具有现代化思想的皇帝的故事。古代aboA对应天乾B对应常庸O对应地坤二设巨多，没有挂件V后每周一休息，其他时间日更（总之暂时是这样决定的）本文走养成路线，感情线成年后才有，cp很晚才出现！


第一章 
　　暑气燥热，明明只是五月，正午时分，吸入的空气已仿佛是滚烫的，漫山遍野开满了各色的长春花、猫儿脸和野芍药，还有大片大片白色的霞草，星星点点随风摇晃。
　　九岁的傅平安仿佛还不知冷热，她在草丛里撒欢儿似的穿行，在一片栀子丛里翻出了半只死掉的野兔，她像是想到什么，在周边搜寻，很快掏出了一窝三支小兔子，小兔子刚睁眼，长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抱团挤在一起，她猜那死掉的野兔大约是这窝小兔子的母亲，黄大仙咬死了母兔子，这窝小兔子就变成了孤儿。
　　她的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或者这来源于她也是个孤儿，没有母亲的小兔子很快就会死掉，七岁那年母亲去世时，嬷嬷抱着快要睡着的她低声道：“你可怎么活下去啊小主子。”
　　嬷嬷以为傅平安没有听到，但是她其实听到了，她偷偷睁开眼睛，看见地面上烛火的倒影鬼影般的摇晃，白麻布做的布幔长拖拖垂到阴影里去，像是一抹钻到黑暗里去的幽灵。
　　傅平安扯下一片衣摆把兔子搂起来抱在怀里，兔子温热而柔软，在顷刻间仿佛与她的心跳产生了呼应，她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和这三只兔子产生了密不可分的情感联系，于是她想，求求嬷嬷的话，说不定她能养这三只兔子。
　　她如此思索着往山下走，听见嘈杂的声响从山下传来，除了人声还有金属相击的声音，她本能地感到害怕，于是钻进了一丛矮草之中偷偷往外看，很快便有一群人上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大汉，骂骂咧咧道：“到底去哪了，怎么还没找到？”
　　然后傅平安听到熟悉的声音：“小主子时常就在这玩的。”
　　她瞪大眼睛，从草茎的缝隙向外看，看见嬷嬷就跟在对方身后，微屈着腰，脸颊通红，满头是汗。
　　毕竟只是小孩，这一惊之下就闹出了动静，草叶摇晃，那络腮胡大汉知道此处有人，便大步过来，拿手中佩剑扒拉开叶子，嬷嬷惊喜出声：“小主子！”
　　傅平安有些害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嬷嬷，对方的脸上挂着她完全不熟悉的表情，往日里对方总是垂着眼，唉声叹气的模样，就算是再大的情绪波动，也不过只是支起眼皮，狠狠地瞪她一眼，但如今眼睛亮的吓人，显得晒伤的皮肤看
　　起来更加红了。
　　她想起话本里被妖怪附身的人类，又想起栀子边上的那半只母兔子，想到那她没看见过但肯定存在的黄大仙，登时后退了半步，这半步后又是一步，她转身就跑，听见后面男人高声道：“别跑！小殿下，别跑！”
　　傅平安感到困惑，她不知道身后追着她的人到底在喊谁，过去从来没有人喊过她小殿下。
　　但是听起来确实是在喊她。
　　再往前便是一条小河，河旁边是一排歪脖子柳树，傅平安慌不择路，三下五除二攀到了树上，一群人追到树下，都是又惊又怕——
　　“快下来小主子。”
　　“是好事啊小殿下，您别害怕。”
　　傅平安一只手抓着柳枝，一只手搂着兔子，她望向天上，看见一排豆雁展翅飞过，她想要是雁儿能带她飞走就好了，于是抓着枝条想往更高处怕，嫩枝儿摇晃，脚下又是一片惊呼。
　　“别、别！”
　　这时候一只麻雀飞了过来，嘴上衔着一颗亮晶晶的东西，傅平安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完全被这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亮的东西，像是一滴纯净的水凝成了固体——当然也并不是冰，因为冰是没有那么亮的，她像是着了魔，伸手去抓。
　　麻雀受了惊，张嘴叫了一声便飞跑了，但嘴上的东西掉了下来，被傅平安抓在了手里，但与此同时，她也失去平衡，从树上掉了下去。
　　啊，兔子。
　　这么想着，她拿背朝下，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兔子，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身下软软的，反而是传来了别人的呼痛声，傅平安睁开眼睛，看见下面横七竖八叠了四五个人，伸出四五只手把她给抱住了。
　　这几人丝毫没有做人肉垫的不高兴，见她没事，顿时喜笑颜开道：“小殿下没受伤吧？有哪里痛么？”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一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迟疑道：“你们……”
　　“没事吧”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便听见边上传来一个冷却亮的声音：“怎么也是皇家血脉，怎么养的跟个野孩子似的？”
　　傅平安望向声音的来源，被阳光刺的眯了下眼睛，模糊地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袭玄衣，瘦而白
　　，乌发如墨，束在头顶。
　　对方缓步走近，傅平安于是看清了她的脸，瘦窄坚毅，皮肉很薄，可以看见皮肤下分明的骨骼，颚线明显，五官深邃，目光锐利。
　　嬷嬷在边上不满道：“长史怎能这样说呢。”
　　对方的目光都没动一下，但嘴角上挑，莫名讥诮：“你这村妇，不过只是养了殿下几天，莫不是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嬷嬷紧紧抿住了嘴，但神色仍是不满的。
　　傅平安眨巴了一下眼睛，盯着眼前的长史，她知道长史是什么，这是一个官职。
　　但是到底是什么官，她就又不清楚了。
　　她只觉得这长史长得好看，像是一匹矫健的马。
　　她对嬷嬷说话不客气，却对傅平安行礼，深深作揖后道：“太后有诏，迎小殿下回宫。”
　　傅平安下意识望向嬷嬷，嬷嬷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傅平安却觉得不安，犹豫半晌道：“那……诏书呢？”
　　长史愣了一下。
　　她微微眯眼，像是才正眼瞧了下傅平安，随后从怀中拿出一张金灿灿的锦缎，那缎子在阳光下反着光，显出若有似无的暗纹，边缘是金色的，像是贴了金箔或是织了金线，傅平安在看见这锦缎的一瞬间就相信了这是太后的诏书，因为这看上去就像是皇宫才有的东西。
　　她一拿出这个，周围的人就都跪下了，唯有傅平安仍愣愣站着，长史却也没说什么，只徐徐开口：“……诗曰：心之忧矣，如匪浣衣……本宫四载未见侄儿，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话到这，傅平安开始走神，因为她的耳朵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那声音的节奏很奇怪，比起寻常人说话，显得好像每两个字中间都有个卡顿，那声音说——
　　【系统已连接，滴声后开启驱动。】
　　音都听出来了，但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滴——识别到宿主】
　　【语言系统已自动匹配宿主所在世界语言文字】
　　【你好，三千世界直播系统为您服务，本系统致力于为每位想成为主播的人提供最好的引导】
　　【请根据系统引导完成签约流程——】
　　她的眼前于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展开了一张画卷。
　　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却比她过去见过的所有画卷都要精致与绚丽，是她从未想象出来过的图景，这令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什么？”
　　长史刚好念完，听见傅平安这么说，便挑眉道：“小殿下还有何疑虑呢？”
　　疑虑可太多了。
　　这张画卷明明就在眼前，但其他人全部熟若无睹，上面的文字如今就漂浮在长史的脸上，可长史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耳边又传来那个声音——
　　【可切换为纯语音模式，是否选择切换——“是”“否”（系统会自动识别意识选择）】
　　傅平安不是很明白最后一句话的意识，实际上她只听懂了“是”和“否”，于此同时，右眼角一直有个东西在闪——她后来知道这是个倒计时——但当时她只觉得这东西闪的她心里发慌，下意识道：“是，是……”
　　画卷褪去了，于是耳边那奇怪的声音变得更清晰——
　　【以下为产品简介与安全须知，本产品为新历三十二年制作的5.0版本，由……】
　　耳边的话因为完全不理解意思变成嗡嗡声一片，偏生长史又问：“是什么？”
　　小小的傅平安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烦躁，她捂住耳朵说：“是是是，同意同意同意，什么乱七八糟的！”
　　双手捂住耳朵的同时，怀里的兔子没了支撑，在衣服里坠了下去，傅平安也同时意识到什么，伸出右手望向掌心。
　　她明明从麻雀的嘴里抢到了那透明的亮晶晶的宝石，但如今手心却什么都没有，只是手心热热的，像是灼烧着什么东西。
　　她开始有些害怕了，抬头望向长史，这位长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挤出非常敷衍的假笑，将锦书递过来，说：“殿下可以自己看看。”
　　傅平安只在六岁时稍学过几个简单的字，这诏书对她来说就是个天书，她又是害怕又是茫然，最后这些感情纠缠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无端的怒火，她生气地把诏书扔在地上，说：“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家！”
　　空气一瞬间寂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跪在地上的众人，在阳光下站着的长史，甚至还有她怀中的兔子。
　　而就在这时虚空中飘出一行字来——
　　【用户92339：这是在干啥？抢劫啊？】
　　傅平安不认识字。
　　但不知道为何，她完全理解了这行字的意思。
　　文盲傅平安震惊了。
　　她认识字了？！


第二章 
　　眼下这感觉很奇怪，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动告诉了她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总觉得行文有些奇怪，“用户92339”更是每个字都认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傅平安皱着眉头，神情愈发看起来别扭了。
　　心中不安，她就下意识望向熟悉的人，自然就是把她养大的嬷嬷，嬷嬷见她望来，便连忙使眼色，看了眼地上的诏书，一脸着急的样子，傅平安便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正要说话，长史跪到地上把诏书捡起来，云淡风轻地笑道：“小殿下年岁尚小，吓到了，你——”
　　她望向嬷嬷，道：“你还不把小殿下领回去？”
　　嬷嬷闻言，连忙踉跄小跑过来，把傅平安搂在怀里，低声道：“您这怀里是什么？”
　　傅平安嗫嚅：“兔子。”
　　嬷嬷道：“造孽哦，好好的刨这出来做什么。”
　　傅平安道：“我见大兔子被咬死了，才带它们走的，嬷嬷，我能养么？”
　　嬷嬷好像有点着急，囫囵搂着她走到路上，低声道：“养养养，以后啊，您想养什么，就养什么。”
　　到了晚上傅平安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她回去之后，并没有回以往住的庄子，而是去了城里郡守的宅院，她走到哪，哪里便呼啦啦跪一地，第一次看见有人跪她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同时天上又飘过一行字——
　　【用户92339：感觉主播是个很牛X的人物。】
　　她的大脑告诉她牛X是厉害的意思，她忍不住低声道：“我又不厉害。”
　　嬷嬷在边上听到，说：“您说什么？”
　　【用户92339：明明是个小屁孩却那么多人跪？你多少得是个公主吧？】
　　傅平安有了猜测，她觉得“用户92339”可能是这个人的名字，因为颜色不太一样，后面还有个符号把它和后面的话隔开。
　　她如今还意识到，只有她能看到这画面听到那声音，于是她也不大喇喇在人前说话，吃了饭后她被塞进木桶里洗澡洗头，耳朵里的声音响起来——【已开启隐私保护模式】
　　【用户92339：怎么黑屏了，主播在干什么？】
　　傅平安轻声道：“洗澡……”
　　有
　　三个侍女在帮她洗澡，但她们像木头人一样，不说话也不抬眼看她，只机械地帮她加水，擦拭身体，于是慢慢地傅平安反而不觉得这三个有人类形状的东西是人，觉得虚空中飘过的那行字更像是人。
　　用户92339。
　　【用户92339：哦，洗澡是会开起隐私保护模式的】
　　【用户92339：那你干脆把直播关了啊，又不出声又没画面，没劲】
　　傅平安对他的话仍有很多不理解，但她是惯于先自己思考的，思考许久没有头绪，才终于出声道：“什么是隐私保护模式啊。”
　　那行字没有再出现。
　　后来傅平安意识到，这个她直播间的第一个观众，应该是退出了，但当时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这神奇的际遇好像已经结束了，有些失落又有些不安，于是她又把注意力放到眼前。
　　侍女穿着罗做的衫子，这是她七岁后也再也没穿过的料子，轻薄柔软，所以很容易被弄破。
　　侍女在她的头发上涂上厚厚的油膏，随后用篦子轻轻帮她梳头，每年端午的时候嬷嬷也会帮她梳头，她知道自己的头上会被梳下很多虱子，嬷嬷通常把这些虱子扔到火盆里烧死，用篦子梳头是很疼了，她向来不喜欢，每年都要想办法躲。
　　但这些侍女帮她梳头的时候却一点都不疼，或许是因为她们的动作特别轻柔，又或许是涂了那一层香的有些叫人头晕的油膏，她们让她靠在木桶边上，端着盆帮她洗头，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开始的水里好像是放了什么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到了中间，水里又散发出清香，最后终于换成清水，且也洗不出什么东西。
　　洗澡水也如此这般换了三次，最后终于用柔软的布巾将她擦干，将她裹进了柔软的锦袍里。
　　她换完衣服的时候，听到房间外面有些吵闹，她隐约听到嬷嬷的声音，对方正在哭喊，说着：“……小主子没有我怎么行。”
　　说来惭愧，先前傅平安都已经把嬷嬷忘了，但这下又想起来，她跳下榻往外跑，也喊：“嬷嬷，嬷嬷……”
　　侍女过来拦她，想将她抱在怀里，她稍稍矮身就躲开了，转头见那侍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她笑了，对方却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又像是不耐地看着她。
　　这表情叫傅平安有些不高兴，于是她跑到门口，把门拉开，直直扑出去，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她以为是嬷嬷，抱住对方的腿抬起头正要撒娇，却看见了薄长史那张看起来十分严肃的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回来的路上傅平安知道了对方姓薄。
　　傅平安想起自己隐约在哪听过，当朝太后也姓薄。
　　薄长史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道：“殿下在做什么？”
　　傅平安莫名有些害怕，瑟缩了一下，说：“没什么……我找嬷嬷。”
　　她往外看，看见嬷嬷跪在地上，她突然感到有些不高兴，这种感觉就好像跪在那的不是嬷嬷而是她自己。
　　薄长史笑问道：“我安排的侍女服侍的不好么？”
　　傅平安想起刚才那侍女不满的表情，赌气道：“不喜欢。”
　　薄长史收起笑容：“哦，这样么，那……”
　　她转头对身后道：“拖出去打死吧。”
　　傅平安愣住了。
　　像是木头人一样的三个侍女好像突然拥有了生命，跪下来求饶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薄长史身后五大三粗的侍卫已经迈进了房间，傅平安出声道：“也、也不是那么不喜欢，只要她们能改就行。”
　　然而薄长史却好像没听到似的，侍卫拉住侍女的手将她们扭送出去，傅平安吓得大声道：“住手！住手听到没有！”
　　侍从根本不听她的。
　　傅平安觉得脑袋发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突然想起自己怀里的兔子，她是因为不希望小兔子死去才将它们搂在怀里的，可是现在，她的兔子呢？
　　【放肆给我跪下：感觉这人在给你下马威呢。】
　　虚空中又飘出了这样一行字。
　　傅平安看着这一行字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薄长史念得诏书里似乎恢复了她的身份，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叫她殿下。
　　父亲和母亲去世之前，她还是永安王的独女，是迟早能继承父亲爵位的世子。
　　但是父亲母亲去世的同时，一纸诏书将她贬为了庶人。
　　所以傅平安对诏书是有概念的。
　　七岁那年，母亲被一纸诏书宣到宫中，那日傅平安莫名不安，
　　啼哭不止，母亲跪在地上接旨，她则哭闹着要母亲抱她，但母亲没有看她，低头接旨，很快去了皇宫。
　　然后便是第二日她睡醒，听见廊檐下侍女聊天，说夫人吞金薨了。
　　她甚至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随后又过了不久，父亲的灵柩也放在了堂上，葬礼结束嬷嬷抱着她上了马车，她被昏昏沉沉带到了灵亭，一直到今日。
　　【放肆给我跪下：有点可怜，主播救救她们吧，我给你刷礼物。】
　　傅平安不知道礼物是什么，但是她看着这行字得到了某些灵感，于是脱口而出：“放肆，给我跪下！”
　　【放肆给我跪下：？？？】
　　整个房间寂静了。
　　傅平安不敢看薄长史，于是转而等着为首的侍卫，侍卫犹犹豫豫望向薄长史，薄长史斥道：“殿下让你跪下，你还不跪下？”
　　侍卫于是松开侍女，跪下了。
　　也不知拿来的勇气，傅平安转身望向薄长史，说：“你也跪下。”
　　【放肆给我跪下：哇哦。】
　　【“放肆给我跪下”送出了一支棒棒糖。】
　　薄长史的脸上失去了笑容，紧紧抿着嘴看着她，傅平安从手边随手抓了个东西，砸到了薄长史的身上：“跪下啊！”
　　那东西砸在薄长史身上后，傅平安发现那是只破草鞋，可能是她刚换下来的。
　　那草鞋上还带着泥，溅到了薄长史仿佛泛着流光一般的锦缎长袍上，薄长史缓缓伸手拎起一点衣摆，慢慢跪在了地上。
　　“殿下……息怒。”
　　傅平安气道：“我说了住手你没听到么？”
　　【放肆给我跪下：我建议主播冷静一点，现在有些气急败坏，没有气势啊。】
　　傅平安闻言深吸一口气，将情绪稳定下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来自什么妖魔鬼怪，但不得不说，现在对她来说是很有用的。
　　薄长史虽然跪着，但其实仍与她一般高，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她，眼神平静如一波深潭，要是傅平安仍被愤怒控制，此时定然露怯，但是她平静下来了，只是心里仍憋着一口气，若用孩子气些的说法，她讨厌眼前的这个人。
　　但是同时她又害怕，实际上眼下她已经不知
　　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沉默良久，手指藏在袖管都开始颤抖，这时天空中飘过一句——
　　【放肆给我跪下：主播要不你说，我不喜欢侍女你说拖出去打死，那我不喜欢你怎么办？】
　　傅平安此时隐约觉得这样说不太好，但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鹦鹉学舌道：“我不喜欢这侍女，你说拖出去打死，那我不喜欢你……你说该怎么办？”
　　她越说越迟疑，说话语调也降下去，但听在别人耳中，却仿佛漫不经心。
　　薄长史的眉角突兀地一颤，随后深吸一口气，深深俯下身去：“任凭殿下处置。”
　　【放肆给我跪下：卧槽主播你真这么说啊，那我不给你刷礼物都说不过去。】
　　【“放肆给我跪下”送出了一个礼物盒。】
　　【放肆给我跪下：你小心啊，这人不会气到给你下毒吧？】
　　傅平安闻言欲哭无泪，只好强装镇定，挥挥手道：“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侍女和嬷嬷留下。”
　　众人行礼，随后一言不发鱼贯而出，等房门关上，嬷嬷进来却不敢说话，只惊疑不定地看着傅平安。
　　傅平安也不说话，她坐到塌上，手心攥紧藏在袖中，全是冷汗。
　　她心里有点怪那些虚空中出现又钻进她脑子里的话，如果没有那些，她定然不会说出那些话得罪薄长史。
　　【放肆给我跪下：我可不可以问下主播到底什么身份啊？】
　　傅平安抬眼望向三位侍女，侍女们眼眶发红发丝凌乱，仍是一脸惊慌的样子，傅平安道：“你们出去整理下仪容吧。”
　　待侍女退出，嬷嬷终于上前，傅平安上前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怀里。
　　心如擂鼓，不知向和人诉说，傅平安仰头望向嬷嬷，说：“我恢复身份了么？”
　　嬷嬷低头望着她，脸颊通红，一脸兴奋：“天子崩，太后欲收您为养子，您是要做天子啦！”
　　【放肆给我跪下：……哇哦，关注了。】
　　傅平安觉得别扭，刚才的自己似乎也不像自己，那些人的态度叫她不知如何自处，她扭了下身，半晌道：“我的兔子呢？”！


第三章 
　　三日后一早，傅平安把三只兔子分给三个侍女，嘱咐她们一人一只好好养，便上了前往都城的马车。
　　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已经有两天没有出现的“放肆给我跪下”突然出现了，他问了句——
　　【放肆给我跪下：主播那么晚还不睡么？】
　　万籁俱静，房间里只有嬷嬷的鼾声，傅平安终于问出她从一开始就有的一个疑问：“什么是主播啊？你为什么可以跟我说话啊？你是妖怪么？”
　　【放肆给我跪下：你不是自主签约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签约啊。”
　　【放肆给我跪下：哎哟你这小姑娘，你几岁？】
　　“九岁。”
　　【放肆给我跪下：唔，还是个孩子呢。】
　　傅平安捂在被子里，脸颊上都是汗，却不敢出来：“我叫傅平安，你叫什么呢，是不是叫放肆给我跪下啊，前面这个红色的部分是你的名字么。”
　　【放肆给我跪下：哈哈哈哈哈哪有人叫这个，这是我的网名啦。】
　　“什么是网名？”
　　【放肆给我跪下：网名就是……网络上的名字，类似于艺名吧。】
　　“之前还出现过一个用户嗯……后面跟着一些字我不认识，这也是他的网名么？”
　　【放肆给我跪下：哦他这个应该是系统默认的一个id】
　　“啊？”出现了更不理解的词汇。
　　【放肆给我跪下：总之也是艺名没错啦，我也不是妖怪，我就是个观众。】
　　“哦……”其实还是不理解，但是傅平安也不知道问什么了，她又产生一个念头，“那我要不要取一个艺名。”
　　【放肆给我跪下：都可以啊，你都还没给直播间取名字啊，你就可以取一个艺名，然后说这是谁谁的直播间。】
　　“在哪？”
　　【放肆给我跪下：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你的系统叫什么？你就叫系统的名字，然后召唤出系统面板。】
　　“我不知道，系统又是什么，系统有名字么？”
　　她话音刚落，之前听到过的那个有些怪怪的声音说——【在，是否打开主面板。】
　　傅平安：“……
　　是？”
　　话音刚落，一张巨大绮丽的画卷又打开了，和上次看见的有些许不同，但傅平安无法分辨具体的，只觉得色彩缤纷，栩栩如生，左下角有一团不认识的花，正在缓缓摇曳，但伸手去抓，却没有实体。
　　傅平安瞪大眼睛：“真的打开了！”
　　太惊讶了，她一不小心抬高了声音。
　　嬷嬷的鼾声戛然而止，傅平安屏息凝神，闭上眼睛装作睡着，过了一会儿，鼾声又响起，傅平安拉开一点被角往外看，见夜色中嬷嬷睡在地上，身体有规律地起伏。
　　【放肆给我跪下：你看看设置，还有商场，总之你都点开来看看。】
　　傅平安不知道“设置”和“商场”是什么，但是她比对出了相似的文字，她凝神注视那文字的位置，画面变化了，出现了更多的文字。
　　她一下子头晕目眩。
　　说起来奇怪，她能理解“放肆给我跪下”和之前那个“用户92339”发的文字，就好像有个人把话语的意思在她心里念了出来，但是这画卷上的文字她就不能理解了。
　　她还是不认识这些字，这些字想钻进她的身体，但仍然像是鬼画符一样在身体的某个位置盘旋不定。
　　傅平安轻声道：“我看不懂。”
　　【放肆给我跪下：不应该啊，系统应该会自动在大脑里翻译的。】
　　傅平安道：“大脑是什么，翻译又是什么？”
　　【放肆给我跪下：……说不明白了，要不然你先从商城买本《科学》吧。】
　　【失眠的一天天：你提的什么建议啊，这主播都不认识字，你叫她买书。】
　　傅平安眨巴了下眼睛。
　　是不是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放肆给我跪下：哦豁新人，主播快欢迎新人啊。】
　　【放肆给我跪下：也是哦，不过你要去做皇帝的，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教你认字吧，等你认识字了再买书吧，先攒攒积分。】
　　【失眠的一天天：！！！做皇帝的？真的假的？】
　　【失眠的一天天：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啊，还是女孩。】
　　【放肆给我跪下：？女孩怎么了，难道你们那女孩不能做皇帝么？】
　　【失眠的一天天：古
　　代我们这不行哎。】
　　【放肆给我跪下：我们这只要是Alpha就行啊。】
　　【失眠的一天天：哦你们是ABO世界啊，我们这只分男女，比你们那简单。】
　　【放肆给我跪下：哦，我有看过，你们那的人好像都不会发情……我之前查了一下，主播应该和我在同一个类型位面，也是ABO】
　　【失眠的一天天：咦，那古代也叫AlphaBetaOmega么？还是阿尔法贝塔欧米伽哈哈哈？】
　　【放肆给我跪下：怎么可能！我们这古代，A叫天乾，O叫地坤，B是常庸。】
　　【失眠的一天天：怪怪的，有点不习惯。】
　　……
　　随着文字的增多，傅平安的头开始胀痛，她开始怀疑“放肆给我跪下”说的大脑是不是就在头里，因为在头里塞了太多东西，有点装不下了。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渐渐眼皮发沉，睡着了。
　　次日因为要出发，醒的也早，上马车时有人蹲在地上，叫她踩着背上车，傅平安觉得不自在，转身张开手臂叫嬷嬷把她抱上了车，上车后她掀开窗帷，看见薄长史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正冷冷望向她的方向，像是一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剑。
　　傅平安瑟缩了一下，收回了目光，躲进马车里去了。
　　有点担心有点兴奋，到出城门前她还在往车外看，看着马车路过她经常买汤饼的小摊，她闻到熟悉的面香，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嬷嬷摸着她的头，道：“殿下饿了么？”
　　傅平安摇头，早上出门前，她是吃了丰盛的早餐的，甚至还有一条腌制的鱼干，她配着一碗浓稠的黄米粥吃下去，吃的浑身冒汗。
　　过去几年除了年节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这几天却每餐都有肉，她甚至有些吃不惯，感觉不太舒服。
　　同样让她不太舒服的还是铺在马车里的厚厚的软垫，用流光溢彩的锦缎包裹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这是前两年她连用来做衣服都不舍得的布料。
　　七岁之前或许她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的，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时候还小，她对那些锦衣玉食的生活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至少对现在的她来说，更叫她觉得熟悉的是松软的稻草垫。
　　新晒好的稻草会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叫人觉得像是睡在晴天的草地上。
　　待出了城，路面开始颠簸起来，傅平安头晕恶心，嬷嬷便抱着她叫她睡觉，不知不觉她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闻到陌生但好闻的味道，那香气像是来源于不知名的花，并不浓郁，淡雅怡人，傅平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抱着她的人已经不是嬷嬷，而是薄长史派来的侍女之一。
　　这就是先前用不耐的目光看她的那个侍女，名字叫做阿枝，后来傅平安意识到三个侍女也是有点差异的，这个叫阿枝的似乎就是领头的。
　　傅平安一下子清醒的，她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看见嬷嬷歪在一边，正睡得鼾声连天。
　　她正要开口叫醒嬷嬷，却听阿枝说：“薄长史是太后派来考察您的品性的，您不该得罪她。”
　　傅平安吓了一跳，见鬼似的看着她。
　　阿枝盯着她，声音轻飘飘似鬼魅一般：“您知道如今朝廷的局势么，您此行进入宫廷，实在和进入龙潭虎穴没什么分别。”
　　“……什么？龙、龙潭虎穴？什么意思？我、我没学过这词。”
　　阿枝沉默了一下，她盯着傅平安的脸，半晌，似是隐隐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你可知道在你之前，晋王世子也被收养，立为太子，但上个月被废了。”
　　傅平安摇头，她当然不知道，这世上她不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窗帷拉上了，车厢很暗，但是习惯了昏暗的环境，车厢里的景象在傅平安眼中是清晰的，她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了阿枝的脸，那是一张纤细而精致的面孔，眉毛眼睛嘴角，都是细长而上挑的，脸颊窄而小巧，骨骼仿佛也是纤细的。
　　她思索着为什么会这样，突然想到，先前阿枝好像在她面前都没有怎么抬起头过。
　　当然，她所见到的侍从都是这样的，就算她比他们矮上许多，他们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抬头挺胸，总是含着胸驼着背，像要把脸折到胸腔上去一般。
　　【平安宝宝真可爱：这女的可不简单呐。】
　　虚空中的这行字说出了傅平安的心声。
　　傅平安虽仍年少，却也隐约感觉到，阿枝不像是个侍女。
　　等下……刚出现了什么？
　　思绪一下子被刚才看见的文字的内容打乱了，傅平安凝神望向虚空，见又飞来一句——
　　【平安宝宝真可爱：是不是细作什么的？】
　　傅平安瞠目结舌，话说——“平安宝宝真可爱”是什么？
　　像是为了回答她这句话，很快又飞来一句——
　　【平安宝宝真可爱：对了，小平安，我就是放肆给我跪下哦，我觉得之前那个名字不好听，花了钱改的名。】
　　傅平安涨红了脸，脱口而出：“这名字也不好听。”
　　阿枝一愣：“什么？”
　　傅平安脸颊发烫，一半是因为尴尬，一半是因为对方的新名字未免太过于露骨，什么宝宝，什么可爱。
　　为掩饰尴尬，她转移话题道：“你、你不也是薄长史派来的么。”
　　阿枝眨巴了下眼睛，傅平安走了下神，因为阿枝的眼睛极美，像是一道墨水画的流云，她这下更觉得对方不普通，不像是个普通侍女。
　　阿枝伸出手要搂她，傅平安下意识躲了下，但因为在走神没躲掉，阿枝把她搂到怀里，嘴凑到她耳边：“我不是薄长史的人，但是我是谁的人，您现在不需要知道。”
　　耳朵发烫，傅平安把阿枝推开，见有几行字飘过。
　　【风吹落花：主播艳福不浅。】
　　【平安宝宝真可爱：平安宝宝还是个孩子！】
　　【风吹落花：以我的眼光来看，这侍女一定是个Omega，不是Beta】
　　傅平安面红耳赤，这不全是因为她在阿枝的怀里，还因为飘过的那些话，她没完全理解，却不知为何似乎有些触动，她低头坐直，说：“我知道了。”
　　马车安静下来，只余马蹄声响哒哒不停。
　　阿枝微微挑眉，心中不免有些讶异。
　　常人听到这样的消息，就算是成人，也难免会刨根问底，但是眼前的孩子却好像没听到先前的话似的，沉默如一尊泥塑，竟是毫无动容。
　　是因为全然不懂么？
　　可是女孩眸光黑沉，看起来不像是天真，反叫人不安。
　　阿枝想起自己的任务，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搭话道：“殿下，没有问题想问么？”
　　傅平安没说话。
　　阿枝便也不敢说话，沉默下去。
　　但傅平安并非故意的，她只是没注意到阿枝说话了，因为她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新出现的巨量文字吸引了。！


第四章 
　　就刚才那么一会儿，她的眼前飘过了好几条前缀不同的文字，以至于她分不清到底是谁说了什么。
　　但按照“平安宝宝真可爱”的说法，直播间似乎因为出现美女涌进了很多观众，这些观众有些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的留下来继续看，有的说了几句话。
　　然后说了几句话中的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在吵什么傅平安完全不明白，甚至于傅平安不知道他们俩吵起来了，只是“平安宝宝真可爱”一直在说——【别吵了别吵了】、【主播把他们禁言啊】、【……得了我估计你也不会禁言。】
　　到最后，屏幕上的文字简直比她在郡守书房看到的书卷上的还多，它们像是泥土上的车轮印一样交错重叠，渐渐模糊，傅平安觉得自己的腹腔到头颅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塞满了，她头晕恶心，面色发白，同时汗如雨下。
　　阿枝终于发现不对劲，上前道：“殿下，殿下？”
　　傅平安开口：“嬷嬷……”
　　然而话音一落，她眼前一黑，只隐约听见耳边响起——
　　【精神力不足，直播中止。】
　　……
　　再次醒来就是晚上，傅平安睁开眼就看见火光的影子摇晃在破旧的木屋顶上，房间里点了一盏小灯，幽幽燃着如一粒黄豆，她稍稍侧身，见嬷嬷歪在床边，头一点一点的，傅平安的大脑仍停留在昏过去前的最后关头，此时的第一反应便是——
　　系统呢？直播呢？
　　她不知该怎么办，便喃喃：“系统？”
　　耳边果然响起那怪怪的声音——【精神力不足，建议暂停直播，主播要好好休息哦。】
　　傅平安呆了下，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她其实挺想和“平安宝宝真可爱”继续聊聊的，对方一定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虽然更希望对方再改个名字。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阴影里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她抬头，见薄长史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傅平安心里一惊，心想，她听到刚才自己的喃喃自语了么？
　　她盯着薄长史，然而对方的面孔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楚，傅平安想了想，没说话，仍只盯着那一片混沌黑暗，好
　　半天，薄长史终于开口：“殿下还好么？”
　　傅平安开口，嗓音嘶哑：“是薄长史么，我有点渴。”
　　这话说的好像她没认出这是薄长史，傅平安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就是这么说了。
　　薄长史如一抹幽魂在房间里漂浮，连脚步声都没有，只听见一阵水声，她拿着杯子过来，刚走到床边，嬷嬷醒过来了，惊喜道：“小主子，您醒啦？您真是吓死老奴了，都怪老奴居然睡着了，那小丫头也没伺候好你，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呸呸呸，您福气大着，自然是会没事的……”
　　嬷嬷一连串说了一堆话，房间顿时聒噪起来，房间外也有人进来，傅平安便听见薄长史说：“再去烧点水，然后拿点吃的进来。”
　　她这么说了，却又问傅平安：“殿下想吃什么么？”
　　傅平安道：“随便。”
　　侍从排着队进来，为首两人一人端着脸盆，另一人端了热粥，随后除了阿枝之外的另外两个侍女跪在床边，拿了热毛巾为她擦手和脸。
　　傅平安恍惚想起七岁以前她似乎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可是这在她记忆中都已经是比较模糊的样子了，就仿佛那时候的日子被包裹在轻纱之中。
　　她对前两年的日子反而有比较清晰的记忆，她记得自己生病过一次，躺在塌上睡了两天，期间嬷嬷喂她吃饭，是泡的很软的馍，她吃下去又吐了，嬷嬷叹了口气，又喂她喝了些热水，她说难受，嬷嬷拍着她的背，说：“熬啊，熬过去就好了，普通人的日子，都是熬过去的。”
　　那个时候她就好像是乡野路边的野狗，绝没人会在意，但现在她身边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都将注意力投注在她的身上，就好像她是世界的中心。
　　傅平安环顾四周，发觉这些人的面孔都是模糊不清的，或许是因为房间太暗了。
　　侍女帮她擦完脸和手，就又喂她喝粥，粥到了嘴边，傅平安想起先前“平安宝宝真可爱”还叫“放肆给我跪下”的时候说的话——这人不会气到给你下毒吧？
　　她迟疑了下，动作稍稍一顿的功夫，薄长史出声道：“阿绿你先吃一口，掖庭是如何教你的，都不知道怎么服侍贵人么？”
　　侍女连忙拿了新勺先自己尝了一口，等了片刻，确定没
　　毒，才喂给傅平安。
　　热粥下肚，傅平安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精神也畅快了许多，她环顾四周，问：“阿枝呢？”
　　嬷嬷在边上气道：“她没服侍好你，连你脸色不好都没看出来，自然要领罚。”
　　傅平安心想：那你不是还睡着了么。
　　但是这次薄长史没罚嬷嬷，傅平安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高兴，她望向薄长史，见对方手里还拿着那杯给她倒的水，便伸手道：“长史，我想喝水。”
　　阿绿连忙去接水，拿到傅平安跟前，动作一顿，小心翼翼道：“要……要验么？”
　　傅平安笑了：“这是薄长史倒的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余光瞥了眼薄长史，见薄长史微垂着眼，好像是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平安摩挲着杯壁，她不禁想，她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她在讨好薄长史么？
　　或许是阿枝的那句话还是到了她的心里，薄长史是太后派来考察她的品性的。
　　她的品性到底如何呢？
　　或许是有点糟。
　　晋王世子被立后又被废，是因为没有满足太后的要求么？
　　如果她品性糟糕又愚钝不堪，是不是就不能做天子了呢？她其实不知道天子是什么，可是周围的人都在期待她做天子，做天子显然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她就也想做了。
　　但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幸好薄长史开口说话：“殿下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傅平安松了口气：“没有了，就是马车太颠簸，我、我有点晕。”
　　薄长史道：“此行出来的匆忙，没带医官，不过驿站的小吏找了附近的游医，他也说您约莫是不习惯坐车，可是我们必须加快行程，殿下明天若还有不适，要不要骑马呢？”
　　傅平安愣了下：“我不会骑马。”
　　“自是臣斗胆与您共骑。”
　　“啊……”真是难以想象的一幕，傅平安含糊道，“明天再说吧，现在是什么时辰？”
　　“应是快平旦了。”
　　傅平安躺回床上：“那你们都出去吧，等要出发了再叫我。”
　　薄长史似乎还想说什么，见她这样，便也不说了，众人又鱼贯
　　而出，只余嬷嬷和两位侍女，傅平安记得一个叫阿绿，一个叫阿瑛。
　　傅平安又问：“阿枝呢？”
　　阿绿和阿瑛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嬷嬷道：“小主子别管她了，她被抽了二十鞭，会死会活，都是她的造化，您既然喜欢她，那如果她熬过去了，就再让她来服侍你。”
　　傅平安“哦”了一身，翻身闭上了眼睛，她的耳边回想起嬷嬷抱着生病的她所说的话，“普通人的日子，都是熬过去的”。
　　她现在不用熬了，因为她不是普通人了。
　　她也不想再变成普通人了。
　　她又睡了会儿，等天色大亮，众人便整装出发，傅平安上车后撩开窗帷，又问薄长史：“阿枝她……要留在这里养伤么？”
　　薄长史沉默片刻，问：“您希望她跟上么？”
　　傅平安垂眸，半晌道：“她得养我的兔子。”
　　……
　　接下来几天，傅平安非常顺利地坐了马车，于是自然不用去和薄长史共骑。
　　而过了三天，系统才重新打开，但是打开之后也一直没有什么文字出现，傅平安实在不懂应该做什么，只好不管了，直到第五天，傅平安看到熟悉的名字——
　　【平安宝宝真可爱：！平安宝宝又开始直播了么】
　　此时傅平安正在喝水，看见就被呛到了，咳嗽个不停，阿绿和阿瑛围上来一个帮她拍背一个帮她顺气，嬷嬷拿了手巾帮她擦脸，道：“这是怎么了。”
　　傅平安：“我……我就是走了下神。”
　　她偷瞄着周围的人，再次确定了确实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这行文字。
　　不知为何她有点开心，因为看见了“平安宝宝真可爱”的名字。
　　虽然这名字仍旧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于是再出发的时候她把所有人赶下了马车，包括嬷嬷，等马蹄声再次响起，傅平安偷偷问：“我之前突然晕倒了，晕倒了醒过来，那个……那个「系统」它说我精神力不足，不能直播，这是什么意思啊。”
　　【平安宝宝真可爱：哦哦原来是被强制踢下线了，也好，停了几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走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应该是因
　　为你不认识字，通常认识字的主播，只要之间看系统翻译过的文字就可以明白意思，这样一来自己识别的和系统动态补充的相结合，就完全能接收那种程度的弹幕量。】
　　【平安宝宝真可爱：但是你完全不认识字，靠精神力强行接收了文字，所以那种程度就撑不住了，而且看样子你身体也不太好，估计营养不良。】
　　【平安宝宝真可爱：总之，要先认字。】
　　对方发的这大段大段的话，傅平安只理解了一半，但是对方说的要认字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她莫名觉得羞愧，这是她过去从未体验过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想立刻学习文字。
　　她低声问：“你可以教我么？”
　　【平安宝宝真可爱：小平安，我没法教你啊，我们的文字可能甚至都是不一样的，你能看懂，只是系统能自动翻译而已。】
　　傅平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什么，道：“我早就开直播了，你前几天怎么没来？”
　　【平安宝宝真可爱：咳，这样么，那是因为前几天现实中有些事啦。】
　　傅平安抓住了关键词：“现实中？”
　　【平安宝宝真可爱：唉所以你是连这都不知道啊，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我是在看你的直播……直播就类似是，看戏？你有看过戏么？】
　　傅平安点头：“看过的。”
　　去年上元节的时候，附近村里摆了戏台，傅平安偷偷爬到树上去看，看了一半，觉得无聊就睡过去了，只依稀记得好像是个祝寿的故事。
　　她若有所思：“你看我，所以我是戏子么？”
　　【平安宝宝真可爱：有点像又不完全是，但是一般不会有你这样完全无知无觉的人直播的，都是事先签好的。】
　　傅平安撅起嘴：“我听不懂。”
　　【平安宝宝真可爱：哎呀真可爱，几天不见，你又变可爱了。】
　　傅平安涨红了脸，道：“可是你真的很多天没出现。”
　　【平安宝宝真可爱：嘻嘻，怎么，想我了么？】
　　傅平安脸更红，抬眼望着虚空中的文字，她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样的声音，但是不知为何，已经觉得亲近。
　　相比之下，现实更像是模糊不清的梦境，她至今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境遇。
　　她不好意思说话，于是只微微点了点头。
　　文字有好一会儿没有出现，傅平安面露忧色：“你又走了么？”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绽开了巨大的五彩缤纷的彩条，她吓了一跳，往后躲，后脑勺重重撞在了车壁上，“咚”地一声响。
　　【“平安宝宝真可爱”送了你一个幸福烟花。】
　　傅平安没看清这行字，她撞得太厉害，眼前发黑头脑发晕，而车停了下来，车门帘掀开，逆光中有人看着她说：“您怎么了？”
　　傅平安捂着后脑勺，见阿枝面色苍白，正跪坐在车辕上看着她。！


第五章 
　　时隔五天，傅平安第一次见到阿枝。
　　她看起来更瘦更白，脸颊上却有不自然的潮红，配着上扬的眉眼，看起来竟然好像更艳丽了一些，傅平安对这些变化无知无觉，她只是高兴又看见阿枝，捂着后脑勺道：“阿枝，你好了呀？”
　　阿枝没什么表情，说着“谢殿下关心”便进入车厢，伸手轻轻触碰傅平安的后脑勺，随后皱起眉头，出去了。
　　外面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车门又被打开，薄长史跨步进来，说了句“失礼”，也摸了摸傅平安的后脑勺。
　　傅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后脑勺被装起了个大包。
　　薄长史皱着眉头盯着她：“您还好么？”
　　傅平安低声道：“还好……不疼……”
　　她当然是假话。
　　与此同时她瞥见虚空飘过一条——
　　【平安宝宝真可爱：呜呜呜怎么把宝宝吓到了，这是个礼物啦，你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想给你刷礼物。】
　　【平安宝宝真可爱：你把礼物特效给关了吧，唉，对了，你不会。】
　　傅平安又觉得羞愧，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不聪明。
　　薄长史的表情更让她觉得自己不太聪明，对方修长的眉毛微微上挑，神情仿佛疑惑似的说：“殿下一个人在车里，总叫人觉得不安心。”
　　傅平安感觉这话好像是在说她总是能搞出事来，正想解释，听见薄长史道：“您既喜欢阿枝，就留阿枝伺候吧，别独自在车里了。”
　　傅平安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若有所思。
　　怪不得是阿枝来看她，原来他们以为自己把其他侍女赶出去，是因为更喜欢阿枝。
　　于是傅平安就没把阿枝赶出去，等再次上路，阿枝便安静地坐在边上，沉默许久，傅平安问：“你还好吧，听说你被抽了二十鞭。”
　　这毫无疑问是无妄之灾，她的昏迷和阿枝没有任何关系。
　　阿枝低声道：“听说您一直问起我，他们给我用了上好的伤药。”
　　这是个因果关系，就算是傅平安也明白。
　　因为这是她记得的人，于是也可以得到更像样一些的待遇。
　　【平安宝宝真可爱：小平
　　安我上课去了，晚上再来看你哦，如果你会操作了，就去商城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应该足够你在商城买点东西了。】
　　对方原来还要上课。
　　傅平安对“平安宝宝真可爱”有了新的认识，但同时又开始想到了自己不识字这件事。
　　好想识字啊。想到这，她叹了口气。
　　叹完气她才想起阿枝就在边上，她连忙抬头望向阿枝，阿枝神情淡淡，开口道：“殿下若不嫌弃，任何烦忧都可以同奴婢说。”
　　傅平安盯着她：“你识字么？”
　　阿枝明显一呆，表情都空白了片刻，显然是没想到傅平安的烦恼是这个，但很快收敛表情，遗憾道：“抱歉，奴婢不识字。”
　　傅平安叹了口气，她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她忧愁地望着面前陌生的面板，心想：到底如何才能识字呢？
　　这是阿枝出声道：“殿下为什么不去找薄长史帮忙呢？薄长史出身名门，定是学富五车。”
　　傅平安闻言抬眼盯着阿枝，阿枝神情平静，看不出情绪，半晌傅平安开口：“学富五车是什么意思？”
　　阿枝：“……”
　　【失眠的一天天：……噗】
　　傅平安有些惊讶，她还记得“失眠的一天天”，她从灵亭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失眠的一天天”就同“放肆给我跪下”聊了许久，但之后对方一直没有出现，傅平安本以为对方和“用户92339”一样就不会再出现了。
　　只是现在对方一出现，好像就嘲笑了她。
　　傅平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只当没有看见，到晚上休息的时候，傅平安下了马车，开始寻找薄长史。
　　实际上薄长史不需要寻找，对方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只要在，就能第一眼看到。
　　她果然一眼看见薄长史，对方正在喂自己的马喝水，穿了件枣红的窄袖长袍，大概是有些热了，把袖子挽了起来，头发盘在头顶，只用一根簪子束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飘过——
　　【平安宝宝真可爱：小平安我回来了，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傅平安心想：我看起来鬼鬼祟祟？
　　她连忙挺直腰背，又梳理了下头发，阿枝注意到了，却
　　没说话，只看看她，又看了看薄长史。
　　阿枝猜傅平安是准备去找薄长史教认字，但等了许久，却不见傅平安有所行动，对方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了，阿绿和阿瑛拿了案台过来，伺候傅平安吃晚饭。
　　见阿枝呆呆站着，阿瑛不满道：“你发什么呆呢，殿下要吃饭了，没看见么？”
　　阿枝受罚之后，三人的地位出现了一些变化，先前隐隐以阿枝为头领的状况消失了，阿瑛显然有些野心，时不时便要刺阿枝一下。
　　傅平安想着找薄长史认字的事，自然没关注到这些，她坐下来吃饭，见今天案上除了之前一直在吃的粟米饭和酱豆酱菜肉干，还有一些新鲜烤肉，顿时惊讶道：“这是什么肉？”
　　傅平安的食物毫无疑问已经是在场的最高规格，但是毕竟是在赶路，平时也是吃一些腌制品多，很少看见热菜，更别提还是荤菜了，见她提问，阿瑛忙殷勤道：“这是兔肉。”
　　傅平安本来夹了一筷子正往嘴里送，闻言立刻吐了，惊道：“什么？”
　　她的筷子掉在案上打翻了碗，乒乒乓乓一阵响。
　　这动静吸引了薄长史的注意，她过来的时候嬷嬷正搂着傅平安，而阿瑛跪在地上解释着：“这不是您养的兔子，这是薄长史打来的野兔。”
　　薄长史于是知道了情况，她觉得好笑，听见傅平安带着哭腔说：“那我的兔子在哪，我要看看。”
　　阿瑛和阿绿连忙跑去后面的板车，最开始兔子是和傅平安一起在她的马车上的，但是后来因为兔子一直拉屎，就放到了后面运粮食的车上，那兔子天天啃菜吃草，比边上运送的人过得还要滋润。
　　兔子放在竹编的笼子里提过来，果然是生龙活虎，胖了一大圈，傅平安把它们捞出来搂在怀里，问：“你们分得清自己养的是哪一只么？”
　　阿绿道：“自然分得清。”
　　她指着其中一只：“这是我养的。”
　　傅平安见到兔子还活着，已经平静下来，她见“平安宝宝真可爱”又在刷“平安真可爱”，有些扭捏地直起身，又看见洒在地上的粟米饭和兔子肉，露出了有些可惜的神色。
　　这时她听见边上说：“还愣着作什么，收拾掉。”
　　她抬头，这时才看见
　　了薄长史，她神情一僵，顿时想，现在的行为，会不会成为她品行不好的证明呢？
　　如此，本来就不好意思向薄长史提出识字的傅平安开始焦虑了。
　　她看着薄长史不断欲言又止，但到晚上也没说出口，晚上因为没到驿站，便就地扎帐篷过夜，傅平安只让嬷嬷陪着，到了晚上等嬷嬷睡着，便拿薄被罩住头，轻声道：“你在么？”
　　没有文字出现。
　　傅平安有些失落，这失落甚至变作了委屈，她掀开了被子，偷偷掀开帐篷的一角，看见外面摇晃的火光，侍从和护卫围着篝火，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里面没有薄长史，因为薄长史睡在另外一个帐篷里。
　　她隐约有种感觉，眼下的所有人里，薄长史是和她更相似的。
　　正思考着，虚空中突然飘过一句——
　　【失眠的一天天：她不在我在，你有什么事，也可以和我说说。】
　　傅平安眨巴了下眼睛，她记得这个名字，她记得对方和“平安宝宝真可爱”聊天聊了许多，也记得对方早上因为自己不认识“学富五车”这个词嘲笑自己。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如“平安宝宝真可爱”温柔可亲，却又看见对方说——
　　【失眠的一天天：其实我和她没什么不同的，你现在可能还不懂，你最好不要对观众投注感情，因为他们随时可能就走了。】
　　【失眠的一天天：毕业工作啦，谈恋爱啦，有了新的爱好啦，什么事都有可能让他们离开。】
　　傅平安不太喜欢对方说的这话，她现在形容不出来，但后来她意识到这种发言显得高高在上。
　　她不说话，闭上眼装作睡觉，但是又还是好奇，稍稍睁了一只眼睛。
　　【失眠的一天天：……还装睡呐。】
　　【失眠的一天天：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向薄长史提认字的事。】
　　【失眠的一天天：我就这么说吧，根据我的观察，你突然提，她说不定真不会同意，你得先和她交流下感情。】
　　【失眠的一天天：明天你跟她说，坐马车难受，让她骑马带你，一边骑马一边就可以聊下天，聊个两天，就可以提学字的事了。】
　　傅平安低声嘟囔：“真的行么？”
　　【失眠的一天天：随你呗，我就这个主意，估计现在天天看你直播的就只有我，也没有其他人更清楚你的状况了。】
　　傅平安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天天看直播。”
　　【失眠的一天天：你管我！】
　　这么发完，对方就再也没有发过东西。
　　但是傅平安难免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早上醒来，她又在人群中时不时望向薄长史，薄长史从昨天其实就发现了，只是一直当不知道，她等着傅平安主动来找自己。
　　吃完早饭要出发时，傅平安终于找了过来。
　　“殿下是有什么话要对臣说么？”
　　傅平安干咳了下，捂住头说：“我坐马车坐得头晕，薄长史，你带我骑马吧。”
　　她装作不舒服的样子偷偷抬眼看着薄长史，却看见空中飘过一句——
　　【失眠的一天天：……演技堪忧。】！


第六章 
　　无论如何，薄长史带上了傅平安。
　　她开始不知道说什么，幸好有人教她——
　　【失眠的一天天：你就说，谢谢你打的兔子。】
　　傅平安开口：“薄长史，谢谢你打的兔子……”
　　“嗯？”
　　薄长史比她高上许多，平日里站在地面上，她只能挨到薄长史腰的位置，如今在马上，薄长史简直像是一座山似的笼罩着她，连阳光都遮住了。
　　于是她的声音也就跟小猫叫唤没差多少，在掠过脸颊的风声中迅速消散了。
　　她只好提高声音：“薄长史！谢谢你打的兔子！”
　　薄长史“嗯”了一声。
　　傅平安撇嘴，心想，“失眠的一天天”出的果然是馊主意。
　　失眠的一天天大约也有些尴尬，发了一条——
　　【失眠的一天天：什么鬼啊，这人有没有上下尊卑，你不是要做皇帝的人么，她对你也太没礼貌了，你要是做了皇帝，一定得教训教训她。】
　　傅平安轻声道：“我反正无所谓。”
　　但这时薄长史好像突然想起了上下尊卑这件事，突然说了句：“这是臣分内之事，殿下言谢，叫臣惶恐。”
　　傅平安嗫嚅：“这我还是不知道回什么啊。”
　　【失眠的一天天：我也不知道，走了下线了。】
　　傅平安：“……”
　　这人果然没有“平安宝宝正可爱”靠谱！
　　但是“平安宝宝真可爱”去干什么了呢，为什么现在都没有动静呢？
　　难道真的不来了么？
　　但是话说，谈恋爱是什么？
　　傅平安的脑袋里，自从出现了这个直播系统之后，已经出现了一箩筐的疑问，这些疑问越垒越多，好像要从箩筐里溢出来，让傅平安都想不起来了。
　　此时她觉得解决这个疑问最好的办法，就是学习。
　　如此一想，她又鼓足了勇气，提高声音道：“薄长史很擅长打猎么。”
　　薄长史又是没立刻说话，路面不平，薄长史操控着马匹绕了一下，等绕弯再说：“是还想吃么？”
　　傅平安：“……”
　　这不是她想要的回复。
　　“殿下若还想吃，我再去打一只。”
　　傅平安有点纠结。
　　兔子是很可爱，但……
　　“……也不是不想吃。”
　　【失眠的一天天：噗】
　　【长安花：笑死我了，兔兔真可爱但是真香，是吧？】
　　傅平安哼了一声，道：“你不是走了么，骗子。”
　　她说这话说的自然是“失眠的一天天”，但回应她的是薄长史：“嗯？殿下说什么？”
　　傅平安心虚地提高声音：“我想吃！”
　　但兔子不是说打就能打到的，次日中午傅平安得到了加餐，但不是兔子，而是烤鱼，细窄的赤鳞鱼，只有手掌大小，去掉了刺，刷上姜汁撒上盐，大约为了去腥，又配了颗梅子。
　　阿瑛端过来的时候羡艳道：“这梅子定是薄长史的私藏，闻起来可香呢。”
　　傅平安只觉得梅子咸酸开胃，只是闻着就口舌生津，就着吃了两碗黄米饭，吃饱了她便开始困倦，下午就没骑马，被抱着去车上睡了觉。
　　然而饱睡醒来，傅平安就后悔了，和薄长史亲近的计划这不就中止了么？
　　她带着懊悔的表情抬头，见阿枝正端坐着看着她，见她望来，道：“殿下要喝水么？”
　　傅平安掀开窗帷，见窗格外面不再是荒郊野地，好奇问：“我们到哪了？”
　　“我们到安邑了，这是我们路过的最大的城池。”
　　傅平安又好奇地往外看，他们应该是已经进了城，但路上没有行人，两边的屋舍也都关着门，很多屋舍看起来破败不堪，不像是住人的样子。
　　“看起来不热闹。”傅平安这样评价。
　　“早市结束，街上自然没什么人了，这是很正常的。”阿枝这么说。
　　但傅平安还是觉得奇怪，灵亭平日里都比这里热闹。
　　但这里似乎是比灵亭要大上许多，他们前行了好一会儿，城市风貌又变了个样子，路面变得平整不再颠簸，两边的住宅不再是用黄土糊的，而是雪白的外墙，已近黄昏，金黄的夕阳打在白墙上，映出他们一行人的影子。
　　马车停在一户宅院大门前面，此时朱门大开，门前站着一行人，待傅平安下了马车，便齐齐跪下，向
　　她行礼。
　　傅平安被阿枝牵着，此时不自觉捏紧了阿枝的手，阿枝便低声道：“这是安邑郡守官宅，我们住这休整一下。”
　　傅平安点了点头，突然灵光一闪，道：“薄长史和我们住一块对么？”
　　阿枝道：“那是自然。”
　　傅平安高兴起来，到了房间她便开始打听薄长史住在哪，得知就在隔壁，便立刻过去敲门，薄长史开了门，低头盯着她，说：“殿下有何事呢？”
　　傅平安发热的头脑冷下来，她盯着薄长史，突然觉得“失眠的一天天”确实出了个馊主意，她和薄长史联络感情，能联络成什么样呢？她甚至现在都不知道薄长史叫什么呢。
　　她有点紧张，咽了口口水，道：“我能进去么？”
　　薄长史侧身让她进来，傅平安进去后带上门，深深做了个揖，她小时候学过行礼，如今再做，动作稍显生疏，但还算标准。
　　薄长史却立刻偏过身体避过，道：“这是何意？”
　　傅平安道：“望长史教我认字。”
　　薄长史一愣，这次目光停留在傅平安脸上，久久没有挪开。
　　薄孟商能在二十三岁就成为从三品长史，理由简单的不行，她的母亲是太后的姻亲，她小时候常出入宫廷，太后是很喜欢她的。
　　不过这年头门第观念极重，大部分人能做官其实都是走的后门，但薄孟商觉得自己与其他人不同，是很有能力的，甚至于她本来根本不想做这长史，更像去做御史，盖因长史说好听点是主管内务，说难听点就是皇家的管家，她觉得算是埋没了她的才能。
　　她想去和太后提这事，结果被母亲骂了一顿，母亲嫌她多事，又说：“你若是不愿，就是驳了太后的面子，你真以为太后是你亲姑奶奶不成？”
　　薄孟商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只好开始当值，收到来接傅平安的诏令的时候，她心中其实也有些火苗在燃烧。
　　傅平安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天子，无论现在太后与摄政王如何权势滔天，这天下与万民，毕竟也是天子的。
　　可是，见到傅平安的第一眼薄孟商就失望了，眼前的孩子黑瘦且脏，神情呆滞眼神飘忽，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天子的模样，甚至有点像是她家奴仆的孩子。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让她稍有改观，对方虽然流落民间，但内心纯善，也不懦弱，对环境局势的变化也有一定的认知，但就算如此，也和薄孟商心中天子的样子相去甚远，她想太后在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就一定会失望，这孩子是做不成天子的。
　　就算眼下，薄孟商也没有改变认知，可是对傅平安，薄孟商心中产生了一丝怜惜，明明是天潢贵胄，却在要开蒙的年纪被带到了穷乡僻壤，野孩子一般地长大，甚至还没有认字。
　　可就算这样，对方竟也产生了认字的念头。
　　她记得族中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怕早起念书的，对方完全没接触到这种环境，竟然也会有这种认知，可见高贵的品格，或许仍是在血脉之中。
　　她于是回礼，道：“臣学识粗陋，多的也不能教殿下，只是识字，应当还是行的。”
　　刚好是在郡守府中，于是这两日除了采买粮食，薄孟商也向郡守要了两本书过来，一册是《诗》一册是《论》。
　　但第一日只教写字，薄孟商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二三大小”，然后叫傅平安看着描。
　　【失眠的一天天：她居然真的会教，我以为她会直接让你背课文呢。】
　　薄孟商确实是会的，她小时候是在族学中念书的，薄家是大族，有一套完整的教育蒙童的办法，薄孟商教的循序渐进，傅平安却急了。
　　从“一二三”认起，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设置”和“商城”怎么写啊？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薄孟商才不会教她“设置”和“商城”。
　　离开安邑之后条件有限没了笔墨，薄孟商做了个沙盘，好让傅平安每日练习，傅平安恨不得抱着沙盘睡，但是学文字只能循序渐进，从安邑出发到了下一个小城，傅平安也只学到了“黍”，薄孟商告诉她这就是她每日吃的黄米，又教她一首《诗》——“黍稷重穋，禾麻菽麦”，顺便说了句：“这江山社稷，便在这土地五谷之中。”
　　她说完这句，见傅平安若有所思，心中十分满意，隐约竟然真的有了点为人师的自豪感，便说：“今日除了练这几个字，便再来教你一首诗吧。”
　　“这诗名为《七月》。”
　　薄孟商本以为傅平安会觉得难，因为这是《诗》里最长的
　　一首，没想到对方一脸兴奋，连连点头道：“谢谢薄长史教我。”
　　薄孟商暗暗点头，对傅平安的印象提升了不少。
　　至少对方上进好学。
　　但实际上傅平安的“若有所思”并不是因为她说的话。
　　薄孟商根本没解释诗的意思，傅平安哪能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眼前时常有文字出现，为了掩饰自己在走神看文字，她便故作“若有所思”，这不能不说是为了“开小差”而习得的技能。
　　但其实弹幕里也在跟她说话，上次出现的“长安花”似乎也留了下来，对方是个学识广博的人（在傅平安看来），薄孟商解释的晦涩的地方，长安花立刻出来更详细的解释，两相结合，傅平安学的很快。
　　【失眠的一天天：所以你是干什么的？你不会是老师吧？】
　　【长安花：哈哈对啊我是小学语文老师。】
　　【失眠的一天天：可以说是专业对口了。】
　　傅平安自然不知道专业对口是什么意思，她只隐约觉得“长安花”说的还比薄长史好懂一些，三日后午饭时，她流利背诵了这诗，薄长史有些惊讶，道：“你这几天也没来问我，居然一字不漏地背下了，难道第一次就全记住了么？”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要解释也很麻烦。
　　于是傅平安只好点了点头。
　　【失眠的一天天：……小骗子。】
　　【长安花：啊哈哈哈哈】！


第七章 
　　薄孟商也不是真觉得傅平安是天才了，毕竟她大家大族，又在同龄人之中颇有才名，天才也不是没有见过，甚至有年仅九岁便能作辞写赋的。
　　但她多少觉得傅平安记忆力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这之后每日晨起时和日落之前，薄孟商便教傅平安一个时辰。
　　薄孟商越教越满意，待他们快到都城时，这两册书傅平安已经都能背出来了。
　　“……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
　　傅平安背完，觉得口干，稍稍咽了口口水，有些紧张地望着薄孟商，道：“长史，我背的对么？”
　　薄孟商望着眼前的傅平安一时有些恍惚。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车舆中不晒太阳，傅平安白了许多，于是五官显现出来，薄孟商意外地发现对方长了张相当精致的面庞——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惊讶，因为永安王妃当年便是名冠京都的美人。
　　再加上吃好喝好，傅平安个子也长了不少，一个半月前给她做的衣服，衣袖都显得有些短了。
　　一个月前薄孟商觉得把傅平安放在太后面前，太后定然就会放弃收她做养子的念头，这会儿却开始动摇。
　　傅平安此时则因为自己背书成功感到得意，露出灿烂的笑容。
　　眼下已是六月中旬，据阿枝说，他们距离都城已经不过几十里地，车队里的人都有些浮躁，浮躁里带着喜悦，大约是想着终于回到了家乡。
　　因为太阳太烈，薄孟商也放弃了骑马，借口教傅平安读书呆在马车里，就算如此，身上也起了一身薄汗，她瞥了傅平安一眼，见傅平安仍在沙盘上涂涂画画，忍不住笑了一下，就在这时，马车停下，窗外有人道：“这可是永安王殿下的马车。”
　　薄孟商皱眉，直起身来，傅平安也茫然抬头，看见虚空飘过一句——
　　【失眠的一天天：哇哦，不会要打起来吧？】
　　傅平安总感觉“失眠的一天天”这个人有点刻薄。
　　她很想念“平安宝宝真可爱”，可对方却有月余没有出现了，或许“失眠的一天天”说的没错，“观众”总是来了又走。
　　这期间“失眠的一天天”倒是话很多，但是
　　说的话却总叫傅平安觉得不高兴。
　　有一次傅平安问：“直播间这个东西别人也有么？”
　　【失眠的一天天：你傻么？你觉得别人有么？】
　　傅平安道：“我能感觉到嬷嬷没有，阿枝没有，薄长史好像也没有。”
　　【失眠的一天天：那就没有呗。】
　　傅平安忍不住嘟囔：“说的跟没说似的。”
　　幸好当时长安花也在，长安花好心解释了。
　　【长安花：一般不会给科技水平不够的世界投放的，我感觉投放到你那个世界都可能是意外，所以应该不会有别人有了。】
　　傅平安大概听懂了这个意思，这个世界上像她这样的或许只有她一个。
　　她毕竟还小，就算知道这事，也不觉得有什么，更何况对她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
　　识字之后，世界在她眼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现在知道原来偶然路过的酒家旌旗上弯弯扭扭的线条就是文字，屋檐牌匾上描金的图案也写着文字，唤出系统之后，那画卷上很多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也是文字——花体字。
　　虽然她还不认识，但是她至少知道了，那是某个她不认识的字。
　　世界在她眼中好像比过去清晰了几分。
　　这清晰表现在全方面，比如说此时她也开始想，阿枝说薄长史是太后的人，却不说自己是谁的人，那么说来，是不是这朝堂之中，有另外一个势力与太后平分秋色呢？
　　在薄长史那上课的过程中，傅平安知道了另外一个势力是谁。
　　是摄政王。
　　实际上摄政王是惠帝去世后才刚立的一个职位，在文帝去世之时对方是骠骑大将军兼太师之职，文帝去世后托孤于她，惠帝年仅五岁登基，但只到九岁便驾崩了，自然没有子嗣。
　　为何驾崩薄长史没有多说，只说是因病，总之朝堂如今人心浮动，甚至有人提议禅位于摄政王即当时的大将军，大将军自然不能应下，这时太后出来，说文帝有遗诏，封了大将军为摄政王，说是可由大将军代为摄政，然后从旁支领养一个小孩作为文帝的养子。
　　为何不是惠帝的养子，这自然也有缘故，惠帝驾崩时年纪太小，若是作为惠帝的样子，孩子的年纪定是需要更小，可朝堂
　　已经无法再承受一个太小的孩子的夭折了。
　　晋王之子原本是最合适的，他已经十二岁了，发了痘，天资聪慧，少有才名。
　　那为什么会被废呢？
　　薄长史没说，傅平安也没敢问。
　　实际上她觉得现在就算她问了薄长史也不一定会说。
　　薄长史显然也不是什么都说，也不是什么话都是实话，比如在她口中太后温厚慈爱，不理朝政，实在是因为忧心社稷，才垂帘听政，但长安花就说——
　　【长安花：没有人能在掌握绝对的权力之后还能放下权力。】
　　【长安花：而且她不是给自己的儿子收养儿子，而是给自己的老公收养儿子，应该是不想做太皇太后，更想做太后吧，孙子哪有儿子靠谱。】
　　“观众”真的很好，给她理清了许多关系。
　　比如说其实听薄长史说的时候，她根本没搞明白文帝惠帝到底谁是谁。
　　但是“观众”与“观众”的区别也很大，长安花帮她耐心解释局势，但失眠的一天天只会说——
　　【失眠的一天天：你们的伙食真的很差。】
　　【失眠的一天天：你们的纸质量真的很差。】
　　【失眠的一天天：你们这的水喝了真的不会拉肚子么。】
　　又好像现在，她说——
　　【失眠的一天天：你说会不会是摄政王派人来刺杀你了？】
　　幸好这时的傅平安还不知道怎么禁言某个人，不然她一定会把失眠的一天天禁言。
　　虽然知道对方说话口无遮拦，但傅平安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她望向薄长史，薄长史非常淡定且优雅地向她点头，然后打开车门出去了。
　　外面传来对话——
　　“请问阁下是谁？”
　　“在下乃信山张羚，特来拜见殿下，大人如何称呼，在下有礼。”
　　傅平安在车厢里呆了一下：“谁？”
　　【失眠的一天天：你爹妈以前认识的？】
　　【长安花：只是来投机的吧。】
　　傅平安偷偷从门帘缝隙往外看，模糊看见一个正深深鞠躬行礼，对方一抬眼，好像就看见了他，立刻跪地行礼，高声道：“殿下在上，受羚一拜，羚有喜事来报。”
　　这话说的让人很难没有好奇心，更何况别人都对着自己跪拜了，傅平安掀开车帘，问：“什么喜事？”
　　“前日五色鸟铺天盖地飞过永州地界，此乃天大的祥瑞，足以证明将有明君降世，在下写了《五色鸟赋》，咏此盛景。”
　　【失眠的一天天：说你？】
　　【长安花：应该是说你。】
　　就算傅平安还是小孩，此时心里也难免想：扯呢？
　　她迟疑道：“前日我经过永州，没有看见啊。”
　　张羚声音更高，激动道：“五色鸟追逐于殿下车架之后，殿下才没有看见啊。”
　　傅平安：“……”
　　没这样被拍马屁的经验，很难回答。
　　傅平安有些为难地看了薄长史一眼，薄长史却也没说话，只是在一边站着，淡淡地看着她。
　　【失眠的一天天：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啊？一看就是拍马屁的，叫他滚？】
　　【长安花：你错啦！这是来投靠山头的！一般古代这样的人还是蛮重要的，古代很重视祥瑞，你让他把赋交上来看看，镇定点。】
　　傅平安面无表情淡淡道：“你的赋呢，要呈上来给我看么？”
　　张羚面上一喜：“这是在下的荣幸。”
　　他从怀中拿出一卷薄纸，屈膝呈上，傅平安展开大略看了下——嗯，大部分字都不认识。
　　但她面上没表现出来，只说：“嗯，张羚，我知道了。”
　　如此说完，就关了帘子缩回了马车。
　　确认没人看见她之后她才面露紧张，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失眠的一天天：我总感觉情况不妙，我去问问别人吧。】
　　【长安花：你准备问谁？】
　　【失眠的一天天：发个帖子问问网友？】
　　【长安花：……额】
　　这两人看来也不懂。
　　外面传来薄长史的声音：“殿下长途跋涉，已经累了。”
　　如此说完不久，马车便重新启程，薄长史没有再进车厢，傅平安思来想去，扒开车窗道：“叫阿枝进来伺候。”
　　不一会儿阿枝便进了车厢，傅平安盯着她看，阿枝低头不说话，傅平安开口道：“你怎么想？”
　　阿枝抬眼看着傅平安，见傅平安神情不安，如同一只幼鸟。
　　她突然也心软，开口道：“殿下做的很好。”
　　傅平安道：“真的么？”
　　阿枝道：“这些文士，只是想博个名声，殿下如今身无长物，也正好需要名声，再没有比这些文士更能为您扬名的了。”
　　傅平安低头，半晌问：“为什么薄长史今天不说话？”
　　阿枝道：“薄长史……是太后的人。”
　　傅平安看着她：“那你呢，是摄政王的人么？”
　　阿枝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天晚上车队入了城门，傅平安被带到永安王旧邸休息，然当夜就收到诏令，太后宣她次日一早入宫。
　　这天晚上还有一件大事。
　　因为失眠的一天天发了帖子，直播间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观众。
　　然后，傅平安也终于找到设置在哪了。！


第八章 
　　新来直播间的有很多怪人。
　　最开始的人来的时候傅平安正在吃饭，因为收拾东西花了些时间，吃这顿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永安王府在过去两年都是废弃状态，但因为傅平安突然恢复了身份，这一个月进行的紧急修护，但是长久没人住的房子总会有各种问题，幸好是夏天，还不用清理烟道，于是只修缮了主殿和主屋，先保证了傅平安的居住舒适程度。
　　只不过眼下看来傅平安只会住一个晚上。
　　傅平安本来以为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没想到一回来，那些记忆突然也都回来了，她想起小时候曾在这大殿上捉迷藏，一不小心打翻了一盏铜制鎏金灯，灯油淌到屏风上，叫大殿差点燃起来。
　　母亲气得要打她，父亲把她抱在怀里，笑着说：“别打了别打了，平安不敢了。”
　　母亲道：“你就宠着她吧，你就这么养她，迟早养出一个纨绔。”
　　父亲道：“等开蒙了就好好教，现在还小呢。”
　　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傅平安恍惚地觉得自己又闻到了父亲身上带着隐约的沉香味，织金的锦缎有些冰冷但柔软。
　　傅平安想着想着，突然有些难过，低头落下泪来，她连忙擦掉，见侍女们正在布菜，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可是她怕自己情绪继续失态，便开口道：“你们出去吧。”
　　嬷嬷道：“殿下，奴来服侍你进膳。”
　　傅平安瞥了她一眼，说：“出去。”
　　她现在稍稍把握住了如何控制这些侍从的一个办法，首先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流露出自己的情绪，甚至于，有时候要表现出一些负面情绪。
　　她若是不表现出来，嬷嬷总觉得自己还能说几句，可是只要她强硬了，嬷嬷就不敢说话了。
　　果然，嬷嬷虽然神情流露出一些不安，但还是和侍女们一起出去了。
　　眼前的案上放着四菜一汤，汤是熬煮的羊排汤，闻起来有股辛辣之味，一碟烤鸡，表皮焦黄，还有一碟时蔬，一碟鱼生。
　　配的主食有点奇怪，不是平常吃的黄米饭，而是一种颗粒更大，晶莹洁白的食物，闻起来有股甜香。
　　就在这个时候长安花说——
　　【长安花：喲，今天吃米饭了唉。】
　　【走调歌后王阿米：平常不是吃米饭的。】
　　【长安花：平常都吃小麦饭啊。】
　　【无论魏晋：我是看了帖子来的，这么一看这地方真的感觉这个和我们以前的古代蛮像的。】
　　【走调歌后王阿米：有没有大佬通过陈设判断一下这大概是什么朝代？】
　　【芋泥波波奶茶：看陈设有点像秦汉，很古朴内敛。】
　　【走调歌后王阿米：你是大佬么？看你名字不像啊。】
　　【芋泥波波奶茶：搞歧视？】
　　【三体星人：大家应该都是地球人吧？是不是都是从那个论坛来的啊。】
　　【JULIET：你不是三体星人么？】
　　【三体星人：《三体》是一本小说！破案了，你不是地球人。】
　　【JULIET：不是啊，我是滑实时随便点进来的。】
　　【走调歌后王阿米：主播主播，你们上厕所用纸么？】
　　……
　　突然涌出来的评论让傅平安顿时傻了，随即她脸色一变，想到了上次的遭遇。
　　可是到底要怎么处理呢？她也完全不知道。
　　【失眠的一天天：全部都暂时停止发弹幕！】
　　【失眠的一天天：主播还不认字，是完全靠精神力接收的，你们发那么多垃圾内容，主播会晕倒。】
　　【三体星人：你又不是管理员。】
　　【失眠的一天天：平安，把我设成管理员。】
　　傅平安：“我、我不会。”
　　【失眠的一天天：召出系统面板，找到设置。】
　　傅平安：“设置是哪个啊。”
　　【失眠的一天天：召出系统面板，第五排，你把看到的文字写在沙盘上，我就能确定了。】
　　【失眠的一天天：我以前也做过主播，我大概知道面板是什么样的。】
　　傅平安大为吃惊。
　　失眠的一天天……突然变得好可靠！
　　【失眠的一天天：接下来，谁要是垃圾话说的超过两句，就会被我禁言。】
　　傅平安盯着面板，按照对方说的描下两个字。
　　【失眠的一天
　　天：再往下，这是充值。】
　　傅平安又写下下一行的。
　　【失眠的一天天：对了，点进去，看到最后一行，下拉，选择我的名字，会跳出一个对话框，按右边那个按钮。】
　　傅平安半懂不懂，她凝神盯着最后一行，但是没有什么反应，她想了想，又在脑海里想——下拉。
　　果然突然出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为首的是“平安宝宝真可爱”，第二个就是“失眠的一天天”，然后是“长安花”。
　　傅平安略略在第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望向第二个，心想：选择。
　　她现在有点知道怎么操作这个了。
　　果然跳出一个对话框，她选择了右边的按钮。
　　“失眠的一天天”的名字前面多了一个紫色的小框，上面写着“管理员”。
　　傅平安大为吃惊，顿时有种“又学到了”的感觉。
　　【失眠的一天天：好了，现在大家可以开始按部就班地说话了。】
　　【三体星人：神经，我走了。】
　　【失眠的一天天：大概的情况我已经在帖子里说了，总之这个小朋友要做皇帝，别的是先不说了，明天要去见太后，大家怎么想呢？】
　　一时没有人说话。
　　明明只是一堆文字，傅平安却不知为何感受到了空气的凝滞，她觉得口渴，就喝了口汤，“簌呼”一声，温热的暖流带着些微的辛辣席卷全身，她觉得舒服了许多，又要去夹鱼生，刚夹到筷子，见有人说——
　　【芋泥波波奶茶：那是河鱼的生鱼片么，我劝你别吃，说不定有寄生虫（这不能算垃圾话吧？）】
　　【失眠的一天天：不算，我也觉得最好别吃。】
　　傅平安动作一顿，疑惑道：“为什么啊？寄生虫是什么？”
　　【芋泥波波奶茶：一种低等真核生物，会导致生病和死亡，古代有阵子流行，还是有不少人因为感染寄生虫去世的。】
　　【失眠的一天天：总之就是会有虫子钻进你的肚子里让你肠穿肚烂肚子痛，懂了就别吃了。】
　　傅平安“哦”了一声，放下了，但多少有些恋恋不舍，但她很快就被弹幕吸引了注意力。
　　【长安花：明天去见太后，至关重要，
　　相当于五百强企业面试了吧。】
　　【走调歌后王阿米：何止五百强，公务员终面吧。】
　　【芋泥波波奶茶：你们别自我代入，主播毕竟是个小孩。】
　　【失眠的一天天：总之我们来走一下流程。】
　　【走调歌后王阿米：太后是个老人，老人都喜欢小孩，主播挺可爱的，表现得活泼一点亲近太后一点一定没问题。】
　　【无论魏晋：我感觉既然太后是收养的主播，首先主播肯定不能表现出更爱真正的母亲，如果太后问想妈妈么什么的，一定要说不想。】
　　【走调歌后王阿米：扯吧你，直接说不想，太后能信么？】
　　【无论魏晋：为什么不信？你们不要高看了身居高位的人，他们被人拍马屁拍多了，是完全没有同理心的，只想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长安花：但是要我说，直接说不想也太假的，要不然就说，年纪太小，有些记不清了。】
　　【无论魏晋：这个不错。】
　　【芋泥波波奶茶：可以装下傻，说着想，但看起来在走神或者吃东西，看着不太想的样子。】
　　【失眠的一天天：我提醒一下，主播才九岁，不要想太复杂的计谋。】
　　其实这会儿傅平安也有点晕了。
　　但许是她最近吃得好睡得好，人也长大了些，觉得还在能坚持的范围，并且她也感觉到这些讨论对她很重要，于是睁大眼睛看着。
　　但是到底还是年纪小，看着看着，趴在案子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只看到一句——
　　【失眠的一天天：差不多就这样了，要是忘记了明天记得看看历史弹幕……历史两个字你应该认识了吧？】
　　……
　　嬷嬷来抱她去床上的时候，傅平安稍微醒了下，只是太困，于是睁不开眼睛。
　　她记得躺倒床上之后嬷嬷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喃喃：“老天保佑。”
　　对方的手掌干燥而灼热，是熟悉的感觉，过去的数年里，都是这双手伴随着她入眠。
　　嬷嬷虽然唠叨又虚荣，但是对她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翻身抱住，低声哼唧，嬷嬷低声道：“我在。”
　　如此又睡过去了。
　　早上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侍从一窝蜂地进来，有的捧水，有的帮忙洁齿，有的帮忙擦脸。
　　阿枝帮她穿衣，一层又一层，整理衣领时，阿枝突然凑到傅平安耳边，低声道：“殿下昨晚是想到何事才落泪。”
　　傅平安嗫嚅，没有说话，却又听阿枝道：“若是想念永安王与王妃，在太后面前，万不可表现出来。”
　　傅平安一怔，这话说的和弹幕里的人一样。
　　她没多问，只是垂下眼微微点头，阿枝跪在地上帮她系好腰带玉佩等，又整理衣摆，到最后伏地道：“殿下，穿好了。”
　　傅平安道：“嗯，我们走吧。”
　　进了马车，嬷嬷偷偷问：“殿下饿么，要不要吃点东西，奴婢带了些糕点。”
　　傅平安摇头：“嬷嬷，我没胃口。”
　　嬷嬷目光闪烁，随即长叹一声：“殿下，长大了。”
　　到长秋宫时，傅平安已经觉得有点累，衣服太重太厚，叫她起了层薄汗，长秋宫的宫门只开了一扇，站着几位穿着白衣的宫人，待她过来，拦下了她带来的侍从，只让她进去了。
　　宫殿深而黑，还点着灯，傅平安看见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十的女人坐在主位上，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有无限烦忧。
　　【长安花：……昨天谁说的太后是老人，站出来。】
　　【走调歌后王阿米：忽略古人结婚早这件事了，我的我的。】
　　【无论魏晋：那怎么办啊，我都慌了。】
　　【芋泥波波奶茶：不要慌，大差不差，就按计划来。】
　　太后看见傅平安，连忙招手，道：“阿榕，过来，许久未见，都变样子了。”
　　【失眠的一天天：阿榕是谁？】
　　傅平安也愣了一会儿，随后突然想起来了，在睡觉时迷迷糊糊告诉“平安宝宝真可爱”自己叫傅平安之前，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平安了。
　　平安是她的小名，一直以来只有父亲母亲在叫，她实际上的大名，叫做傅端榕。
　　这世间，早没有人叫她平安了。！


第九章 
　　傅平安第一时间其实也没回过神来，幸好“失眠的一天天”问了这么一句，她连忙跪下行礼，拜完三拜，太后遣人来扶起她，笑道：“怎么这么多礼，叫我伯母就行。”
　　傅平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瞥见弹幕说——
　　【跑调歌后王阿米：撒娇，撒娇！】
　　她面露难色，这撒娇也不是说撒就能撒的，总得有点情感基础，她对太后一点印象也没有，对方对她来说属实是个陌生人。
　　她只稍稍抬头，怯生生望着太后，叫了声：“伯母。”
　　这个时候她发现在一边阴影处，还站着一个熟人，是昨日把她送到王府便消失不见了的薄长史。
　　如今对方像是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站在一边，眸如点墨，辨不清神色。
　　【失眠的一天天：嚯，这马脸长史也在啊。】
　　【长安花：不要这样说薄长史，我觉得她长得很好看，我是她的粉丝。】
　　【失眠的一天天：？你不太挑啊】
　　傅平安：“……”
　　有的时候也不能一直看弹幕，傅平安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
　　只瞥了一眼，傅平安就收回目光，见太后向她招手，略犹豫了一下，便走上前去。
　　走到近处，她停下脚步，太后上下打量她，口中道：“怎么那么瘦弱，是平日里下人没服侍好么？”
　　傅平安不知如何回答，只低声道：“挺……挺好的。”
　　【跑调歌喉王阿米：太让我失望了主播。】
　　【失眠的一天天：唉。】
　　【芋泥波波奶茶：宝，你露出点孺慕之情啊】
　　傅平安也有些为难，她平日里接触过的最接近太后年纪的人就是嬷嬷，可是嬷嬷向来都是主动来抱她摸她唠叨她，她不知道自己主动该怎么和这个年纪的人接触。
　　这时她想起昨天众人的讨论——
　　【无论魏晋：你们说被太后会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呢？】
　　【长安花：贾母那样的？感觉好像古代小说里的老人都是这样的。】
　　【跑掉歌后王阿米：确实，老人一般都比较喜欢小孩。】
　　【无论魏晋：那万一她刚好是个比较冷
　　漠疏离的老太太呢？】
　　【芋泥波波奶茶：那就分情况了，这种老太太，有些喜欢活泼点的，有些喜欢守规矩点的。】
　　【芋泥波波奶茶：可以看看当时她的神情，还有穿着打扮什么的，若是穿的华丽，说不定还是喜欢活泼的，要是本人简朴，可能就是喜欢守规矩的。】
　　太后打量她的时候，傅平安也观察着太后。
　　太后的身上有浓浓的熏香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甚至有些呛人，她穿着素色的锦袍，只袖口领口有深色的包边，但是灯火之下，那薄薄的布料上却有着若隐若现的云纹，飘逸流畅，隐含贵气，宽大的裙边铺在地面上，像是堆叠的水波。
　　服饰上看起来虽然素雅，但手上戴着两指宽的玉镯，手指有两个镶着宝石的金戒指，精致的玉石玛瑙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迎着灯光，似有流光微闪。
　　傅平安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她仰头望向太后，太后看着她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仍挤出笑容道：“若有什么短了缺了，一定要告诉伯母。”
　　傅平安眨巴了下眼睛，心砰砰直跳，口中道：“伯母，我饿了，我可以吃你手边的枣糕么？”
　　太后一愣，随即笑了，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笑道：“真是个孩子。”
　　她将枣糕递给傅平安，微微偏头道：“阿商，我听说昨日过来时，有人拦住了你们的马车？”
　　薄孟商迈步到太后跟前，行礼道：“有个附近的学生，说要拜见殿下。”
　　太后冷哼一声：“阿商，这就是你的问题，让生人拦住马车，还让阿榕去打了照面，若是奸人，该怎么办？”
　　傅平安心如擂鼓，只觉得本该甘甜的糕点一点味道都没有。
　　【芋泥波波奶茶：太后应该不希望小皇帝结党，学生么，昨天看那《五色鸟赋》，倒确实像是学生之作。】
　　薄孟商已经跪伏到地上：“是孟商莽撞了，殿下的安危，本该是重中之重。”
　　太后“嗯”了一声，又漫不经心道：“既知道错了，就去领罚吧，打上十鞭，算是长个记性。”
　　傅平安看着薄孟商一脸冷静地出去领罚，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外面穿来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心脏才猛地抽紧，后背和手心都
　　冒出冷汗来。
　　【走调歌后王阿米：听起来好疼。】
　　有人说出了她的心声。
　　【失眠的一天天：我看出来了，太后很不高兴。】
　　【无论魏晋：你才看出来啊。】
　　傅平安有些混乱，她记得阿枝昨天说她做的很好。
　　太后这时低头看她，见她发愣，笑道：“吓到了？”
　　傅平安故作茫然：“伯母为什么要打薄长史？”
　　太后道：“这是用人之道，你以后便会知道了。”
　　话音刚落，外头侍从来报，说摄政王前来请安。
　　傅平安只觉得心跳声如响雷一般，在耳边鼓噪，一时糕点塞得急了，她竟然被噎住，捶这胸口喘不上气，太后忙道：“快，快把她带到偏殿去，喂她喝点水。”
　　这么说着，把她推到了宫女的怀里，数个宫女簇拥着她从一边的小门出去，她被喂了口水，好了一些，但还是觉得脑袋嗡嗡的。
　　【长安花：哎呀丢脸。】
　　【失眠的一天天：有什么丢脸的，平安还小，那老太婆真坏，我没看错的话她怕你咳嗽到她衣服上连忙把你推开了。】
　　【跑调歌后王阿米：这话说的就有点偏颇了……太后不算老太婆吧，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女嘞。】
　　【失眠的一天天：你站在谁那边？】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又不是小学生，我不站队。】
　　【失眠的一天天：你承不承认那女人推开了平安？】
　　【跑调歌后王阿米：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傅平安歪在偏殿塌上，看弹幕上吵得热火朝天，心中的紧张莫名减少了不少，同时她心里隐约感觉到，太后或许就是不希望她现在见到摄政王的。
　　可是她却有些好奇，此时殿内只剩一个宫女，她便跑到门口想往外看，宫女忙来拦她，傅平安故作天真烂漫，道：“我只是想看看薄长史，她被抽了十鞭，一定很痛吧？”
　　宫女似也有些害怕，低声道：“殿下莫要为难奴婢，如果殿下出去了，奴婢也会被打的。”
　　傅平安顿了一下：“宫里的人犯了错，都是抽鞭子么？”
　　宫女道：“抽鞭子都算好的……”
　　【无论魏晋：呜哇哇万恶的封建社会。】
　　抽鞭子已经那么疼了，还有什么比抽鞭子还吓人呢？傅平安一时竟想不出来，她想问，但宫女已经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傅平安道：“我只偷偷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可是……”
　　“可是你若是不肯，我可就要嚷了。”
　　“别嚷别嚷，殿下且看吧。”
　　透过门缝，傅平安看见薄长史跪在地上，长长的鞭子泛着黑色的油光，一鞭鞭抽在她的后背上，血肉的细沫飞出来又落到地上。
　　【失眠的一天天：看来场面很血腥啊，我这边都加马赛克了。】
　　她紧紧攥着门框，几乎不忍再看，可就在这时，有人大步流星走来，路过薄长史身边时微微驻足，但很快又仿佛没看到一样地进去了。
　　走的太快，傅平安只看见了对方穿着黑色的朝服，戴着一顶朴素没什么装饰的冠，身材高大却并不显健壮，还有些瘦。
　　傅平安想起薄长史说，摄政王当初从边关回来，便是因为身受重伤，文帝不忍看好友在边陲受苦，才召回来的。
　　那伤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失眠的一天天：有人看清摄政王长什么样了么？】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连男的女的都没看清。】
　　【失眠的一天天：这里不分男的女的，是ABO】
　　【跑调歌后王阿米：ABO也分男的女的啊，不是有六种性别么？】
　　【无论魏晋：啊？真的么，哪六种啊？】
　　【跑调歌后王阿米：男A女A男B女B男O女O啊。】
　　【失眠的一天天：你不会自己查啊？】
　　身后有人突然道：“殿下，您在做什么呢？”
　　傅平安吓了一跳，连忙关上门，说：“是在看薄长史，看起来好痛呢。”
　　新来的宫女皱着眉头，瞪了傅平安身边的宫女一眼，说：“殿下不要到处跑动了，喝点蜜水吧，这很甜的。”
　　傅平安点着头回到了塌上。
　　蜜水是加了蜂蜜的甜浆，配上果脯，甜上加甜，但却很符合傅平安的口味，她吃了好几块，几乎都真快忘记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处境了，耳边却突然传来陶瓷碎裂的声音。
　　傅平安动作一顿，睁大眼睛望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是此时太后和摄政王都在的正殿。
　　【芋泥波波奶茶：吵起来了？】
　　【跑调歌后王阿米：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平安宝宝真可爱：直播间人都那么多了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振聋发聩地传来：“我可不是来拜见什么永安王的，我是来见嗣皇帝的。”
　　傅平安心想：欸？平安宝宝真可爱回来了啊。
　　她的心情莫名好起来，环顾四周，见两位宫女噤若寒蝉，耸着肩面露惊恐，甚至皮肤都褪去了血色。
　　如此看来，心情好的只有她。！


第十章 
　　【芋泥波波奶茶：装睡吧。】
　　因为这句话，傅平安靠到塌上，装作自己吃着吃着睡着了的样子。
　　正殿隐约还传来声响，只是听不清，傅平安闭着眼睛，手上攥着糕点，竟然也半天没人来帮她收拾，宫殿内悄无声息，于是反而听到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的声音。
　　傅平安很擅长装睡，并且也很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装睡，从前在灵亭，要是惹嬷嬷生气了，她便装作睡着的样子，嬷嬷见她睡了，就不会再多念她，顶多再嘟囔几句就算了。
　　她平缓了呼吸，心中想着平安宝宝真可爱，想着薄长史，想着太后，想着摄政王，突然外头有个尖锐的声音拖着长音说：“恭——送摄政王。”
　　随着开门关门声，世界好像突然又活过来了，脚步声传来，有宫女轻声叫她，她不应声，手上的糕点便被拿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帮她擦了手和脸，拿了软垫和毯子过来让她躺下。
　　太后过来，见她躺着，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睡着的？”
　　宫女声音发紧：“过来没多久就睡了。”
　　太后又问：“她听见了么？”
　　宫女声音变低，大约是跪在地上伏下了身子：“奴婢不知……许、许是没有听到。”
　　其实宫女应该清楚她当时没有睡着，但是宫女害怕着什么，竟帮她撒了谎。
　　或许对宫女来说，并非帮她，而是自己必须要撒一个谎。
　　太后竟然可怕到这种程度吗？
　　她想着这些，这下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分。
　　她去正殿和太后一起吃饭，太后果然神情不愉，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周围的宫人也小心翼翼，连端餐盘，也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但面对傅平安，太后还算好言好色，问她饭菜好不好吃，住的合不合意。
　　傅平安故作天真烂漫，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夸了菜好吃，宫殿陈设漂亮，她夸张地说“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房间”的时候，太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果然不需要再出宫，太后安排了隔壁的金桂宫给她住，又给她新配了数十个奴仆，她甚至慈爱地叫傅平安
　　挑两个她身边的宫人带走，傅平安犹豫了片刻，在弹幕的建议下挑了上午在偏殿照顾她的那两个宫女。
　　早晨过来的时候她战战兢兢还是个小可怜，如今便是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住进了一个刚刚修缮过的宫殿，宫殿的正院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桂树，如今正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之时。
　　可傅平安的心情却颇有些萧索，乍一下到了陌生的地方，唯一仰仗的人又似乎有点可怕，她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入寝前洗漱时她偷偷对阿枝说：“薄长史被鞭打了，因为她让张羚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她盯着阿枝，阿枝却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傅平安感觉周围的人都像是哑巴聋子，除了分内的事，都不爱说话。
　　这宫殿宽阔高大，却像是墓室般冰冷安静，想来傅平安若是没有系统孤身进宫，一定会感到非常寂寞与无助。
　　但幸好，现在她完全不寂寞，因为弹幕热闹极了。
　　首先，平安宝宝真可爱终于回来了，对方很快通过别人的解答知道了前面一个月的事，然后解释了自己一个月没来的事——
　　【平安宝宝真可爱：期末考试，要求突然特别严，真是地狱般的一个月。】
　　【长安花：哦哦确实，考试真的很可怕。】
　　【失眠的一天天：聊什么有的没的，平时好好学习就不用临时抱佛脚。】
　　【平安宝宝真可爱：不过我发了私信的，宝没有看到么？】
　　私信？私信是什么？
　　但是这两个字傅平安都已经认识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开始继续研究系统，很快就在面板上找到了私信，那私信上还有个红点，其实还挺醒目。
　　傅平安点开来，里面却是一排带着红点的文字，而且每个文字又都能点开。
　　她刚认字，这会儿就忍不住念出来：“什么喜……主……播，八级什么……开……什么……”
　　“诚……额……用户……额……点我？”
　　【失眠的一天天：你是在念什么？磕磕巴巴地让我的头好痛。】
　　【长安花：孩子刚认字，让她多念念。】
　　【无论魏晋：对对，我外甥女刚读小学，就特别喜欢念广
　　告牌上的字。】
　　她很快看到了“平安宝宝真可爱”的名字：“小……平安，我什么有点事这一个月也许都不能来了，你自己也要好好……额，什么力？”
　　【平安宝宝真可爱：努力啦，是努力。】
　　【长安花：哇真的认识好多字了，平安真棒。】
　　傅平安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
　　【失眠的一天天：别闲聊了，快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我怎么感觉情况不太乐观啊，平安不会登基都困难吧。】
　　【跑调歌后王阿米：话说为什么叫主播平安，太后都说了，她叫阿容，说起来哪个容？】
　　【失眠的一天天：估计大名小名什么的吧，小平安，会写自己的名字么？】
　　傅平安：“……不会。”
　　其实是会写的，六岁的时候，母亲教过她自己的名字要怎么写，先前她忘了，开始学文字后，不知怎么又记了起来。
　　她还记得那天她在地上捡到一块能划出痕迹来的石头，便在青石板上涂画，母亲过来问她在画什么，她说她在画自己。
　　母亲惊讶地看着她，又问：“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傅平安仰头看着母亲：“我是平安。”
　　母亲抿嘴微笑，傅平安至今仍记得母亲唇边浅浅的细纹：“不对，你是傅端榕。”
　　母亲坐在台阶上伸出手，傅平安一下子懂了，把手上的石头递过去，母亲便在地上写下了“傅端榕”三个字。
　　那几个字的比划她现在也记得，但不知为何她不想说出来。
　　虽然这个行为让她被嘲笑了。
　　【失眠的一天天：……连名字都不会写，真的，好好学吧。】
　　【长安花：哈哈哈哈哈哈】
　　【跑调歌后王阿米：hhhhh】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贝真可爱。】
　　【芋泥波波奶茶：好了，说点正事，你们今天看下来，觉得情形如何？】
　　大概是话题换的太快，一时无人回应，好一会儿才有人说——
　　【无论魏晋：感觉太后有点可怕，整个宫里的宫女好像都很害怕她，那两个宫女被要来之后，看起来就开心了不少。】
　　【长安花：情况不妙啊
　　，我已经有种进龙潭虎穴的感觉了。】
　　【芋泥波波奶茶：我觉得情况不坏。】
　　【无论魏晋：啊？】
　　【芋泥波波奶茶：太后和摄政王关系不好，那么他们就可以形成对立之势，有多边势力，弱小的势力才有发展的机会，若是他们铁板一块，才是回天乏术。】
　　【平安宝宝真可爱：哇，听起来好有道理。】
　　【芋泥波波奶茶：其次，太后状似简朴慈爱，实则喜奢侈好逢迎，独断专权，野心勃勃一目了然，这代表着我们能很轻易就能投其所好。】
　　【走调歌后王阿米：怎么投？】
　　【芋泥波波奶茶：装傻卖乖，拍她马屁，能说好话就说好话，千万不要惹她生气。】
　　傅平安突然出声：“我不太会。”
　　【芋泥波波奶茶：你早上就做的很好，你怎么想到装作肚子饿来拉近关系的？】
　　傅平安嗫嚅：“……因为我真的肚子饿了。”
　　但似乎也确实有些故意的成分，她有点分不清。
　　【平安宝宝真可爱：啊啊啊啊真的好可爱。】
　　【芋泥波波奶茶：那你做的很好，以后若是怕犯错，就少说话，稍微等一等我们，我们给你出主意。】
　　【无论魏晋：我感觉只有你能出主意，我是完全搞不懂了TAT】
　　【失眠的一天天：现在的情况是，还能登基么？按早上的情形来看，摄政王反而很希望平安登基的样子，太后反而在拖，这是为什么？】
　　【芋泥波波奶茶：这要看朝堂具体的情况，有很多种可能。】
　　【失眠的一天天：比如呢？】
　　【芋泥波波奶茶：比如？比如有可能太后想做皇帝啊，但是据我观察太后好像没有这样的素养，那也可能是摄政王想篡位。】
　　【失眠的一天天：啊？他想篡位还要催促立个新皇帝干嘛？】
　　【芋泥波波奶茶：因为不立新皇帝，目前很多事的决策权就在先帝的母亲太后身上，显然太后和她的关系不太好，还有就是有了皇帝就可以有借口做些其他的布置，就算是造反也要有类似于清君侧的借口，对吧？现在太后逼她成了摄政王，她反而没理由造反了。】
　　【失眠的一
　　天天：细思恐极啊。】
　　【芋泥波波奶茶：唉，实际上我们现在信息太少了，如果能有个对朝堂局势了解的人给我点信息就好了。】
　　傅平安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薄长史来。
　　【失眠的一天天：薄长史？】
　　【芋泥波波奶茶：薄长史未必肯说实话，看你发的帖子，这一路来，她看似讲了很多话，但与朝堂局势相关的却是一件没讲，她甚至没说太后和摄政王关系呢。】
　　【失眠的一天天：阿枝？】
　　【芋泥波波奶茶：阿枝现在看来政治素养不高，当然也有伪装的可能。】
　　傅平安看的头晕眼花，他们的话有些翻译了她都没看懂，于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好困。”
　　此时也已经很深了，宫殿里的所有灯火都已经熄灭，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显得透着月光的窗格格外明亮，树影在窗格摇晃不定，像是鬼魅魍魉，傅平安突然有点害怕，想起嬷嬷讲的那些精怪故事，顿时后悔把所有宫人都赶出去了。
　　虽然睁开眼睛就是热闹的弹幕，可现实中毕竟仍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张口想要喊人，却见窗外突然亮起几点橘黄色的灯光，那灯光排成一排，幽魂般摇摇晃晃由远及近，傅平安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看见弹幕说——
　　【失眠的一天天：好像有人来了。】
　　傅平安：哦？那是人啊？
　　她又不怕了，把头伸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吵闹了一阵，隐约听见有人说：“……太后娘娘……”
　　想是大殿的门被推来了，“吱呀”地声响悠悠地荡了开去，傅平安拿被子裹着身体，只露了个脑袋，头发凌乱地直愣着，呆呆地望向门口的屏风。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的天呐现在这样也太可爱了吧妈妈亲亲。】
　　【失眠的一天天：嗯，是有那么一点可爱吧。】
　　屏风拦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见重叠摇晃的灯光，灯光在入口的帷仗处突然停住了，随后有一盏灯分离出来，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精致的宫灯散发着幽黄的灯光，那灯光晕开照亮了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和暗纹流转的衣袍，等灯光到脸上，已经太暗，模糊了面孔，只能笼统看见一张苍白的、精致的、保养得宜却也看得出点年纪的脸庞。
　　是太后。
　　太后慢慢走近，连脚步声都没有，只听见衣料摩擦沙沙作响，待走到床边，她将灯放在床头，随后坐在床边，伸手捋了捋傅平安的头发，低声道：“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语调堪称无限温柔。
　　【失眠的一天天：来怀柔了？】
　　【无论魏晋：这半夜三更的，怀柔没看出来，倒是怪吓人的。】！


第十一章 
　　傅平安当下是有点懵的。
　　她先前耗费了太多精神力看弹幕，这会儿其实有点困，但是太后一来，她又惊醒了，这一困一醒，她的脑袋都隐隐作痛，只是强打精神，仍望着太后不敢分神。
　　太后见她不说话，又问：“是睡不习惯么？”
　　傅平安低声道：“这里太大了，我害怕。”
　　太后像是有所触动，顿时伸手将傅平安抱在怀里，浓重的熏香味扑鼻而来，傅平安忍不住皱眉，为了掩饰这个表情，将脸埋在了太后的怀里。
　　太后露出满意的微笑，语气轻柔慈爱：“伯母来陪你，好么？”
　　当然不好。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一抬眼，弹幕便是一片“好好好”“快同意”“开心点”，她上道地挤出笑容，说：“好啊。”
　　话是这么说着，太后却也没脱鞋，只将她搂在怀里，边摇边问：“阿榕啊……你想你阿娘么？”
　　傅平安心里一惊，想，她真的问了。
　　从前天开始，弹幕和阿枝都说，太后会问这个问题，傅平安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白天太后一直没问，她几乎以为这只是个多余的猜测，却没想到这个问题如此突然地出现了。
　　灯火昏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到宫殿的石板地面上，傅平安想到母亲，母亲是很严格的，很少如此温情地拥抱着她，只是有几次生病，她被抱在母亲怀里，直到迷迷糊糊醒来的第二天晚上。
　　“阿娘……阿娘……我记不清了，但是村里的孩子都有阿娘……”
　　她到底还是这样说了。
　　弹幕一片欢腾——
　　【无论魏晋：说得好】
　　【芋泥波波奶茶：完全正确】
　　【长安花：太棒了小平安】
　　……
　　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这眼泪一半是给自己一半是给母亲，声音抽噎，开口道：“伯母，我也想要有阿娘……”
　　太后眼睛一亮，立刻问：“阿榕，那伯母做你的阿娘好么？”
　　【芋泥波波奶茶：平安，你这属于超常发挥了。】
　　傅平安不知道什么是超常发挥，但是她知道如果想要做天子，她
　　必须要讨太后的喜欢，虽然太后是个可怕的人，但她对自己至少和蔼可亲——但潜意识深处她知道那全是因为她有可能会做天子。
　　她想做天子。
　　这个念头在薄长史第一次在后山把她捉住的时候，还是个非常模糊的概念，但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不断地加深着这个渴望。
　　她想做天子。
　　哪怕她还不清楚天子到底是什么。
　　太后扶住她的肩膀，用手指拭去她的眼泪，傅平安哭得快抽过去一般，她的心中正弥漫着一种不知名的痛苦，很多年后她会知道这是羞愧与耻辱，但现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痛苦，但她的欲望同样裹挟着她。
　　她哭着说：“真的么，您愿意做我的阿娘么，我、我、可我什么都不会，又笨又瘦弱，伯母会喜欢我么？”
　　谎话里面夹杂一半的真话，听起来就会变得可信，傅平安无师自通了这个道理。
　　太后果真动容，一时也真情流露，颤声道：“我能再有个孩子，已是老天眷顾了，棪儿走之时，看着也与你一般大呢……”
　　“伯母……呜……阿娘……”
　　两人抱头痛哭，看起来都是情真意切。
　　【芋泥波波奶茶：我感觉我可能小看主播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呜呜呜宝宝是真的难受了吧，宝宝我也能做你的妈妈啊。】
　　【失眠的一天天：唉，我真是看不下去这场面……下线了……】
　　【无论魏晋：主播不会真的相信太后了吧？我怎么有点担心啊？认贼作母？】
　　傅平安没看见弹幕，她哭的快要晕眩，一边哭一边打嗝，鼻涕也忍不住流了出来，太后一下子看到了，本来哀痛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抬手招了招门口的宫人，宫人连忙捧着一盆水和毛巾过来，伺候着两人擦洗。
　　热烘烘的毛巾擦过脸和脖子，傅平安感到舒服的同时也真的困到不行，她攥着太后的衣角歪到在被子上，很快就睡过去了。
　　而太后看着睡过去的傅平安，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神情。
　　稚儿果然是稚儿，三言两语，便哄过来了。
　　早先时候她私下唤来刚受完刑的薄孟商，问她：“端榕那孩子，性情如何呢？”
　　薄
　　孟商面无血色，却也强撑着行礼，太后很喜欢薄孟商刚直如竹的性子，却又觉得未免太傲，才让她先做了长史的位置。
　　但这太傲的性子也有好处，那便是轻易是不会说谎的。
　　薄孟商努力凝神，半晌虚弱道：“殿下心善，本性纯良，天真烂漫。”
　　太后放了心。
　　收继子，比起一个有心眼的孩子，自然是纯良的孩子更好。
　　……
　　傅平安第二天是被叫醒的，宫女轻柔地在她耳边喊：“殿下，礼官来了，您该起了。”
　　傅平安茫然睁眼，见窗外天色青灰，是一副还没亮透的样子，太后却已经不在了。
　　她慢慢清醒过来，见眼前的宫女是太后宫里要来的那个，便问：“阿枝呢？”
　　宫女笑道：“阿枝在外面浇花呢，奴婢服侍也是一样的。”
　　确实也差不多，傅平安被伺候着穿上衣服，洁牙擦脸，天气热，刚穿好衣服脖子上就是一层薄汗，便又把头发编成辫子束起来，那宫女有巧思，在辫子上编进了一些红的绿的玛瑙珠串，看起来漂亮许多，傅平安高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琴菏。”
　　准备好天已经大亮了，傅平安被领着到了门口，见一排戴着冠穿神色官服的人就站在院子里，为首的看起来五十多岁，胡子已经发白，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傅平安以为是怪自己起晚了，小声道：“对不起。”
　　那礼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殿下说什么呢，臣奉太后之名前来宣旨。”
　　那么突然？
　　傅平安犹豫了一下，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正要跪下，后边有人把她拉起来，按住她的肩膀叫她站定，礼官打开诏书开始宣读：“奉皇太后诏：魏自建国已有二十五载，并诸国趋鬼戎建不世之功……文帝体弱，子嗣缘薄，吾思之忧，念之急……
　　永安王世子傅端榕乃吾儿之妹，吾夫之侄，高祖之孙，纯孝温善，为天意所属，宜承大统，顾立为皇太子，以慰先帝之灵，绵延社稷之功……”
　　傅平安半懂不懂，简直想抓耳挠腮，偏偏这会儿好像还太早了，弹幕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正思考着接旨要以什么姿势，除了她和礼官之外的人
　　又呼啦啦跪了一地。
　　礼官亦是屈腰，平举诏书，傅平安明白了，她连忙上前接过诏书，这下礼官也伏地跪下，众人一起高喊：“拜见太子殿下。”
　　傅平安：“……哦……哦？”她、她、她成太子啦？
　　【无论魏晋：免礼！你说诸位免礼。】
　　【无论魏晋：天呐，只有我么？其他人是没起床么？】
　　终于有人出现了，傅平安仿佛又有了主心骨，道：“诸位免礼，且起来吧。”
　　礼官起来，冲傅平安温声道：“太子该去向皇太后请安了。”
　　傅平安瞥了眼弹幕：“……辛苦大人了，我……我马上过去。”
　　礼官道：“太子殿下该自称孤了。”
　　傅平安茫然盯着他。
　　礼官：“……臣陪殿下一起去吧。”
　　刚换上的衣服又被换下来了，要换上礼官带来的礼服和饰品，里衣是深红的，在外面套上黑色绣着金色祥云和龙纹的袍子，又系上极宽的腰带挂上玉饰，穿上舄履，最后戴上冠。
　　冠是金子打的，极重，傅平安一戴上就觉得脖子都伸不直，走动起来整个人失去平衡一般地晃，边上立刻有两个宫人站在左右扶住她，把她送上了车辇，众人浩浩荡荡前往千秋宫。
　　千秋宫与上次傅平安来时不同，这次主殿的大门全部打开了，从殿内到院子，呈中央对称之势站了满满当当的宫人，然后那么多人，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大约是被那么多人给吓跑了。
　　傅平安下了辇，很快就又被左右扶住，一时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在走还是左右提着她在走，总之很快就到了大殿门口，到了这俩宫人便松开了手，其中一人低声道：“殿下该自己进去了，见太后请行跪礼。”
　　傅平安这下看到了，扶着她的都不是熟悉的宫人，一个人是琴菏，一个也是不认识的，许是太后派去的，也可能是礼官带来的。
　　她往后看，见嬷嬷阿枝她们都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她。
　　她莫名有些不高兴，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就没有再多想，进去了。
　　这次要下跪了，傅平安跪地行礼，刚要拜，太后从座上起来扶住她，怜爱道：“吾儿莫要多礼，先歇一歇。”
　　太后拉着她在主座边上的座位坐下，给了她点心和蜜水喝，没过一会儿有个穿着内官服侍的人从殿外匆匆而来，在太后耳边低声道：“摄政王和诸大臣都已经在朝阳宫了，英国公已经闹起来了。”
　　太后冷笑：“让他们闹，他们越闹，我越不带人出去，看他们能如何。”
　　这么说完，她瞟了傅平安一眼。
　　傅平安舔着嘴角的糕点粉末，一心一意地盯着杯盏，只当是没有听到。！


第十二章 
　　这一坐就到了正午，戴着沉重金冠的傅平安脖子都酸了，她顾不得礼仪，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把她惊醒，她看见先前的内官双手呈着一份帛书小跑进来，一脸兴奋地对太后说：“太后，他们同意了！”
　　傅平安眨巴着眼睛起来，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
　　太后连忙瞪了那内官一眼，那内官连忙掩嘴小跑到太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次的声音实在太轻，傅平安没有听到。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满屏的弹幕吸引了，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来到了直播间，聊天聊了满屏。
　　【芋泥波波奶茶：都已经成太子了么！我居然错过了那么重要的一幕么！】
　　【平安宝宝真可爱：呜呜呜这么精彩的一幕我居然错过了，我要截图的，虽然现在看起来也超可爱，嘿嘿……嘿嘿……】
　　【无论魏晋：是啊你们也起太晚了吧，刚才我好紧张，那个老头来念旨意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失眠的一天天：大哥我今天早上五点才睡，现在才十一点，我简直已经算废寝忘食了。】
　　【无论魏晋：说起来我好像听到了平安的本名。】
　　【平安宝宝真可爱：真的么真的么，叫什么叫什么。】
　　【无论魏晋：叫永安王世子傅……什么容。】
　　【芋泥波波奶茶：……】
　　【平安宝宝真可爱：啊？】
　　【失眠的一天天：……这说跟没说有区别么？】
　　【跑调歌后王阿米：今天的太后也是光彩照人。】
　　【失眠的一天天：太后粉离开直播间啊。】
　　【跑调歌后王阿米：凭啥？】
　　【长安花：她是房管。】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不是太后粉，不要乱说。】
　　【长安花：没看见真的好可惜，这主要是主播太勤劳了，到现在为止都没下播休息过，她不休息，我要休息啊！】
　　傅平安看到这里觉得很困惑，她明明就一直在休息，昨天虽然睡得晚，但睡得也挺沉的。
　　【失眠的一天天：我更倾向于主播不会关直播。】
　　傅平安喃喃自语：“什么叫关啊……”
　　话音刚落，一名内官弓着腰过来，谄媚笑道：“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傅平安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装傻：“我没说话啊。”
　　内官道：“那奴才扶着殿下起来吧，您要去朝阳宫见见诸位大人啦。”
　　【芋泥波波奶茶：这么说来对哦，怎么封太子直接在内宫就封了？】
　　【芋泥波波奶茶：那句‘他们同意了’又同意了什么呢？总感觉太后借此达成了什么目的啊，怪不得昨天晚上她这样殷勤。】
　　【鹤别青山：是不是想要干政什么的啊。】
　　【失眠的一天天：她本来就一直在听政啊。】
　　好像出现了新观众。
　　来到朝阳宫的时候，傅平安正这样想着。
　　但与此同时她听见正殿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立太子呢，在内宫立了就算行了？她以为封妃子呢？”
　　傅平安和太后坐一个辇过来，闻言抬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强装镇定，冷笑了一声，又对傅平安说：“我这是事急从权，英国公真是不懂我的苦心。”
　　傅平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太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她随即给了边上的内官一个神色，内官立刻高声道：“太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傅平安在门口下了辇，便开始偷偷往里面瞧，乍一看这里乌泱泱站了数十人，人太多，就显得面目模糊，只有一人特别显眼，或许是因为她穿着与旁人不同，旁人都是红底黑纹的朝服，她是黑底金纹，又或者她确实看起来特别出众，毕竟围绕她周围的都是看起来四五十岁的老头。
　　傅平安突然想，她就是摄政王。
　　虽然她昨天没有看到摄政王的脸，但不知为何，今日看到的这张脸和昨天那个模糊颀长的身影对上了。
　　她看起来果真非常冷漠，像是那种就算身边有人被鞭打脚步也绝不会停的人，但是又非常吸引人，苍白瘦削的面孔有种蜡质的不真实感，浓密的睫毛框着一双狭长而冰冷的眼睛，看不出一点情绪，也看不出一点生气。
　　但那眼睛好像一眼就能把你看透似的。
　　傅平安连忙挪开了眼睛，瞥见弹幕说——
　　【芋泥波波奶茶：那是摄政王么？中间那个特别高的。】
　　【长安花：看衣服像。】
　　【跑调歌后王阿米：哇，好帅。】
　　【无论魏晋：像是那种病娇美人。】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好爱，我爬墙了，太后娘娘拜拜。】
　　【失眠的一天天：你前面说你不是太后粉？】
　　【跑调歌后王阿米：现在绝对不是了。】
　　【失眠的一天天：摄政王也不见得就是好人。】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还是最喜欢平安宝宝。】
　　她撇了撇嘴，见所有人都跪地行礼，只有摄政王没有，只是遥遥鞠躬一拜。
　　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成了天子，摄政王会拜她么？
　　太后说了“免礼”，然后牵着她进了大殿，待走到摄政王身前，却停下了，漫不经心道：“灵羡没什么话要对吾说么？”
　　【失眠的一天天：lingxian是名字么？】
　　【长安花：灵线？零现？凌羡？】
　　【芋泥波波奶茶：这里有字么？表字什么的。】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们古代没有，但是后来名字变得很复杂，四个字都有可能。】
　　摄政王垂眼瞟着太后。
　　这眼神看起来很没礼貌甚至有点轻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傅平安觉得摄政王也顺便这样瞟着她。
　　太后的脸色变了，原本隐含得意的眼神变得愤怒，提高声音：“摄政王莫不是仗着位高权重，言而无信吧？”
　　摄政王挑眉发出一声：“嗯？”
　　像是想到什么，她似笑非笑道：“哦，是，昨日臣摔碎了太后宫里的瓷瓶，这是臣的不是。”
　　太后更生气了，指着摄政王道：“你……！”
　　摄政王微微皱眉，冷冷道：“太后这样指着臣是什么意思，实在叫臣惶恐，只是叫太后带殿下出来，太后就提了诸多要求，又是要听政，又是要封侯，还特意提出要臣道歉，实际上大可不必，昨日之事，臣回去后思来想去，便已经深觉后悔夜不能寐，本准备早上就来登门道歉的，可是太后偏偏不开宫门，臣又能如何呢？”
　　这段话说出了一种连傅平
　　安都听得出来的阴阳怪气。
　　太后咬牙切齿：“傅灵羡你可别忘了你这摄政王还是我……”
　　话说到这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收了声，环顾四周道：“吾是念……太子年幼未更事理，继承大统恐力不从心，吾且佐助听政，待其年长，自会还政于君，这点吾想灵羡肯定也是一样的，不是么？”
　　【鹤别青山：傅灵羡么？】
　　【失眠的一天天：这是摄政王的名字？】
　　【鹤别青山：我总感觉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失眠的一天天：宇宙那么大，撞名也很常见。】
　　【芋泥波波奶茶：这场面，好微妙啊……】
　　摄政王嘴唇微动，半晌道：“那是自然，这些有何可说的，我们没事可讨论了么？”
　　有人便接过话头：“国家无君已久，终究不是益事。”
　　这时有个声音提到高音量道：“那别吵了，先把名分定下来，好赶快定登基的日子。”
　　这声音耳熟，好像是从先前就一直被太后提起的英国公。
　　傅平安知道他，高祖开国封了四位国公，忠顺英穆，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功臣，父亲从前就与英国公关系最好，小时候傅平安时常听到母亲抱怨，说父亲又去和英国公喝酒，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
　　傅平安偷偷抬眼看他，却没想到对方也正盯着他看，见她望来，突然瞋目竖眉瞪了她一眼，吓了傅平安一跳，她立刻躲到太后身后，拽住了她的裙角。
　　太后笑道：“瞧这孩子，胆子太小了。”
　　边上便有个穿着朝服一嘴长髯的老头说：“殿下年幼，未见过生人，一时还未习惯也是很正常的，太后乃殿下亲人，殿下自是天然亲近些。”
　　太后闻言果真满意，道：“莫说这些的，封册与印玺吾都带来了，端榕今日起，便是太子了，至于登基的日子，就赶快定下来吧。”
　　【长安花：duanrong！】
　　【失眠的一天天：端庄的端吧，可能是容纳的容。】
　　【平安宝宝真可爱：名字真好听！】
　　“可按礼这册封太子，该在先帝灵前，由大司马绶印……”
　　“咳咳。”太后咳嗽两声。
　　便有人接上：“太子是过继给孝文皇帝的，要说也该去孝文皇帝灵前，可先帝孝惠皇帝刚驾崩，这样也不合适，一切从简也未尝不可啊。”
　　“正是正是，太后乃孝文皇帝之妻，孝惠皇帝之母，合该由娘娘定下太子之位，臣与诸位同僚做个见证就好，接下来最重要的事，还是抓紧时间准备登基大典。”
　　“时间紧急，就该如此啊，大典所需，虽先前早就备下了，但难免有疏漏，合该勘检勘检，把时间花在册封太子上，确实也没必要。”
　　“摄政王怎么看呢？”
　　……
　　众人三言两语，好像就把什么很重要的事给定了，傅平安坐在太后边上，一边听人说话一边看弹幕说话，差点精神分裂，只囫囵把在场的人记了个眼熟。
　　她心里有个疑问，就是薄长史怎么不在，是因为伤还没好么？
　　她的目光又落到英国公脸上，这回对方冲她做了个鬼脸，明明是个大胡子老人，却冲她挤眉弄眼，傅平安忍不住笑了，可刚捂嘴窃笑，便瞟到摄政王正看着她，她又收了笑容，把脸埋在太后臂弯里。
　　摄政王为此紧紧皱起眉头。
　　傅平安没看见，“观众”却看见了，顿时议论起来——
　　【跑调歌后王阿米：摄政王吃醋了。】
　　【失眠的一天天：胡扯什么呢。】
　　【芋泥波波奶茶：应该只是很担心未来天子变成太后一派吧。】
　　【平安宝宝可真爱：宝宝真可爱~像个小仓鼠~】
　　【无论魏晋：登基是几点啊，你们到时候可要早点来啊。】
　　……
　　这天下午众大臣散去之后，太常所太史令占星翻历法，很快定了吉日，想来这吉日也是从人愿，登基就在两日后。！


第十三章 
　　其实定在两日后，主要还是为了教傅平安一些礼仪，所以这两日傅平安都在学习礼仪，告诉她到时该如何行事。
　　她唯一做的决定是第二天的中午有内官呈了三张纸条过来，问她年号要选哪个。
　　傅平安在弹幕的帮助下认出了那几个字——
　　“和绥”
　　“隆盛”
　　“隆安”
　　【芋泥波波奶茶：就是说，要安宁，还是要繁荣，还是要都要。】
　　【长安花：那必须都要啊。】
　　傅平安便选了“隆安”。
　　到第二天晚上，礼官便提前走了，嘱咐她要早点休息，傅平安也确实是累，于是当天晚上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刚醒来，便看见弹幕已经在聊天——
　　【长安花：你前一阵看的一本小说的主角叫傅灵羡呀？】
　　【鹤别青山：对，那本小说就叫《恋上暴君皇后》】
　　【失眠的一天天：好傻的名字。】
　　【跑调歌后王阿米：如果我们是在一本小说里说不定名字也好不到哪里去。】
　　【长安花：其实傅灵羡也不是什么特别少见的名字啦，可能就是凑巧。】
　　【鹤别青山：但是里面反派的名字也叫傅端榕。】
　　【失眠的一天天：榕树的榕啊】
　　【鹤别青山：对】
　　【芋泥波波奶茶：别心存侥幸了，没跑了，主播是反派】
　　傅平安半梦半醒之中正好看到这句，迷迷糊糊问：“反派是什么啊。”
　　【失眠的一天天：……就她啊？】
　　【芋泥波波奶茶：咳咳，反派也有儿童期。】
　　她一出声，就有宫人过来了，是琴菏，她殷勤道：“殿下醒了么，现在还早，是起了还是再睡一会儿？”
　　傅平安望着已经穿戴整齐甚至上了点胭脂的琴菏，很疑惑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同时她又在疑惑“反派”是什么，便翻了个身，说：“我……孤还要睡，你出去。”
　　礼官已经把她自称“我”的习惯纠正了过来，这没花多少功夫，当傅平安第一次自称“孤”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这是一种
　　与他人不同而产生的与众不同感，她从周围人的态度中意识上，她能自称“孤”是因为她高高在上。
　　她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当知道其他诸侯王也能自称“孤”，她甚至有点失落，但她很快又高兴，因为等她登基，她就可以自称“朕”，只有天子能自称“朕”。
　　总之，她对今天的登基是有期待的，于是对弹幕说的事也很在意，窝在被窝里问：“反派到底是什么啊，你们说啊。”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拖着长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在场妈粉浓度极高，立刻争先恐后解释起来——
　　【长安花：就是话本里的坏人。】
　　【失眠的一天天：不能说是坏人吧，只能说是和主角作对的人。】
　　【无论魏晋：对对，就是和主角不是一个阵营的人，其实也不一定是坏人啦。】
　　【鹤别青山：但是《恋上暴君皇后》里的暴君是真的蛮坏的。】
　　【无论魏晋：啊这……】
　　【长安花：所以她做了什么坏事啊？】
　　【鹤别青山：我很久以前看的了，昨天开始重新看，目前就是看到她潜梁山封禅，把傅灵羡的女儿祭天了。】
　　【失眠的一天天：……】
　　【长安花：……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宝，不可以这样，妈妈不允许。】
　　【跑调歌后王阿米：傅灵羡有女儿？】
　　傅平安还是没看懂：“祭天怎么了呢？每年我们都祭天啊。”
　　【失眠的一天天：是活人祭么？】
　　【鹤别青山：对。】
　　【平安宝宝真可爱：平安还不懂啦，别说了，她也不一定就是小说人物，可能就是同名同姓，按这话说的，这是个小说世界？我看很真实啊。】
　　【跑调歌后王阿米：这不是有理论的么，有时候异世界的某些波段会与某个世界重合，被那个世界的人当做想象中的故事写出来，但这不代表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虽然会有作者的想象，但一般重大事件都是一样啊。】
　　【无论魏晋：按这么说，她就是暴君咯？】
　　傅平安虽然没看懂很多词的意思，但却看明白了最后
　　一句，她生气地翻开被子直起身来，道：“我才不是暴君！”
　　这次琴菏和另外一个宫女一起过来了，紧张道：“殿下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傅平安仍看着弹幕——
　　【失眠的一天天：先别说这些了，我看平安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长安花：是啊，再不济，我们也能好好教啊。】
　　【芋泥波波奶茶：也是，平行世界很多的。】
　　琴菏与另一个宫女面面相觑，见傅平安望着窗外的方向，脸上似有怒气，一时也不敢上前，过了一会儿琴菏硬着头皮上前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起来了。”
　　傅平安正在气头上，抬脚正准备踢过去，突然想到那句“她就是暴君”，停住了脚，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想要踢人呢？
　　从前在灵亭的时候，她与同村的小孩打闹，被从柴堆上踢落过一次，那可真疼啊，她的胸口青了三天，嬷嬷帮她去讨说法，在门口骂了一天，最后那户人家送了篮鸡蛋过来，才算事了。
　　可是就在刚才，她觉得踢一个宫女一下也没什么。
　　就算她踢了，琴菏一定也不会生气，只会跪在地上祈求自己息怒，询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生气。
　　琴菏会疼么？
　　她看着琴菏，见琴菏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但却没躲，见她最后没踢，松了口气，跪在地上道：“殿下恕罪，是奴婢冒犯。”
　　傅平安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起来了。”
　　无论如何，今日还有很多事，根本没时间让她来分辨弹幕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穿的从未有过的隆重，穿玄衣、纁裳、五色服，系上大带、革带、黄蔽膝，戴上冕冠的时候她开始觉得烦躁与疲劳，但实际上一切才刚开始，她先去金秋宫请太后，然后同太后一起前往朝阳宫，先请太后入座，然后自己入座。
　　她这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座位是那么高，官员站在下首她能尽收眼底，为首的是上次争论“立太子”事宜的熟人们，今日他们都穿着为新皇登基特意定制的“吉服”，恭恭敬敬地站立着。
　　待她坐定，摄政王傅灵羡从所有人中走出，立于皇座前朗诵策文，随后代表诸官
　　员请求傅平安继位，傅平安按礼官所说推辞两次，到第三次才开口同意，礼官将皇帝印玺交予傅平安，那印玺边上则是她需要颁布的第一份诏书。
　　诏书上的内容名义上自然也是傅平安定的，实际上她只是看过一眼，大多是既有的规范，当然也有夹带私货。
　　首先自然是宣布她继位，然后追封先帝，接着是封太后为圣慈皇太后，给太后增加封邑与俸禄，又念自己年幼，请求皇太后垂帘听政。
　　其余也全是加封，从摄政王到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封侯封官加奉，傅平安注意到摄政王女儿被封为了云平郡主。
　　所以摄政王真的有女儿。
　　不止她注意到了这点——
　　【芋泥波波奶茶：真的有女儿啊。】
　　【鹤别青山：……我刚看到还有个剧情也蛮吓人的……】
　　【鹤别青山：算了我不说了。】
　　礼官念完最后的大赦天下与解除宵禁三日的诏令后，摄政王又从人群中走出，率先开口道：“陛下今日登基，为天地之命，万民之想，实乃国家幸事……”
　　如此说着，她跪于地上，伏首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官拉高声音，尖锐道：“跪——”
　　随着这声音传出，殿上包括殿外的诸大臣齐齐跪于地上，声音如浪潮般翻涌而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平安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冕冠上的珠帘在面前轻轻晃动，那是因为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无论魏晋：哇，好壮观。】
　　【芋泥波波奶茶：我这辈子值了。】
　　【失眠的一天天：也还好吧，比起核弹爆炸飞船升天还是差点吧？】
　　【芋泥波波奶茶：那不是一码事。】
　　【平安宝宝真可爱：感动，我快哭了。】
　　傅平安深吸一口气，缓解了紧张与激动……还有那无法抑制的如藤蔓般正在肆意生长的喜悦。
　　她发现她喜欢这种感觉。
　　但仪式还没有结束，接下来她更换了装束，将冕服换成了颜色更庄重肃穆的礼服，在朝阳门上了一辆巨大车辇，在旌旗包围中前往郊外高祖庙谒拜。
　　据说，这是摄政王提
　　出的要求。
　　巨大的车舆中只有她一个人，从宽阔的道路上走过的时候，她透过扬起的车帘，看到路边密密麻麻的百姓。
　　“我不想做暴君。”她喃喃自语。
　　【平安宝宝真可爱：你不会是暴君的啦宝宝，我才不相信。】
　　【无论魏晋：唉，反正现在不是啦，就算是我也只能做个反派控了。】
　　【长安花：活人祭我感觉还是有点……】
　　【鹤别青山：我刚才又看了一点，嗯，暴君把一个世家灭族了，导致有一个特别聪明的人逃了出来，投奔摄政王了。】
　　【失眠的一天天：叫什么啊，我们先把他争取来？】
　　【鹤别青山：喂，你先在乎在乎灭了一个家族的事啊！】
　　傅平安皱着眉头：“我不会做暴君的，薄长史说，暴君会令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会死很多很多人，我不会的。”
　　【平安宝宝真可爱：对啊！我才不相信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会这样。】
　　【失眠的一天天：我现在要开始监督你了。】
　　傅平安低着头，她的手被埋在了宽大的袖管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正紧紧捏着拳头。！


第十四章 
　　虽然登基的步骤中以往并没有祭拜高祖庙这一项，但是傅平安并不排斥做这件事情。
　　在没听薄长史说之前，傅平安已经很崇拜高祖，民间故事中高祖是天降神力的盖世英雄，天帝赐下斩蛇宝剑助她一统天下，结束了残酷纷争的乱世。
　　乱世之残酷，至今仍留有余威，老人会用“如果你不听话青髯鬼就会吃了你”来吓唬小孩，因为仅仅三十年前，那还是个人会吃人的天下。
　　而且高祖和她一样是女性天乾，对方花了五十年平定天下，统一天下后又做了11年皇帝，足足活到八十，老人都说女性天乾会比较长寿，在前面两任短命男天乾皇帝的对比下，这个说法目前看起来十分有说服力。
　　特意去谒拜高祖庙，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强调她承的是高祖之统，傅平安没什么不高兴的。
　　为此感到嘴不高兴的是太后，下辇之后傅平安偷偷瞟了眼太后，都发现太后垮着一张脸，要傅平安自己去想，是全然想不出太后为什么不高兴的，但是弹幕里给了她一些猜测——
　　【芋泥波波奶茶：祭高祖是摄政王特意提出的么，我总感觉这其中应该是有猫腻的。】
　　【芋泥波波奶茶：太后是前两个皇帝的妻子和母亲，关系十分亲近，或许摄政王这个举动是试图掩盖前两个皇帝的存在，强调高祖血统继位的合法性，削弱太后的权威。】
　　【长安花：那从现在的事来看，摄政王会不会有点太无私了？她看起来一点私心都没有啊。】
　　【鹤别青山：她是主角啊我说了，她是个好人，明明手握兵权，在被逼的忍无可忍之前，她都没想过造反。】
　　傅平安因为看见“造反”这个词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这句话的后面，于是心里得出结论——摄政王会造反。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人群中的摄政王一眼，对方正笔直站着，微微垂眸盯着脚下，看起来庄重肃穆。
　　【失眠的一天天：所以这家伙造反了啊。】
　　“失眠的一天天”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鹤别青山：是被逼的忍无可忍。】
　　【失眠的一天天：什么啊，她不交出兵权就是迟早想造反啊
　　，你可别被小说骗了，小说都有艺术加工。】
　　【鹤别青山：……】
　　【芋泥波波奶茶：你还真别说，这话有道理，削弱太后权威，也不一定是为了皇帝，太后的权威降了，她自己的权威也会升啊，目前来看，可没有我们小平安什么事。】
　　“就是。”傅平安忍不住脱口而出。
　　一边的礼官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陛下说什么？”
　　傅平安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闭口不言，只当没有听到。
　　接下来傅平安在高祖庙前焚香行礼，又听礼官在一边念完长长的祷文，烈日当空，傅平安到如今只在早晨吃过一点糕点进过一点水，眼下不免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她年纪尚小，本来就是禁不住饿的，待到祭酒被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头晕眼花。
　　祭酒是摄政王端上来的，对方也换了衣服，从原本的大红吉服换成了深紫色的丧服，按目前的服色礼仪，黑色乃至尊，其次便是深紫，而傅灵羡不禁着深紫，腰上还系了黑色织金的腰带，这说明她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已经尊贵的无以复加。
　　此时傅平安倒是没想太多，她又饿又渴，看见端上来的祭酒，都忍不住咽着口水有点期待，盘子上总共两杯，她要将一杯泼洒在地祭奠祖宗，一杯自己喝了敬告天下。
　　她泼了第一杯，然后拿起酒杯正要喝第二杯，忽然看见弹幕说——
　　【鹤别青山：别喝，这杯酒好像有毒。】
　　傅平安此时已经喝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已经进了嘴巴，闻言立刻喷了出来，酒液晶莹，全喷在了摄政王傅灵羡的衣服上。
　　傅灵羡：“……”
　　傅平安：“……”
　　礼官比她们两位当事人都要慌，立刻收了酒杯，高声道：“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高祖在上，德施四方……今于隆安一年六月二十，敬拜于……”
　　后面的话傅平安听不到了。
　　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总之，这酒真的有毒。
　　这是傅平安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耳边吵吵闹闹的，似乎一直有人在大吵大闹进进出出，但是傅平安只觉得耳内嗡鸣，想听清也听不清。
　　反而是微微睁开眼睛之后，系统面板显得非常清晰，右上角一直呈现绿色的“身体状况健康”此时变成了红色的“身体状况异常状态（中毒）”。
　　弹幕也在吵架——
　　【失眠的一天天：你真的有*啊，你知道你不早说，你等着主播**啊？】
　　【失眠的一天天：**，还要被和谐，气S我了】
　　【鹤别青山：我一开始真的没想起来，我重看没看到那部分，当时酒端上来的时候我才隐约想起来，这文后面好像一直有在说，登基时祭天酒里有毒，导致皇上一直忌惮摄政王的事。】
　　【无论魏晋：这肯定会忌惮吧，这酒就是有毒啊。】
　　【鹤别青山：可是不是摄政王下的啊。】
　　【平安宝宝真可爱：商城有解毒药卖的，我刷了礼物，主播肯定有钱，快买吧。】
　　【芋泥波波奶茶：……她那边通快递么？】
　　【平安宝宝真可爱：送的吧，能买肯定能送啊，宝宝快找到商城，去看一看啦。】
　　傅平安没什么力气，只有眼皮能微微翕动，幸好这系统好像其实跟她到底有没有睁着眼睛关系也不大，她很快找到了商城。
　　这“商城”若按字面理解，好像是商氏之城，但是她点进去之后，却也没有到某个城邦之类的，而是看见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图片，每个图片下面都有数字。
　　【平安宝宝真可爱：搜索解毒剂】
　　【失眠的一天天：她能知道怎么搜索解毒剂么？直接唤出系统精灵啦，用语音搜索，平安你听我说，你现在就说，系统，在商城搜索解毒剂】
　　傅平安深深吸了口气，发出来的声音却宛如游丝：“……系统……在商城搜素……解毒剂……”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念得也非常不标准，但是系统却识别出来了，面前果然跳出了一排标着“解毒剂”的东西。
　　边上似乎也有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感觉到身体被摇晃，但是甚至看不清是谁。
　　【失眠的一天天：点击购买，一直点下一步，定位选自动定位，反正你那个世界肯定只有你一个有系统，能送就只能送到你手上。】
　　傅平安也是按这么操作的，但是到了某个界面，按钮却是灰的，根本点不
　　下去。
　　她已经没有力气，轻轻叹了口气。
　　【失眠的一天天：怎么了？】
　　傅平安摇头。
　　她也不知道。
　　【失眠的一天天：界面上有什么字，认识的都念出来。】
　　傅平安：“……毒……五十……余额六千七百二十八……运……七……七百万……”
　　【失眠的一天天：***】
　　【失眠的一天天：我知道了，运费七百万！有毒啊！】
　　【平安宝宝真可爱：……】
　　【芋泥波波奶茶：……】
　　【无论魏晋：……】
　　【平安宝宝真可爱：对不起宝宝，我、我没有那么多钱QAQ】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本来是准备送点礼物的，但是七百万……啊这……】
　　【失眠的一天天：大家不要慌，仔细想想，原著里没死呢，这里只喝了一半，更没道理死了啊，我们真是关心则乱啊。】
　　【鹤别青山：啊对，对对，原著里只说是因为中毒留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失眠的一天天：你对个**啊，快把原著给我们每个人发过来！】
　　傅平安这会儿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到有人往她嘴里灌了极苦的温热液体，强烈的苦涩味令她清醒过来，这一回她发现自己居然能睁开眼睛了。
　　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她看见双目红肿的嬷嬷，和默默帮她捏着手臂的阿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嬷嬷已经激动地边哭边喊：“醒过来了！小主子……哦不，陛下醒过来了！”
　　声音远远传出，很快宫殿便热闹起来。
　　而傅平安则看着系统面板右上角——身体状况异常（中毒）
　　她此时的心情很奇怪，竟然不害怕也不愤怒，她只是觉得有点茫然。
　　太医过来把脉，低声询问：“陛下身体可有任何不适。”
　　她已经是陛下了，但是却好像快死了一般，她联想到前面在位的哥哥与大伯，心中不禁想，难道只要在位的皇帝，就会很快死么？
　　想到这，她开始害怕了，眼眶湿润，流下泪来。
　　就仿佛前不久，她还在心里暗下决心，想着她要做个好皇帝，不要做暴君，结果眼下看来，比较危险的分明是她。
　　【平安宝宝真可爱：呜呜呜我的心都碎了。】
　　【失眠的一天天：我已经收到了那篇文，我立马去看一百遍，争取倒背如流。】
　　【芋泥波波奶茶：平安，你召摄政王过来。】
　　芋泥波波奶茶总是很可靠的。
　　傅平安开口道：“我……朕要见摄政王。”
　　她吸着鼻子，气若游丝，光说这句话，就花了全身的力气。
　　于是傅灵羡到金桂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陛下面色苍白眼角泛红，吸着鼻子一脸可怜地看着她，气息微弱却仍艰难开口道：“皇姑母……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下的毒。”！


第十五章 
　　傅灵羡当然知道这毒不是她下的。
　　但是现在满朝文武，都觉得是她下的毒。
　　提议祭拜高祖是她提议的，具体礼仪环节是她的人制定的，甚至这酒都是她端的。
　　现在有人弹劾她，都不是说她下毒，而是说她“光明正大下毒，简直无法无天。”
　　这话说的，好像是“就算下毒，起码也暗戳戳下啊”似的。
　　如果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她一定会说：“我是傻么？”
　　正是因为祭拜高祖是她提议的，礼仪环节是她制定的，这酒更是她端的，她才完全没有下毒的理由！
　　瓜田李下，她怎么也得避嫌啊。
　　傅灵羡现在也是有苦说不出，却没想到陛下刚醒就召见了她，且避退左右，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是真的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年仅九岁的小皇帝一定也会怀疑她，且绝不会见她了。
　　没想到对方不仅见她，还叫她……皇姑母。
　　傅灵羡虽也是傅氏同姓族人，但并不是高祖枝下的，只是当初高祖喜欢她年少伶俐，于是收她做了义女，因此若论与陛下的血缘关系，并不算近。
　　于是乍一听到这个称呼，就算是她竟也一时有些动容。
　　她望着傅平安，正要跪拜，对方开口道：“皇姑母不要多礼了，朕、朕……”
　　因实在太过于虚弱，这话只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陛下的虚弱程度让傅灵羡皱起眉头，她靠近，思量片刻，轻声道：“陛下是怎么知道，自己中毒了呢？”
　　傅平安就愣住了。
　　她当然是看面板的。
　　但是如今想来，从昏迷到现在，她都没有听到过别人的一句整话，作为一个九岁孩童，一下子想到自己是中毒，好像确实不应该。
　　【失眠的一天天：不会穿帮吧？】
　　【芋泥波波奶茶：啊……一时没想到，不过问题不大，你沉默就好了，然后等她说话了，再按刚才教的说。】
　　傅平安便沉默下来，垂眸望着锦被。
　　实际上，傅平安是真的不想见傅灵羡。
　　要傅平安自己看来，那酒明明是傅灵羡端上来的，就算
　　不是她下毒，一定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简单来说，多少是有点迁怒。
　　而且，她都已经知道傅灵羡会造反了，还巴巴地贴上去——这正常么？
　　芋泥波波奶茶告诉她正常。
　　【芋泥波波奶茶：无所谓，不管是不是摄政王下的毒，你现在必须这样说。】
　　【芋泥波波奶茶：我和朋友分析了一下形势，感觉情况和之前想的，可能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芋泥波波奶茶：如果平安是以板上钉钉的嗣皇帝身份来的，那么在城门口的迎接仪式不该如此简单，甚至于，她以远方皇亲身份入城，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唯一的可能是太后偷偷请她入京的。】
　　【失眠的一天天：你是那个时候还没来么，薄长史说过，以前还有个晋王世子，都已经被封为太子了，结果被废了，我估计满城文武，在今日之前，都没办法确定平安能做天子。】
　　【芋泥波波奶茶：那太后的权势大的惊人啊，文帝去世前把摄政王召回来，或许就是为了压制太后的权势，那么如今最好的办法，反而是放权给摄政王，好让他们互相制衡。】
　　【芋泥波波奶茶：所以不仅要这样说，还要装可怜，就像你对太后做的那样。】
　　傅平安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装可怜，她是真的难过，太后来的那天她想到阿娘阿翁，今日她又惊惧于自己的处境，没有眼泪，反而是忍着。
　　情绪稍稍放松，泪水便汹涌而出，傅平安难过时就想抓住什么，不自觉伸出收去，抓住了傅灵羡的衣袖。
　　一拉，没拉动。
　　傅平安仰头看着对方，泪水涟涟，脸色苍白，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傅灵羡看了片刻，长叹一声，上前走到床边，低声道：“陛下……您是如何想的呢？”
　　【芋泥波波奶茶：我总觉得主播装可怜是有一套的。】
　　【平安宝宝真可爱：是真的很可怜啊，呜呜呜】
　　【失眠的一天天：怎么可能是装可怜，中毒了好不好】
　　【长安花：不能先入为主啊，主播才九岁呢。】
　　【芋泥波波奶茶：哦哦也是哦，我的我的。】
　　傅平安正
　　要说话，眼泪鼻涕却流到了嘴巴上，她抬手擦脸，没什么力气，胡乱抹了一把，便听见摄政王又长叹一声，随后一张带着香味的手绢把她脸上的泪都擦干净了。
　　摄政王也坐到了床边，靠着傅平安，揉着她的头低声道：“别哭了陛下，臣知道您害怕。”
　　傅平安浑身一僵，好半天才放松下来，开口道：“我……朕要知道是谁想害我，这满宫上下，除了皇姑母，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傅灵羡微微皱眉：“为什么信我呢？我如今才是最可疑的人。”
　　【失眠的一天天：这摄政王是个杠精，别人都不怀疑她，她还没事找事。】
　　【跑调歌后王阿米：这说明她很理智啊，我喜欢理智的。】
　　【失眠的一天天：你喜欢她也不是你的，她有女儿了。】
　　【鹤别青山：不是亲生的，是一个为了就她死在战场的手下的。】
　　【失眠的一天天：……什么啊，难道主角为了冰清玉洁，这背景这身份，还要感情空白？】
　　【鹤别青山：这是有原因的，她作为天乾从来没有发情过，懂？】
　　【平安宝宝真可爱：啊？为什么会这样啊，基因病么？】
　　【芋泥波波奶茶：你们能不能不要闲聊啊？主播现在正在关键时刻好不好？】
　　傅平安确实在关键时刻，因为这事多少需要她做点临场发挥，她望着傅灵羡，边思索边开口道：“……正因为，是皇姑母你提议去高祖庙，祭天酒也是你端过来的，你就才是那个，最希望一切顺利的人，因为若出了什么事，定会寻你的责任。”
　　傅灵羡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正是如此。”一个九岁孩童都懂的道理，满朝文武竟没人说话。
　　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想来是装傻。
　　这朝堂如今看来，简直就是太后的一言堂。
　　傅灵羡憋着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若是相信臣，便将这事交给臣来处理，臣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她说完这句，望向傅平安，却见傅平安露出迟疑之色，没有第一时间同意。
　　傅灵羡心里一沉：“陛下不信臣么？”
　　傅平安道：“不是，而是……”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太后娘娘驾到——”
　　傅平安像是脱口而出：“万一这事是……宫中之人做的，朕让你彻查，那太后那岂不是会不高兴么？”
　　如此说完，像是有些后悔自己说太多，又闭上眼破罐破摔说了句：“朕毕竟住在内宫。”
　　这话已经是明示，傅灵羡若有所悟，深深看了傅平安一眼。
　　而这时太后也闯进来了。
　　她在门口被傅灵羡的亲卫拦了一下，此时不免有些火气，看见傅灵羡便说：“你那亲卫真是无法无天，竟然敢在此处拦吾，莫不是以为这皇宫是你家的？”
　　傅灵羡垂手道：“不敢。”
　　太后快步走到床边，坐在傅平安身边，忧心道：“皇帝醒了怎么不第一时间来叫吾呢？”
　　傅平安道：“夜深，恐母后已经睡了。”
　　太后用手帕抹了抹泪：“吾兴寐忧心，根本睡不着觉，知道你醒了，高兴得立刻就过来了，竟也没想到，还有人更快。”
　　傅平安道：“母后，是朕让摄政王来的，希望她能彻查此事。”
　　太后脱口而出：“这事还要查么？分明就是她……”
　　大概自觉失言，太后突然噤声，但似乎还是不满，冷笑道：“你是怎么哄得皇帝叫你查这事的？”
　　【长安花：是她们演技太好还是我太傻，我真的感觉好像不是她们俩。】
　　【失眠的一天天：不要怀疑，是你太傻。】
　　傅平安道：“其余的事，请母后与皇姑母同诸大臣讨论，我实在是……”
　　她是真有些累了，眉骨靠上的位置，正一突一突地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疼痛叫她无法思考，她皱起眉头，低低呻|吟了一声，太后忙道：“快宣太医来……”
　　傅平安睁开眼睛，目光飘忽，落在摄政王的脸上，见摄政王也正看着她，目光探究，若有所思。
　　来不及深思，傅平安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窗外天色煌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身体竟不难受，只觉得好像轻飘飘的，连根手指都动不了，耳朵里像是堵了棉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世界安静的有点可怕。
　　与安静的世界相比，弹幕里非常热闹——
　　【失眠的一天天：醒了，醒了醒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呜呜呜。】
　　【无论魏晋：现在身体觉得怎么样？】
　　【失眠的一天天：正常人被放了一大盆血能好么？】
　　【芋泥波波奶茶：古代用这种疗法很正常，大家不要慌，醒了就好。】
　　傅平安正要开口，手臂一阵温热，她支起眼皮，看见一个陌生女孩跪坐在床边，正静静看着她。
　　那女孩看上去和她同龄，但眼神淡漠，如老叟般一片荒芜。
　　【长安花：哦哦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摄政王的那个干女儿，后来被你祭天了的那个云平郡主。】
　　傅平安：“……”！


第十六章 
　　她为什么会来啊？
　　傅平安想要开口说话，没想到一开口，喉头干涩刺痛，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皱起眉来，发出奇怪的声响，那云平郡主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吭，连杯水都不倒，站起来就走了。
　　傅平安：“……！”
　　朕讨厌她。傅平安这样想着。
　　不过没过多久，琴菏等宫人便一窝蜂进来了，倒水的倒水，擦脸的擦脸，随即又给她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甜羊奶，她喝下之后，有种这个人活过来的感觉，至少手指是能动了，也能靠着坐起来。
　　但是面板上还是显示——身体状况异常（中毒）
　　放血疗法果然没用！
　　与此同时，她也通过弹幕知道了这云平郡主会在这的原因。
　　这女孩是个祥瑞，据说她出生之时，红霞满天，屋内香气四溢，院子里枯死的老树重新长出了枝丫。
　　于是她被认为在皇帝身边陪伴能有助于皇帝早日醒来，被送进了宫里，并被要求侍疾。
　　如今傅平安醒来，仿佛更说明了她确实有能力。
　　傅平安得知此事对她刮目相看，但弹幕却说——
　　【失眠的一天天：哦……祥瑞啊，怪不得拿她祭天。】
　　【长安花：不要说这种话呢，她才几岁啊，还是个小孩，哪有祥瑞这种事，定是别人编的，也是可怜。】
　　【无论魏晋：为什么要编这个啊。】
　　【失眠的一天天：你说呢，这不是摄政王的干女儿么？】
　　傅平安多少发现弹幕里的人对“祥瑞”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她还没到这种程度，于是对这云平郡主多少有点好奇，但是这人虽然说是住在了金桂宫的偏殿里，平日里却根本不会在她面前出现，除了每日黄昏时分，被强制要求必须坐在她床边的时候。
　　对方坐在床边，也只是发呆，什么事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双目无神跟个泥塑娃娃一样，傅平安便也不说话，只看弹幕聊天。
　　有时候看着弹幕聊天，她会忍不住笑出声，这个时候她就会尴尬地看云平郡主一眼，结果对方大多数时候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很少数时候，会瞟她一眼。
　　又过
　　了两天，太后送来了一个名叫薄娇儿的女孩子，也说是八字和她很合，可以陪她一起玩。
　　弹幕为此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懂了。】
　　【失眠的一天天：呵呵这种事你懂的特别快。】
　　【跑掉歌后王阿米：你这反应不明显也懂了么？】
　　【长安花：孩子还小，不要乱讲。】
　　【失眠的一天天：古代不是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么？她们虽然看着都是女的，其实是两个性别吧？】
　　【平安宝宝真可爱：没有分化的话没关系的……因为不会那个什么啊……】
　　傅平安确实不是很明白，她只觉得薄娇儿叽叽喳喳的有点吵，如果要让她在云平郡主和薄娇儿里选一个玩伴，她宁愿选云平郡主。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有余，傅平安能起来在塌上坐一坐了的时候，祭天毒酒案的结果也出来了。
　　凶手是被废的前太子，如今在内宫清净阁中修行的晋王世子傅枥。
　　弹幕在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吵翻了天——
　　【无论魏晋：这绝对是个黑锅吧？】
　　【失眠的一天天：小说里也没提这个人啊，我看漏了？】
　　【鹤别青山：我也感觉好像没这个人。】
　　【跑调歌后王阿米：所以我说了啊，小说跟原本的世界不一定是一一对应的。】
　　【鹤别青山：不是啊，小说里因为这是很闹心的，这边怎么那么轻易就查出来了，还查出了个根本不知道的人。】
　　【芋泥波波奶茶：也不好说，说是他好像也确实有可能。】
　　傅平安的心里此时有另外一个念头。
　　她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晋王世子还在宫里。
　　莫名的，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好奇。
　　这好奇甚至比愤怒要更强烈些。
　　她想见见晋王世子。
　　当她在太后和摄政王面前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有点奇怪。
　　很难形容那种表情，用弹幕的话说，那就是有点“尴尬”。
　　太后就带着有那么点尴尬的笑容看着她，说：“为什么想见见他呢？是很生气么？”
　　傅平
　　安道：“自然生气啊。”
　　平日连表情都不屑摆个的摄政王竟然露出微笑来，说：“这件事他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决定罚他在潜梁山闭门修行思过，终身不能出山。”
　　傅平安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忍不住脱口而出：“……就这样？”
　　这是一个就算九岁的她也感觉的出来的一点都不严重的处罚。
　　【失眠的一天天：？？？什么意思啊这两个老女人】
　　【跑调歌后王阿米：喂不要人身攻击啊，两位看起来都三十岁左右风华正茂OK？】
　　【芋泥波波奶茶：毒杀皇帝只是终身思过，这两人不会是达成了什么合作关系吧？】
　　摄政王长叹一口气，道：“陛下，您毕竟没事，晋王为此事自贬为庶人，晋王一脉只有这一个后代了。”
　　傅平安看了看面板里的“状态异常”，自言自语似的反问：“我没事了？”
　　太后道：“太医署的人都来看过了，说你体内毒素已清，只是还有些虚弱。”
　　傅平安：“……”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明自己明明还中毒着这件事，欲言又止了半天。
　　太后便又说：“病去如抽丝，皇帝还觉得难受，是很正常的。”
　　小小的傅平安叹了口气，道：“行吧，朕也不怪哥哥，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芋泥波波奶茶：为什么判那么轻，是不是这两人都知道晋王世子是无辜的？】
　　太后捏着她的手安慰她：“他已经被送去潜梁山了，皇帝就不要想这件事了，合该好好休息，对了，怕你无聊，特意找了娇儿来陪你，你们玩得可好。”
　　傅平安意识到太后不想再聊下去了，便也只好强笑着说了句：“还好。”
　　太后道：“娇儿是我看着从襁褓里长到那么大的，她刚出生就雪白团子似的，如今也是姐妹里最可爱的。”
　　她瞥了摄政王一眼，又说：“云平也不错，只是性子太冷了些，不爱说话。”
　　摄政王似乎是不想说这事，起身道：“前朝还有些事，臣就先告退了，啊对了，还有重组天禄阁的事，几位老师的姓名身份，明日我会写折子递上来，陛下可自己看看。”
　　傅平安一愣，随后兴奋起来。
　　她可以重新上课了！
　　于是过了七夕之后，傅平安宣布结束养病，开始上课了。
　　经此一事，傅平安的心里难免蒙上一层阴影，而且通过弹幕她也明白过来，真凶或许根本没有查出来——真凶大概率就是摄政王和太后中的一个，或者是两人都是……
　　只是这件事现在的傅平安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登基之前傅平安以为登基了她就成了天子，成为这天下之主，但现在看来，显然还远远不是。
　　幸好当时这毒酒也只喝了一半，养了许久之后，身体状态变成了“轻微异常（轻度中毒）”，后遗症也只是食欲不振和偶尔的头疼。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傅平安就有点头疼。
　　但她怀疑除了毒酒的后遗症，或许也有薄娇儿实在太吵的原因。
　　第一天授课的老师是丞相范谊。
　　天禄阁其实是个书阁，为了防火三面临水，傅平安领着薄娇儿到的时候，范谊已经在了，临水而立，长髯迎风飘动，颇有些出世之人的潇洒，只不过看见傅平安过去，范谊也立刻过来行礼，傅平安连忙虚扶了一下，说：“先生莫要多礼。”
　　范谊据说非常博学，过去也是太学的老师，傅平安抱着一种期待开始上课，然后这期待很快变成了怀疑。
　　第一堂课，范谊甚至没有考教她的学识，便开始直接让她念《圣武纪年》，这是讲高祖如何发家开国的一个传记，范谊念完就让她背，自己则坐到边上去看书。
　　【失眠的一天天：这教的啥啊，还不如马脸长史。】
　　【长安花：我也有点想念薄长史了。】
　　【无论魏晋：我们其他人都没见过薄长史，好想见见啊。】
　　弹幕在讨论，身后硬要跟来的薄娇儿则缠着宫女要吃的：“我饿了，我要吃桃花酥，想吃甜瓜。”
　　薄娇儿才七岁，整日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傅平安后面，不让跟就哭，傅平安心里讨厌她，但也明白，其实她代表的是太后，自己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扭头：“那你就回去。”
　　薄娇儿摇头：“那陛下姐姐和我一起回去，我们回去玩吧，这儿好热啊。”
　　【失眠的一天天：这小女孩好不可爱，好吵。】
　　【长安花：没有啊，长得可爱。】
　　傅平安每次在弹幕说薄娇儿可爱的时候都会上下打量对方一番，但大约是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小孩，看来看去也只觉得对方比自己白了点，别的就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没什么特别的。
　　这一天课上完，傅平安觉得自己根本没学到什么，偏太后还来了，询问范谊课上的如何，范谊天花乱坠说了一堆好话，说她“天资聪颖敏而好学”，傅平安一头雾水，她明明就是只在一边背了一天的书。
　　太后很满意，范谊很满意，薄娇儿因为能走了也很满意，只有傅平安不满意，她回到宫里，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气不顺，这时云平郡主照例过来了，两人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云平郡主把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调了个方向，背对傅平安坐下了。
　　傅平安：“……”
　　她也有病！！！
　　傅平安气坏了。
　　幸好这时有人说了句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鹤别青山：喂，我说，我发现商城的电子书，不需要运费就能买啊。】！


第十七章 
　　在面对云平郡主的时候，傅平安总是有些心虚。
　　这自然是因为弹幕跟她剧透了，自己会害死云平郡主的缘故。
　　于是看着云平郡主，就好像是在提醒傅平安她未来会成为一个暴君，但现在就算是这心情也无法阻止她心中的不快，要不是因为弹幕里说了这句令她感兴趣的话，她一定要去质问一下云平郡主为何要背过身去。
　　又因此时傅平安正在气头上，便不管不顾脱口而出：“电子书是什么？”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发出了声音，她看了云平郡主一眼，见对方一动不动，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风景。
　　傅平安便想：随便吧，反正这人跟哑巴聋子也差不多。
　　弹幕从刚才上课起便讨论的挺激烈，大概有两派，大约是在说太后和丞相范谊是故意不教她有用的，想要养废她，又有一部分觉得，只是第一天上课，一切都不好说，可能就是那个范谊虽然自己是个名家，但根本不会教小孩。
　　但无论如何，大部分都觉得，在那里跟着老师，傅平安估计是学不到什么。
　　如此讨论着讨论着，就说到了电子书。
　　【失眠的一天天：电子书就是书籍，是不用实体你直接就能在线上看的书籍。】
　　【长安花：那么说起来，是不是也有线上公开课啊？】
　　【无论魏晋：我刚才搜了一下，有，还不少，但有点贵，一个十二课时的课程，要小一千呢。】
　　【芋泥波波奶茶：知识当然是昂贵的。】
　　【跑调歌后王阿米：真是难以想象真的会有人在商城买公开课。】
　　【鹤别青山：我要不要把《恋上暴君皇后》这本书发给主播看看啊。】
　　【长安花：……平安还小吧，别看这种奇怪的书。】
　　【失眠的一天天：……我也觉得不是很合适，这书，有点成人……】
　　【平安宝宝真可爱：私信里除了文字不能发别的，你们别想了，除非你们全文黏贴复制分段发过去。】
　　傅平安有点好奇：“什么意思啊？”
　　【失眠的一天天：小孩子瞎打听什么，快去搜电子书。】
　　【长安花：要
　　认字的话，要不先来本字典。】
　　【芋泥波波奶茶：字典太无聊了吧，还是来本绘本之类的。】
　　【跑调歌后王阿米：绘本也太幼稚了吧，按年龄她也该读小学了，来本小学生教材吧？】
　　【失眠的一天天：她做皇帝的！不要把她教成小学生！】
　　【跑调歌后王阿米：可她就是小学生啊。】
　　弹幕里自顾自讨论的热火朝天，傅平安觉得无聊，就自己去了商城直接搜索了电子书，电子书排行榜的第一本是《嫡女攻略》，但是傅平安只认识一个“女”字。
　　她拿来先前薄长史给她的沙盘，在沙盘上把四个字写下来，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失眠的一天天：略过，这书不行。】
　　【长安花：排行榜上都是些什么书啊，都是爆款小说么？】
　　【跑调歌后王阿米：你也不能让小学生去看《君主论》吧？】
　　【失眠的一天天：所以她又不是小学生，她需要小升初么？】
　　【长安花：哈哈哈其实要是她真要学小学内容我是可以教她反正我天天教。】
　　傅平安眨巴了一下眼睛，在商城搜索了《君主论》，她看到书名，心中隐约有些心动。
　　结果她搜索这个关键词，出来的却不止是电子书，还有实体书，视频之类的，傅平安只看出它们价值不同，便问：“为什么有些只要几十有些却要上千呢？”
　　【失眠的一天天：上千的是不是讲解视频之类的？】
　　【芋泥波波奶茶：视频确实贵，毒一直没清，还得攒运费呢，可是视频肯定好懂点。】
　　傅平安：“哦，好像是……”
　　她话音刚落，边上有人出声道：“嫡女攻略……这是什么意思？你写这个干嘛？”
　　傅平安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望向身边，见云平郡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站在一边看着她。
　　傅平安下意识伸手把沙盘上的字抹了，云平郡主见状，脸色一冷，又扭头要走，傅平安出声道：“你一直不理朕，突然理朕干嘛。”
　　云平郡主坐回自己的位置，背对傅平安，就在傅平安以为对方又不会开口的时候，云平郡主道：“你不是在生气么，你是陛下，我不
　　敢惹你。”
　　傅平安闻言被戳中心事，低声嘀咕：“有什么不敢的，以前说的好听，结果真当上了天子，根本没人怕我。”
　　她心情郁结，连“朕”都不用了。
　　云平郡主又不说话了，傅平安却后知后觉，站起来走到她背后，道：“你认识字？”
　　她这么说完，又绕到云平郡主身前，云平郡主因为惊讶瞪大眼睛：“你离我那么近干嘛？”
　　傅平安自从离开灵台，接触的要不是侍从仆人，要不就是长辈臣子，前者对她又敬又怕，后者对她若即若离，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便难免寂寞，若不是有弹幕陪她聊天，她恐怕早就抑郁了。
　　如今第一次和同龄人说上那么多话，她有些兴奋又有些期待，便根本没察觉到云平郡主的犯上，只又问：“你几岁了？”
　　云平郡主抿了抿嘴，半晌却也答了：“十一。”
　　傅平安面露惊讶：“真的假的，你看起来明明和我一样大。”
　　云平郡主横了她一眼：“爱信不信。”
　　她又把身子扭到另一边去，傅平安忙道：“我信，你、你教我认字吧，姐姐。”
　　“姐姐”说的很轻，压低了声音，云平郡主却一愣，仰头看了她半天，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嗑到了。】
　　【失眠的一天天：两个小孩，别想那么多啊。】
　　【无论魏晋：嘿嘿嘿可是真的有点萌唉。】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宝交到朋友啦！】
　　【鹤别青山：挺可爱的俩小孩。】
　　次日傅平安又去天禄阁上课，这次老师换了一个，据说是太学的老师，但教的却仍是《圣武纪年》，上午读书，下午写了几个大字，便算完了。
　　这次弹幕里都确认太后与摄政王都不想好好教傅平安，气得骂声一片，傅平安回到主殿，却见云平郡主已经在门口，看到她过来，和服侍的宫人一起行了个礼。
　　傅平安道：“免礼吧，以后在这宫里见到朕，都不用行礼。”
　　云平郡主一板一眼道：“此时于礼不合，云平不敢。”
　　傅平安“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大殿，心里不知为何有点不开
　　心，待遣退了宫人，云平郡主却突然开口：“我既无功勋，也无身份，你现在如果叫我不要行礼，那就也要让薄娇儿不用行礼，那傅灵羡呢，你更该叫她不要行礼了。”
　　傅平安低着头直接坐在了地上，半晌道：“反正我其实什么都不能干呗，以前嬷嬷说，要是做了天子，天下的人都要听我的，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云平郡主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好的事，但要我说，你现在吃得好穿得好，已经比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好了，是人自己贪心不足，还郁郁寡欢。”
　　傅平安瞪她：“你说的是你自己吧，吃得好穿得好，还一副所有人欠了你的样子，你居然直呼摄政王名讳，她可是你的母亲。”
　　云平郡主突然脸色一变，上前来扯傅平安的衣服：“那你告诉她好了，把我杀了好了。”
　　傅平安推开她：“你有病吧。”
　　云平郡主道：“你才有病，你们权贵都有病，她害死我全家，我还要叫她母亲，凭什么啊。”
　　傅平安一愣，呆在原地，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似的冷不丁把她拍了一激灵：“害死你全家，这是什么意思？”
　　云平郡主不说话了，只是脸又是红又是白，眼泪像是珍珠般滚落下来，很快便湿了衣襟，她忽然跌坐在地上，抱膝痛哭，却把脸紧紧埋在膝上，不敢发出声音。
　　于是那声音隔着布料皮肉，像是直接从胸腔发出，更显哀恸到仿佛快要泣血。
　　傅平安没说话，弹幕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平安宝宝真可爱”送了个礼物，说——
　　【平安宝宝真可爱：你去安慰安慰她吧。】
　　傅平安却不知道该如何。
　　她的心堵得慌，却无法分辨到底是为何，挪着步子走到云平郡主身边，将她抱住了：“我爹娘也去世了，他们说，我娘是自杀的，我至今不知道是为什么……”
　　云平郡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随即，哭声却更为凄切，傅平安鼻头酸涩，却没哭出来。
　　说来奇怪，她在太后与摄政王面前，说哭就哭了，如今却忍住了。
　　虽然尽力压抑，但哭声终于还是引来宫人，宫人将两人分开，连连问是怎么了，傅平安沉默着不说话，云平郡主哭得喘不过气来。
　　这事很快惊动了太后和摄政王，两人连夜赶来，太后见到摄政王便说：“我早说云平可以走了，明明是庶人女，也不知为何如此娇气。”
　　摄政王闻言脸色极差：“她是我的女儿。”
　　太后道：“吾知道你待她如亲生女儿，但是这亲的和养的，到底还是……”
　　说到这儿太后停住了嘴，摄政王冷笑道：“太后娘娘，怎么不继续说了？这亲的和养的，有何区别呢？就这事来说，臣的经验确实没娘娘丰富。”
　　这下子换太后脸色不好了。
　　太后极力主张将云平郡主送走，摄政王却不应答，只直接去问了云平郡主，也不知道云平郡主说了什么，总之还是留了下来，只是需在偏殿养病。
　　如此养了三日，到第三日的傍晚，傅平安下课之后，再次在主殿见到了云平郡主，对方就像先前一样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口，傅平安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傅平安迈过门槛进入大殿，云平郡主听到声响扭过头来。
　　夕阳正落在她的发梢上，傅平安是第一次认真瞧她，对方有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皮很薄，睫毛却很密，于是眼皮像是承托不住睫毛似的微微垂下来，显得疲倦而哀愁。
　　现在傅平安知道了，对方在哀愁什么。！


第十八章 
　　因为云平郡主，傅平安心中产生了一个过去没有的念头。
　　她也开始想，母亲为什么要自杀呢，父亲又是怎么死的呢？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现在无从得知。
　　此时此刻她所能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大殿，和床前纤娜的倩影，四目相接之时，莫名有些尴尬，傅平安慌张开口：“朕、朕不是不想去看你，只是琴菏说，朕去看你，你还要梳洗打扮迎接朕，反而让你不好养病所以才……”
　　“我又没问，陛下解释什么？”
　　“哦。”
　　如此对话结束，四目相望，清风徐来，风中带着栀子馥郁的香味。
　　两人突然一起笑了。
　　【长安花：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鹤别青山：啧，要不是我看过剧透……】
　　【失眠的一天天：喂，拜托，人家小孩子单纯无邪，是你们怪阿姨胡思乱想。】
　　【长安花：我不是，我没有。】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宝真的找到好朋友啦。】
　　傅平安没太看懂弹幕在说什么，不过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早就习惯了，所以她只当没看到，跟着云平郡主学起字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云平郡主留在主殿的时间越来越长，傅平安有时也干脆懒得去上课了，窝在主殿里自己看书，太后一开始还来问，甚至还在傅平安请安时教训她。
　　但是就算是傅平安也看出那教训不痛不痒，于是便继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此时间久了，太后果真也不说什么了，只说不去上课没什么，但该背的书还是要背的。
　　太后其实比傅平安要忙得多，她要看折子，要管理后宫，还要主持大典，暑去冬来，仿佛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初，几场秋雨过后，这天是一日赛一日的冷，傅平安每日换上的衣服里夹了丝绵，还得了好几条上好的狐裘，被褥换成了填了鹅绒的，盖在身上又轻又暖。
　　【跑调歌后王阿米：有钱真好，原来这会儿就有羽绒被了。】
　　【芋泥波波奶茶：你别以为是因为奢侈，我看八成这里没棉花。】
　　【无论魏晋：我看干粗活的宫人穿的都是麻布衣，应该是真
　　的还没有棉花。】
　　【星辰已过：强烈建议推广棉花。】
　　【失眠的一天天：都不说亲政了，等能看奏折再说吧。】
　　这句话实在是戳到了傅平安的痛处，她现在确实是连奏折都没有翻过。
　　但傅平安觉得做天子还是好的，从前在灵亭的时候，冬天就只能睡塞了稻草的褥子，要是下了雨，稻草又湿又冷，根本就不保暖。
　　不过依稀记得，十一月的灵亭是没有那么冷的。
　　她说了这件事，弹幕便告诉她——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因为世界是圆的，绕着恒星转，灵亭肯定是南方，魏京比较靠北。】
　　【家有猫舍三两处：说准确点，是球形，就像你手里那个铜香囊。】
　　傅平安惊讶地看着手上的香囊，它是圆的，像个蹴鞠，里头装着香料，在灯光下泛着微绿的光。
　　“那我们……我们是像香料一样裹在里面么？”
　　【长安花：不是，我们在表面，在外面。】
　　傅平安拎着香囊，表示不信：“那不就掉下去了么？”
　　【长安花：有引力……唉……咋解释呢。】
　　【失眠的一天天：小孩子管那么多，早点睡觉，不然长不高。】
　　傅平安撅起嘴把自己捂进被子，不满地睡下了。
　　她想着第二天要告诉云平郡主这件事，结果第二天放学，太后把她叫过去，让她挑送给摄政王的生辰礼物。
　　原来月底就是摄政王的生辰了。
　　太后告诉她，她需要在当天出宫去摄政王府上，来表示对摄政王的优容。
　　傅平安那天回去之后很不开心，念了一会儿书后突然小声问云平郡主：“你给摄政王准备了什么礼物？”
　　她们平日在一块，都会把宫人都赶出去，要是说什么比较敏感的话题，也会凑近压低声音。
　　“一串佛珠和手抄的经书。”
　　“那么用心？你不是讨厌她么？”
　　云平郡主白了她一眼：“我讨厌她，陛下难道喜欢她？那陛下喜欢太后么？”
　　傅平安吓了一跳，盯着她看了半天。
　　随后她喃喃道：“难道朕表现的很明显？”
　　云平郡主突然掩嘴笑了，说：“别怕，陛下表现的不明显，只是我也是如此，既是同命相连之人，自是看得出来。”
　　傅平安道：“所以你那天才告诉朕那些么？你觉得朕是同命相连之人？”
　　云平郡主哼了一声，没正面应答，但意思却很明显了。
　　傅平安笑了，凑近道：“朕前些日子看书，看见书上说，人们观察一位君主究竟是否有能力，可以通过观察他左右的人来发现，假如她左右的人是有能力而又忠诚的，人们就认为她是明智的……你以后做朕的臣子好不好。”
　　云平郡主道：“我倒是想呢，可是我是地坤，以后定是要嫁人生子的……”
　　傅平安道：“啊？为什么？”
　　【长安花：噗……】
　　【凪：真是小孩。】
　　云平郡主瞪了她一眼，道：“你先别找臣子了，你连信得过的奴才都没有，你身边现在最亲近的宫人是谁？”
　　傅平安想了下，她本来想说嬷嬷，此时却突然发现，她居然都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嬷嬷了，如今身边服侍的，排名最前的就是琴菏，紧随其后是个叫晚风的宫女。
　　她们都是太后赐下来的。
　　傅平安脸色微变：“是琴菏和晚风。”
　　云平郡主斜睨她：“你为什么总用她们，好用是么？”
　　傅平安脸红了。
　　琴菏确实伺候的好，她渴了刚舔舔嘴唇，一杯加了蜜了甜水就递到她嘴边，温度是刚刚好的；她若是累了，只要稍稍皱下眉头，琴菏便上前来端茶倒水，劝老师休息休息，将她扶到塌上，帮她按按手臂肩膀，叫她立刻就松快了。
　　琴菏会编漂亮的头发，说话伶俐俏皮，还认识简单的字，在琴菏身边，她体会到一种从未体会到过的快乐，那便是她的一切想法一切行为都是合理的，一切麻烦的事，她所要做的只是动一下念头就行了。
　　和她一比，嬷嬷太啰嗦，阿枝太木讷，阿青太愚蠢，阿瑛太刁钻。
　　傅平安低声道：“朕先前没注意，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朕是不是应该让她们去做院子里的活，把阿枝她们调到身边来。”
　　云平郡主突然冷笑：“且不说陛下办不办的到，阿枝又是谁的人呢？陛下可知道？”
　　傅平安靠的更近，几乎耳语：“阿枝难道是摄政王的人？”
　　云平郡主皱眉把她推开：“我不知道，别离我那么近。”
　　傅平安却不走，定定看着她，半晌，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手：“但朕觉得不是……”
　　【平安宝宝是最棒的崽：为什么不是？】
　　【我要兜风去：等大佬解答。】
　　【家有猫舍两三处：今天是不是没什么人啊？】
　　【重生之我在隔壁当老王：现在是晚饭时间吧。】
　　【平安宝宝是最棒的崽：我最喜欢在吃饭的时候看了。】
　　这两个月，傅平安还是有挺多成长的。
　　首先就是观众变多了很多，其次就是，她认识了很多字，某天无聊翻出了用户协议，才发现原来她是不需要一直直播的。
　　她在绑定系统时是签订了一个合同的，那个合同表示她一周需要至少播满40个小时的时长（如果长时间直播无画面不计入时长），每周结算，如果不达标，就会被扣除积分，等到积分扣到她难以偿还的时候，直播系统就会毁坏。
　　先前她实在是属于超额完成任务，以至于甚至上了一个24小时不停播挑战的榜单，给她提高了不少热度。
　　本周她的直播时长就已经达标，随时可以关直播。
　　但她目前不觉得自己需要关直播，一直开着似乎也并不碍什么事，所以她仍然没关过。
　　弹幕里的话并不全部有用，但是看得多了，她开始对人有了某种程度的认识，觉得阿枝不是摄政王的人与其说是判断，不如说是一种期望与直觉，阿枝给她的感觉，和摄政王是不同的。
　　她正想着这些，听见云平郡主说：“你换不掉琴菏，你信不信？”
　　不等傅平安说话，对方又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你说你要换掉琴菏，太后立刻就会过来，问你她做的有哪里不对啊，是不是得罪了你，要是不喜欢，要不就把她打死吧……”
　　“……你怎么选，你要把她打死么？可是打死之后，她会立刻换另一个她的人上来的。”
　　傅平安：“……你经历过啊。”
　　云平郡主又瞪她。
　　傅平安忙说：“不是不是，朕也经历过，先前
　　薄长史……”
　　话说到一半，这空荡的大殿中突然传来金石落地之声，两人的心几乎一下子就被揪紧了，傅平安望向声音传来处，只觉得心如擂鼓，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不敢发出更大的声音，因为宫女就在门口，但她又不能不发出声音，因为刚才她们说话的声音，也不算太轻。
　　傅平安压低声音，故作平静：“是谁在那？”
　　目之所至，光滑的石板地面地上，正滚动着一颗通红的玛瑙珠子。
　　那珠子滚到了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氤氲的彩光，一看便是贵重的东西，而那通往卧室的窗格后面，缓缓走出了一个小小的人。
　　薄娇儿双手背在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撅着嘴道：“你们总是偷偷摸摸在一块玩，为什么不带上我？”
　　傅平安和云平郡主面面相觑。
　　沉默了几秒，云平郡主挤出一个笑容，问：“娇儿，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有你一个人么？”
　　【猪猪小鼠：这是谁啊，看着好小，我上午刚进直播间。】
　　【鹤别青山：薄太后的外甥女，七岁吧我记得。】
　　【失眠的一天天：什么都别说了，埋了吧。】！


第十九章 
　　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埋了。
　　傅平安检查了卧室里外，发现确实只有薄娇儿一个人，她皱眉盯着薄娇儿，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薄娇儿笑盈盈看着她：“人家中午吃完饭就偷偷摸摸过来了，跟宫女只说我在房里睡觉，但是这儿太无聊了，我一不小心睡着了。”
　　傅平安刚松了口气，便听云平郡主问：“那你听到我们说话了么？”
　　薄娇儿却不理她，只盯着傅平安，傅平安道：“娇儿，郡主问你呢。”
　　薄娇儿这才不甘愿道：“我听到了一点儿……”
　　傅平安一口气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要是薄娇儿听到了她们议论太后和摄政王，是不是真的要把她埋了，可是她和云平也不过只是两个小孩，这件事应该是很有难度的。
　　不，应该说根本不可能啊。
　　她正这么想着，薄娇儿说了下半句：“我听到陛下想换宫女。”
　　傅平安：“……啊，对。”
　　薄娇儿上来挽住傅平安的手臂：“我有主意，但是陛下姐姐以后要陪我玩。”
　　傅平安看着个子只到她肩膀的薄娇儿，很难想象她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但她还是下意识问：“什么？”
　　薄娇儿笑起来，她的脸蛋圆圆的，笑起来嘴角有梨涡，雪团子一般的脸，配着不太黑的栗色的头发，看起来脆弱娇柔：“陛下姐姐就告诉那个宫女，你要用自己喜欢的人，不然就告诉太后她服侍的不好，她会知道怕的，奴才都是这样，你得给他们立规矩。”
　　傅平安盯着薄娇儿，她感觉有点不异样，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肆水：这孩子真的七岁么？】
　　【无论魏晋：感觉说不上来的诡异。】
　　【跑调歌后王阿米：话不是这样说的，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啊，奴才不是人，你们要换位思考。】
　　【失眠的一天天：呵呵，你挺会换位思考啊。】
　　傅平安一时没说话，薄娇儿道：“陛下姐姐不相信娇儿么？”
　　傅平安摇头，她望向云平郡主，见云平也面露茫然，实际上薄娇儿和她说的是一码事，太后不把宫女当成人，但是薄娇儿由此得出了可
　　以借此收服宫女的方法。
　　傅平安决定试试。
　　她走到门口，开口道：“琴菏，进来一下。”
　　琴菏很快进来，跪地行礼，傅平安想了想，问：“赵嬷嬷呢？”
　　琴菏道：“回陛下，嬷嬷今日稍有些风寒，如今正在静养呢。”
　　“阿枝呢？”
　　“回陛下，这几日兔子食欲不振，阿枝正在照顾。”
　　“你把阿枝叫进来，朕有事吩咐。”
　　“陛下有何事呢，奴婢也可以替陛下分忧。”
　　“只是一件小事，你让阿枝过来，朕有话说。”
　　“若不是急事，何不让奴婢替陛下传话呢？”
　　仿佛每次都是这样，再加上琴菏做事确实漂亮完善，傅平安渐渐都觉得自己还要叫别人都是无理取闹。
　　她又不敢太凶，她至今能想起登基那天，她心中莫名产生的一种残暴，她总疑心莫非那是她的真面目，她难道真的注定要成为暴君？
　　可是她不想成为暴君，却仿佛连宫人都得寸进尺了。
　　诚然书上说，君主被人畏惧比受人爱戴要更安全一些，另一本书上则说，明君无为于上，群臣惊悚于下，但是傅平安并不很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如果变得残暴被人畏惧，史书上就会将她称为暴君，那是她不愿意接受的。
　　但这样终归不行，傅平安稍硬气了些：“既有吩咐，照做便是，快点出去。”
　　琴菏仰起头来，竟是泪水涟涟，怯弱道：“陛下，是奴婢有哪里做的不好么？若是奴婢有做错的，请陛下告诉奴婢，不要厌弃奴……”
　　傅平安：“……”
　　【失眠的一天天：说实话我早就看着宫女不顺眼了，白莲花似的，还整天抛媚眼。】
　　【长安花：就是抛媚眼给了个小孩，小孩也看不懂，但是不和谐。】
　　【芋泥波波奶茶：怎么啦，我刚吃完晚饭，琴菏咋哭了，这宫女心眼最多。】
　　【失眠的一天天：平安也就登基那天硬气过一回。】
　　傅平安感到很委屈，她不敢硬气，明明是因为怕被当成暴君。
　　还有白莲花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边上蹿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伸手便给了
　　琴菏一巴掌，声音因为稚嫩娇气而尖锐：“叫你叫个人而已，推三阻四的，谁是主子你分得清么？”
　　把掌声清脆响亮，一直传到了门外，但从前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进来的宫女，今日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傅平安和云平郡主一脸讶异地看着薄娇儿，薄娇儿将手笼在袖子里，来回踱步，昂着头道：“看你这个样子，分明就没把陛下当成主子，你不想做我们的奴才，那就算了，出去跪在院子里，跪两个时辰，然后回来告诉我们，你想明白了没有。”
　　“奴婢……”
　　“出去，你难道还想抗旨？这是陛下姐姐的想法，对吧，陛下姐姐。”
　　傅平安：“啊……嗯。”
　　薄娇儿指着琴菏：“抗旨不尊，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不仅是你，你的家人也得被牵连。”
　　琴菏脸色煞白，连忙低着头出去了，这次一声不吭，跪在了院子里。
　　薄娇儿邀功似的望着傅平安：“这些刁奴最会因为我们是小孩儿哄骗我们，其实若是不听话，打发了就是了，还是陛下姐姐太惯着他们了。”
　　云平郡主望着这一幕，像是想到什么，出声道：“把宫门都关了，若是今日的事传到外面去，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挨鞭子。”
　　杀鸡儆猴起了作用，所有人立刻关了宫门，没人有异议。
　　【嗷：这些小孩可真是有点吓人啊。】
　　【芋泥波波奶茶：嗯，只能说，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
　　在琴菏跪在院子里的两个时辰里，傅平安叫来了阿枝，让她成了管理金桂宫的大宫女，让嬷嬷成了管事。
　　见到阿枝的时候，傅平安着实是吓了一跳，对方和先前印象里的已经大变了样子，本就消瘦的身体简直可以说只剩一把骨头，皮肤黑了许多，大约是吹多了冷风，脸颊泛红，指节红肿，手上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傅平安很想问一下，却又担心节外生枝，便没有说话。
　　而两个时辰之后，琴菏虚弱地跪坐在大殿内，伏在地上道：“陛下，是奴婢错了。”
　　傅平安看了眼云平郡主，这是对方第一次在主殿留到那么晚，薄娇儿本来也在殿里，只是吃了些枣糕在塌上睡下了，傅平安便叫人把她抱回了房间
　　。
　　对方睡着的时候微微张着嘴，嘴唇湿润粉嫩，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盖住眼睑，看起来像是寻常孩童一样天真无邪。
　　云平郡主走到琴菏跟前，低声道：“琴菏，我且问你，太后娘娘是不是吩咐过你什么？”
　　琴菏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傅平安，傅平安静静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云平郡主道：“你不说，就是有了，这已经犯了大忌，只凭这点，将你杖杀也是不过分的。”
　　琴菏忙道：“太后娘娘是叫过奴婢，但是只是问陛下吃的如何，睡得如何，奴婢只是按实说了……但，两位主子经常私下聊天的事，奴婢是没有告诉太后娘娘的。”
　　云平郡主道：“你这话，我姑且是信的，太后娘娘确实没问起过这事，但你不要欺我们年幼，便觉得可以拿捏我们，左右我们才是主子，总有办法能处理你。”
　　琴菏连连磕头：“陛下和殿下信奴，奴婢是一心向着陛下的，太后……太后娘娘脾气不好，当初能来金桂宫，奴婢喜不自禁。”
　　云平望向傅平安，微微点头。
　　傅平安终于开口：“你起来吧，你的这份心，朕知道了，朕本来也不想做那么绝，只是你太喜欢专权了，如此行事，朕很不喜。”
　　她瞟了琴菏一眼，见对方虽然起来，但身形摇晃，甚至踉跄了一下，便开口道：“回去养几天吧。”
　　琴菏屈身要退，却突然一歪身，又倒在地上，轻声啜泣。
　　【失眠的一天天：她这个狐媚姿态到底是想要干嘛？】
　　【无论魏晋：可能是看薄娇儿那个小煞星不在，又要搞事，平安啊，别听她说话了，快把她赶走。】
　　傅平安也隐约觉得要是让琴菏说出话来，说不定要前功尽弃，厉声道：“做此狐媚之态是为何，快滚出去，再不出去，朕找人拖你出去！”
　　这一下不止把琴菏吓到了，连云平郡主都吓到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琴菏连忙出去了，傅平安脸上的表情立刻从一脸冷峻变成了羞赧的笑容，道：“朕学娇儿的。”
　　云平郡主神情诡异，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行礼告退，傅平安送她到了门口，云平郡主突然转身，问：“你知道狐媚之态是什么意思么？”
　　傅平安呆了一呆：“啊？朕……朕也不知道，书里看来的。”
　　云平郡主啐了她一下：“也不知道你哪来的书。”
　　这么说完，提着裙摆转身小跑着走了。
　　裙摆如流云一般浮动，隐约露出一双鹅黄的丝履来。
　　傅平安望着云平郡主的背影，若有所思。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宝这个眼神是……？】
　　【杨水水的金金：开窍了？】
　　【失眠的一天天：早熟，早熟不好。】
　　傅平安满头雾水。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书上的君主或许就是如此，薄娇儿就像酷吏，云平像是文臣，她只需要利用好两者，便可以退居幕后，做个仁君了。
　　但目前这在她脑海中还是个很粗略的想法，不成体系，目送云平郡主回到偏殿之后，傅平安扭头扭头望向了门口正俯身行礼的阿枝，望着对方手上和脖子上的伤口，脸上隐约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她开口：“是谁把你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第二十章 
　　夜冷星沉，虽已经披了狐裘，冷风窜进脖子，还是刺骨的冷，傅平安看着跪在冰冷地面的上的阿枝，见她已经冷得紧咬牙关，便开口道：“进来吧。”
　　她转身先进了大殿，很快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随后是沉重的殿门被关上的声音，她转身，见阿枝背影伶仃，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晃晃荡荡，腰带于是系的更紧，显得腰盈盈一握。
　　【杨水水的金金：她好瘦啊，减肥的我表示羡慕。】
　　【asleep：瘦成那样也有点恐怖，我只看过厌食症的吃播这样。】
　　【平安宝宝真可爱：还是健康最重要。】
　　【失眠的一天天：喂，需要你们说么，难道她是因为减肥才变成这样的嘛，显然是吃不饱啊。】
　　【芋泥波波奶茶：理论上来讲在生产力不足的古代，吃饱的人才是少数。】
　　【无论魏晋：其实这个直播间看久了，我有时候还是挺难受的，感觉下人真的不算人一样，特别是白天教训琴菏，唉……】
　　【失眠的一天天：你在说什么啊，这是封建朝代，你还想共产主义么？】
　　【芋泥波波奶茶：唔那平安要先推翻自己。】
　　【失眠的一天天：推翻了咋的，没有工业革命生产力没跟上照样吃不饱，原始人就能吃饱啊？】
　　【东依：你怎么那么凶啊，房管了不起啊，主播应该再设个房管。】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也是房管呀。】
　　【跑调歌后王阿米：我同意，再来一个，起码三权分立吧，独|裁不可取。】
　　【鹤别青山：主播就走在前往独|裁者的路上哦。】
　　弹幕又在讨论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了，傅平安便干脆先不去看了，她走到阿枝身前，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阿枝下意识躲了一下，傅平安道：“别动。”
　　阿枝果然不动了，但在傅平安抓住她的胳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胳膊上也有伤？这是谁打的？”傅平安有点生气。
　　要说起来，她和阿枝也并不是如何熟悉，甚至她至今还不知道阿枝到底是谁的人。
　　但她仍会感怀在她进京时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对方愿意
　　站出来为她指明方向，就像她如今仍然觉得，薄长史是她最好的老师一样。
　　阿枝低头嗫嚅：“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撞的。”
　　傅平安道：“你不说实话，是不是琴菏？”
　　阿枝摇头。
　　傅平安绕着她走了一圈，突然从背后拉起她的手，撸起了她的袖子。
　　【我要吃愣了：这个场景是……？】
　　【平安宝宝真可爱：九岁，注意发言，主播才九岁。】
　　【我要吃愣了：我只是想说，主播动作很敏捷。】
　　傅平安自然确实别无他想，她只是想看看阿枝手上的伤口，阿枝像是吓了一跳，瑟缩着后退了两步，但傅平安已经看见了细小的红痕与发乌的瘢痕。
　　昏暗灯光下，那些痕迹更显的令人心惊，傅平安若有所思道：“你不是太后的人，也绝不是摄政王的人，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朕的身边？”
　　【失眠的一天天：确实，混的太差了，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显然是主人不行。】
　　阿枝闻言突然抬头，眼神居然极亮，她环顾四周，又去角落搜寻了一下，似乎是在确定这殿中已无其他人，随后走到傅平安身前，又要跪下，傅平安拦住她，阿枝道：“陛下请让奴婢跪着说吧，不然奴婢心中有愧。”
　　傅平安收回了手，阿枝低头道：“奴婢确实是由人安排送入掖庭，那人送奴婢来之前，对奴婢说，要等殿下懂得藏拙，知晓道理，才可告知陛下他的身份。”
　　【一本不正经：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傅平安道：“那你觉得朕知晓道理了么？”
　　阿枝道：“奴婢想，陛下既然能猜出奴婢既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摄政王的人，那定当是已对时局，有一些了解了。”
　　傅平安却摇头：“其实朕还是不知道，只是你可以放心，就算朕知道了你的主家是谁，也不可能透露出去的。”
　　阿枝却说：“奴婢想，那人并不是怕陛下透露，而是怕陛下操之过急，毕竟陛下的处境，满朝文武皆知。”
　　傅平安福灵心至：“他是朝官？那他能往掖庭塞人，一定是朝中大员了。”
　　兴奋突如其来，这就好像在深潭之中，突然看见了一条绳索，傅平安难免觉得只要
　　攥住这绳索，她便能从这深潭中出去。
　　可弹幕泼了冷水——
　　【芋泥波波奶茶：别高兴，他不就是怕你高兴，才让阿枝一开始别说么，显然这代表他做不了什么。】
　　【甄甄老婆：所以怕操之过急是这个意思啊，“虽然我跟你接头，但我可做不了什么，你别太跳。”】
　　傅平安：“……”
　　阿枝应证了弹幕的猜测，对方为难道：“虽是朝中大臣，但如今宫中内外都被太后与摄政王把持，也很难做些什么。”
　　傅平安飞快地冷静下来，平静道：“我知道，所以是谁。”
　　阿枝抬眼打量傅平安，见傅平安果真神情平静，心中也是惊叹不已。
　　她还记得半年之前，对方还什么都不懂，全然是一副孩子的模样，那样子甚至让阿枝都心生怜惜，以为这深深宫廷，一定很快就会将她埋没了。
　　阿枝终于开口：“陛下还记得，您的母亲永安王妃姓什么么？”
　　傅平安沉思半晌，缓缓道：“……田？”
　　“正是了，是田家现任族长田昐大人将奴婢送到宫中来的。”
　　傅平安回想了一下自己至今看到过的大臣名字，疑惑道：“朕没看见过这个名字。”
　　阿枝道：“奴婢入宫之后，对前朝之事也难有接触，只知道进宫之前，他已官拜御史大夫。”
　　傅平安摇头道：“如今的御史大夫是高岩，他是太后的哥哥。”
　　阿枝脸色未变，只说：“如此，大约是已经辞官，田大人确实曾说过，若是朝局有变，便需要暂避锋芒，但只要有机会，就会传消息进来。”
　　傅平安叹了口气，上下打量她，问：“那你既然是来帮朕的，又为什么心中有愧呢？”
　　阿枝脸色微变，虽在灯光下看不分明，却也能看出有几分紧张，但虽紧张，对方还是坚定开口道：“一臣不事二主，虽奴不过是区区奴婢，却也只想忠于陛下。”
　　傅平安愣住了。
　　这句话竟然让傅平安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了，她甚至忍不住稍稍挺起腰板，有点担心在听到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她的身姿还不够挺拔。
　　脸颊发烫，但她故作冷静地开口道：“朕……甚感欣慰。”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宝脸红了。】
　　【长安花：笑死了，又不是被表白，怎么那么激动。】
　　【在线摸鱼：哈哈哈我感觉是比表白还让人激动唉。】
　　为掩饰已经快忍不住的笑容，傅平安背过身去，甚至还压低了点声调，令声音听起来比较可靠：“你有这个心很好，只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朕都担心，还没到你效忠的时候你的命都已经没了，快说是谁把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莫要替他隐瞒，你不说，朕还可以去问嬷嬷。”
　　阿枝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是阿瑛……”
　　傅平安惊讶地转过身去：“她？她为什么……又凭什么？”
　　阿枝缓缓道来，却原来阿瑛是向来记恨阿枝更得傅平安青眼的，但偏偏入宫之中，阿枝便被琴菏排挤出来，阿枝不会讨好人，很快就只能做些粗活杂事，反倒是阿瑛交好太后一派的人，反而得了些好处。
　　傅平安越听越气：“如此她就欺侮于你了？连饭都不给你留？所有杂事都由你做？你这样也不生气，还要替她遮掩？给破缸加水，她可真的想得出来。”
　　阿枝低声道：“只是料想她今后不会了，奴婢与她在掖庭时便认识，也是一路扶持走来……”
　　傅平安气道：“你倒是善心。”
　　她这么说完，却又想，可不就是因为善心，想来当初在路上，对方也是一时善心。
　　火气便突然压下去了，只是心里仍不爽快，思来想去，大约是因为阿枝像她献忠，她却保护不了阿枝，这令她觉得不舒服。
　　她开口：“行了，这事朕会处理，你下去吧。”
　　阿枝欲言又止，傅平安道：“朕心里有数。”
　　次日一早，傅平安洗漱起床后走到门口，见平日里散漫的宫人，今日竟然各司其职十分卖力，头一次意识到了“管理”的重要性，她若有所思地走到门口，突然瞥见阿瑛正在游廊的柱子后面躲着，立即开口道：“阿瑛，你过来。”
　　阿瑛脸色惨白，却还是不敢违令，跪在傅平安跟前，傅平安环顾四周，道：“朕见这庭院灰扑扑的，很不好看，像是尘土太多了，你是最细心的，朕便派你今日仔细将这院子擦干净了。”
　　她如此说完，又严厉道
　　：“要是没擦干净，朕定会严惩不贷。”
　　阿瑛哆哆嗦嗦磕头领了命。
　　前往天禄阁的路上，傅平安望向边上的阿枝，隐秘地眨了眨眼镜，阿枝无奈摇了摇头，但随即却也忍不住笑了。
　　虽然天禄阁的老师们还是水的不行，但是傅平安却觉得日子有盼头起来，毕竟她现在知道，原来朝堂上是有保皇派需要她的，那些人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而已。
　　月底傅平安去了摄政王府上贺寿，此行让傅平安又发现一些意外之外的事。
　　摄政王府并不精致奢华，反而十分朴素，房屋陈设，别说与太后比，便是刚修缮的金桂宫，也比摄政王宅院强上不少，甚至连奴仆也没有几个。
　　但宅中侍从，大多器宇轩昂，行令禁止，有军队之风。
　　这令傅平安更感到不安。
　　特别是年节过后，南边传来消息，属国南越起兵造反，朝堂内外上书，请摄政王出兵讨伐。
　　【芋泥波波奶茶：这一战她若是胜了，想必名声更上一层楼。】
　　【长安花：……那也不能诅咒她不胜啊，自己的属国，不合适。】
　　【万万想看月亮：不会啊，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第二十一章 
　　洛襄下朝回来,见门口又停着一辆熟悉的牛车，便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已经见过这牛车三回,门子来报，递上拜帖，果真是那田昐，那木牍用的是光洁无瑕的杉木片,上头印着田家族徽,写着——【山人田昐拜见英国公】,字很漂亮，流云般飘逸洒脱,令他心中暗叹不愧是世家出身。
　　洛襄是武将出身，从前打仗时字都不认识，高祖一统后他因打仗救驾有功封了侯,才开始认字，如今那一手字仍写的狗爬一般，心中对这些文士是颇有些向往的，但想了又想,仍是摇头，对门子说：“叫他回去吧,东西也不要,退回去。”
　　进了院子，英国公夫人常敏迎上来，问：“你又叫他走了？”
　　洛襄点头：“啊,怎么，你想见？”
　　常敏瞪了他一眼：“我见他干嘛，只是他怎么也算陛下的舅舅,你真不见？”
　　洛襄把外衣脱了递给边上的仆从，又摆手叫他们退下，等门被带上，他才开口：“正因如此，才不能见，你可知傅灵羡南下之后，他已经跑了多少朝中大臣府邸？”
　　常敏皱眉：“确实，他也太急了些，傅灵羡又不是不回来了。”
　　洛襄道：“但也不好说，他也可能是做给别人看呢。”
　　常敏：“做给谁？陛下？”
　　洛襄笑了：“陛下哪看的到，不过说起来，今天确实看见陛下了，过了年之后，陛下看着长大了不少，去年看着还是小孩子呢，今年眉眼都长开了些，坐椅子上能够到桌板了。”
　　常敏闻言也笑了：“哪有你这样说陛下的。”
　　说笑完，神情却又变回忧虑：“陛下今日终于上朝了？”
　　洛襄思索片刻，道：“朝中上下都说，傅灵羡此行南下，回来之后定是权势滔天，我想太后应当也是信了，出征前她就想把她那侄子封作副将，要不是傅灵羡强硬，如何不能让她得逞，但那强硬定也是让她忌惮了，更何况在那田昐游说之下，朝臣纷纷上书叫陛下听政，说政事还是要过陛下之目才合礼法……”
　　常敏明白过来了：“所以她便搬出陛下来了？”
　　“嗯，说是身体养好了，可以听政了，只是年纪还小，不宜太劳累，所以
　　一旬之中，只三六九前来早朝，其他时候还要上课。”洛襄放低声音，“今日一来，便把粱南的地封给了薄卫，一门十侯，竟也满足不了她了。”
　　他叹了口气，又说：“那田昐的游说许是也占两分功劳，毕竟陛下若是亲政，定是要封生母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薄家的今日，可不就是田家的明日吗，只要咱们陛下啊，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洛琼花！你在这里干嘛？”
　　语调突变，洛襄大步走到屏风后面，从那儿揪出了个小女孩来，女孩粉面桃腮，杏眼翘鼻，穿着绿色的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盘在头上，只是现在浑身上下看起来脏兮兮的，头发也散了，洛襄让她站直，见她脚上木屐也掉了一只，顿时压着火气道：“你去哪了？去种地了？”
　　洛琼花眨巴着眼睛：“铁柱把二丫新买的发簪给弄丢了，我去帮二丫抢回来了？”
　　洛襄一头雾水：“都是谁？”
　　常敏靠近，低声道：“应该是前院下人家的孩子。”
　　洛襄惊道：“你跑出去了？”
　　洛襄自己是个粗人，便寄希望于下一代有文人雅士之风，特意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来教养女儿洛琼花，但他是老来得女，向来溺爱这唯一的女儿，结果宠爱过度，养了个比他小时候还皮实的。
　　洛琼花最会看脸色，见父亲要生气，便连忙抱住父亲的手臂缠上去，转移话题道：“阿翁，你今日看见陛下了？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陛下和我同龄，那和我一般高么？长得怎么样？”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把本就有些累的洛襄问懵了，于是也顾不得生气，下意识道：“陛下瞧着好像没你高，长得倒是很漂亮……等一下，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放过你了吧？”
　　洛琼花便上道地跪在地上，怯生生望着洛襄，道：“阿翁，女儿知道错了。”
　　这下洛襄一下子心软了，只嘴硬道：“快回房间去，我回头再来收拾你。”
　　洛琼花连忙爬起来往外跑，推开门到了门外，却又探了半个脑袋进来，问：“那陛下今天也自言自语了么？”
　　洛襄作势要脱鞋打人：“关你什么事，好啊，你是不是一直偷听我和你阿娘讲话？”
　　洛琼花一溜烟跑了。
　　洛襄却想了
　　想，半晌对身边的常敏道：“你还真别说，是说了一句，说的是……所以，这是努力的结果么？”
　　常敏：“什么意思？”
　　洛襄：“不知道啊。”
　　……
　　傅平安此时也正为这句脱口而出悔恨不已。
　　“怎么没忍住呢，当时就是……就是看你们聊得太热火朝天了。”而且事情说的也很让人在意，傅平安就入迷了。
　　这是要从“万万想看月亮”加入直播间说起，当时对方一进来，便说摄政王走是个机会，但问具体原因，却又不说了，失眠的一天天嘲讽他是故弄玄虚，他也没出现。
　　对方好像是很不喜欢评论的那种性格，之后也很少发表言论。
　　但是摄政王离开才半个月，傅平安某天突然被太后深夜叫到千秋宫，太后抱着她又是一顿哭，说了一些傅平安完全没印象的往事，交流了一下感情，最后说：“皇帝的身体也养的差不多了，也该去上上朝了，以后一旬之中，逢三六九便去朝阳宫听政吧。”
　　傅平安大喜，嘴上却说：“儿读书不勤，如今大字不识几个，听不懂那些大臣在讲什么啊。”
　　太后摸着她的脸，嗔怪道：“现在知道后悔了？平日叫你好好读书，偏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范谊来跟我说好多次了，说你人聪明着呢，就是不向学。”
　　太后每次劝学，看起来都完全真心实意，虽然弹幕总是说太后在故意养废她，但有时候傅平安还是会迷糊一下，太后会不会是真心的呢？
　　她点头道：“好，儿以后会好好学的。”
　　太后却用一种慈爱的笑容看着她，宠溺道：“不过皇帝若是累了，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你有满朝大臣，又何苦要自己熬心血，那些大臣难道是吃干饭的不成？”
　　【火星才是第一步：太后够分裂的，一会儿劝学一会儿又劝不要学，她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月底客：可是，这话说的也是对的，做皇帝难道还亲力亲为么。】
　　【我爱学习：学习是为了自己！学习是终身的！】
　　傅平安把脸挨在太后的胳膊上，脂粉的香味略有些呛人，她忍住咳嗽的冲动，说：“有母后和皇姑母在就可以了。”
　　太后的声音稍
　　有些冷：“吾身在后宫，懂得也不过是调|教宫人，哪里比得过你皇姑母呢，要说仰仗，你还是要仰仗你皇姑母啊，她如今远去南越，正是要日日为她祈福，望她平安得胜归来。”
　　【小九794：这是真心话么？我怎么感觉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平安宝宝真可爱：哈哈哈哈哈哈哈】
　　【跑调歌后王阿米：她说话是和失眠差不多水平的阴阳怪气啊】
　　【失眠的一天天：？】
　　在弹幕的提醒之下，傅平安也发现了太后这话的言不由衷，这话与其是在夸摄政王，不如说是在暗示摄政王权势过盛，傅平安自然也只当没听懂，两人又母慈子孝了一会儿，傅平安就回去了。
　　这天晚上她太兴奋了，怎么也睡不着，便和弹幕天南海北地聊天，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沉沉睡去，但没睡多久，便被叫了起来，穿着整齐前往朝阳宫。
　　她穿着青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五爪金龙，戴着沉重的冠冕，坐主位，太后在她右后方坐着，她望着满朝站着的大臣，心砰砰直跳。
　　……然后开始犯困。
　　其实最开始大臣们说的话她还是在听的，她记得先是大行令上前，奏报入京谢恩，离京请恩的官员，这官员按理说是报备过的，但傅平安完全不知道，所以实际上他们来见的其实就是太后。
　　等这些人依次奏见完后，又报上边关奏报，特别是南越的奏报，说是侵扰严重，百姓深受其扰。
　　到这里傅平安已经开始半懂不懂了。
　　更何况其实官员的主要对话对象是太后，答的也是太后，傅平安难免开始走神，弹幕里的话比大臣的通俗易懂，说话也好玩，人也有趣，她很快被吸引了注意。
　　【我到底应该叫什么：这就是云上朝的感觉么？】
　　【言情掺腐退退退：哇哦有种做皇帝的感觉了。】
　　【瘦瘦：看久了其实也不是很有意思。】
　　【无论魏晋：主要是听不太懂。】
　　【Layla：我是上课摸鱼偷看直播，没想到直播比上课更无聊。】
　　【万万想看月亮：你们仔细听就会觉得有意思了。】
　　【失眠的一天天：你这家伙又出现了啊。】
　　【芋泥波波奶茶：被你说中了唉，真的变成机会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万万想看月亮：很简单啊，现在最怕摄政王功高盖主的又不是主播，而是太后，太后想要制衡摄政王，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搬出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古来有之。】
　　【万万想看月亮：那个姓田的不是说他会找机会么，那么好的机会，他还不活动一下啊，他是主播亲妈的母族，外戚预备役，看看薄家现在的好日子，为了这好日子，他们也该努力啊。】
　　【芋泥波波奶茶：古代应该很防范外戚啊。】
　　【万万想看月亮：封建王朝很漫长，后来为了打压外戚自然是想了很多办法，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按目前薄太后家的状况来看，眼下的体制还不是很擅长打击外戚。】
　　“所以，这是努力的结果么？”
　　傅平安就在这个时候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
　　大殿突然安静了片刻，半晌身后太后轻声问：“皇帝说了什么？”
　　傅平安如梦初醒，在这紧急情况下生了急智，装作说梦话的样子，一脸懵懂道：“什么，朕说话了么？”
　　太后笑道：“皇帝累了，要先回去么？”
　　傅平安知道这是个显示自己纨绔的好机会，但她多少有些舍不得，便说：“母后不累，朕也不累，朕与母后一起回去。”
　　太后露出欣慰的笑容，范谊站出队列，赞道：“陛下纯孝，是国之表率。”
　　早朝结束，几位辅政大臣又与太后一同前往宣室殿商议政务，傅平安因为“困了”，便被先送了回去。
　　傅平安因为这句在早朝上的脱口而出感到非常后悔，弹幕安慰她——
　　【失眠的一天天：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次呢，这也挺难忍住。】
　　【无论魏晋：我先前好像看到有宫人在讨论你喜欢自言自语的事，好像现在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傅平安的心情顿时更低落了。
　　但这低落没有很久，在第二次上朝时，她便调整好了心情，次数经历的多了，大臣们说的话她也渐渐有些理解了。
　　她发现原来也不全说一些国家大事，有些人也会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仿佛就是为了完成任务似的，也有
　　人会慷慨激昂说了一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些空话。
　　回到宫中，她模仿那些奏事大臣的模样给云平郡主看，云平郡主忍不住大笑，薄娇儿听到云平的笑声跑了过来，傅平安便连忙装模作样变成一本正经的样子，拿起书简开始看起来。
　　书是她从石渠阁借的，去借书的时候她才知道，宫中许多藏书仍是竹简，因为纸很容易被虫蛀，于是在这个年代，虽然也有人使用纸的，但真正讲究的人家保存书籍，用的还是竹简。
　　【失眠的一天天：可以，又有活了，多研究一下造纸术，不然不易于知识传播。】
　　【维涅斯的阿尔戈斯：改良造纸术，推广棉花，削藩，主播这就已经开始有待办事项了啊。】
　　傅平安知道弹幕说的纸是什么样的，她在公开课里看见过，那是一种又白又韧的东西，与她现在看到的纸绝不是一回事，现在的纸太过于脆弱，又软又薄，一不小心就破了。
　　在看到视频中的纸之前，她一定也会觉得，纸完全不如竹简和木简。
　　可是纸似乎又不如系统。
　　系统将信息直接灌输到她的大脑里，那显然比纸高级。
　　傅平安此时开始意识到，她到底拥有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现在也已经知道大脑是什么——在看完《简单生理学》之后，但是这本书和她所知晓的世界不太一样，比如性别的分类。
　　看完这本书后她沉思了许久，问云平郡主：“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花鸟鱼虫都只分雌雄，但人却有天乾地坤常庸三个性别呢？”
　　云平郡主回答的理所当然：“那当然是因为人是万物之灵，自是与那些无灵之物不同。”
　　傅平安“哦”了一声，云平郡主奇怪地看着她：“你一天到晚的到底在想什么？”
　　过了几天，傅平安看了本《昆虫世界》，得知原来蜜蜂蚂蚁和他们差不多，蜜蜂社会蜂后和雄蜂负责生育，工蜂工作，蚂蚁世界蚁后繁殖蚁负责繁育下一代，工蚁兵蚁工作。
　　她顿时感觉这些虫子变得亲近了许多，见宫人要打掉蜂巢，便劝阻道：“别打了，这些蜂子和我们多像啊。”
　　宫人：“……？”
　　但没过几天，傅平安
　　又看了两集《动物世界》的视频，当看到蜂后肥硕蠕动的身躯的时候，她突然开始拒绝在心里承认她与蜂后是相似的。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没过多久她便把这事忘了，因为她要过生辰了。
　　……
　　五月十五是她的生辰。
　　太后把她叫去商量启圣节事宜的时候，她还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太后见她没反应，才笑道：“你已经是皇帝了，这天子的生辰，就是启圣节。”
　　是了，她是天子了，她的生辰如今变成了她的臣民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但是这叫傅平安感到有些恍惚起来，她记得去年那个时候，她还在灵亭过生日，嬷嬷给了她一个红鸡蛋，叫她藏在怀里，结果她一出门就吃掉了。
　　这之后没过多久，在后山掏了兔子的她，被带到了魏京。
　　明明只是一年，傅平安却觉得格外漫长，这一年她实在是收获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
　　她自己选了些想要的礼器，又听太后说了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的琐事，便离开千秋宫，车辇刚行到半路，原本晴好的天色突然暗下来，周围开始骚动，傅平安听见有宫人惊恐大喊：“是天狗食日。”
　　宫人骚动呼喊，连车辇都被放下了，众人趴在地上跪拜上天，傅平安抬头，见太阳被遮掩了一半，天色已经暗的如同日落一般。
　　她也心慌，但弹幕说——
　　【失眠的一天天：只是日食而已。】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宝别怕，只是日食！】
　　有人送了礼物，礼物的特效令她的眼前绚烂了一瞬间，随即又有人说——
　　【芋泥波波奶茶：天文类的知识好像是知道的比较少。】
　　就算弹幕说了是“日食”，傅平安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一道圆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遮挡了太阳，白昼瞬间变成了夜晚。
　　太阳被“吃”掉了！
　　她瞪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万万想看月亮：日食，又叫做日蚀，是月球运动到太阳和地球中间，如果三者正好处在一条直线时，月球就会挡住太阳射向地球的光，月球身后的黑影正好落到地球上，这时发生日食现象。】
　　这一大段字令傅平安回过神来
　　，她“啊？”了一声，天空开始转亮，太阳被吐了出来。
　　她愕然：“亮……又亮了。”
　　【明明是个抖M：我在现实中都没见过日食唉，没想到在直播间见到了。】
　　【无情打卡机：等下楼上你的名字……？】
　　【万万想看月亮：我也没见过，我连月亮都没见过。】
　　【无论魏晋：啊？真的假的？】
　　【万万想看月亮：真的，我们这儿月亮消失了。】
　　【芋泥波波奶茶：？那还不世界末日】
　　【万万想看月亮：对啊，世界末日了啊】
　　【失眠的一天天：……你的意思是你在世界末日的时候还在看直播？】
　　【万万想看月亮：啊那不是，现在又好了，建了空间站和假月亮。】
　　【拉普兰德起床了吗：……感觉你说的内容和直播内容之间起码差了一万年。】
　　周围的宫人仍是哆哆嗦嗦，一副“天下要完”的样子，傅平安却清醒过来了，阿枝算是宫人里最冷静的一个，虽然也是脸色苍白，但还是过来扶傅平安，口中道：“陛下没事吧。”
　　“没事……”傅平安突然想起云平郡主，她见此场景，一定会非常害怕。
　　想到这，她连忙拉着阿枝往金桂宫跑。
　　到了金桂宫，见院子里也是乱糟糟一片，傅平安叫阿枝维持好秩序，自己跑向偏殿，偏殿门开着，云平郡主坐在门槛上，正眯着眼睛往天上看。
　　傅平安止住脚步，云平郡主低头望过来，眼圈微红，傅平安忙道：“你别怕，只是日食。”
　　云平郡主斜睨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怕了？”
　　傅平安盯着云平郡主的脸，对方不仅眼眶泛红，现在甚至开始流泪了。
　　云平郡主终于反应过来：“呀，我眼睛好疼。”
　　【傅心汉：她肯定是直视太阳了。】
　　【长安花：糟了糟了，快拿冰块冰敷一下。】
　　【失眠的一天天：她不会是死盯着太阳看吧，太奇葩了，这年代的人不是应该都忌讳日食么。】
　　傅平安拉着云平郡主去殿内躺下，然后立刻回到院子，见院子里已经恢复了秩序，便叫人去请太医，又找了另一个人去
　　要冰块，没想到这两人都半天不回来，傅平安便又听弹幕的换了个方法，拿浸了冷水的手帕敷着云平郡主的眼睛。
　　【芋泥波波奶茶：严重可能会瞎的，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可不太行。】
　　傅平安顿时感到害怕，忍不住对云平郡主说：“你怎么敢直视天狗食日，你可能会瞎的。”
　　云平郡主反而很平静，“哦”了一声。
　　傅平安又气又急：“你不怕么？”
　　“不怕，我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6.7牧野神奈生日！：我感觉瞎和死还真挺难说是哪个更可怕。】
　　【失眠的一天天：说的真轻巧唉，你告诉她，瞎了虽然活着，但从此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永远也不能一个人出门了，永远要人伺候，书不能看了，字不能写了，画不能画了……】
　　傅平安一字一句复述失眠的一天天的话，云平郡主脸上的神情还是倔强，手指却慢慢攥紧，紧紧攥住了傅平安的衣袖。
　　“你别说了，我又不是真瞎了，我、我只是眼睛疼。”
　　显然，她成功被吓住了。
　　阿枝又来换了下毛巾之后，傅平安就叫阿枝出去了，她这时才低声咬牙道：“你真不怕？你不会以为自己是祥瑞，就什么都不怕了吧？”
　　她莫名有点生气。
　　云平郡主闻言却笑了：“你真信我是祥瑞？你见过害死了全家的祥瑞么？”
　　傅平安不说话了。
　　她还记得先前云平郡主说，是摄政王害死了她全家的事。
　　“不过我也不信灾异，天相自古有之，人却以为自己了不起，总觉得和自己有关。”她又说。
　　“那你上次也说人是万物之灵啊。”
　　“那不是一码事，我总觉得日食……不是什么天狗吃了。”
　　傅平安面露惊讶，见周围没人，便低声道：“你怎么知道啊，其实，日食好像是太阳地球月亮连成了一条线。”
　　她凭借着记忆复述了“万万想看月亮”的话。
　　云平郡主面露惊讶，甚至稍稍睁开了点眼睛：“啊？太阳月亮……还有什么？”
　　“地球。”
　　“地球是什么？”
　　傅平安：“……”
　　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弹幕飞过一片哈哈哈哈哈。
　　云平郡主：“那你哪里看来的？”
　　傅平安嗫嚅道：“书上，就书上。”
　　云平郡主还想问，薄娇儿跑进来了，扑到傅平安怀里就开始哭，傅平安为对话打断松了口气，从桌上拿了枇杷塞给薄娇儿，让她去边上吃。
　　到了晡时，太医才终于来了，开了些涂抹眼睛的药膏，说抹了之后再观察观察，如此说完，又急匆匆走了，好像有什么要紧事。
　　次日一早，傅平安才知道——
　　天变了。
　　……
　　天象是上天给众生的指示，既然发生了不好的天象，那自是上天在训诫什么。
　　次日各种折子摆了一桌，都是说这天狗食日的，傅平安也很快感到心慌，因为她很快知道，自古以来日蚀这件事代表的基本都是“君王无道”。
　　她立刻在太后的暗示下表示要去宗庙祈福，但群臣并不善罢甘休，天子毕竟才十岁，登基不久，这暗示的更有可能是别的什么——比如说后宫干政，又比如说外戚无德。
　　弹劾薄家的奏章突然多了起来，太后大为光火，处置了不少人，傅平安去宗庙三日，全程被太后的侍从紧紧盯着，回到宫中不久，便是她的生辰，但如今这情形，大办就有点不合时宜，更何况朝廷内外大批大批的死人——大多是太后杀的。
　　太后的心情很差，请安时便能看出一些端倪，她这几天甚至懒得跟傅平安虚与委蛇，笑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假，说话也不太走心。
　　有一次傅平安说完“母后要注意身体。”太后突然来了句：“若你是我亲生的就好了。”
　　一时气氛变得尴尬，两人都许久没有说话。
　　从前两人都是在极力避免提起这件事的，眼下太后却好像是琐事缠身，以至于忙忘了。
　　又有一次，傅平安正在帮太后倒茶，太后却突然来了句：“朝中有你授意的人么？”
　　傅平安努力克制住手抖的冲动，做出惊讶的表情来：“授意？这词是什么意思啊？”
　　后来弹幕说——
　　【芋泥波波奶茶：应该得奖的完美演技。】
　　【无
　　论魏晋：果然是环境造就人。】
　　时间在这紧张的节奏中前进的飞快，一转眼就到了生辰的前几天。
　　那天晚上傅平安睡不着觉，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弹幕里突然说——
　　【万万想看月亮：你的生日是十五，那这几天月亮一定很圆吧？我想看看月亮，可以么。】
　　【漠宇紫：给他看看吧，他那儿都没月亮，怪可怜的。】
　　【失眠的一天天：哪有免费给你看的，送礼物。】
　　【存：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天天失眠啊？】
　　【万万想看月亮送了你一个幸运火箭】
　　傅平安现在已经知道了礼物的作用，礼物会转换成积分，积分可以换商城里的东西，总之是非常重要的，于是她现在甚至都在弹幕的教育下会谢谢礼物了。
　　她轻声道：“谢谢万万想看月亮的幸运火箭……不过我要看看陪侍的宫人睡着了没有。”
　　往日陪侍的都是阿枝，但今天阿枝说不舒服，回去休息了，陪侍的便是阿青。
　　阿青是个粗心鬼，一睡便到大天亮，轻易不会醒，傅平安有点庆幸今晚是阿青陪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阿青果然没醒，傅平安于是偷偷打开殿门，走到了院子里。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于地面，令地面显出一种白玉般的透白，影子长拖拖拉在地面上，仿佛是白纸上随意描摹的墨痕。
　　室外明亮如点了灯一般，傅平安为了不发出声音，赤脚行于地面，脚底感到一丝凉意。
　　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仰头正要望向天空，却看见院中桂树之下的石墩上，云平郡主抱膝赤脚坐于其上，正望着天空发呆。
　　她穿着白色的里衣，披散着头发，整个人被月光照的发白，显出一种虚幻的透明感，像是一抹幽魂似的，正望着天空发呆。
　　她的眼睛好了，只是落下了迎风流泪的毛病，现在便习惯眯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她便望了过来，微眯着眼睛，像只警觉的狸猫。
　　傅平安靠近，嘟囔道：“现在看着更像是瞧不起人了。”
　　云平郡主翻了个白眼：“我哪里瞧不起人了？”
　　傅平安坐到她边上：“朕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是瞧不起朕。”
　　云平郡主
　　道：“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你是天子，我还敢瞧不起你？”
　　傅平安坐到了另一个石墩上，同样望向了天空。
　　【万万想看月亮：月色真美。】
　　【失眠的一天天：我们这虽然有月亮，不过污染严重，没那么漂亮了。】
　　“你肯定瞧不起我，你说呀，到底为什么。”
　　静穆的夜里，月光温柔，只有虫鸣螽跃，傅平安突然感觉好像又回到了灵亭，那些和小伙伴们在稻草堆上讲鬼故事的时候。
　　大孩子们最爱讲鬼故事吓人，虽然现在想来，那些故事真是漏洞百出。
　　民间故事，左右不过是些因果报应的故事，那时候她因为鬼故事里索命的鬼怪吓得够呛，如今却要故作平静地面对到处死人的事实。
　　前些日子她听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太后宫人已经死了二十多个宫人侍从，傅平安掰着指头数了数，算出从日蚀之日开始，差不多是每天死一个。
　　开始听到惨叫还有些害怕，现在却习惯了。
　　但是今晚她想暂时忘记这些。
　　云平郡主稍怔忡了下，这是因为听见傅平安没有自称“朕”，这令她感觉心里有些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有种傅平安把她摆在平等的位置的感觉。
　　她投桃报李，也愿意说些心里话，想了想便说：“那个时候，心里不太高兴，觉得自己像是个物件似的因为有作用被摆到了宫里……第一次看见你，又觉得你没什么特别的，你那时可真瘦啊，你进宫之前吃不饱么？”
　　傅平安老实点头：“是吃不饱。”
　　云平郡主道：“那我还好，从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也对我很好。”
　　突然沉默下来。
　　傅平安其实心里一直有疑问，只是没好意思问，眼下沉默太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为什么说摄政王……”
　　【失眠的一天天：这种时候怎么能问这个呢？你有情商么？】
　　虽然傅平安被骂了，但是云平郡主却回答了：“我父亲是傅灵羡的亲兵，那时……朝中有人说傅灵羡要造反，我父亲扛了罪，说傅灵羡不知情，然后被杀了，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没过多久就积郁成疾走了，弟弟也生了病，那会儿大家都生病，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上
　　吐下泻，小孩活不下来。”
　　她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万万想看月亮：疟疾或者霍乱，都有可能。】
　　傅平安欲言又止。
　　她那会儿听云平郡主言辞凄切，还以为是摄政王对她家动了手，如今听起来，却仿佛和摄政王关系不大。
　　但这话就算是她，也知道不能说，于是思来想去，又问了一句——
　　“那造反的事是真的么？”
　　云平郡主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是在看傻子：“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场，刚才我说的也是进府后打听的。”
　　傅平安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云平郡主那么讨厌摄政王不太合理，刚想再问，宫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哐当哐当，半夜三更重重传来，仿佛一下下击打在了人的心上。
　　很快便有宫人从房间出来，看见傅平安和云平郡主，惊讶道：“陛下和郡主怎么没睡？”
　　这么说完，才想起要行礼，正要跪下，傅平安道：“免礼吧，快先前开门。”
　　那人开了宫门，却见琴菏冲进来，看见傅平安，眼睛一亮，立刻冲到跟前，喘着气道：“陛下快去千秋宫，不然阿枝就要死了！”
　　傅平安猛地从石墩上站了起来，忙道：“怎么回事？”
　　琴菏咽了口口水：“您先过去，等等，奴婢帮你去拿件外衣。”
　　傅平安却不顾只穿了里衣，立刻冲出了宫门，没跑几步，便见宫道上灯火通明，一群人拿着火把押着两个瘦弱的身影，傅平安走到跟前，见一个是阿枝，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另一个却不认识，只看得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宫中侍卫。
　　【万万想看月亮：通|奸？】
　　【失眠的一天天：阿枝？这不可能，她哪有时间去跟被人有私情啊？等下，她是不是想传消息被发现了？完了，那老巫婆要搞死她了。】
　　傅平安大脑混乱，伸手想挡，却有宫人扶住她，低声道：“陛下？您怎么还没睡下？”
　　傅平安道：“这……这是朕宫中的宫女，怎么被你们绑起来了？”
　　宫人微微皱眉：“前段日子宫中有消息泄露，太后下令严查宫禁，这两人被发现半夜三更在花园里私会……”
　　傅平安道：“是说他们有
　　私情么？”
　　宫人一愣：“陛下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词？”
　　阿枝仿佛也听到了，微微抬头，扫了傅平安一眼，马上又低下了头。
　　千秋宫中也是严阵以待，傅平安一进院子，便看见人群中的太后，面无表情地坐在中央，像是一具威严的雕像。
　　傅平安连忙上前，抱住太后的手臂，道：“母后，放过她吧，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太后的眉头皱起来，带她过来的宫人小碎步跑到太后身边，低声道：“陛下说是……私情……”
　　太后挑眉，瞟了傅平安一眼，却说：“都是常庸，能有什么私情。”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还要私会的，怎么看都是细作。
　　太后如今秉持的，便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前方为首的两个侍卫面色大变，突然开始后退，退到墙角才指着阿枝开口：“她……她是地坤。”
　　阿枝跪在地上，面色苍白，汗水沾湿头发，贴在面颊上，让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边上那年轻的侍卫同样看起来不对，面色发红，突然挣扎起来。
　　宫人急道：“他们是天乾与地坤，且仿佛是信期将至了。”！


第二十二章 
　　这话刚说完,傅平安被便太后捂住眼睛抱进了怀里。
　　随后她听见太后严厉道：“快把他们俩分开关起来，在场所有的天乾全部退出宫门。”
　　耳边乱糟糟一片，傅平安对发生了什么并没有太深的概念,她心里只有阿枝要死的恐惧。
　　她记得第一次看见宫人被杖杀，那是在二十天前的中午，那人被裹在麻布袋中搬走，但血水仍是在宫道滴落成一道血线,到黄昏时才被完全擦干净。
　　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与数年前相比,她对死亡已经有了清晰的认识,死亡是永远地离开——至少，她将永远见不到这个人。
　　她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她希望阿枝永远在她身边。
　　此时她的脑海中开始想象那麻布袋中包裹的是阿枝的身体，那细长上挑的眼将紧紧闭上，她的口鼻将流出鲜血,她的骨骼将被折断。
　　于是只好牢牢抓着太后的手，说：“母后，你别杀阿枝，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眼下已经忘了要演戏要讨好太后,只希望太后不要杀了阿枝。
　　太后搂着她进了大殿，见她泪水涟涟,眼中竟也流露出一抹疼爱来,低声道：“那么晚了，皇帝先睡吧。”
　　傅平安紧紧揪着她的衣袖：“一觉醒来，阿枝会不会已经死了呢？”
　　太后面露犹豫,傅平安开始抽泣，太后终于长叹了口气，道：“她不会死的,我保证。”
　　傅平安便努力压抑住哭声，颤声道：“好，那……那我睡觉，我想睡在母后身边。”
　　她神情哀恸浑身发软，原本苍白的脸颊哭得又烫又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叫人想起刚出生的小狗，太后确实心生不忍，她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儿，生病的时候也是如此，紧紧抱着她哀哀地叫她。
　　可是当时的她毫无办法。
　　她见傅平安只穿了里衣，忙对身边的人说：“拿个外袍过来。”
　　傅平安打着哭嗝闭上眼睛，她确实是又累又困，但大脑太过于活跃，她就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听得见周围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过来试图抱她抱走，她紧紧攥着衣袖不放手，太后便叹息道：“算了，就让她
　　这样睡着吧。”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低声道：“本朝对天乾与地坤来信，向来是有优容的，毕竟繁衍生息乃是国之根本，今日若不管不顾杖杀了，也不好交代，起码要等到信期过了……”
　　“他们到底是不是细作？”
　　“没搜出什么，只搜出一对香囊，或许真是对苦命鸳鸯……”
　　“淫|秽宫廷还苦命鸳鸯？”
　　“是奴婢失言，但是民间送进宫来的，在这方面向来很多错漏，从前也有许多说是常庸送进来的，结果来了信，毕竟这事也是好事……依旧例，都是送出去居多，甚至会陪些粮钱抵作嫁妆的。”
　　一段漫长的沉默。
　　浓郁的沉香在宫室流动，傅平安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仿佛能看见目前的情形。
　　那宫人定是弓着腰讨好地看着太后，太后定是皱着眉面露思索。
　　傅平安知道阿枝的命运就在太后的一念之间。
　　鬼使神差的，她侧了下身，将脸埋进太后的怀里，低声喃喃道：“母后……”
　　声音如蚊蝇，含糊不清，似是梦呓，却充满依恋。
　　太后心中一动，轻抚她的头发，半晌叹了口气，道：“罢了，都已经答应这孩子了。”
　　心脏像是在水中漂浮不定，直到这刻终于平稳下来，只是仍悬浮在不上不下的虚空，傅平安感到一种被掐住嗓子一般的痛苦，在这种痛苦中她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窗格照亮昏暗的室内，头顶是雕着龙凤图案的床柱，红色的窗帷架在上方，像是一片血红的皮肉，帐幔上挂着玉雕的壁霎，是麒麟样式。
　　傅平安想起阿枝曾告诉她，名臣便是由麒麟降世化成，来辅佐君王千秋万代。
　　“那阿枝你就是辅佐朕的麒麟啊。”她这样说。
　　阿枝笑了，说：“奴婢是陛下的奴仆，做不了陛下的大臣。”
　　傅平安能看出，说出这话的阿枝，眼中是有些落寞的。
　　想到这傅平安猛地直起身来，呼喊出声：“阿枝！”
　　边上有人道：“陛下，阿枝姑娘没事。”
　　傅平安扭过头去，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嬷嬷，对方正是太后最喜欢的那个宫人，通常被叫全嬷嬷的，
　　傅平安怯生生问：“母后呢？”
　　“前朝有时商议，娘娘去宣室殿议事了，陛下要回金桂宫么？”
　　傅平安这时意识到，她居然睡在了太后的宫里，睡在了太后的床上。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意识到虽然弹幕一直说太后别有用心，但相处久了之后，傅平安还是对太后产生了依恋。
　　或许是因为这宫中，唯一与她平等的，唯一真的像是母亲一般的，只有太后。
　　她有时对太后撒娇，并不完全违心，或许真是因为有五分真心，太后才相信了她。
　　【默默然：阿枝阿枝，快问阿枝。】
　　【今天要开心：阿枝还活着么？】
　　【失眠的一天天：快问问阿枝在哪。】
　　【芋泥波波奶茶：看太后昨天的样子，似乎是真的不会杀阿枝。】
　　【万万想看月亮：这全嬷嬷帮忙说了好多话，不会是被买通的吧？】
　　看见这话，傅平安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下全嬷嬷，她曾听到养她的赵嬷嬷叫全嬷嬷姐姐，如此说来，应该是全嬷嬷年纪比较大，但是对方保养的极好，发髻一丝不苟，肤白而红润，眼神温柔，看起来和和蔼可亲。
　　她鼓起勇气开口：“朕想见见阿枝。”
　　全嬷嬷面露犹豫，傅平安便又说：“你可以先跟母后说一下。”
　　全嬷嬷忙道：“陛下想见谁，奴绝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阿枝姑娘如今并不太方便见人。”
　　傅平安回想了一下昨天的对话，道：“是因为她在信期么？”
　　全嬷嬷尴尬道：“陛下真是聪慧。”
　　傅平安又问：“信期是什么？为什么信期就不能见？”
　　全嬷嬷转移了话题：“陛下若是想见，等个几天，等阿枝姑娘养好了，便能见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骗人，但傅平安又知道，这宫里人最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只要他们愿意，能把假话说的比真话还真。
　　她又确认：“真的能见到吧，朕可不会忘记。”
　　全嬷嬷道：“能的能的，陛下且放下心吧。”
　　傅平安回了金桂宫，但到了晡时都到了千秋宫请安，次日早晨又来，午后又来，太后正在用膳，看见她叹了口气，
　　无奈道：“就那么喜欢那个侍女？”
　　傅平安低头嗫嚅：“不是……也不是……”
　　太后喝了口汤，思索了下，前日分头审讯了那两人，问了审讯人，说没审出什么，确实像是信期将至，情不自禁。
　　太后自己也是地坤，知晓那情不自禁确实不是只靠毅力能忍的，若是没有隐信丸之类，日子确实难熬。
　　昨日去议事，范谊也劝她，说内宫之事已经传到了宫外，人虽不敢言，心中却难免有怨愤，前朝之事尚历历在目，残暴之行径终归与名声有害。
　　这件事摄政王就做的很好，对方分明用法严酷，但为人处世却有仁义之声名，太后对此只有一个看法——真会沽名钓誉。
　　但是沽名钓誉确实是有用的。
　　太后思索着，对傅平安道：“她没事，只是不方便伺候你，先放在掖庭吧。”
　　傅平安闻言仍是难过，但见弹幕一片欢天喜地，反而觉得自己的难过有点不合时宜，便开口道：“……这自然都听母后的……但我可以再见见她么？”
　　太后点了点头，道：“嗯，那就明日吧，让全嬷嬷带她去见你，”
　　傅平安为了次日的相见打了一堆腹稿，次日刚穿好衣衫，太后居然过来了，她的神情完全不复昨日的慈爱，显得严酷而冰冷，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对傅平安道：“皇帝就在这儿见她，我在边上看看，你们如何主仆情深。”
　　【芋泥波波奶茶：这话听着意思不对啊。】
　　【万万想看月亮：警醒点，我怀疑有人对太后说了什么。】
　　傅平安也察觉到不对，她环顾四周，见正偏门处，都站着太后的宫人，就仿佛一旦发现什么不对，便会一拥而上。
　　阿枝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了，穿着犯错的宫人才会穿的素服，系着麻腰绳，更显得纤细如一条柳枝，傅平安在不安中上下打量阿枝，确认了对方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太明显的受伤。
　　但空气中有血腥味，想来在看不到的位置，应该仍是有伤口。
　　她站定之后便跪地行礼，先跪傅平安，再跪太后，磕完头之后便说：“阿枝愧对陛下厚爱，犯下这错，实在罪该万死。”
　　傅平安想上前扶她，却又不敢，怯生生瞟了太后一眼。
　　太后挑了挑眉，忽然说：“皇帝最宠爱这个宫女，是喜欢她柔弱温顺的样子么？吾派来的宫女你不喜欢？”
　　傅平安闻言不自觉扫过人群中的琴菏，却见琴菏面无血色，一脸惊骇。
　　太后又说：“吾还听闻，你经常在宫中与云平郡主私谈，从不许人旁听，吾可以知晓，皇帝和云平郡主，在说些什么悄悄话么？”
　　太后面露微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万万想看月亮：果然有人告密了。】
　　【失眠的一天天：一定是琴菏那个**】
　　【无论魏晋：……控制一下自己吧，你不怕被封号么。】
　　【芋泥波波奶茶：我观察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我感觉不是琴菏，像是……阿瑛。】！


第二十三章 
　　傅平安此时并没有心情去看弹幕。
　　她既惊又怕,同时还感受到某种屈辱，但很快恐惧占据上风，她想起被废的晋王世子，如果太后能随意废黜一个太子,是否也能轻易废黜一个君王呢？
　　这想必是不言而喻的。
　　她需要点时间门来思索,弹幕刷屏刷的太快,以致于她都看不清在说什么，但依稀仿佛看见有人说了一句——【要不装成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吧……】，然后后面一片“对对对”“好主意”就把这句话刷过去了。
　　后面还有几个字，傅平安没看清，但当下时间门紧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傅平安便低下头，做出羞赧的模样，但眼神十分困惑，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而就在这时，边上传来云平郡主的声音：“云平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前段时间门偶感风寒,所以迟来了，望娘娘恕罪。”
　　与此同时薄娇儿像阵风似的扑到了太后的怀里：“姑母！”
　　太后面色微晴,因是向来宠爱的侄女,于是甚至摆出了笑脸，宠溺道：“娇儿刚起床么？”
　　“娇儿在梳头呢，听到姑母来了，立刻跑过来了，喏,连鞋都没穿。”
　　太后嗔怪道：“怎么能不穿鞋，万一像你云平姐姐似的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她将薄娇儿抱在了怀里，瞥了眼云平郡主，云平郡主穿了件豆绿的长裾，披了件灰鼠毛的披风，因有些病容，显得憔悴而娇弱，双手交握垂于身前，手腕纤细，手指白皙修长，与薄娇儿相比，对方已经有了些少女的风韵，太后心中一动，又看了眼傅平安。
　　傅平安低着头望着地面，双手藏于袖中，但能看出似乎紧紧绞在一起，是一副羞赧难言的模样。
　　难道……
　　她又看了眼阿枝，确定了确实也是和云平郡主差不多的类型。
　　少年慕艾，许也是有的。
　　但还是不确定。
　　这时薄娇儿说：“姑母，娇儿也要告状，陛下姐姐和云平姐姐和娇儿玩过家家，总是让娇儿扮女儿，我才不要嘛，我也要扮新娘。”
　　【失眠的一天天：？？？】
　　【kk不想努力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过家家？】
　　【芋泥波波奶茶：不，那么说反而比较奇怪，你们好像真的不玩过家家。】
　　【yuuu：！她撒谎撒的好自然】
　　傅平安的心中闪过惊异，但随即配合道：“哪有！没、没有的事。”
　　她憋了口气，涨红了脸，目光一接触到太后的眼神，便挪开了。
　　她是担心自己演的不够好穿帮，太后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同时心里松了口气，想，毕竟只是十来岁的孩子，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些。
　　她低头问薄娇儿：“你们平时还做些什么？姐姐们带你玩么？”
　　“还打秋千，玩蹴鞠，旁的也没了，姑母，宫里也不大好玩……”薄娇儿嘟囔着。
　　太后打断她：“也不要太贪玩了，平日不随姐姐们一起读书么？”
　　薄娇儿撅起嘴来：“夫子们给的书都无聊的很。”
　　太后这下差不多是完全放心了，道：“同龄的玩伴是少了些，改日我再拨点过来吧。”
　　她望向年幼的天子，傅平安正一脸不安地望着云平郡主，云平郡主却不理她，只低头看着地面。
　　太后先是好笑，随后又想，薄娇儿年纪还是太小了些，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还是更愿意和大孩子玩的。
　　如此说来，傅灵羡这步棋又比自己下的强些。
　　云平郡主出身低微，做皇后还是差了些，不如娇儿有优势，可要是做个宠妃呢？想当年，自己不也是从一个宫人一步步上来的么。
　　太后又望向云平，见她面色憔悴，便开口道：“是何时染得风寒？”
　　“……前日。”
　　“哦，前日之事，想是把你吓到了，这风寒之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陛下与娇儿年纪到底小，容易被过了病气，这样吧，明日你便去清泉宫吧。”
　　她话音一落，傅平安便脸色微变，不顾弹幕阻拦，开口道：“母后，朕身体好着呢，不会被过了病气的，而且郡主还生着病……”
　　太后不接话茬，淡淡道：“皇帝，你不是想和这宫女说几句话么，那再说几句吧，说完便放她出宫去吧。”
　　【芋泥波波奶茶：别犟了，太后主意定了。】
　　【失眠的一天天：唉，和阿枝说几句话吧。】
　　傅
　　平安感受到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紧紧在数日之前，她还觉得宫禁中虽然不自由，但她已经开始拥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只一夕之间门，只需要太后的一句话，那些东西她便全部失去了。
　　她感到胸闷气短，以至于手臂都微微颤抖起来，但她此时此刻却绝不能表现出来。
　　她只能像是个不懂事的稚儿那样，走到阿枝面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出宫后要好好生活啊，阿枝。”
　　阿枝看起来精力不济，但还是支起眼皮，露出微笑道：“陛下又救了奴婢一命，只是……奴婢不能继续养陛下的兔子了。”
　　她屈膝伏地，深深跪拜，头也重重磕在地上，三下之后，额上鲜血淋漓，傅平安忍住心中痛楚，紧紧抓住了阿枝的手。
　　就在这时她愣了一下，她的手心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阿枝仰头望着她，面上只有哀恸：“奴婢会永远记得陛下的恩惠。”
　　傅平安心乱如麻，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她已完全清楚，那日阿枝与那侍卫果然是在传递消息，现在那消息到了她手中。
　　全嬷嬷过来了，低声道：“陛下莫太过难受，奴送阿枝姑娘出去，保准配个好人家。”
　　傅平安松开了手，双手被宽袍大袖盖住，手心触感柔软，那好像是一张薄薄的丝帛。
　　“阿枝，你……”她突然开口，“你要保重。”
　　阿枝微微点头，随后被身边的侍从架了出去。
　　太后站起来，将怀里的薄娇儿放到地上：“吾还有事，便也先走了，陛下今日可要去天禄阁读书？”
　　傅平安觉得头晕目眩，想要呕吐，简直下一秒就要晕倒。
　　但她面上丝毫不见端倪，恭敬道：“儿今日有点累，想偷懒了。”
　　太后轻抚她的肩膀：“累了便好好休息，可别病了，这个季节是最容易生病的，别贪凉少穿了衣裳，对了，下午吾会让人带云平郡主挪宫，你们可以收拾着了。”
　　谆谆善诱，是慈母之态。
　　傅平安谢了太后关心，目送太后的背影出了宫门，待太后带来的所有人都从金桂宫中退去之后，傅平安才感觉到四肢重新有了知觉。
　　但她仍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于是站于中庭，愣愣出神。
　　阳光开始变得炙热，耳边嗡鸣一片，却不知道是什么声响，直到眼前飘过一句——
　　【失眠的一天天：别发呆了，你云平姐姐叫你呢。】
　　傅平安恍然回神，见周围宫人仍跪成一片，只有薄娇儿在拉她的衣袖，还有云平郡主站于身侧，一脸忧心地望着她。
　　傅平安吐出一口气来，道：“都起来吧。”
　　宫人们皆默默站起，然后小跑着离开，仿佛担心慢一秒就会受罚，傅平安心中有个隐秘的角落突然出现一个念头——就算如此，朕仍是天子。
　　她拉起薄娇儿的手，说：“太晒了，进屋里吧。”
　　她走到殿门口，见琴菏仍在廊下跪着，却也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大殿之中。
　　【芋泥波波奶茶：叫琴菏起来吧，我感觉真不是她，当时阿瑛的表情最怪。】
　　傅平安只当没看到，这时云平郡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然阿枝出宫了，但不是还有我们么，等我病好了就回来。”
　　傅平安微微歪头，望着云平郡主：“你真觉得你还能回来么？”
　　云平郡主满脸不服：“太后难道还能杀我不成？”
　　话音一落，才想起边上还有薄娇儿，瞟了她一眼。
　　薄娇儿抓着傅平安的衣摆冲云平郡主翻了个白眼，道：“我是陛下姐姐这边的。”
　　云平郡主面露嫌弃：“小骗子还挺得意。”
　　薄娇儿挺起胸膛：“要不是我你们今天都要挨骂！”
　　【miao：她以为只挨骂呢，还挺可爱。】
　　傅平安摸着薄娇儿柔软的头发：“娇儿做的很好……至于姐姐，等摄政王回来，朕会求摄政王让你回去的。”
　　云平郡主脸色微变：“我不回去。”
　　傅平安道：“朕听你说了那些往事，总觉得你对摄政王许是有些误解。”
　　【平安宝宝真可爱：啊？】
　　【失眠的一天天：！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斯德哥尔摩了。】
　　“摄政王至少是不想害你性命的，出宫去，我们总有再见的机会。”
　　云平郡主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要收拾东西了吧，朕是真的累了，娇儿也先回自己房间门吧。”
　　傅平安把两人都推了出去，随后自己把殿门关上了，殿门关上之后，她背靠殿门，慢慢蹲到了地上。
　　她突然想起许多事来，被薄长史带到郡守府的那一日，是阿枝帮她梳的头，那日三个侍女在她眼中的面目仍是模糊的，她只觉得这个丫鬟动作轻柔，如今回忆起来，那时的阿枝还带着些颊肉，没那么消瘦，是三个侍女中最漂亮的一个。
　　她又想起阿枝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说此行进入宫廷，实在和进入龙潭虎穴没什么分别。
　　现在她知道龙潭虎穴是什么意思了。
　　她将手摆在眼前，慢慢松开了手指，一张被汗濡湿的丝帛，便出现在了手心。
　　【失眠的一天天：……这啥？】
　　【芋泥波波奶茶：！天呐这什么时候拿到的？】
　　傅平安看着丝帛上用鲜血写的字，想起当初在马车之上，阿枝一脸抱歉地说出自己不认识字的样子，不禁苦笑着想：阿枝也骗朕，这不是认识字么。！


第二十四章 
　　丝帛上满是尘土与污迹,仿佛强烈表现着它在此前遭受了多么可怕的危机，但这用命拼来的丝帛上却只有一个字——
　　“宴”。
　　【无论魏晋：啥意思？动词还是名词？】
　　【芋泥波波奶茶：宴会？最近的宴会就是启圣节的节宴了吧，那不就是明天。】
　　【不落的秋风：也可能说是设宴？】
　　【无论魏晋：阿枝也真是的,怎么不写清楚点】
　　【舟舟：人家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找机会写的,而且是用血写的，血写着写着就凝固啦,你要她割大动脉啊】
　　【无论魏晋：也不是啊,只是说,可以多写两个嘛……再一个也行啊。】
　　【平安宝宝真可爱：会不会有隐藏的字？就小说里不是常有么，浸了水会有字出现啊之类的。】
　　【人间远：是哦，试试啊试试。】
　　傅平安心里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原理,但还是听弹幕的倒了点水洒在丝帛上,但除了血迹晕开,并没有出现别的。
　　【长安花：好像是你想多了。】
　　【芋泥波波奶茶：……别把一个被软禁的宫女想的那么厉害，能写出一个字来很了不起了。】
　　【失眠的一天天：那是什么意思呢？】
　　傅平安也很困惑。
　　但照理来想,此时一个“宴”字,很容易就叫人联想到是启圣节的节宴,这是一年中少有的她可以在群臣中露脸的机会，但这次的启圣宴因天狗食日的缘故,缩小了规模，只摆个内廷宴,只宴请内眷亲属,同时皇帝会赐宴二品以上大臣,但大臣并不需要前来宫中。
　　规模如此小的宴会，她已经可以预见的会整场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很难想象能做出什么安排。
　　弹幕中诸人也是没有头绪，“万万想看月亮”则叫她快把这丝帛烧了。
　　但此时还没有到燃灯的时候,突然叫人燃灯，反让人起疑，傅平安便把这丝帛抱在手绢中先藏在了怀里。
　　血腥味散去了，但那丝帛在怀中，隐约有种阿枝还在的感觉。
　　【平安宝宝真可爱：别难过了，我给你刷礼物。】
　　【看小说使人身心愉悦：我也送我也
　　送。】
　　【风烨：唉，要我我都难过了，没个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但实际上傅平安比想象中平静的要快，只花了一刻钟收拾了心情，她便走到了门口，打开门，门口却并没有人，宫人们都远远忙活自己手头的东西，竟没有人敢上前。
　　目光微移，却见琴菏还跪在廊下，低低伏着身，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傅平安开口：“你跪在那做什么。”声音是一种自己都感觉到陌生的冷静。
　　琴菏跪步上前，犹豫道：“奴婢……奴婢前来请罪。”
　　傅平安道：“你有何罪之有，进来伺候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枝一走，朕身前连伺候的人都没了……”
　　【予欲无言：肯定是那个阿瑛，芋泥都看到了。】
　　【不吃鲜虾米：气死了，是因为嫉妒么，快把她赶走。】
　　【螺蛳粉香喷喷：杀了吧，这人好恶毒，以后肯定也要坏事。】
　　【河神：那也不至于要杀人吧，罪不至死啊。】
　　【失眠的一天天：你圣母你了不起，站着说话不腰疼。】
　　【鹤别青山：我看你们还是会培养出一个暴君。】
　　【鱼杂桃子：也不能说是暴君啊，这如果不处罚，以后不就没威信么？】
　　【格格：直播杀人会不会被封号啊？】
　　【芋泥波波奶茶：会，起码被封七天，合同上写着呢。】
　　【十四行诗代言人：可是上次出现了个尸体只打了个马赛克啊。】
　　【失眠的一天天：那又不是主播杀的。】
　　【k77：我看到那个都一天都没吃下饭……】
　　傅平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弹幕，看了许久，她唤出系统，第一次关闭了直播。
　　一年多以来，世界第一次那么安静。
　　傅平安鄹然发觉，原来文字也是有声音的，那些弹幕一条条在她眼前刷过的时候，她时常觉得有各式各样的人叽叽喳喳地在她耳边吵闹。
　　这些声音让她不寂寞，让她觉得她身边有很多人，但是如今关掉弹幕，她举目四望，才发现在这深深宫廷之中，其实她异常的孤独。
　　她静静望着琴菏，道：“朕如同一个摆设，对
　　么？”
　　琴菏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怎么会是摆设呢？”
　　傅平安道：“抬起头看，看着朕的眼睛，告诉朕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在你报信之前，不能有任何隐瞒。”
　　琴菏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坚定：“奴婢小时候就进了宫，于是与宫中的老嬷嬷们关系都不错，近日……近日奴婢不是失了陛下的宠么，于是想要走走关系去别的宫里——这正是因为奴婢想知无不言，才坦白与陛下，请陛下不要怪罪。”
　　“继续。”
　　“那夜奴婢去给千秋宫的全嬷嬷送礼，宿在了从前的姐妹房里，半夜突然有侍卫闯进来，说要检查宫禁，奴婢不是千秋宫的，便先躲在了床下，待侍卫走了跑出来，想回金桂宫，在路上听说是阿枝姑娘被抓了，奴婢知道陛下看重姑娘，才连忙跑回来报信的，奴婢知道自己举止不端，只求陛下饶了奴婢，但这些话绝无虚言，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傅平安踱了几步，却开口：“没有其他话了么？”
　　琴菏吓得面色发白，连连磕头道：“奴婢绝对没将陛下与郡主时常单独谈话的事告诉太后娘娘，奴婢虽然从前是千秋宫的，但如今一心都向着陛下，奴婢正是知道，眼下是奴婢的嫌疑最大，所以才来请罪。”
　　傅平安：“不是你，那能有谁？”
　　琴菏道：“陛下给奴婢一点时间，奴婢一定查出来。”
　　傅平安微微颌首，琴菏刚松了口气，却听傅平安说：“那就两天吧，启圣宴之后，朕要知道是谁搞的鬼，要是查不出来……那也只能委屈了你了。”
　　琴菏仰头欲言，接触到傅平安的眼神，却又瑟缩了一下。
　　眼前的女孩神情并不如何凶恶，甚至还有些悲悯，但正是这样的神情，叫琴菏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伏下身去：“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傅平安走到琴菏身边：“别骗朕，别想着找个替罪羊，朕心里有数，你可能不信，但你可以试试。”
　　琴菏手指紧紧按在地面上，指尖发白：“奴婢不敢。”
　　“嗯，你去叫膳房准备午膳吧，云平郡主下午就要走了，今日便吃点好的，你看着办吧。”
　　琴菏屈身退出殿门。
　　到了外面吹了点风，她才发现自己此时一身冷汗。
　　她还记得一年前刚来陛下身边时，还觉得陛下天真善良，拿捏的心思，不能说是没起过的。
　　但是如今，她想起自己当初竟然起过这样的心思，都后怕的浑身打冷战。
　　到午膳之时，傅平安又开了直播。
　　直播间顿时涌进了一堆人，都是在问直播怎么突然断了。
　　大约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关过，好像没人觉得是她自己关的，都觉得可能是信号不稳定，或者平台发疯把她封了一会儿。
　　殿上坐着薄娇儿和云平郡主，因是分餐制，所以三人各自远远在大殿三个角落，只吃了一点，云平郡主便撂了筷子，说：“我饱了。”
　　傅平安看了一眼：“你该多吃点，你吃的太少了，怪不得那么瘦。”
　　话音一落，薄娇儿却也放下了碗，说：“我也不吃了。”
　　傅平安无奈：“你又是为什么？”
　　薄娇儿道：“他们都说陛下喜欢纤瘦的。”
　　傅平安：“……朕没有。”
　　云平郡主道：“昔年楚灵王好细腰，宫中便争相以瘦为美，至今仍被诟病，陛下应当谨慎行事，不给人留下话柄。”
　　傅平安苦笑：“你是谏大夫么？”
　　云平郡主黑了脸：“我不是，我也做不了，陛下不要听我说的任何话。”
　　傅平安看出她生气，也知道原因，但越是如此，她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宫中看似所有人都视她为中心，在关注着她，在畏惧着她，她今日说园中花草她不喜欢，明日那片便被铲平，今日说池中的蛙鸣叫人厌烦，明天便有百十人帮她去抓那些蟾蜍青蛙。
　　可是她仍感觉自己仿佛被束住了手脚，仿佛深潭之中，难以呼吸。
　　同样也保护不了身边的任何人。
　　不顾弹幕的“快去哄一哄”，这次她没说再说话，只对薄娇儿说：“别咽口水了，快吃点，不然长不高。”
　　午膳之后，全嬷嬷便过来接云平郡主，傅平安叫来全嬷嬷，嘱咐了要将清泉宫打理干净，平日也要多加照看，最后她才终于问：“阿枝已经出宫了么？”
　　全嬷嬷道：“已经出宫了。”
　　傅平安又问：“有人接她么？她住哪呢？”
　　全嬷嬷苦笑：“这……奴就不知道了。”
　　傅平安却觉得这样才好，说明阿枝确实脱离太后的眼线了。
　　这时她瞥见弹幕说——【那那个侍卫呢，是不是把阿枝赏给那个侍卫了啊？】
　　傅平安还真没想到这茬，如此想来对方应该是传消息进来的人，四舍五入就是她的人，于是愣了一下便问：“那那个侍卫呢？”
　　全嬷嬷却一下子沉默了，眼神躲闪道：“陛下，别问了，太后娘娘自有处置。”
　　傅平安突然就明白了。
　　太后自然从不轻易手软。
　　她沉默地送云平郡主到了宫门，又忍不住低声说：“等摄政王回来，你就出宫去。”
　　云平郡主这次却没有甩脸色，她握住傅平安的手，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只重重捏了下傅平安的手掌。
　　这叫傅平安想起阿枝，阿枝那时，也是重重捏了下她的手，除了传递消息，对方所想表达的，是不是和云平郡主相似的心意呢？
　　傅平安强笑道：“还在宫里的时候，总还能见的，朕会时常去清泉宫看你。”
　　云平郡主眼圈发红，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傅平安在烛火上烧掉了丝帛，意识到阿枝是真的走了，且大概率是再也不能相见，她默默哭了一场，却又担心启圣宴上仪态不佳，强行忍住睡去了。
　　今日睡前，她把直播关了。
　　次日一早，她习惯性地喊了“阿枝”，恍惚回过神来，想起阿枝已经走了，身边却是赵嬷嬷，她低声问：“陛下要叫谁来伺候？”
　　傅平安想了想：“那就……阿瑛吧。”！


第二十五章 
　　阿瑛进房间的时候,因为紧张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赵嬷嬷回头瞪了她一眼，说：“怪不得陛下先前都想不起你来，毛毛躁躁。”
　　阿瑛不服气：“那也比偷人的强。”
　　赵嬷嬷冷笑：“人家可是地坤。”
　　阿瑛眼里闪过嫉妒,地坤自是不同的，寻常人家,要是生了地坤，少不得得宴请一番，但生出常庸,没扔了便是好心了。
　　话虽如此,却仍是嘴硬：“她那相好的都被打得没块好肉了。”
　　要不是陛下护着,阿枝肯定也讨不了好，但如今出了宫去，既是地坤，那肯定也成了香饽饽，阿瑛抿着嘴,将嫉妒藏了起来。
　　她自认容貌性情,都并不比阿枝差,过去一年她都想不通，为何她和阿枝明明同时出现在陛下面前，陛下却更喜欢阿枝。
　　但至少她现在给陛下更喜欢阿枝找了个理由，因为陛下是天乾,阿枝是地坤，天乾天然被地坤吸引，这倒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这叫她的心情更复杂了。
　　但无论如何,阿枝走了，她如何受宠，都已经是昨日黄花,今日陛下便宣了她，这足以证明陛下终于想起她来了。
　　只是……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是她告密的事。
　　她进了卧室，见陛下正坐在床边，赤足散发，微眯着眼睛看着她，只一眼，她莫名心虚，低下头去。
　　陛下与初见时已经有非常大的变化，她还记得初见时，她与阿青看着陛下偷笑，搞不懂一个宗室子弟，怎么会脏成这样，一个澡洗出了一桶泥水，瘦小的孩子像是个小猴子似的，皮肤晒得黢黑，就算裹在华丽的丝帛里也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根青黄不接的菜苗。
　　但如今就算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对方看起来仍像是高高在上，皮肤雪白，身躯消瘦，神情带着点淡淡的厌倦，她对着自己伸出手来，手指纤细而修长，每个指尖都莹润洁白，是看起来从未干过活的手指。
　　一时之间一年前的形象与此时交叠，都显得这记忆有些不真实，阿瑛愣了一下，赵嬷嬷便道：“愣着干嘛，快帮陛下穿衣服。”
　　服侍陛下自然并非她一个人的职责，但是其他人只能端衣送水，能为陛下穿衣，是与陛下最亲
　　近的一个行为，阿瑛为此甚至屏住了呼吸，以至于做完一切，脸涨得通红。
　　她能感觉到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其他人隐约投来的羡艳的目光，从前做这事的是阿枝，再之前是琴菏，显然这个职位正是因为受欢迎才不断轮换，她则期望她能一直在这个位置做下去。
　　……
　　傅平安自然不知道阿瑛在想什么。
　　早上说出阿瑛的名字，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但之后她开始隐约察觉到自己的想法。
　　这几天的事让她意识到，珍视的东西是不一定非要放在眼前的，放在眼前，反而会变成别人的眼中钉，她需要更妥善地去找位置摆放自己喜爱的东西。
　　至于有些眼中钉一般的位置，反而可以给不喜欢的人。
　　穿戴洗漱完毕后她照例先去千秋宫请安，太后刚起，正在梳头，她进去后太后叫她坐下，瞧了几眼她的神色，便笑道：“还不开心么？”
　　傅平安摇头道：“没有。”但垂着眼抿着嘴，是一目了然不开心的样子。
　　但太后喜欢她一眼便能看出情绪的不设防的样子，皇帝有心机，她才更不好过，皇帝没心机，她反而乐意做个慈母：“是为那个宫女？还是为了云平？”
　　傅平安不说话，眼神游离，太后无奈摇头，对边上人道：“把那东西拿过来。”
　　傅平安这会儿其实只是在开直播，这次她给直播间取了个名字，是之前看弹幕有人说过的——从零开始做皇帝。
　　取完名字后她又把“芋泥波波奶茶”设成了第三个房管，做完这些后才开始直播。
　　刚直播就有人进来——
　　【无论魏晋：主播昨天是把直播关了么？？？】
　　傅平安心想，每次就数他起得最早。
　　如今傅平安已经对很多观众都有了些了解，平安宝宝真可爱是大学生，失眠的一天天真的天天失眠，无论魏晋早睡早起，芋泥波波奶茶晚饭后最闲……
　　她不能做回应，于是只挑了挑眉摊了摊手，这时全嬷嬷拿着一个纹饰精美的木盒过来了，太后接过来，又递给傅平安，说：“皇帝看看喜欢么。”
　　傅平安打开盒子，双眸也是不受控制地瞠大，木盒中有一柄精美的短剑，剑柄上缠着红色的缎带，
　　剑鞘上化着精美的纹路，镶着红色的玛瑙，傅平安忍不住将它拿出来，它意外的沉重，傅平安单手拿不住，改为双手托住。
　　就算如此，她也爱不释手，将剑抽出，却见剑刃泛白，并没有什么光彩。
　　【河神：是没有开刃的剑。】
　　傅平安从前见过父亲的剑，她不知道那剑算不算好，只知道没有她手中的剑这样精致，但更沉更大，剑刃迎着光时，会闪到叫人睁不开眼睛。
　　太后细细瞧着傅平安的神情，见她先是惊喜随后又失望，便说：“皇帝还小，剑若开刃了万一伤到你就不好了，平日里你有人保护，这剑也主要是用来给你防身的，吾就先没让工匠开刃，等你大了，便亲自开刃，可好？”
　　傅平安的脸就又亮起来了，点头道：“好。”
　　【鱼杂桃子：这是看你不开心给你送礼物了么。】
　　【无论魏晋：我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装病或者装不开心我妈就给我礼物。】
　　【格格：那是你妈好，我妈会问我“你还装不装”】
　　傅平安知道自己此刻必须开心，不然就是不给太后面子，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开心并不是全是伪装，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朕可以学习剑术么？”
　　太后瞟了她一眼，傅平安便知道自己说的太多了，她忙又开始看手上的剑，装出爱不释手的样子。
　　太后道：“剑虽威武，但用不好容易伤了自己，皇帝是天下之主，身边总有保护的人，何必学剑呢？”
　　傅平安便点头：“母后说的有理。”
　　太后缓声道：“宫里准备的礼物，早就送到你的内库去了，这是母后私下送你的礼物，希望皇帝不要生母后的气……母后又何尝愿意皇帝伤心呢，只是宫中诸事，若没有章程，便难以服众了。”
　　傅平安闻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惶恐道：“朕知道母后是为了朕好，从来没有生气的念头。”
　　太后便露出微笑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傅平安的手背。
　　傅平安垂下眼皮，掩住了眼中的厌恶。
　　……
　　照理来说，既是傅平安的生日，便该去朝阳殿面见诸位前来贺寿的宗亲，但今日却是请众人来了千秋宫。
　　千秋宫宫门殿
　　门打开，上首并排摆了两个桌案，傅平安坐在右边，太后坐在左边。
　　就算是弹幕都感觉到这样的安排有点不对劲，但是宴席上却没有任何人说话，宗室上前来向傅平安说吉祥话时，要先给太后行一个礼。
　　每个宗室上前来时，弹幕都会一阵激动，猜测来人是不是会搞出什么事情，比如装作摔倒在傅平安怀里塞一个纸条，或者突然暴起拿出匕首架在太后的脖子上。
　　但事实是这宴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上傅平安回到金桂宫，弹幕仍争论不休——
　　【十四行诗代言人：或许，有没有可能，不是指这场宴会？】
　　【k77：那还有什么呢，之后好像还有太后寿宴，秋季引鹿宴，秋狩，摄政王寿宴，说起来宴席肯定是有很多。】
　　【小分都上7啦：有没有一种可能呢，那个字不是宴，只是看起来像宴，其实是另外的字。】
　　傅平安用手指沾了水，将“宴”字写在桌案上，但她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别的可能。
　　【芋泥波波奶茶：还是别想了，先休息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啦。】
　　【失眠的一天天：今天还没学习吧，先学习一会儿，看个公开课。】
　　【长安花：公开课太贵了吧，毒还没解呢，还是先攒运费吧。】
　　傅平安也觉得最好还是学习一下，点开商城，看见有上角的积分显示为二十八万。
　　她已经很会攒了，但目前看起来遥遥无期。
　　她长长叹了口气，殿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傅平安一愣，她今日已经告诉宫人她要独自在殿中，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她，就算万不得已真有事，也不该是敲门，而是开口通报才对。
　　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开口道：“进来吧。”
　　殿门推开，琴菏低头闪了进来，并且立刻跪在了地上。
　　【随弋：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琴菏，都觉得很不舒服……】
　　【鹤别青山：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奴性太强了，我们看了会有点受不了。】
　　傅平安伸手把桌上用水写的“宴”字抹了，想了想，又把直播关了。
　　她现在隐约感觉到，直播里的大部分人，或许不会愿意看到接下来的内容
　　。
　　她开口：“靠近点回话。”
　　琴菏麻利爬起来，走到傅平安跟前跪下，傅平安低声问：“你可有结果了？”
　　“奴婢已经有了，且有证据。”
　　傅平安道：“起来回话。”
　　琴菏站起来，从袖中拿出一只金发簪来，道：“陛下，这是奴婢趁阿瑛睡了，从她枕头底下找到的，这原本是阿枝的东西，是您赏给阿枝的，陛下可还记得？”
　　傅平安低头看着，她当然记得，这是那天巡视内库，傅平安顺手拿的，簪在了阿枝的头发上。
　　琴菏双手呈着这发簪：“阿枝是最宝贵这发簪的，怎么想都不会送给阿瑛，可那日事发之后，宫中侍卫很快收走了阿枝的物品，怎么可能还留下这只发钗呢，所以奴婢想，这发簪是阿瑛之前就偷的。”
　　“这好像不能说明是她告的密。”
　　“不是的陛下，这正是能说明她是告密者，宫中偷窃财物，严重者会被杖杀，最轻也要赶出宫去，阿枝若是丢了这簪子，肯定是会宣扬出来的，阿瑛如何能全身而退，她自是知道，阿枝不可能说出这件事了，才敢把东西偷走啊。”
　　傅平安愣愣望着桌面，突然明白过来：“最开始告发阿枝和那侍卫的，也是她，对么。”
　　琴菏低着头：“奴婢是想，她告密了一次，自然能告第二次，她见第一次没让阿枝不能翻身，自然是要再下一剂猛药，如今既然有了目标，奴婢自然能撬开她的嘴，陛下只要再给奴婢一些时间。”
　　傅平安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第二十六章 
　　她已经忘记是在哪看到这句话的了,许是在某本小说里吧，弹幕不允许她看小说，觉得那些小说都不适合她看，但傅平安偶尔还是会看到。
　　她仍然记得那天就算被自己追问,阿枝仍犹犹豫豫不愿说出阿瑛的名字的模样,如果阿枝当时就拜托自己处理了阿瑛,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次的事了呢？
　　傅平安很不忍心去做这个假设。
　　毫无疑问阿枝的心软害了她,但是傅平安原来欣赏的，就是阿枝的心软,更何况就算当时阿枝决意报复，傅平安或许也不会做出什么太严厉的惩罚。
　　结局很可能还是一样的。
　　她喃喃道：“为什么呢？”
　　她只是自言自语，琴菏听到了,却低声道：“奴婢斗胆可以猜测一下。”
　　“你说。”
　　“今日宴后,奴婢灌醉了阿瑛,阿瑛言语间说,阿枝与她是同时入宫,又同时选去伺候陛下，只是阿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奴婢只是复述阿瑛的话，自己没这个意思。”
　　“朕知道，继续。”
　　“她许是不服气,又有些嫉妒,还有些贪财，奴婢听晚风说，阿瑛手脚是有些不干净的，时常偷拿些别人的东西，被发现了也不承认，只说是不小心拿错了。”
　　“真是……”
　　傅平安想找个词汇出来形容阿瑛,一时发现竟然想不出来，大约是因为平时弹幕里的脏话都会被屏蔽，她脑海中的脏话容量不足。
　　但是她确实很想骂人，这是愤怒带来的一种本能，但她的愤怒很快变为平静，这可能也是一种本能，她望着琴菏开口：“那你再去打探一下吧，如果属实，朕要处理她。”
　　琴菏却面露犹豫。
　　傅平安看出这犹豫有表演的成分，或许是因为她也经常表演，她很容易就看出这更像是为了引出某些想说的话，便说：“有话直说。”
　　琴菏道：“陛下，这些话奴婢本不该讲，可是奴婢是一心向着陛下的，所以不敢藏私，奴婢只是觉得，如今正是风头紧的时候，是不宜处理阿瑛的，若是此时处理的阿瑛，娘娘那儿难免猜到缘由，陛下自然才是天下之主，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琴菏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偷
　　瞄着傅平安的神色，见傅平安与她目光相接，忙垂下眼皮，心砰砰直跳。
　　陛下没什么表情，只是这更叫人紧张，毕竟说这些话实在担了很大的风险，有些主子愿意听，有些主子却是不愿意听的。
　　只是琴菏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认为陛下虽然年幼，但并非无知蒙童，相反对方非常聪明，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傅平安果然说：“朕知道……”
　　然话锋一转，又问：“先前朕这样对你，你心中没有怨气么？”
　　琴菏立刻诚惶诚恐，又跪到地上：“是奴婢冒犯天威，又怎敢有怨，陛下万万不能这样想奴婢啊。”
　　傅平安看着琴菏，心中有种诡异的感觉，她感觉琴菏就好像是太后面前的自己。
　　弹幕说琴菏奴性太重，傅平安却不这么认为，对方明明才是最适应这宫廷的人。
　　先前反倒是自己没有发掘人才。
　　傅平安模仿着太后的语气：“你起来吧，你的心意朕知晓了，那依你看，朕要怎么做比较好呢？”
　　琴菏起来，压低声音：“自然也是很简单的……”
　　……
　　琴菏打开殿门出来之后，还特意看了看左右有没有人，结果下了阶梯，立刻被人拉住了胳膊，她惊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看见来人，又把气吐出来了。
　　“孙嬷嬷，你吓了我一跳。”
　　孙嬷嬷是太后特意指名来带薄娇儿的嬷嬷，因薄娇儿身份特殊，所以她的教养嬷嬷平日里也很受尊崇。
　　琴菏对宫中诸事该如何处理早已融会贯通，从前管事时就对孙嬷嬷多方讨好，孙嬷嬷自然也喜欢琴菏这样晓事的宫女，在她看来，像是阿枝阿瑛，就是完全不懂事的，一个清高目下无尘，一个尖刻吝啬，若说相处，还是琴菏好相处。
　　主子自然有自己的喜好，但是下人之间的交流总也存在，是绝无法避免的。
　　孙嬷嬷笑道：“我看你这丫头，好像又翻身了，我早看出你有点本事——陛下单独召见你，是为了什么事？”
　　琴菏笑了笑，低声道：“可不能说，是陛下私底下吩咐的，但要说起来，之后少不得要嬷嬷帮忙……”
　　她一边这样说的，一边塞了些碎银子到孙嬷嬷手里，
　　孙嬷嬷喜上眉梢，道：“哪来的。”
　　“陛下赏的。”
　　“陛下还会赏人了？”
　　琴菏噗嗤一笑，道：“可不是，咱们陛下，长大了呢。”
　　她想起陛下在身上四处翻了翻，最后翻出了一块玉佩的样子还是觉得好笑，对方虽然已经有了手段，也难察喜怒，但偶尔还是会露出孩子气的模样，但这反而令琴菏觉得安心。
　　她从前经常想，要在这宫里长久平安地过下去，到底需要做些什么呢，她自然已经做得很好，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比她做得更好的，也只在太后的一念之间便失了性命。
　　有一段时间她觉得，如果能拿捏陛下，赢得陛下的宠爱，未来能做个昭仪之类的，或许是脱离眼下这处境的好办法，但如今却改变了想法。
　　做陛下忠实的仆从，比起做太后的，是个更一本万利的买卖。
　　陛下当然还太过年轻，但是从什么都不懂到今天，可才一年呢。
　　……
　　琴菏最后花了一个月才确定了那第二次的告密者也确实是阿瑛。
　　这一个月里她简直像是讨好主子一样讨好阿瑛，她连太后都能讨好，何况是阿瑛呢，左右就是什么事都顺着阿瑛来，阿瑛讨厌阿枝，琴菏自然也顺着话头说阿枝的坏话，时间久了，阿瑛把琴菏引为知己——又或者是确实想要发展下线，便对着琴菏透露出，她其实已经是太后的人。
　　这结果可以说是早有预料，但不由阿瑛直接说出来，也算是她办事不力。
　　她马上告诉了陛下，陛下却很冷静，缓缓道：“朕知道了。”
　　琴菏偷瞄了傅平安一眼，见炎炎夏日，傅平安穿着一件鹅黄的罗裙，还披了件缎面的披风，但肌骨莹白，不见一滴汗水。
　　她心中感叹陛下真是冰肌玉骨，傅平安却很郁闷。
　　天已经热起来，但傅平安却察觉不到热，她甚至不穿纱衣，而是穿一层薄缎做的裾裙，昨日房里放了冰鉴，但今日傅平安叫管事撤了，因为她甚至感觉有点冷。
　　太医来瞧，终于看出体内还有余毒，但擦着汗不敢说，太后也猜出来了，神情晦暗不明地说：“许是身体底子有些弱，开些滋补的方子吧。”
　　傅平安看着右上角“身
　　体状况轻微异常（轻微中毒）”发呆，太后以为她不舒服，便说：“若是觉得难受，还是多休息休息，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弹幕有人不相信古代医术，担心越吃越坏，便叫傅平安把方子拿过来看，傅平安装作好奇拿过来看了，得知上面都是“当归枸杞”之类的吃多了也不会有问题但也没什么用的东西，心中又是松了口气，又有些难堪。
　　说起来她是皇帝，但甚至连太医院的人，都不愿意认真地给她治病。
　　她很郁闷，就在这时阿瑛进来了，端来一碗莲子汤，叫傅平安解暑。
　　傅平安眼神微黯，闭上眼睛道：“放着吧，朕有些累了，稍小憩一会儿，你出去吧。”
　　阿瑛屈身后退着出去，走到屏风边上时，却见墙角放花瓶的小桌上放着一支钗子。
　　那钗子大约是用银子打的，磨得光滑明亮，缀着片绿色的玉石，虽然看着简单，但细节精巧，是寻常外面看不到的。
　　她一愣，随即想起陛下最近在挑要送给云平郡主的礼物，时常送库房那些珠宝首饰出来，但经常随手放了，事后也想不起来，等他们收起来了才恍然大悟，说“一不小心给忘了”。
　　她微微抬头，见陛下已经靠在塌上闭上眼睛，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头狂跳，一伸手就把这钗子收进了怀里。
　　只是、只是先收起来。
　　她当下虽这么想着，但到了晚上还是放到了自己上了锁的首饰盒里。
　　很快她就发现，这样的机会很多，因为陛下总是头疼，记性也仿佛越来越不好……
　　……
　　云平郡主生日那天，傅平安终于被准许去清泉宫看她。
　　她在木盒里准备了礼物，除了一支金色步摇，还有她亲手抄写的《天文学基础》，因为她记得云平郡主先前说了，很喜欢天象之类的东西。
　　薄娇儿见到傅平安送云平郡主礼物，便闹起来说也想要礼物，傅平安被缠得不行，便也送了支金钗给薄娇儿，且亲手插在了她的头上。
　　薄娇儿心满意足，这小小的宴席也其乐融融，直到第二天，薄娇儿在房间里大哭。
　　“陛下姐姐昨天送我的钗子不见了。”
　　这一天她简直闹了个天翻地覆，一直闹到了太
　　后宫中，太后不胜其扰，便派了宫中侍卫检查所有宫人的东西，最后在阿瑛的房中，翻出了一堆她本不该有的珠宝——也包括薄娇儿的发钗。
　　太后懒得处理这些偷盗之类的事，只说让薄娇儿出气，薄娇儿便下令杖脊一百。
　　杖脊之刑，二十下便能打得人半死，五十下便必死无疑，一百下，其实简直是奔着把人打成烂泥去的。
　　傅平安不知道薄娇儿有没有这个概念，她在窗口看了一会儿，便不忍在听那尖利的哭喊，不禁想着幸好今天提前把直播关了，不然说不定要跑不少观众。
　　她关上窗，瞥见身边的琴菏，正如一棵碧竹般端正站着，面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傅平安开口：“你的计策很好，太后应当不会在意的。”
　　她前些日子刚好看见一句话——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琴菏未必知道这话，但她所想的计策便是如此，阿瑛手脚不干净，那便给她多偷东西的机会，偷得多了，连一开始的恐惧都没了。
　　她最后只是让孙嬷嬷把薄娇儿摘下来的钗子随手放在了宫殿的某一处，阿瑛便果真将它拿走了。
　　但她心中又有淡淡的可悲，她是天子，但连处理一个下人，居然都要用阴谋诡计。
　　琴菏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傅平安笑了笑：“以后这宫里你管宫人进出，晚风管内务琐事，但不管什么事，都要给嬷嬷过一下眼……”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在门外道：“陛下，陛下，您救救阿瑛吧。”
　　琴菏道：“是阿青，奴婢叫她走吧？”
　　窗外哭喊渐息，不多时除了杖打声就没声响了，傅平安道：“不，叫她进来。”
　　琴菏愣了下，但随即连忙开了门，阿青踉跄地扑到在傅平安脚边，呜咽到说不出话来。
　　傅平安叹了口气：“阿青，你知道阿瑛偷了多少东西么，朕也想救她，可是太后下的旨，朕也无可奈何啊。”
　　阿青茫然片刻，双目红肿，半晌，又呜呜哭起来，哽咽道：“阿枝走了，阿瑛……阿瑛也走了……”
　　傅平安叹息着点头：“是啊，那三只兔子，以后就都由你养了。”！


第二十七章 
　　琴菏把阿青领走的时候,路过院子，正巧看见掖庭的人把阿瑛的尸体拖走，阿青又要哭,琴菏拉住她往后院走,待到了后院,空气中仍闻得到淡淡的血腥味。
　　琴菏是见惯了这个场面的,太后从前还是昭仪时，发起疯来,比这要夸张的多，那时琴菏还是个孩子，半夜躲在被窝里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满地的血和来讨命的鬼。
　　当时宫里老人们吓她，这些鬼是没法投胎的,除非找到替死鬼，她若是不听话，便被索了命去做替死鬼。
　　因为这样长大，她对此事都有些麻木,见阿青还哭,便塞过去一条手绢,问：“上次阿枝走你就哭了好几天，活都干不好,这次你不会又要哭好几天吧,我跟你说,兔子要是养死了,你就是阿瑛的下场。”
　　其实琴菏看出陛下恋旧，未必那么残酷，但阿青果然被吓到了,但思索了片刻还是说：“陛下不会的……但是太后可能会吧。”
　　她吸了吸鼻子：“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我们三个人只剩下我一个了呢。”
　　琴菏斜眼看她：“你觉得你们三个关系都很好？”
　　阿青一脸确定：“当然啊，我们从前就是一起进的掖庭，一起受的训，当时我和阿瑛跟不上，阿枝还偷偷教我们呢……虽然最近，感觉说不上什么话了。”
　　琴菏冷笑：“是么，关系那么好的姐妹……到底还是权势动人心。”
　　阿青：“什么？”
　　琴菏看了眼被围栏围起来的三只兔子，兔子是很会下崽的，但幸好这三只兔子全是母的，所以维持住了这个数量，天气太热，它们懒洋洋趴在树影下休息，但嘴里却还叼着菜叶子不松口，全是些饭桶兔子。
　　然看着却也是惬意得很。
　　她忍不住喃喃：“人命自是如草芥，有时候，兔子都比人活得好。”
　　……
　　处理完阿瑛后，太后新派过来的人也差不多到齐了。
　　除了补齐宫女的缺之外，太后还额外给傅平安配了一个名叫贺方的内官，内官与宫仆的区别，除了他们负责内宫六尚（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浴、尚书）的具体事物之外，还在于他们通常是常庸，但是出身自大家族，所以
　　也不能像是寻常宫人那样打骂折辱。
　　贺方是个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总是一副微笑的模样，他隶属尚书局，负责陪傅平安读书。
　　傅平安对用自己的人已经不抱奢望，反而觉得满宫都是太后的眼线对她来说也还不错。
　　因为她通过系统看书，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她天天发呆，正适合降低太后对她的警惕之心。
　　八月初的一天，傅平安在宣室殿中处理政务——她所谓的处理政务，一般就是坐在太后边上，太后告诉她要在折子上写什么，然后她按太后说的写一下。
　　那折子是上书来补几个校尉和从事的缺的，通常折子上写很多人的名字，傅平安需要按太后和大臣的要求挑出他们觉得最合适的那几个人，这次也自然是照例，太后早就写好了条子，傅平安按条子上的人名画圈，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叫做“陈宴”的人。
　　她呆了两秒，弹幕立刻刷了一排——
　　【糖炒栗子多放糖：宴！】
　　【小污师苏珩殿下：陈宴，一定是这个人！】
　　【人间不直得：是田大人安排进来的人么？】
　　【小棕熊：不要太激动，万一不是呢】
　　【拉拉人：怎么可能不是，那么多天了，就这个最有可能。】
　　【冷漠的小白兎：你也说了是可能啊。】
　　实际上从前便有弹幕说出过这个猜测，那弹幕说，“宴”或许是个人名。
　　当时傅平安其实也上了心，但她总不能大咧咧问宫人们的姓名，便委托了琴菏去问。
　　琴菏着实是个有本事的，竟然找来了宫人名册，但这名册里并没有名为“宴”的人。
　　大部分宫人的名字都是很简单的，有些甚至很粗俗，只有在贵人身边服侍的，或许会取个文雅些的名字——但这文雅是类似于对物品取名的文雅，所以大多也是四时花卉琴棋书画这样的名字。
　　傅平安的失望在这一刻化作了狂喜，因为她先前总认为自己无法破解“宴”字的谜题是辜负了阿枝的努力，为此甚至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但眼下看来，先前只能说是时机未到。
　　虽然目前也不能确定“陈宴”到底是不是她需要的人，但傅平安还是装模作样道：“母后，从
　　事的职位给谁呢，这边还有好几个人，这彭培如何？”
　　“姓彭，莫不是彭大人的子侄？”
　　“啊，是不肖子，平日不好读书，就好舞刀弄枪，做校尉不行，做个从事保护陛下倒还堪用。”
　　“唔，那陈宴呢？”
　　“难道是博陵陈家的人么？”
　　“嗯是博陵郡察举上来的人才，听说纯善至孝，被继母逐出家门，但后来母亲生病，仍亲侍汤药，于是和继母重归于好，胜过亲生。”
　　太后闻言挑眉道：“哦？还有这事。”
　　范谊道：“臣也曾有所耳闻，确是一桩逸事。”
　　太后笑了笑，问傅平安：“陛下怎么看。”
　　傅平安圈了陈宴的名字，说：“陈宴待母纯孝，堪为表率，朕要好好向他请教。”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皇帝已经很孝顺了。”
　　因为有了这个因，几日后新校尉从事任职，傅平安单独宣了陈宴，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傅平安坐在殿上，见陈宴背光走来，身姿矫健器宇轩昂，皮肤稍黑了些，但更显英气。
　　【燕惊寒：啊，居然是女的。】
　　【火锅烫鸡蛋：应该说是天乾吧。】
　　确实是天乾，起码八尺高，傅平安本想站到她跟前，但走近，发现自己好像才刚到她的腰背，顿时脸色微变，装作若无其事地绕了一圈，又回到位置上坐下了。
　　因为贺方就在边上，傅平安也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朕的人”，于是只装模作样地问：“听说你是博陵陈家的人。”
　　博陵陈家是世家大族，有不少人在朝中为官。
　　陈宴行礼道：“只是陈家旁支，家中有几亩薄田。”
　　傅平安又问：“你的剑术如何？”
　　陈宴道：“只是会耍几个剑花罢了，不足挂齿，与真正的剑术，还远的很。”
　　傅平安又问：“听说你非常孝顺母亲？”
　　陈宴道：“母亲于臣下是最亲的人，如何能不孝顺呢？”
　　傅平安又觉得挑这样一个人来很有道理，又觉得有点怪异，于是又聊了几句，就让她走了。
　　她回头瞥见贺方笑眯眯看着她，便问：“贺尚书，朕刚才有说错话么？”
　　贺方道：“陛下威仪天成，每句话都问到了点上。”
　　傅平安打了个哈欠：“那就好，朕累了，下午不想看书，去睡个午觉吧。”
　　贺方在傅平安身后隐秘地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弹幕立刻告状——
　　【平安宝宝真可爱：这人又翻白眼了。】
　　【哼！本君才不傲娇呢！：不跟这种古代人计较，他哪里知道平安在系统里学习呢。】
　　【林漪：可是主播也是古代人啊。】
　　傅平安回到宫中，薄娇儿立刻粘了上来。
　　她如今有了琴菏传话，便知道了薄娇儿为什么那么粘她，这是因为孙嬷嬷一直告诉薄娇儿，只要讨好了她，未来就能做皇后。
　　傅平安想起自己还未登基时那种想做天子的渴望，便觉得薄娇儿想做皇后，其实也是能理解的。
　　更何况现在看着薄娇儿，傅平安也会觉得有点心虚，因为上次毕竟是利用了薄娇儿，虽然对薄娇儿来说，或许也是不足挂齿的事。
　　但无论如何，她对薄娇儿的态度好了很多，薄娇儿大约是察觉到了，打蛇上棍，缠她缠得更紧，就算无事可做，也非要在她身边打瞌睡。
　　蝉鸣在窗外鼓噪，糊窗户的换成了青色的薄纱，隐约能看见外面的景色，又能漏些风进来，然而夏日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傅平安怕冷，没放冰鉴，薄娇儿却热得满头汗，在席子上不停翻身。
　　傅平安叹了口气，拿起一面罗扇轻轻帮她扇起风来。
　　薄娇儿于是又安静下去。
　　傅平安望着窗外。
　　如果一直能在这宫廷中过这样安静的日子，似乎也不错呢。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记得开始时也经常有人问阿瑛的下落，问有没有处理了她，替阿枝报仇，傅平安沉默以对，时间长了渐渐有人意识到什么，于是意识到的人不提了，没意识到了人也忘了。
　　……
　　傅平安本来想让琴菏去接触陈宴，但刚想吩咐，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阿枝和那侍卫被抓时的情形，她便收回了话，只叫琴菏打听了校尉们的排班，隔几日便借口散步在陈宴值班的时候路过一下。
　　通常这时校尉会向傅平安行礼，陈宴作为从事，是连同她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的。
　　傅平安有点焦躁。
　　她急需要确定陈宴的身份来给自己增加某种信心，可她又知道这事急不得。
　　在这样的焦虑中，南越传来捷报，摄政王傅灵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已荡平南越叛乱，不日将要回京。
　　朝中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有人又借上半年天狗食日之事发难，弹劾宰相范谊无德，范谊于是上书请辞，被陛下驳回——当然，陛下的想法其实是太后的想法，人人都知道这一点。
　　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太后过完了她的生辰。
　　太后的生辰被称作千秋节。
　　这自然是千秋万代的意思，但说来凑巧，太后的生辰刚好是夏末秋初，千秋节后，天气便一天天地凉下来了。
　　天气凉爽了，傅平安开始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虽要穿得比寻常人厚一些，但夏季那些胸闷气短的毛病却是没有了。
　　傅平安觉得自己好了，天下却又出了件不好的事，正是秋收之际，梁南却闹起了蝗灾。！


第二十八章 
　　上半年天狗食日,下半年又是蝗灾，朝廷上下焦头烂额，傅平安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看见她的额头上起了一颗巨大的包。
　　弹幕对此忧心忡忡——
　　【valhalas：古代蝗灾真的是很严重的灾害。】
　　【芋泥波波奶茶：其实按现代方法治理是可以治理好的,而且蝗虫也可以吃啊，但是古代人好像不敢吃。】
　　【无论魏晋：为什么连树皮和人肉都吃了，却不吃蝗虫啊？】
　　【円：因为觉得蝗虫和灾异有关,属于神灵降灾，是神灵的使者吧。】
　　【花那kn：小皇帝要是亲政就好了，我们可以给你出主意。】
　　连续好几天的早朝,主题都是梁南的蝗灾。
　　于是傅平安回去之后，也通过弹幕和书籍学习了一些与蝗灾有关想知识，然后她发现朝堂上的很多人好像是傻子。
　　御史大夫高岩前几天言之凿凿地说，蝗虫是上天降得灾祸,是因为朝中有奸佞小人,所以蝗神降下天灾。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弹幕里的人也吐槽——
　　【小赵??：这人不是太后的哥哥么？】
　　【长安花：好像是表哥什么的。】
　　【芋泥波波奶茶：这人没什么政|治敏感度吧,这会儿提这个……虽然我是理解,他可能说的是摄政王吧，但这个当口,大家都会觉得是太后和丞相啊。】
　　【无论魏晋：为什么啊？】
　　【芋泥波波奶茶：摄政王又不在朝中，主要她在外打仗,如果现在满朝都在说她是造成天降灾害的奸佞，那她干脆别回来了直接起兵造反吧……】
　　【平安宝宝真可爱：！！！】
　　【失眠的一天天：剧情进度直接提前十年！】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过了几天他变了口风，说最近天灾频繁，许是祖宗需要祭祀。
　　当然这都是废话,大头是在讨论如何治理灾害，大臣们讨论激烈，大部分议题都是如何处理灾民。
　　傅平安在弹幕的影响下弱弱问了句：“不治理灾害么？”
　　大臣们顿时用一种看傻子的慈爱目光看着傅平安，说：“飞蝗过境，遮
　　天蔽日，实属人力所不能控。”
　　傅平安道：“……至少把卵给去除，防止生生不息啊。”
　　大臣说：“古书上说，蝗是鱼卵所化，又会化为鱼虾，卵在河海之中，又如何去除呢？”
　　傅平安：“……”
　　傅平安望向说这句话的人，这位是她的大农司。
　　傅平安沉默了。
　　此时弹幕成为她的嘴替——
　　【骨灰盒买五送六：这些大臣是傻子！】
　　【长安花：（捂脸）也不要脱离时代看问题，古人对世界的认识就是比较模糊的。】
　　【失眠的一天天：呵呵，明明就是傻子。】
　　【芋泥波波奶茶：嗯……虽然是可以理解但看着这个场景还是有点生气。】
　　【宝中盖：……他们对灾民的收治也很成问题啊！】
　　讨论中最多的，是如何让灾民留在城外，而不至于扰乱城内治安，还有如果赈灾，到底需要多少粮食，而这些粮食又如何获得，是不是需要提高赋税。
　　对此他们争吵的十分激烈，傅平安却觉得怪怪的。
　　百姓不是在受苦么？他们不在乎百姓么？
　　哦，他们有在在意百姓，但仿佛更在意的是城内的百姓，更在意的是他们的“正常”生活会不会被影响。
　　现实中争吵了两天之后，弹幕也开始争吵起来。
　　一个叫“月出东山”的人突然出现，质问傅平安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大臣如何治理蝗灾，她明明是皇帝，如果提出了治理方案，大臣总会去做，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
　　【月出东山：你的犹豫在导致成千上百人死亡，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傅平安非常惊慌，她必须承认，之前她虽然隐约意识到，但并没有那么清晰的认识。
　　但也有人为她说话——
　　【失眠的一天天：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万万想看月亮：现在还不到时候，必须藏拙，对待太后，最好一击即胜，不然可能会引来猛烈报复。】
　　【月出东山：都像你们那么胆小做什么皇帝，皇帝当然要有魄力，还从零开始做皇帝，是永远准备在零的阶段了么？这次提出一些建议，还可以在大臣中刷一下存在
　　感，有时候冒险是必须的。】
　　【万万想看月亮：我只能说还没到能冒险的时候，十八岁身强力壮时去冒险，和十岁还是个稚儿的时候去冒险，是两个概念。】
　　【月出东山：但也可以说，你需要在朝臣中有存在感。太后当然会忌惮，但是这是值得的。】
　　【月出东山：只要你有朝臣的信任，你就可以重新夺回权力，不要怕踏出第一步。】
　　【芋泥波波奶茶：是不是最好等到提拔更多的自己人之后？】
　　【月出东山：但是你以为自己人是怎么来的，就是你做出了让他们信服的事之后，她们才会变成自己人，他们可不会凭空出现】
　　【芋泥波波奶茶：我以为政客们都是唯利是图】
　　【月出东山：你也可以认为，在封建王朝，一个圣明的君主对很多人来说就是利，因为这代表着他能做贤臣，能名垂千古】
　　傅平安在这争论中变得摇摆，她觉得两边似乎都有些道理，但“月出东山”舌战群雄，说的信誓旦旦，她心中也确实有表现自己的冲动，她有时也很想告诉大家，其实她也知道很多事。
　　更何况她也时常想起“月出东山”的那句话来——有成千上万人在因为她的犹豫死去。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不断倾轧，再加上某一天，太后因为思虑过度病了，有两天没来议事，在太后没来议事的第二天，傅平安实在忍不住了。
　　早朝结束之后，傅平安只宣了丞相太尉大农司太常与大行令议事，然后一咬牙道：“如果不治理蝗灾，它很有可能还会持续东迁，总会影响到魏京的。”
　　“这……”大农司看了眼丞相范谊，见范谊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便说，“按典籍上看，很有可能。”
　　傅平安道：“朕……朕有些想法，只是不知是不是异想天开，所以想和诸位商讨，替朕参详一番。”
　　她情不自禁望向范谊，见范谊微笑着看着她，道：“陛下请说。”
　　范谊虽然经常来授课，但傅平安其实并不太看得懂这个人，弹幕说这人是个“老油条”，傅平安也并不太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傅平安只知道，他大约是太后的人，但他是丞相，做事是绝绕不开去的。
　　除非
　　有人替代了她。
　　傅平安回忆着过去几天的学习成果：“诗里说，去其螟螣，及其蟊贼，那螟螣就好像是在说飞蝗，那飞蝗会不会其实是一种虫呢，既是虫，那肯定有虫卵，要治理蝗灾，可以从此事入手。”
　　大司农道：“就算是虫卵，可虫卵细小，去何处寻呢？”
　　傅平安道：“朕查询典籍，见蝗灾多是在旱灾之后的有大片水域的地区，这虫卵会不会是下在河滩边上呢。”
　　【叙利亚扫雷中：说到这种地步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啊。】
　　【失眠的一天天：我也感觉，别说了，万一被当成妖怪抓走了，说说以工赈灾的事吧。】
　　大臣中半晌无人说话，傅平安也有点不安，正想要说点什么，太尉笑道：“陛下真是异想天开，天真可爱呢。”
　　【失眠的一天天：……我想杀了他。】
　　傅平安强笑道：“……朕也只是猜测。”
　　范谊道：“陛下心系百姓，是社稷之福，臣等会便宜行事的。”
　　【万万想看月亮：意思是我会看着办的你就别问了。】
　　【万万想看月亮：唉，为什么不听我的，我都说了还没到时候，这下要打草惊蛇了。】
　　傅平安大脑空白，这下干脆有些破罐破摔道：“还有收治灾民，朕是想，灾民亦是百姓，要以抚恤安置为主，是不是可以招一些青壮为朝中做事，朝中付他们工钱，以工代赈呢？”
　　范谊摸着胡子：“此举倒是古来有之，齐景公修游乐之台，晏子赁饥民筑台，上悦乎游，民足乎食，确实是个好主意，陛下平日看着惫懒，原来相当博闻强识呢。”
　　【失眠的一天天：……啊？这不是罗斯福新政提出的么？】
　　【请磕摄政王x太后CP：所以我们古代早就有了嘛……】
　　【御坂111：楼上是邪|教么？】
　　傅平安不理解CP是什么意思，倒没对这个名字有什么反应，只是看见摄政王和太后这两个名词，再结合眼前的状况，便感觉好像有两座大山压在了她的身上。
　　更难受了。
　　她十分勉强地说：“那就拜托诸君了。”
　　傅平安的第一次试图掌握话语权——以失败告终。
　　但在傅平安不知道的地方，却也并不完全失败。
　　……
　　秋高气爽，正是登高的好时候。
　　田昐立于山顶，举目四顾，见云海茫茫，如缥缈烟波，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身后有人气喘吁吁而来，上气不接下气道：“田公，这真的是由陛下提出的么？要优先治灾，抚恤百姓，以工代赈？”
　　田昐扭头望着身后的青年男子，笑道：“老朽何必要骗你呢？”
　　男子微怔，随后洒然笑道：“那说明羚没有看错人。”
　　田昐意味深长道：“你自是没有看错人，只是如今明珠蒙尘，无法施展罢了。”
　　男子正是张羚，当初于魏京城外为傅平安送上《五色鸟赋》。
　　实际上他本人是信山张家的某个旁支，张家本也不算太出名的世家，他又是旁支，可以说是小透明中的小透明，察举做官都很难，但当初陛下接下了他的诗赋，间接替他扬了名，如今人们提起他来，也会记得他是“那个替还未登基的陛下写了赋的人”。
　　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暂且不论，但陛下于他是有恩的。
　　且或许是他这一行为确实十分大胆，田昐也对他青眼有加，他也成功成为了田昐的学生，算是上了条看上去很有希望的大船。
　　姑且不论田昐是陛下的舅舅，他同样也是当世有名的大家，在经史方面颇有造诣。
　　张羚听到田昐的话，愤愤然道：“如今朝中虫豸横行，君上身侧豺狼环绕，世道大乱，也该应在他们身上……不过太后如今想必是毁得肠子都青了吧，年初刚给她外甥求来的地，这才多久啊就遭了灾，屁股都没捂热巴，真是人在做天在看，这就是失道者寡助吧。”
　　田昐瞥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叹息道：“吃苦的到底是百姓，也没什么可幸灾乐祸的。”
　　张羚闻言一愣，随即长揖道：“是羚失言了。”
　　……
　　但太后确实不好受，连云平郡主都看出来了。
　　“我昨日去请安，太后娘娘额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用厚厚的铅粉都没盖住。”云平郡主这样对傅平安说。
　　傅平安其实也看见了，并且弹幕当时还说——【用的是铅粉么，那太后活不久吧，铅粉那么
　　毒。】
　　但因为傅平安对化妆品不了解，所以也不清楚，如今听云平郡主说起来，便低声问：“是铅粉么？”
　　云平郡主道：“是啊，是宫内方士献上的，你也知道宫内那些方士平日里也不事生产，只炼丹，丹炼不出来，只好搞些小道了。”
　　她说到这又犹豫，道：“不过好像确实很好用。”
　　傅平安忙说：“你可别用，那个有毒。”
　　云平郡主眨了眨眼镜：“真的么？”
　　傅平安确定地点头。
　　云平郡主便说：“好，我不用。”
　　她们对视一眼，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神情又变为苦涩，云平郡主低声道：“太后好像是打定主意要让我走了。”
　　傅平安故作轻松：“朕也觉得你回去比较好。”
　　云平郡主瞪她：“你再这样说我就生气了。”
　　【长安花：小平安，你别说这个了，我都生气了。】
　　傅平安不是很懂其中的逻辑，但见对方神情不对，还是连忙点头，不说话了。
　　其实她有点怀疑，太后着急让云平郡主离开，是因为她的缘故。
　　那天她在议事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之后，当晚太后便叫她过去了。
　　太后的病说通俗点就是失眠多梦没睡好，在加上压力大疲劳，便有些虚弱低烧，傅平安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好多了，至少在傅平安看来比她本人还面色红润些。
　　她看见傅平安，却扶着额头说自己心里难过，头痛得很，傅平安只好询问她为何头痛，太后便说：“陛下有事不在吾面前说，却特意在吾不在时说，这是为何呢？”
　　傅平安的身体无法控制的僵硬，差点没控制好表情，幸好她来之前，弹幕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所以她总算控制住了，并且按备选方案怯生生道：“并非特意在母后不在的时候，只是当时突然想到了。”
　　“那为何不叫上御史大夫呢？他也算你的舅舅。”
　　傅平安嗫嚅道：“舅舅……上次说蝗灾是因为无道，朕有些害怕，母后，他是不是在说朕呢？朕登基一来，灾祸不断，朕是否其实是无德君主呢？”
　　这自然是在装傻。
　　但这傻装得是很有道理的。
　　在太后心目中，傅平安只是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眼下的局势在他们眼里自然一目了然，可孩子却是不一定清楚的。
　　书上只叫她君王无道灾祸横生，却没有告诉她审时度势祸水东引，大臣拐弯抹角地吵来吵去，她以为是在说自己，也是很有可能的。
　　太后或许是信了，她甚至脱口而出说了句：“大臣的话，也不必全信的。”
　　傅平安有些惊异，看了她一眼，太后便换了话头：“最近上课是在讲《晏子春秋》么？”
　　傅平安道：“……是儿自己自己瞎想的，丞相所说的，儿不曾看到过。”
　　太后眼里闪过狐疑，但也没有多问，只说：“有些事，光想会想当然，皇帝还是要多读书，但蝗灾之事，不必多想，高祖时各地也常有蝗灾。”
　　傅平安点头称是。
　　那几天傅平安认真侍疾，总算似乎让太后没了疑心，但莫名其妙的是，云平郡主这里开始受到苛待，宫人受到苛责，物资也缺斤少两，贴身宫女又莫名其妙生了病，被送出宫去了。
　　云平郡主和傅平安都意识到，这是太后想逼她快点离开。
　　太后想要做到的事总会做到，如果不快点让她达成目的，她或许会使出更激烈的手段。
　　傅平安总觉得这或许就是她当时非要表现自己的缘故，她甚至不敢告诉云平郡主这件事。
　　“月出东山”后来再也没有说话，哪怕弹幕里的人不停嘲讽他，但傅平安通过此事知道，观众可以提出他们自己的建议，但到底对不对需要她自己来判断，因为后果总是由她承担的。
　　她承担不了的，则会波及到身边的人。
　　这日晚膳她也在清泉宫用了，因为如果她在这用膳，伙食就会稍微好上一些，只是她不能总来，太后会“训诫”她——更多的时候会“训诫”云平郡主。
　　晚膳结束之后，云平郡主送傅平安到门口，快到宫门口时，她突然拉着傅平安快步走了一段路，见宫人被远远落下，低声说了句：“你上次说想见那个侍卫，我会帮你想想办法，到时候北宫见。”
　　傅平安心里一惊，想要劝说，宫人却已经跟了上来，傅平安只好含糊说了句：“你不要胡闹。”
　　她不知道云平郡主想的到
　　底是什么办法，但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安。
　　四日后的某天，她在嘈杂中醒来，看见清泉宫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傅平安手脚冰凉，琴菏从门外进来，手上拿着件披风，嘴上说：“陛下不要着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傅平安抢过披风，立刻冲向了门外。
　　她简直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宫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甩在后面，快到清泉宫时，她却突然想到什么。
　　“到时候北宫见。”
　　北宫其实是前朝的冷宫，但如今先帝的妃嫔早就陪葬了，宫中人员也少，所以冷宫里并没有人。
　　傅平安见四下无人，脚步一拐跑向了北宫的方向，路上没有任何人，大约是都被清泉宫的大火吸引了注意力。
　　终于远远看见北宫的宫门时，傅平安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前所未有的狼狈，脸上蹭到了灰，脏兮兮一片，头发乱糟糟的，只穿了件里衣，赤脚站在地面上。
　　夜色中宫墙是黑的，地面是黑的，她整个人却是白的，好像在发光。
　　傅平安喘着粗气，正要说话，下一秒被她拉到了宫门里，傅平安大惊：“这门怎么没锁？”
　　“有什么可锁的，这里向来没人，那个叫陈宴的怎么还没来，她不会没听懂我的话吧。”云平郡主的声音略显焦躁。
　　傅平安怔怔望着她，就在片刻之前，她心如刀绞，眼泪盈眶。
　　云平郡主瞥了眼傅平安的神色，也看出来了，讪讪道：“这火是我放的。”
　　随即又偷笑：“傅灵羡和太后都会很生气。”
　　傅平安“嗯”了一声，还是忍不住说：“我也很生气。”
　　云平郡主看着她，软声道：“对不起，只是走之前，我也想帮帮你，其实死了也没关系，我对生命并无眷恋，如果我的性命能帮帮你，也是好的。”
　　平安的心里升起一团火气，这甚至比太后“训诫”她时产生的情绪更加激烈，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还是不想活，我都想活，我仍中着毒，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但我也总想活着，你为什么不想活呢，我、我……”
　　云平郡主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傅平安突然不好意
　　思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了，她原本想说“我还需要你”，却转而说：“你不想知道月亮为什么明亮，世界又为什么是圆的了么，你不是喜欢星象么，书里没来得及告诉你的答案，你都不想知道了么。”
　　云平的眼睛一寸寸亮起来，喃喃道：“我想知道。”
　　她握住傅平安的手，手心有一些冰凉的汗，眼睛亮的像是也燃起了火光，傅平安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的情形，当时她看着对方的眼睛，觉得这女孩像个老叟。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你们胆子真大。”
　　傅平安回过头去。
　　陈宴挎着剑，居然是蹲在北宫的宫墙上，看见她们之后，从墙上跳了下来。
　　她穿着宫中侍卫的衣服，头上扎着红色的头巾，额角有汗，看起来也是匆忙赶来。
　　云平郡主道：“你太慢了。”
　　陈宴翘起嘴角：“臣绝对已经很快了，毕竟还要顺手处理一些小尾巴。”
　　她看上去和上次在朝阳宫见到时完全不同，那天她看上去正气凛然，但今晚她从夜色中走来，步履姿态，都漫不经心，像是带着邪气。
　　“陛下胆子真大，难道就没想过，臣根本不是陛下所找的人么？”
　　傅平安瞥了云平郡主一眼，这自然是云平郡主自作主张。
　　但她嘴上说：“朕要赌一把。”
　　陈宴笑了下，突然扶住了腰间的剑，傅平安沁出冷汗，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陈宴走到近前，单膝跪下，身姿挺拔恭敬，言语却轻佻：“陛下赌对了。”！


第二十九章 
　　火光将天上的云层都染成了橘红色,也照亮了黑夜，眼前的女子身姿挺拔，显得骄傲飒爽。
　　傅平安松了口气,故作镇定道：“果然是你，你起来吧，今日见你,是想问问你是否有什么话要通传。”
　　她话说的平静,其实很紧张,为了缓解紧张,她把直播打开了。
　　陈宴起身，身上薄薄的甲胄互相碰撞发出金鸣声，修长的身姿立刻就遮挡住了傅平安的视线。
　　傅平安发现自己上次在大殿上判断的没错,对方确实很高,高得她都得仰头看。
　　仰头看属下实在有些没有气势,但是傅平安想要看对方的表情,对方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开口道：“臣并无明确事要，田公让臣进宫，是希望臣内成为天子近侍或者禁军首领。”
　　【失眠的一天天：？这个点突然直播】
　　【寻旧：怎么在外面，这人又是谁？】
　　【柠檬特好吃：笑死了她是来升职加薪的。】
　　这个点果然大家都在睡觉，并没有什么人出来说话，只有三三两两几条弹幕。
　　傅平安听到这话有些气馁,但没表现出来,只说：“那好吧，快送云平郡主回去吧，朕稍后跟来，不会显得太突兀。”
　　云平郡主道：“我自己回去就行,到时我会装作刚从宫殿里跑出来的，有侍卫跟着我，反而让人生疑。”
　　傅平安闻言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望向云平郡主时，心中突然有不舍冒出来。
　　今晚之事过后，云平郡主想必是一定会出宫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千头万绪无从理清，但时间紧急容不得她细想，她脱口而出道：“姐姐，你的封号是云平，那你有自己的名字么？”
　　云平郡主一愣，随即露出怀念的神色，然后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我的名字是父亲专门找了一位读书人取的呢，我叫停云，穆停云。”
　　傅平安握着她的手：“好，停云姐姐，我的名字叫……”
　　她想说傅平安，又想起傅平安是小名，正犹豫中，云平郡主说：“我知道，你叫傅端榕，我瞄到过。”
　　傅平安抿嘴笑了笑，点了点头。
　　云平郡主提起裙摆，脚上
　　脏兮兮一片，她也不介意，低声说了句：“我得快点回去了，你们再聊几句吧。”
　　如此说完，钻出北宫宫门跑走了。
　　傅平安看了眼自己的脚，也是沾满泥土，此时她稍放下心来，便开始觉得此形象不雅，回头望向陈宴，却见陈宴笑眯眯望着云平郡主离开的方向，低声说了句：“真有意思。”
　　“什么？”傅平安问。
　　陈宴笑道：“只是觉得郡主有勇有谋。”
　　她记起三日前，郡主的宫仆慌张拦住路过的她，说郡主爬上树说要取飞走的手绢，如今下不来了。
　　她只好过去救这位和传闻中有些不像的郡主，对方坐在树上，紧紧抓着树枝，看起来倒不是不害怕。
　　陈宴正犹豫着是要上去抱她，还是要找人过来帮忙，毕竟贵人玉体，也不能太粗鲁也不能太亲密，没想到云平郡主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
　　陈宴伸手接住的时候，对方在她耳边说：“看见火光直接去北宫。”
　　话音刚落，宫人围上来，云平郡主推开她跳到地面上，扔了手上的手绢，嫌弃道：“这丝绢都烂了。”
　　她那时还不知道，原来所谓的“看见火光”，是有一座宫殿会燃起来。
　　这段记忆在她脑海中闪现了一遍，陈宴便把注意力放到眼前，说：“此时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硬要说起来，田公还真有一句话带给陛下，田公叫你，要‘忍’。”
　　傅平安一呆，喃喃道：“和万万说的一样……”
　　“万万想看月亮”总是在告诉她，眼下要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若要出手，需一击必胜。
　　陈宴闻言疑惑道：“谁？”
　　傅平安道：“没什么，朕知道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到该出手时才该迅速出手，一击必胜，对么？”
　　陈宴抬手击掌：“正是如此，陛下聪慧过人，原来早就想到了，田公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
　　说到这的时候她突然面露思索，又说：“但是陛下如果某日能出宫，田公或许会想办法见陛下一面。”
　　傅平安瞪大眼睛脱口而出：“真的么？”
　　【失眠的一天天：哎呀，你太激动了。】
　　陈宴笑道：“陛下在宫中的日子不好过呢
　　。”
　　傅平安知道自己漏了怯，却还是嘴硬道：“只是朕想舅舅了而已。”
　　陈宴点了点头，很贴心地没有揭穿，只说：“时候差不多了，陛下，臣送你回去吧。”
　　傅平安道：“你不用送朕，朕也会自己回去。”
　　陈宴却已经一把把傅平安捞起来抱在怀里，笑道：“放心，臣会将您放在无人处的。”
　　傅平安吓了一跳，一下子抱住了陈宴的脖子，这下更露出了一副小孩子的作态，她觉得丢脸，涨红了脸，连忙松开手。
　　但陈宴却说：“陛下抱紧了。”
　　下一秒她把北宫的门栓挂上，然后跳到了墙上，又飞快跳到地面，跑向清泉宫的方向。
　　这一上一下飞檐走壁，傅平安吓得又紧紧抱住了陈宴的脖子，这次不敢松了，憋住气没说话。
　　【流星鱼：哇，她好帅啊。】
　　【东皇：这就是一米八的视角么】
　　傅平安望着景色不断后退，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些小尾巴是怎么处理的？”
　　她是后知后觉，意识到陈宴口中的小尾巴可能是宫里的宫人之类的。
　　或许是跟着她跑出来找她的。
　　处理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杀了？
　　想到这她有点紧张，手臂也忍不住收紧，陈宴先是“嗯？”了一声，随后恍然大悟一般地笑道：“哦哦，哈哈，陛下想哪去了，臣只是骗他们去救火而已。”
　　傅平安松了口气，但嘴上道：“朕只是想，若是今晚伤人杀人，太后是必会彻查的。”
　　陈宴“嗯”了一声，带着点笑意。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清泉宫附近，陈宴将她放下，又说：“陛下日后切不可轻举妄动了，若是有事要传，臣会想办法的。”
　　如此说完，她隐入阴影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傅平安至此，不禁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弹幕这会儿却开始热闹起来，不停地刷着发生了什么。
　　【失眠的一天天：别问了，我也不知道啊，等回去平安总会说的，别吵吵。】
　　【Vic你能怎么样：反正看着好像是好事。】
　　傅平安想了想，觉得自己此时要是过去，显得很不自然
　　，便狠狠心将胳膊肘和膝盖在墙上撞了几下，擦出血痕，又在地上滚了一圈，才跌跌撞撞跑到了宫道上，就地趴下了。
　　没想到周围来来往往，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了她，尖叫道：“陛下在这！”
　　傅平安挤出眼泪，哽咽道：“清泉宫如何了？快把朕带到清泉宫去。”
　　宫人手忙脚乱将她架了起来，到了清泉宫门口，琴菏带着一堆金桂宫的人连忙迎了上来，见她“摔伤”，琴菏脸色大变，道：“是奴婢失责。”
　　大概是因为太晚了，太后没来，但她身边的全嬷嬷已经在了，她正在灰头土脸的云平郡主身边，一眼瞟到傅平安，又慌慌张张跑到了傅平安身边，对着傅平安身边的宫人骂道：“这是怎么伺候的，陛下怎么搞成这样。”
　　傅平安却只说：“郡主如何了？快扶朕到郡主身边去！”
　　两人在这个晚上再次想见，目光相接，顿时默契地嚎啕大哭，抱作一团。
　　这大哭装得很容易，毕竟两人都知道，今日一别，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但傅平安知道，她们总会再见的。
　　火已经灭了，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火味，傅平安吸多了烟灰，开始头疼咳嗽。
　　她一边咳嗽一边被和云平郡主一起带到太后宫中，太后显然是已经睡下了，卸了妆发，披着一件袍子坐在殿内，内官公仆跪了一地，太后支着脑袋，看见两人如此狼狈，更显阴沉，道：“郡主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平郡主哭的满脸通红：“一定是小人害我，是有人害我！”
　　太后脸色微变，忙冲全嬷嬷使了个脸色，全嬷嬷上前便给了云平郡主身后的宫女两巴掌：“你怎么伺候的，着火了都不知道？”
　　宫女连忙跪地，瑟瑟发抖道：“奴婢睡前灭了宫中所有明火，实在不知是如何燃起来的。”
　　云平郡主尖叫道：“我说了！是有人害我！”
　　傅平安看着云平郡主的演技，深感佩服，对方平日里斯文娴静，还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大约是被感染，她也是半真半假，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被吓到一般面无血色，喘着粗气。
　　太后放弃询问她们了，且肯定是觉得她们很烦，忙一挥手道：“快把陛下和郡
　　主带回去休息，没看到都已经吓成这样了么？怎么做的事？”
　　这么说完，像是又想起什么，忙说：“云平郡主就歇在吾宫偏殿，陛下回金桂宫。”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傅平安心中失落，但没表现出来。
　　回宫之后洗漱完毕，天已经快亮了。
　　傅平安实在太累，沉沉睡去，醒来之时，天色大亮，弹幕里热闹非凡——她昨天太累，没关直播。
　　但傅平安还没来得及看弹幕，便从床上猛地坐起，高声来：“快来人！”
　　门外立刻来了两人，却是晚风和赵嬷嬷，晚风是当初和琴菏一起过来的宫女，没有琴菏那样过分机灵，却也十分麻利，进来便跪下行礼，道：“太后娘娘已经免了今日陛下的课程，叫陛下好好休息，陛下可要洗漱用膳？”
　　傅平安皱眉：“怎么是你？琴菏呢？”
　　晚风面露难色，赵嬷嬷上前低声道：“陛下昨日受伤，琴菏看护不力，被太后娘娘抽了二十鞭，如今暂时起不来了。”
　　傅平安脸色微变。
　　她没想到这茬。
　　但是仔细想想，却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勉强道：“从朕内库拿点上好的创伤药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云平郡主呢？”
　　赵嬷嬷和晚风面面相觑，半晌，还是赵嬷嬷道：“郡主她，已经出宫去了。”
　　是意料之内。
　　但不知怎么的，心还是有点刺痛起来。
　　她挥了挥手，说：“你们出去吧，朕再睡一会儿。”
　　赵嬷嬷和晚风连忙出去了，傅平安开始翻起弹幕，发现弹幕的人竟然通过昨日后面看到的情形，差不多猜出了发生了什么，便说：“你们猜得很相近了，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是云平姐姐用计让我们见面的，只可惜，她也走了……”
　　她感到低落，低落之中，又有一种一种愤怒。
　　这愤怒是指向太后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道：“你们以前说，我们都是故事里的角色，朕能不能问问，太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第三十章 
　　弹幕里的观众,其实很少提小说的事情。
　　平安宝宝真可爱以前说，相处久了，并不觉得她像小说里的人，所以虽然看过小说,也知道那个角色是魏朝的皇帝傅端榕,但仍会觉得那故事是与她傅平安无关的。
　　老观众渐渐不提这事,有些新来的观众甚至不知道这点，此刻便在弹幕里不停问“主播说的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好半天还是最开始说出这件事的“鹤别青山”说——
　　【鹤别青山：可不是我不说,是他们都不准我说，他们说不利于儿童心理健康。】
　　【鹤别青山：但要我说,现在这心理也健康不到那里去吧？】
　　【失眠的一天天：哪里不健康了,这不是挺健康的么？】
　　傅平安裹在被子里低声喃喃：“你们说朕是暴君,那也就是说,朕亲政了么？”
　　【无论魏晋：平安现在对我们也自称朕唉。】
　　傅平安一愣，随即道：“抱歉,朕……我没察觉到。”
　　【平安宝宝真可爱：自称朕也没关系啊,平时都这样说话，总是改确实挺麻烦的。】
　　【失眠的一天天：我是无所谓称呼什么的，平安都算我看着长大的了，我知道她是什么性格，那小说肯定说的不准，之前那个谁不是说过么，小说并不一定和现实真的一样，因为更多只是捕捉到了某一段灵感而已,故事本身会有作者的艺术加工，我看那作者就是个狗血虐文爱好者。】
　　【无论魏晋：确实，还强取豪夺年龄差ntr,显然有绿帽癖】
　　【长安花：小孩子面前，说啥呢】
　　傅平安：“……”总感觉话题被扯的非常远了，而且听不懂。
　　她叹了口气：“我都还没有问我自己的结局呢。”
　　从前刚知道这个事的时候，傅平安对所谓的小说根本没有概念，后来通过系统又概念了，大家却都很避讳，不是很愿意告诉她，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她猜，自己的结局大概是非常不好，
　　【平安宝宝真可爱：宝贝，那不是你的结局，你的结局你自己正在创造呢】
　　傅平安无奈了。
　　【小河弯弯：所以到底是什么小说啊，能
　　说个名字么？】
　　【带水喝：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
　　【失眠的一天天：以后不准提这事，除非出现了小说里非常重要的事件或者重要的人。】
　　【无论魏晋：比如说谁啊，霍平生？】
　　【失眠的一天天：或者以后有权力了，反正现在还是要跟太后斗智斗勇嘛，也出不了宫。】
　　【APENGYT：居然是小说人物，太神奇了吧，那说不定是某个世界的历史人物啊】
　　【失眠的一天天：那得ABO世界？@平安宝宝真可爱】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搜过不是啦】
　　【无论魏晋：说起来王阿米好久没出现了，不知道是忙还是不看直播了。】
　　弹幕开始转移话题聊得火热，傅平安本来还想再问，却收到了新的私信，她点开来，看见有个不太眼熟的名字给她发了句——【你真的想知道么，想知道我私发给你】
　　傅平安犹豫了一秒，回复道——【想。】
　　她很快收到一条长长的私信——
　　【……那大火一直蔓延烧了满城，火光染红天空，令黑夜如同白昼。
　　废帝在火中行走，终于见到太后，太后端坐于皇座之上，面色冷凝，废帝仰头问她：“母后，你不跑么？”
　　太后坐于皇座之上，紧紧抓着扶手，仍高高昂着头：“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废帝笑了：“确实。”
　　太后冷冷看着她：“当初就不该让你登基，没想到你那么没用。”
　　废帝长叹一声，转身走入了火海之中。】
　　【这是番外了，其实在原著里没觉得你和太后的关系很差，甚至感觉感情挺好的，但现在想想，可能是原著里的你被成功洗脑了吧，或许很多惨绝人寰的指令其实是太后下的。】
　　【弹幕里的人不想说应该是因为，你和太后的结局是一起出现的，你们俩一起被烧死了，这会儿你也才二十五岁，后来还……嗯，反正没法说，你可别告诉大家是我说的。】
　　傅平安在这一瞬间门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不想说。
　　鄹然知道自己的结局是英年早逝，这滋味确实不好受，她呆在原地，马上被弹幕发现端倪——
　　【失眠的一天天：发什么呆呢？突然表情那么难看？】
　　傅平安道：“……只是又想到了停云姐姐。”
　　【月凉风华冉：停云姐姐是谁？我错过了新人物？】
　　傅平安道：“就是云平姐姐，她说她的真名叫穆停云。”
　　【温柔亦刀：名字很好听唉。】
　　傅平安不敢看了，她先关了私信，叫人进来伺候洗漱，到了下午，到了下午，可能因为昨天夜里吹了风，心情又起伏很大，突然发起低烧来，嗓子也痛得很。
　　这下更没有上朝和上课的道理，她养了三天，太后过来看望了她一次，但也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走了。
　　傅平安突然想起原著里她说的那句话——“没想到你那么没用。”
　　不知怎么的，突然嗤笑出声。
　　太后居然还怪我呢。
　　想来太后的脸皮，应该是比她厚多了。
　　傅平安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对朝堂的事堪称是一无所知，但某天太后却专门拿了些折子来给她看，傅平安一一看了，发现都是弹劾范谊的。
　　有说他强占民田的，有说他收受贿赂的，还有说灾害频发宫殿失火，是因为朝中有人无德，这人就是范谊的。
　　傅平安意识到宫殿失火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最后一份折子，范谊请辞，太后见她看到了，便说：“皇帝允了吧。”
　　傅平安假意露出疑惑的神情：“范丞相真的要走么，那下一位丞相是谁呢？”
　　太后道：“今日朝上，诸大臣举荐房子聪为相……”
　　傅平安对这人有印象，从前对方是太常兼给事中，是个也快要六十岁的老头。
　　太后意味深长道：“那是从前教过摄政王的。”
　　傅平安恍然大悟，忙道：“那朕不允，行么？”
　　她如今装起傻子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了。
　　太后叹息道：“也不由我们，只能姑且先这般了，这次云平宫中失火，他们一定会大作文章，这小郡主，也真会给我们找麻烦呢，呵，还说是祥瑞。”
　　傅平安心里很不高兴太后说穆停云的坏话，但面上只纳闷道：“为何说她是祥瑞，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太后冷笑：“一个祥瑞成了某人的女儿，那她自然也不一般了，皇帝啊，人言可畏，但反过来讲，人言也能成势。”
　　傅平安适时露出恍然大悟且忿忿不平的神情。
　　但太后一走，她就偷笑出声。
　　无论如何，这次是太后吃了瘪，她就高兴。
　　更何况从前弹幕分析，朝堂是太后势大，那么如今看来，似乎是摄政王渐渐拿到主动权了。
　　范谊请辞，房子聪拜为丞相后不久，摄政王归朝了。
　　时隔大半年，傅平安在大殿之上再次见到摄政王，一时觉得有些陌生。
　　摄政王身穿甲胄，看起来就没有从前那么瘦，皮肤黑了些，眼神亮而凌厉，看上去竟然英武不凡。
　　她跪下行礼，傅平安为示优容，上前扶她，却觉得她的手臂无比沉重，她的身形无比高大，她坐回皇位，看见自己细而苍白的手臂，一时觉得对比惨烈，令人心情低落。
　　【八颗牙齿晒太阳：摄政王也好帅。】
　　【智者不入爱河：确实虽然不知道怎么想的但是好帅。】
　　【可乐加冰：这就是女将军么】
　　更低落了。
　　平日里大家夸她，都只说她可爱。
　　封赏是早就定下的，听说因为封无可封，太常与宗正那边也是挠破了头，给封地太后这边拦着，是不敢给太多太远的，食邑也已经最高，最后还是加封号为武安侯，又给云平郡主加了封地与食邑。
　　太后便笑说：“摄政王该娶个夫人了，也要个亲生的孩子，如今这封地与食邑，都便宜给外姓人了。”
　　傅灵羡冷冷瞥了太后一眼：“不牢太后费心，云平在宫中受了惊吓，如今还在养病，这些封地食邑，也是她该得的。”
　　事后太后又是气得在宫里摔碗，傅平安晚上睡前想到这事，都能笑出声来。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嗯，摄政王在原著里害死了她，她对她来说也是恶人，没错。
　　傅平安如今可以说是苦中作乐，毕竟摄政王一回来，她更是无事可做了，朝上诸事，都是摄政王和太后瓜分处理了。
　　太后显然在慢慢丢失权柄，她心里不痛快，没过几日，又作起妖来，她说陛下年纪
　　大了，该好好上学，可是老师几日便换，于教导无益。
　　从前有太傅一职，是教导帝王念书的，但前朝取消了这一职位，只留皇子太傅，教导年幼的皇子。
　　可如今陛下年幼，刚好需要，何不恢复替陛下择一合适的老师选作太傅呢？大不了等皇帝年纪大了，再取消就是了。
　　这话也有道理。
　　朝上商量了几日，通过了这一提案，气温骤降的十月末，傅平安穿了厚厚的皮袄前往石渠阁，内官知道她怕冷，早就在阁中烧起炉子，傅平安进去的时候只觉得热流扑面而来，最前头案上坐着一位身姿修长的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冬衣，大约是觉得热，拿手往脸上扇着风。
　　傅平安来之前便知道这是自己新官上任的太傅，也是薄家人，名叫薄孟商。
　　傅平安本来对这人没好感，觉得估计又是太后家的子侄来占个官位食些封邑，没想到弹幕看到这个名字后，却说这人是个忠于她的好臣子，据说后来摄政王临朝，对方直接隐居去了。
　　傅平安想着这人既是自己的老师，又是弹幕盖章的“自己人”，自己便要表示下尊重，便没叫人通传。
　　但如今看着，仿佛有点眼熟。
　　听到脚步声，对方回过头来，看见傅平安，连忙站起来，行礼道：“未发现陛下到了，是臣失仪。”
　　傅平安脱口而出：“薄长史？”
　　当日薄长史从灵亭护送她归来，直到在城门外，又在太后宫中因她被抽了鞭子，到如今已经快两年了。
　　【十三没烦恼：谁啊？】
　　【失眠的一天天：我的天，这可真是好久没见到了。】
　　【长安花：这是之前护送平安来魏京的人，从前是长史，哎呀，让我想起过去的小平安了，还挺怀念呢，最开始还是薄长史教平安认得字呢。】
　　【平安宝宝真可爱：啊，有点亲切，原来她就是薄孟商。】！


第三十一章 
　　薄孟商骤然听到“薄长史”这个称呼,也是一时恍惚。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说实话，当年那一十鞭确实抽没了薄孟商的傲气。
　　当日她伤痕累累被抬到家中，父母见了都是哭天抢地,次日新来的诏书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通知她被贬为掾史。
　　如此不仅品级下降，俸禄也从原本的一千石降到四百石,幸好她家也不缺她这点俸禄,母亲甚至劝她不要再去当职，休息几年快点成亲生子为好。
　　薄孟商从前信奉要先立业后成家,并且坚信自己会很快升官,如今难免有些丧气，今年春天她应邀去参加赏花宴,实际上有些相看是否有合适对象的意思，结果在花园中她遇到了阿枝。
　　当初同去灵亭的位侍女，是掖庭直接送来的，一路上也并无交集,但薄孟商对阿枝印象颇深,这是因为一路上陛下最喜欢对方。
　　对方如今看起来比当时年纪大了一些,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衣饰并不算华丽,却也是成套的重衣，这是一种将罗衣层层叠叠穿在身上的形制，颇废衣料,却也正是当下高门闺秀中流行的样式，同时身边还跟着一个看着年幼些的侍女。
　　若不是因为脸确实没什么变化，薄孟商有大概率认不出来。
　　实际上就算这样，薄孟商都有些怀疑是自己认错了人,他找了身边的人打听，得知对方确实是从宫中出来的，但因是地坤，被京中一富户收养了，如今正在择婿。
　　薄孟商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她一路跟随阿枝，终于被察觉到，阿枝却大大方方上前来见她，笑说：“薄掾史，好久不见了。”
　　薄孟商一愣，卡了一会儿壳才说：“阿枝……小姐？”
　　阿枝道：“养父替妾身另取了名字，如今妾身姓孙，薄掾史以姓称呼妾身便行。”
　　薄孟商的卡壳其实并不是因为不知如何称呼，而是对方居然一下子叫出了自己的职位，也就是说，对方打听了她。
　　阿枝不是普通人。
　　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她意味深长道：“孙小姐，从前是在下眼拙了。”
　　阿枝却面露哀愁：“并不是薄掾史眼拙，妾
　　确实是因缘际会走了好运，但被赶出宫来仍并非所愿，打听薄掾史本是想掾史帮忙问问陛下近况，却得知……是妾身冒昧了。”
　　这是真话么？薄孟商觉得不像，顶多是真假参半，但人靠衣装这话不假，从前只觉得是个瘦削的侍女，如今再看，却是举止端庄娴雅，容貌清丽，从前显得寡淡的细长眉眼，如今上了些粉红的胭脂，便顿时妩媚起来。
　　如此貌美淑女一脸哀愁地冲你倾诉，说对方在骗人都显得有些不解风情。
　　薄孟商便说：“是在下才疏学浅，德不配位。”
　　阿枝却温声道：“掾史只是时运不济罢了，难道掾史就这样放弃了，不想着继续官途了？”
　　薄孟商听了这话，心中隐隐有些火气，她不觉得两人的关系到了这种程度，于是只冷淡道：“许是在下不擅此道吧。”
　　阿枝道：“妾身还记得掾史教陛下的最后一课，说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您教陛下要了解自己，却不能了解自己，想来书本上的道理，真到现实中，人人都是难以看清的，所以圣人不愧是圣人呢。”
　　薄孟商道：“孙小姐看来也喜欢经史。”
　　阿枝道：“只是陛下喜欢，妾身也一起看罢了。”
　　如此说完，她冲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便立刻退开了，薄孟商心里一惊，道：“这是做什么？”她是天乾，阿枝是地坤，单独相处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说也说不清的。
　　阿枝一怔，道：“掾史在想什么？妾身只是想单独同掾史说些话，妾知掾史为人正直，当日您愿意停下车马，让陛下接触一下外界的人，想来今日若是得知陛下过着什么日子，也会心存不忍。”
　　薄孟商听到那句“掾史在想什么”还有些尴尬，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但听到后面，却渐渐入神，追问道：“陛下如今过得如何呢？”
　　然后薄孟商就知道了，陛下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大夫们并不好好教习，连这字都要同云平郡主私下里偷学。
　　“……掾史从前给了陛下一个沙盘练字，陛下珍爱异常，某天却意外坏了，陛下伤心了许久。”
　　薄孟商知道太后专权，却没想到太后居然会和大臣勾结要养废陛下，越听越是怒火勃发，然而听罢，却只
　　能长叹一声，道：“在下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哀叹陛下，也哀叹自己，却见阿枝眼神灼灼：“你有的。”
　　……
　　今时今日站在陛下面前，薄孟商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正一品太傅，居然就被她得了，虽然这职位目前来看完全是个虚职，但她如今才不到一十五岁。
　　上任前，求亲的亲戚简直要踏破她家的门槛。
　　薄孟商并不觉得论学识自己强在哪里，要说起来，或许还是太后寿宴时她献上的那块红玉起了更大的作用。
　　但那红玉却是阿枝给她的。
　　薄孟商今日走近石渠阁之前，终于明白过来，她现在是——披着“太后党”的皮的“天子党”。
　　很复杂，但是很合理。
　　傅平安自然不知道，薄孟商今日能站在这里，是有着那么多迂回的前情，她只是有些惊喜。
　　弹幕剧透了她是个“自己人”，但因为不知对方的性格，傅平安还是有些紧张，但如今对方竟然是对她有半师之谊的老熟人，傅平安忙上前道：“是先生教朕开蒙，如今成了太傅，如此看来先生就是命中注定要做朕的老师。”
　　【长安花：长史还是很帅，重新爱上了。】
　　【失眠的一天天：马脸长史居然还有戏份。】
　　【鸽鸽：人家现在是太傅啦。】
　　【失眠的一天天：哦马脸太傅】
　　【长安花：不是马脸啦！】
　　傅平安如今有了些审美，所以可以客观评价，说是“马脸”绝对是失眠的一天天的一种刻薄，薄太傅的脸是稍长些，但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与容长脸相得益彰，让这张脸看起来可靠又英气。
　　傅平安心里高兴，想做些什么，见炉子上煮了茶，便拎起茶壶要帮薄孟商倒茶，薄孟商道道：“陛下放下，臣来就行。”
　　傅平安不放手：“叫朕做些尊师重道之事。”
　　薄孟商道：“臣是老师，却也先是陛下的臣子。”
　　两人僵持不下，琴菏上前道：“还是奴婢来吧。”
　　琴菏接过茶壶，替她们倒了水，傅平安见此哑然失笑，又说：“朕还记得太傅教的第一首诗，名为《七月》，孟商是七月的雅称，不知这
　　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薄孟商不好意思道：“只是凑巧，后来却也想到了这事。”
　　“太傅是生在七月？”
　　“咳咳，是……陛下，莫要闲谈了，我们开始上课吧。”
　　傅平安也很想珍惜好好上课的机会，在榻前坐下了，待琴菏出去，薄孟商便问：“从前夫子们都教了什么。”
　　“学了诗和史，史主要是高祖记事。”
　　“不讲经？”
　　“夫子们说，朕还要好好打基础。”
　　薄孟商不动神色地暗自观察着傅平安：“臣翻看学案与教学记录，陛下上课不多。”
　　傅平安神情不变：“朕身体不好，太傅许是不知，登基时朕饮了一杯鸩酒，余毒一直没清。”
　　薄孟商面露震惊，她隐约听过鸩酒一事，却不知道这毒一直没除。
　　“那陛下的身体……”
　　“朕现在还不错。”
　　薄孟商怔怔望着傅平安。
　　生长期的孩子，比起九岁的时候，如今自然也是大多了，眉眼之中隐约能看出精致的模样，皮肤雪白目光有神，稍显消瘦但更也添风韵，有些名士的清灵俊秀，但那面孔毫无疑问还是一张稚童的面孔。
　　但说起中毒，竟然云淡风轻。
　　薄孟商觉得喉头仿佛哽住，难受得很，简单道：“臣会尽量教你念书，但是陛下要瞒着太后。”
　　傅平安眼睛一亮，随即长揖伏于地面：“先生高义，朕——都明白。”
　　薄孟商将她扶起，见她眼眸发亮，熠熠生辉，在如此境遇下，竟然连一丝焦躁和任性都没有。
　　薄孟商想起自己从前觉得陛下不是天才，如今想来，真是太自负了。
　　她十一岁时，做几首打油诗便沾沾自喜，如何能想到需要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忍辱负重呢。
　　可是，分明在两年之前——实际上根本没到两年，眼前的孩子仍天真烂漫，只吃到一个烤兔腿便开心得不行，如今形容眼神，都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了。
　　傅平安就仿佛是在黑暗之中乍见光明，感叹道：“朕如今在这宫中，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束住了手脚，沉到了深潭之中，但如今，终于见到一条能把朕往上拉的绳索了。”
　　“臣惶恐。”
　　薄孟商望着眼前年幼的天子，感受到一种压力，却也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
　　她有一种预感，她将会教出一个圣明的君主。
　　“陛下自己有什么想学的么？”
　　傅平安思索片刻，见弹幕上说——
　　【万万想看月亮：这是朝臣，问问她朝廷局势和目前最重要的政策。】
　　傅平安眼睛一亮，开口道：“太傅可以告诉朕，如今朝中的局势么？”！


第三十二章 
　　傅平安通过薄孟商,飞快地对朝堂有了了解。
　　准确地说，是和弹幕一起对朝堂有了了解。
　　文帝驾崩初始，中央朝政基本就完全由太后把持,太后相信本家人，疯狂分封,薄家在短短几年中一门十侯,朝堂上下几乎就是薄家的一言堂。
　　但在政策上，太后还是维持从前高祖文帝时的旧例,即分封诸侯，无为而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这在前几年颇有成效，当时还未是摄政王而是骠骑大将军的傅灵羡也很难找到插手的余地,但在太后亲生子惠帝驾崩后，事情却变得不同起来。
　　旱灾水灾频发，赋税收不上来,灾民上京聚集,最重要的是,天子驾崩没有后代,大臣们亦是人心浮动。
　　“为什么会浮动呢？”傅平安在这里问了一个问题。
　　薄孟商大约是没想到傅平安会这么问，愣了一下，半晌却有些慌乱道：“国家无君，自然是会浮动的。”
　　“但太后此时不就是实际上的君主么？”
　　傅平安在书上曾看到过，有些时代的人会有“国不可一日无君”的说法,但在有些时代，又觉得君主就是“国之贼”。
　　她在看到说君主是“国贼”时难免感到气愤，但回过神来却又想,这其中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薄孟商疑惑道：“太后怎么会是君主呢，她只是太后。”
　　傅平安却说：“如果她已经掌握了君主的权力，名号又有什么重要呢？”
　　薄孟商此时是彻底懵了，想了想惭愧道：“臣没想过这一点，许是因为太后名不正言不顺，如果国家没有名义上的皇帝，臣也会觉得有些不安。”
　　【万万想看月亮：我想是因为惠帝死后，太后没有后代了，她看起来就像个随时能被人取代的领导人，毕竟如果不是收了你为养女，她连太后都做不了了。】
　　【万万想看月亮：一个随时能被取代的领导，是没办法给核心党羽足够的利益吸引力的。】
　　【芋泥波波奶茶：确实，也要看未来的预期收益，显然是太后那的预期收益开始走下坡路了。】
　　【线性代数：……好像在炒股。】
　　【如是我闻：有道理唉，摄政王和太
　　后，是两支当前优势股吧。】
　　【汪汪汪汪汪汪：那平安就是新发股票哦。】
　　【子眠：真的嘛，大臣们那么势利眼嘛？】
　　【可爱迷人的反派：速度投平安抄底。】
　　傅平安低头思索，她此时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原来大臣真的很容易动摇。
　　就算是薄孟商这样看上去只是一心忠君的直臣，在她的潜意识中，一定也被某种东西影响了，这令她本能地做出某些选择。
　　人心浮动之下，摄政王有了机会，她是武将出身，但在朝野之中有着非常好的名声，这是因为她善待经学博士，尤其是儒学大家，如今的丞相房子聪便是当世大儒之一，而傅灵羡是他名义上的学生。
　　摄政王和世家之间的关系也非常好，对世家在政策上有诸多倾斜，六大世家中，徐、王、赵都与摄政王有很好的关系。
　　“另外家是……？”
　　“田、陈……薄。”
　　薄孟商露出苦笑来，她明明是薄家人，但现在却很清楚，陛下大约是最看不惯薄家的。
　　傅平安见薄孟商表情尴尬，忙说：“朕只是希望夺回权力，并不是对薄家有意见。”
　　【鹤归：这话我都不信。】
　　薄孟商自然也不信，她实际上也看不惯薄家许多行径，她在本家听过许多，正因此才会和父母分家出来。
　　但陛下都这么说了，她也顺着台阶下了，没有多提，而是继续说下去。
　　如今最看摄政王不惯的，其实只有外戚与宗室。
　　傅灵羡非常忌惮宗室的权力，她明令禁止诸侯不去就藩而滞留京城，且不断削减诸侯所拥有的军队，并派朝中大臣去封地监管。
　　外戚就更不必说，薄家人自然是站在太后那边。
　　除了打压宗室外，这几年傅灵羡还在做件事——一是收回文帝下放的民间铸币权，二是在进行祭祀改革，比如之前要求皇帝登基要去祖庙就是属于傅灵羡祭祀改革的一部分，则是提高儒生地位，大力发展儒学，试图将儒学定为官学。
　　【芋泥波波奶茶：……她是真的在做事啊。】
　　【万万想看月亮：基本已经属于古代执政者中头脑非常清醒的一类了，我个人认为亲
　　近世家也不是她的本意，应该也是为了平衡局势，毕竟如果她不亲近，世家可能会倒台向太后，那就一家独大了。】
　　【气泡出逃中：感觉她也很难，又要和太后斗，又要改革，估计脱发吧？】
　　傅平安于是知道，摄政王是有能力的。
　　她在当天晚上询问，这是否代表摄政王是个好人，弹幕却说——
　　【万万想看月亮：啊？只能更说明她很认真地想当皇帝吧？】
　　【芋泥波波奶茶：甚至可以理解她为什么造反了，改革改到一半停了很难受啊。】
　　【公爵：强迫症不能忍。】
　　傅平安：“……”
　　过了几天傅平安看了本书，书上说，夺取权力的步骤是：除掉以前的统治者；找到钱；建立一个小联盟；给他们刚刚好足以保持对他的忠诚的钱。
　　傅平安恍然大悟。
　　摄政王后面几点已经做得很好，而她傅平安可能是那个需要被除掉的从前的统治者。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薄孟商也说了，这些内容断断续续说了有个月，傅平安熬过了一个格外冷的冬天。
　　春天一到，万物复苏，傅平安却不好受，外面花团锦簇，傅平安却一闻到花香就咳嗽，这是从前没有的症状。
　　弹幕认为她是因为体内有毒，免疫力低下，导致出现了花粉过敏症。
　　傅平安看了眼余额——才九十八万！
　　【平安宝宝真可爱：很快很快，你放心，万能解毒剂一喝，药到病除！】
　　但花粉过敏确实严重，于是除了上课，她更少出门了，更何况虽然薄孟商这样兢兢业业教她，她却仍是不能露馅的，所以表面上看她还是天打鱼两天晒网，实际上在自己寝宫翻着系统通宵达旦。
　　大约是因为她太过体弱又太过惫懒，对太后又是言听计从，太后渐渐放松了对她的观察，连每日早晚的请安都免了，只让她一旬请安次。
　　不仅如此，每有补药美食灵丹，第一时间便是送到金桂宫来，时不时还叫太傅写一些言辞精美表达关怀的诏书，于是表面上看来，这对养母女简直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时间倏忽而过，熬过苦夏，又是深秋，这几个月里傅平安偷偷把陈宴的名字塞在一
　　堆人里给她升了个官，陈宴成了五品中郎将，能带二十来个小弟了。
　　她又听说傅灵羡和太后在朝堂上吵得厉害，因傅灵羡想把灾民收编成军队去开荒，太后却担心傅灵羡是想扩充势力，两方僵持不下。
　　然后过了几天，摄政王的生辰到了。
　　有一件事足以证明太后和摄政王的关系在不断僵化。
　　傅平安记得她登基的第一年，太后主动提出她需要在摄政王生辰是去摄政王府祝贺以示优容，还特意叫上傅平安选了个礼物，到了去年太后就没提这事，只下旨叫内库准备了一下。
　　然后到了今年，十一月中旬，傅平安都没听太后说起这件事，还是折子上明示了，太后才准备了礼物，然后折子上又暗示——是不是要御驾出宫，去摄政王府上祝寿。
　　过去一年傅平安都没能出宫，于是心中自然还是很想出宫的，哪怕是去给讨厌的人祝寿。
　　更何况陈宴之前就说，田公会在自己出宫的时候想办法接触她，谁成想她一直没能出宫，傅平安都有些担心，这位姓田的舅舅会不会放弃她——虽然可能性不是很高。
　　总之，她想争取一下这件事。
　　下一次请安时，她在太后面前大发牢骚，大致是说，那么多折子叫她亲自去摄政王府上，实在是让她觉得难受，上次去摄政王府，就觉得大家对摄政王的态度比对她还恭敬，她是不想再经历这种事了。
　　太后闻言若有所思，道：“皇帝说得对呢，如今朝堂上下，多是以摄政王马首是瞻。”
　　傅平安噘嘴道：“明明朕才是皇帝，母后才是太后，唉，在宫中母后待朕如此好，那些臣子却偏偏叫朕去摄政王府上受辱。”
　　太后从前定是要假惺惺劝诫一番，这次却抱住傅平安，唉声叹气道：“这些朝臣全围着那傅灵羡，欺侮我们孤儿寡母罢了。”
　　两人坐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摄政王的坏话，太后自觉与傅平安关系更近了些，于是第二天便同意了大臣们叫傅平安去摄政王府上的折子——毕竟傅平安要是又受了辱，岂不是更站在她那边，讨厌傅灵羡了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太后虽在深宫，也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摄政王生辰那日，傅平安摆驾出宫。
　　那天傅平安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起了一早也精神奕奕，一路上她都想着是不是会有什么意外，比如马车上突然蹿上一个人啊，或者马车撞到了什么给她传个消息，结果都没有。
　　毕竟禁军开道，提前通知了京城管理衙门，驱散街上的民众，想在路上做什么花头，难度确实有点高。
　　她非常顺利地来到了摄政王府邸，傅灵羡亲自来迎接她，在众朝臣面前向她跪拜，傅平安没等她跪下就将她扶起，两人一同进了大门，傅平安扫视全场，隔着众人看见了在门内被众人簇拥着的云平郡主，现在她知道对方的名字叫穆停云。
　　隔了一年，对方似乎有些变化，但她也只能匆匆一瞥，立刻移开眼去，又望向了眼前的傅灵羡。
　　要说起来，摄政王傅灵羡，傅平安见得也不多。
　　而现在知道了许多事后，看着傅灵羡，傅平安的心情更复杂了。！


第三十三章 
　　傅灵羡在陛下身边也有些不自在。
　　上朝与朝后议事时,陛下是很少说话的，她看上去完全像是太后的应声虫，不会违抗太后的任何指令。
　　但傅灵羡总觉得,有时对方目光扫到自己，又似乎带着点悲哀与哀求,仿佛在时候自己是逼不得已，需要她的帮助。
　　虽然过去很久,傅灵羡仍会想起陛下中毒后醒来，第一时间召见了自己,且言之凿凿道：“皇姑母……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下的毒。”
　　这孩子真的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么？
　　傅灵羡很怀疑这一点。
　　就好像现在,对方又用一种孺慕的目光看着她,感叹道：“皇姑母家中仍旧是如此简朴呢。”
　　傅灵羡道：“臣很少在家,也不擅长此道。”
　　傅平安便仰头看着她,问：“那云平姐姐会管家里的事么？”
　　对方苍白小巧的面孔包裹在毛绒绒的围脖之中,头发细致的扎成小辫束在头顶，缀着红绿相间的玛瑙,但鬓边还是有毛绒绒的胎发，耳朵白到露出细小的血管,脖子也是细到好像一掐就断。
　　她是说，陛下看起来是一个脆弱又漂亮的小东西，就好像伸出爪子来挠你,都只会让你觉得有点痒而不是痛的小猫小狗。
　　这叫她想起停云小时候。
　　傅灵羡明知她大概率有心眼,声音还是忍不住压低放轻,有种好像提高声音都会把陛下吓一跳的感觉：“云平身体不好，也不适合管家，臣在军中久了，也习惯这样的生活。”
　　“哦。”
　　陛下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傅灵羡忍不住说：“陛下平日也要多吃点吃好点，看着太瘦了些。”
　　傅平安又仰起头，眨巴着眼睛道：“母后说吃太多了容易积食生病，而且，她说一道菜也不能吃太多，万一又有人下毒就不好了。”
　　傅灵羡道：“那就多吃几道。”
　　傅平安：“……皇姑母不是说，宫内也要节约，宫内奢靡，上行下效，于国不利。”
　　傅灵羡：“……”她好像是这么提议过。
　　傅平安舔着嘴唇望着面前新上的菜肴，两个侍从试吃了，傅平安才能下筷子，傅灵羡也觉得这做
　　皇帝确实不容易，忍不住叹了口气。
　　傅平安便又望向她，眼睛发亮：“皇姑母，等一下朕可以去找云平姐姐玩么？”
　　这短短的一次谈话，傅平安提到了两次云平。
　　傅灵羡想起云平回来也是，也是好长一段时间茶饭不思，有一次吃着饭笑起来，傅灵羡问她想到了什么，对方犹豫了一下，说是想到了陛下。
　　傅灵羡想了想，也觉得可以理解，这些年云平不爱出门，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唯一同龄的玩伴，也只有陛下了。
　　实际上昨天晚上，云平特意来了她的书房，有些期待地问能不能和陛下聊一会儿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对方眼睛里都在发光，和平时看起来都像变了个人。
　　傅灵羡当时只能说：“这要看陛下的意思。”
　　云平听到这话，看起来有些失落。
　　如今看来，陛下也是一样的。
　　傅灵羡想了想，说：“宴中陛下累了，想去休息的话，臣会安排好房间，只是也要叫人跟着保护。”
　　傅平安心领神会，这话的意思，大约就是可以让她和云平小聚一会儿，她立马上道地回：“那是自然，朕会叫上禁军守卫的。”
　　傅灵羡点了点头。
　　如此酒足饭饱，傅平安打了个哈欠说要去休息，于是群臣起身向她行礼，她带上陈宴，被领着到了后院。
　　穿过游廊，他们渐渐听不到中厅喧闹的声音，傅平安瞟了下左右，见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树，已经结了花蕾，中央用青石垒了一个池塘，此时已经结了冰。
　　她又望向房檐与屋顶，去岁傅灵羡从南越归朝之前，为了褒奖她的胜利，她的住宅是由宫中拨款重新修缮过的，但今年年初却有人弹劾，说檐橼上的纹饰逾制，暗示她有不臣之心。
　　摄政王便上书直言，修缮工作并不由她负责，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这绝对是有人蓄意诬陷。
　　傅平安也觉得这应该是有人诬陷，摄政王如今正在重订礼制，像这些规则，本就是由她提出的，她大可不必在明面上还要打自己的脸。
　　傅平安本来以为这一定是太后党的人恶心摄政王，结果后来薄孟商和弹幕一分析，她发现上书弹劾的根本就是摄政王的人，也就是说，更有可能是
　　摄政王发现了这件事，然后自导自演了一场，好让原本要伺机搞她的人失去了机会。
　　总之，社会很复杂，傅平安要学的还有很多。
　　这样想着，她被领到了一个房间前面，摄政王府的侍从敲了敲房门，房门打开，云平郡主一脸惊喜地欲冲出来，看见这个侍从，把笑脸憋了回去，道：“是你啊。”
　　侍从弯腰退到一边：“陛下已经来了。”
　　傅平安也是真的高兴，上前几步，目光灼灼上下打量云平郡主，然后发现：“你长高了。”
　　云平郡主先前明明和她差不多高，只是一年没见，居然比她高一个头了。
　　云平郡主惊喜的表情变成了嫌弃：“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你快进来吧，外面冷得很。”
　　她把傅平安迎进来，又瞪着外面的侍从，说：“你们走远点，不准偷听我们讲话。”
　　侍从却说：“若远了，怕没办法及时保护贵人。”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打量了下房间里面，房间里只有一个侍女，正跪在地上行礼，只是房间暗，看不清形貌。
　　云平郡主骂他：“你看什么呢。”
　　侍从道：“郡主放心，小的就在门口保护。”
　　云平郡主气呼呼哼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到房间里，重重带上了门。
　　因天气冷，门窗上加了厚厚的毡子帷幕，所以关上门后，房间更暗，帐子缝隙里透出的光不足以照明，房间里还点了几盏铜灯，炉子上烧了热茶，那侍女给傅平安奉上茶，傅平安接过，正要喝，看见弹幕说——
　　【木晨君：这侍女长得好像有点奇怪。】
　　【墨临kaza：是奇怪，再看一眼。】
　　傅平安放下茶盏，望向侍女，这侍女埋着头，只能看见黑色的发顶和一些白色的皮肤——要说起来，这皮肤白的有些不正常，像是上多了粉。
　　傅平安开口：“你抬起头来。”
　　话音刚落，那侍女还没说什么，云平郡主噗嗤笑出了声。
　　傅平安疑惑的神情在侍女抬头后变成了惊恐，那根本不是一张年轻侍女的面孔，而是一个看得出年纪的老人。
　　还是老男人。
　　【东隅：哎呀妈内吓我一跳。】
　　傅平安呆在原地。
　　【鱼肉粉丝：田昐？】
　　这句弹幕叫傅平安回过神来，她见面前老人虽然化着可笑的妆容，但笑眯眯看着她，目光和蔼，不知怎么心中也产生一丝亲近，立刻收敛表情，低声道：“田公？”
　　对方点了点头。
　　【失眠的一天天：……妖怪，是妖怪。】
　　【无论魏晋：不能这么说啊，他好拼啊。】
　　【芋泥波波奶茶：我本来还以为是那种老学究，结果那么豁得出去啊。】
　　田昐被傅平安盯久了，也颇有些不自在，想要伸手摸一摸胡子，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已经把胡子剃了。
　　唉，为了大事，也只能不拘小节了。
　　傅平安也发现了，立刻鞠躬行了个半礼，道：“田公付出良多。”
　　田昐笑道：“还好还好。”
　　因为担心外面的人听到，两人声音压得很低，而这时云平郡主走到一边，开始弹琴，琴声渐高，压过了他们的声音。
　　田昐上下打量傅平安，一脸欣慰：“陛下长得很好，肖母。”
　　只这一句话，傅平安喉头滚动，鼻腔酸涩，几欲落泪。
　　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母亲了。
　　刚进宫时，她还时常想起父亲母亲，可后来生活中的一切愈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被像拿鞭子抽着的牛一般不断前行，连停下来想想过去的时间都没有了。
　　父亲母亲的面容开始在她脑海中模糊，她如今需要很努力地想，才能想起他们的模样。
　　但田昐的这一句话，却叫她脑海中的形象突然清晰起来，她是有些像母亲的，特别是眉眼。
　　“田公……”她想喊舅舅，却不知为何没喊出来。
　　田昐道：“怎敢叫陛下如此称呼，老朽惶恐，陛下称老朽昐就是了。”
　　傅平安道：“虽今日第一次得见田公，但田公帮朕良多，若非有陈宴与阿枝，朕今日不知是何境遇。”
　　田昐端正跪坐地上，正色道：“陛下已做得足够好了，毋宁说，是出乎意料的好，可以说是天赋异禀，才智超群。”
　　傅平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弱弱道：“也没有……”
　　田昐闻言收了笑脸，
　　一脸严肃道：“为人君者，何必谦逊过头，陛下聪慧，是天下之人的福气。”
　　【平安是福：夸夸群群主么他。】
　　【平安宝宝真可爱：说的没错啊，多夸夸多夸夸。】
　　【万万想看月亮：主动权在他手上了哦。】
　　万万想看月亮的这句话让平安一愣，她第一时间有些别扭，觉得似乎不用事事都掌握主动，而且对方也不过只是夸夸她而已。
　　但她突然又想起，当初初进宫中，她就是因为这个念头，叫琴菏一步步掌握了金桂宫。
　　琴菏是奴婢，所以她能随时在将这权力夺回，但是若是臣子呢？外戚呢？
　　傅平安清醒过来，从乍见亲人的孺慕之情中抽离，再次打量田昐。
　　“田公说的有理，那也少谈闲话了，今日得见田公，不知田公有什么话要告诉朕呢？”
　　她的目光重新归为冷静，这叫田昐觉得惊讶。
　　他本来准备直接问傅平安想不想知道破局之法，这下心思微转，出口的话变成了：“陛下对如今朝堂的局势，可有了解。”
　　这可真是问到痒处了，简单来说，这个知识点是刚学的。
　　傅平安道：“朕进宫亦快三年，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就是半年之前，也是太后势强，摄政王势弱，但摄政王手握兵权，太后难以撼动，文官定是被太后所控制，但武官定更听摄政王的，但如今情势却稍有变化……”
　　傅平安侃侃而谈，却也点到即止，田昐却越听越是心惊，他立刻想到薄孟商，但在他看来，就算是薄孟商本人来，也不一定能说出陛下的这番言论。
　　难道还有其他人接触了陛下？
　　田昐思来想去都觉得不该，太后和摄政王，不至于那么不小心吧。
　　那就是……
　　他望着眼前不过十一岁的孩子，很快便下了结论——
　　陛下是个天才。
　　不，鬼才。！


第三十四章 
　　傅平安发现自己这番话显然是有作用的。
　　田昐的神色难以察觉地变化了一下,随后眼神比起先前，要认真了很多。
　　她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弹幕制止了她,叫她也不用说那么多，她便住了嘴，悠然喝了口茶。
　　云平郡主弹完了一曲,出声问：“我弹得怎么样？”
　　傅平安想了想：“你刚学的吧。”
　　琴声明显滞涩，时不时有混沌之音。
　　云平郡主冲她怒目而视。
　　田昐微微一笑。
　　【雪君：（捂脸）主播情商好低。】
　　【废鱼：速度给我说一句云平姐姐弹得真好（发怒）】
　　傅平安慌乱了一瞬,忙说：“……但是云平姐姐弹得真好，可以再来一曲么？”
　　云平郡主翻了个白眼，起手又开始抚琴。
　　田昐同时开口：“陛下知之甚详，也完全没错,那陛下可有何打算？”
　　傅平安心想：你问我？你不是来帮我的么？
　　【万万想看月亮：问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严肃点。】
　　【芋泥波波奶茶：对哦，可以问问。】
　　傅平安非常困惑。
　　她自己觉得这个原因一目了然,自然是因为从前没有机会，但万万在直播间很有威信,芋泥也支持她，傅平安便还是板起脸来道：“田公，朕有一个问题想问，田公为何到今日才联系朕呢？”
　　【万万想看月亮：重要的不是问什么问题,而是你得提出问题,你放心，他不会拿什么没机会接触来敷衍你的。】
　　【失眠的一天天：他紧张了。】
　　田昐垂下眼,手笼在衣袖之中，穿着虽然可笑，但或许是因为气质沉静,看久了，竟然也忽略了对方的穿着，忍不住想要以礼相待。
　　田昐并没有沉思太久，他直接伏地行礼，道：“是昐托大，没想到陛下在宫中如此艰难。”
　　傅平安心头一跳。
　　【万万想看月亮：别说话，以不变应万变。】
　　【万万想看月亮：我敢保证，他一开始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活着当上皇帝。】
　　【万万想看月亮：我听说你以前被革
　　去身份去了南方，他那时都没来找你，说是为了亲情，可别笑掉大牙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
　　【芋泥波波奶茶：但是现在唯一的机会也在这个田昐身上了啊，他能送阿枝和陈宴进宫，至少可以说明是有能力的。】
　　傅平安心里很难过，她对舅舅其实抱了很大的希望，总觉得对方或许对自己会有些感情。
　　但田昐刚才的反应，其实已足以证明万万说的是对的。
　　她垂下眼，面上看不出神色，云平郡主见此情形心中也甚是惊慌，琴声渐乱，嘲哳古怪，她按住琴弦，吸了口气，又起了个头。
　　而傅平安在这时也伏身行礼，道：“田公，请告诉朕破局之法。”
　　田昐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只觉得后背是一片冷汗。
　　在今日之前，他实在难以想到，一个小小的孩子能有那么强的压迫感，但正因为此，当对方说出需要自己给她破局之法的时候，他有种强烈的欣喜。
　　比被君主需要更让人痛快的，是被明主需要。
　　眼前的孩子看起来像是天生的帝王，连古书上的圣人，大约也不过只是如此吧。
　　这难道是天生的帝星不成？
　　田昐边想着回去要翻一翻星历，边直起身道：“陛下折煞昐也，要说破局之法，陛下是已然知晓了……”
　　他本来想卖个关子，但一抬头看见傅平安黑漆漆的眼睛，便马上说：“……制衡二字而已。”
　　傅平安点了点头，并说：“田公一针见血。”
　　无论如何，这话叫田昐觉得自己还是受到了尊重的，他继续道：“陛下一直以来的示敌以弱做得非常好，今年之前，太后想要废黜陛下，整个朝堂都会支持，但是陛下，若当日是您与摄政王对垒，却也是以卵击石，陛下与夹缝之中，自己摸索出了最好的制衡之法，老朽自叹不如。”
　　他又继续道：“……所以今后，您还是要如此，把她当做亲生母亲一般，直到对方轻视您，相信您，对您毫无忌惮，而吾等会帮您……站在摄政王那边。”
　　傅平安瞪大眼睛。
　　“只有摄政王看起来占据了优势，太后为了夺回自己的优势，便不得不让陛下参与政事，这是吾等这些年来做的
　　事。”
　　傅平安恍然大悟。
　　她还在想呢，摄政王的优势未免取得的太快。
　　田昐笑道：“陛下今后要关注一些折子里的人，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会是摄政王的人，也好像是太后的人，但其实都是一心向着陛下的人。”
　　“谁？”
　　田昐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软的纸，傅平安展开，看见里面有数十个名字。
　　“陛下往后若在折子里看见这些人，便可以不动声色给他们加官，不需是高官，但各府起码要有一人。”
　　“就像陈宴一样么？”
　　“就像陈宴一样。”
　　傅平安却不见如何激动，反而问：“朕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背叛呢？摄政王看起来，如今比朕更有帝王之相。”
　　田昐再次惊讶，很难想象一个帝王能坦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哪怕是事实。
　　田昐更高看傅平安一筹，端正坐着平静道：“摄政王不可能成功，她有一个重大缺陷。”
　　这话说出来，连云平郡主都觉得好奇，琴声渐缓。
　　弹幕也一片“让我来瞧瞧他能说出啥来”。
　　傅平安道：“田公请直言。”
　　田昐却面露纠结：“其实这种事还是不宜和陛下说，虽然陛下以有神童之才，但毕竟还是孩子……”
　　他越这样说，傅平安就越好奇，倒是弹幕好像想到了什么。
　　【万万想看月亮：……让他别说了。】
　　【芋泥波波奶茶：……不会是……？】
　　傅平安没听：“田公是不信朕么？”
　　田昐无奈道：“摄政王最大的问题是……她年长却无子。”
　　傅平安：“……”
　　云平郡主：“……”
　　【弹幕众人：……】
　　傅平安望向云平郡主，田昐道：“她唯一的孩子是收养的，朝中上下也多有议论……唉，我在对孩子说什么啊，老朽真是糊涂了，陛下还是先把名字都记下来吧。”
　　傅平安心里有种被雷击一般的冲击，但还是说：“朕记下来了。”准确来讲，是弹幕帮她记下来了。
　　田昐再次惊讶了：“这么快？”
　　有些人确实背文章快，但是文章有
　　前后联系，诗赋有韵律，名字却是一点规律都没有，这都能一下子背下来，说明这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他忍不住感慨：“陛下不仅敏锐，还过目不忘，实属上天眷顾之人。”
　　【芋泥波波奶茶：看来他是想走朝堂路线，等朝中是向着平安的人多了，平安也就和平上位了。】
　　【万万想看月亮：文臣就是这样，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不过这法子……确实对付太后够了。】
　　傅平安也觉得这有点理想化。
　　就算是原著小说里，摄政王的造反也不是在朝堂上玩些阴谋诡计。
　　她思索着开口：“田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武装政变呢？”
　　田昐都茫然了：“何谓武装政变？”
　　傅平安道：“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让禁军直接冲进宫门，把太后给控制起来？”
　　田昐：“……”
　　傅平安道：“据朕所知，禁军非常松散，平日里也禁止掌握长兵器和车马，只要我们能掌握一只小禁军队伍，先控制武库，再送进皇宫，完全可以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闯进千秋宫……不是么？”
　　【万万想看月亮：！最近你看了什么。】
　　【失眠的一天天：是不是那本《如何发动宫廷政变》！】
　　田昐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不仅是因为陛下的想法惊世骇俗，更是因为他想来想去，发现这样做是真的可行的。
　　现在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他本来准备突然出现给陛下个惊喜，没想到三言两语，陛下给了他更大的惊喜……不，惊吓！
　　“如果只是一只禁军队伍……确实可行，只是如何传递消息呢？如何送入内宫呢？”
　　“陈宴如今是朕的亲兵，朕可以让她传递消息，进宫么……可以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大开宫门的机会。”
　　“昐……可勉励一试。”
　　傅平安露出一个笑容。
　　这笑容清雅内敛，田昐却看得满头是汗，脸上的粉都有些花了。
　　他发现今日的谈话，陛下一步步掌握了主动权，从前这通常是由他做到的。
　　这样的陛下，就算没有他，恐怕也能……
　　想到这，他更觉得自
　　己的提前投资很有道理，接下来的时间，便回忆过去，和傅平安聊了聊家常。
　　傅平安却问起阿枝，田昐微怔，半晌道：“阿枝很好，她近来喜好读书。”
　　傅平安闻言露出笑容，田昐心中又有了些计较。
　　陛下是念旧的人。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陈宴突然和门外侍从高声吵了起来，从争吵中透露出了摄政王马上要来的消息，傅平安房内两人对视一眼，云平郡主道：“我有个主意……你再评价一下我的琴技吧。”
　　傅平安忙道：“云平姐姐弹得真好。”
　　云平郡主翻了个白眼：“说实话。”
　　傅平安犹豫道：“似乎是有些不熟练……”
　　话音刚落，云平郡主摔了杯盏，哭道：“好啊！我辛苦学琴，你不欣赏也就罢了，还这么说，我再也不见你了！”
　　如此说完，拉上身边的“侍女”冲出门去，边跑边还骂道：“你回你的皇宫去吧！”
　　傅平安：“……”
　　两人刚刚跑远，摄政王便来了，见此场景，面露惊讶：“这是怎么了？”
　　傅平安于是哭丧着脸道：“朕惹云平姐姐生气了。”
　　“陛下说了什么？”
　　傅平安道：“……朕说，云平姐姐的琴弹得不太熟练。”
　　傅灵羡：“……”
　　两人对视了片刻，傅灵羡苦笑道：“她也是刚学，过去两月，为了给陛下这个惊喜，她可是废寝忘食。”
　　傅平安闻言面露愧疚——这不是装的：“请皇姑母替朕传达歉意。”
　　傅灵羡无奈摇头：“她要是生气，是绝不会理臣的。”
　　傅平安露出难过的神情：“朕出宫机会不多。”
　　傅灵羡见傅平安一脸难受，竟也不禁有些被感染，更觉得陛下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她几乎要伸出手揉揉对方的脑袋，幸好理智制止了她，叫她只说了一句：“放心，云平不会气陛下太久的，你们是……好朋友啊。”
　　傅平安低着头，望着傅灵羡腰上挂着的剑，却有些走神。
　　此时她心里想着，若是能武装控制摄政王就好了。
　　可是摄政王掌握军队，颇有威信，恐怕不是这样就能
　　解决的。
　　这天傍晚傅平安才回宫，太后自然又是叫上她谈心许久。
　　她装作孺子，天真烂漫，然而比起以前，心中却平静了很多。
　　冬天之后，又是春天。
　　这年冬天没有下雪，春日里雨水也少，又有灾民涌来京城，太后不想通过摄政王的屯兵之法，便支持了傅平安的以工赈灾之法，为此新封了许多官吏。
　　傅平安便借此机会暗箱操作，在名单中加进了许多她想要的人。
　　她加进的人不多，但回过神来，却发现很多折子上书的内容开始合她的心意，大臣们就好像蛛网，盘丝错节，她掌握了其中一节，便也将其他枝节掌握了。
　　而她所想要的那个大开宫门的机会，也在这年的冬天等到了。
　　新鲜上任的宗正傅垣提出，陛下自登基一来，还未大规模宴请宗室内眷，此前文惠二帝，都会于上元佳节在宫中摆宴放灯，联络宗室感情，但自从陛下登基，因为各种原因，远宗室已久。
　　宗正通常有宗室长辈担任，实际上就是宗室的意见，太后能够掌权，离不开宗室的支持，于是也不好不看宗室的面子。
　　当下定下今年年节要宴请重要大臣与宗室，且请内眷进宫游宴。
　　转眼便到了上元节那天。
　　一大早，琴菏便告诉傅平安，宗室内眷都已经进宫了。
　　傅平安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见天光未开，还是青灰色的。
　　“那么早么？”
　　琴菏笑道：“不早了，若是住得远的，半夜就该起了。”
　　傅平安好奇地望着她：“你在宫中过过上元灯节么？”
　　琴菏道：“自是过过呀，前些年还经常想呢。”
　　傅平安想了想：“可是今日你们估计很累。”因为宗室入宫，是正需要人手的时候。
　　六尚的人今日也很忙，所以太后派来监视她的贺方今日也不在，但这不代表傅平安就自由了，和琴菏闲聊了几句，她便穿上厚重的礼服，先前往千秋宫给太后请安。
　　过去的一年，傅平安除了生病的时候，每天早晚都这样做，风雨无阻。
　　但今天因为还要去前朝面见百官，她来得更早，太后正在梳妆，瞟了她一眼，道：“皇
　　帝今天也来了啊。”
　　傅平安道：“百善孝为先，侍奉母亲，自然不能偷懒。”
　　太后却没笑。
　　近日，太后对傅平安没什么好脸色，这或许是太后开始察觉到权柄丢失，于是心情不好，也或许是已经开始怀疑她。
　　后者的概率大一些，但是太后也同时发现，这件事发生得悄无声息，她不知该如何制止。
　　千秋宫的烛火燃了一夜，已经开始幽微，晨风袭来，火光摇晃，太后透过窗缝，看见将明未明的天空。
　　她终于开口：“皇帝走吧，别错过了吉时。”
　　傅平安作揖行礼，退出大殿。
　　……
　　洛琼花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天还未亮。
　　正月十五的早上，天寒地冻，夜也漫长，天上飘着细细的雪，如柳絮般飘忽不定地落下来，洛琼花刚掀开马车的窗帷，便听见嬷嬷说：“别掀开，小心着凉。”
　　洛琼花听到这话，却反而笑起来，把窗帷掀得更大往外看，风雪倏忽灌进马车里，脸颊脖颈冰凉一片。
　　来之前她听说皇宫是这世上最威武最辉煌的地方，但是打眼一看，她只看见黑漆漆的城墙和举得高高的火把，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精美的墙雕没有热闹的商铺，还不如她家门口。
　　只一晃眼，嬷嬷伸手过来把窗帷拉下了，嘴里念叨着：“我的小祖宗唉，你可长点心吧，皇宫可不比咱们院里，你这么咋咋呼呼的，要是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办。”
　　洛琼花歪了歪脑袋：“贵人是谁，是陛下么？”
　　嬷嬷伸出手指“嘘”了一声，道：“可不敢乱说。”
　　洛琼花就不说话了。
　　昨晚母亲突然生了病，全家急得上火，因为次日上元佳节，凡是京城官员及内眷，都要进宫请安。
　　当然大部分人都只需要远远在殿外跪拜就行，但他们家是国公府，是先帝亲封的异姓侯，虽然后来就一直没啥存在感，但面圣的资格还是有的。
　　但如今这圣眷却叫人不安，洛琼花眼瞅着父母卧室的灯一宿没灭，没过多久，奶妈妈叫她穿衣，说这次请安，只能由她一个人去了。
　　“毕竟是陛下临朝后的第一次大开宫门，若是不去，难免有不尊陛下之
　　嫌，我们家就你一个女儿，你去了也好。”
　　洛琼花暗暗撇嘴。
　　她虽年纪小，但也能观察出什么，她发现大家对陛下的态度是有些怪异的，说是尊重，但仿佛也只流于表面，她不止一次听到父母在私底下议论陛下，说陛下喜欢自言自语，身体孱弱，许是脑子也有些什么问题。
　　洛琼花觉得这态度有些眼熟，想了又想，突然想到，这就像是仆人们对她的态度，他们嘴上喊着“大小姐”“奴婢万死不辞”，但是眼里是轻视的，是漫不经心不当回事的。
　　因为她是小孩子。
　　洛琼花听说陛下才十三岁，只比她大一岁，想来大家也只把她当成小孩子吧。
　　如此想来，竟有种同命相连的惺惺相惜。
　　好想见见陛下啊，她是什么样的人呢，听说她身体不好，想来会有些瘦弱，不过天乾就算小时候瘦弱，等过了纳元日*，也会强壮起来，想来陛下也是不怕的。
　　“诸位劳驾，这儿就不能搭车了，下人也不能进去了，把各位贵人放下吧。”
　　外头传来殷勤但不容反驳的声音，奶妈妈用一条狐狸毛的披风将她裹住，然后把她从车上抱了下来。
　　洛琼花的脸被裹在毛绒绒的银白兽毛之中，望着高高的宫门，眼睛亮晶晶的。
　　但很快这兴致就消失了。
　　请安的过程实在繁琐，大多数时候都在排队听宫人说些宫里的规矩，洛琼花本来就没睡好，这下更是直打瞌睡，若一直可以打瞌睡也就算了，偏偏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列队，直到天亮的时候她们终于在千秋宫大殿前向太后请安，这时洛琼花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正对着正殿一个个站定，正殿的门今是大开着，可以看见一排座椅，铺着黑色的垫子，如今上面没人坐着，只两边一字排开站了一群人，做宫人打扮。
　　他们一堆人老老少少站在院子里，天寒地冻的，却没人出声，低着头交叠着手，鬼魅似的，没有活人的生气。
　　在她实在快要站不住的时候，突然听见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悠长的鼓声后，便有人拖着长音说：“跪——”
　　这是母亲在府里便教过的，洛
　　琼花连忙跪下，余光瞥见周围的人也都呼啦一下跪下了，她又偷偷往殿里瞧，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正殿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位穿得富丽堂皇的妇人，看起来和她母亲一般大，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猜到那是太后。
　　陛下不在呢。
　　接下来却是一段冗长地宣读，是太后的宫人诵读太后的新年祷文，还没读完，太后自己已经走了，于是等读完，众人便也可以散了，被领着去吃早饭，只有一些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被叫去暖阁里同太后说话。
　　洛琼花就没这福气，实际上，这当然是因为不喜欢她父亲英国公，父亲是与前朝文官交好的，与太后不算同一派的，洛琼花年纪虽小，但耳濡目染，大概知道这件事。
　　上元佳节，就算在皇宫，也似乎有了几分平日没有的自由，更何况如今这儿几乎聚集了京城大半的勋贵内眷，于是叽叽喳喳热闹非凡，有洛琼花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聊着聊着不免聊到陛下，神情都是又激动又羞涩。
　　洛琼花还不会羞涩，她只是有些好奇。
　　她对陛下充满了好奇，没有见到，心中未免遗憾，对其他的活动便也兴趣寥寥。
　　到了下午，宫人们带她们去花园看戏，洛琼花便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闪进了一边的假山里。
　　假山洞穴迂回，她身量尚小，很简单便找了个洞钻进去，舒舒服服躺下了，边上还有个小小的洞口，洒进一束阳光，还叫她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
　　这才舒服嘛。
　　等晚饭时间再出去好了。这么想着，洛琼花闭上眼睛。
　　结果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黑洞洞一片，天竟是已经黑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连自己在哪都忘了，只本能把脑袋探出去，树梢上挂着八角彩灯，垂着五色的彩带，灯光昏黄映照着灯壁上的小画，似是仙女登天，身姿纤娜。
　　灯下站了一人，影影绰绰，也如同仙女一般。
　　对方披了狐裘，那皮毛一看就是上等的，每个毛尖在灯光下仿佛都发着光，如此好的狐皮，竟做了一条足以将对方完全包裹起来的巨大毛披风，可以想见需要多少的皮料，这是一般人绝对享用不了的。
　　像是有大钟在脑海中哐哐作响，洛琼花突然就醒了，她
　　瞪大眼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以确定眼前的场景并非梦境。
　　对方突然开口说话——
　　“他们来跪拜的不是我，只是这规矩而已。”
　　“啊，当然，有规矩对我来说总体是好的。”
　　在和谁说话么？
　　洛琼花努力往对方的前头看，洞口太小了，她看不清，但总感觉好像没人。
　　对方又说：“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这么点事又吵起来，别带我节奏哦。”
　　你们？
　　还不止一人？
　　那自己怎么能一个都看不见呢？
　　洛琼花突然想，对方不会是在自言自语吧？
　　父亲说，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自言自语。
　　洛琼花觉得自己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不受控制地想，下面的人，会是陛下么？
　　无论如何她都想确定一下。
　　她悄悄爬出了洞穴，趴在假山上往下看，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看见了兜帽下面露出的漆黑的发丝，和苍白到像是没有血色一般的皮肤。
　　父亲说，陛下体弱苍白。
　　胸口鼓噪，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她想要爬到另一座假山上去，这样就能看见陛下的正脸了，结果因为太激动错估了距离，刚迈了一步，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
　　正是直直往下面那人脑门上去的。
　　眼看着要砸到那人，那人突然后退一步，于是洛琼花闷哼一声掉在地上，幸好穿得厚，也不怎么疼，她也不好意思，抬头正要说话，却愣住了。
　　好……好漂亮的人。
　　她从前看话本，上面写仙女，是冰雪做的肌骨，云霞做的发丝，又掬一捧最清最纯的泉水，灌成一双澄澈的眼睛，她那时便总想，这人要是真这样，会是长成什么样啊。
　　现在她知道了，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美而不妖，柔而不弱，仙姿玉貌，见之难忘。
　　她裹在宽大的狐裘之中，像是朵羸弱却高洁的山中百合。
　　父亲说，陛下美貌的有些出奇，也不知道对天乾来说，正不正常。
　　洛琼花的大脑因刚睡醒有些迷迷糊糊，脱口而出：“你是那个脑子有病的陛下么？”！


第三十五章 
　　傅平安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人。
　　她是撇下了陈宴他们过来的。
　　因为明早要行大事,她确实有些紧张，便想要散散心。
　　对方看起来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扎着双丫髻,戴了粉色的绒花,小巧圆润的一张脸上缀着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此时正一脸兴致勃勃地望着她，像是一只机敏的小兽。
　　太突然了,以至于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下意识道：“……你再说一遍？”
　　但是在自己视野右上角的地方,弹幕已经疯狂刷起屏来——
　　【花痴的Y：哈哈哈小皇帝她在骂你快把她拖下去啊】
　　【凡：楼上太凶残了吧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唉】
　　【xyz：可以放入后宫么小皇帝？】
　　【将大佬推倒到底：脑子有病啊哈哈哈哈哈。】
　　【又又加油呦：天上怎么掉下来一个小萝莉？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么？】
　　【青灯不归客：刺客？】
　　【芽衣姐姐最棒了：不会吧,她看上去是摔下来的，还有那么傻的刺客？】
　　【浪里小白龙：楼上的意思是把你萌死。】
　　【曦铭：看起来摔得好痛，平安扶一下她嘛。】
　　傅平安在看见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动起来，不过她是又后退一步，冷淡地望着眼前的人，目光扫过她的服饰，又落在她的脚上。
　　对方的鞋丢了一只，露出一只白生生的脚，藕节似的圆润，她撇开眼,也不知怎么的,开口道：“我不是。”
　　这么说完,又咳嗽一声,道：“咳咳,怎么……怎么能说陛下脑子有……有……”
　　洛琼花笑了一下：“都这么说。”
　　傅平安挑眉：“都这么说？是谁在说？你是谁家的小姐？”
　　洛琼花盯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心中越发确定。
　　但是对方不承认，她也不想拆穿,但她也没傻到说出自己家里的背景，万一陛下要治她冒犯天颜的罪可怎么办。
　　现在陛下不承认，那还正好。
　　她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去把鞋捡回来了，穿上之后望了望四周，见没有人，便伸手去拉傅平
　　安的手，傅平安敏捷地把手背到身后，说：“你想干嘛。”
　　洛琼花眨巴了下眼睛，又笑，同时也把手背到身后，打量着傅平安说：“你一定是从南方来的，对么，我叫阿花，你叫什么。”
　　傅平安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觉得她是从南方来的，但又觉得这种对方没认出自己是皇帝的感觉还挺新奇。
　　毕竟过去的几年，她走到哪里，大家都知道她是皇帝。
　　她挑眉：“你这么说，那你一定是京中官员家的小姐。”
　　洛琼花不置可否，只目光灼灼望着她：“你叫什么？”
　　傅平安犹豫了下，半晌道：“我、我叫平安。”反正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真的叫平安。
　　洛琼花瞪大了眼睛：“我叫阿花，你叫平安，我还有两个好朋友，一个二丫，一个叫铁柱，我们的名字都好好记啊，这说明我们有缘吧。”
　　傅平安：“……”
　　【所以说就是个小透明啦：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笑傻。】
　　傅平安确实是被这神逻辑惊呆了，于是接下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对方拉住了手腕，登时觉得手腕上灼热一片，她瞪大眼睛，听见这女孩说：“别管这个了，你也是溜出来的么，那我们两个自己去玩吧。”
　　迟疑之中，弹幕疯狂刷屏——
　　【给御坂一个奇迹：去玩吧去玩吧】
　　【我来了：快去玩啊你也才几岁】
　　【blerer：这小姑娘挺可爱啊】
　　【失眠的一天天：可爱？我看是熊孩子吧，别理她】
　　【今晚几点睡：小皇帝你偷偷去玩我给你刷礼物】
　　别的姑且不论，那个刷礼物让傅平安挑了下眉，随即点头道：“行。”
　　但这个“行”其实也是多余说，洛琼花此时已经拉着她跑出去了。
　　傅平安却盯着虚空中，看见不止是说这句话的人刷了礼物，便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来。
　　礼物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前些日子她发现了一件事——运费虽贵，但商城里的很多东西可以拼单。
　　而物品本身少有七百万这样的天价，也就是说，她可以一次性在商城里买很多东西，然后一起打包收到
　　手。
　　这个发现令她彻夜翻商城，果然发现了很多好多东西，她把东西全部先记在了私信里，准备到时候一起买。
　　【平安宝宝真可爱：小孩子是该抓紧时间玩一玩啦，平安绷的太紧了。】
　　思索间，洛琼花已经拉着她跑出了很远。
　　今夜的皇宫是很热闹的，宫人们晚上都放了假，于是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出来赏灯放灯，御河上飘满了花灯，空地上有人在做百戏，吐火变脸，上刀山走绳索。
　　傅平安怕被人认出来，只远远看着，洛琼花也没勉强，两人绕了一圈，渐渐远离人群。
　　洛琼花突然开口：“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好，我们一起过去吧。”
　　傅平安逛久了，心下也渐渐放松，没想太多点了点头，却没想到对方戴着她穿过了御花园，沿着小路从北宫门跑了出去。
　　傅平安简直惊讶了，比起她来，这女孩更像是从宫中长大的，她们一路走来，竟然都是小路，完全没碰到什么人，然后……她们上山了。
　　出北宫门的时候傅平安简直愣住了，同时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这女孩要是刺客，今晚她必死无疑，她的脑海中不断想着到如今还会有谁要杀她，难道是太后？太后难道比她还急？
　　她的脑内小剧场播放到上山，因为她发现什么事都没发生。
　　如果出了北宫门也没事，那应该就代表着没事。
　　眼前的女孩，确实应该就是不知哪家的贵小姐。
　　她回头看了眼。
　　还是有些发愣。
　　她居然就这么……出宫了。
　　当然，也不完全是出宫。
　　这后面的山名叫雍山，整个宫殿便是依山而建，如今这山已经被打造成了皇家园林，所以名义上当然也是宫殿的一部分，但是毕竟山林，是没法用围墙围起来的，秋冬之时，理论上皇亲和内眷都可以在此处狩猎，但过去的几年，太后鲜少让傅平安出宫，在加上她身体不好，于是狩猎之类的事自然是没可能的。
　　但今日这座山对傅平安来说还有别的意义——她与田公约好，她手下的禁军将会集结从此处进入宫中。
　　她难免心猿意马，也没心情观赏此处景色，只想着：真的还要继续跟着这小孩
　　跑么？
　　实际上，连弹幕也开始担心，他们除了担心傅平安的安慰，还担心她的身体。
　　要说起来，人十二三岁，简直是最活力无限的时候，可傅平安体内毕竟还有毒素，动不动就是要胸闷气短的，如今大冬天的晚上爬山，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吃力。
　　果然没过多久，平时就不怎么运动的傅平安开始喘起气来，停下脚步道：“我……我跑不动了。”
　　洛琼花声音雀跃：“可以了，不用跑了，这儿也能看到。”
　　傅平安还低着头喘气，弹幕已经发出一片感叹——
　　【某司：好美啊】
　　【问焒：好漂亮，没想到古代也有那么壮观的景色】
　　【伯仲之间：我觉得就是因为古代才有啊】
　　傅平安茫然抬头，却见整座宫殿群尽收眼底，灯火鲜明璀璨，点亮了宫中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宫殿，傅平安能通过那灯火描摹的形状认出宫殿的名字。
　　越往南，灯火越密，越往北，灯火越疏，然后稀疏的灯火也有起美感，宛如繁星点点，与天上的星河连成一片。
　　圆盘一样的月亮静静挂于中天，月辉像是有实体般轻飘飘地洒落，宫殿在这似明似暗之中宛如海市蜃楼般缥缈梦幻，反而是其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如缀在夜色中的宝石。
　　【万万想看月亮：没想到还能看见这样的景色，谢谢主播了。】
　　【不可能：很想赋诗一首，但只能说卧槽漂亮】
　　【长安花：我想这就是“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吧。】
　　【云空未必空：你写的？】
　　【长安花：……卢照邻写的】
　　宫灯所放位置，可开放的宫殿，明明都是傅平安批过的，但如今见此场景，她才知道看一张墨画的地图和实际看到整个景色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很美。”她喃喃自语。
　　“这是我小时候进宫，有个嬷嬷告诉我的。”洛琼花在边上这么说。
　　傅平安道：“宫中已经好久没有举办上元节宴，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洛琼花想了想：“我那是才五岁。”
　　“那你还记得路线？”
　　“我就擅长记这个。”
　　这么说着，对方找了个巨大石块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示意傅平安也坐下。
　　“你不是累了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傅平安偏头望着对方，她先前其实没仔细打量，如今一看，对方虽然年纪不大，但鼻梁高挺五官深邃，似乎有些胡人血统。
　　京中有胡人血统的官员能有几个呢，想来回去打听一下，便能打听到了。
　　她便不再纠结对方的身份，拿出丝绢来拂了拂石头上的泥土，也坐下了。
　　洛琼花双手撑着下巴，外头看着傅平安：“你好讲究，你们南方的小姐，都那么讲究么？”
　　傅平安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方却好像也不介意，很快又问出下一个问题：“你家里人进宫了么，会找你么？”
　　“不会的，那你呢？”
　　“我一个人进宫的，我阿娘生病了。”
　　“冬日严寒，确实容易生病。”
　　“才不是，是前些日子嘴馋吃了鱼生，吃坏了肚子。”
　　“……”
　　“你冷么？”
　　“不冷。”
　　“我看也是，你身上的皮子真好，你家一定很有钱吧？”
　　“……”
　　【漫路：这妹妹是个话痨。】
　　【哦豁：比薄娇儿小时候话还多啊。】
　　【Because：薄娇儿最近话都少了】
　　【Amber：因为长大了吧，我在皇宫里，就很少见到话多的】
　　这话是真的，宫中宫规森严，说错一句可能就要丢了小命，多说多错，自然是少说话为妙。
　　傅平安有些不习惯，但却也不讨厌，只是对方说的有些话，她确实接不上。
　　【平安宝宝真可爱：感觉看见了一个真正的小孩，挺热闹。】
　　对方也是自顾自说，一会儿说冬天太冷，一会儿又说至少蚊子少，过了一会儿却冷不丁说了句：“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亲政。”
　　傅平安本能地警惕起来，不动声色道：“这与我们何关。”
　　洛琼花揪了根枯草叼在嘴里，听到这话，张大了嘴巴，枯草都掉了下来：“与我们是无关，可是……我有点在意，朝廷下令安抚
　　灾民，以工赈灾，这明明是陛下的主意，如今大家却都在感激摄政王，如果陛下亲政了，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吧。”
　　傅平安还真不知道这事，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年初施粥，摄政王特意去了灾民点视察，其实她根本没做什么，但是大家觉得她这样的大人物能来看看，便值得感恩戴德……确实与我无关，只是我不服气呢，你知道么，这明明是陛下的主意。”
　　“但你怎么知道的。”
　　“很多人都知道啊，我们都很崇拜陛下。”
　　傅平安愣愣看着她，眼前的少女双眼明亮，让人相信她说的是真话，想到居然有不认识的人在崇拜自己，傅平安都有些紧张起来：“你、你们么？”
　　洛琼花笑眯眯道：“你要加入我们么？”
　　自己崇拜自己，好像有点奇怪。
　　但是她是皇帝，本来就应该被人崇拜，傅平安迟疑地点了点头，洛琼花便说：“那你要是有空，就去西市马桥头木匠铺，我们那里有大本营。”
　　“……木匠铺。”总感觉大本营在木匠铺有点怪怪的，怎么说，难道也不应该是在某个宅院么？
　　“对，马桥头。”洛琼花确定地点点头。
　　“马桥头什么意思？”傅平安问。
　　洛琼花想了想：“大概老马是从马桥头搬来的吧。”
　　老马又是谁？
　　傅平安很想这样问，但总感觉这样问下去很可能没个头，而且显得她有点傻兮兮的，于是止住话头。
　　但止住了问题，傅平安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理智上她知道她应该回宫，但大脑放空，不知怎么腿就是不动弹。
　　反而是女孩过了一会儿说：“有点冷了，我们走了吧。”
　　傅平安有些不舍，那皇宫就像牢笼，已经关了她太久了。
　　洛琼花也看出来了，想了想，说：“我知道宫里有个地方，很适合看河灯，比这里还漂亮。”
　　傅平安便站起来，说：“行，我们走吧。”
　　起身拍了拍看不见的泥土，正要下山，突然听见马鸣，只短促的一声，像是口哨。
　　傅平安面色微变，听见洛琼花说：“这是什么声音？”
　　傅
　　平安有点紧张：“许是虫鸣。”
　　她猜这一定是禁军战马一不小心发出了声响。
　　话出口后，傅平安立马发现这个谎话并不高明，这大冬天的，万籁俱静，哪来的虫鸣，她与眼前的女孩四目相对，心里想着之后要怎么说，没想到对方笑了一下，说：“对，有可能。”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往山下跑去。
　　【折若木以：冬天还有虫子啊？】
　　【失眠的一天天：这应该是禁军发出的响动。】
　　【Dove：小孩子果然好骗。】
　　【万万想看月亮：呵呵，这可不好说……】
　　回到宫中，已是鸡鸣之时，内侍们已经开始指引众人出宫，傅平安趁洛琼花不注意偷偷溜走，很快遇上了正在找她的陈宴。
　　陈宴看见她，松了口气却满脸怒火，语气硬邦邦道：“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做了何事，不适合被臣等看见。”
　　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样任性过，以至于第一时间还有些心虚，嗫嚅道：“只是四处赏了赏灯。”
　　陈宴闻言，表情仍是不满，眼神却有些软了：“以后切不可如此了。”
　　傅平安点了点头，其实今晚要不是因为那个叫阿花的女孩，她也不至于跑那么远，肯定只是走一会儿就去找陈宴了。
　　弹幕说那是个熊孩子，果然是没错的。
　　但是……她也无法否认，今晚她感到久违的轻松。
　　但她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问：“都已经安排好了么？”
　　陈宴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傅平安回到了金桂宫，刚到宫道，便见宫道上挤满了拿着火把的宫人，乱成了一片。
　　傅平安心里有数，这应该是在找她。
　　她走近人群，很快有人发现了她，哭天抢地地扑过来，说：“陛下在这，陛下在这！”
　　傅平安面色如常，见太后从人群中走来，满目怒火：“皇帝去了哪？”
　　傅平安道：“只是去出了内宫去外面逛了逛。”
　　太后气极反笑：“内宫外？皇帝是不要命了么？”
　　傅平安静静看着她。
　　太阳正从宫殿群中升起，渐渐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眼前诸人神态各异的面孔。
　　“母后，朕想是你搞错了，朕本就不该住在内宫，而应该住朝阳宫。”
　　太后脸色青白一片，指着傅平安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是装的，好、好，你莫不是以为你翅膀硬了吧，来人，眼前这人不是陛下，是贼人冒充，快把她抓起来！”
　　她声嘶力竭，然而话音落下，却无人动作。
　　周围的侍从亮出兵器，指向得却是她的方向。！


第三十六章 
　　太后望着傅平安,目眦欲裂，脸色青白。
　　虽勉力装作镇定，但藏在袖中的手确实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抖,背后濡湿一片，沁出冷汗。
　　这不可能，这宫中的侍卫，怎么可能被她收买？
　　就算她有钱,可又哪来的机会,就算有机会,又是凭什么？
　　禁军中大部分校尉,都是由她提拔,每个人家中有几口人,她都能说出来。
　　迎着晨光，她环顾四周，然后她绝望地发现,周围居然一张熟面孔都没有。
　　宫中禁军由羽林军、宫门军、校尉军和郎卫军组成，共有军吏二百五十八名，有士兵二千四百四十四名，这些她都烂熟于心。
　　是，她当然不可能每个士兵都认识,可是在这内宫附近的，她理因都认识。
　　她不曾读过书,字也是在当上文帝昭仪之后才认的，但她很快便无师自通了某种世界运行的规则,比如说，如果想要掌握权力，需要掌握武力与一小波核心人物的忠心。
　　正是因为这她成了太后,而她从前的主子，那位前皇后，死在了寂寞的北宫之中。
　　无论如何，对待年幼的皇帝，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一个十三岁的没有完整受过教育的孩子，绝不至于将她逼至绝境。
　　她扬起头，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今日汝等的行为，完全是以下犯上，可想明白了？若是现在把刀放下，将这冒充陛下的贼人抓起来，吾可既往不咎。”
　　士兵没有反应，仍冷冷看着她，像是出鞘的刀刃，太后提高声音：“你们难道真要犯上作乱？”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傅平安的身上，这个孩子的脸上正流露出一种她熟悉的冷酷，这是她偶尔照镜子的时候会看见的，也是她曾经在年老的高祖眼中看到过的。
　　目光相接，对方露出笑容，道：“母后真会说笑，禁军自是听朕号令，怎会叫犯上作乱？”
　　就在这时，她听到马蹄声远远过来，一对骑兵竟从宫道信步而来，等到了他们停下了，为首的将领跳下马车，向傅平安单膝跪地行军礼，同时道：“参见陛下，臣京畿营兵中将田平，宫门军与校尉军已被控制，羽林军郎卫军听候差遣。”
　　太后看着对方头盔上的盔枪，认出这是京畿的营兵。
　　这根本不是宫中的禁军，而是宫外的禁军。
　　太后闭上眼睛，眼前一阵阵发晕，明明是冬天，她却不停地冒虚汗，宫门军与校尉军多是她的亲信，羽林军和郎卫军相对独立，但通常绝不会轻举妄动，除非有大军兵临城下。
　　她露出惨笑，意识到她彻底输了。
　　但正因为觉得不该输，反而因羞辱而产生一种冲动的怒火，她的声音近乎尖叫：“这是造反！”
　　傅平安微微皱眉，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下像是玉石，她开口：“造反？母后，造反是什么意思？朕竟然不懂了。”
　　她幽幽叹气：“是了，大概是因为朕，书读得太少吧。”
　　太后气息凝滞于胸，只觉得眼前一黑，口中腥甜，被激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虽然忍住，但还是脚步虚浮，踉跄向后倒去。
　　平日里她哪怕咳嗽一声，都会有人嘘寒问暖，但此时此刻，竟没有人扶她，她跌倒在地，狼狈不堪，听见陛下开口：“母后都摔倒了，你们长没长眼睛，快将她扶到千秋宫中。”
　　终于有人动作，手忙脚乱将太后架了起来，傅平安吩咐晚风：“去宣太医来替母后诊病。”
　　又面向陈宴：“留一队从事，在就在千秋宫中保护母后，母后身体不适，就别放人进来探望了。”
　　随后是对琴菏：“千秋宫宫人侍候不力，编好名册关入掖庭宫营，再找几个宫人来服侍母后，明白了么。”
　　最后一句“明白了么”是对三人说的，三人行礼领命，傅平安又望向田平：“今日你功劳最大，朕将升你为越骑校尉。”
　　【万万想看月亮：喂，别事先画饼啊。】
　　田平兴奋得涨红了脸：“臣不敢居功。”
　　傅平安面露笑容，她只当没看见，毕竟她可不觉得自己在画饼：“军兵皆会有封赏。”
　　但她随即又收起笑容，道：“叫八校尉去朝阳殿，朕有事要问，今日之事，不可透露，不然你不仅坐不了校尉的位置，这中将的位置，怕也坐不好。”
　　田平忙道：“臣知晓利害。”
　　傅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沿着宫道往朝阳宫方向走去。
　　……
　　傅平安处理完一些收尾工作，这一天就过去了。
　　今日是个晴天，晚霞如绸缎般铺满天空，边缘是金色，又隐隐透出紫光，傅平安忍不住畅想，那云层之中，是否会有鸾鸟，来庆祝她的胜利。
　　虽然她在书上看到这应该是阳光的折射。
　　但她突然也能理解为何世人都爱祥瑞，因为此时若有个祥瑞出现，或是又有个张羚给她献一篇《五色鸟赋》，她定会觉得更加完整。
　　今日她实在畅快，除了控制住了太后与内宫，收礼物也收到手软，她简单看了下后台，发现今日所收的礼物已经差不多是过去两年的总和，如今她所拥有的积分迈入了三百万大关。
　　大家至今仍在讨论她夺权的画面，除了万万想看月亮，对方冷不丁说了一句——【掌权比夺权要难。】
　　话虽如此，今日傅平安还是允许自己兴奋一天，她在朝阳宫不断地绕圈，直到宫人将她的东西从金桂宫都搬了过来，燃起炉子和熏香，琴菏向她汇报了工作进度，傅平安微笑看着她，说：“明日拟好诏书，你就可以正式做内宫宫人总管了。”
　　琴菏低着头抿着嘴，但仍能看出兴奋之情，她终于还是漏出了笑容，道：“都是陛下的恩赏。”
　　傅平安也笑了。
　　这就是权力的感觉，她想要的那种，真正的拥有权力的感觉。
　　她可以封赏为她献上忠心的人，她喜欢的人，现在她不要觉得不安与愧疚，因为如果对方是她的人，她可以给对方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琴菏退下后，陈宴也来复命，傅平安兴致高昂地问她想做什么官，要不要给母亲求个诰命。
　　说到这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什么，问：“对了，朕记得，你的母亲是你的继母，你得察举的原因是郡县说你纯孝，你真的和继母关系那么好么？”
　　陈宴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臣少年离家，就是因为继母不公，又怎么可能和继母关系好呢，只是若是不归家，又如何和继弟抢田产呢？至于这举孝廉嘛，臣为了打点郡府郡丞，可把抢来的田产全卖了呢。”
　　傅平安愣住了。
　　陈宴一脸无辜：“臣是不是说的太直接了？”
　　【芋泥波波奶茶：真没想到，这
　　才开国二十几年，晋升通道就已经腐败成这样了。】
　　【同归：晋升通道不透明就是会这样的。】
　　自己的重要官员居然是靠贿赂上来的，傅平安感到颇受冲击。
　　毕竟在她目前看的书籍里，朝堂要变好的首要条件是政治清明。
　　【今天自己很优秀：可以开办科举了。】
　　【清墨：要不一步到位高考吧。】
　　【无将：请尊重一下客观社会规律，现在大部分人还没吃饱。】
　　【姬骨传花：所以首先还是要吃饱啦。】
　　傅平安虽然真的有点惊到，但很快调整了表情，故作淡定道：“这样，那令堂想必不需要诰命。”
　　陈宴笑道：“陛下给臣升职，叫臣能多拿些俸禄就行。”
　　傅平安又想到阿枝，问：“朕先前听说，阿枝被收养改了名，她如今叫什么，朕给她个诰命如何。”
　　陈宴笑道：“那敢情好。”
　　虽有点小冲击，但傅平安整体上还是兴致勃勃，本以为会因为兴奋睡不着，没想到一夜好眠，比过去四年的任何一天睡得都好。
　　昨日因为游宴休朝了一日，次日自然正常早朝。
　　从前总是坐在她右后方的太后今日不在，傅平安微笑着解释：“太后失眠心悸，身体不适，今后需要在宫中好好养病了。”
　　也有胆大的，正是御史大夫高岩：“太后娘娘虽为国母，也是臣之妹，臣可否进宫探望。”
　　傅平安神情不变，音调平平道：“太后需要静养，闭门谢客，舅舅也莫要为难朕了。”
　　高岩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望着傅平安，傅平安却好像没看到那眼神中燃烧着的火焰，撇开眼兴味盎然道：“家务事也莫要多言了，诸位还有别的事上奏么？”
　　大殿非常安静。
　　说起来眼前的这数十大臣，有不少已经年过半百，但站在大殿中，竟然连咳嗽的都没有，每个人都直挺挺站着，像是呼吸都停滞了。
　　站在最前方的是摄政王傅灵羡。
　　傅平安相信她已经完全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但她也不说话，垂着眼站着，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终于有人出现，对方上奏了与灾
　　民安置相关的事务，然后是少府上前，说起要新进宫人的事情，按流程把该说的都说了，傅平安正要宣布下朝，大臣中突然走出一人，朗声道：“臣上奏——”
　　傅平安盯着他。
　　对方是门下侍郎黄谓荣，傅平安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她亲自给对方升得官。
　　对方伏地行礼，一字一顿道：“弹劾御史大夫高岩，草菅人命，欺压良民，强占民田。”
　　傅平安皱起眉头，像是痛心一般地望向高岩：“可有此事？”
　　高岩的脸上闪过慌乱，但立刻回过神来，跪地表示冤屈，结果马上又有人站出来，高声道：“臣作证，确有此事。”
　　大殿很快吵成一团。
　　傅平安于是令京兆尹彻查此事，并暂停了高岩的御使大夫之职。
　　这对她来说又是个小型胜利，傅平安的心情在此刻达到顶峰，但又很快回落。
　　因为当她在宣室殿刚拿出草拟的要给自己人赏赐的诏书，丞相便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说：“陛下，臣觉得不合适。”
　　太尉皱眉，说：“臣也觉得不合适。”
　　摄政王没说话。
　　大约是反正有人把她要说的话说了。
　　不等她问为什么，年逾花甲的丞相房子聪便跪在地上道：“赏赐要有理有据，若全凭陛下心情，那天下离纷乱便不久了，若陛下今日不收回成命，臣便长跪不起，或者陛下，便找他人任这丞相之职吧。”
　　傅平安涨红了脸。
　　除了被否定的憋屈之外，傅平安还感到丢脸。
　　她的话可都已经放出去了！
　　【万万想看月亮：你看吧，我说了，不要画饼。】！


第三十七章 
　　【芋泥波波奶茶：！你现在可千万不能把房子聪怎么样啊,他是大儒，你贬斥了他，立刻就变成暴君了！】
　　【ANing.：咦？难道就是这样变成原著里的暴君的？】
　　【成功上岸大学生：还真别说,很有可能,本来很多暴君之名,就是后世胜利者强加上去的。】
　　【咳咳咳：但这不是小说么？】
　　【长安花：小说这不是就更假了么。】
　　【无论魏晋：别冲动别冲动,忍住忍住。】
　　【孤星流浪者：这是皇帝吧，你还真别说,校尉姑且不说，因为听起来像是个军官，但要是皇帝分个总管都不行,那这皇帝就真什么都不算了，后宫不就是皇帝家，这老头也绝对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万万想看月亮：确实如此，但理论上最好不要给任何人一步登天的机会,走流程是最稳的。】
　　【孤星流浪者：这是两码事。】
　　弹幕疯狂刷屏,大多是提醒着她不要一时冲动。
　　当然也有少数刷着直接刚上去的,傅平安知道这才是看热闹的弹幕。
　　近来弹幕中也会出现这种人，似乎以看你笑话为乐趣,傅平安要学会自己分辨。
　　或许这和她此时分辨房子聪与太尉徐岳到底在想什么没什么区别。
　　她的心也渐渐变得平静。
　　她发现了在过去的一天里,她确实太兴奋了。
　　得意过了头，就变成了自负。
　　他们是想试探她的底线，还是真的这么想呢？
　　封个校尉和大内总管自然没什么，但房子聪是儒生,儒家向来讲究克制与礼仪，如果他是真心这样认为，可能比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更加棘手。
　　她盯着房子聪,半晌突然道：“自然是有缘由的，那宫女伺候得好，及时发现了太后的病症，朕觉得她有功。”
　　房子聪垂着眼：“如果有功，自然应该封赏，只是封为内宦总管却还是不合适，陛下过于宠爱宫人，并非明君所为，前朝多有内宦干政之事。”
　　傅平安心想，那不是也有前朝大臣架空皇帝的事么？这就忘啦？
　　但她表面上点头道：“那就封宫女总管吧…
　　…没想到房丞相对朕的家务事也那么在意。”后面半句话多少还是带点情绪。
　　房子聪又是深深一拜：“陛下乃天下之主，天子又哪有家务事呢？”
　　傅平安嘴角翕动，简直想出言讥讽，但这次她忍住了。
　　弹幕经常夸她演技好，但现在她环顾整个房间，发现在场所有人的演技，都也不遑多让，房子聪忧国忧民，徐岳痛心疾首，其余诸大臣面色如常，摄政王傅灵羡面无表情。
　　傅平安意识到，近臣之中，她还没有帮手。
　　三公九卿大多是傅灵羡与太后的人，太后刚倒台，太后党还很混乱，自己目前要做的，或许最好是争取太后党。
　　高岩的被贬一定给了他们不太妙的信号，但是高岩必须被贬，这又是必须的。
　　傅平安想了想，突然扬起笑容，亲手将房子聪扶了起来，并开口道：“是朕想得太少了，朕以为，封个亲兵，封个总管，实在是不算什么，但如今向来，朕是天子，是该做万民表率，以后朕对封赏加官，一定会更谨慎些，说起来，舅舅的事，也要好好查，看看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话音刚落，宗正薄垣道：“陛下的家务事理因由我们宗□□管，丞相的手是不是有点伸的太长了，看到的知道你是在和陛下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教训子侄呢？陛下是你的子侄么？”
　　房子聪扬起眉毛：“臣只是遵循礼法。”
　　薄垣道：“汝等儒生惯会上纲上线，我懒得跟你辩，只是封个校尉，有什么不行的，彭大人的儿子封为校尉，可有功勋？”
　　太仆彭玲涨红了脸，道：“这……这……”
　　大司农道：“臣也觉得并无不可，只是校尉职如今不是满了么？”
　　傅平安道：“也有校尉在职上呆了十几年了，朕是以为，或许可以升一级。”
　　廷尉道：“有理，臣觉得有理。”
　　房子聪：“臣不同意！”
　　太尉徐岳：“臣……臣也觉得不妥……”
　　【张狂：发生了什么，突然大逆转了。】
　　【银柳花：我懂了，太后党反应过来了。】
　　无论如何，如今掌权的已经是陛下而不是太后，如若现在不献上投名状重新站队，那要到何时
　　呢？
　　太后党与摄政王党多年相争，积怨颇深，想直接改换门庭投向摄政王，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而眼前却有个大好选择，虽然年幼，但从地位大义上来讲，都无可挑剔。
　　对方甚至用高岩暗示了他们，她愿意手下留情，只要站在她的身边。
　　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
　　宣室殿吵闹不休，突然一个声音冷冷开口：“当宣室殿是市集么，聒噪不休，成何体统？”
　　摄政王终于还是亲自站了出来。
　　傅平安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她认为不管结局如何，傅灵羡亲自下场，已经足够了。
　　傅灵羡看着她，目光如深潭辨不清情绪，半晌开口：“臣以为，晋升宫女并无不可，只是校尉晋升一事牵涉较广，还需要再讨论一下。”
　　傅平安点头：“嗯，讨论吧。”
　　她做好进行一场持久战的准备了。
　　……
　　回到朝阳宫的傅平安发了一段时间的呆。
　　她看到的所有政变指南都告诉她，政变成功后她需要第一时间给她的支持者以利益与奖赏——又或者直接杀了他们，不然这群投机者既然可以为你政变，自然也可以转向别人。
　　奖赏的多寡代表了你所拥有的权力，这是一目了然的，你在观察着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冷眼观察着你。
　　特别是已经许下的承诺，不可以不去达成。
　　【清醒睡不醒：平安在想什么啊。】
　　【庚午：应该是在想怎么和琴菏陈宴还有谁来着，怎么和这些人说吧。】
　　【seek：直说呗，应该可以理解吧。】
　　【好吧就这样：对啊，毕竟还有摄政王在，大家应该都知道？】
　　【阿罗德斯看着你：那也不好说吧，领导知道，底下的人呢，士兵呢？】
　　傅平安终于有了反应，她开口：“士兵的赏赐我可以从内库拨，这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万万想看月亮：原来还是清醒的。】
　　【芋泥波波奶茶：我还以为你心灰意冷了。】
　　【失眠的一天天：发生了啥啊，我起太晚了么？】
　　傅平安皱眉道：“只是，我接下来
　　到底该做什么呢？我竟然有点……茫然。”
　　薄孟商今日没来上朝，也替下午的教学请了病假。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薄太后是表面上看来一手提拔她的人，她的处境会显得很尴尬。
　　傅平安也乐于让对方暂时处于表面上的中立，这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这就代表着她下午不用上课，也不能和薄孟商商量一下眼前的情形，那她还能干什么呢？
　　【孤星流浪者：你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及更发散的想象力。】
　　傅平安愣了一下：“啊？”
　　【孤星流浪者：各朝代都有皇帝封赏宠爱的人的，别的不说，太后难道独掌权力了么，她不是照样让她的哥哥做了御使大夫。要封赏自己想赏的人其实很简单，你觉得太后给舅舅升官，难道是走正常流程的么？编一个不就行了。】
　　【孤星流浪者：信息则是为了让你分辨朝中谁是你需要拉拢的，谁是你需要打压的，权力的游戏简单来说就是分而治之，看一派拉一派打一派，但你首先要知道，谁是可以拉的，谁是可以打的。】
　　【孤星流浪者：至于你现在要做的，是看文件，你要知道一手消息，哦，这会儿是不是叫奏折还是诏书啥的？】
　　傅平安懵懂点头，脑海中似有火花闪烁，她觉得这番话说出了一些她先前其实已经想到但无法描述的内容。
　　虽然似懂非懂，但她决定先去做再说。
　　她终于行动起来，先把琴菏叫了进来，说了实际封赏的内容，她以为琴菏会失落，实际上对方一脸喜意，连一点失落都没有流露，甚至还安慰道：“陛下受委屈了。”
　　显然她的手下比她想象中更加善于讨好她。
　　她又叫来陈宴和田平，一见到他们就长叹一声，道：“朕无权，亦无能。”
　　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柔弱而幼小的模样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后果，陈宴与田平非常同情她，认为她已经尽了全力。
　　田平直言：“臣回去见到田公，田公也说陛下操之过急，然后告诫臣绝不可以埋怨陛下——臣怎么可能埋怨陛下，能为陛下做事，臣已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怎么可能还奢求陛下的回报呢？”
　　陈宴一脸震惊地望着田平，她
　　可能是没想到田平那么会说话，所以轮到她她还有点慌，镇定了一下才说：“臣只知道向陛下献出忠心是理所当然的，那些有不臣之心的迟早自取灭亡。”
　　若是昨天听到这些话，傅平安一定心花怒放，但是此刻她很冷静，无论谁此刻站在陈宴和田平的位置上，都必须要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不能代表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傅平安于是在接受了他们的效忠之词后忙说：“但各位壮士为朕冒险，若无封赏朕实在问心有愧，这样吧，你们回去之后写份折子，说一下自己目前的做过的事，士兵的赏赐，朕会从内库拨出，你们不用担心。”
　　两人跪拜领命。
　　傅平安这时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眼前发黑，连忙先去吃了饭，然后来到书房，召来尚书，让对方把过去五年的诏书折子都搬过来。
　　她这样说话，却见尚书瑟瑟发抖，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定睛一看，发现是那个太后派来监视她的贺方。
　　如今对方满头冷汗，抖如糠筛，眼看着是要厥过去了。
　　傅平安这才想起来，事太多，她忘记处理这人了。
　　【不想努力的泽：这不是那个一直冲主播翻白眼的人么。】
　　【北氼：他现在真是吓得够呛啊。】
　　【我到底应该叫什么：所以当时为什么那么狂啊，拿了鸡毛当令箭啊，这人傻是有点傻的。】
　　傅平安一脸兴味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觉得兴致寥寥，在下人面前逞威风又有什么意思，于是她甚至有点温和地开口道：“太后病了，你愿意去伺候她么？”
　　贺方瘫软在地上。
　　对方身后还有一个正捧着文书的女官，见此情形瞪大了眼睛，傅平安摆了摆手：“来人，贺尚书担忧太后病情，让他去伺候太后吧。”
　　郎卫进来，拖走了贺方，傅平安微笑看着随行而来的女官：“你叫什么？”
　　对方把头埋在地上：“臣名叫王霁。”
　　“你是越州王家的人？”
　　“只是旁支而已。”
　　“哦，那今日起你就陪朕在这里整理文书吧。”
　　“臣遵旨。”
　　全程她没抬起头，傅平安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只看出她抖得也很厉害，看起来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这天之后，傅平安度过了异常忙碌的一个月，早上上朝，下午上课，晚上看陈年旧文与回复新送的奏折，她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最短，有时伏在案上便睡着了。
　　终于有一天，弹幕忍不住警告——
　　【失眠的一天天：你最好不要继续这样，这是一种对身体的透支。】
　　【我到底应该叫什么：虽然但是失眠你自己不也天天熬夜么。】
　　【失眠的一天天：我是成年人！未成年人这样会长不高！】
　　傅平安终于从案牍中抬起头来，颇为警惕地开口：“真的么，会长不高？”
　　【芋泥波波奶茶：确实会长不高。】
　　傅平安虚心求教：“那怎么样能长高？”
　　【长安花：多睡觉，多喝牛奶，多晒太阳多进行户外运动？】！


第三十八章 
　　因为这句话,弹幕开始进行一些非常跑题的讨论——
　　【随风：但是现在有牛奶么，我好像没见过平安喝牛奶啊。】
　　【夏日绝句：不知道哎，有么？】
　　【Deadline：农耕民族是比较少喝牛奶,牛主要是耕田用的。】
　　【姬骨传花：她是皇帝啊，要喝个牛奶有什么不行，直接养几头奶牛在宫里不就行了，我看宫里连孔雀和梅花鹿都有。】
　　【电磁场数电信号数据结构过过过：……奶牛估计真没有,奶牛是现代杂交选育出来的，现在顶多有黄牛，而且这会儿的牛奶不好喝。】
　　【RaidenEi：黄牛奶应该也差不多吧？】
　　【东隅：差很多,而且要刚生了小牛的黄牛才有奶。】
　　【才不是受：什么，牛居然不是一直产奶？】
　　【T-REX：……牛是哺乳动物。】
　　傅平安见弹幕开始认真讨论,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她长舒一口气,也意识到,她大概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先前看别的世界的史书，也见过相似的社会里，年幼的皇帝因为过于劳累英年早逝的事迹,她体内本就有余毒，这么透支身体,确实不太合适。
　　更何况,这一个月她其实已经收获颇丰。
　　经过一个月的讨论,田平成功获得了车骑校尉的职位，陈宴则升了一级,成为中郎将。
　　而高岩也被查出确实有侵占民田草菅人命的事——但实际上在傅平安翻看众多简牍后，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更常见。
　　本朝开国时结束乱世，人口凋敝,田地荒芜，于是按军功爵位封赏土地，剩余土地则有地方分给百姓，理论上是每个百姓都有地的。
　　但是田地数量毕竟有限，地方上往往是先封官员再封豪强乡绅，轮到百姓就比较有限，幸好当时荒地很多，百姓勤勉开垦荒地，渐渐国家呈新兴之态，那些被开的荒地，也就归属百姓。
　　但是种地难免看天吃饭，特别是近来灾害频发，南北又打仗，赋税征的很高，农民种地的收成甚至抵不上赋税，很多便只好把地卖了，去成为大家富户的佃农。
　　但是因为存在巨大的权势差距，这
　　种购买很难说是否公平，傅平安相信高岩若没有失势，这便是“合理购买”无误，但因高岩失势，便成了抢占。
　　草菅人命这事也是如此，这人其实是高岩家中的奴婢，是从小便养着的，高门大族并不把奴婢当人，别的不说，太后光这几年就杀了数十奴婢，又有谁能说什么呢？
　　而这些事，折子里说的并不明确。
　　幸好傅平安有弹幕帮忙，经常在案上放个简牍，先由弹幕归纳总结，确定值得看之后再去看，然后弹幕帮她分析内容里的言外之意，她往往要过很久才恍然大悟。
　　所以最开始她看得很累，渐渐稍微熟练了，并对这个名义上由她掌管的“国家”有了一些了解。
　　首先，年前曾进行过一次户籍编册——即人口普查，这是税收的重要依据，而结果是所有人口加起来大约是二千五百万。
　　弹幕认为以现在的技术限制以及地方豪强为了偷税漏税进行藏匿等行为，人口应该还能再加点，但最多应该也不会超过千万。
　　傅平安刚开始对这个数量并没有概念，于是她随口问了句：“你们那的话，一个国家大概有多少人呢？”
　　有人回答——【H踢踢：疆域差不多的情况下，十亿吧。】
　　傅平安愣住了。
　　她有点磕巴：“十、十亿是……是几个千万？”
　　【十没烦恼：十个？】
　　傅平安莫名有点挫败：“原来如此，所差甚远啊。”
　　【木木白：那我这个世界还总共一百亿人呢，这能比么，我们之间差了起码五千年。】
　　【万万想看月亮：我估计我们这人类应该也只剩千万了。】
　　【孤星流浪者：……真末世了啊？】
　　【万万想看月亮：骗你干嘛。】
　　不过很快有人发现盲点——
　　【上林：不对啊，这不是个古代ABO世界么，也应该和ABO世界去比才对啊。】
　　【长安花：有道理@平安宝宝真可爱】
　　【乘风归去：我估计ABO世界人口会少点，它们有硬伤只有AO能生】
　　平安宝宝真可爱次日才回。
　　她解释自己昨天生病去了医院，又回道——【平安宝宝真可爱：我查
　　了一下，一百五十亿哦。】
　　她说话的时候傅平安正在吃饭，闻言脱口而出：“怎么那么多？”
　　正在布菜的琴菏吓了一跳，犹犹豫豫道：“要不给陛下撤掉点？”
　　她以为傅平安在说菜太多了。
　　傅平安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吧。”
　　等宫女都出去了，傅平安也大概了解了他们那个世界的构成，原来在他们古代生产力还不发达的时候，人口也非常少，但到了现代，基因药品改良了所有人的基因，令常庸也有了一定的生育能力，只是没有像天乾和地坤那么强而已。
　　傅平安闻言大为震惊，问：“那这个基因药商城买得到么？”
　　【平安宝宝真可爱：有，但我看了，很贵。】
　　傅平安闻言去看了眼，被五十万的价格击退了，但是她仍然非常眼馋，姑且将这个放入了购买清单。
　　总之，人口是个大问题。
　　其次，摄政王傅灵羡回收铸币权的政策实施的并不顺利，她想要用官方发布的新钱替换旧钱，但民间旧钱私铸泛滥，很快市场上就没有人使用新币，摄政王不忍心（也有可能是没办法）对民众实施苛政严法，于是政令已经名存实亡，市场仍然非常混乱。
　　这件事得到非常多人的讨论，但很多折子上的内容到了傅平安都觉得离谱的程度，有个折子上说，商业资本肆虐，商人太过富有，农民过于贫困的罪魁祸首是货币，建议废除货币，改成以物换物。
　　傅平安特意看了下这个人的名字，发现对方是农司的戴闵，她心里想着之后要把他换到别的部门去，因为感觉这个人实在不太适合呆在农司。
　　最后，所谓的平定南越原来水分非常大，南越诸部非常散乱，并没有统一的政权，打败了一个又成立一个，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一般隔几年又得平定一次，所耗人力物力不计其数，有许多人都上书放弃南越，但更多人认为放弃南越是一种国家威严地丧失，两边吵的不可开交。
　　除此之外，还有土地兼并问题，地方豪强问题，灾民处理问题等等等等，傅平安乍一接触，只感觉思绪如一团乱麻，盘根错节，不知从何理起，她甚至想起太后来，她发现过去太后也不容易，原来对方不止是在享受权势，也是在辛
　　勤工作。
　　在这些事上弹幕实际上都提了一些建议，止是目前还难成体系，更何况具体情况，也需要具体分析。
　　总之，她确实忙碌太久了。
　　这会儿回过神来，才发现腰酸背痛，伸了个拦腰，骨头都咔咔响了两声。
　　这叫她难免也被吓了一跳，如果骨头都会响，是不是证明骨头出了问题，骨头出了问题，是不是就长不高了？
　　傅平安决定严肃对待。
　　她叫来尚食总管，吩咐他以后每天早上上一杯牛奶，尚食听后有些为难，说宫中目前没有产崽的母牛，所以很难找到牛奶，傅平安本来有些失望，结果对方说，陛下要喝奶，可以找奶娘。
　　傅平安当时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弹幕也是一片人仰马翻，诸位现代人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失眠的一天天：嗯，按道理来说，确实是人奶更有营养。】
　　【长安花：别吧！我没眼看！】
　　尚食总管见傅平安不说话，还以为她在考虑，忙说：“臣有一幺妹刚产子，可任此职。”
　　傅平安忙道：“不用了，朕……朕也不是非要喝奶。”
　　但是过了几天，她总算也找到了一点折中的法子，尚食抓了一头刚产子的羊来，问羊奶行不行。
　　弹幕说行，傅平安就同意了。
　　次日早餐便有羊奶，端上来的羊奶被熬煮过，还冒着热气，帮她试毒的宫女采苓先尝，忍不住皱起眉头。
　　傅平安也喝了口，被腥得差点吐出来。
　　她艰难又喝了一口，采苓在边上道：“陛下，要不放点花蜜吧？”
　　傅平安连忙点了点头。
　　【夕诺：不好喝么？】
　　傅平安形容不上来。
　　总之如果叫她天天喝，她也实在不愿意，于是思来想去，决定采取另外一个建议。
　　多进行户外活动。
　　自从四年前被太后召进皇宫，她就几乎再也没有出过皇宫，明明在魏京呆了四年，她却全然不知，魏京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确实想出去看看了。
　　第一时间，她自然还是和弹幕讨论这件事。
　　弹幕反响热烈，比她还要兴奋，大部分都在说
　　“要出去要出去”，但也有少部分持反对意见。
　　【纠结过往101731：大臣不会有意见么，我记得古代大臣对皇帝出宫意见很大。】
　　【伽应：应该也是为了皇帝的安全吧。】
　　傅平安于是又叫来陈宴，毕竟如果出宫，她也不想搞出太大的阵仗，在她看来，只要有一个武力值较高的人保护她就行了。
　　陈宴看起来就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不叫田平……大约是因为对方姓田吧。
　　如今傅平安对外戚仍心有余悸。
　　但她能用的人确实太少。
　　陈宴来了，傅平安便直接开口：“朕想微服出宫，你认为如何？”
　　陈宴眨巴了下眼睛，立刻说：“臣将拼命保护陛下。”
　　傅平安看出来了，陈宴不懂这个。
　　她想来想去，突然想到了王霁，那个替补贺方替她整理简牍的人。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傅平安也对王霁进行了一个背调，对方确实是越州王家的旁支，不仅如此，还是庶出，但因为少有才名记忆超群，得到了进入宫廷的机会。
　　傅平安有时会问王霁对某个内容的折子有没有印象，对方通常都能给她找出来，傅平安于是对对方有了个“博览群书”的印象。
　　她召来王霁，问：“朕若微服出宫，大臣会有何反应，过去的简牍中，是否有实例呢？”
　　王霁稍稍抬头，面容憔悴，过去一个月陛下废寝忘食，她也殚精竭虑，一个月都没出宫，要不是因为她真的很需要也很喜欢这个职业，很难说能坚持下去。
　　她有点怯生生瞥了傅平安一眼，甚至没问她是不是要微服出宫，直接说：“大臣必会劝诫陛下不要出宫，从高祖起便是如此，若此事被丞相知道，丞相定会……定会……”
　　“训斥朕？”
　　“……臣也不是这个意思。”
　　【长安花：要不别出去了，毕竟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不是糟了么。】
　　傅平安莫名讨厌这种说法，开口道：“如果朕永远在这高墙之中，又怎么能知道百姓到底生活的如何，更何况，如果朕一出门就会遇害，那朕所治下的王都，到底算什么地方，魔窟么？”
　　王霁不说
　　话了。
　　傅平安转而望向陈宴，盯着她的眼睛：“朕能出宫吗？”
　　陈宴先是一愣，随后似乎是感觉到了傅平安的认真与决心，渐渐收起玩笑的心思，眼神坚定道：“臣必保护好陛下。”
　　……
　　此时的摄政王府书房里，傅灵羡也正和门客们进行着一场讨论。
　　对傅灵羡来说，今年的正月十五是个转折点。
　　那夜事情发生之后没多久，她就收到了消息，但这消息已经收到的太晚了。
　　要说起来，之前难道没有收到过可疑消息么？只是她完全没想到，陛下会动手的那么快。
　　这样快！
　　门客争论不休，而她亦心乱如麻。
　　如今外人经常认为她老谋深算，她却时常困惑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解，年少时她最喜欢策马奔跑，因为她喜欢那种只需要奔跑而不需要思考的感觉。
　　但如今年逾而立，她却要开始不断谋算。
　　回顾往昔，她仍认为她会走到今天的位置，是被架上去的。
　　文帝去世的那年冬天，这位童年好友将她从边塞召回，面色灰白，嘴唇却嫣红，就算是傅灵羡也看出这是回光返照之相，而好不容易有了点力气的文帝只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求你灵羡，你要回来。”
　　“皇后的权势膨胀到如今的地步，是朕之过，朕只以为她年纪还小，只是还任性，却不知道她的权欲早已不可控制，柕儿年幼，只能是她的傀儡，你要呆在这朝堂，与她分庭抗争。”
　　话说到这，文帝吐出一口鲜血，刺目的红色让傅灵羡心如刀绞，她只好同意。
　　那一个点头之后，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如果她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限制太后的权力，那今天太后已经失势，她是不是也是时候退出了呢？
　　她虽没明说，但言语中大约还是透露出了一点情绪，她的好友严郁顿时语气严厉道：“你退出不了了，灵羡，这世上走到你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在失势后得到善终，前朝李、陈二相，皆车裂而死，难道他们没有功成身退么。”
　　傅灵羡沉默不语。
　　她的另一位幕僚王辉则迟疑开口：“陛下毕竟年幼，又体弱多病，真能一日变天么？莫不是田氏背后作妖。”
　　严郁冷笑：“自然八成是那田氏搞鬼，所以更不能退。”
　　傅灵羡仍是不开口，但她认为，严郁与王辉会这样认为，是因为没有见过陛下，又或者见得太少，她近日愈发觉得，陛下颇有迷惑力的外貌之下，似乎已有一只幼虎蓄势待发。
　　她终于开口：“如果真是陛下做到的呢？”
　　严郁一愣，直直望着傅灵羡，见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阴着脸道：“那就……更不妙了……”
　　“灵羡，你想要的，难道是一个皇帝一言堂的国家么，圣君少而庸君多，但若是庸君，吾等还能教养，她有手段，若不是圣君，是天下之祸！”！


第三十九章 
　　从朱雀门出来,便算是出了皇宫。
　　迎面便是一条宽广的大道，起码有四百尺宽，足以通过她平日以帝王仪仗出行时的车辇,左右是一幢幢挨着的砖瓦房，砖瓦房之间种着一些已经成荫的槐树,这里大多都是官员办事的府邸,诸如廷尉府、宗正院、农司之类的办公场所,就在这些砖瓦房之中。
　　这会儿早朝刚结束不久，路上还有三三两两准备回去的官员，大多都坐马车，也有少数牛车的，傅平安瞟了眼,发现马车的装饰大多更华美一些，而驾马车的若是遇到了驾牛车的,言语间也是有些得意的。
　　见傅平安注意到了这个，陈宴在边上低声道：“现在若有些闲钱,都是要配马车的。”
　　“因为马拉人快么？”傅平安问。
　　陈宴却说：“养马费钱。”
　　傅平安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看过去的简牍，提到开国时,因民生凋敝，就算是高祖出行，有时都用牛车,如今显然大家的日子还是好过了很多。
　　她扭头问身后的王霁：“你用马车么？”
　　王霁此时面无血色双目无神,看起来好像在崩溃的边缘。
　　虽然陛下问了她微服出宫的事，但是她一直认为接下来的事应该和她无关，没想到换衣服的时候，因为陛下的衣服都是皇室规格，传出去太扎眼,便问她：“卿可有多余的衣服？朕看与你身量仿佛相似。”
　　实际上，十三岁的陛下自然还是比她矮些，只不过比起在场的另外一个人，自己确实更适合给陛下提供服装。
　　在场的另一个人·陈宴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内官其实本来就很少出宫，通常一个月只有一次休沐，所以宫中她也准备了很多套衣服，毕竟是给陛下，太过粗糙的布衣也不合适，王霁拿出了她平日压箱底最贵重的衣服——一件绸衫与襦裙，傅平安看了却说：“朕此次想去的地方有三，一是灾民做工处，二是灾民安置之所，三是百姓生活之地，这衣服看着太华美了些。”
　　王霁非常惊讶，她本来以为陛下会嫌弃她的衣服做工粗糙。
　　陛下看着她一脸认真：“朕也曾在民间生活，知道民间百姓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你拿一套布衣来便行。”
　　王霁便拿了一套深蓝的布衣，上面印着些寓意吉祥的团花，傅平安穿上略大些，原本方便行动的深衣在她身上成了长裙，看起来竟有些俏丽。
　　她略显紧张，问：“看起来如何。”
　　陈宴赞道：“就算衣着普通，陛下仍光彩照人，见之忘俗。”
　　傅平安没有很开心，她又望向王霁，王霁便老实道：“陛下或许可以把脸涂黑，或者戴个兜帽，现在这样子虽然衣着朴素，但还是挺扎眼的。”
　　傅平安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道：“你挺靠谱，甚好。”
　　这之后她用胭脂把脸涂脏了。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王霁绝对会闭上嘴巴，不让自己显得那么“靠谱”。
　　因为陛下大约是认为陈宴一人不足以成事，把她也带上了。
　　王霁很崩溃，她已经可以想象到，这件事如果被朝中大臣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眼光，但如今木已成舟，她也只好一脸虚浮地回答陛下的问题：“回陛下，臣家中无车，都是步行。”
　　话音刚落，陈宴道：“错了错了，不能叫陛下，也不能自称臣，我们说好了，要以姐妹相称。”
　　王霁一脸裂开的表情，艰难道：“臣……我……尽量。”
　　然后她看见陈宴已经搂住了陛下的肩膀，亲热道：“小妹，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王霁：“……”上天啊！赐我一双没有看过这个画面的眼睛吧！
　　……
　　傅平安不知道王霁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带上王霁，实际上有个相当现实的原因。
　　监视对方。
　　王霁很好用。
　　对方性格谨慎，博闻强识，除了有些胆小，几乎没什么缺点。
　　但虽然背景调查没什么问题，对方也毕竟是王家人，王家如今和摄政王交好，傅平安难免担心对方投敌。
　　而如果对方现在没有阵营，傅平安自然要想办法把人拉到自己这边。
　　弹幕对此也有一样的看法——
　　【聊赠一枝春：既然用这个人了，那就要好好观察她一下。】
　　目前看来，对方确实没什么问题。
　　傅平安本来打算先去灾民营，但陈宴给了另外一个建议，灾
　　民和灾民所建公式都在较远的地方，光靠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最好先去西市租个驴车，这样既不扎眼，也不会累到自己。
　　王霁也赞同地点头，傅平安却在这时想起了一段几乎要被她忘记的记忆。
　　正月十五，灯火如星。
　　那个有些狡黠的女孩说，他们在西市有个秘密基地。
　　哪里来着，只记得好像是个木匠铺了。
　　幸好弹幕有人记得——
　　【光羽：哎西市马桥头木匠铺，你们记得不。】
　　【DA4立刻发售：啥玩意儿？】
　　【殷之：哦哦哦一个月之前那女孩儿对吧。】
　　这一个月事情太多，傅平安仔细回想，终于隐约想起了对方的模样，依稀记得高眉深目，似有胡人血统。
　　她问：“你们知道，朝中哪位大臣有胡人血统么？”
　　王霁思索片刻，迟疑道：“没有吧？”
　　陈宴道：“我们营里倒是有，那些高官大臣就不曾见过了。”
　　傅平安回想了一下，也不记得在朝廷大员中看到过像胡人的，想了想，又问：“可有大臣娶胡姬？”
　　陈宴和王霁摇头，皆表示这就不清楚了，但想来应该是没有，因为这事太过稀少，若是有，定当还是会传出来的。
　　但是美人姬妾是胡人，许是还是有的。
　　傅平安就不问了。
　　那女孩能进宫，想来就是嫡出，应当不是姬妾所出。
　　既然打听不出来，也就算了，大臣之女而已，以后除非入朝出仕，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傅平安放下这事，随陈宴前往西市。
　　整个魏京有两个大市场，一个是西市，一个是北市，不过西市的面积更大，人流量也更多，她们到的时候西市开没开门，它一般日中才开门，一扇木栅栏门拦住了入口。
　　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些懒散席地而坐，有些已经支起摊子来做生意，傅平安看见有一处聚集了很多人，她好奇地想要凑过去看，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密不透风。
　　【噜啦啦噜啦啦：在干嘛啊？耍猴么？】
　　【婷云阙：好想看啊，古代居然也那么热闹。】
　　傅平安更加想看，因为她
　　认为自己有必要完成弹幕的期望，毕竟那些都是给她送礼物的“金主”。
　　她站在人群外，苦思冥想，这时有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支了起来，她很快越过人群的头顶，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但她现在顾不得看里面的情形了，满脸通红了望向下方，见陈宴笑眯眯看着她，道：“小妹，这样就能看到了吧。”
　　一边的王霁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傅平安正想说“不要这样”，却见人群中有一张眼熟的面孔，对方扎着两条辫子，面孔与月余前并没有变化，仍是有些异域风情的俏丽模样，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衫，正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是那个叫阿花的孩子！
　　傅平安其实当时认为“阿花”是个假名，因为实在太随便了些，但她其实并不在意对方的真实身份，也对对方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件事没那么在意，她那时认为，反正这晚上过去，两人也不会有交集了。
　　但现在傅平安想，对方一定得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被同龄人看见这种事，莫名更叫她羞耻，她有些急了，拍着陈宴的手臂，说：“你把我放下来！”
　　这一时没注意，甚至拍到了陈宴的脸，傅平安愣了一下，陈宴也把她放下来了。
　　对方嘟囔道：“没关系的呀，没人会在意的。”
　　傅平安脸颊发烫，但思及刚才情急打到了陈宴的脸，又有些抱歉，抬起头道：“抱歉，朕……我不是故意的。”
　　陈宴面露茫然，傅平安抬手指了指她的脸颊，陈宴一愣，随即笑道：“根本没感觉，就像挠痒痒一样。”
　　就在这时，边上有个声音惊疑道：“平安？”
　　傅平安扭过头去：“……还真是你啊，阿、阿花。”
　　洛琼花细细打量了一下傅平安的脸，很快就看出对方是估计把脸涂成了黄色，她忍不住笑道：“涂得好均匀啊。”
　　陈宴疑惑：“认识？”她没想到陛下在外面还有认识的同龄人。
　　她打量了下洛琼花，很快挑起眉头，对方虽然穿了布衣，也在脸上手上涂了灰，但皮肤细嫩白皙，手指也白嫩纤细，一看就是没干过活了，肯定不是贫民家的小孩，而是哪家的小姐。
　　她又
　　见对方眼圆而大，睫毛浓密，鼻翘而挺，便想起在宫门前陛下问及大臣中有没有胡人血脉，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在问这孩子。
　　她笑道：“你叫阿花？”
　　洛琼花连忙点头：“对对，这是我的两个好朋友，二丫和铁柱。”
　　她转身去招呼身后两个瘦猴似的小孩，那俩小孩却躲起来，不愿意出来。
　　洛琼花回头，不好意思道：“他们有点怕生。”
　　陈宴意有所指：“你倒是不怕生。”这三个孩子看着年龄相仿，但显然以阿花为首。
　　洛琼花道：“我们不是陌生人啊，我认识平安，平安，对吧？”
　　傅平安道：“只是一面之缘……”
　　话音未落，洛琼花抓住她的手腕，道：“你想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么，我带你进去。”
　　这一幕简直好像正月十五的重演，傅平安再次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人群之中。
　　前头的阿花像条鱼似的穿梭，仗着身量尚小，她们很快从某个角落钻到了最前面，里面却根本不是什么精彩的表演，而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和一个卖胡饼的老叟。
　　老叟指着书生骂个不停，因为语速太快，在加上傅平安对脏话不太懂，甚至都听不清楚，但弹幕说——
　　【小污师苏珩殿下：太强了，骂得真脏。】
　　虽听不懂，但见那书生脸色又红又白，也可以看出确实很脏，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铜钱和一包掉在地上的胡饼，空气中飘着一股胡饼的香味。
　　傅平安没吃过胡饼，忍不住瞟了地上的胡饼一眼，而这时边上的阿花轻声道：“这书生买饼，用的钱掺了假的，把大爷气坏了。”
　　傅平安皱眉，正想着这书生真是白读书了，便听见那书生提高声音道：“不是假的，这是我们平衍郡的钱，不是假||钱！”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像是南方人，傅平安在南方生活过，才听懂了。
　　傅平安想起来了，摄政王回收铸币权，各郡国也是可以造的，所以说有郡国传过来的钱，也是有可能的。
　　她便忍不住低声说：“郡国确实可以造钱啊。”
　　洛琼花却笑了，道：“我们都知道啊，可是郡国造的钱偷工减料，大家都不爱用的，都叫它们破钱。”！


第四十章 
　　傅平安面露茫然,她没有这个概念。
　　【聊赠一枝春：古代铜钱作假，一般就是少用铜的可数，把钱做轻做薄,拿来掂量掂量就知道了。】
　　她盯着地上的铜板，看不出啥，洛琼花却突然走过去，把铜板捡起来,掂量了掂量说：“确实是轻了呀,你这书生，难道自己感觉不出来么？”
　　被一个小孩指出这件事，这人显然更加不忿，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阿花却好像没看出来，笑眯眯道：“我看您也不像差钱的样子，要不多给几个钱吧？老伯也不容易啊。”
　　周围人登时也起哄：“对对，多给点。”
　　书生一愣，仿佛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这样多的人，他这下更觉丢脸,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狠狠掷向洛琼花，怒道：“你可别接不住。”
　　这一扔明显朝着洛琼花的脸去，洛琼花连忙抬手捂脸,然而铜钱快到洛琼花脸上的时候,却在半空中与某一硬物发出相撞声，铜钱应声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一颗小石子。
　　【漠宇紫：功夫！这是功夫！】
　　【可乐加冰：好厉害好厉害，这是谁干的？】
　　与此同时,那书生也捂住头惨叫了一声，怒道：“是何人敢伤我！”
　　但他放下手，见手掌有血，这愤怒又变成了害怕，连连后退，随后拨开人群，跑掉了。
　　洛琼花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突然吐出一个笑容，她把手上的铜钱塞给了卖胡饼的老伯，跑到傅平安身边，说：“热闹看完了，我们走吧。”
　　傅平安只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后怕，忍不住问：“扔小石子的人是谁？”
　　“嘻嘻，是我朋友，你想认识她？”
　　陈宴此时也过来了，神色也颇为激动，问：“帮你的侠士你可认识？”
　　洛琼花故作神秘，笑道：“等开市了，你们跟我来。”
　　话音刚落，厚重的鼓声咚咚响起，敲了十二下，有人高声吆喝：“开市咯~”
　　木栅栏门被缓缓打开，开没完全打开，人群就已经一窝蜂挤了进去。
　　怕人挤人出危险，傅平安被陈宴和王霁拦着没第一时间进去，但是看到这个场景她既震撼又自豪，原来她所治下的国家，有
　　如此繁荣之所。
　　虽然，人民的生活水平好像颇为简朴。
　　她粗略地看了眼人群，便发现王霁给她的这件在她们看来已经非常朴素的衣服实际上已经很不错了，因为这件事衣服很新，上面连一个补丁都没有，而大部分百姓所穿服装，已经说不上的衣服上打补丁，还是补丁组成了衣服。
　　等人进的差不多了，傅平安才随洛琼花进了市场，市场里铺了平整的夯土路，应该差不多也有三百多尺，道路两边挖了两条深沟，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块镂空的石板，下面似乎垫着沙土。
　　【贝拉拉贝拉：什么东西，这是井盖么？】
　　【摄政王肚子里的太后娃：不会吧，古代就有井盖？】
　　【聊赠一枝春：其实差不多，应该是渗井，就是古代用来排污水的，会一直挖到地下水通过地下水排出去，所以古代城市地下水污染很严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迁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嗷：楼上的楼上的ID……】
　　傅平安也因为这个名字忍不住脚步一顿，甚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王霁跟在身后，本来就魂不守舍，于是一不小心撞在了傅平安的身上。
　　她顿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陛……”
　　身后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轻佻道：“必须要好好说话哦。”
　　王霁回头看着陈宴，非常不理解对方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大，但她还是苦笑道：“好、好，不好意思，走神了。”
　　傅平安道：“没事，我也走神了。”
　　洛琼花走在最前，闻言扭过头，笑道：“你们姐妹之间还挺客气。”
　　傅平安：“……”她总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
　　但是就算暴露了，她决定继续装傻，幸好陈宴能说会道，接了一句：“我们表姐妹，只是住的近。”
　　洛琼花道：“我们也是。”
　　她指着二丫和铁柱。
　　傅平安看着三人，开始怀疑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否也是如此一目了然，因为就算穿着布衣，她也看得出来，二丫和铁柱应该是阿花家里下人的孩子。
　　就是这么明显。
　　【week：这市场真的好热闹，原来古代也有那么热闹的地方。】
　　确实如此。
　　大路两侧便是各种商铺，商铺大多都是木房，也有少数砖房，相隔不过数尺，一边的商店从窗户探出头来，便可以直接和另一个商店的人对话，于是商店之间的道路自然也很狭窄，行人在其中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味、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傅平安忍不住皱眉，抬眼见前方那个叫阿花的女孩面色如常，心中莫名升起一些惭愧。
　　久居宫廷似乎真的让她丧失了一些什么。
　　七拐八拐，鼻腔里木屑味越来越明显了，此处的商铺显然大多是木匠铺，门口靠着块木板，写着一些物品的价格，里面空间狭窄，黑洞洞一片，看不清楚。
　　路上阿花说：“近日摄政王办饮鹿宴，宴请了诸多儒生与大家，很多书生为了凑热闹赶到魏京来，所以最近这种为郡国的破钱起争执的事特别多。”
　　又是摄政王。
　　傅平安微微皱眉。
　　她也没多说什么，如此走过了好几个这样的铺子，他们终于停下脚步，门口坐着个老人，正在磨木板，看见他们抬了下眼皮，懒散道：“又来了啊。”
　　洛琼花点头，又冲傅平安她们说：“这是老马。”
　　这样说完，她又偷偷凑到傅平安耳边低声道：“你千万不要叫他马爷爷什么的，他会生气的，他说他才四十不到。”
　　傅平安大为震撼，忍不住有看了对方一眼，她印象里，六十多岁的丞相房子聪才老成了这样。
　　这念头刚在她脑子里过了一圈，她的身边突然热闹了起来。
　　“哟，阿花，铁柱，二丫，来了啊。”
　　“阿花阿花，你上次教我的字我会写了。”
　　“听说你在门口被打了，真的假的。”
　　“我看见了，但是霍大哥救了她。”
　　傅平安看见一堆小孩。
　　从灵亭到了魏京之后，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小孩！
　　小的只有四五岁，路都还走不利索，大的与她年纪相仿，穿着露胳膊的布衣，大多皮肤黝黑，身材精瘦，有个女孩看着跟个骨头架子似的，却拿了比她人还大的木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傅平安觉得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还在灵亭的时候，但
　　那个时候她住在村里，天地高阔，鼻尖闻到的都是草木的清香。
　　这地方的空气就多少有些污浊了。
　　【某咸鱼同学：霍大哥？是那个霍么？】
　　【咸喵：难道是霍平生？】
　　【最爱沈梦瑶：哇要遇到霍平生了么？】
　　【失眠的一天天：如果真遇到了，那就可以告诉你了，霍平生在原著里是摄政王那边的，但是他打仗很厉害。】
　　【猫的远方：那如果他现在还没有认识摄政王，完全可以争取过来啊。】
　　傅平安听出来了，对方是个良将！
　　能遇良将，自然是帝王的梦想，傅平安不免激动起来，但周围并看不到像是“霍大哥”的人，这时边上阿花说了句：“对，我先去谢谢霍大哥。”
　　傅平安立刻抓住阿花的胳膊：“我也去。”
　　阿花歪着脑袋看着她，傅平安就弱弱补充了句：“……可以么？”
　　阿花道：“霍大哥不喜欢外人……”
　　傅平安低落地“哦”了声，却又听阿花说：“不过你是个小孩，没关系的，只是……”
　　她有些为难地望向了陈宴和王霁。
　　陈宴皱眉：“独自去太危险了。”
　　王霁也着急：“你……小妹可不能跑远。”
　　傅平安在心里纠结，有可能的危险与一员猛将，如果是高祖会怎么选呢？
　　【有闲有识小热情：别了吧，这地方好乱，说不定有拐人的。】
　　【鹤别青山：但那可是霍平生，平生无一败的霍平生。】
　　大约是“平生无一败”这五个字刺激了傅平安的大脑，她一咬牙道：“……远么，在哪？”
　　还是有点怂。
　　阿花笑道：“不远，就在铺子里，要是有事你提高声音招呼一声就行。”
　　傅平安松了口气，道：“那我们进去？”
　　她这时才发现她还紧紧抓着阿花的手腕，手心都有些出汗了，她连忙松开手，阿花却顺势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进了铺子。
　　这铺子本就极窄，两边又都是工具木料，下脚的地方只够一人同行，她和阿花一前一后，她跟在后面，也就没几步，便停下了。
　　后头稍宽敞些，
　　放着个小灶和锅具，铺着稻草，傅平安的视线掠过洛琼花的肩膀，看见稻草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的腰间配着一柄长剑，这叫她惊讶，据她所知，一柄剑非常贵，非贵族难有，更何况是这样一柄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剑。
　　听到脚步声，对方睁开眼睛盘腿坐起，肩膀宽大，眼神如炬，目光先落在阿花身上，又落在傅平安身上，随后开口道：“这小美人是谁啊？”
　　傅平安：“……”
　　生气，但是要忍耐。
　　这可是平生无一败的名将。
　　“你别乱说话，这是我们皇天道的新成员，我封她做左护法。”阿花这样说。
　　傅平安：“……”啥玩意儿？
　　【小宫有纱的财布：这是啥民间教派么？】
　　霍大哥爽朗地哈哈大笑，道：“你还搞得挺认真，太平道的人听了得气死，所以，小美人你叫啥？”
　　傅平安先前听阿花说对方不喜欢接触外人，还以为是冷淡的性子，没想到那么无礼，但是弹幕不停提醒她，甚至黏贴复制了原著里描述霍平生战绩的原句，说摄政王要是没有霍平生，那可以算是少了一条腿。
　　名将的诱惑令傅平安忍耐道：“我叫平安。”
　　但阿花反而生气了，她叉腰挡住霍大哥的视线，气道：“你再这样说一句，我就去告诉平生，看她打不打你！”
　　傅平安闻言“嗯？”了一声。
　　惊讶让她忘记矜持，她脱口而出：“你不叫霍平生么？”
　　从狭窄的窗户口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是先前傅平安看到的那个瘦骨嶙峋却力大无穷的女孩，对方拿了根木条过来试图打霍大哥的脑袋，同时嘴里道：“干嘛，我是霍平生。”！


第四十一章 
　　傅平安再一次仔细望向这个少女。
　　对方把胳膊支在窗口,黑瘦黑瘦的，像是长了两条柴火棍,脸颊也窄瘦,以至于看上去五官除了鼻梁都凹陷了下去，鼻梁高而隆起，像是一座陡峭的山脉,双眸细长上挑，双眉浓密英气，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显出一种倔强。
　　【嵇青＿：所以原著是没说霍平生男的女的还是你们没仔细看？】
　　【橘中橘：仔细看了啊原著就说是天乾,没说女的男的。】
　　【白陆：这个看起来也像个男孩子啊。】
　　【Archimedes：不不不一眼就是个小女孩,只是太瘦了。】
　　【郃今：声音明显是女孩子的声音好吧。】
　　【qin：可能没变声。】
　　【毛驴牌小灰机：……这里的男的也变声？男地坤呢？】
　　弹幕有开始跑题。
　　傅平安也学会了无视弹幕任由他们自己讨论，她此刻心情也很复杂，她想起原文里“平生无一败,金戈扫乾坤”的评价，实在无法和眼前的这个女孩联系起来。
　　霍大哥站起来避让,道：“平生，别,别让大哥丢脸。”
　　女孩声音粗粝：“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丢脸,我干嘛还要给你脸。”
　　傅平安扯了下前面阿花的衣袖，低声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阿花道：“霍大哥是平生的哥哥，只是年纪差的大了些,差了十几岁吧。”
　　傅平安整理了心情。
　　眼前这人虽然是个无礼之徒,但毕竟是自己未来大将军的哥哥，那还是需要以礼相待的，她正要行礼说话，霍大哥站起来抓住了木条,冷着脸道：“你莫不是以为大哥我是真的怕你？我只是怜惜你没过过好日子，平时让着你罢了。”
　　傅平安心里一突，以为他们要吵架，霍平生冷笑一声，手腕转动狠狠用力，霍大哥被一下子怼得坐在了地上。
　　霍大哥：“……对不起平生，我错了，对不起平安，我不会乱说话了。”
　　傅平安：“……没事。”
　　阿花翻了个白眼：“我是来谢谢你的，虽然被铜板砸到应该也不咋疼。”
　　霍大哥：“这话听着怎么没
　　有什么感谢的意思？”
　　阿花瞪他：“谁叫你欺负左护法。”
　　傅平安又扯阿花的衣袖：“我为什么是左护法？”
　　阿花扭过头，面对傅平安的时候立马换了张温柔的笑脸：“因为我是右护法呀，你要是要做右护法，我可以让给你。”
　　傅平安：“……”重点是这个么？
　　霍平生从窗户口翻进了半个身子，语气有些不满：“阿花，你明明说给我留着左护法的位置，等我立功了就给我，为什么现在给了她？”
　　阿花道：“她有文化，认识的字多。”
　　霍平生上下打量她：“真的么？你认识几个？”
　　傅平安：“……虽不多，但通读经史已经够用了。”
　　霍平生道：“那你出来，读给我们听听。”
　　【长安花：不错，当年刻苦学习摆脱文盲帽子的努力得到切实的优势了！】
　　【十年青萱：哈哈哈哈对啊让你做了左护法。】
　　傅平安实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她出去后被带着又穿过一条小弄堂，来到了一片空地，王霁说这应该是为了防火留下的空地，不过现在这里也都是人，比较多的是小孩，疯猴子似的跑来跑去。
　　但是他们一来，孩子们便像是鸡看见喂食似的都围了过来，目光都聚集到了阿花的身上。
　　傅平安看出来了，阿花是中心人物。
　　【猫言成书：孩子王啊这女孩。】
　　阿花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说：“大家，今天我们要选左护法，考教方式就是……看谁能背出最多的《仓颉篇》！”
　　《仓颉篇》是前朝学士编纂的启蒙读物，话虽如此，傅平安当时却没靠这个学，因为她当时着急，再加上系统里有更好的启蒙教材，所以她只是后来在石渠阁翻出来看到过。
　　全文共五十五章，每章六十字，虽是启蒙教学，但内容其实并不简单，背起来也很有难度。
　　傅平安默默瞥了眼弹幕，见弹幕里说——
　　【云空未必空：不要担心，我们给你黏贴复制过来，你看着读就行。】
　　傅平安：“……”看来她不仅要争这左护法，还要作弊。
　　这场测试得
　　到不少人的响应，很快有十几个孩子过来，不过头几个最多的也只背了七章，后面的越来越多些，但是到十几章时也难免犯错。
　　一半人背完后，霍平生等不住了，上前去背，一气背到了三十二章，出了个小差错，阿花道：“背错了背错了。”
　　霍平生有些不甘，但这足以击退剩下的一半孩子，大约是觉得肯定比不过霍平生，其他人也不上来丢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傅平安的身上。
　　平日上朝，她要面对更多人，那些人甚至是饱学的大儒，嗜血的将军，可傅平安这会儿居然感觉到了更多的压力，大约是这群孩子的目光实在太炙热了。
　　她硬着头皮走到众人中央，开始看着弹幕念：“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她很快念到三十章，见霍平生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紧张，那眼神像鹰隼一般锐利，傅平安也看着她：“……茧丝枲络，布絮系?……”
　　的最后几句。
　　霍平生将双手背在身后，肩膀紧绷，微微咬着嘴唇，傅平安看出她的紧张和渴望，她是不知道“左护法”有什么用，但对方显然非常想当。
　　她停住了，半晌道：“我忘了。”
　　“那是平生赢了！”
　　“平生姐姐做左护法！”
　　“平生平生，你可以做左护法了。”
　　阿花从怀里拿出个木牌来，递给霍平生，一本正经道：“好吧平生，你做左护法了。”
　　霍平生却不见有多高兴，闷闷不乐收下了木牌，又时不时抬头看傅平安一眼。
　　【诸舞精通达达利亚：她看出平安是在让她了。】
　　【山河灼夜：平安本来就在作弊啊，本来就背不过她。】
　　傅平安心底也这么觉得，自己靠作弊赢得胜利，未免太不光彩了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这些孩子的热情感染了，也好像有些投入了这个角色扮演游戏。
　　这是王霁过来了，低声道：“我们该去租车了，不然天晚了，就来不及去城外了。”
　　傅平安也想起了自己的主要目的，但是现在拉拢年少的霍平生也成了她的目标，而且，此地的状况也叫她感到吃惊。
　　民众似乎自发地聚
　　集了起来，给孩童进行启蒙教育。
　　哦，也许不完全是自发。
　　傅平安望向了阿花。
　　阿花正在和霍平生说话，傅平安想了想，也走过去，听见霍平生正压着声音烦躁道：“……我不去，你去。”
　　阿花抬眼，看见傅平安，便说：“你不去，她也过来了，你就直接自己问呗。”
　　霍平生咬着嘴唇不说话。
　　阿花小大人似的扶了扶额，道：“好啦好啦，我替你问，平安，她想问你，你是不是故意让着她。”
　　傅平安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我确实背不过你。”这自然完全是实话，要不是弹幕作弊，她连第一句都背不出来。
　　霍平生一脸狐疑：“你前面背的那么顺，后面怎么突然不会了？”
　　傅平安道：“因为我只学到那，后面没有学了。”
　　她想了想，说：“后面开始看别的书了。”
　　霍平生这才相信了，她露出得意的目光，对着阿花说：“你看吧，还得是我。”
　　对傅平安，她也热情起来，伸手搂住傅平安的肩膀，道：“没关系，虽然做不成左护法，但你看着挺聪明，从此是我手下一把手了。”
　　傅平安迟疑地点了点头，她不想这么放霍平生跑，便开口：“……我准备租车去城外游玩，你们要不要一起。”
　　她不希望自己的目的看起来太明显，于是加了个“们”。
　　没想到阿花立刻举手响应，霍平生却说：“不行，我要去找大哥了，如果不找到他，他说不定又要闯祸。”
　　傅平安道：“听起来你倒更像哥哥。”
　　霍平生点头：“是啊，要不是我管着哥哥，他都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傅平安面露惊讶：“啊？”
　　霍平生压低声音道：“我哥哥就仗着有点武艺，到处跟人打架，说的好听点是路见不平，其实就是冲动，幼稚！”
　　一个刚才还在争做小孩教派左护法的人，一脸认真地说哥哥幼稚，傅平安想笑。
　　她确实笑出来了，边上阿花却说：“霍大哥做人是冲动了些，从前霍家还是有些薄产的，但因霍大哥总是染上官司，于是没过多久，都变卖完了，如今也只剩腰间门那柄墨阳剑还
　　值点钱。”
　　傅平安立刻收起了笑容。
　　原来是家道中落的贵族，怪不得那分明是把好剑，却又流落在市井。
　　她若有所思：“霍大哥算是游侠么？”
　　霍平生道：“算是什么游侠，如今朝廷明令不许无端斗狠，也不许私下报复，什么事都要按律法行事，他就是年轻时游侠传看多了，现在还在发梦。”
　　傅平安道：“他武艺高强，为什么不报效朝廷呢？”
　　霍平生道：“得了吧，就他还想封官啊？”
　　对这事，霍平生好像也没有很在意，聊了几句，她便去找霍大哥了，留下阿花笑眯眯看着她，说：“我带你去租车的地方吧，我认识老板，他会给我们便宜的。”
　　虽然留下的只是凑数的，但对方看起来和霍平生关系很好，也算是个沟通的渠道，傅平安说了声“谢谢”，决定带上她。
　　这女孩……身份肯定可疑，但应该于她无害，毕竟若是有害，正月十五在宫中便能动手。
　　至于身份，回头叫陈宴去查就行。
　　因为停留了太久，时间门已经有些不够，于是干脆租了马车，傅平安、陈宴、王霁带着洛琼花，加快速度前往城外。
　　这马车与傅平安平日坐的完全不能比，车舆就是用几根木条搭的，上面垫着些稻草，阿花说平时这种车一般拉货，所以不是那么适合坐人，但习惯了颠簸之后，如此出行却也别有一番乐趣。
　　此时已是早春，草木萌发，空气湿润清新，太阳高悬，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傅平安躺在稻草上，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灵亭，连心情都轻松了。
　　她扭过头，看见躺在身边的阿花，闭着眼睛，卷翘的睫毛像是蝶翅，微微颤动。
　　她忍不住问：“你是故意想教市场里的孩子文字么？”
　　阿花睁开眼睛，扭过头来，阳光下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是陈年的蜂蜜。
　　因为靠得很近，晒过太阳的稻草香气萦绕在她们的鼻尖。
　　“不是故意的。”她这么说，“只是机缘巧合，我带了《仓颉篇》过去，没想到很多人都想学，我便教他们了。”
　　“而且……从前我阿翁有个朋友，说人识字才能知礼，我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这有点像是过去弹幕经常跟傅平安说的。
　　弹幕时常提醒傅平安亲政后一定要普及全民教育，虽然很难，但教育之利，不在眼前，功在千秋。
　　这种想法与朝堂中许多元老大儒都不一样，她据说是直臣的太傅薄孟商就曾经说，人生来便应各司其位，不需要所有人都读书识礼，普通人读书反而会乱性。
　　她盯着阿花，她有点想问“你到底是谁”，但却又觉得，问出这个问题就会破坏此刻悠闲的气氛，如此犹豫了片刻，竟然有些不忍，便转而问：“那你现在怎么看呢。”
　　阿花面露思索，过了一会儿，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这样吧。”
　　傅平安却有些好奇了：“跟你说这话的人是谁？”
　　洛琼花正要说话，马车突然停了，前方迎面也来了一辆马车，由三匹马拉，车舆豪华马匹健美，把路给堵住了。
　　驾车的陈宴扭头问傅平安：“小妹，我们要让么？”
　　傅平安想也没想：“让啊。”她可不想弄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他们让到一边，傅平安直起身望着这马车，见马车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梧桐木，车厢四角都挂了玉饰，车窗上雕了镂空的团花，马车路过，车上传来馥郁的香气。
　　“不知是哪位公卿之家？”按礼，只有公卿之家能用三匹马拉车。
　　阿花指着车厢上的纹饰：“这是王家家纹，这是越州王家的马车，车上是不是公卿不知道，反正王家有钱。”
　　傅平安一愣，望向前方正靠在稻草上的王霁。
　　王霁低着头，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失眠的一天天：事到如今，我也觉得该说了，当初不是有人说原著里你灭了一个世家全族么……】
　　【失眠的一天天：咳咳，是王家。】
　　【芋泥波波奶茶：不过现在一看，理由应该不只是暴君……嗯，应该是因为王家有钱。】
　　【长安花：王家只逃出了一个名叫王励勖的少年，双足尽断，容貌尽毁，用兵奇诡，被称作鬼军师。】
　　傅平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霁却抖了一下，她以为陛下是对王家越礼之举不满，担心被牵连，忙说：“王家行事逾礼，粗野不堪，我、我也唾弃。”
　　她不敢看陛下，见听到陛下问：“你认识王励勖么？”！


第四十二章 
　　王霁因为担忧忍不住变为跪坐姿势,听到这话有些惊讶，道：“小……小妹怎么会认识王励勖？”
　　“哦？这么说，你真的认识他？”
　　“他是族长的幼子,少有才名。”王霁提起这件事，忍不住陷入回忆，她唯一一次见到王励勖,是在上次族中祭祀的时候，少年意气风发,头戴鲜花身穿锦缎,眼神骄傲身姿挺拔,活像是宫中开屏的孔雀。
　　若不是因为是地坤,如今想必也该有官身了。
　　傅平安若是知道了王霁脑海中的想法,一定会抓着对方的肩膀问“王励勖竟然是地坤？”，幸好她不知道，于是她脑海中还琢磨着,自己这次肯定不杀鸡取卵,直接灭了王家，如此,不知道王励勖能不能投到她麾下。
　　如此这般想着,王家的马车也远去了,她们一行人沿着大道继续向前，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出城还算简单,但进城的方向却排着长队,傅平安直起身向人群望去，见大多数人连城内居民的生活水平都没有了，身上与其说是穿着衣服，还不如说是披着布条。
　　不过人群虽拥挤,却也井然有序，又行了一段路，便看见一个粥棚，如今边上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阿花说：“快到施粥的时候了。”
　　“你对城外也很了解么？”傅平安问。
　　阿花道：“西市很多小孩，便是从城外灾民中收留的，冬天特别严重的时候，我时常来这。”
　　傅平安有些探究地看着对方：“你为什么要关注这些？”
　　阿花笑了：“不是特意关注，我只是好奇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这城外施得粥如何？”
　　“不错，都是稠的可以立筷的。”
　　“以工赈灾的工程在哪呢？”
　　“城郊建了座桥，修了京兆尹府和廷尉狱，城中富户还集资建了个道观，在城东，回去的时候你可以顺便看看。”
　　傅平安陷入沉思，半晌她开口问：“……你平时很闲么？”
　　这些事她问陈宴田平，他们都不是很清楚，眼前的阿花却如数家珍。
　　而且，对方看起来就像是在特意告诉自己，让她都无法自我欺骗了——这不是明显就是知道她
　　的身份么？！
　　或许是还觉得有些丢脸，傅平安问出了这句话。
　　阿花摊了摊手：“是挺闲的，你要是还有什么事想知道，都可以问我，就算我现在不知道，之后我也会帮你打听出来的。”
　　对方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被打击到的意思，这叫傅平安觉得自己有些小气，正要说话，鼓声响起，原本或坐或躺的灾民突然都活跃起来，涌向施粥棚，傅平安听见有人高声喊：“先小孩，再老人，不准喧哗！”
　　很快有小孩端了粥跑出来，不怕烫似的，在路上就囫囵喝了，傅平安心情沉重，缓缓低下头。
　　马车渐缓，陈宴问：“我们回去吧，城外进去还要排队，再不回去就要晚了。”
　　傅平安点头，她抱膝坐在稻草堆里，心中十分沮丧。
　　阿花在边上感慨：“如今灾民比起冬天来可是少多了。”
　　【诸舞精通达达利亚：感觉这女孩可以做个外应。】
　　【山河灼夜：在这之前要先知道这女孩是谁吧？】
　　【小九794：反正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管她是谁呢。】
　　【八颗牙齿晒太阳：会不会是摄政王派过来的细作？就是小说里那种小时候就埋好的探子？】
　　【泠念永恒：这要怀疑也应该怀疑云平郡主吧？】
　　【池颂是鱼呀：谁都不准怀疑云平郡主！】
　　【鹤归：古代真的好惨，抱紧我的猫。】
　　“冬天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傅平安低声问。
　　“那时候城外的灾民都聚集在一块，几乎看不到空地，经常会有疫病发生……”她突然沉默下来，勉强笑道，“冬天我家里管得紧，我看的也不多。”
　　她们挤在百姓之间排队进城，听见边上传来不甚清晰的聊天——
　　“接下来咋办呢……”
　　“听说武安公那在收士兵……准备去试试。”
　　“……幸好还有武安公。”
　　武安公便是摄政王。
　　傅平安虽听到了这些话，内心竟然也不生气，因为她想来想去，也觉得他们确实该感谢傅灵羡。
　　因为这些确实都是傅灵羡做的。
　　“这群短视的人，要是陛下亲
　　政，一定能做的更好！”边上阿花愤愤不平地说。
　　傅平安瞥了她一眼，她很想问，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才这么说的，在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是忍下了，只敷衍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了别处。
　　不远处又来了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车舆，虽没有王家的华丽，也是称得上精致。
　　这马车在城门前略停了一下，车窗拉开，有人说了句话，很快便被守卫笑着放进去了。
　　“那是谁家的马车？”傅平安问。
　　这次阿花拧着眉头摇了摇头，确实陈宴说：“这是摄政王门客严郁的马车，我刚看见他露脸了。”
　　“严郁？他有才华么？”
　　这其实是问弹幕。
　　【Vic你能怎么样：有才，但他是摄政王死忠，策反不了的。】
　　【米兔酱：我感觉原著里他暗恋摄政王。】
　　【打分：-2：真的假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闻庭有鹤来：隐隐约约是有这种感觉啦。】
　　【公爵不愛吃芒果：他是O？】
　　【枯荣：B吧，常庸。】
　　陈宴也回答了：“从前坊间是有些才华的，但他是商人子，又是常庸，没法入朝为官。”
　　【诶嘿：哦豁？】
　　【温良：那是不是如果给他当官也能策反？】
　　【失眠的一天天：你们有没有看原著啊，严郁他是深信摄政王一定能做皇帝，他不是暗恋摄政王是对他心目中的理想帝王有种狂热。】
　　【桐墨：简单说，他是变态。】
　　【长安花：我也有这种感觉，他热爱造反这项事业。】
　　傅平安心里本来还有些冒头的小期待顿时偃旗息鼓。
　　热爱造反的人可不适合做个好臣子。
　　进了城，她们先去西市还了马车，傅平安本来还想再和霍平生套套近乎，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天色渐晚，西市也要关门了，她只好离开了市场。
　　她本想叫陈宴去跟踪阿花，但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变成了：“朕想见见田公。”
　　她的心又开始急躁了。
　　打败了太后的自得在此刻已经完全烟消云散，她只想知道如何才能由她来彻底统治这个国家。
　　她有许多的事要做，这都需要亲政才能完成。
　　陈宴见陛下自称“朕”，便知道对方是有事，便正色道：“陛下可以直接宣田公进宫。”
　　傅平安一想，也确实是，她的思维该转变过来的，如今她至少已经是内宫的主人。
　　她点头，于是又说：“你去带田公进宫，但不要让别人知道。”
　　……
　　回到宫中之时，宫殿中已经燃灯，天色沉沉，烛火幽微，暮鼓声如闷雷，宣告一天的结束。
　　今日出行，傅平安收获颇丰，心里很累。
　　她出门之时还兴致勃勃，回来却有些提不起劲。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却不知道找谁诉说，有些想法或许太过幼稚，有些想法又太过叛逆，若是和身边臣子说，说不定他们会大惊小怪，觉得天子疯了。
　　幸好她可以和直播间的众人讨论。
　　屏退左右后，她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民间有很多人才，我要如何才能搜罗呢？”
　　【波普：那不得科举来了】
　　【孤星流浪者：还可以以你的名义建学馆，各种学派的都可以，如今儒学也没有一家势大，你反而可以也拔高别的学派的地位啊，让他们狗咬狗。】
　　傅平安点进商场，最后选了本《科举史》，略看了几页，心中略有明悟。
　　又呆了一会儿，她问：“百姓要如何才能过得更好呢？”
　　【芋泥波波奶茶：需要更强力的生产工具。】
　　【花痴的Y：蒸汽机么？】
　　【芋泥波波奶茶：那就有点太超前了。】
　　【失眠的一天天：商城有各种水车、木犁、帆船的设计图，都是符合时代背景的，怕这个？】
　　于是傅平安问出第三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对付摄政王呢？”
　　没错，不管是搜罗人才还是提高百姓生活水平，都要在亲政之后说。
　　【万万想看月亮：只要你正常做个皇帝，摄政王没法跟你叫板，如今的情况是你只要不太昏庸，便立于不败之地，反而可以找她的错处，时机成熟直接处死她。】
　　【万万想看月亮：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可是，我想要快一点。”
　　【孤星流浪者：那你就直接找她聊聊，看她愿不愿意退场。】
　　傅平安一愣，随即认为对方应该只是在嘲讽她，正要说话，田昐来了。
　　田昐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长袍，头发都还是湿的，傅平安吃惊道：“田公这是刚沐浴完么？”
　　田昐行礼道：“陛下急召，老朽来不及晾干，实在失礼。”
　　傅平安连忙走到殿上将田昐扶起，道：“朕才愧疚，若是高岩之事早些收尾，舅舅早应该是御使大夫。”
　　田昐道：“这与陛下无关，本就需得徐徐图之。”
　　傅平安便说：“对了，朕听闻摄政王要举办引鹿宴，朝中不是明令禁止官员私下聚集的么？”
　　田昐无奈摇头：“陛下有所不知，引鹿宴并不宴请官员，而是宴请还没有官职的士子，摄政王大约想借此取士。”
　　傅平安道：“那朕也想举办大宴取士，又或者开办一个学馆，让学生可以学习去畅所欲言，你看如何。”
　　田昐道：“这……陛下不是已有太学？”
　　傅平安道：“太学中多是世家子弟，且多学儒道两家，朕是想广纳贤才，不拘一格，将诸子百家的人才都搜罗起来。”
　　田昐闻言道：“恕老朽直言，此事不可为。”
　　他抬眼瞥了下傅平安的神色，又说：“至少不可操之过急，眼下朝中多是儒生和世家，若推行此事，会和大臣离心。”
　　傅平安自然也知道，她眼下只是想说出来看看田昐的反应。
　　在她看来，田昐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小多了。
　　“是朕莽撞了。”
　　田昐思索了下，道：“但陛下的担心也很有道理，明日起便会试着弹劾此事，或将此事定性为官方。”
　　她露出微笑，说：“田公说的极是，是朕太心急了，朕今日出宫，见闻颇多，一时百感交集。”
　　她盯着田昐的眼睛，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也果然脱口而出：“陛下出了宫？”
　　傅平安心里有些开心。
　　如此看来，陈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田昐。
　　但她面上故作尴尬：“是，担心舅舅生气，便嘱咐了陈宴不
　　要告诉舅舅，由朕来亲自说。”
　　听到“舅舅”二字，田昐的气已经消了一半，但仍是无奈：“此事若是被朝中大臣知道，一定会大作文章。”
　　“所以朕只让心腹之人知道了这事，宫中实在太无聊了。”
　　她一脸真诚地望着田昐，田昐心中的气便完全消了。
　　“老朽只希望陛下平安。”
　　傅平安听到这话，一时恍惚。
　　阿翁阿娘将她的小名取为平安之时，是否也是这样的期待呢。
　　想必一定是吧。
　　她于是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之前居然被她忘记了的事。
　　她开口：“对了，舅舅可知道，母妃当时是为何自杀？”
　　田昐面露犹豫，半晌道：“此事传闻颇多，并没有人知道内情，但老朽有个猜测。”
　　“你说。”
　　“当初惠帝病弱，朝野都赞扬永安王的贤明，太后便宣了王妃进宫，训诫她要贤淑知礼，不可有不忠不义不孝的想法……你阿娘从小如宝似玉地娇养大，何尝受过这样的委屈，想必也是不忿吧……”
　　傅平安呆住了。
　　“太后……可……那她为什么要让朕……让朕继位……”
　　田昐摇头：“那臣就不知道了，许是忘了，也许是看低了陛下，毕竟如果她能继续掌权，或许也是没人敢告诉陛下这件事的……”
　　忘了。
　　对，如果是太后的话，说不定就是忘了。
　　毕竟她日理万机。
　　傅平安将手藏在袖中，忍住颤抖，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此事老朽也是猜测，陛下可以直接问问太后。”
　　傅平安点了点头。
　　她会问的。！


第四十三章 
　　傅平安心中的怒火诚然已经如海浪滔天。
　　但因为弹幕比她还不冷静,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但弹幕对太后的接连不断地咒骂之中，傅平安开始想：真是如此么？
　　诚然如今贵族非常看重自己的名誉，可是母亲真的只因此事便自杀了么？当时这世上明明还有她和父亲,母亲行事当真会如此冲动么？
　　母亲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傅平安坐在皇座上想了许久,最后叫陈宴将全嬷嬷带了过来。
　　傅平安记得当日阿枝被送出宫之时,是全嬷嬷帮忙说了好话，她曾以为对方是宫中少有的善心之人，结果清算太后那日才知道,全嬷嬷家中早就被田昐买通了。
　　于是太后之事，全嬷嬷早已差不多抖搂干净,连文帝时害了某昭仪陷害给当初的皇后的事也说了，傅平安听到这些非常厌恶,没有多听，之后也没有再接触过全嬷嬷。
　　此刻全嬷嬷立于傅平安跟前,低着头诚惶诚恐，傅平安开口道：“兴运三年,一纸诏书召永安王妃入宫,那诏书是谁写的。”
　　全嬷嬷道：“自然是太后写的,惠帝年幼多病，并不会下诏。”
　　“那么那日她究竟对母亲说了什么？”傅平安的语气不受控制的急切。
　　全嬷嬷伏身将脸埋在地上：“当时太后屏退了左右,宫室之内只有太后和永、永安王妃,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记得永安王妃离开之时，面无血色,非常惊骇。”
　　“一点都没听到么？”
　　“这……”全嬷嬷额上冒汗，过了一会儿仍是摇头，道,“奴早已跟随陛下，绝无欺瞒之理。”
　　傅平安又叫了几个太后宫中的老人，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当时傅平安并没有杀宫人，只是都关到了北宫，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这些宫人在能戴罪立功的诱惑下都绞尽脑汁的回想，最后终于有人想起：“有提到造反……”
　　“有争执么？母亲有没有中毒。”
　　“这，不曾发现……只是太后确实骂得厉害。”
　　与田公说的大差不差。
　　此时已是深夜，傅平安终于决定去找太后。
　　……
　　再
　　次踏入千秋宫的时候，傅平安恍惚产生了一个念头。
　　建筑仿佛也是有生命力的，它是生命力和它的主人联系在一起。
　　永安王府在她幼年的记忆中，是个温暖又宽阔的地方，但是四年前她从灵亭归来，却只觉得那儿冷清。
　　而她如今仍能和记起第一次来到千秋宫，高大的宫室像是迎面而来的巨大山脉，让她瑟缩不安，但如今她只看出桐木已经发黑，铜饰已经泛起绿锈，需要保养修葺一番了。
　　见到宫室之内的太后时，傅平安觉得对方就好像是这老旧的千秋宫，虽然仍勉力穿着齐整妆点精致，但已经能看出灰败的底色来。
　　她略想了想，想起太后今年三十五岁了。
　　但道理来讲，她应该说些“儿政事繁忙怠慢母亲”之类的场面话，但想起半个时辰之前田昐说的话，她无论如何都升不起寒暄的心情。
　　许是她的目光实在太冷，太后先开了口：“这夜深露重，皇帝前来千秋宫，不会是想来给吾请安吧？”她的语气带着嘲讽。
　　实际上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太后有考虑过她是不是要放下身段采取怀柔政策，但许是因为身处高位久了，对方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没来得及转换身份，拉不下这个脸。
　　更何况，对方看上去也没有要和她好好说话的意思。
　　傅平安声音冷硬：“朕没有这个想法，朕只是有个问题问你。”
　　太后冷笑，抬头望着傅平安，她在心中嘲讽傅平安自大无礼之至，只是小有成就，便飘忽所以。
　　她于是更恨自己竟因一时不察输给了对方，输给了这个狂妄自大的稚子，她狠狠瞪视傅平安，渐渐却若有所觉，收起愤恨之态来。
　　因为对方看起来比自己更恨。
　　这不像是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傅平安知道自己情绪表现的太过了，实际上，若是之前她如此失态，弹幕是一定会提醒她的。
　　但此刻却没有。
　　大家都知道她为何事而来。
　　傅平安终于开口：“七年前，母亲是如何薨逝的？”
　　太后面露愕然，半晌冷笑：“呵，如今连母亲都不愿意叫吾了？”
　　“朕的母亲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太后定定望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若是柕儿还活着，也会像你向着母亲一般向着我吧。”
　　【聊赠一枝春：别生气，主播，别生气，她是无能狂吠。】
　　【失眠的一天天：是说，说不定就是做坏事做多了损阴德，才把自己儿子害死的。】
　　傅平安觉得自己很冷静，但是她确实是不受控制地说出了下一句话：“你就不反思一下，是否是自己作孽太多，祸及家人呢？”
　　太后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眼眶瞪大，额上布满青筋：“你这小杂种在说什么？”
　　“你一个奴婢出身又怎敢对朕这样说话？”
　　太后指着她，呼吸急促，半晌惨笑道：“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豺狼，我竟是完全看走眼了。”
　　【长安花：……不愧是失眠，激怒别人的王。】
　　【失眠的一天天：谢谢，谢谢，一般而已，一般而已。】
　　她装似冷静下来，脸颊却还在抽搐，突然嗤笑道：“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看来我身边的人，嘴巴没一个牢的，但将她逼死的可不止是我，也是满朝的官员，明明柕儿还好好活着，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拥立新皇，但我训诫她绝不是她的死因。”
　　傅平安冷冷看着她。
　　太后冷笑：“都到此时，我也不屑于骗你，她会自杀，应该是回去之后听到了永安王的死讯。”
　　“阿翁……他……他不是阿娘死后才……”
　　太后冷眼看着她：“你搞错顺序了，先死的是永安王，至于是谁下的手，你可以去问问傅灵羡，当时尸体被傅灵羡带入宫中，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掩盖了几日。”
　　“傅灵羡杀了阿翁么……”傅平安喃喃。
　　太后斜眼瞥着她：“谁知道呢。”
　　【万万想看月亮：冷静一点平安，她在骗你。】
　　【心之全蚀：我都感觉是在给摄政王泼脏水。】
　　傅平安心神震荡。
　　今日已经不再适合谈话，她冷冷看了眼太后，道：“太后好好休息吧，有些事太后不说，朕也能查，毕竟如今，朕手上的人比太后多多了。”
　　如此说完，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刚一转身，身后传来太后尖
　　利的声音：“你以为亲政了就拥有一切了么，到那一天你会发现，你的敌人比你想象中更多，这朝堂上的大臣，今日是你的肱股之臣，明日便恨不得生啖你血肉，今日捧你为天子，明日便视你为猛兽，臣子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人，你只要少喂了他们一口，他们便会蜂拥而上将你啃食殆尽——”
　　“——我等着那一天，我要看看你又能坚持多久！”
　　这一定包含着深深的诅咒。
　　傅平安停下脚步，平静道：“谢太后教诲，朕必……砥砺前行。”
　　……
　　薄家已完全不可信任。
　　傅平安不清楚这是不是田昐叫她和太后对峙的目的，但是她意识到，太后与她确实是死仇，太后恨她，她也无法不恨太后。
　　太后说母亲是回家后才听说的父亲去世之事，可宫人们都说，永安王妃离开千秋宫时已经面如霜雪，显然在当时母亲已经听到了不敢置信的消息。
　　傅平安心中其实已有猜测。
　　当时太后用来威胁母亲的，很可能就是她。
　　那对话极有可能是这样的——你若自杀，便放你孩子一命，不然就以谋反之罪抄家。
　　无论是不是这样，傅平安已经对太后彻底失望，若过去还有让对方在宫中养老的念头，如今便只希望对方快点消失。
　　为此她需要剪除太后所有的党羽。
　　幸好这件事其实已经做了一半，三日后，前御史大夫高岩又被查出贪污受贿，联合其党羽卖官鬻爵，数额惊人，数罪并罚，决定查抄起财产并流放其家人。
　　勾结人员中牵出不少薄氏之人，但陛下念及是太后家人，只革去爵位。
　　薄家受到重创，傅平安却不能将这些位置空出来，因为如果她不第一时间占上，总会有人占上。
　　她如今所能依仗的，也确实只有外戚。
　　数位大臣联名举荐上一任御史大夫田昐继续担任此职，陛下亦下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诏书。
　　田昐以年老体衰请辞两次，第三次终于接下诏书。
　　看着官服与官印被送入府中，田昐神色平平，张羚却神情激动：“恭喜老师再次位列三公。”
　　田昐却叹了口气：“老夫如今也不知道……做的对还是
　　不对了。”
　　“有何不对呢？田公是陛下的亲舅舅，自然是陛下最好的辅佐者。”
　　田昐道：“陛下早慧，或许她已经发现了规律……”
　　张羚面露疑惑：“什么规律？”
　　田昐摇了摇头：“算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话音刚落，门房引来一名戴着兜帽的女子，张羚连忙告辞，却又忍不住回头，那女子纤娜有致，只看身形，便能看出是个美人。
　　田昐将女子带到堂屋，女子摘下兜帽，却是阿枝。
　　田昐笑道：“阿枝，啊，应该叫你孙小姐了，听说近日你正在说亲，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来看我这老朽之人么？”
　　阿枝一脸正经：“田公乃御史大夫，是朝中肱股之臣，能赏脸见妾身，妾已感激涕零。”
　　田昐摆了摆手：“好啦，虽你名义上是婢子，但实际和我女儿也没有区别，如今你已大了，老夫也是甚为欣……”
　　话音还未落，阿枝直直跪在地上，田昐的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口，变成了咳嗽声。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枝抬头：“田公，我不想成亲，我想要进宫做内官，求田公帮帮我吧。”
　　田昐微怔：“你是地坤，何苦……”
　　阿枝望着田昐，她仍能想起陛下曾经对她说：“那阿枝你就是辅佐朕的麒麟啊。”
　　可她做不了真正的臣子，但就算只能做内官，也是好的。
　　她抿嘴，重重磕在地上：“阿枝知道已受田公太多恩惠，实在是不知好歹，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求求田公帮我吧，这一年我潜心向学，只是为陛下做点简单的事，还是可以的。”
　　田昐嘴唇翕动，半晌，叹了口气。
　　……
　　傅平安又陷入了一种接近狂热的学习与工作状态，这次弹幕怎么劝说都没有用。
　　傅平安认为这是因为冲击确实过大，她晚上睡不着觉，不看书学习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但是弹幕却得出结论——
　　【失眠的一天天：她应该是到了叛逆期。】！


第四十四章 
　　傅平安在一本《生理卫生知识手册》上查到了和叛逆期相关的知识。
　　上面说叛逆期指青少年心理的过渡期,在这期间青少年独立意识和自我意识日益增强，会用各种手段来确立自我与外界的平等地位，傅平安对这个看法表示无法理解。
　　她与外界……不平等么？
　　但是她也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些,田昐成为御使大夫的第一天，便上奏提出数条政见——
　　一是建议立田氏为太后，追封永安王为太上皇,这是为了展现皇帝孝心的必要举措；
　　二是收回郡国的铸币权，郡国的钱粗制滥造,人民苦破钱久矣，中央则应另设置官署,用以制币；
　　是控制军费开支，只去年一年,军队花销巨大,如今四海安定,并不需要如此庞大的军队；
　　四是摄政王办饮鹿宴并不符合礼制，如此庞大的宴会可由太常负责，方显朝廷重视……
　　田昐提出的这些实际上都是和傅平安讨论过的,这些建议有些是想要达成的，有些只是浑水摸鱼的，毕竟田昐提出四条,若是摄政王全部否决了，也有点不合适。
　　首先,一受到阻挠，摄政王本来就是太后同意封的,太后也还在后宫，若是又多出一个太后，哪怕已经死了,也是在边缘化她的全力。
　　二听起来就比较合理，傅灵羡也早就被郡国的钱恶心死了，气得简直想把那些蛀虫哄到京城全部啥了。
　　就不可能，这简直是赤|裸|裸打她的脸。
　　如此，四就又只好同意了，因为听起来很合理。
　　傅平安听到否决一，自然理所当然是要难过的，在议事时她也时不时提一下，被否决后，长吁短叹，看起来是个小可怜。
　　如此，反而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设立新的官署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塞了很多田家人。
　　议事结束已经是中午，傅平安正准备回去，她新官上任的舅舅田昐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待其他官员离去，又叫人把田昐领了进来，田昐行礼，先是夸赞了傅平安表现甚好，主意也很妙，随后又说起现状，说陛下太过于勤勉，一个人处理如此多的政务，对身体无益。
　　傅平安觉得头疼，因为弹幕因为他的话
　　也活跃起来——
　　【Dededela：对对对，我也觉得，小孩儿怎么能不睡觉。】
　　【武大萌：现实中的亲人也发现了啊。】
　　【二柱子：还是得现实中的亲人督促，我们这种云爸妈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傅平安道：“舅舅，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么？”
　　她怀疑田昐是想插人到她身边，语气很生硬。
　　田昐道：“哈哈，臣是想说，陛下还记得阿枝么？”
　　傅平安一愣：“当然记得。”
　　上次出城，她本来想去见阿枝，但是陈宴说阿枝已经说亲，最近正待字闺中，不太见外客，傅平安也不想给阿枝添麻烦，就没去。
　　阿枝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为此感到开心。
　　田昐却说：“陛下身边如今正缺人，阿枝想来帮你，其实臣也觉得不合适，便想着下次把阿枝带进宫来，陛下劝劝……”
　　“好啊！”傅平安当机立断地同意了。
　　她双眼发亮，看着田昐，道：“她想做什么职位？尚书如何，尚书之位还空着。”
　　田昐声音戛然而止，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也答应的太干脆了。
　　实际上他犹豫，一是因为阿枝是地坤，二是因为担忧陛下觉得他是在安插自己的人手。
　　诚然他多少也有这个念头，但实际上只是想留个后手，他如今看着陛下，就仿佛是看着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他确定陛下总有一天会领驭天下。
　　半晌田昐道：“她是地坤。”
　　“朕知道啊。”
　　田昐无奈笑了笑：“那……好吧，臣会替她写荐文，只说她是阿枝的胞妹，其余事就要陛下和她自己注意了。”
　　“朕会的。”傅平安神采奕奕。
　　田昐昨日听见陛下提出一条条政见，犀利敏锐，心中感叹对方实在非凡，甚至还有隐约恐惧，今日见状，却又松了口气。
　　陛下是念旧心软的人。
　　两人又讨论了些细节，田昐便行礼告退，他刚走到门前，傅平安突然出声：“舅舅，阿枝如今叫什么名字？”
　　田昐道：“姓孙，名绿枝。”
　　傅平安在心底念了下这个名字，
　　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还是叫阿枝嘛。
　　……
　　回到寝殿已经太晚，傅平安有点饿过头了，没什么胃口，有的没的扒拉了几口饭菜，正准备去书房继续看折子，琴菏来报，说薄娇儿求见，傅平安一时恍惚，脑海中薄娇儿的形象又清晰起来。
　　自从搬到朝阳宫之后，傅平安就再也没有见过薄娇儿，诚然，这也就只是两个月之前的事而已，但对于忙碌的傅平安来说，仿佛已经是很久。
　　但她没恍惚太久，随即便开口问：“她见过谁么？”
　　琴菏道：“前日筑阳夫人来过，但没见太后，也不曾发生什么事，便没禀告陛下。”
　　傅平安没记错的话，筑阳夫人是太后的小嫂子，也是薄娇儿的母亲，傅平安过年的时候曾见过两次，对方是个胖乎乎的小矮个，总是一团和气的样子。
　　但上次被革爵的薄家人中，就有她的丈夫筑阳侯薄倡。
　　她大概已经明白薄娇儿想说什么，但想到当年那个一脸得意地替她出主意小女孩，心里还是一软，便说：“让她进来吧。”
　　很快薄娇儿求见，脊背挺直表情凝重，只是两个月，对方仿佛长大了一些，或许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长得比较快，又或者这场政变对她的心灵造成了冲击。
　　结果踏进房间的时候，她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顿时五官挤成一团。
　　傅平安站起来去扶她，无奈道：“走路要看看地上啊。”
　　薄娇儿本来紧张得身体都在颤抖，听到这话，眨巴了下眼睛，两行眼泪便落了下来，她抿着嘴唇似乎想忍住，但眼泪还是很快沾湿了衣襟，傅平安叹了口气，道：“娇儿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朕听着呢。”
　　犹豫了一下，她又开口：“但有些事，朕也不能全权决定。”
　　薄娇儿终于开口，声音发抖：“陛下……陛下会把娇儿送出皇宫么。”
　　“娇儿想走么？”傅平安问。
　　薄娇儿咬着嘴唇，重重摇了摇头。
　　“为何不想？宫中无聊，你不是一直这样说么。”
　　“……可是回到家中，若是被抄家，娇儿会被充作官奴，娇儿……不想做奴婢。”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声，嚎啕
　　道：“我不想做奴婢，母亲跟我都说了，她叫我求陛下让我留在宫中。”
　　【噔噔：她会不会在骗人啊，我记得她以前就挺会骗人的。】
　　【l：这算什么骗人，她说的是实话啊？】
　　【芋泥波波奶茶：不，重点是，你们知道让她留在宫中是什么意思么？她是个地坤。】
　　【失眠的一天天：……哦，做妃子啊？】
　　【平安老婆：卧槽，这一手算盘打得妙啊，要是能做妃子，只要生了孩子，迟早有翻身的机会。】
　　傅平安本来被薄娇儿哭得有些心乱，看见弹幕突然清醒过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薄娇儿未必知道这操作是为什么，但筑阳夫人肯定知道。
　　而且……其实薄娇儿也未必不知道，她毕竟也不是六岁了，当年她自己也不正是这般作态，哄骗了太后和摄政王么。
　　傅平安心情复杂，此刻她有点明白当初太后和摄政王的心情了，其实是有点无奈的。
　　她拿出手绢给薄娇儿擦眼泪，脑海中思绪万千，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朕不送你出宫，好么？”
　　薄娇儿打着哭嗝，看着她说：“真的么？”
　　傅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可是你从小住在宫中，难道不思念家人么？”若是未来筑阳侯一家真的被抄，她又是否会恨她呢？
　　唉，她此刻的心情，一定就是太后当初的心情吧。
　　但是，太后一定比自己紧张，毕竟薄娇儿不可能在宫中获得权力，而她当年却是在坐上手握权力的那个位置的。
　　薄娇儿抬起头来，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期期艾艾开口：“那、那可以把阿娘接进来么？”
　　傅平安摇了摇头。
　　薄娇儿道：“……那好吧，阿翁的话也未必记得我，他有四十多个孩子呢。”
　　傅平安本来正怜惜地望着薄娇儿，闻言却有点没绷住表情：“怎、怎么会，不是说你只有个哥哥，一个妹妹么？”
　　“那是同母同胞的，阿翁有十几个姬妾。”
　　傅平安：“……”
　　到底是她小看了大家族！
　　【十七：好会生啊！！】
　　【地瓜：我怎么开始已经
　　觉得浪费了，本来人口就少，还要抄家处死。】
　　【蓝若：对啊，去做苦力好啦，万一以后要挖煤呢，可以去挖矿啊。】
　　这些事都是后话。
　　傅平安安抚好了薄娇儿，让琴菏把她送回了金桂宫，但心里对到底怎么处置她还是没谱。
　　她只好先把这是搁置一边，准备走一步看一步，自己这边，则开始准备铸币官署与饮鹿宴的事。
　　傅平安还是很重视饮鹿宴的，但是她同时也觉得，摄政王的心情，她也要好好考虑一下。
　　过去一个多月，傅平安虽然已经非常克制，但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些膨胀的。
　　有一点便是，她与傅灵羡已经许久没有交流了。
　　如今田氏已位列公，饮鹿宴又被定性为官方，傅灵羡就算再怎么自信肯定心里也有些想法，傅平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探探对方的口风。
　　但如今自己再单独召见她，她说不定都觉得是参加鸿门宴，所以饮鹿宴是个不错的机会。
　　事情真是太多，傅平安恨不得长出头六臂，幸好在饮鹿宴的前一天，阿枝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第四十五章 
　　阿枝回来的时候傅平安正在吃中饭,今日的主食是笼饼，配了一碗羊肉汤，烤鱼,牛肉羹，煮楚葵，配一叠杏干果脯。
　　弹幕一直让她搞点炒菜之类的,说现在吃的太差，但是傅平安没这个概念,觉得没必要为了口腹之欲这么折腾，就仍是吃些过去常吃的东西。
　　傅平安一边吃饭一边看折子,结果果脯吃了一半，笼饼只咬了一口,弹幕摇头叹息——
　　【拱火者爬：跟我侄子一样,不爱吃饭,就爱吃零食。】
　　【爱与希望：没错，跟我妹妹一样，一边吃饭一边要看动画片。】
　　【平安宝宝真可爱：那还不如看动画片呀。】
　　平安宝宝真可爱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作为打赏榜单上的名人，又是元老级观众，一出现受到很多人的关照,大家问她去干什么了。
　　对方说最近正在谈恋爱。
　　大家便连忙问起细节。
　　平安宝宝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说，问得多了才说,她很温柔。
　　如此就没人教训傅平安了，傅平安松了口气,就在这时阿枝进来了。
　　傅平安抬头看她。
　　对方看起来稍丰腴了些，脸颊没有过去那么消瘦了，皮肤也不再那么苍白,而是显示出一种莹润的光泽。
　　过去对方一直是宫女装扮，就是统一的白底蓝纹的直裾，头发全部拢起来扎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垂在身后，看起来便会低眉顺眼，温婉可人。
　　今日却扎了个高发髻，穿了内官朱红色的官服，身姿挺拔。
　　这些所有变化加起来，便显得对方变化很大，傅平安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阿枝，你变了很多。”
　　阿枝跪下来行礼，又一本正经地说：“奴婢叫绿枝。”
　　傅平安笑道：“那你现在也不是奴婢了啊。”
　　阿枝闻言，脸上浮起红晕，抿嘴也笑了：“是，臣叫绿枝。”
　　这么说完，她又板起脸道：“陛下，您没有好好吃饭。”
　　傅平安：“……”
　　阿枝道：“从前您还劝薄小姐要好好吃饭，难道您忘记了么。”
　　傅平安道：“行行行，朕会好好吃的。”
　　她放下折子拿了笼饼开始吃起来，弹幕一片欢天喜地，纷纷感叹阿枝回来得好啊，小孩果然还是得有人管。
　　两人聊了会儿，傅平安便让阿枝去隔壁找王霁，上次虽然说了要给阿枝尚书一职，但因为阿枝觉得不合适，于是重新调整了下，让王霁做了尚书，而阿枝做她手下尚书仆射。
　　在门口阿枝碰到琴菏，对方戴了总管的冠，看见阿枝，笑眯眯道：“恭喜孙仆射了，年少有为，日后定当是节节高升。”
　　对方肯定认得出自己是谁，但是对方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一点端倪都没有露出来。
　　阿枝笑着道了谢，到了隔壁，却见满地都是各种竹简，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一片书简之中，困惑地挠着脑袋。
　　阿枝正要行礼，对方抬头，一脸惊喜道：“你就是新来的孙仆射么？好好好，终于有人来帮我了！”
　　这么说着，她冲过来紧紧抓住阿枝的手，说：“你会算账么？”
　　阿枝一愣，都忘了行礼：“在家中略学过一点。”
　　王霁道：“那你快来，陛下说这埔阳郡和东阳郡的上计*簿都有问题，让我再看看，我怎么看不出来。”
　　话音刚落，怀中就被塞了一堆竹简，根本就不给阿枝寒暄的机会。
　　阿枝微怔，随后却安定下来，上司看起来是个做实事的人，这再好不过了。
　　……
　　洛琼花今日穿了粉色的重衣，鹅黄的衬裙，行走间露出红色的木屐带与白色的绸袜，头发上甚至簪了朵鲜花，看起来像是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英国公夫人常敏先看到，登时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英国公洛襄见夫人神色不对，便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洛琼花，嘴角抽了下。
　　“你什么意思？”他放下筷子。
　　天知道，他都不记得上次见女儿穿得如此淑女是什么时候了。
　　洛琼花面带羞涩，小碎步走到父亲身边，跪坐下来，低声道：“阿翁，带女儿去饮鹿宴嘛。”
　　洛襄道：“你正常说话。”
　　洛琼花嗔怪地瞥了父亲一眼：“阿翁，女儿若是出门在外，定不会丢你的脸的。”
　　洛襄挑起眉来：“但你从前是嘴不耐烦去这种
　　宴会的，这次为何如此热切？”
　　洛琼花低头不语，英国公夫人常敏恍然大悟一般道：“琼花，你莫不是有了属意的……”
　　洛琼花破了功：“不是啊，只是听闻这次宴会规模庞大，想要去长长见识。”
　　饮鹿宴自从在朝上被议论起来后，顿时更受瞩目，如今大家都确信，只要能在这宴席上大放光彩，一定能立刻入朝为官，而此时自从交给太常和少府协同规划后，两边较劲一般将规模越铺越大。
　　原本只说是儒生，而后宗室的人也说要来长长见识，众夫人们觉得宴会中定会有许多青年才俊，便提议也让家眷一起参加一下。
　　地点最后定在了城东的长丽宫，那里从前是高祖年老之后的游宴之所，于是景观秀美楼台精巧，只是如此时间便有些紧张，饮鹿宴便从原本的上巳节前后又往后挪了半个月。
　　如今已快要四月，正是仓庚喈喈采蘩祁祁的暮春之时，昨日刚下了一场雨，光是想想就能想象出花该能开得多艳。
　　洛琼花前些日子偷偷出去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洛襄这次没有轻饶她，说好一定要禁她的足，她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于是端正态度过来求情了。
　　她眨巴着眼睛乖巧地端坐，又是看看阿翁，又是看看阿娘，最后常敏心软了，说：“反正去了有我管着，总比她又自己溜出去强。”
　　洛襄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道：“行，那你可不能乱跑，要是乱跑，夏天之前你都别想出门了！”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用以形容他的认真，洛琼花乖巧点头，心想：反正只要能看见陛下就好了。
　　陛下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宫过了。
　　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啊？
　　……
　　次日一早，阿枝是在竹简中猛然惊醒的。
　　窗外晨鼓已经响起，鸟鸣啁啾，仿佛就在耳边，她想着自己还要洗漱，便连忙起来，却见王霁还趴在桌上睡着。
　　昨晚算账算得头昏脑涨，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她如今是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王霁看见她的时候会那么激动，若是自己天天这般苦熬，突然多了个帮手，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她迈过竹简，偷偷推了推王霁，王霁微微睁眼，含糊道：
　　“怎么了，吃饭了么？”
　　“天亮了，我们还要去饮鹿宴。”
　　王霁摆手：“不去，我不去，陛下只叫了你。”
　　阿枝面露惊讶，她没想到陛下真的掠过了王霁只叫了她，但她细细端详王霁的神情，却一点不高兴都看不出来。
　　甚至还有些庆幸。
　　她露出幸福的微笑：“太好了，今天能睡一天了。”
　　阿枝：“……”
　　阿枝于是自己出了房间，望着青灰色的天色，她也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正巧晚风带着个宫女过来，看见她便笑道：“孙仆射醒得真早，奴婢这就帮您洗漱。”
　　阿枝摆手：“我自己来就习惯。”
　　她在井边简单洗漱了一下，望着天空，深深吸了口气，早晨还略显冰冷的空气充斥鼻腔，叫她的大脑渐渐清醒。
　　宫中的氛围已完全变了。
　　她还记得从前太后掌权时，人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宫人之间见面都低着头，连笑脸都是不敢给的，生怕被人告了状，在太后面前被说是私相授受。
　　但如今特别是新进来宫人，完全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总管们虽然仍严厉，却也不会动不动以生死来恐吓了。
　　但是规矩却也不是没有，大家对陛下也是既敬又怕，别的不说，自己进宫之后，也见到了不少老熟人，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她的身份。
　　陛下说她是阿枝的胞妹孙绿枝，没有任何人敢说不是。
　　宫中对陛下来说，不再是龙潭虎穴了，真好啊。
　　阿枝这么想着，听到琴菏叫她，她连忙跟着琴菏走了，到了正殿，见陛下已经穿戴整齐，对着她笑道：“今日事情很多，你若有哪里不习惯的，直接跟琴菏说就好。”
　　阿枝正色道：“臣必谨慎行事。”
　　傅平安点了点头。
　　帝王仪仗穿城而过，来到长丽宫，摄政王与三公九卿已经在那里迎接，宴会摆在花园之中，傅平安的位置放在了湖中半岛，用两层布帐围起，用以防蚊虫与冷风，其中一层是轻纱，用以透光与视物，摄政王与三公太傅的位置也在这里，傅平安选了禁军一百五十人守卫里外，不过帐中只留了十人。
　　毕竟她不能让摄政王
　　觉得这是鸿门宴。
　　但是摄政王傅灵羡进来之前，仍然忍不住脚步一顿。
　　就是说，很难不担心。
　　她的手掌忍不住稍稍抓紧了腰间的佩剑，但很快松开，并解开系带，递给了门口的守卫。
　　守卫道：“陛下说允武安公配剑入帐。”
　　傅灵羡猛地松了口气，却仍解下配剑，道：“陛下厚爱，孤感激涕零，但陛下恩宠，臣下却不能忘本。”
　　她把配剑望渊塞给守卫，进入帐中。
　　帐中诸人都听到了她的话，田昐率先站起，击掌叹道：“武安公真是贤臣之表率，陛下得此名将贤臣，何忧天下不定呢？”
　　傅平安露出微笑，她穿一身广袖玄衣，更显得肌肤盛雪，身薄如纸，但正因如此，她看上去柔弱无害，望着摄政王的目光，像是全身心依赖着对方一般。
　　“朕有皇姑母，自然于国事无忧，若是母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微微垂眸，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但很快又挂上笑容——只是这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不说了，皇姑母快坐下，朕这些时日因母后之事茶饭不思，许久没同皇姑母叙旧了。”
　　傅灵羡坐下之后，见陛下微微倾身，上下打量她，半晌笑道：“姑母风采依旧。”
　　傅灵羡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心有点乱。
　　傅平安说的“因母后之事茶饭不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她与田氏带了京畿禁军冲进宫中控制了太后么？难不成还真因为太后生病了茶饭不思啊？
　　唉，陛下越来越叫人搞不懂了。
　　傅灵羡兀自困扰，另一边太傅薄孟商也表情微变。
　　因为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陛下身边站着的那个女内官，分明是之前被赶出宫的阿枝！！


第四十六章 
　　上巳节的时候,薄孟商见过阿枝。
　　莫春者，春服既成，正是出门赏花游宴的好时候,在雍水河畔,薄孟商碰到阿枝拿了捆用布包好的缎子,从河边走过。
　　她上前去打招呼，阿枝点头微笑,薄孟商见她手上的衣服,莫名心中一动,心想，这是她准备做婚服的么？
　　过去一年,薄孟商见过阿枝三回，每次对方来，除了带些消息过来,还会询问陛下过得如何,陛下若过得好，她面露微笑，若说陛下休息不好也不好好吃饭，她便面露愁苦。
　　薄孟商疑心阿枝心慕陛下,但回想陛下那年幼的样子,又觉得应当不至于。
　　不知不觉,她总是想到这事,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把这女子放在了心间。
　　正好父母也总催她成婚,她便说自己属意孙家小姐，母亲去打听了回来，不大乐意,一是嫌对方是宫中奴婢放出来的，二是觉得她只是收养的，收养的也不是什么大家族，而只是一家商户。
　　民间若是能得个从宫中放出来的地坤，自然是足以欢天喜地，可薄孟商年轻有为，完全可以配大家小姐，何必选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只是看她坚决，母亲着急，便也去问了问，结果回来之后，只说孙小姐已经定了亲。
　　薄孟商多少有些失落，但这失落隐隐约约，也不算特别明晰，直到在雍水河畔遇见，心间隐隐酸痛，薄孟商便开始后悔。
　　“孙小姐是准备做新衣么？”她忍不住问。
　　阿枝点头微笑：“正是，马上要离开家中了，便做些衣裳。”
　　薄孟商道：“……那就提前恭喜了。”
　　要离开家中去向别处，不就是要成婚住到别人家中的意思么，如此看来，确实是好事将近了。
　　阿枝扬起脸来看着她，眸光微漾，似这春水般动人，她笑容明快：“嗯，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薄孟商失魂落魄，到了家中才觉出阿枝的最后一句话有点奇怪，她很快便觉得这大约只是一种寒暄，毕竟如果阿枝嫁了人，也不可能再轻易来给她或通传消息，或讨论政事了。
　　更何况，如今陛下已经有了一些自由，他们本也不需那么小心谨慎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如此美好的女子，她终究还是错过了。
　　实际上直到今日清晨，薄孟商还是嗟叹许久才出门的，于是此时见到阿枝，人都恍惚了。
　　穿上内官服饰的阿枝和之前看起来有些不同，薄孟商开始还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结果视线对上，对方冲她笑了一下。
　　真的是阿枝！
　　阿枝不是地坤么？她怎么会成为内官呢？
　　薄孟商脑子里乱成一片，偏这时有人问她：“……薄太傅怎么看？”
　　“薄太傅？”丞相房子聪看着她。
　　薄孟商回过神来，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只好尴尬道：“臣……臣见今日盛景，虽未喝酒，却似乎有些醉了，没听见大人说了什么。”
　　房子聪一脸不满，陛下却笑道：“正是啊，今日是游宴，就先不说这些正事了，春光正好，何不观景赏乐呢，朕听闻乐府特意为今日作了新曲，不知什么时候演奏。”
　　新上任的宗正傅征便说：“陛下若要听，现在便可以演奏了。”
　　说罢击掌，唤来侍从，说了几句话。
　　侍从小跑离开，很快鼓声渐起，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引动所有人的注意，很快有节奏的鼓声渐息，悠扬的琴瑟声如流水般充斥在水榭之中。
　　众人吃着点心闲聊，待吉时到了，曲声暂息，宴会开场。太常先宣读了一份表文，读完众人高呼万岁，随后陛下赐酒，众人共饮，落座，然后起宴上菜。
　　傅平安没有喝酒，虽然他们这儿的酒受到了弹幕的集体鄙视，认为连十度都不到的酒连把人喝醉都有些困难，但弹幕还是禁止她未成年喝酒，并且还恐吓她如果未成年喝酒直播间可能关停。
　　不过其实傅平安也不喜欢喝酒，她觉得酒又苦又辣，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她更喜欢和蜂蜜水红糖水之类的东西，只有甜酒酿稍微能接受一点。
　　她是皇帝，又还年幼，自然也没人叫她喝酒，但是在这种场合喝蜜水，也显得有些太孩子气，于是她喝的是加了陈皮红枣的茶水。
　　她喝了一口，望向傅灵羡，见傅灵羡只喝了浅浅一口，便关切的问了句：“皇姑母，可是酒水不合胃口
　　？”
　　傅灵羡动作一顿，顿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把酒杯放下去了，只好说：“自然是佳酿，只是之后还要听士子论经作赋，也不好喝多了失态。”
　　傅平安道：“皇姑母还会有这样的担心么，朕听闻姑母千杯不醉。”
　　【失眠的一天天：这种低度数酒我也不会醉。】
　　【长安花：但你会被撑死。】
　　傅灵羡：“只是将士们夸张了。”
　　傅平安又殷切道：“姑母快尝尝那熊掌，听闻是大补之物。”
　　【白糖：熊熊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熊熊。】
　　【利剑与思想：古代的熊应该不可爱，又不是熊大熊二。】
　　傅平安抿嘴，半晌仿佛是下定决心，倾身低声道：“皇姑母，朕知道母后之事，朝廷内外一直有些传言，但您也一定知道，这谣言之事，都是不可信的。”
　　傅灵羡自然只能装傻：“臣不曾听过什么谣言呀。”
　　傅平安定定看着她，那眼神带着些哀怨，仿佛在说——你又何必对我装傻。
　　傅灵羡并不擅长这种事。
　　来之前，严郁曾警告她，不管陛下说什么都不要相信，可是被陛下如此看着，内心还不动摇，也确实太难了。
　　傅平安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理解一般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朕都知道，如今有很多谣言，与皇姑母有关的，朕是一概不信的，就算是田……”
　　她突然噤声，瞟了田昐一眼，眼神中仿佛有警惕，随后又望着傅灵羡笑道：“军政大事交给皇姑母，朕是很放心的，朕如今对政事不熟，正是需要皇姑母的时候……”
　　接下来的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朕如今虽用田氏，但实是为了压制薄家，说起来姑母，登基那日祭酒中有毒，真是因为晋王世子么？”
　　陛下有些哀愁地看着她，像是脆弱的小鹿：“朕听闻……其实是母后……”
　　傅灵羡心中一跳，脱口而出：“陛下是如何知道的？”语气不像惊讶，更像是笃定。
　　傅平安心里也是一惊，但没表现出来，仍是哀伤道：“自是有人告诉朕了，所以朕才……唉……母后为何要这样对朕呢？所以朕才想追封母亲……”
　　这话完全是事先就和弹
　　幕讨论好的，傅平安昨日便想好，今日要重提毒酒之事，并把此事都推到太后身上。
　　如此，若这毒是傅灵羡下的，对方就会掉以轻心。
　　当然，不管这毒到底是不是傅灵羡下的，对方此时一定会庆幸这事能推到别人身上，而若是傅灵羡也表明这毒是太后下的，那么自己处理薄家就更顺理成章了。
　　只是，事情比她想得还更进一步，傅灵羡像是完全知道毒就是太后下的。
　　是演戏么？还是始料未及脱口而出？
　　弹幕都更倾向于是脱口而出。
　　【芋泥波波奶茶：摄政王久居高位，好像并不是善于演戏的人。】
　　【万万想看月亮：按我的眼光，她是知道实情被诈出来了。】
　　【一心亿意：又是太后！怎么什么坏事都是太后做的！】
　　【失眠的一天天：那摄政王又是什么好东西？当时她愿意替太后隐瞒，不会是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吧？】
　　傅平安也有些担心这一点，她故作若无其事：“皇姑母从前知道这事么？”
　　摄政王心里有点尴尬，不是多少也是有点经验在的，便没流露出什么表情，只说：“不是，只是吃惊，没想到太后竟然会如此行径——莫不是搞错了吧，陛下要不要再查查？”
　　傅平安便假笑道：“朕也不是没有怀疑，毕竟当时这事，连皇姑母都没有查出来。”
　　傅灵羡不知道怎么回了，尴尬地喝了口酒。
　　她听见陛下又说：“其实仔细想想，除了母后，还能有谁呢？”
　　傅灵羡道：“是臣无能，若太后真是下毒之人，那……臣那难辞其咎。”
　　她听出了陛下的言外之意，除了太后，那不就只剩她了么。
　　她在心里叹息。
　　这毒，八成就是太后下的。
　　当年她就查出了这件事，线索中途断了，可也大差不差。
　　但当年太后权势正盛，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呢？太后大可以说一句陛下不符合天意，再选个自己喜欢的。
　　她去逼问太后，可心里其实没谱，只是纸做的老虎，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威胁对方，若再有一次，便绝不可能善了。
　　太后当时似乎也确实回心转意了，
　　直言：“陛下不可能再中毒了。”
　　这事放到今天，就更复杂了，陛下要是追究，想必谁都不能善了。
　　她垂眸望着杯中的酒液，恍惚想起年少时在战场杀敌，尘沙扬起，刀锋落下。
　　她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感觉，朝堂上的机锋，实在令她厌烦。
　　厌烦到她想要结束这一切。
　　额角抽痛，她将酒一饮而尽，听见陛下说：“所以算了。”
　　傅灵羡：“……什么？”
　　她抬眼望向陛下。
　　陛下小巧的脸庞就像是还未长成的狸奴，眼睛缀在脸庞上，圆而亮，那眼神无疑是聪慧的，又好像从来都没有戾气。
　　就算是在宫中最危险的时候，对方望着自己，仍双眸清澈，只有些孺慕。
　　今日，仍是这样的眼神。
　　“所以算啦，朕不想追究这事了，只是母后实在叫朕伤心，但朕知道，皇姑母不会的，当初从母后手上保护了朕的，也不正是皇姑母么？”
　　这么说完，她举起杯子，软声道：“朕再敬皇姑母一杯。”
　　摄政王举着酒杯心情复杂。
　　陛下刚才的一系列表现与言语都好像是在说，她现在是被田氏控制了，她还是更相信自己。
　　陛下一定是在撒谎吧，是在演戏吧？
　　可是心底深处，她就是觉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就像严郁说的，心里一旦存了这样的侥幸，行事就不够坚决了。
　　她饮了酒，脱口而出：“如今陛下已经能处理政事，臣也是时候辞去这摄政王之位了……”
　　话音一落，两方皆是沉默。
　　随后四目相对，皆是笑了下。
　　“朕还需要皇姑母替朕保驾护航呢。”
　　“那臣只好继续尽心竭力……”
　　失去权势的话，前车之鉴比比皆是，就是眼前，也有太后作为例子。
　　暗流涌动的气氛被一阵鼓声打断，大家如今都稍微垫饱了肚子，也有了些酒兴，太常宣布了下一项活动，行雅令。
　　太常问傅平安是否愿意成为令官行首令，傅平安点了点头，这都是早就设计好的环节，于是题目自然也是早就挺好的。
　　傅平安接过丝帛，在上面写上了两个字——“春愁”。！


第四十七章 
　　傅灵羡叹了口气。
　　春愁,她确实愁。
　　但不止是春天愁。
　　薄孟商也神色恍惚，心想，这真是自己此时心情的真实写照。
　　毕竟人多,而且主要是为了考教,就没拘泥于行事轮流说词，而是定下时间，叫他们每人交上一片诗来。
　　时间也很宽裕，是三曲结束之后。
　　雅令的内容很快便传遍了所有人，连内眷这边，也知道了雅令的内容为“春愁”。
　　洛琼花支着下巴喃喃自语：“我现在就好愁。”
　　常敏回头瞪她：“小孩子家家的,你愁什么愁。”
　　洛琼花抬起手，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鹅黄的丝缎，和母亲的手连接在一起：“我可是被像是犬畜一般拴着呀。”
　　常敏道：“别抬手，叫人看见了笑话。”
　　洛琼花嘟囔：“原来阿娘也觉得丢脸啊。”
　　常敏瞪她：“若不这样,估计还没到这,你就已经跑了。”
　　洛琼花瘪嘴道：“阿娘污蔑我。”
　　常敏懒得回她，冲她嘘了一声,转而冲身边的夫人讲话,那妇人是太常夫人，姓陈,约莫四十来岁，神情温和，道：“花儿向来是活泼的,也别太掬着她，若像是那边那位似的，那才不好呢。”
　　她的目光瞥向不远处，那儿显然有位贵女,被众人簇拥在中心，但对方神色倦怠，看起来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十五岁的云平郡主已经是少女的模样，洛琼花从前其实没有见过她，只在传闻里听说过，对方是摄政王的养女，因为摄政王无所出，所以对方虽然和摄政王没有血缘关系，仍然是摄政王最亲近的人。
　　如今太后病重，天子年幼，摄政王权倾朝野，云平郡主如今自然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洛琼花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对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疲倦。
　　又看了几眼，洛琼花发现这是对方总是垂着眼睑，看起来睁不开眼睛的缘故，在加上肩若削成，腰若约素，不施粉黛，唇色浅淡，看起来便像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但是气质文雅，颇有些书卷气。
　　其实最叫洛琼花羡慕对方的是，听说对方住在宫中，和陛下相处过两年。
　　太常夫人陈
　　氏撇了撇嘴道：“作为长辈去见她，也不求她讨好咱们，就求个好脸色，也不会有的，要说家中每个管家的就是不行，她是几岁去的武安公府上？”
　　常敏想了想：“六岁。”
　　陈氏道：“那如今都已经快小十年了，仍是一副小门小户……咳，的样子。”
　　显然陈氏本来还准备说出些更难听的话，但到底还是收敛了些，常敏亦是摆了摆手，叫她别说了，她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前头你嫂嫂不是说要把女儿许给薄太傅么，现在怎么说？”
　　陈氏低声道：“那薄家今时可不同往日了，这不是，你可记得先前得了梁南封地的那位？他也是运气不好，刚封过去一年，就闹旱灾蝗灾，如今这些事也落在他头上，现在全家都在廷尉狱里头，唉，今时不同往日啦，你可知道从前那薄家六娘，如何骄傲的人呢，昨日……”
　　她们压低声音，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洛琼花觉得无聊，抬头望向湖面。
　　她们被安排在岸边临时搭的竹台上，面前有一排杨柳，已经枝叶茂密，枝条垂在湖中，交错遮挡视线，叫人只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如此既增加了私密性，也不失雅兴。
　　但是如此一来，洛琼花也看不清另一边水榭中陛下的身影，只在风吹起纱帐之时，能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却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瘪着嘴不高兴，心想好不容易来了，却也看不见陛下。
　　她吃了块糕点，余光瞥见母亲越聊越投入，已经整个人倾到陈夫人那桌去了，顿时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会来了，便偷偷解手腕上的丝带，解了一半，常敏扯了下丝带，道：“你干嘛？”
　　洛琼花立刻装作挠痒痒的样子：“痒，我痒痒，挠一挠，不行啊？”
　　“别给我动歪心思。”
　　“哪有啊。”
　　常敏到底还是好奇八卦，于是只注意了一会儿，又开始和陈夫人埋头聊天，洛琼花装作掉了东西去地上捡，见母亲没有看过来，便把丝带缠在了桌案腿上，然后屈身往边上爬。
　　她屏住呼吸刚爬过了两桌人，有人叫住她：“你干嘛去呢阿花。”
　　洛琼花连忙压低声音道：“我……我去如厕。”
　　对方是勇国公女儿，与她关系向来倒
　　是不错，但洛琼花知道对方做什么事都必要和她阿娘说一嘴，如果对方告诉了她母亲，那显然自己的母亲也肯定会知道，那她就跑不掉了。
　　对方听到她只是要去厕所，便挥挥手道：“哦，那你去吧，回来了我去找你玩。”
　　洛琼花点了点头，直起身小跑着走了。
　　她可不是来玩的，她是来见陛下的。
　　她跑到岸边，想藏在柳树后面跑过去，结果绕了半圈，就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被揪住了。
　　揪住她的是禁军校尉彭培，太仆彭玲的小儿子，他知道洛琼花是什么性子，便揪住她的领子说：“怎么，想跑去哪啊？”
　　洛琼花恳求道：“你让我走嘛，之后保准有好处给你？”
　　“什么好处？”
　　“我、我有块上好的松烟墨。”
　　“你搞笑呢？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读书写字？”
　　“那好吧，你上次看上的那匹马，我帮你要过来，如何？”
　　彭培正要说话，有个声音开口道：“你们在做什么？”
　　洛琼花都没看清来人是谁，就扯着嗓子嚎道：“大人救我！”
　　彭玉培立刻松开了手，不仅松开了手，还直接跪在了地上：“参见摄政王。”
　　洛琼花：“……”
　　啊？那么“走运”的么？
　　她低着头微微抬眼，见来人身材高挑，穿着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绿色的腰带，这长袍并不是如今时兴的飘逸款式，而很合身，露出一双黑色的鞋履。
　　再往上看，便看见脸了，果然是摄政王，对方皱着眉头望着洛琼花，半晌道：“你是……你是洛襄的女儿吧。”
　　对英国公的女儿，摄政王是很有印象的，这印象的来源提起来很不好意思，是因为当初女儿生出来不像洛襄也不像常夫人，便有人说闲话，说这女儿不是亲生的。
　　那个时候傅灵羡还年轻，也还没有去边关，整日也不过无所事事地游宴狩猎，便也听到了这个谣言，还被哄着去偷看这位洛小姐。
　　但是看见的就是个连头发都还没长成的娃娃，只能说是眼睛大了些，皮肤白了些，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傅灵羡都记不清楚。
　　后来洛襄气急，拿出家谱来说，他爷
　　爷的爷爷曾娶了个胡人妻子，女儿只是返祖，众人这才消停了。
　　而后又见过几次，每次见到时，便难免想到年少胡闹的日子，便也不知不觉把洛小姐的样子记住了。
　　小时候真的很像胡人，现在却不像了，更像是汉人，只是鼻子翘些，眼窝深些。
　　彭培见摄政王认识洛琼花，忙说：“对对，这是英国公的女儿，我们打小就认识，卑职跟她闹着玩呢。”
　　摄政王疑惑看着洛琼花：“你怎么会在这？”
　　洛琼花行了个礼，理直气壮道：“我迷路了。”
　　摄政王：“……”
　　这里能迷路，那也确实有些难度，毕竟只要稍微抬头看看，就没有辨不清方向的道理。
　　洛琼花道：“是想找行圊之所。”
　　摄政王叹了口气：“那你应该找附近的侍者，为什么要跑到这来呢？”
　　洛琼花踢了下地上的石子：“走错了嘛，我回去就好了。”
　　这么说完，她扭头就走，摄政王开口道：“等一下，你……你叫什么？”
　　她指着彭培。
　　“卑职叫彭培。”
　　“彭培，你送她回去……别再让她迷路了。”
　　洛琼花心中不忿，心想，真是多管闲事。
　　但是她最终还是被彭培带了回去，傅灵羡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发了好一会儿愣，她难免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当时因为年轻，就算职位有高低，似乎也不会带来太大的顾忌，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仍将彼此当初能插科打诨的朋友。
　　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正如此想着，她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见陛下正被人搀扶着走过来。
　　“远远便看见皇姑母在此处沉思，不知是否在酝酿一首佳作？”
　　陛下面带笑容，步履缓慢，粉面桃腮，裹在白色的狐裘之中，如明珠生晕。
　　实际上是因为湖边水汽弥漫，有些湿寒，傅平安开始感到冷了，便披了一件狐裘，结果狐裘披上，她又热了。
　　但毕竟她可是想着要和傅灵羡交流感情的，于是还是跟过来了，远远隐约看见她好像在和人说话，但过来之后，却只看见她一个人。
　　傅灵羡道：“臣才疏学浅，实在头疼此事呢。”
　　傅平安笑道：“你我若作诗，也不过只是凑数而已，难道还真能拔得头筹么？便是不作，也没甚关系呀。”
　　傅灵羡听了，也笑了：“是啊。”
　　平日里所有人都夸她文武双全，夸多了，还真叫她有包袱起来，今日陛下这一句话，反而叫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也发现，除了陛下，大概没人敢和她说这样的话了。
　　说话间，乐曲已经到了尾声，众人回到水榭，傅平安回到座位，曲声渐息，如烟波缥缈，荡向远方。
　　士子们的诗文很快被收了上来，堆满了水榭的地面，公卿们一份份拿起来品评，傅平安也随手拿了几份瞧瞧。
　　她本来想要举办这次宴会，只是想要获取名望，并不觉得真能有人才入账，毕竟只是写诗听曲，能表现出的才能也只能是游宴的才能，但没想到，看了几十份之后，傅平安还真找到了动心的人才。
　　一人叫方允俐，一人叫汤槐。
　　他们一人感叹的是民生多艰，春耕困难，一人则是说海外春光别有风味。
　　主题很有趣，不过诗不怎么样。！


第四十八章 
　　此时的洛琼花已经被送回了家眷聚集处。
　　她远远便看见母亲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如一尊神像般端坐着，难辨喜怒的模样，便知道这次恐怕难以善了。
　　既然已经可以预料到要接受雷霆,那洛琼花希望那雷霆来得更晚一些,她当即拉住身边一位侍者,道：“我、我要行圊。”
　　侍者虽不认识她，但打量她穿衣打扮，便知道是高门贵女，便立刻堆起笑来，将她带到了堂后厢房之中，拿来一个玉质的兽子*,嘴上道：“那后院的溷所，污糟不堪的,小心弄脏了贵人的衣服，贵人便在此处方便,好了叫奴就行。”
　　洛琼花点头道：“好，好。”
　　进了房间，她便打开窗户,试图从窗户翻出去。
　　既然已经没有好下场，她希望有最后的狂欢。
　　然而一打开窗户，花繁叶茂处，却有人回过头来，苍白纤弱的美人如一枝玉兰，叫人眼前一亮。
　　是云平郡主。
　　虽然今日是第一次见,洛琼花却已经把对方记住了，因为对方是个美人，还是个和陛下亲近的美人。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发愣，洛琼花率先回过神来，忙道：“别出声，等我翻出来！”
　　云平郡主穆停云：“……”
　　她本来也没打算出声。
　　先别说对方看起来五短身材糯米团子似的看起来毫无威胁，此时她身后根本就站着四五个侍从，难道还要怕一个糯米团子不成？
　　见对方爬得吃力，穆停云甚至对身边的侍从说了句：“你去帮帮她。”
　　侍从过去，把洛琼花从窗户里拉了出来，拉出来后就一言不发地退下，穆停云则开口道：“你是哪家的小姐，要我叫人送你回去么？”
　　洛琼花忙道：“不要不要，再给我一点自由的时间吧。”
　　穆停云上下打量洛琼花，觉得对方一定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豪门小姐，便讽刺道：“家中把你保护的太好，反而让你不高兴了是吧？”
　　她话音一落，觉得这话仿佛是有点熟悉。
　　回想起来，当时和陛下在宫中就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当时陛下怎么说来着？对了，说了“你说的是你自己吧，吃得好
　　穿得好，还一副所有人欠了你的样子”这样的话。
　　她略一晃神，同时听见对面的小女孩开口道：“确实，但也说不上不高兴吧？”
　　对方看起来颇为认同，一边点头一边说：“我还是心怀感恩的。”
　　穆停云一时也被整得不知道怎么回了，沉默了片刻，扭头不理她了。
　　没想到对方跟上来了。
　　对方穿着华丽，又是个小女孩，周围的侍人犹豫了一下，就没阻拦，对方便成功跟在了穆停云身边，仰着头问：“你是来找陛下的么？”
　　“……谁跟你说的，陛下在水榭那边，和这里不是一个方向。”
　　“哦……可是，万一你们是私下约好呢？”
　　穆停云：“……这怎么可能，而且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要和陛下私会么？”
　　洛琼花眨巴着眼睛：“我没这么说啊。”
　　穆停云：“……”
　　穆停云不说话自顾自往前走，从花园绕出来到了厢房前，见门口有个一个侍者站着，此时惊讶地望着洛琼花，就忘记行礼了。
　　洛琼花走到对方跟前，干咳了一下，道：“咳，我好了。”
　　侍者这才行礼，一脸纠结道：“贵人从哪出来的，奴怎么没看到？”
　　洛琼花揉了揉鼻子，含糊道：“嗯反正出来了，我和云平郡主一起回去，你去房里收拾就行。”
　　穆停云皱起眉头。
　　这宴会上多得是想和她套近乎的人，但像是这女孩这么厚脸皮的，也是少见。
　　她瞥了洛琼花一眼，洛琼花便开口：“你可以叫我阿花。”
　　穆停云：“……我有问么？”
　　洛琼花露出笑容：“是礼貌嘛，你叫什么？”
　　穆停云冷哼道：“我没礼貌。”
　　她加快脚步，因比洛琼花高，腿也长，很快超出一截路，但洛琼花小跑着跟上来了，说：“我不是说你没礼貌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和你交朋友嘛。”
　　穆停云没理她，洛琼花也不说话了，直到快走到宴席上了，洛琼花停下脚步，又拉了拉穆停云的衣摆：“你这就回去啦？”声音小心翼翼的，又轻又软。
　　她躲在穆停云身后不敢冒头，怕被母亲看见，穆停云
　　也发现了，犹豫了一下，转了个身，又往院子里去了。
　　洛琼花松了口气，然后双眼发亮仰头看着穆停云，穆停云瞥了一眼，见那浅褐色的双瞳中映着一寸天光，亮澄澄如一汪泉水。
　　穆停云心里一动。
　　先前来讨好她的人，往往表面上看起来谄媚，实际上却瞧不起她，这些人以为她还小，看不出来这些念头，实际这些念头是一目了然的。
　　甚至并非是她敏锐，而是这些人根本连装也不屑于在她面前装。
　　这孩子……至少看着像是真心的。
　　“你是谁家的小姐？”穆停云忍不住问。
　　对方挠了挠脸，却面露羞赧：“我、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不是说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说是谁家的孩子，就好像是在报父亲的名号，而不是在说我自己……等过会儿回去了，我阿娘准会来打我，你到时候就知道我是谁家的了，现在你就叫我阿花好了。”
　　穆停云敛眉思索了一下，觉得这说法挺有意思：“那我在你眼中是谁呢？难道不是摄政王的干女儿？”
　　洛琼花道：“在我跟你说话之前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你是表面看起来看不起人但其实很热心的姐姐！”
　　穆停云被说得脸色微红，想起陛下也曾说她看起来像是看不起人，便忍不住道：“我没有看不起人。”
　　“我也觉得，但是看起来像是，因为你总是眯着眼睛，是因为没睡好么？”洛琼花这么问。
　　穆停云轻声道：“之前天狗食日，我直视了太阳，眼睛被烧坏了，留下了迎风落泪的毛病，所以才睁不开眼睛。”
　　她这么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分明眼前这人和她并不熟悉，她有点后悔，却听洛琼花道：“原来是这样，我也曾听说过看太阳太久之后眼睛不太好了，这是被烧坏了么，是不是三足金乌喷出了真火？”
　　穆停云噗嗤笑出声来：“不是，是太阳就是个巨大的火球。”
　　洛琼花瞪大了眼睛：“是个大火球？那它为何能飞在天上，还从东边飞到西边？是被风吹过去的么？”
　　“不是，是因为我们在绕着它转。”
　　“我们绕着它转？不是它绕着我们转么？”
　　穆停云一愣，思
　　索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她给我的书上是这么说的。”
　　“谁给的？”
　　穆停云微笑不语，道：“总之不是三足金乌。”
　　洛琼花看着穆停云的神色，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书一定是陛下给的。
　　陛下连这种书都有，真是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厉害。
　　但她没说出来，只开口道：“你懂得真多，那你知道为什么人有三个性别，而动物只分公母么？”
　　穆停云一愣，表情怪异道：“从前有人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洛琼花有点惊讶：“还有人有这个问题么，我以前问阿翁阿娘，他们都说我没事找事。”
　　穆停云道：“是有点没事找事，人是万物之灵，与旁的东西不同，也是很正常的。”
　　洛琼花道：“好吧，那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是我们绕着太阳转，那为什么晚上就变成月亮了呢？”
　　“这个有点复杂，我画给你看……”
　　穆停云干脆和洛琼花一起蹲在了路边，穆停云拿了个树枝在地上给洛琼花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穆停云开始给洛琼花讲土星的时候，宴席上突然嘈杂起来，两人也有些好奇，便遣人去问，这才知道，原来这场雅令的前三已经被选出来了。
　　第一姓王，第二姓徐，第三姓田。
　　六大世家包揽三个。
　　很合理，应该没有黑幕。
　　只不过穆停云听到这结果冷笑了一下，洛琼花则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居然不是徐家那个女人第一，她该气死了。”
　　……
　　傅平安看见三位才子的时候也看出这三人之间颇有些暗潮涌动。
　　她心里觉得自己看上的那两人完全没有名次这件事很合理，也不觉得世家子弟包揽前三这件事有哪里奇怪，因此三人上来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但显然这三个人有。
　　第一志得意满姑且不提，第二却是脸色漆黑紧咬牙关，第三若有所思神游天外，时不时地瞥一眼第一第二。
　　傅平安心里不满，觉得这三人对自己并不尊重。
　　但她没表现出来，仍面带亲和的微笑开口道：“朕今得三位英才，实在惊喜，不知三位
　　如何称呼？”
　　第一率先上前：“臣越州王鹤勤，任太学博士。”
　　第二面色沉沉：“臣苍溪徐谓青，任太学博士。”
　　第三看起来最正常，面带笑容道：“小人田安之，暂无任职。”
　　傅平安击掌叹道：“三位诗文皆是上品，又如此年轻，想来年轻一辈人才辈出，朕深感欣慰，其实本次还有很多佳作，诸卿差点难以取舍啊。”
　　王鹤勤面带得色道：“臣诗中有许多暗喻，若是陛下不懂，臣可一一解释。”
　　【汪汪汪汪汪汪：他什么意思，说我们平安看不懂？】
　　【小葛神：这小子是不是嫌命太长？】
　　傅平安笑容未变，但深深看了这人一眼。
　　王家……
　　所以原著里被灭族是不是自找的？
　　这时徐谓青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可否的王兄诗作一观，看看到底是何惊世之作？”
　　傅平安笑容不变：“三位诗作都会展示出来的，三位也可互相品鉴。”
　　诗作在三人面前展开，王鹤勤面带得色，徐谓青喃喃读完，陷入沉思，半晌道：“这诗你可写不出来。”
　　王鹤勤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徐谓青，你技不如人，难不成就要血口喷人？”
　　徐谓青道：“你几斤几两我怎会不知，别让我笑掉大牙了！”
　　边上房子聪咳嗽起来，田昐面带不满地开口：“天子殿前喧哗，成何体统。”
　　傅平安却没制止，因为先前冷清的弹幕，因为这一幕热闹了起来。
　　【寄雨：打起来打起来！】
　　【MM：这个时候的才子这么直白的么，直接当着皇帝的面揭发啊。】
　　【脱非入欧：可能是跋扈惯了。】
　　【江城烟雨：第二名看起来脾气很冲】
　　【长安花：平安真的不写诗么，嘤嘤嘤我给你抄了好几首，保准惊艳全场。】
　　【芋泥波波奶茶：皇帝没必要惊艳全场吧？】
　　【失眠的一天天：抄了哪几首啊，拿出来看看，是不是比他们的强。】
　　【孤星流浪者：别看热闹了，查出来这是欺君之罪，全部腰斩，喜欢看腰斩么？】
　　【啊这：不会吧，那么严重？】
　　“……陛下如何看？”田昐问她了。
　　孤星流浪者说的没错，这件事本身看着不大，但其实很严重，因为如此闹到台面上，甚至可以被定性为欺君之罪，那么王鹤勤和替他写诗的人都会死。
　　她不知道一脸愤怒的徐谓青知不知道这件事。
　　于是她缓缓开口道：“此事若是为真，是欺君之罪，朕会彻查。”
　　她盯着徐谓青和王鹤勤，看着他们的脸渐渐都失去了血色。！


第四十九章 
　　傅平安环顾周围,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神色各异，她瞟到田昐,见田昐微不可查地冲她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能对世家下手的时候。
　　但是这件事实在是送上门来的把柄，傅平安觉得若是轻轻揭过,反而容易叫人看轻了她,于是她冷了脸,望着徐谓青道：“你若是承认自己只是出于嫉妒胡言乱语，朕便不治欺君之罪,而治你殿前失仪之罪。”
　　她认为自己这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徐谓青却仍咬着牙说：“我没有胡言乱语。”
　　王鹤勤看着徐谓青，满头大汗：“你疯了。”
　　傅平安面色更冷,她给了边上的陈宴一个眼神，陈宴立刻吩咐下去,不一会儿,有三个小厮模样的人被带了上来，年岁看起来都不大，说是徐谓青王鹤勤田安之的书童，傅平安叫这三人抬头，见中间的童子容貌妍丽，皮肤雪白，神情平静——至少比他的主子王鹤勤平静。
　　在场诸人几乎都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同，因为说实话,这个时代因为生产力限制，奴才和世家子弟确实是有明显不同的，别的不说，光是这雪白的皮肤,就不是干活的奴才能养出来的。
　　陈宴在边上说：“中间那小厮当时已经不在了，属下是从内院把他找出来的。”
　　傅平安便望着这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目光此刻毫无温情，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定，若这小厮还骗她，她绝不会有任何容情。
　　对方端正行礼，姿态优雅端正，随后不卑不亢地开口：“小子王励勖。”
　　傅平安虽然惯常演戏，仍旧眉头一跳。
　　他居然就是王励勖。
　　弹幕也是一片震惊——
　　【废柴流泪：原来是个小帅哥！】
　　【万神无我：怪不得被毁容那么不高兴。】
　　【jmwtd：原著里说是阴郁的青年，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个阳光傲娇少年啊。】
　　【乘风归去：确实长得还挺漂亮，是男孩子么，还是女孩子？】
　　【流星鱼：他是枪手？他不是也是王家主家的么，为什么要给别人做枪手？】
　　傅平安也觉得奇怪，她皱起眉来，道：“你也是力字辈，同族同辈？”
　　王励勖一愣，道：“陛下圣明，竟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但本场盛会在下本不能参加……”
　　他说到这的时候语气开始不自然，且不服气一般道：“因为在下是地坤，按理应该在湖对岸那儿。”
　　【长安花：……】
　　【平安宝宝真可爱：……啊？】
　　【适彼乐郊：啊，是地坤啊。】
　　【江雨溯汛：原著里没提啊。】
　　【最爱沈梦瑶：好像有说一场大火把腺体烧坏了，还有提鬼军师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我还以为是天乾。】
　　傅平安由此八成确定王励勖才是此诗作者，她上下打量王励勖，见对方虽然已经有少年人的模样，但脸颊仍带着一些婴儿肥，便增添了几分稚嫩，大略看起来，应该也只不过是十五六岁。
　　真的是个天才。
　　这时傅平安的念头又变了，她想把王励勖收为己用。
　　她给了陈宴一个眼神，陈宴便问：“这诗究竟是谁写的？”
　　话音刚落，王鹤勤便高声道：“你可要好好说！”
　　傅平安皱眉，边上阿枝便上前道：“殿前怎可喧哗，依律该掌嘴。”
　　傅平安这下明白了身边都是自己人的好处，阿枝唱了黑脸，她便可以唱红脸了，她温声道：“念在初犯，便先不追究了，王励勖，你先回答，但若撒谎，便是欺君之罪。”
　　后面几句，虽然仍语调平和，却听得人心头一冷。
　　王励勖垂眼伏倒在地，一字一顿道：“是哥哥逼我，我是不愿的。”
　　全场顿时哗然。
　　王鹤勤面无血色，指尖颤抖，指了指王励勖，又指了指徐谓青，失声道：“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
　　……
　　“徐谓青就是个疯女人，她见不得任何人过得好！”
　　洛琼花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种后怕的神情，显然是吃过这个亏的。
　　但她很快又补充说明：“但她确实很有才。”
　　穆停云若有所思地点头，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单纯是因为她厌恶这些高门大户的社交，但就算是这样，她也听说过徐谓青的名字。
　　喜欢徐谓青的说她才华横溢不拘
　　小节，不喜欢她的就说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她知道这些谣言都多少有些水分，但洛琼花的话显然出自真心。
　　“怎么，她对你做过什么？”穆停云这么问。
　　洛琼花低声道：“前年就因为我算数比她算得好，她把题册全烧了，说什么学习此等不入流的学问让她觉得恶心。”
　　穆停云道：“那她真是有病，她几岁？跟你这个孩子计较。”
　　洛琼花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说话老气横秋的真奇怪，你难道不是孩子么？”
　　穆停云本来想说自己才不是，但看了看沾上泥巴的衣袖，和被自己戳得坑坑洼洼的泥地，迟疑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远远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好啊洛琼花，你原来在这。”
　　穆停云便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女孩脸色煞白，看上去更像个糯米团子了，她一脸视死如归地站了起来，然后下一秒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阿娘~~~”
　　“娘”字后面的尾音拖得像是春日的暖风，又绵又长，穆停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随后想，原来她叫洛琼花。
　　琼花就是木绣球，树姿优美饱满，花形宛若群蝶起舞，花朵洁白娇嫩，是一种她很喜欢的花。
　　她微眯着眼睛望向来人，对方穿着深蓝底带暗纹的直裾，头顶发髻盘得极高，头上插着好几根金钗，这年头的高门内眷，若是已婚育，衣服越深发髻越高越尊贵，穆停云便知道对方身份肯定不低，走得近了，认了出来，原来是英国公夫人。
　　她就算不社交，却也不至于认不出英国公夫人，毕竟现在满朝也就两个国公，都是高祖时候封得了。
　　对方走近了，显然也认出了她，面上流露出些微的吃惊来。
　　两人论食邑是同级，但是英国公夫人是长辈，穆停云便率先行了个礼，英国公夫人回了礼，随后道：“没想到云平郡主也在这，像是小女叨扰郡主了。”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着洛琼花伸出手来，最开始显然是想去揪洛琼花的耳朵，但余光瞥到穆停云，犹豫了一下，就变成了拉洛琼花的胳膊。
　　洛琼花此刻显得乖巧无比，一下子就被拉了过去，低着头拉住了英国公夫人常敏的衣袖，看起来可怜
　　可爱。
　　穆停云想起从前生母还在时，不禁心生羡慕，但见洛琼花一脸灰败，也知道对方回家肯定是要被教训的，想了想便开口道：“我刚差点找不到路，是洛小姐帮了我，我……我与洛小姐一见如故，若是有时间，一定去府上道谢。”
　　穆停云是不擅长寒暄的，光这几句话，就叫她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想到接下来还要对话，她都开始后悔接这个话茬，正后悔中，远处突然有个贵夫人小跑过来，抓住英国公夫人的手臂，气都没喘匀便说：“完了……完了完了，闯祸了……”
　　常敏下意识抓住洛琼花的手臂，见洛琼花还好好地呆在自己身边，心下稍安，道：“谁闯祸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
　　“得了魁首的那位，王家那个大公子，说是……说是别人代写的！”
　　常敏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结果出来了么？”
　　陈氏夫人摇了摇头：“还在查呢，这可怎么办，若能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就好了。”
　　常敏道：“陛下……应当不会的。”
　　中间一句“陛下年幼还需要世家”被她囫囵吞了下去。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女儿，却见洛琼花正对着云平郡主说些什么，她连忙拉了一下洛琼花，冲云平郡主道：“我们就先走了。”
　　她扯着洛琼花，连忙往回走。
　　洛琼花一步三回头。
　　穆停云思量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在离开之前，洛琼花轻声问她：“陛下会杀人么？”
　　……
　　傅平安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
　　她其实心里觉得是好事，此事可以当成是敲打世家的一个绝好借口，但是如此想法，又好像太无情了一些，让她难免又想起她会成为暴君这件事。
　　弹幕在吵，帐子里各怀鬼胎，她的感觉就是全方位无死角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安静的地方。
　　【社会主义小铁锤：王励勖怎么就这样卖了哥哥啊。】
　　【季淮山：你哥哥抄你诗作你也不会愿意吧。】
　　【白矢：也是哦，他是不是没搞懂这件事很严重啊，他哥会死唉。】
　　【燕惊寒：但是你们看这样一来他不会死了吧？他把责任推给他哥了
　　。】
　　王鹤勤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束手就擒，他仍然一口认定诗作是他写的，帐中讨论了一下，最后决定就“春日”这个主题，两人都再写一首。
　　帐中燃起香来，约好一炷香后，两人就要交上作品。
　　傅平安便趁此机会和摄政王搭话：“姑母怎么看？”
　　摄政王沉思片刻，道：“行径恶劣，要严判。”
　　傅平安便敛眉道：“都是人才，朕甚不忍。”
　　摄政王沉默了一下，道：“还是依陛下的心情。”
　　傅平安直起身。
　　【失眠的一天天：装得有点过了哈。】
　　傅平安揉了揉鼻子，尴尬地喝了口茶。
　　【流花：这事好难处理啊，感觉处理不好得罪人，要不然把这事推给摄政王吧！】
　　【小平安会成为明君：不行不行，这事要自己做比较好吧？本来就没什么权力了，这还推给摄政王，更坐实没能力了。】
　　【愿愚者保佑我小中考及格：一定要杀人么？】
　　实际上弹幕上说的就是傅平安的纠结，她一时并不知道哪个选择才是对的。
　　或许，很多事本来也没有对的选择。
　　【失眠的一天天：@万万想看月亮快来看月亮啦！】
　　【失眠的一天天：@孤星流浪者有没有人在啊，平时看你们挺能说啊。】
　　【失眠的一天天：@芋泥波波奶茶你在干嘛？】
　　【孤星流浪者：这个幼年鬼军师已经把基调定下了呀，杀王鹤勤，大事化小，皆大欢喜。】
　　【长安花：他是故意的？】
　　【孤星流浪者：那不知道，只能说，我觉得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愚者的信徒：卧槽，这样不就是把他哥逼到死路了么，他也太狠了吧？】
　　【波普：原著他坑杀十万降卒，一个计策逼得阜原城全城人淹死，能不狠么。】
　　【哦豁：那个是受过创伤了，现在应该很光明吧？】
　　【今晚几点睡：三岁看到老，有的人就是骨子里坏。】
　　【落落大方：按你这么说，那主播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八月柒秋夜初凉彡：你们说什么呢，人家这
　　是有格局，本来要牵连家族，现在都是他哥逼他，就是他哥个人的品德有瑕疵，要死也死他哥一人，懂不？】
　　……
　　傅平安将目光投到了王励勖的身上，香只燃了一点，对方已经在竹简上奋笔疾书。
　　虽是小厮打扮，但翩翩少年，光华仍如明珠绽放。
　　相比之下，王鹤勤满头大汗，虽勉强在写，但笔看起来都拿不稳了。
　　这件事显然非常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王鹤勤也不过二十出头，终于受不了了，一手掀翻了案台，指着王励勖道：“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来向我提议了，现在凭什么这么对我！”
　　王励勖落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抬起头来，冷静道：“勖绝并非自愿。”
　　他真的是故意的。傅平安想。
　　简直是……处理得太漂亮了，不愧是原著认定的天才，他又聪慧又狠辣。
　　眼看着王鹤勤已经想要动手，傅平安挥了挥手，陈宴立刻驱人讲王鹤勤拿下，傅平安酝酿了一下感情，随即痛心道：“朕甚心痛，诸君觉得此事该如何定责？”
　　房子聪道：“臣以为此事重大，王鹤勤舞弊作假，欺压族弟，目无君父亦无纲纪，应当严判以儆效尤，应判王鹤勤杖一百，流放千里。”
　　这属于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傅平安望着田昐，四目相接，田昐明白过来。
　　他咬牙上前，道：“王鹤勤欺君罔上，罪无可恕，可见其父母亦教养不力，应该严判王家全族！”
　　一边的田安之震惊地望着田昐。
　　田昐跪伏在地，心想：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唱黑脸，可真是不容易啊。
　　傅平安满意了，她面带犹豫道：“虽是欺君，但都是才俊，朕也不忍，还要考虑一下，就暂且将这三人收押吧。”
　　她指了王励勖，王鹤勤和徐谓青。
　　与此同时，她又瞟了眼傅灵羡。
　　她这姿态也是做给傅灵羡看的。
　　千金买马骨，她要告诉傅灵羡，她绝不是残暴弑杀之人。
　　……
　　另一边，英国公夫人常敏快疯了。
　　宴会出了这事，她不想多呆，便叫来马车准备和陈夫人一起准备先行离开，结果一个没留神，洛琼花又跑了。
　　上天啊，她为什么会有个像泥鳅一样的女儿？！


第五十章 
　　洛琼花这次却不是故意跑的。
　　她本来已经死心,觉得今日肯定是没办法见到陛下，已经乖乖跟着母亲到了门口，然后一抬眼,却看见了一个熟人。
　　霍大哥趴在围墙上，冲她学鸟叫。
　　洛琼花当即冲对方使了下眼色，霍大哥心领神会，很快装作酒醉路人横冲直撞过来,常敏受到干扰，一瞬间没注意到洛琼花,洛琼花便一溜烟钻到了巷子里,然后被提溜着上了房顶。
　　“我早看出你不一般。”霍大哥这样说。
　　“我也没装啊。”洛琼花道。
　　西市的人其实未尝没有看出她并非平民,只是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罢了。
　　霍大哥实际上叫霍征茂，对方今日穿着神色的短打,袖口和小腿都用麻布条扎紧了,头发盘在头顶，用布巾包了起来，手上拿着他的长剑“墨阳”,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洛琼花打量了一番,思索道：“你要刺杀谁么？”
　　“你说啥呢！”霍征茂挥了挥手，“我是来保护陛下的。”
　　洛琼花一头雾水：“你被禁军招揽了？”
　　霍征茂道：“不是的，我昨日在城外捡到一个看上去快要饿死的老道姑，出于好心给了他一块饼，她说要送我一场机缘……”
　　他在这边停顿想卖个关子，却见洛琼花歪着脑袋看着他,好像也没有要问的意思。
　　他只好继续道：“她说天下久阴不雨，说明臣下有谋上者，我若能趁此机会保护皇上,便能立功进官了。”
　　洛琼花吓了一跳：“你这都信，谁要谋逆？”
　　“我不知道啊，可是陛下正好今天出门，万一呢，碰碰运气嘛。”
　　洛琼花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你被当成谋逆的抓起来？”
　　霍征茂揉了揉鼻子：“咳咳，所以我没进去啊，躲远点，真出事了再上，欸，所以今日太平么，里面有没有出什么事？”
　　洛琼花面露沉思。
　　确实出了点事，可是王家难道就因为这事要造反，不应该啊，别的不说，集结刺客都没那么快。
　　“什么老道姑啊，莫不是那些混吃混喝骗人的方士。”洛琼花嘴上不信，心里却有点慌。
　　霍征茂躺在瓦片上，拿胳膊枕着后脑：“随便呗，反正我也就是碰碰运气。”
　　洛琼花思来想去，还是担心，道：“我要进去。”
　　……
　　此时的傅平安已经准备离开。
　　出了这种事，大家都没什么心情，更何况天色阴沉不见阳光，虽日昳之时刚过，室内已暗到需要点灯，傅平安认为今日已收获颇丰，也想快点回去看折子了，于是吩咐左右去准备车舆。
　　摆起仪驾之后，她前后左右都是人，她被簇拥着走到前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阿花。
　　对方穿着妃色的裙裾，鹅黄的衬裙盖住脚背，满头堆满绒花，看起来像是朵娇嫩的春花，和上次见到全然不同，她再仔细望去时，那里却已经换了个人。
　　傅平安觉得自己不至于看错人，毕竟过去一段时间她也没有特别想念阿花。
　　更何况，弹幕也说了——
　　【最兴来：好像看见了阿花唉。】
　　【黑羊拐个弯：今天穿得很可爱，像是个贵族小姐了。】
　　她想了想，想到今日也来了很多官员内眷，便想对方如此活泼好动，或许是从内眷那偷偷跑过来的。
　　如此说来，不管从前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今日之后，肯定是知道了。
　　不知为何，她颇有些怅然。
　　那日去西市的经历，她并不讨厌，虽然她对做天子很感兴趣，但偶尔能脱离这个身份做些寻常的事，她也觉得挺有意思。
　　如此想着，她到了了大门口，地上已经铺起了黑色的毯子，方便她踩踏，禁军为她开道，挡住了周围的人群。
　　如论如何，她又要回到深宫之中去了。
　　车舆缓缓开动，她透过窗格望向窗外，在人群中再次看到了阿花，对方在人群之中，对着窗户挥着手，张大嘴仿佛说着什么。
　　但很快旌旗挡住了她的身影，马车在震动中行驶向前。
　　【好麻烦：在说什么，侥幸？】
　　【某咸鱼同学：小心吧，好像是小心。】
　　【长安花：小心什么？】
　　【山田一郎：会出什么事么？】
　　傅平安
　　闻言也开始紧张了，她略拉开窗帷，见陈宴与傅灵羡骑马就在车旁，前后左右也都是禁军守卫，心下稍安，她身在魏京，又是全仪仗出行，有上百禁军保护，如论怎么想，都应该是安全的。
　　或许是搞错了。
　　但多少还是有点把傅平安搞紧张了，她站在座位中间，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向后缩了缩，靠在车角，就在这时，车外传来喧哗之声，随后马匹长鸣，刺破耳膜。
　　锐器破空之声迎面而来，一道箭矢穿过窗格，落在了车厢的正中央。
　　【失眠的一天天：草草草草有刺客！！！】
　　【万万想看月亮：快抱膝蹲在车厢角落。】
　　傅平安依言照做，下一秒天地摇晃，她像是从空中落下，侧倒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但此刻她像是没感觉到，只能屏住呼吸，只有心脏剧烈跳动。
　　车舆肯定是倒了，她的仪驾甚高，才会让她有天翻地覆之感，但她此时还不能出去，因为外面一片金戈之声，显然正在激烈战斗，她手无寸铁，若是出去，也只能落到个被砍杀的结果。
　　手无寸铁？
　　她突然想到什么，从座位下面拿出了一个木盒，打开来之后，从里面拿出一柄短剑，放在了怀里。
　　这是当初太后送她的剑，她后来开了刃，总是带在身边，用以提醒她自己仍如在钢索上行走。
　　但话虽如此，今日的经历仍叫她肝胆俱战，是先前并没有想到过的。
　　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她的仪仗，那必须要是有兵的人？
　　是傅灵羡么？难道傅灵羡的演技那么好，今日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正想着这些，从木条缝隙之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傅平安吓了一跳，拔出剑正要刺下去，那手上的玛瑙珠串叫她动作一顿，对方探进头来，却是已经灰头土脸的阿花，对方开口：“你快脱了衣服和我钻出去。”
　　傅平安立刻脱了最外层沉重的玄色礼服，幸好身量尚小，于是轻易钻了出去，然而刚出去，便有刀光袭来，傅平安举剑要挡，却已经有一柄长剑帮她挡住袭击，长剑的主人低头笑道：“陛下，小民霍征茂。”
　　那笑容在看见傅平安的脸的时候僵在了脸上。
　　傅平安道：“好，好，
　　霍壮士，朕知道了。”
　　霍征茂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表达他内心的冲击，他很快执剑御敌，洛琼花拉着傅平安趁机往小巷中跑，傅平安在此时抬眼略看了一下周围，他们正处在中央的南北直道上，此时宽阔的马路上乱成一团，穿着各异像是百姓模样的人正和禁军交战于道路之中。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计划许久的刺杀。”洛琼花这样说，“刺客扮作百姓在道路两边，兵器藏在粮食货物之下，暴起发难，猝不及防。”
　　傅平安脑子还乱得很，但弹幕倒是不乱，傅平安便问出了弹幕上的一个问题：“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霍大哥告诉我的，他说是一个老道士算出来的。”
　　【左嘉：啊？算出来的？还有玄学方面的世界观么？】
　　傅平安半信半疑，但现在由不得她想太多，小巷东绕西拐，她很快不辨方向，洛琼花每碰到一扇门就推一下，终于推开了一扇，便拉着傅平安进去，把门带上了。
　　此处像是民居的后院，院里有一口井和一片花圃，种着一些木绣球和长春花，不过显然没有打理，稀稀拉拉七零八落。
　　“擅闯民宅不好吧……被、被发现了怎么办。”
　　“此处多是商人住的，商人此时很多外出买货了，房子里没人。”
　　洛琼花打量了一下院子，便拉着傅平安到了窗前，取下头上的一根银钗，从窗缝之中插|入，将窗栓顶落了下去，窗户便被打开，洛琼花率先翻了进去，然后冲着傅平安伸出手：“来，我拉你。”
　　傅平安还有些纠结，一来这是别人的房间，二来她觉得爬窗的样子不太好看，但此时她听到院外巷子里似乎传来人声，顿时吓了一跳，拉住洛琼花的手爬进了窗户。
　　窗户便是一张木制床榻，如今被褥都被收起来了，两人很快爬了进来，洛琼花重新栓好了窗户，回过头，看见傅平安抱膝坐在床头，发丝凌乱衣襟微敞，便伸手帮她把衣襟掩好，低声道：“别怕，他们找不到我们。”
　　傅平安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我没怕！”
　　无论如何，她可不能沦落到，需要被一个一看就年龄比她更小的女孩安慰的地步。
　　洛琼花道：“好好，你没怕。”
　　傅平安：“……”怎么感觉更屈辱了？
　　她决定转移话题：“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没明说，抬眼望向阿花，对方抿着嘴目光游离，没立刻回答。
　　傅平安道：“别装傻。”
　　洛琼花瘪起嘴，她坐到傅平安身边，与傅平安肩挨着肩，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要问我是谁，我就是阿花，你就是平安，好不好？”
　　傅平安一愣。
　　【浮屠：她是不是不想行礼啊。】
　　【孤星流浪者：哈哈哈挺有意思的姑娘。】
　　【失眠的一天天：你们霸道总裁好得这一口？】
　　对方的体温通过相挨的肩膀传递而来，温暖而柔软，对方的发丝扫到了她的脖子，有点痒痒的。
　　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人靠她这么近了。
　　这叫她有些不习惯。
　　恍惚之中，傅平安闻到一股浅淡的香味，隐约有些熟悉，这叫她平静下来，然后她想起刚才对方掀开木板来拉她的场景，心绪亦是微动。
　　【芋泥波波奶茶：挺好的，有个无视身份等级的朋友，平安确实很久没有同龄的朋友了。】
　　傅平安不清楚自己的回答有没有被弹幕影响，总之她点头说：“……好。”
　　洛琼花兴奋地说了句“好耶”，伸开双手就要来抱她，这次傅平安把她推开，冷漠地说：“……太近了。”
　　这时窗外传来人声与脚步声，两人顿时忘记一切，紧张地握住对方的手，紧紧贴在了一起。
　　【万万想看月亮：可爱，像两只小鹌鹑。】！


第五十一章 
　　【一声扬：怎么能说是鹌鹑呢,我觉得像两只小云雀，白白的圆圆的。】
　　【神仙：反正就是鸟对吧。】
　　【看小说使人身心愉悦：喂！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你们不紧张么？】
　　傅平安在心里默默点头应承,她握住怀中短剑，手心都是冷汗，脚步声开始是在巷子,后来越来越近,不久傅平安在院子里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顿时咽了口口水,和阿花面面相觑。
　　他进来了么？——傅平安用口型这样问。
　　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翻墙进来了。
　　阿花靠到傅平安耳边，轻声道：“没关系，好像只有一个人。”
　　吐息喷洒在耳廓，又热又痒，傅平安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洛琼花的鼻子被发丝扫到了，顿时痒得想打个喷嚏。
　　她连忙捂住嘴,脸涨得通红，傅平安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因为不知道能做什么,便也伸手捂在了对方的脸上。
　　洛琼花一边发抖一边缩成一团,好不容易把这个喷嚏忍下去了，窗外却突然传来敲窗框的声音。
　　两人心脏鄹停，惊恐地望着窗口，这时窗外传来一个有些低哑又有些熟悉的声音：“阿花？”
　　洛琼花惊喜道：“是平生！”
　　洛琼花拿下窗栓,打开窗户，果然看见霍平生黑黢黢的脸，对方也一脸紧张,道：“你们搞什么呢，地上都留着你们的脚印，我帮你们擦了。”
　　阿花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没经验。”
　　霍平生扫视了一下屋里，问：“就你们俩么？我哥说你带着陛下来的啊，那……那位呢？”
　　傅平安和洛琼花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盯着霍平生，过了几秒，霍平生忽然恍然大悟，指着傅平安道：“你就是……”
　　傅平安抬起手，把糊在脸颊上的头发捋到了耳后。
　　今日之前，她绝对没想过在她未来的大将军面前暴露身份的时候，会是一个那么狼狈的境况。
　　在她想象的场景中，她一定会显得更有气势与牌面一些，以期一举捕获这位天才将领的心。
　　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洛琼花急道：“别说这个了，我们先走吧。”
　　她正要翻窗出去，霍平生制止了她：“走正门吧，去我家。”
　　这次三人出门之前，先把脚底上的血迹给擦干净了，然后鬼鬼祟祟猫着身子贴着墙角走，天色已经很暗，傅平安心脏鼓动，害怕是有的，但不知为何，好像又有点兴奋。
　　三人专走人少的地方，很快看到一个用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院子里正在生火，有个老人正在烤麦饼，头发花白，看起来是个约莫六十的妇人。
　　阿花看见老人，惊讶地叫出声来：“张婆婆，你怎么在这呀。”
　　老人笑道：“真是有缘啊花儿。”
　　霍平生看看老人又看看洛琼花，道：“你们俩认识啊。”
　　洛琼花目光微闪，随即恍然大悟：“霍大哥说的老道士就是你呀。”
　　老人的目光掠过洛琼花很快落在了傅平安的脸上，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霍平生喝了口水，喘匀了气，道：“我大哥还没回来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啊？”
　　洛琼花去缸里打了点水，让傅平安洗手洗脸，倒水的时候她低声对傅平安说：“上次出城的时候，在驴车上，我不是说有人跟我说百姓识字就能知礼么，就是她说的。”
　　傅平安恍然大悟，忍不住扭头再次细细打量对方，对方显然年过花甲，穿一件布衣，一双草履，乍看这形象，只会觉得是个略显寒酸的老妪，但有了阿花的补充，看着便像是个隐士高人了。
　　傅平安如今求贤若渴，原著中提到的想办法要打听，现实中碰到的自然更要招揽，她忙起身道：“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妪也起身，显然是知道她的身份，长揖行礼，道：“老朽张启星，在潜梁山结庐修行。”
　　世人都知道潜梁山有许多隐士高人，因为据说在山顶能沟通天地，但是傅平安看了许多旧日奏折，知道也有很多大臣认为潜梁山的隐士大多是沽名钓誉，惺惺作态以求名扬天下，严厉者甚至认为他们不事生产妖言惑众，于国于家无利。
　　但眼前这人看上去确实有真材实料，傅平安问：“告诉霍大哥今日会有人谋逆的也是阁下么，不知阁下是如何知道的？”
　　张启星道：“这自然不是老朽算出来的，首先，书上都写了，其次，月余前便已经有外地口音者入京，虽与来参
　　加饮鹿宴的儒生混在一起，但一看便是武夫游侠，这可不是常事，只是陛下与您的大臣们高居庙堂，所以难以察觉罢了。”
　　傅平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心头一跳，弹幕也和她一起激动起来——【啥书？原著啊？她也看过？】
　　傅平安故作镇定：“什么书？”
　　张启星道：“《尚书》啊，书上说天上久阴不雨，臣下有谋上者。”
　　“哦……”这话傅平安就半信不信了，觉得后面的估计才是主要原因，“是混在来参加饮鹿宴的儒生中进京的么？”
　　那如此看来，做出这事的不就是摄政王么？
　　她一时激动，上前几步，洛琼花正在帮她擦手，扯到了她的胳膊，她顿时倒吸一口了冷气。
　　“嘶……”胳膊有点疼。
　　霍平生和洛琼花顿时紧张地围上来，洛琼花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把傅平安反应比较大的那只胳膊的衣袖挽了起来，果然见擦破了一片皮，倒不算太严重，但霍平生还是捏了捏傅平安胳膊上的骨头，问：“骨头疼么？”
　　傅平安摇了摇头。
　　霍平生松了口气：“没伤到骨头就行。”
　　【高举平安太后cp大旗：快拿水冲一冲，感染了就不好了。】
　　【亦生祎世莫相负：楼上的CP是不是已经BE了？】
　　【清静：对对，古代又没有消炎药，发炎了会发烧的。】
　　不过显然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很紧张，洛琼花拿了水瓢过来，道：“冲一冲伤口上的泥沙吧。”
　　傅平安点头说“好”。
　　洛琼花反而更紧张：“可能会有点疼。”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吹了吹傅平安的伤口，傅平安突然笑了，说：“没关系的。”
　　冰凉的水冲刷创口，带来一些刺痛，但更多的是舒爽。
　　她望向张启星，问：“老人家觉得今日谋逆者会是谁呢？”
　　张启星意有所指道：“陛下若能回宫，便立刻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用手绢给傅平安包了下伤口的洛琼花突然跳起来，转身跑掉了。
　　傅平安见她跑进屋子，不自觉又想笑，她料想对方是听到张启星叫她陛下，便
　　想装作没听到这事，毕竟两人说好了，都当做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她觉得这掩耳盗铃的举动实在有些说不上来的有趣，但很快回过神来，问：“还能回宫么？”
　　张启星道：“为何不能，虽然如今举国百姓，大约是只知有摄政王而不知有陛下，可陛下毕竟才是正统。”
　　傅平安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是不是摄政王？”
　　张启星面露微笑，摇了摇头。
　　……
　　傅灵羡一回到府邸便开口对管家说：“把严郁叫来。”
　　她满身都是血迹，心中纷乱如秋风中的枯草，只是她毕竟已经经历太多，于是就算是此时，仍稳稳拿着手上的剑，如一柄锋锐的□□。
　　严郁一袭布衣，镇定走来，然刚到堂前，带血的剑尖便抵在了他的眼前，鲜血落在他的鼻子上，带来令人作呕的腥味，他不动声色，听见傅灵羡问：“今日有人行刺，是不是与你有关。”
　　严郁直视傅灵羡，却只问：“陛下还活着么？”
　　傅灵羡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真的是你么。”
　　“陛下活着么。”他仍只问这个问题。
　　傅灵羡沉默良久：“……陛下不见了。”
　　严郁皱起眉头。
　　傅灵羡想到此事，心脏亦是仿佛要跳出胸口，连带着耳内也是聒噪的心跳声。
　　若是陛下……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呢？
　　“……孤不明白。”傅灵羡开口，“你会不会太急了？”
　　严郁吐出一口气来，剑光在眼前闪烁，他自然也不是不紧张，只是眼前的情况，其实他也没预料到。
　　“我也并没有让薄卫谋反呐，我只是对他说，太后一定是被陛下囚禁了，陛下之后会慢慢剥夺走薄家的一切权力，我怎知他居然会如此冲动。”严郁解释，“我虽然一直支持你应该谋求天子位，但如今还不是时候，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听见这话，傅灵羡终于还是把剑收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薄卫心胸狭隘，鼠目寸光，他被逼得急了，自然只能想出这个主意，但是我真不信他能计划的如此严密，竟然完全没有露出马脚。”
　　严郁垂眸思索片刻，道：“那他定是有同党
　　了。”
　　傅灵羡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削藩之事毕竟还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虽然出了这样的大事，暮鼓声仍旧按时响起，夜风穿堂而过，卷起衣摆，吹散了一些浓烈的血腥味。
　　严郁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若是天子已崩，那殿下该抓紧时机，就算殿下不谋求帝位，此时也必须去稳定局势了。”
　　傅灵羡紧咬牙关，她知道眼下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最重要的只有一件——
　　陛下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已经死了……
　　她心头一跳，终于还是执剑冲出门去，聚集了眼下能叫到的所有兵士，又叫手下那印信骑马去城外报信，又整顿人马前往朱雀门，然到了朱雀门前，却见有一队人马已经把朱雀门堵住了。
　　为首的是御史大夫田昐，对方坐在简陋的车舆上，看见她过来，起身行礼。
　　……
　　“陛下该回去了。”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张启星这般说。
　　傅平安站起来，望着远处山峦，低声问：“老人家，朕登基至今，明明从未懈怠，却一无所成，到底是为什么呢？”
　　张启星想了想，确定道：“这是因为时机未到。”
　　傅平安道：“那时机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张启星道：“兵甲在手，粮草充沛，万民归心。”
　　【卓行：好一句废话。】
　　傅平安却心中稍定，她认为这句话至少说明她作为天子本身没有问题，她长揖行礼，又问：“可愿入朝为官呢？”
　　张启星又露出那副神秘的微笑：“陛下，时机未到。”
　　傅平安一想也是，如今她还没亲政，就算把张启星拎进朝廷，也不知道能放哪个坑去，便叹息道：“是朕着急了。”
　　霍平生过来催促：“快走了，再不走天完全黑了，路就很难走了。”
　　傅平安点了点头，连忙转身走了，她跟着阿花和霍平生穿过街巷，也不知怎么，竟然一个人都没碰到，若说城中居民是因为宵禁和出了事足不出户，街上没有巡逻的郎卫，却也有些奇怪。
　　一路通畅，她们很快就看见火光，从某个小巷穿出来后，她看见高大的城门与队列整齐
　　的士兵。
　　她吓了一跳，从前士兵在她之下，她从未发现原来队列整齐的士兵有如此惊人的气势。
　　三人躲在阴影里，霍平生指了指朱雀门，道：“你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人，直接过去吧。”
　　傅平安眯起眼睛，立刻就看到了田昐。
　　但是这时她也并未放心，直到见车舆边上还有阿枝陈宴还有薄孟商，她松了口气，道：“有认识的。”
　　情形看来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正要过去，突然想到什么，将怀中的短剑拿出来，递给了霍平生：“这剑送你，救命之恩这礼轻了，日后朕自会有报答。”
　　但霍平生眼睛发亮，已经非常高兴，接过短剑爱不释手道：“太漂亮了，太好了……”
　　洛琼花没说话，只直愣愣盯着她。
　　傅平安有点心虚，她给霍平生宝剑自然有招揽的意思，对方是未来的大将，她自然想要好好结交。
　　但今日之事若说起来，自然是阿花的功劳更大些。
　　傅平安摸遍全身身无长物，便只好低声道：“你的功劳更大，我下次给你奖励。”
　　洛琼花闻言一点不高兴都没有，连连点头，竟然笑得比得了礼物的霍平生还开心。
　　傅平安心想：真好哄啊。
　　她望向朱雀门。
　　要是她的大臣也那么好哄就好了。
　　……
　　此时朱雀门前，田昐与傅灵羡已对峙许久。
　　初始傅灵羡指责田昐拦住宫门阻碍搜寻其心可诛，田昐却说他早已遣人关闭所有城门，诛杀城中逆贼，如今正是在宫门前静待陛下归来。
　　傅灵羡这下就不知道回什么了，毕竟这样一来她不管说什么，都很容易被扣上“不希望陛下平安归来”的大帽子。
　　田昐肯定是在怀疑她，否则不可能用手头全部兵力堵住她，甚至宁愿不分出兵力去找寻陛下。
　　那陛下如果活着归来，还有可能相信她么？
　　这个时刻，就算傅灵羡再怎么不贪恋权势，仍忍不住产生了——若是陛下回不来了就好了的念头。
　　她只好说：“孤收到线人密报，说此事是薄卫所为。”
　　田昐叹了口气：“殿下消息灵通，一刻之前，齐王湘王楚王，都已经以清君侧的名义封城举兵了。”
　　傅灵羡神情僵硬：“真是一派胡言，显然是他们早有谋逆之心。”
　　田昐道：“臣也是这么觉得的。”
　　傅灵羡道：“那如今最重要的不就是找到陛下么。”
　　田昐盯着傅灵羡。
　　傅灵羡突然明白过来，大感荒唐：“陛下不在我手上。”
　　话音刚落，边上士兵突然骚动，随后在火把兵戈之中，一个瘦弱苍白的小人缓步而来。
　　“对，朕在这。”傅平安仰头望着骑在马上的傅灵羡，形貌颇有些狼狈，但因神情平静身姿挺拔，仍显得光华内敛。
　　她微笑道：“皇姑母，舅舅，朕回来了。”！


第五十二章 
　　傅平安走在高大而风尘仆仆的士兵之中,更显苍白瘦弱，宛如一方染了霜雪的玉，美丽但脆弱,然而她所过之处,士兵如潮水般后退，火光重重，染红她的发丝和脸颊,令她看起来仿佛有了些血色。
　　阿枝在看见陛下的这一刻终于放下心来。
　　她含着眼泪上前,用狐裘将陛下紧紧裹住，拼尽全力终于还是忍住了将要落下的眼泪。
　　她仍记得一个时辰之前，陈宴盯着她严厉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呢,你既然已经成为了宫禁内官，选择了另一条道路,遇事便应该冷静一些。”
　　阿枝感到荒谬：“我怎么是不冷静,如今的情况，难道我连着急一下都不行么？”
　　“又没有确切的消息说陛下出事了，如此慌乱,反而留下话柄,我相信陛下绝对没事。”
　　陈宴面无表情但眼神坚定,阿枝于是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想，同样是陛下的下属,她总不能输给了旁人。
　　于是那之后,她忍住纷繁思绪，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一定要等到陛下回宫,直到看见人群中虽看起来纤弱但姿态从容的陛下，她终于还是鼻头酸涩。
　　傅平安在被狐裘裹住之后，才发觉确实是有点冷的，她对着阿枝露出微笑，轻声道：“朕没事。”
　　田昐从车舆之上慌乱而下，很快小跑到她跟前，匍匐在地，高声道：“陛下无事，是天下之幸，万民之幸。”
　　傅平安扶起田昐：“舅舅辛苦了。”
　　她又望向傅灵羡，点头道：“姑母也辛苦了，姑母莫要错怪了舅舅，朕想舅舅应当没有这个意思。”
　　傅灵羡牵动嘴角，傅平安想对方大概是想笑，但好像笑得不是那么明显，傅平安便静静直视着傅灵羡，半晌道：“刚才的话朕听到了，薄卫犯上谋逆，罪不容诛，齐湘楚三王，却不知是否受他蒙蔽，姑母且随朕进宫探讨一番吧。”
　　【今天的工具人：她在想什么，看起来怪怪的。】
　　【孤星流浪者：我猜她是在想，主播还信不信任她，会不会进宫之后，就卸了她的兵甲把她抓起来。】
　　【万万想看月亮：有些时候人会选择不做那件事，只是因为没有面临那种境地，她今夜或许体会到了，如果
　　到了那种境地，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失眠的一天天：装什么高深莫测，很了不起？】
　　【芋泥波波奶茶：就是说今天晚上平安失踪的时候，她心里有别的想法了，就是比如做皇帝啦之类的……】
　　【长安花：可是为什么说她一定这样想了呢？】
　　【孤星流浪者：就凭她现在不敢进宫啊，正是因为心里有鬼才不敢呐。】
　　【上官官官官：那是不是不能派她去镇压叛乱了？那还能有谁？】
　　【拖延症晚期：英国公？他好像挺厉害的。】
　　【狮子啃公园：对啊，英国公不错，更何况他未来还会是那个啥对吧。】
　　【失眠的一天天：好了别说了。】
　　傅平安其实没办法太仔细地去看清弹幕到底说了什么，只看了个大概，因为她此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傅灵羡的身上，傅灵羡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傅平安也很紧张，因为傅灵羡腰间便挂着宝剑，若是真的有不臣之心，如今的距离已足够对方拔出剑来直接把她砍了。
　　弹幕之前说傅灵羡原著造反更像是被逼到绝境忍无可忍，但在如此时刻，傅平安也不可能只因为原著的盖章便气定神闲。
　　时间在凝滞的气氛中变得缓慢，但其实也不过几息，傅灵羡下马向傅平安行礼，道：“此事虽紧急，但薄卫刚逃出城，他们集结大军也要时间，且由臣去通知诸位大臣前来，去宣室殿共同商议，以求谨慎计划行事。”
　　傅平安有点失望，她是真的不准备对傅灵羡做什么的。
　　她还是点了点头，道：“夜深露重，姑母也保重身体。”
　　傅灵羡再次上马离开，傅平安和田昐等人进入宫中，路上傅平安问了田昐如今的情况，田昐一一道来，情况实则比想象中稍好一些，虽然三国都称要诛杀逆贼起兵造反，但真正开始集结起士兵的也只有齐国，湘王看上去像是被临时拉上船的，而楚国与齐湘两国隔着潜江，交流并不算紧密。
　　他们若是要共同发兵，少不得也要集结个半个月。
　　“……更何况他们若要攻打进魏京，首先便要打下安邑，安邑城固若金汤，又有雄兵，他们绝打不下来。”
　　傅平
　　安无奈笑了，道：“可是舅舅，他们若打到安邑，朕朝中已经算得上无人了啊，路途中大小城池数百，难道都由他们洗掠，朕的臣民，岂不是又要流离失所么？”
　　田昐忙道：“臣说的是最坏的情况，臣相信此等不义之师，过不了潜江便会土崩瓦解。”
　　傅平安道：“朕不想听吹捧之词，依卿之见，谁能挂帅出征。”
　　傅平安与田昐面面相觑，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肿看到了一句话——
　　反正最好不要是摄政王。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傅平安宣英国公进宫。
　　同时，又有一小队人马带着圣旨，往西城而去。
　　……
　　洛琼花在进门之前就知道今天自己肯定讨不了好，最好的情况是被打一顿，最坏的情况则是把她送到外婆家去，干脆让她离开魏京。
　　总之，她要死皮赖脸地留在家里。
　　如果离开魏京，那就真的没有见到陛下的机会了，陛下在她面前甚至都自称“我”，一定是把她看得与众不同，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她深吸一口气，偷偷爬上了围墙，然而刚骑上墙，火光便亮了起来，常敏在围墙之下瞪着她，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腿。
　　“欸欸欸，阿娘，放手，放手，我的腿要断了。”
　　洛琼花被拽到地上，踉跄了几下，随即耳朵被拎了起来：“你这样乱跑，迟早有一天闯祸，或者在外面被人打死，还不如我先把你打死！”
　　洛琼花道：“阿娘，真的没闯祸，我很小心的，外面根本没什么人啊。”
　　常敏气急，搂住洛琼花的肩膀狠狠拍了下她的背，道：“你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了么，你可知就算你今日在外被人斩杀，我们都可能不知道！”
　　洛琼花心想：我当然知道。
　　但她也知道，若是她把自己经历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只会更担心，于是只好讨好地望着母亲，心虚道：“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常敏道：“你自己数过这是第几次说这话了么？你还有信誉么？”
　　洛琼花抱住常敏的胳膊，正想讨饶，忽有人急匆匆而来，跑到常敏身边，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圣旨……圣旨来了
　　。”
　　洛琼花听到这话也脸色微变，她于是知道，一定是真的出了大事。
　　……
　　霍征茂一整个晚上没睡着，望着屋顶的横梁发了一晚上的呆。
　　过了一会儿，大脑里又浮现出那张玉雕一般精致的面孔，他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当时怎么会说那种话呢？我要是知道她就是陛下，打死也不会调戏她啊。”
　　霍平生躺在一边，终于人不可忍地直起身来，道：“你够了吧，一晚上尽说这个了，所以我早就让你管好嘴巴，不要瞎说话，踢到铁板了吧？”
　　霍征茂道：“我以后不会了，可是……可是难道我的人生就这样，失去希望了么？”
　　“真是有病。”
　　霍平生不耐烦地拿起外衣直起身，反正眼看着天亮了，她便直接起了床，出了房门，却见那老道姑还没走，蹲在门口望天发呆。
　　霍平生昨日听她与陛下对话，觉得对方好像还是有点东西的，便走过去道：“张婆，起那么早啊。”
　　张启星笑眯眯说：“人老了，觉少，更何况这天边红气冲天，想是有大事发生，或许是血光之灾。”
　　霍平生皱起眉头：“那么吓人，也是《尚书》上说的？”
　　张启星道：“不是，是《天地五行传》，你要学么？”
　　霍平生闻言眼睛一亮：“你愿意教我？”
　　她又犹豫：“可……可我没什么钱。”
　　张启星道：“我看你面相，应该是很快就要有钱了。”
　　“《天地五行传》说的？”
　　“不，是《大面相经》。”
　　霍平生佩服道：“您真是博览群书。”
　　张启星微笑点头，突然又望向南方，霍平生也眯着眼睛望着这个方向，见尘烟扬起，有一对人正策马而来。
　　那肯定不是普通人，这年头有马的都不是普通人。
　　霍平生走到院子里，好奇张望，却见三匹骏马就停在了他们家院门口，邻居也正好烧水，好奇在窗口望着。
　　霍平生有点紧张，来人是个高挑健美的女子，她骑在马上笑问：“你是霍平生？”
　　霍平生道：“你是谁啊，你干嘛不下马说话，真没礼貌。”
　　对方笑了，随即下马道：“我是陈宴，陛下有旨给霍平生与霍征茂，霍征茂在么？”
　　话音刚落，霍平生看见大哥已经从屋里飞似的跑了出来，跪地道：“小民霍征茂。”
　　霍平生：“……”她哥真的很想做官。
　　但是做官自然是好的，从前爷爷有官身的时候，家中还有奴仆良田呢。
　　陈宴望着她：“小孩，接旨呢。”
　　霍平生懵懂跪倒在地，她隐约感觉到，生活好像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五十三章 
　　英国公踏入宣室殿之时便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刚到鸡鸣之时,早朝还未开始，但殿中已站着摄政王傅灵羡，丞相房子聪,御史大夫田昐，太仆彭玲和宗正傅征等人，可以说是目前朝上所有高官都在场了。
　　哦不，太尉徐岳和太傅薄孟商不在。
　　但薄孟商本来也只是一个花架子,是名义上教导陛下的帝师,实际上并没与什么权力，但太尉徐岳不在就有些奇怪了,太尉掌管全国军事,若有大事,不可能不在。
　　房间里燃着数十盏灯,火光摇晃,平添鬼魅之感,洛襄抬头望向中央，看见陛下身着武弁服，黑底红文,披着革甲，是一种仿佛要出征的打扮。
　　皇帝自然很少会御驾亲征,这仅代表着大战即将来临。
　　洛襄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估计要派上用场了。
　　陛下面色疲惫，对身边内官略作示意，那内官便拿着一份竹简前来，洛襄打开看罢，怒火中烧,忍不住脱口而出：“薄卫这贼子，果真是狼心狗肺。”
　　他也不等陛下说话，便道：“陛下若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便尽管说吧。”
　　傅平安于是拿着一份竹简走到洛襄跟前，叹道：“太尉徐岳，已有明确证据与薄家勾结苟且，昨夜去追捕他，他却已经自缢在家中，今日早朝朕便会罢免他，思来想去，如今这朝堂之上，最适合挂帅出征的，便是国公你了。”
　　英国公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对方答应的爽快，傅平安实在是松了口气，实际上徐岳并不是薄后的人，而是摄政王的人，他与薄家暗通曲款之事，更像是明面上装作交好，但如今徐岳却必须下台，因为在此多事之秋，太尉之职要交给傅平安信任的人。
　　傅平安回到位置，开口道：“朕对军事不甚了解，早朝之前，诸卿且畅所欲言，定个章程出来吧。”
　　……
　　这日早朝，原太尉徐岳被罢免，英国公拜太尉一职并负责薄氏与诸王叛乱一事，是夜太常占卜星相，得出“大吉”的结论。
　　次日傅平安前往祖庙进行祭祀，献祭牛羊于祖先与上天，并前往京郊慰问军士，将牛羊分于将士。
　　皇帝的亲自出现极大鼓舞了士气，当陛下念完祭文之时，营中喝彩声震天动地。
　　如此，到了第四天，傅平安才想起自己召来了霍家兄妹的事，此时两人已经在宫中呆了好几天，傅平安连忙将他们召到廷前，带着歉意道：“这几日事情太多，怠慢你们了。”
　　霍平生眼神炯炯，十分激昂道：“我知道陛下近日在做什么事，那些犯上作乱的简直就是猪狗之辈，真是可恨。”
　　霍征茂连忙拉了拉霍平生，用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霍平生这才仿佛回过神来，连忙道：“小民参见……参见陛下。”
　　傅平安道：“无需多礼，你们有救驾之功，朕是想问，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一时两人不敢说话，傅平安平静地直视他们，暗含鼓励。
　　霍征茂终于鼓起勇气：“听闻陛下将派兵出征，小民愿做一马前卒，为陛下分忧。”
　　傅平安松了口气，她所等的自然也是这个答案。
　　实际上若是霍征茂想要的只是金银珠宝，傅平安也并不想勉强他，因为在她看来，下属若是强迫来的，属实是意义不大。
　　傅平安笑道：“你有救驾之功，怎么可能只做一马前卒，朕任你为中郎将，在洛太尉帐下学习，若是学有所成，必可领兵出战。”
　　霍征茂大喜叩头：“谢陛下。”
　　他话音一落，霍平生便期待道：“那我也要入军营。”
　　傅平安上下打量她：“你今年几岁。”
　　“已经十五了。”
　　傅平安面露犹豫。
　　原著中说对方十八岁已经打出漂亮的胜仗，听起来只差三年，但十五岁和十八岁，就还是差了很多。
　　实际上她一说话，霍征茂便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道：“你掺和啥呢，而且你是十四岁。”
　　霍平生气道：“过了年不就十五了么。”
　　傅平安也不想把未来的天才揠苗助长了，便说：“朕赐你一宅院，你先住在京中吧，待你成年，再封你官职……”
　　傅平安对此事是有下一步的计划的，但现在还不需要说太多。
　　霍平生显然对此不太满意，但被霍征茂按着头谢了恩，傅平安看着他们的互动，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想了想又问：“平生，你知道阿花到底是谁么？”
　　霍平生道：“我不知道啊，以前我们还想跟踪她，结果她比泥鳅还滑溜，次数多了我们就放弃了。”
　　傅平安便没有多说什么。
　　阿花没有主动说出真实身份，想必也代表着她并不在乎救驾之功的赏赐，像是霍平茂，不就是在还没看见傅平安脸的第一时间报出大名，生怕傅平安听不到么。
　　用以想这些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傅平安又开始处理下一件事。
　　徐谓青要见她。
　　当日饮鹿宴之后，事发紧急，于是收监这几人后都没来得及处理，其中最冤的当属田安之，正常情况下对方应该在问完话之后就被放了，毕竟这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偏偏后面出了那么多大事，胥吏搞不清楚状况，便将四人收监都没放，傅平安昨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也确实没时间处理，没想到今日率先提出要求的竟然不是田安之，而是徐谓青。
　　由此可见，徐谓青这人是相当自以为是的。
　　傅平安在一张薄纸上写上四人的名字，纸极软，墨迹散开，傅平安在徐谓青的名字后面写上了“自以为是”四个字。
　　弹幕纷纷赞同。
　　【孤星守护者：但她给的条子很有意思，你也可以见见。】
　　徐谓青同时让狱卒带出来的还有一张布条，上面写着“离间”二字。
　　傅平安便干脆将这四人都召来了，首先见了徐谓青，徐谓青一到殿上，傅平安便将布条扔到了她面前，问：“汝是何意。”
　　徐谓青端正行礼，不卑不亢：“臣于狱中知晓今日国中发生大事，臣从湘国来，知晓湘王为人，她懦弱胆小，瞻前顾后，不可能决心造反，臣愿为陛下前去湘国，说服湘王放弃起兵，如此三国同盟损失一国，必会大乱。”
　　【万万想看月亮：如果她真能做到，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傅平安心中十分诧异，但面上平平，甚至先冷笑着说了句：“汝于狱中也能知道国家大事，确实厉害。”
　　待到徐谓青伏地不敢起，傅平安才问：“汝有几成把握。”
　　徐谓青道：“八成吧。”但神情倨傲轻松，看起来像是十成。
　　傅平
　　安其实有点不信，因为徐谓青先前执意要揭穿王鹤勤舞弊一事，看上去非常不过大脑。
　　于是傅平安问：“若你做成此事，需要什么奖赏呢？”
　　徐谓青拜倒在地：“臣希望陛下能饶王鹤勤一命。”
　　傅平安这些确实是没控制住惊讶的表情了：“你想救王鹤勤，那为什么当时不干脆不要揭发呢。”
　　徐谓青抿嘴道：“这是两件事，臣不想欺瞒陛下，却也不想害死同僚。”
　　傅平安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徐谓青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但是这话实在是让人太舒爽了！
　　一个看上去执拗固执自以为是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绝不想欺骗她，不得不说，傅平安非常受用。
　　她甚至有点要表现出高兴，幸好弹幕提醒她控制表情，于是她只稍稍露出些笑容，淡淡道：“若能办成，自是大功，如何不能答应的，但前提是，你能办成。”
　　徐谓青道：“必不辱命。”
　　傅平安道：“你需要什么，若朕有的，都会提供。”
　　徐谓青道：“无需别的，只需要一匹好马，湘王爱马如痴，臣需要一匹好马接近湘王。”
　　傅平安点头应允，遣人带徐谓青去马厩挑一匹好马。
　　徐谓青是原著没有出现过的人，但如今看来，她虽自以为是至少有勇有谋。
　　徐谓青一走，傅平安叫人带来王励勖，徐谓青既然能有如此表现，傅平安对王励勖自然更加期待，但王励勖站在廷前，并没有说什么出乎意料的话，只是就饮鹿宴之事做了补充说明，说王鹤勤在宴前威胁他，若不这么做，便要他在京中名声扫地，没有好人家的小辈敢娶他。
　　傅平安平常根本不想这些事，如今听到了，第一时间都觉得有点荒谬，并且有些不理解，沉默了好久才说：“……就这么？”
　　不过话音刚落，弹幕就开始教训她——
　　【小变态：这个是确实很严重啊，你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抓萤火虫做矿工帽：是说啊对地坤来说这是事关一辈子的大事，地坤又不能出仕，嫁个好人家抚养后代关乎他的一生。】
　　傅平安望着王励勖，见对方垂着眼抿着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傅平安猜测，他可能是在心里骂自己。
　　傅平安有些不自在，便说：“你想做些除了嫁人之外的事么？”
　　王励勖突然抬起眼，那眸光只一瞬漏出落在傅平安的眼里，随后便又因低下头消失不见，但无需弹幕提醒，傅平安便已经看出那眼神里藏着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也有王励勖自己说了出来：“如何不想呢，可是陛下，小人还能做什么呢？”
　　傅平安平静道：“那你不要问朕，朕只想问，你想做什么。”
　　王励勖终于抬起头来，有些挑衅道：“小人想作为参军随军出征。”
　　傅平安笑了：“你们一个两个，虽身在狱中，消息却很灵通啊。”
　　王励勖：“……”！


第五十四章 
　　傅平安猜测这话叫王励勖有些尴尬,因为对方确实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只是听胥吏闲聊说起来的。”
　　傅平安暂时没深究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心里其实颇有些讶异,参军就相当于军队里的军师谋士,按原著所说，对方确实有些谋士方面的才能,却没想到原来在这时就已经抱有这样的想法了。
　　但只因为原著里听说就把这人放到战场上，傅平安也觉得不妥，便说：“你一无声望,二无经验，三无功劳,想做参军,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王励勖直视她：“如何不能，我不是饮鹿宴第一么？”
　　傅平安哑然。
　　忘记这茬了。
　　毕竟虽然饮鹿宴也不过是四天之前的事，可对傅平安来说，这几天可发生太多事了。
　　她干咳一声，道：“这么说起来，还没治你欺君罔上的罪。”
　　王励勖一脸正气：“这并非小人所愿,是被族兄逼迫。”
　　徐谓青都想着救一下同僚，王励勖却一副打定主意要王鹤勤死的样子,傅平安感觉这两人应该是有旧仇。
　　但她目前懒得去探究这两人之间门到底有什么矛盾也没这个时间门，她开口：“只凭饮鹿宴诗词，朕无法确定你是否有参军的才能，战场可无小事，难道只凭你一时意气，朕就要给你这个机会不成？”
　　王励勖脸上本来相当平静，此时却突然回过味来,面露震惊，脱口而出：“陛下想着给我机会？”
　　傅平安看着他，没说话，半晌道：“朕身边有个内官，便是地坤，朕更喜欢以才能来辨别可用之人。”
　　王励勖伏在地上，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只因这句话，他已心头狂跳吗，并在此刻决定他将拼尽全力给陛下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他开口道：“小人没什么才能，顶多也只是善于揣摩人心，今日小人便说说陛下的心意，如今薄氏勾结三王叛乱，陛下自然忧心，但陛下身在京中，最忧心的却不是这件事吧。”
　　傅平安挑眉：“那你说什么什么事？”
　　王励勖肯定道：“陛下最担心的，是大军出征之后，摄政王在京中谋反！”
　　傅平安心头一跳，但面上不置可否，只问：“那你觉得这件事会
　　发生么？”
　　王励勖道：“小人觉得……很有可能，摄政王拥兵已久，这次对她来说是很好的机会，只要她不顾天下之嘴，也不顾身后之名。”
　　他停顿，又说：“但摄政王不可能不顾身后之名，她是爱惜名声的人，所以虽有可能，但亦不危急，只要陛下无破绽漏出，摄政王应当也不会一意孤行。”
　　“陛下所要做的，就是看管好武库，控制好城门，清楚摄政王的行踪，但又不至于叫她起疑，甚至于，可以烧了武库，这样摄政王就拿不到武器了。”
　　【匿匿匿名：这不是和万万说的一样嘛。】
　　【陈晖洁夫人：但是万万可没说烧武库，他还更极端。】
　　【长安花：其实真的很厉害，他看着也没成年呢。】
　　傅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抬起头来。”
　　这时距离王励勖说完最后一句话已经过了一会儿，傅平安发现对方双眼通红，额上全是汗水。
　　傅平安道：“你先退下吧，在舞弊案出结果之前，你还是要先在狱中。”
　　王励勖的脸上失望一闪而过，他挣扎道：“小人还有话说。”
　　傅平安抬手示意他说。
　　王励勖道：“战乱时世家定会趁国难之际收拢流民，占走土地，此举乃与国争利的蛀虫之举，若陛下不制止，此战不管是胜是败，陛下都损失极大。”
　　傅平安道：“王家也这样？”
　　王励勖咬牙：“自然。”
　　傅平安平静点头：“朕知道了，退下吧。”
　　王励勖终于还是一脸不甘地退出了朝阳殿，傅平安却皱着眉头揉了揉脑袋。
　　“他……是不是……”
　　傅平安迟疑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说，弹幕便道——
　　【清悸：这人可真狠，他宁愿把自己整个家族拉下水，也要博自己的前程啊。】
　　【聊赠一枝春：因为有野心吧，可以理解啊，他的家族又不能实现他的野心，他为什么要保着家族。】
　　【孤星流浪者：这样的人用得好……不失为一把利剑啊，普通人会划手，你不一样啊，你是皇帝。】
　　傅平安没说话了，她让人叫来了王鹤勤。
　　既然都已经花了
　　那么多时间门了，干脆这几个人都见一下吧。
　　但是见王鹤勤这件事很快就叫傅平安后悔，对方上来便涕泗横流，高呼饶命，又诅咒王励勖，前半段还在说没有舞弊之事，后半段又开始说是王励勖蓄意陷害，可谓是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乱了分寸。
　　甚至于，对方都不知道朝廷要出征讨伐的事，傅平安看见弹幕吐槽了句——
　　【不更新秃头：是其他人商量这事的时候把他漏下了么？】
　　傅平安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王鹤勤见她点头，却一脸惊喜道：“陛下也认同臣的话么？”
　　傅平安道：“朕只是被你吵得头痛，来人，把他带走。”
　　王鹤勤很快被带走，傅平安在心里决定，除非徐谓青把离间门之事做得非常漂亮，不然就把他关到天荒地老。
　　她心累，揉着脑袋闭目养了会儿神，再抬眼，便看见殿中央已经多了个人。
　　傅平安吓了一跳，道：“你到了怎么不说话。”
　　田安之直起身恭敬行礼，道：“见陛下神情疲累，便不敢出声。”
　　傅平安轻笑：“你倒是乖觉，被无辜关了那么久，怎么都没动静。”
　　田安之道：“陛下劳烦国事，一时没想起此类小事也是应当的，小民相信只要时间门长了，陛下总能想起来。”
　　“那万一忘了呢？”
　　“听闻陛下博闻强识过目不忘，臣想应该是不会忘的。”
　　傅平安仔细瞧了瞧她。
　　田安之看起来着实是不像这么善于溜须拍马的人，虽然被关了几日，她看起来还是风度翩翩，松花色的深衣掐着牙色的边，她看起来就像是早春映着碧草的湖水，温润而从容，见之可亲。
　　或许正是因为对方的这个特质，饮鹿宴之时，在徐谓青王励勖这两个风格鲜明的人的对比下，傅平安还真没注意道她。
　　于是傅平安微笑道：“你也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令人烦忧的国事，对么？”
　　田安之在心里品了一下这句话，特别是里面的“也”字，又抬头瞥了眼陛下脸上的笑容，多少就有数了，开口道：“前日哥哥有去看小人，跟小人说了些时局，但也只是随口一提，是嘱咐小人莫要为小事打扰陛下。”
　　傅平安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你很谨慎。”
　　“在天子面前，谁敢不谨慎呢？”
　　“所以这就是你明明看出王鹤勤欺君罔上，还为他遮掩的原因么？”
　　“……”
　　田安之伏倒在地，不敢说话了。
　　傅平安语气冷漠：“徐谓青能看出那诗作不是王鹤勤所作，你怎么看不出来？朕怎么听说你们是经常在一起举办诗会酒宴的，你和他不熟么？”
　　田安之很委屈，她觉得陛下胡搅蛮缠，但是她总不能这么说，甚至连求饶的话都难说，毕竟如果求饶，就好像承认了她欺君罔上，可是否认呢，又好像是在陛下面前狡辩。
　　殿中气氛降至冰点，傅平安起身离开座位，踱步走到田安之跟前，见对方面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显然确实是被吓到了。
　　她于是在此时幽幽开口：“但如今朕有一事，需遣人去办，你要是做得好，算戴罪立功。”
　　田安之忙道：“小人万死不辞。”
　　“如今战事将起，必有百姓流离失所，世家定会收拢百姓，朕需要有一个人去调查此事，并为朕收拢流民……”
　　“小人必鞠躬尽力……”
　　“这个人不是你。”
　　“万死……啊？”
　　田安之仰头，一脸茫然。
　　这事必然得罪世家，田安之都已经开始发愁答应后该怎么办了。
　　“朕准备让王励勖做这件事，你辅助他，便封你为……嗯……散骑常侍，他是尚书舍人。”
　　田安之更困惑了。
　　尚书舍人是个什么官啊？
　　其实这目前是傅平安自己的一个构思，她认为尚书是迟早要从内官变朝官的，毕竟有一群作为自己秘书的官员真的很好用，所以趁现在还没人在意，往里面随便塞点人，也可作实验之用。
　　当然，目前没这个官职。
　　傅平安道：“你官秩四百石，他八百，他暂时做你的上级。”
　　王励勖乖戾冒进，看起来对世家也没感情，很适合做这件事，但是毕竟作为地坤，后续或许会有些不方便的地方，田安之为人谨慎，两人可以搭配着用用看，也可起互相监督之用
　　。
　　傅平安便这么做了决定，也不管田安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走了，这时她再看弹幕，发现弹幕刚才竟然没说什么话，叫傅平安都以为她是不是把直播关了。
　　实际上，她之前是关过直播的。
　　在吩咐陈宴去处理前太尉徐岳的时候。
　　这个处理实际上就是杀死徐岳，到最后傅平安也没问，徐岳到底是被逼无奈自杀还是陈宴亲自解决，这或许是某种掩耳盗铃，也或许是她确实仍心生不忍。
　　但是她也明确一件事情，直播间门的观众或许并不希望那么直观地看见她手沾献血。
　　到如今，傅平安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听见“暴君”两个字便如临大敌了，暴君绝不止是杀人那么简单，她也知道作为君主，一味仁德反而不行——崇尚宽大，则启废弛之渐；稍事振作，则长苛刻之风*，这其中的度是她需要花许多时间门去把握的。
　　但是观众想看到的或许并不是那么赤|裸|裸的真相——这一点她的臣子也是一样的，他们所希望看到的，一定是个仁爱而宽容的君主。
　　不过今天她肯定没关直播，果然过了一会儿，终于出现了一条评论——
　　【长安花：只是被平安镇住了，平安现在感觉真的很像一个皇帝啊。】
　　【拒绝摆烂，热爱生活：这话说的，本来就是皇帝啊。】
　　【乂安：刚才是不是在吓那个田安之啊？先敲打，再吩咐事。】
　　【聊赠一枝春：但是现在就对付世家么？会不会太急了啊。】
　　傅平安低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交给谁合适，也想借此事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能力，若说对付世家，我知道还太早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嘿嘿真可爱，和我们说话就奶声奶气的了。】
　　傅平安微微脸热：“奶声奶气？这……这也没有吧。”
　　她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茶润喉。
　　之后的几天，她把之前在饮鹿宴被她看上的两个人安排进了新造的铸币部门中，傅平安后来得知其中一人原来是出自商人家庭，商人理论上不能做官，她应该是买了身份，但傅平安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又过了三日，在号鼓声之中，英国公领兵
　　出征，大军如一道绵延的沙丘，渐渐离开魏京，对于城中的高官贵胄来说，日子好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茶余饭后，也开始一些更轻松的谈资。
　　近日便最喜欢聊，陛下似乎愈发恩宠摄政王了。
　　三天两头，摄政王便会被留下用膳，甚至连摄政王的养女云平郡主也被爱屋及乌，经常被叫到宫中，赏赐无数，先前还想给云平郡主说亲的，如今都观望起来，在私下议论，云平郡主是否会成为宫中妃嫔。
　　毕竟郡主虽然名义上是摄政王的养女，但并无血缘关系，仿佛也没有改姓，并没有入宗室，实际上，完全只是个名义上的关系。
　　这也是先前大家经常议论的一件事，因为这仿佛在说明摄政王并没有特别重视这个所谓的养女，但如今这件事又有了别的说法——说不定这个被称作祥瑞的女孩，就是起这个和陛下亲上加亲的作用的呢？
　　大不了到时候再过继给别人就是了，云平郡主照样会和摄政王有养母女情谊。
　　当然，只是这些议论已经让儒生大谈世风日下礼崩乐坏，所以大家也不会摆到明面上说。
　　但洛琼花偷听母亲和闺中密友讲话，很快便也听说了这件事，她前一阵子因为父亲离家出征的事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如今为了这事，又蠢蠢欲动起来。
　　好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啊。
　　但是如今家里到处都有奴仆巡逻，自己身边也紧紧跟着两个嬷嬷，显然是母亲打定主意不给她出门的机会，洛琼花焉了吧唧躺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母亲却不得不让她出门了。
　　因为云平郡主递上帖子，说家中要摆一小宴，希望她一定要去赴宴。！


第五十五章 
　　京中官员向来是不被允许私下宴请同僚的,这大约是为了防止结党营私，但如此一来，内眷之间的交流反而变得频繁。
　　从前摄政王可以说是清流中的清流,因为她家中唯一的内眷云平郡主很不喜欢宴会，邀请她也鲜有来的时候,更别说是自己设宴，但这次设宴的理由也很简单，她六月十七过生辰,难得想要办一下。
　　但如今京中是没有人办大宴的。
　　五月时陛下生辰办启圣节,也不过只是在朝阳殿摆了几桌，宴请了宗亲和亲近大臣,陛下在宴上哀叹，国家正处多事之秋,又是旱灾，又是蝗灾，如今三王有造反，可见百姓过得如何艰难,因此朝中内外也需崇尚节俭,宴席等都不宜大操大办。
　　陛下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不能越过陛下去,因此,今日云平郡主办得也是小宴。
　　不过这天早朝后，陛下又把摄政王留在了宫里，说有一些学业和政事上的问题要问她,这实在是属于恩宠，没有推脱的道理。
　　陛下问了她一些水路漕运方面的事，随后就谈起云平郡主,叹道：“如今前线战事正胶着，朕实在抽不出空来，希望云平姐姐不要生气。”
　　“陛下已经对她恩宠太过了。”
　　傅平安笑道：“朕与她是一起长大的情谊，她又是姑母如今唯一的亲人，没有恩宠太过的说法，而且如今……姑母也是朕最亲近的亲人了。”
　　傅灵羡俯首行礼：“陛下如此看重臣，叫臣惶恐。”
　　“姑母何故行礼，朕早说了，姑母不许在朕面前如此多礼，也一直在说，姑母若有哪里不好受，一定要告诉朕，朕都会一一解释，我们如今万不能有了间隙，比如不让姑母领兵，实在是担心姑母心里难受，三王都是血亲，如何能下得了手呢？”
　　傅灵羡忙道：“这是自然，臣完全知道，这是陛下的爱护。”
　　说实话，傅平安这种话说的傅灵羡脑子都快晕了，现在想起对方，傅灵羡就只能想起她一脸诚恳地说“我们可是亲人啊”的样子。
　　确实是头晕。
　　正头晕着，边上宫人递上来一个木盒，而陛下说：“虽朕不能亲至，但还另外准备的一份礼物，姑母替朕带给云平姐姐吧。”
　　……
　　洛琼花来到摄政王府上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表现出奢侈，宴席没有摆在堂中，而是摆在了花园，但春末夏初，气候宜人，植被茂郁，湖中莲花盛开，如一盏盏花灯，亭亭而立，掩映在浓绿浅绿的荷叶之中，微风袭来，送来清浅香气。
　　赴宴的众人或立或坐，围绕湖边，惬意观景闲聊，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洛琼花一来，便被云平郡主穆停云邀到了湖上水榭之中，那水榭里有两个伺候的侍从，燃着熏香煮着茶，还放着一架七弦琴，洛琼花来的时候穆停云便正在抚琴，琴声悠扬柔缓，如泣如诉，洛琼花坐了一会儿，穆停云也弹完了一曲，琴声渐息，洛琼花出声道：“太好听了，可是《清凉曲》？”
　　穆停云露出微笑：“正是，你也对音律感兴趣么？”
　　洛琼花道：“我不会乐器，只是喜欢听而已，从前父亲也让我学瑶琴，但我总耐不下性子……”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盯着穆停云道：“郡主，你的裙子真漂亮。”
　　穆停云穿着一条水绿色的百裥裙和嫩黄色的上衣，在这略有些燥热的初夏显得像是一根水葱似的清新，要说起来这上衣下裳也是夏日惯穿的款式，但不知怎么，就是觉得穆停云的这件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为上衣更短，又或者是因为衣料轻薄，更有可能是两者兼有，于是显得穿上去体态婀娜，仙气飘飘。
　　穆停云随口道：“是陛下送的，好像是陛下想出来的款式。”
　　洛琼花眼睛一亮，道：“陛下好厉害，连衣服也会做么？”
　　穆停云笑道：“怎么可能，衣服自然是尚衣府做的。”
　　洛琼花道：“那已经很厉害了，还有那句诗，如今也被人奉为佳作，只是陛下志不在此吧，才都不谈这事。”
　　这要说起来，便要说回饮鹿宴去，据说那日长丽宫中奴仆收拾器具，才发现陛下的桌案上被压着的一卷竹简上，写着一篇诗——
　　“风回玉宇箫声远，日下琼林佩影间。
　　待得年光遍天下，始教春色到人间*。”
　　初时因三王叛乱，朝野上下纷乱不止，便没人说起这事，等到如今时局渐渐平稳下来，前线也捷报频传之后，便
　　有人开始询问，这到底是不是陛下的诗作。
　　要说起来，不可能有旁人敢去陛下的桌案留下墨宝吧？而且已过了月余，也无人认领，如此看来，确实就是陛下的。
　　陛下竟有如此诗才呢，只是随意挥墨，便颇有灵气，诗中所蕴含的，是不是又是陛下忧国忧民的情怀呢，既是春愁，想必便是在愁，这春光何时才能到人间吧。
　　陛下玉质金相，诗文秀美，可谓内外兼修，叫人心驰神往，一时之间，在年轻儒生之中，陛下的风头盖过了摄政王。
　　穆停云露出一种微妙的神情。
　　她在宫中是问过陛下的，陛下非常确定地告诉她：“是抄的。”
　　但是抄的是谁，就没说了。
　　要穆停云来说，这天下的才子，大多数真正所求的也不过入陛下的青眼，陛下都抄了这人的诗，这人想来已经前途无量此生无憾，所以才完全不求诗名了吧。
　　好像也可以理解。
　　穆停云便也没对洛琼花说这事，而是说：“陛下诗写得好不好，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不是还有人反而说若是陛下醉心于诗文，属于不务正业么。”
　　洛琼花道：“但陛下真的写得很好啊。”
　　穆停云就随意点了点头，转而问：“要喝茶么？”
　　洛琼花点头，却见倒出来的茶汤澄澈，带着果香与花香，与寻常茶汤不同，又好奇道：“这茶水怎么是这样的。”
　　穆停云道：“陛下不喜欢喝茶汤，就把茶叶和花果泡在一起，加一些砂糖。”
　　洛琼花喝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清甜可口，没有杂味，忍不住长叹一气：“陛下怎么什么都会啊。”
　　穆停云面露思索，半晌道：“因为是陛下嘛。”
　　虽然说，小时候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瘦瘦弱弱的孩子，但说不定当时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地方——比方说喜欢望着一个空地出神，喜欢自言自语，喜欢说些听不懂的话，就是所谓的王霸之气呢？
　　洛琼花盯着穆停云，半晌面带羡艳道：“郡主和陛下的关系，一定非常非常好吧。”
　　穆停云道：“也还行。”
　　洛琼花便凑到她身边，低声道：“那以后郡主会变成皇后么？”
　　“噗——”穆停云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幸好她也只抿了一小口，才叫场面不至于太狼狈，侍从忙拿了手绢过来，擦掉茶水，穆停云又咳嗽了好一会儿，总算冷静下来，拉着洛琼花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洛琼花道：“大家都这么说啊。”
　　穆停云道：“那大家还说什么？”
　　洛琼花想了想：“还说，因为摄政王实在没东西可赏了，只好赏给你了。”
　　穆停云一脸无奈，正要说话，下人来报，说摄政王回来了。
　　穆停云便赶去堂中见摄政王，却见洛琼花跟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地问：“我能一起么？”
　　穆停云看着这小小的孩子，心中产生了一些久违的想和人亲近的感觉，她不禁想起陛下小时候，也总是这样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一般是问——“云平姐姐，这个字怎么念啊。”
　　后来陛下就没有那么可爱的，今年看见，已是大不一样。
　　要穆停云说其中的区别，大约是觉得陛下没有从前真诚了，这当然或许是因为傅灵羡也在的缘故，但是就算单独相处，也是一本正经，眼中某些思索的神情，让穆停云有些怅然。
　　甚至于，她说的话都像是打哑谜了。
　　那次在宫中唯一单独相处的机会里，陛下叫她回去后多多接触内眷，多举办些宴会，然后可以对自己的态度骄纵一些，穆停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照做而已。
　　相比之下，阿花就还是很真诚很有活力。
　　穆停云点头道：“行，你跟我一起吧。”
　　洛琼花非常高兴，牵着穆停云的衣摆到了前厅，看见摄政王正坐在位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也没睁眼，只说：“陛下还给你带了礼物，说是对因政务繁忙，不能来看你表示歉意。”
　　穆停云闻言面露不满：“这算什么，我差她那份礼物么？”
　　洛琼花一愣，有点疑惑地望了穆停云一眼。
　　傅灵羡睁开眼睛，皱眉道：“停云，你放肆……”
　　这一下，看见了洛琼花，大约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教训穆停云，傅灵羡沉默了一下，才道：“收了礼物回去吧，不要在陛下面前如此骄纵。”
　　穆停云冷
　　哼一声，道：“我才不稀罕。”
　　说罢，也不拿礼物，转身要走——结果没走动。
　　洛琼花拉住了她的衣摆，弱弱道：“我……我想看。”
　　穆停云：“……”
　　洛琼花鼓足勇气：“我想看看陛下送了什么。”
　　这一句话说完，房间里原本凝滞的空气都忍不住一散，傅灵羡笑了一声，道：“她想看，你拿回去给她看看吧。”
　　穆停云也无奈了，但是这戏还是要做到底，于是便没好气道：“行啦，回房间给你看。”
　　洛琼花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奇怪。
　　就刚才水榭中的交谈来看，云平郡主不像是如此骄纵，会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的人啊。
　　对方虽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语气，但是很明显，对陛下是很亲近的。
　　洛琼花亦步亦趋跟在穆停云身后，很快就到了一个房间，穆停云用眼神示意侍从把礼物和放在案上，等这侍从走了，她又叫身边侍者去外面候着，才拿起这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只玉镯，色泽透亮，宛如从池塘掬起的一捧春水。
　　穆停云忍不住笑了，笑完才想起洛琼花还在，干咳一声道：“喏，就这个。”
　　洛琼花却仍盯着她，过了一会儿突然咬唇道：“我是不是坏事了？”
　　穆停云一愣，洛琼花又说：“郡主那副骄纵的样子，是装的吧？”
　　穆停云心中一跳，脱口而出：“有那么明显？”
　　说完她自觉失言，微微蹙眉，洛琼花便说：“不明显，只是郡主在我面前没有遮掩，先前郡主明明对陛下很亲近，这次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事就生陛下的气呢……”
　　她拉住穆停云的衣袖，道：“所以我在郡主面前也不遮掩，我说的对么，若是对，我下次保准不坏事儿了。”
　　穆停云抿嘴，半晌点了点头，又“嘘”了一声。
　　她压低声音道：“我怎么会怪陛下不能出宫呢……”
　　刚刚经历过谋逆行刺时间，陛下若是出宫，才有些奇怪呢。
　　如此想着，她又望向眼前的女孩。
　　女孩双颊上还带着婴儿肥，透着粉红的血色，看着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但竟意外的，非常聪慧呢。
　　因着这事，两人又亲近许多，洛琼花甚至想要留宿，可惜英国公夫人在门口虎视眈眈一定要带她走，她才只好走了。
　　而这天晚上穆停云看着管家报上来的礼单，则越看越是心惊。
　　其中珠宝古玩、贵重器具、丝绸锦缎数不胜数琳琅满目，还有几样最珍贵的，管家特意标注出来，并得意奉承道：“便是宫中，也不一定会有的。”
　　穆停云沉默不语，心中渐渐有了些猜测。
　　……
　　八月中，英国公断齐楚联军粮路，令两军失去后勤，军心大乱，随后破其主力军队。
　　残兵逃亡湘国，湘王却拒不出兵，并发文只忠诚于天子，残兵被困于潜江，很快被一网打尽，薄卫自尽，齐楚一王被俘押往魏京。
　　这场一开始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叛乱四个月便拉下帷幕，英国公班师回朝，陛下在当日摆出最高规格仪驾迎接他凯旋归来，并在设宴犒赏军队与群臣。
　　英国公在宴上尽兴醉酒，情之所至，洒泪道：“臣已年老，是时候解甲归田了。”！


第五十六章 
　　据当日在场人士描述,陛下自然拒绝了这个请求，并同样情真意切道：“朕年幼失怙，正需要英国公这样的肱股之臣，英国公若请辞,朕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陛下握着英国公的双手,同样眼含热泪,两人对坐低语许久，最后英国公因不胜酒力，睡过去了。
　　英国公既然睡过去了,也只好把他送回了家，据说次日对方又犯了腰疾，躺床上起不来了,连之后在军中的庆祝活动都没参加,陛下代为前去,受到热烈欢迎。
　　因为这,傅平安忙前忙后又忙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徐谓青回来了，傅平安便召来徐谓青，在宫中饶有兴致地听徐谓青讲述了她的遭遇。
　　那日徐谓青骑马从城西出了魏京,快马加鞭,于十日之后来到湘王属地，湘国毗邻潜江，东面临海，北面是湘山，古来是富庶之地，徐谓青沿潜江一路来到湘国都城,见村落越来越密集，然如今十室九空，百姓全因听说要打仗逃难去了。
　　她来到都城孟湘，见守卫松散，甚至都没怎么验明身份，于是她又从城外买了些马，装作从魏京过去的马商，说要卖马。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说：“臣在城外买的，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矮脚马，哪里比得上陛下所赐的汗血宝马，其余诸马，不过是更显得陛下所赐的马与众不同而已。”
　　傅平安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是在吹捧她，但是徐谓青一脸正气，看不出来是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她继续说下去，说孟湘城中富贵人家很快都来问她的这匹好马如何卖，她只说不卖，别人问她为何，她就回，这马性子傲，要等有缘之人。
　　她越是这样吊着胃口，众人出的价就越高，更何况再次期间徐谓青也去城中酒楼饮酒作乐，将自己的名声宣扬开去，她本就有才华，还作了一片《骏马赋》，很快就在孟湘士人中有了存在感，如此，湘王也听说了她。
　　“那日湘王是装作普通士人过来的，但臣一眼就看出她绝不是士人……”她面露得意，在这里卖了个关子停顿下来。
　　傅平安也乐于给她这个面子，便接道：“哦？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谓青道：“其实很简单，她前呼后拥，带了十几个奴仆，却没有豪绅之气，彬彬
　　有礼，穿着看着朴素却是上好的蜀州锦，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会诗文，但周围其他人却并不轻视她。”
　　她微顿，又说：“大多数诸侯，并不像陛下一般才华横溢内外兼修。”
　　傅平安笑而不语。
　　【长安花：看吧，我给你找来的诗还是不错的吧。】
　　湘王想要买马，徐谓青自然还是不卖，湘王身边便有侍从傲慢地问徐谓青，知不知道眼前的人的身份，徐谓青便说，有缘无缘，并不是看身份的，若是无缘，这马就算到了你手中，也留不了多久。
　　傅平安微微直起身，道：“你在湘王面前如此傲慢，不怕得罪她么？”
　　“她不知我的身份，我也不知她的身份，谈何得罪呢？”
　　傅平安一愣，不知为何，想起阿花来，想起两人蹲坐在床头，对方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要问我是谁好不好”的那一幕。
　　其中的缘由，或许是一样的。
　　傅平安想到此，不禁露出一个微笑，徐谓青便问：“陛下何故发笑。”
　　“朕只是想，湘王没对你做什么，许是因为她不仅看上马，也看上人了吧。”
　　徐谓青神情得意，嘴上却只说：“或许吧，总之臣虽不卖马，湘王却也没有强求，甚至邀臣骑马游猎，于是臣便仍装作不知她身份的模样，与她同游，三日之后，臣见她仍对马念念不忘，便说要把马送给她，邀她来臣家中，然后在马厩用匕首在她面前将马杀了。”
　　“臣在湘王惊骇之中告诉湘王，这马是陛下的，终究与她无缘。”
　　傅平安简直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她对此只能表示：真的怪吓人的。
　　“臣质问湘王，是否知道叛乱的结果会是什么，如今她坐拥万亩良田数万户百姓，但若决心谋逆，这些东西都会化为乌有，放下眼前的生活却谋一个不确定的可能，真的值得么。”
　　“她竟没有杀你。”
　　“当时左右无人，臣本能跑，但没跑，湘王召来侍从，将臣关入廷狱了，正是因为这，臣如今才归来，臣本来就有把握，湘王软弱，是不敢杀臣的。”
　　傅平安沉默许久，她上下打量徐谓青，见对方确实清瘦憔悴许多，但眼中神光内敛，比起数月前的锋芒毕露，还
　　是成熟许多。
　　傅平安感慨：“真是辛苦徐卿了。”
　　随后又说：“湘王不是软弱，她怕得不仅是你抬手便能杀她，还是怕了朕手下有你这样的臣子。”
　　她笑了：“你做得很好，你所想要的赏赐，真的只是饶王鹤勤一命么？”
　　“固所愿也。”
　　“那好，朕饶王鹤勤一命，但也不能不罚，朕会撤去他的职务，收缴他的财产，但你不会有别的封赏了。”
　　徐谓青伏地行礼：“这自是应当，臣谢陛下仁慈。”
　　傅平安目送她离开，半晌，从身后传来一声低低地咳嗽声，傅平安忙站起来走到后面。
　　座位后面隔了一个暖阁，张启星正端坐在塌上，面对着一盘围棋残局。
　　“辛苦张老了，朕也没想到，徐卿如此健谈。”
　　张启星摆摆手：“陛下处理正事，老身有什么要紧的，就是以后，老身还是躲远点，不然人年纪大了，憋着个喷嚏咳嗽什么的，还真的挺难受的。”
　　她连咳了几下，喝了两口水，咂摸了一下嘴巴，抬头道：“老身还是输了，真是没想到，陛下才学了几天啊，棋艺都到如此地步了。”
　　傅平安道：“哪里的话，只是侥幸而已。”
　　实际上，和张启星下棋的也不是她，而是弹幕里一个据说是专业棋手的人，傅平安在下棋的时候经常要不在走神，要不在问张启星问题。
　　张启星一边下棋一边回答问题，便往往失了谨慎，脱口而出一些惊人言论，比方说前一阵子便忍不住说：“摄政王如今已不是问题，她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待三王叛乱成功平定，她便失去最好的时机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呆了一下，然后下了一步臭棋，傅平安则笑眯眯问她：“什么时机啊？”
　　张启星尴尬道：“咳，明知故问。”
　　傅平安便说：“可你为什么认为摄政王优柔寡断呢，世人都说，摄政王杀伐果决。”
　　张启星大约是觉得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道：“摄政王在战场上或许杀伐果决，但观其政令，实在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单说不许民间私铸钱币一事，若不是陛下与田昐推进，便肯定无疾而终，当初都说了收回国家，但郡国一
　　哭穷，又妥协了，心里大约是想着，地方远，不好管，管不到，管不来，她所推行的政令，渐渐都会成一个大摊子，这正是因为施令者优柔寡断啊。”
　　【瘦瘦：我的天，她是不是看过书啊，她绝对看过剧透吧。】
　　【早早：前一阵子弹幕里是不是也有人这么分析过啊。】
　　傅平安道：“张老很熟悉摄政王么？”
　　“那不熟，只是观其行令，察其人而已。”
　　傅平安便忍不住问：“那张老觉得朕是怎么样的人？”
　　张启星当做没听到，掏了掏耳朵皱着眉头道：“哎哟，人老了，耳朵不好使了。”
　　对方太喜欢光明正大地装傻，傅平安便只好边下棋边套话，今日徐谓青来之前，便还套出一句，那严郁居然是她的学生。
　　当时张启星脱口而出：“眼下这样倒是好，就是我有个学生在摄政王门下，我倒是担心他出一些馊主意。”
　　傅平安一下子就想到了严郁：“你说的是严郁么？”
　　张启星有点惊讶：“陛下竟然知道？”
　　【芋泥波波奶茶：严郁在原著里是和摄政王一起长大的，那张启星肯定也认识摄政王啊。】
　　傅平安思索了一下，最终并没说出这件事，转而道：“若是长张老的学生，那也一定是个人才吧。”
　　对话到这的时候，徐谓青来了，如今回来，便也没接着这事说，傅平安望着棋盘，问出另一个问题：“英国公为何一定要请辞呢？”
　　张启星道：“他可是四朝老臣了，如果不是因为谨慎，如何能到今天呢？”
　　傅平安皱眉：“可是他难道不知道，朕是真心需要他么？”
　　张启星笑道：“陛下，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人也自然有自己的心思啊，英国公有妻有女，女儿又小，他怎么也想活到看到女儿出嫁啊。”
　　傅平安沉默下来。
　　张启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陛下啊，想把英国公拉到您的船上，您得想办法，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啊。”
　　【闲暇塔下有条鱼：她是什么意思啊？】
　　【孤星流浪者：咳咳，她的意思是，我们平安可以立皇后了。】
　　【丹朱尘墨：！！！不是吧，我
　　们平安还那么小！】
　　【平安宝宝真可爱：不可以！妈妈还不允许！】
　　傅平安其实听懂了这话。
　　所谓后顾之忧，无非是身后荣华与子孙福泽，还有比女儿成为皇后更能解后顾之忧的办法么？
　　没有了。
　　傅平安目前对立后没有感觉，只觉得是自己人生必须的一个任务，但弹幕对此反应很大，并且时常哀嚎“平安要和爱的人在一起”，她虽然不是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也多少受了影响，想着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所以犹豫了一下。
　　张启星大概看出来了，就没再说这事，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张启星便说累了，如今她就和霍平生住在一起，据说霍平生出了点钱，让张启星做她的老师。
　　张启星竟然也答应了。
　　简直不知道该说是谁的运气比较好。
　　傅平安遣人将张启星送回去，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如何处理。
　　前筑阳侯薄倡同样加入薄卫一党谋反，如今他们一家已经被关在廷尉狱之中，难逃极刑，他是薄娇儿的父亲。
　　如何处理薄娇儿，如今成了个问题。
　　傅平安觉得胸口很闷，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于是也没有和直播间的观众诉说，只是过了很久，她叫来阿枝。
　　“阿枝，你去替朕看看娇儿吧，然后问问她……愿不愿意换个身份，成为庶民。”！


第五十七章 
　　在傅平安看来,虽然成为庶民，但她照样也可以给薄娇儿维持一个贵族的生活水平，保她一生无忧,是没有问题的。
　　但听见这话的阿枝却短暂地看了傅平安一眼,不过很快低头掩饰了眼中的迟疑。
　　阿枝认为薄娇儿是不会同意的,成为庶民，对薄娇儿来说或许比死还要难受。
　　回到宫中后，因为一直太过于忙碌，阿枝并没有回到内宫中的机会,而这大半年所经历吸收的简直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多,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这也给她带来了许多进步,让她发现了一些从前没有思考过的东西。
　　薄娇儿……一出生就是贵族。
　　她一出生所受到的教育就是，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她在所有人之上，这样的薄娇儿在宫中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阿枝仍记得小时候的薄娇儿，跑步都还不利索,却已经会颐指气使地对身边的宫人说：“你长得丑，以后不准出现在我眼前了。”
　　但她打赏起下人来也很大方，当时大家私下里,若说伺候主子，除了陛下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去薄娇儿那，因为云平郡主目下无尘，是不喜欢打赏下人的。
　　对于人来说，拥有之后又失去，有时比从未拥有过更加可怕。
　　虽是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正要领命退下，陛下突然开口：“你是否觉得这个决定对娇儿来说太残忍了？”
　　阿枝脚步一顿，没立刻说话。
　　傅平安却通过这表现知道了她的意思，实际上她会说这话，主要是弹幕对此反应很大，有很多人说，成为庶民对薄娇儿来说太残忍了，薄娇儿就一个人而已，就算养在宫中，又费什么事呢。
　　但傅平安觉得，这不是费不费事的问题，她背后已经没有了家族，留在宫中，只能仰自己鼻息而活，但出宫成为庶民，至少还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傅平安仍记得，在进宫后不久，她便想出宫了，推己及人，她也想给薄娇儿这个选择。
　　但看了下阿枝的神情，傅平安想了想，便又说：“亦或者，换个身份留在宫中……如你一般做个内官吧，让她自己选。”
　　阿枝想了想，道：“但是陛下，若是薄娘子要见你呢？”
　　傅平安揉了揉脑袋：“朕太忙了，若是她想明白，再来见朕吧。”
　　阿枝应允行礼，退出朝阳殿，领了令牌前往内宫，此时已是薄暮之时，太阳西斜，光线黯淡下来，进了内宫门，不知是不是错觉，阿枝觉得迎面而来的风都比外面要冷上一些。
　　与热火朝天的外朝相比，太后被禁闭，陛下搬出去之后，内宫已经冷清太久了。
　　通报之后，晚风过来接她，如今琴菏主要在陛下身边伺候，内宫诸事便多交于晚风，晚风与她寒暄，说起内宫近况，说太后最近沉迷于神鬼之事，喜欢看些神道教的书，经常写些奇怪的方子叫宫内的方士去炼，结果丹炉经常炸炉，已经伤了三人，还差点死了一个。
　　阿枝闻言皱眉，心想太后怎么都关起来了，还能害人，便开口：“陛下仁孝，对太后总归还是纵容。”
　　晚风笑道：“伤了那三人后，陛下就不准方士炼太后的丹了，不过陛下也给了方子叫方士炼，但那好像是专门炸炉的方子，如今方士们都不高兴炼丹了，但陛下逼着他们炼，说要他们炼出……好像叫火药吧。”
　　阿枝看了外面许多人的言论之后，如今对炼丹能不能治病长生一事持怀疑态度，但她知道陛下似乎是完全不信的，便说：“陛下大概是想让他们做点别的事吧。”
　　话说到这，两人也到了目的地，如今正是金桂飘香之时，金桂宫中央的桂树在夕阳照映中金灿灿一片，花香馥郁甜腻，飘荡在宫室之中，树下一群兔子或躺或卧，被用竹篱围着，竹篱之外是薄娇儿和几个宫人，正给兔子扔菜叶子。
　　距离薄娇儿最近的是阿青与赵嬷嬷，阿枝乍一见到熟人，不禁愣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还是赵嬷嬷先抬起头来，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然后对身边的薄娇儿说了什么。
　　薄娇儿抬起头来，她今年才十一岁，却已经有美人的影子，肌肤白腻，眉目妍丽，穿一件松花绿的上衣，下半身是鹅黄的裥裙，头发扎成双环髻，更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她笑着开口：“是阿枝……”
　　边上赵嬷嬷说了什么，于是薄娇儿又改口：“孙仆射为何事而来啊。”
　　阿枝先前便听说，薄娇儿原本的奶妈因为涉嫌带坏薄娇儿被送出宫去了，这事大家也都知道，小时候就是那位孙嬷嬷天
　　天在薄娇儿耳边说“要讨好陛下以后要做皇后”。
　　孙嬷嬷走后，薄娇儿郁郁寡欢，刚好陛下搬出去了，便由养大陛下的赵嬷嬷来照顾她，如此内宫中人也不敢怠慢薄娇儿，毕竟赵嬷嬷可是从小养大陛下的，情分与寻常人不同。
　　但至此，薄娇儿便完全没有了和外界沟通的渠道，看她今日神情，阿枝怀疑她至今也不知道她的父亲前筑阳侯已经谋反了的事。
　　阿枝向薄娇儿行礼，又说陛下有口谕，当即院子里的人便跪了一地，阿枝犹豫了一下，道：“薄娘子，小臣单独与你说吧。”
　　薄娇儿像是想到什么，眸光微颤，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头说好，随后领着阿枝进了她所住的偏殿，掩上殿门。
　　大门一关，屋内愈发暗了，虽殿中已燃起烛火，但火光黯淡，周遭景色便像蒙了一层灰纱，薄娇儿显然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道：“是不是太暗了，要不要开窗？”
　　阿枝低声道：“博娘子，薄卫勾结三王谋逆，你父薄倡参与其中，如今已经全部抄家，只等秋后行刑了……”
　　话音一落，薄娇儿尖叫一声道：“你怎么能直呼我父亲姓名！”
　　阿枝定定看着她，薄娇儿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如幼兽般的呢喃，门外有人敲门，是阿青的声音：“阿枝……啊不是，孙仆射，请问发生了何事。”
　　阿枝冷静道：“无事，你先退下，我还未说完陛下口谕。”
　　薄娇儿瘫倒在地，听到这话，仰头望着阿枝，泪流满面，眼神惊骇，阿枝便温声道：“按理来说，作为薄倡的女儿，你一定在罪人名单之中，但陛下念旧，不希望你出事，只要你抛却身份做另外一个人，便能活命了，如今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成为庶人，出宫去，想来陛下也会安排好你的生活，二是留在宫中，却不能做贵人了，如我这般，做个内官。”
　　说实话，薄娇儿如今这样，就算阿枝还深深记得她从前有多骄横，仍然心生不忍，或许是因为对方长得确实美丽，泪水纵横，反而更显楚楚可怜，她闻言开口，声音稚嫩却沙哑：“阿枝姐姐，我能见见陛下么？”
　　阿枝心狠道：“陛下说了，若是你想明白了，才见你。”
　　薄娇儿闻言双眸失焦，茫然在虚空逡巡，好一会儿道：
　　“我自己想么？我……我有点乱。”
　　阿枝在心里叹气。
　　薄娇儿才十一岁，能想明白什么啊。
　　陛下大抵是把全天下的小孩儿都当成了自己，以为自己可以，别人就也可以。
　　她到底不忍，走过去蹲到薄娇儿身边，低声道：“娘子要不做内官吧，宫中人事都熟悉，奴婢也好照顾你，只是……之后很多事需要自己做了。”
　　薄娇儿闻言，突然埋首到阿枝怀中，泪流不止，边哭边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阿枝姐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
　　阿枝心中酸涩：“其实做庶人也好，陛下必也能保你生活无忧的，只是，你可不能生陛下的气啊。”
　　阿枝眼下也觉得薄娇儿还是出宫好了，从前做她奴才的人突然成了她的同僚同事，薄娇儿心里估计也不会好受。
　　薄娇儿大脑乱成一团，却本能摇头道：“不会，我自然不会生陛下的气，父亲谋逆……谋逆是大罪……父亲怎么会谋逆？”
　　阿枝看出今日薄娇儿是想不出什么来了，便想叫人进来先照顾一下薄娇儿，让她在好好想一想，薄娇儿却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不放手，她一开口“来人”，薄娇儿便说：“再等等，再等等，我还没想好。”
　　说是没想好，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根本什么都没在想，过了好一会儿，薄娇儿开口道：“我自己决定么？”
　　阿枝点头称是。
　　薄娇儿带着哭腔：“我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这种事，从前是太后让我入宫的，后来是母亲让我不要出宫，那如今我又怎么知道，我是要留在宫中还是出宫呢？”
　　天色已完全暗了，只点了四盏灯的大殿一片昏暗，灯火令阴影处显得更暗，仿佛那阴影能蔓延到没有边际的虚空，薄娇儿抱着阿枝，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恶梦之中，天地都在旋转，眼前的一切都显得虚幻。
　　就在这虚幻之中，她听见重叠在一起的人声，他们说出一句时常在她睡梦中响起的话语——“参见陛下——”
　　薄娇儿恍惚抬头，见殿门被推开，出现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的背后是星光般密集的灯笼，在躯体上勾勒出明亮的轮廓，好像将眼前的恶梦照亮了。！


第五十八章 
　　薄娇儿感觉到搂着她的阿枝骤然松手,伏地行礼，她下意识有样学样，但人还是懵的,陛下缓步迈进殿中，道：“你们先都出去候着吧。”
　　阿枝正要起来,陛下道：“等会儿,孙仆射和阿青留下。”
　　等所有人出去了，陛下又说：“阿枝，把娇儿扶到座位上去，阿青，多点几盏灯,太暗了。”
　　薄娇儿整个人瘫在靠背上，但望着傅平安,渐渐清醒过来了,傅平安走到她身边，吩咐阿枝和阿青做完事之后,就又叫她们出去,如此殿中只剩下两人,傅平安慢慢走到她身边,也靠着柱子坐下了。
　　不知是因为大殿亮堂起来了,还是因为陛下在她身边,那种恶梦般的不真实感少了很多,薄娇儿又开始抽噎,抽噎很快变成哭泣，最后变成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傅平安摸遍全身，从怀里拿出一条手绢,帮薄娇儿擦眼泪。
　　【doctor：好可怜啊娇儿。】
　　【晚来霁月：娇儿变漂亮了，长大了很多。】
　　【风吹落花：楚楚可怜我见犹怜，要不收为后宫吧？】
　　【专心学习：又是你啊，见谁都收后宫啊。】
　　【风吹落花：如果是我我肯定收了。】
　　【来自瓦纳海姆：还是小孩子你在胡说什么呢？】
　　【救救再见海：这话怎么了？这直播间门那么严格啊？】
　　傅平安微微皱眉，把直播间门给关了。
　　她隐约察觉到，这种时候不太适合直播，如果薄娇儿知道有那么多人在看她哭，一定也不会高兴。
　　这还是傅平安第一次出于私人感情的原因关直播。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薄娇儿率先开口道：“陛下……陛下……不是说不来么……我还没想明白……”
　　傅平安揉了揉鼻子，没说话。
　　她总不能说，先前她被直播间门的一些老观众教训了一顿，然后芋泥波波奶茶送了个昂贵礼物，叫她一定要过来看看吧。
　　她本来是真的不想过来的，并非是冷酷无情，而是真的不忍心，只是随便想想，她都能想出薄娇儿会多么难过。
　　“陛下……阿翁做的不对，陛下做的是对的……可是娇儿不知
　　道该怎么办……”
　　傅平安等她哭完，渐渐平静下来，终于开口道：“娇儿，你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么？”
　　薄娇儿抬头，没敢说。
　　实际上，她一直觉得她长大后要做皇后，虽然稍微大了点之后，她也知道这话不能乱说了，但是心里还是会有这么个念头。
　　不过眼下看来，应该是永远都不可能了。
　　想到这，她又想哭了。
　　傅平安叹了口气，道：“朕送你出宫，给你找个老师吧，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好玩的。”
　　她略去了换个身份和成为庶人的前提。
　　薄娇儿望着傅平安，睫毛上挂着泪珠，眨巴了几下眼睛后道：“那还能见到……见到陛下么？”
　　“能的，若是以后学有所成，娇儿一定要来帮朕啊。”
　　薄娇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娇儿还能帮陛下么？”
　　“能啊，朕需要很多很多人来帮忙。”
　　“那好，娇儿一定会好好学的。”
　　傅平安一边安慰薄娇儿，一边翻到私信，见私信里众多老观众给她发了一堆问号，又问她，现在情况如何，薄娇儿还哭不哭。
　　傅平安便一心一用，一边听薄娇儿说话，一边回复私信——
　　【已经不哭了，勿忧。】
　　……
　　阿枝立在门前，听到殿中哭声渐止，只剩下悉悉索索不甚清晰的对话声，不禁松了口气，琴菏站在她身边，低声笑道：“咱们陛下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还是很会安慰人的。”
　　阿枝想到自己之前狼狈的样子，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但她很快觉得这有在背后议论天子的嫌疑，正色道：“不可议论陛下。”
　　琴菏忙点头，换了个话头，转而说：“阿青，最近陛下的三只兔子都还好么？”
　　阿青原本发着呆的脸顿时皱了起来，低声道：“不大好了，都老啦。”
　　兔子的寿命本来也就是四五年，去年开始，阿青征得陛下同意后给兔子配了种，如今也算得上是子孙满堂，但最开始的那三只，却是一天比一天看着没精力了。
　　这是陛下从小养的兔子，可以说是御兔，虽然陛下已经有阵子没问了，但从前是
　　很喜欢的，宫人们已经非常细心的养护，只是确实无法抵御岁月地侵袭。
　　琴菏便低声道：“没事的，生老病死，都是常情。”
　　阿青面露纠结：“可以后我干什么呢，我从前就是养兔子的，没什么别的用。”
　　琴菏闻言与晚风面面相觑，随后都笑起来：“不是还让你养了别的兔子么，还有那孔爵狸奴，和那几只鸟，我看做宫人都是委屈了你，该给你封个官！”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了，傅平安走出来问：“你们在聊什么？”
　　众人连忙行礼，嗫嚅不敢说话，最后还是阿枝说：“是说，那几只兔子老了，不大好了。”
　　“哦？那朕去看看。”
　　傅平安的身后跟着虽鼻头泛红，但已经不哭了的薄娇儿，对方如今只稍显神色迷离，但等到看见小动物们的时候，又好了很多。
　　傅平安叫人打开了竹篱，兔子看见她也没搭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傅平安摸着柔软的兔毛，觉得紧绷的精神渐渐和缓下来。
　　这会儿才觉得，前一阵子连休息的时间门都没有，确实是有点累了。
　　她如今听了弹幕的，每天早上慢跑一千米，吃牛羊肉蔬菜水果营养均衡，身体是好了很多，今年夏天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只是偶尔晚上熬到太晚，头稍微有些痛，她也分不清是熬夜的原因，还是余毒的原因。
　　但她很乐观，七百万积分已经收集过半，想来再过三年，她就能把解毒剂买回来了。
　　这天晚上，她也就干脆在金桂宫好好睡了一觉，第一天起来，神清气爽，前去早朝。
　　这几日早朝仍是在讨论薄氏叛乱的事，如今薄家主犯与三王的处置结果已经决定好了，薄家主犯自是全部秋后问斩，齐楚一王因为血亲，贬为庶民终身囚禁，而湘王悬崖勒马，罚俸三年，同时要上交巨额罚款，并且亲自上京谢罪。
　　今日起要讨论的，便是一些旁枝末节的事，比如说查抄的财产奴婢要如何处理，以及一些相关人员的处置。
　　最让傅平安纠结的是薄孟商。
　　过去几年对方帮她良多且毫无私心，是难得可以完全放心使用的“自己人”，但虽她是旁支且早已和薄家分家，名义上毕竟仍姓薄，如
　　何处置，全凭她的念头。
　　傅平安不想伤了忠臣的心，思来想去，早朝之后，便遣人召来了已在家赋闲许久的薄孟商。
　　……
　　薄孟商这阵子很不好过，出事之后，她自然是第一时间门被停职，但陛下信任她，并没有将她和薄家人关在一起，而是让她闭门在家，甚至没有禁止她与外交流，但就算如此，薄孟商也没敢出去见人，只和父母呆在家中。
　　然那之后，便有众多弹劾落在了她的头上，甚至包括了一些她过去以为是好友的人，他们罗列出一些或子虚乌有或添油加醋的罪名，令她每一日都感受到人心之恶的同时还心惊胆战。
　　这心惊胆战直到一日收到了一份从宫中的口谕，陛下说，老师不要害怕，朕一直信你。
　　薄孟商过去读到史藉之中，老臣因天子一句恩典涕泗横流，并不能非常理解，那一刻却醍醐灌顶，觉得古之能臣甘为信任自己的君王舍生忘死，是如此正常，洪流之中，天子对你的信任就像是定水的基石，令她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经此一役，她原本稍有些浮躁的心平静了下来，且看穿了身边许多人的嘴脸。
　　接到谕文，发现自己能仍穿朝服独自去面圣，她已经松了口气，在她想象中，便是廷尉狱中官吏直接拿铁链来锁，都是很正常的，现下由此待遇，不得不说是陛下的厚爱，这令她到殿上之时都有点热泪盈眶，傅平安抬头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后忙说：“委屈薄卿了。”
　　薄孟商行礼道：“臣不曾委屈，只是陛下如今仍信臣，令臣感激不尽。”
　　傅平安走到薄孟商跟前道：“当初朕在宫中如履薄冰，如果没有你，都不知道有没有今日，这世上的人，朕谁都能不信，如何能不信你呢？”
　　【今诀：我发现平安现在越来越会说肉麻话了。】
　　【七天：这怎么能说是肉麻话呢，是驭下之术。】
　　薄孟商磕头行礼，道：“但如今臣已无颜在此高位，陛下无需为难，如何处置，臣都甘之如饴。”
　　傅平安来回踱步，心里也很惊讶薄孟商那么好说话。
　　她本来身后都准备了好几本弹劾薄孟商的折子，想要借那些证明自己确实是没有办法。
　　到底要怎
　　么处理，傅平安其实已经和很多人讨论过了，除了直播间门的人，还有田昐和张启星，这几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田昐认为直接将薄孟商贬为庶人已经是最大的恩赏，张启星觉得给个闲职先让她远离中央是个不错的主意，而直播间门的人说——让她去开荒吧。
　　直播间门的开荒指得是“南越”，南越很难处理，因为土人爱打“游击战”，怎么也浇灭不完，时常春风吹又生，但据说，南越土地肥沃稻种优良，若能占领，必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傅平安很眼馋。
　　光靠战争肯定不行，还需要辅以文化入侵，人员融合，如此，便要派一个靠得住的官员去那里推行一些政令。
　　用弹幕的话说，一些“试点”。
　　薄孟商很合适。
　　但是如今被派去南越，很多官员估计都会觉得是去送死。
　　傅平安思索着道：“朕其实一直有个想法，与南越有关，南越与我朝势同水火，归根到底是因为并非同源，所以所思所想不同，你学的是什么？”
　　薄孟商犹豫了一下，道：“法家儒家纵横术都有涉猎。”她其实听到南越，便知道自己可能要被贬去南越了，心里不是不绝望的。
　　但是为了陛下，她决定万死不辞。
　　傅平安道：“你竟然是个博学家呢，但朕希望能传播一些更简单的东西，比如归顺朕，便会有更好的生活，朕这里有一些想法，你可以那去看看……”
　　这么说着，傅平安从身后拿出了一本纸作的书册。
　　过去几个月，傅平安已经叫宫内的造纸坊改良了造纸术，所以她拿出了这本“纸”，虽然也没有到非常完美强韧的程度，但已经比过去的强上很多。
　　于是薄孟商接过书册，先是惊讶了一下这纸的洁白坚韧，随后又因首页的文字陷入了困惑。
　　首页写着——《南越改革试点五年发展计划》。
　　薄孟商：“……这是？”
　　傅平安期待地看着她：“薄卿，你可知道，有些政令，从中央下发到地方，是很难实现的。”
　　“这……这是因为官员们为求私利，相互包庇。”
　　“人都有私心，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他们，显然不现实啊。”
　　薄孟商一愣，想起那些弹劾她的所谓“至交好友”，忍不住露出讽刺的微笑，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的道理，比自己年幼那么多的陛下，居然比自己想得要透彻的多。
　　“所以，有些改变，从地方要简单的多，朕也不知道这些改变对不对，所以需要卿为朕去试一试。”
　　薄孟商道：“臣可以先看看上面的内容么？”
　　傅平安点头，薄孟商翻了一下，越看越是心惊，她先前还有一瞬间门觉得自己已经是陛下的弃子，但如今又觉得，责任未免也太重大了一些吧。
　　“这……臣虽会尽力，但也许会力不从心。”
　　“嗯，这你不用担心，我找了两个人帮你。”
　　薄孟商望着陛下，心想：才两个？
　　傅平安对阿枝说：“把徐谓青和方允俐叫过来。”
　　这么说完，她对薄孟商露出微笑，道：“不要担心，都很聪明。”
　　薄孟商：“……”！


第五十九章 
　　说话间,徐谓青和方允俐过来了。
　　两人神态全然不同，徐谓青一脸志得意满跃跃欲试，方允俐低眉顺眼，看起来很发愁。
　　刚在在外面,徐谓青还跟方允俐聊天,问她叫什么名字,如今在何处任职，是哪家的女郎。
　　方允俐含糊其辞，不敢多说什么，若说起来，如今她的官职还比徐谓青高些，但她可不敢在徐谓青面前自恃身份。过去几月，她虽得了官职，却也惊悚地发现,陛下好像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
　　当日去参加饮鹿宴是有标准的,其最低标准,得是士人,方允俐属于商户,为了获得参加的机会，便买了个身份。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在饮鹿宴真有什么收获，只是抱着增长见闻的念头去的，那首诗写得也很潦草，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把她在海外的见闻描述了一下。
　　没想到饮鹿宴之后没多久，大家还在为三王叛乱的事战战兢兢，她被召到宫里,得了个上林钟官的身份，这钟官是中央专职铸造铜币的，大概就是看看这个币花纹做得对不对，用的铜对不对，但怎么说也是个官了。
　　她连带着家里人都很惶恐，但一开始抱着侥幸，觉得没被发现就没事，但有一次陛下召她说话，突然问起从商之道，又问她去过哪，可去过别的国家，她越回越是心凉，觉得陛下肯定是知道她买身份这件事了。
　　她都不敢把这事告诉家里人，就怕有一天醒来，便被拉到廷尉狱里去。
　　从那时到今日，眼看着已经三个月了，方允俐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想着如果还有见到陛下的机会，一定要坦白从宽。
　　今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但情况看着又有点不对，她居然是和这个徐家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一起面圣的。
　　这徐谓青因饮鹿宴一事，如今也是出了大名，喜欢她的说她刚正不阿，不喜欢她的说她毫无分寸，方允俐对她无感，但怀疑若是在她面前坦白从宽，她会要求陛下把自己抄家。
　　又不敢说了。
　　想着这些，就又见到了陛下。
　　如今外头有些人把陛下吹得神乎其神，认为她是帝星降世，因为她年幼登基，居然真的把国家治理的不错，在加上见过陛下的，都说她仙姿貌美，
　　气质卓然，不似凡人。
　　后来出了饮鹿宴那篇诗文，词藻优美意蕴深刻，根本不像是年仅十三岁的少女的作品，各种传闻更加甚嚣尘上。
　　方允俐都三十多了，走南闯北的，从前大概是知道，如今国家形势平稳，多应该算是摄政王的功劳，但上次见过陛下之后，就不太确定了。
　　陛下真的有点不寻常。
　　“……除了明面上的调令和诏书，朕还会给你一道密旨，表明在特殊情况下，你可以调兵遣将，不管什么情况，朕都还是希望你能优先保全自己。”
　　到殿上的时候，陛下正和一位朝官说着这样的话，那位女子穿着深红的朝服——这代表着对方已经位列公卿，她心中不觉一凛，又紧张起来。
　　陛下望了过来，脸上带着微笑，但又仿佛有些忧愁，方允俐在心里再次感叹了一下陛下天颜如仙，然后立刻低头和徐谓青一起行礼。
　　“这就是朕替你找的帮手，两人都才华卓越行事稳重，遇事也有急智，定能祝你一臂之力。”
　　方允俐心想，谁行事稳重？
　　徐谓青心想，谁才华卓越？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又都低下头。
　　陛下道：“两位爱卿请起，这位是薄太傅，日后你们要共事，可以提前认识一下。”
　　原来这就是鼎鼎有名的薄太傅，方允俐连忙行礼问好，徐谓青却没有。
　　陛下便在一边微笑着问：“徐卿为何不向上司问好。”
　　徐谓青道：“臣只是不知如何称呼，难道薄太傅如今还能被称作太傅么？”
　　气氛就冷住了。
　　傅平安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但她没表现出来，因为如果她表现出来，她就必须处罚徐谓青了。
　　但她不想在现在处罚徐谓青，只要对方愿意前去南越，傅平安愿意给她一定的宽容，或者说，本来让她去南越，就是要矬锉对方的傲气。
　　傅平安把目光浅浅投向薄孟商，薄孟商神情微凝，随即开口道：“薄某虽没有什么才名，却知道这拜官诏令当是陛下出的，今日陛下说我还是太傅，难道徐博士还有别的见解？”
　　徐谓青忙道：“臣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多想了些，陛下恕罪。”
　　傅平
　　安便装作好像没看懂这个机锋一般，笑道：“明日朕会在朝上授薄卿南越州牧一职，两位则为从事和她一同前往南越，两位可愿意啊。”
　　方允俐的脸白了，徐谓青的脸黑了。
　　总之，看着是都不愿意。
　　傅平安道：“此事事关魏朝百年大计，朕已经同薄太傅说了，两位也可以一起参详参详，若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薄孟商便把手上那本《南越改革试点五年发展计划》递给了方允俐，方允俐接过来，翻了第一页，便觉得眼前一黑。
　　【改革试点的目的是为了给全国其他州府展现一种行之有效的发展方向，开发精简高效的管理模式。
　　现计划五年内保证人口五成增长，粮食作物翻倍增长，南越土人归顺率为过半，发展对内外商贸，保证税收达到稳步增长……】
　　文字写得很白，非常好理解。
　　于是也非常可怕。
　　那可是南越唉！
　　在大部分魏京人的印象里，那是个茹毛饮血之地。
　　但往后翻，又发现这计划够细的。
　　从土地丈量方式到衣食住行解决到贸易方向，堪称手把手教学。
　　方允俐正在怀疑人生，徐谓青摸着书页也有些惊讶：“这是纸么？”
　　“是纸，经过改良，已经变得坚韧且防虫蛀了。”
　　徐谓青惊讶道：“真的么，陛下还有这样的纸么？”
　　傅平安道：“等你们谈完出宫，各带一些出去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纸的诱惑，接下来三人开始认真讨论起来，有时陷入怀疑，有时激烈争吵，傅平安便允许三人可以一直讨论到需要的时候，结果三人讨论到深夜，最后在宣室殿的暖阁里睡下了。
　　次日，薄孟商在暖阁中醒来，恍惚了一下不知身处何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感慨万分。
　　她本来以为自己昨晚会彻夜难眠，没想到因为讨论的太激烈，反而累得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宫人让她起来上朝，她才彻底清醒，穿了衣服前往朝阳殿。
　　官员们见她是从宫内出来的，有不少都面露惊容，议论纷纷，有人过来询问，薄孟商笑而不语。
　　她已经许久没有上朝了，今日站在殿中，只觉得恍然隔世，有人弹劾她，她也岿然不动，只望着陛下，最后陛下长叹一声，下了免她太傅之职，贬为南越州牧的诏令。
　　她已知道她要做的是重要的事，但外人不知，纷纷向她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但她挺直腰板，因为她知道自己问心无愧。
　　只有两件事让她难以释怀，一是不知该如何和视她为骄傲的父母解释，一是此去经年，再回来时，阿枝姑娘或许都要不认识她了。
　　幸好散朝之后，陛下又将她叫到了宣室殿，薄孟商便想，这次要记得在出来时叫住阿枝姑娘，无论如何要在离开前表明自己的心意。
　　徐谓青和方允俐也在，陛下将一些纸张装在盒中送给他们，说：“如今产量不多，以后产量上来了，朕一定多赐一些。”
　　这么说完，又颇动容道：“南越湿热，瘴气横行，爱卿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从此君去万里，万望珍重。”
　　陛下握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只是没说出口，薄孟商觉得心头澎湃大脑空白，表了一堆决心之后，离开了朝阳宫。
　　到了朱雀门，智商终于又回来了，薄孟商想起自己又忘记叫住阿枝说话了。
　　那估计没机会了。
　　薄孟商有些丧气，但同时她又觉得，没机会也是件好事，毕竟自己这一去都不知道有没有回来的机会，就算对阿枝姑娘说了又如何呢，难道让别人等着自己不成？
　　也不好。
　　如此长叹一声，正要回家，身后传来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
　　“薄太……啊，薄使君，请留步。”
　　薄孟商转过身去，呆在原地，是幻觉？还是真的？
　　阿枝小跑到她跟前，喘着气道：“薄使君，今日我正好休沐，你马上要出远门了，我请你吃顿饭吧，一直以来，都谢谢使君关照了。”
　　薄孟商道：“不不，还是我请你吧。”
　　阿枝道：“就让我请你吧，我们难道不是认识许久了么，还需要这般客气？”
　　薄孟商讷讷点头，只觉得耳朵发烫，心想：幸好昨日头发有些乱了，可以把耳朵盖住。
　　但随即又转念想：糟了，头发是乱的。
　　……
　　傅平安自然不知道她的前太傅居然是个隐藏恋爱脑，如今没了太傅，她便又有了个新的困扰。
　　让谁做下一个太傅呢？
　　摆在她眼前的目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在选个如薄孟商这般的年轻傀儡，一是选个有名声的大儒。
　　所有大权在握的皇帝想必都会选一，但对她来说，一是个不差的主意，因为选一可以为她拉来朝野儒生的好感，这对她非常重要，因为从前，因为摄政王对儒生的重用，儒生对摄政王的好感度是非常高的。
　　但这就导致，想选个和摄政王没关系的大儒，选择范围还真不太大。！


第六十章 
　　次日早朝议事之事,傅平安提了一下这件事。
　　“朕还年幼，需要严师教诲，故而太傅之职,最好找人早日补上，不知诸位是否有推荐,朕自知资质有限，若是名师大家就好了。”
　　她言辞诚恳,宗正傅征便立刻说：“陛下早慧,才华横溢，何来资质有限之言。”
　　太仆彭玲道：“正是,陛下若论资质,定是天下第一等。”
　　丞相房子聪不冷不热：“陛下贵为天子,何必妄自菲薄。”
　　前面两个人吹她傅平安完全可以理解，没想到房子聪也吹她,但仔细看了眼对方的神情,傅平安感觉房子聪也就是顺口那么一说，因为对方很快就说：“太学中的博士都可以成为陛下的太傅。”
　　显然，房子聪更希望太傅一职只是个空架子。
　　这也很好理解，本来三公属于国家权力机关的最上游，若是太傅变成实职,那岂不是便四公了？饼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分，自己就少吃一口。
　　傅平安没搭这个话茬,道：“若有个饱学之士来教导朕,想必诸卿也更放心与服气些吧，若是对方的才干还不如各位，那朕何不在各位中选出一位来兼任此职呢？”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这可真是个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陛下这话的意思是，他们在场的人也都有机会？
　　这下子，氛围又变得不一样了，大家没有立刻推荐人，反而透露出了，还可以再仔细讨论下的意思。
　　傅平安自然也不急，又讨论了些别的事，快结束议事之事，傅平安问了一句：“说起来，英国公的腰伤如何了？”
　　太仆彭玲道：“臣前日刚巧去看过英国公，确实是旧伤复发得较严重，都很难从床上起来。”
　　傅平安道：“唉，朕实在心焦，都想去他府上看看他。”
　　话音一落，便有人道：“陛下不可，若又有逆贼薄氏一般的人可如何是好，陛下还是应该稳居宫中，方是国家之幸。”
　　傅平安望向郎中令：“魏京还如此不安全么？”
　　郎中令掌管宫中军队，理论上保障京城治安，上次薄卫行刺一事之后，原来的郎中令便被贬职了，如今的郎中令是新鲜
　　上任的——对方并非出自六大家族，而是在世家博弈中捡了便宜的寒门子弟，于是自然不想一上任就被定为失职，忙说：“如今城中守卫颇严，每日都会遣人去全城巡逻，抽查人员身份，新入城人员都要先行登记，不会随意放人进来。”
　　傅平安忧心道：“可如此严苛，会不会影响道城中百姓的生活呢？”
　　郎中令道：“臣也会约束下属，必不让他们侵扰百姓。”
　　先前那人便说：“这……臣也不是说京中不安全。”
　　房子聪道：“陛下出行，需要提前封路，仪仗开道，难免影响百姓，烦费百官，既行危险之事，又劳民伤财，臣以为大可不必。”
　　傅平安道：“朕也可轻车从简出行。”
　　这下连田昐都说：“万万不可，陛下贵体，不容有任何闪失。”
　　都说到这份上了，傅平安也没法说什么了，弹幕也说——
　　【聊赠一枝春：没办法的，自古官员都不会希望皇帝频繁出宫的。】
　　【孤星守护者：该怎么说呢，其实这也是控制皇帝的一种手段吧，也算是一种把皇帝和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的手段，这样一来，皇帝的耳目只能是大臣，就只能大臣说什么就信什么咯。】
　　【你没吃药：唉，那么说来，皇帝何不食肉糜，也是难免的吧。】
　　【ova：是啊，如果只看书本，怎么能看到真实的世界呢。】
　　【黑灯下黑：其实也是奇怪，书生自己都会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为什么会觉得皇帝足不出户就能知道一切。】
　　【天真蓝啊：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也不这么觉得，而是真的在糊弄皇帝呢？】
　　作为被“糊弄”的本人，傅平安倒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来，只道：“那也没办法了，朕会遣太医去看看英国公，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她又转而问傅灵羡：“皇姑母身体可安好，若是有任何不舒服的，可不要忍着。”
　　傅灵羡道：“臣身体无恙，倒是陛下，换季容易气短，可要注意一些。”
　　“有姑母担心，朕会好好注意的。”
　　今日的议事于是又以姑侄两人的肉麻交流结束，议事结束之后，傅平安和弹幕复了一下盘，弹幕觉得最后引到
　　摄政王身上有些太刻意了，而话语有阴阳怪气的嫌疑。
　　傅平安反思了一下，弹幕又说——
　　【哈：总是cue姑姑，却完全不理舅舅，是不是不太好啊？】
　　傅平安一想也是，忙对身边的阿枝说：“阿枝，你去将舅舅叫住，朕有话要对他说。”
　　阿枝没应声，傅平安转头望去，疑惑道：“阿枝？”
　　阿枝双眼发愣，还真的是在走神，直到傅平安又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忙道：“陛下恕罪，微臣走了下神。”
　　傅平安好脾气道：“去叫一下田公，朕有话对她说。”
　　阿枝非常自责，忙小跑着去叫住了田昐，等田昐进了朝阳殿，她在殿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疼痛叫她稍稍清醒，却又叫她想起昨日的情形。
　　一开始是完全没有发现的，但吃饭的时候，因为一起去拿一只酒杯，手指意外碰到了一起，酒杯掉落在地板上，声音清脆，而薄孟商满脸通红，将双手缩在衣袖之中，忙不迭地道：“在下失礼，在下失礼。”
　　阿枝本来没什么感觉，因着对方的反应，脸颊也开始发烫，故作平静道：“没什么的。”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对方是高门世家子弟，年纪轻轻便位列高官，是不可能对自己有意的。
　　阿枝在心里明确了这一点，于是不管对方之后如何反应，都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可是偏偏，在离别之时，对方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地开口道：“阿枝姑娘，在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句话说出来。”
　　阿枝心头一跳：什么话？
　　“你别……”
　　她想说你别说了，但是话未出口，对方已经开口。
　　“阿枝姑娘，在下……在下倾慕于你，但在下也知道，马上要远去千里之外，是没有资格许下什么承诺的，所以，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意。”
　　阿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大脑空白，怔怔望着对方。
　　薄孟商低着头不敢看她：“我不求你等我，只能说……若是……若是五年之后我能回京，我未娶，君未嫁，那能否……”
　　阿枝终于出声了：“不能。”
　　薄孟商哑然。
　　阿
　　枝道：“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么说完，转身跑了。
　　可是如今，阿枝却开始后悔，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薄使君将她选到陛下身边，后来也帮她良多，是她的恩人，如论如何，她该再有礼一些的。
　　她后悔极了，到今日还在想，若是再见到薄使君，一定要好好道歉，可是再想到要如何回应对方的心意，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在昨日之前，她从没想过薄孟商会对她有这样的心意。
　　她自觉是配不上薄孟商的，并且从当上陛下内官的那一刻起，便想好不嫁人了，毕竟若是嫁人，照顾公婆家主，又哪还有时间门替陛下做事呢？
　　可若是薄使君呢？
　　想着这，田公从朝阳殿出来了，瞥了阿枝一眼，道：“想什么呢？陛下叫你呢。”
　　阿枝脸一红，低着头进了朝阳殿，陛下冲她招手，道：“你和王霁帮朕将这份手谕再润色一下，送去英国公府上。”
　　阿枝连忙上前，接过陛下递过来的一张薄纸，上面写着问候英国公的一段话，她接过正要退下，傅平安道：“阿枝，你不舒服么？你的脸好红。”
　　居然被陛下看出来了，阿枝更加慌乱了，道：“大约是天有些热。”
　　傅平安看了看自己怀中的暖炉与披着的袍子，心想，难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脆弱到了这种程度而不自知，今天真的很热么？
　　【26735111：哼哼哼，听她瞎扯，我看她这个样子，分明是思春。】
　　【松籁响起之时：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哦。】
　　思春？
　　傅平安皱起眉头，书上说，思春是指情窦初开，少女思慕他人。
　　阿枝有思慕的人了？
　　那她要嫁人了？
　　那她还能替自己做事么？
　　傅平安的思维迅速发散到了这一步，犹豫了一下道：“阿枝，最近有什么事么？”
　　“没、没事啊陛下。”
　　“工作会太多了么？”
　　“并不多，臣完全能处理。”
　　“……阿枝，如果你嫁人了，还会愿意做朕的内官么？”
　　阿枝鄹然抬头，一脸震惊地望着傅平安。
　　【冷面萨摩耶：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傻女儿！】
　　【流星鱼：你怎么那么直接啊！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傅平安忙道：“抱歉，朕失礼了。”
　　阿枝的目光却渐渐平静，脸上的红潮也褪去了，她平静开口：“臣不会嫁人，臣已经是陛下的人了。”
　　【长安花：……对不起，是我思想有问题。】
　　阿枝似乎也察觉到这话有歧义，忙道：“臣是说，臣愿意终生不嫁，只替陛下分忧解难。”
　　傅平安并没有察觉到里面的歧义，她只笑了笑，道：“阿枝，只要你继续帮朕，想做的事，还是可以去做的，朕不需要你为朕抛弃一切。”
　　阿枝一脸固执：“但臣愿意。”
　　傅平安没再说什么，只说：“退下吧，帮朕润色后差人送去英国公府上。”
　　“是，臣告退。”
　　阿枝退出大殿，举目望向天空，见昭昭秋日高悬于天空，清风徐来，吹散燥热与混沌。
　　她不该想这些，她还有要做的事。
　　……
　　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只几日的功夫，便有了寒冬之感，每夜过去，树上的叶子便落了一地，宫人们这几日最麻烦的工作，便是清扫这些落叶。
　　傅平安按弹幕说的下完一子之后，张启星便开始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她得空忘了下窗外，见宫人正将落叶都装在竹篓里，头顶是稀疏的树枝，细长的枝丫随风摇晃，仿佛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她开口道：“娇……啊不，卓君最近如何？”
　　那日交谈之后没多久，薄娇儿便被送出宫去了，傅平安本来想找人收养她，可是薄娇儿如今已经晓事，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提出两个要求，一是不想再找一对父母，二便是希望傅平安替她改名，并且改得名字不能再是“娇儿”这样娇滴滴的名字。
　　傅平安还记得对方一脸倔强地说：“我再也不想做娇儿了。”
　　于是傅平安给她改名卓君，并赐姓沈，然后让她住到了霍平生隔壁，好叫霍家兄妹与张启星照顾她，到如今，也有一月有余了。
　　张启星冷哼道：“那丫头，伶俐得很，霍丫头如今跟班一样由她使唤呢。”
　　这么说完，她挠了下头，道：“也不知你怎么长得脑袋，难道真是仙人么？怎么才学几天，就能有那么老练的棋路了？但是你这棋，哼，不雅，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傅平安笑了笑，道：“卓君顽劣，张老要好好教育她。”
　　张启星扔了棋子：“我难道是给你带小孩的？我可只收了霍丫头那一份钱。”
　　“张老要是想要朕给的俸禄，那朕求之不得啊。”
　　张启星哼哼唧唧开始拣棋子，不说话了。
　　傅平安看着她，半晌长叹一气，道：“张老真不愿意任太傅之职么？”
　　张启星道：“我一无名声二无资历三无家世，如何能任公卿？”
　　傅平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去几个月，傅平安自然找人查了张启星，张启星所学甚杂，博览群书，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但偏偏查遍典籍文书，还真没找到这个名字，后来陈宴一语惊醒梦中人，她说：“这名字，莫不是个假名？”
　　于是换了种查法，因过去对方透露出教导过摄政王和严郁的经历，傅平安从这个方向去查，渐渐有了眉目。
　　大约是通过傅平安的眼神看出了什么，张启星低下头喝了口茶，顾左右而言他：“陛下这烹茶之法甚妙，清新淡雅，合了这大道至简之意啊。”
　　傅平安垂眸，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勉强，笑道：“除了张老，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胜任了。”
　　张启星意味深长地看了傅平安一眼：“我还以为，是陛下故意引这乱局呢。”
　　自从那个时候傅平安透露谁都有可能成为太傅之后，朝野上下分成了好几派，一派自然是房子聪为首，觉得只找个花架子就行，另一派则是开始试图塞自己的人，不停推荐人选，送上来的人物小传看得傅平安都累了，还有一派则开始投机，他们试图揣摩傅平安的想法，说些似是而非冠冕堂皇的话，中心思想是，陛下怎么决定都是对的。
　　如此一来，这几个月，大家都很忙。
　　傅平安面带微笑，只语气略透露出一些烦恼：“不是的，朕确实苦恼，张老可有好的建议。”
　　张启星端着茶盏，手一抖，茶水滴在了桌子上，她摇头道：“我这老阿婆可真是太老了，手都不稳了，所以有些话也就是随口一说，那陛下就随便一听，实际上有个人啊，陛下可以考虑一下。”
　　她手点茶水，在案上写下了两个字。
　　——范谊。
　　前丞相范谊。
　　听说对方辞官之后，在魏京开课讲学，如今已桃李满园。！


第六十一章 
　　范谊过去是太后党。
　　如今提起对方,弹幕会第一时间门提到这件事。
　　但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对方太后党的并不明显，他与太后还有薄家似乎没有明面上的交流,只是政事上会稍偏袒太后一些，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不是摄政王党，便是太后党,不然就离开政局中心。
　　但从这次薄家事发，竟然没有牵连到他就可以看出来，他辞官之后，便和薄家没有太多交流了——又或者是,对方很好地平衡了此事，令自己不至于得罪薄家，又不会和薄家绑在一条船上。
　　既然张启星提到了范谊,傅平安就相信对方应当不是无的放矢,她便也翻看了下范谊的履历,对方虽因为天狗食日一事，自揽罪责引咎辞官,但朝野上下如今似乎都不认为是他的过错,薄氏的事一出,大家更认为这应该是薄氏引发的天灾,当初他的辞官,便显得有点委屈了。
　　范氏一族，前朝时便已经有人在朝中为官,官至御使大夫，乱世时为宋国的属臣，高祖逐鹿天下之时,范谊的祖母范竺带着一家子投奔了高祖，后来官至太仆，范谊的父亲就没什么名声了，范谊的祖母也有十几个孩子，基本上如今都任太仆府下的相关职位，但似乎都资质平平，到孙辈，出了一个范谊。
　　范谊小时候就非常有名，据说他非常孝顺，有一年范竺冬天吃不下饭，范谊偶然吃到好吃的东西，藏在怀里冒着风雪带给范竺，十八岁那年，他便有机会为官，但当时他父亲重病，于是他拒绝了，并衣不解带地为父亲侍疾，而后又守孝三年，守孝期间门，日渐消瘦，据说腮可见骨，人消瘦似能随风而去。
　　然后他守孝完，本来给他留得位置也没了，他却也安贫乐道，修书著作，直到过了而立之年，才去太学做了个博士。
　　结果一下子一鸣惊人，众人纷纷表示他非常有才学，自愧不如，当时还是太子的文帝便私下里与他结交，也觉得他文采斐然却谦虚内敛，实在是一个没被发掘的人才。
　　于是待文帝登基，他便发达了，一路从中书舍人做到了丞相。
　　不过傅平安翻遍了可以得到的属于范谊的所有履历之后，和弹幕一起得出一个结论——
　　在当官的那些年月里……他在混日子
　　。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对方满打满算也做了六年丞相，居然连一件以他领头的重大事件都没有做过，连前御使大夫高岩下得政令都比他多些。
　　但要说他完全摸鱼，似乎也不是，因为每次的政令他都参与了，只是意见都不是他提的。
　　看完这些，大家都很纠结——
　　【芋泥波波奶茶：我不是很记仇的人，但是他以前都不好好教平安，我还是有点记仇。】
　　【失眠的一天天：好一个茅盾文学！（竖拇指）】
　　【究极进化：如果他其实不是混日子，那不是更可怕么，他一点能力都没有。】
　　【H踢踢：可是他好像很会做老师哦，他在太学扬名，现在又做学校出名。】
　　这话一出，傅平安都忍不住出声怀疑：“他会做老师？”
　　傅平安还记得对方教自己的时候，那真是划水划得不行了，还不如长安花呢。
　　【bie：所以更能说明，他没有好好教你嘛。】
　　不过很快她和直播间门的观众都一起发现，范谊这个教书，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教书，对方只是开办了一个学院，然后招收学生，但平时自个儿估计课都不怎么上，只是用名声吸引世家子弟罢了。
　　可是说实在的，世家子弟自己有家学，也用不着他教，会去他的学院，也主要是为了开拓圈子，建立声望，结交同学。
　　但他确实因为这个书院，名声更大了。
　　那么说来，很符合傅平安的要求——一是名声大，二是和摄政王不对付。
　　毕竟当初在朝堂上，两人可以说是政敌了，无论如何，如今也很难走到一块去。
　　于是思来想去，傅平安决定先找人去接触一下范谊，看看他如今到底是什么想法，为表示诚心，去接触的自然也不能是寻常人，于是傅平安开口道：“阿枝，写份谕旨，叫田公入宫。”
　　她决定让田昐去接触范谊，看看对方的想法。
　　边上人开口：“陛下，今天阿枝有事，请假出宫去了。”
　　傅平安扭头，看见王霁，于是道：“哦，那你去写。”
　　王霁点头应允，傅平安又开口：“你去尚书局再找几个人，平日也可以帮你们打打下手，只
　　要识字就行。”
　　王霁眼睛一亮，心想陛下终于知道心疼我们了，忙点头行礼道：“是，臣知道了。”
　　……
　　阿枝刚到孙家大门口，门房便递过来一份用锦缎包起来的包袱，一脸阴阳怪气道：“前阵子有位穿官服的女君送过来的，你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也认识了不少人嘛。”
　　阿枝一愣，伸手接过，只当没看见对方嘲弄的脸色，道了声谢，匆匆就进屋去了。
　　如今她住在北面的一处房间门里，自从她决心不嫁人之后，孙家对她很失望，渐渐就不理她了，开始时还会遣下人送点吃食，后来就只当她不存在。
　　她也可以理解，毕竟寻常富户收养天乾地坤，本就是想着通婚结亲，开枝散叶，阿枝却偏偏不愿走这条路，孙家很失望，如今是因为她是田公介绍来的女娘，才没把她赶出去。
　　阿枝对此已经很感激，毕竟京中人员杂乱，若是住在外面，房租贵不说，也不太安全。
　　特别是每次信期，虽有宫中配得隐信丸，也确实有些难熬，幸好大多数时候她都住在宫中，比如过去接连一个多月，她都没有离宫，这次出宫，是她感觉信期又要到了。
　　外头天色阴沉，看着是要下雪的样子，阿枝先燃了一炉炭火，等手暖起来了，才坐在床上，把包袱解开了。
　　包袱里是一叠缎子，一些胭脂水粉和几支钗子，最底下则是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这“纸”阿枝只在宫中见过，她立刻就意识到，这应该是薄孟商送来的东西。
　　她的脸渐渐红了，明明先前觉得已经淡忘，此时却又想起来，对方望着她说——阿枝姑娘，在下倾慕于你。
　　没想到，自己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对方还会给自己送东西。
　　她不知不觉抱膝缩成一团，倚在柜子边上，将这纸展开，纸上笔迹略显凌乱，开篇便是道歉，说自己失礼，孟浪，愚蠢，粗鄙不堪，虽死犹不过。
　　阿枝看得揪紧了纸边，心想：哪至于那么严重。
　　要说失礼，分明是自己比较失礼。
　　到第二张纸，薄孟商写着，因为还要去完成陛下的嘱托，只好留着命先去南越，若有一天能回来，任凭自己如何责骂都行。
　　阿枝看到这，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皱紧眉头，心想：会回不来么？
　　阿枝毕竟不是闺阁女子，看了那么多折子，也知道南越湿热，迁过去的人经常生病，和当地土人也常有摩擦，官员受伤流血也是常有的事。
　　确实不太安全。
　　她蹙眉翻到第三张纸，脸又渐渐发烫，因为这上面薄孟商说，她平日里生活，时常想起自己，偶尔去商铺看到一些首饰锦缎，也不知怎么就买了，后来想想，是想着自己能用才买的。
　　因想到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归来，就都送来给她了，反正放在家中也是浪费。
　　阿枝放下信纸，拨弄了一下包袱里的钗子，有一枝是金子打的，看着就很贵重。
　　阿枝将头埋在膝中，身体开始发烫，大脑也开始混沌，在某个临界点，她突然清醒过来，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里有两个瓷瓶，她打开其中一个，在掌心倒了两颗红色的药丸，慌忙吞下了。
　　吞下之后，那种发烫的感觉好了很多，大脑也没有那么浑浊，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吃得太晚，她感觉身体仍不清爽，仿佛是被不住地拉到水下，粘湿不快，心脏也跳得厉害。
　　渐渐地，手脚发软，开始不听使唤。
　　趁着还能动，她将所有东西都包起来锁在了箱子里，然后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沉沉睡了过去。
　　……
　　傅平安三天没看见阿枝了。
　　这三天里她先是跟田昐沟通了招揽范谊的细节，田昐对傅平安居然能想到范谊这件事感到吃惊，随后感叹，陛下真是做大事的人，用人不拘一格。
　　傅平安舔着脸接受了这个夸奖，道：“其实朕幼时与范卿相处，也十分仰慕其才华，只是当时顽劣，令人失望，这次舅舅若见到他，一定要替朕表示歉意。”
　　田昐便意味深长道：“陛下如此礼贤下士，他怎会不愿意辅佐明君呢？”
　　随后她在私下召见了为她去收拢流民的王励勖与田安之，两人的工作都完成的很好，就是递上来的折子里，王励勖说田安之经常私下见世家的人，似乎在通风报信，田安之则说王励勖待人十分严苛，差点害死流民。
　　这中间门自然还有上朝议事请摄政王吃饭查看方士研究火药的工作进程等。
　　总之，她很忙碌。
　　但到第三天，她还是忍不住问王霁：“阿枝还不回来么？她是有什么事啊？”
　　王霁也叫苦不迭，阿枝不在，她又再次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新提拔上来了三个搭把手的，但为了保证人忠心单纯，年纪都还小，除了研磨整理书籍之类的杂事，别的都还不能做。
　　她哭丧着脸：“臣也不知道啊。”
　　傅平安想了想：“你知道她住在哪吗，能不能去看看她？”
　　王霁眼睛一亮：“若是陛下需要，臣立马就去看她。”
　　傅平安怀疑对方只是不想干活想出去放风，但想着过去几天确实压榨她太多，便也没拆穿，只说：“行，那你和陈宴一起去吧。”
　　于是次日下了朝，王霁便和陈宴去了孙府，门房听说是来找阿枝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一声道：“她住内宅，外人不能进去的。”
　　陈宴就干脆拿出了自己的腰牌，丢到门房桌子上，懒散道：“皇宫我都能去，你这孙府我进不去，你们孙家比天子还厉害？”
　　门房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小跑着进去通知了。
　　这下子整个孙府倾巢而出，家主领着陈宴和王霁，战战兢兢把两人带到了北边的院子。
　　北边的院子多是下人住的，陈宴和王霁自然知道，于是一路过来，脸色越来越黑，孙家家主强行解释：“是绿枝说、说喜欢阴凉一点的地方。”
　　陈宴皮笑肉不笑：“挺好，大冬天的，喜欢凉爽是吧。”
　　孙家家主勉强笑着：“清净，那里清净。”
　　到了一个院子，见院子里还算干净，陈宴和王霁脸色刚好了一些，正房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个陌生的老翁，还带着四个孩子。
　　陈宴脸又黑了：“这院子住几个人？孙仆射又住哪个屋？她可是天子近臣，你们就这样对她？”
　　孙家家主道：“她她她她服侍天子么，她没说过啊，可既然服侍天子，为什么不住在宫中呢？”
　　王霁在心里叹气，也是，一般人想到地坤服侍天子，应该也不会觉得她是在做天子的内官。
　　内官，一般还是她这般出生世家的常庸。
　　她正要说话，问阿枝到底住哪个屋，陈宴突然神情微变
　　，道：“你们都出去。”
　　孙家家主还要说话，陈宴拔出刀来，申请冷峻：“我说了都出去，滚！”
　　孙家人连滚带爬地一窝蜂跑出去了。
　　王霁目瞪口呆，盯着陈宴道：“你干嘛？”
　　陈宴板着脸：“你是常庸？”
　　王霁不高兴：“怎么啦，我是常庸又怎么啦？”
　　陈宴拿刀指着西边厢房：“你去那间门屋，去里面看看。”
　　王霁疑惑皱眉，过了两息，突然意识到什么，道：“哦……哦！我知道了！”
　　她连忙跑到西边厢房，推了下门，见门推不开，焦急道：“孙仆射，孙仆射！阿枝！阿枝！”
　　里面没什么动静，陈宴面露犹豫，到底还是狠了狠心，迈步过来，一脚把门踹开。
　　踹开之后，却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东边。
　　王霁连忙进去，却见阿枝满脸潮红，嘴唇却发白，眼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忙出去走到门口，大声道：“去，去请个医工——不，找太医，去找太医。”！


第六十二章 
　　陈宴正好有个相熟的太医名叫费茗,她也刚好知道对方今天休息，而且住在附近。
　　她连忙跑去费茗家中，把费茗揪了出来,费茗本来正在和女妻你侬我侬,一下子被拉出来，本来很不高兴,听说是阿枝出了事，就渐渐紧张起来。
　　“孙、孙仆射居然就住在这附近啊？”
　　费茗只知道陛下有个非常宠爱的内官姓孙，为人非常谨慎内敛，平日里都不爱和同僚往来的。
　　但陛下确实是非常看重她，不仅大小事务都交由她处理,就连平时都很少叫她回家,是直接住在朝阳宫的房间里的。
　　于是私底下,虽然有人心里肯定对她不满，觉得对方是装清高，但面上都不敢表现出来。
　　没想到这么个当红的人物,就住在自家附近。
　　陈宴闻言，一本正经地对她说：“等下不管看到什么,别多看，别多问，别传出去。”
　　费茗不满道：“我难道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然后她到了阿枝房中，呆住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停止了思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孙仆射是地坤么？
　　“快看看她是怎么回事。”
　　陈宴皱着眉头，只在房间呆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费茗也闻到房间里有淡淡的香味,这香味带着勾人的调子,像是玉兰花在安静的夜晚盛放，虽然极浅极淡，和炭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仍然会叫天乾心绪不宁。
　　这是信期散发出来的体香。
　　但她毕竟已经有妻子，比陈宴那样的雏还是镇定一些的，她把了下阿枝的脉，过了一会儿道：“给她端一碗稠粥过来，她这是饿的。”
　　王霁本来在边上惊惶不安，闻言一愣，道：“饿的？”
　　费茗道：“估计是信期昏过去了，没吃东西，快给她煮点东西。”
　　王霁应了，忙出去了，自然是去找孙家人，孙家人如今像是惊弓之鸟一般，闻言连忙吩咐厨房去烧，还说：“把那株百年老参也拿过来放进去。”
　　王霁连忙摆手：“别搞这些没用的，就白粥。”
　　费茗探出头：“加点红糖。”
　　王霁道：“听到了么，加红糖。”
　　这红糖如今也是贵重东西，但是孙家人闻言却如蒙大赦，忙说：“好，好，任凭各位大人吩咐，大人，我们是真的没对她做什么啊……”
　　王霁不耐道：“快去，别浪费时间。”
　　陈宴在一边冷笑。
　　待孙家人走了，陈宴开口：“这帮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东西，阿枝良善，他们便欺负，我们强硬，他们就害怕起来了。”
　　王霁和稀泥：“他们小门小户，就是眼皮子浅。”
　　陈宴却也不爱听这话，瞟了王霁一眼：“你是高门大户咯。”
　　王霁一愣，莫名其妙地瞪了陈宴一眼：“你难道不是？你不是陈家人么，你心里不痛快，找我麻烦干嘛。”
　　陈宴不说话了，望向天空。
　　她也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或许是因为闻到了地坤的信期体味，也或许是阿枝的遭遇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从前继母那样对她，不就是欺她年幼么。
　　人弱小、无能、良善，全部都是原罪。
　　她这会儿想起阿枝平日里的模样，都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心想，她一定又是总想着什么算了算了，不要计较，才被孙家人骑到了头上。
　　米粥终于端过来了，王霁坐在床头将阿枝抱在怀里，一抱她心中一颤，阿枝又轻又软，像是一匹薄薄的绸布，嘴唇已经干裂了，睫毛覆盖在下眼睑上，大约是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见有动静，王霁放
　　心很多，拿勺子先沾湿了阿枝的嘴唇，过了一会儿，阿枝会张嘴了，她松了口气，对外面喊：“吃了吃了。”
　　费茗和陈宴都是天乾，不好意思进去，听到这话，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费茗想开口问孙绿枝的事，抬眼见陈宴微微挑眉望着她，才想起陈宴来之前就警告她了——别多看，别多问，别传出去。
　　这、这还真是挺难的。
　　她强行忍住了好奇心，只环顾四周，叹息道：“孙仆射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她俸禄也不低，去外面租个房子不行么……”
　　说到这，她话语一顿，像是想到什么，嘀咕了句：“哦，对，也是，她不太方便。”
　　陈宴瞟了
　　她一眼，轻飘飘道：“这是陛下的计划，你要是说出去，虽然你我是好友，我可能也只能……”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费茗颤了一下，瞪大眼睛，陈宴笑着拍了下她的肩膀：“别怕，说笑呢，你不会传出去就行。”
　　费茗摆手：“自然，自然。”但嘴里苦得很，恨自己为什么会住在附近。
　　她想走，便道：“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家中有个药酒，很适合让孙仆射喝一点，暖暖身子，我去拿一下吧？”
　　陈宴道：“你如今怎么能走，孙仆射还不知道如何呢，我替你去拿吧，反正嫂子也认识我。”
　　说着，也不顾费茗还想说话，就从院门出去了。
　　费茗拍了下大腿，唉声叹气，只好现在院子的石墩上坐下了。
　　待陈宴回来，阿枝终于醒过来了。
　　她浑身酸软，有种不知今夕适何日的感觉，见王霁坐在床边，心下一紧，环顾四周。
　　薄孟商送来的东西，她都已经收起来了。
　　她松了口气，这时才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王霁道：“你这来信如此凶险，为什么不和我说呀。”
　　阿枝脑袋还懵懵的，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顿时身体一僵：“你看见了？”
　　信期其实是很狼狈的，没有服隐信丸的第一次，阿枝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种动物，只会循着味道去本能地寻找什么，这种样子被人看到，她会觉得很尴尬。
　　王霁道：“看见啥啊，我只看见你三天没吃饭，晕过去了。”
　　阿枝这才明白过来，不禁苦笑，见周围没其他人，便低声道：“我平日里都是服隐信丸的，隐信丸有个不好，就是会叫人昏睡，我大约是昏睡过去，没醒过来。”
　　王霁后怕道：“这也太危险了，就算非得服药，你也要找人替你守着啊。”
　　阿枝嗫嚅：“……从前不曾这样过。”何况，她无依无靠，还能找谁呢？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浮现出薄孟商的身影来。
　　她连忙摇了摇头，把这影子甩了出去，心想，对方已经远去千里，何故竟会想到对方呢，真是没道理的事。
　　王霁也想到了这茬，她和阿枝虽然大多数时候
　　聊的都是工作，但是两人在宫中几乎朝夕不离，时间长了，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比方说阿枝是地坤的是，虽明面上没人对她明确说过，但时间久了，通过一些传言和间接的对话，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阿枝是孙家领养的，估计没有家人，她自然也知晓。
　　但想到对方在这数九寒天，呆在这寒酸的小房间里差点被饿死，王霁实在酸涩，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住我那去吧，你下次信期，我也可以帮你看顾。”
　　阿枝愕然，抬眼看着她，王霁忙道：“我没其他的意思，你也知道我是常庸，你就算信期，也与我不相干的……唉，要不同陛下说一下吧，你若是和陛下说了，陛下一定会许你一直住在宫中的。”
　　阿枝道：“别去和陛下说，陛下还小呢……我也不想一直住在宫
　　中。”宫中虽很好，但又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她想了想，小声道：“你家里人不介意么，我住到你那去。”
　　王霁道：“我如今在东坊外围租了个房子，和母亲住在一起，我母亲平常也不爱说话不爱出门走动，我还觉得她一个人在家太闷了呢。”
　　阿枝道：“那还是要问问你母亲。”
　　忘记觉得只要阿枝同意，这事肯定成了，就没接着接话茬，转而道：“这事瞒不了陛下，今日我们出来找你，就是陛下吩咐的。”
　　阿枝一怔：“陛下？陛下问起我了？”
　　王霁摊了摊手：“陛下可太想你了，每天都会叫错一次，把我叫成你。”
　　阿枝闻言，顿时觉得身上的无力好了大半，恨不得立刻回宫去见陛下，面上笑意浮了一半，突然回过神来，道：“我们？还有谁和你一起来的。”
　　王霁道：“陈宴呐。”
　　阿枝瞪大眼睛：“啊？她也来了？”
　　这时陈宴在外面高声道：“醒了没？别嘀嘀咕咕在里面说话，都不知道和外头的人说一声。”
　　阿枝又开始尴尬了，也就是说，她信期的事不止一个人知道。
　　然后她很快知道，外面其实还有个费太医。
　　她既然醒了，因觉得这里生活条件太差，费茗便提议阿枝先收拾东西住到她家去，这时外头却鬼鬼祟祟过来一个孙家下仆，陈宴皱着眉头把
　　他拎进来，对方便搓着手道：“各位大人，主家已经收拾出了南院的一个主卧，孙娘子可以随时住过去。”
　　“还有，听说那门房是常为难孙娘子的，主家将他打了一顿扔出去了，孙娘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一定不要记恨咱们——也不是说不能，只是担心您气坏了身子。”
　　阿枝微微蹙眉，她闻言其实反而更失望了，她从前只当她那养父母并不知道下人冷淡她的事，如今却明白了，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管而已。
　　她不知说什么，一时冷了场，陈宴开口：“不用了，她有地方住，你们孙家容不下她，容得下她的地方却多着呢。”
　　她回头瞧了眼阿枝虚弱的样子，就又开口：“你们要是还算有心，就给我们叫辆车。”
　　下人为难，但见陈宴又按住了刀，连忙手忙脚乱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便来了个衣着更华丽些的妇人，赔笑正要说话，陈宴拔出刀来，叹了口气道：“你可别告诉我，我又得听一些废话。”
　　她挥刀砍断了屋内的一个胡凳，妇人倒吸一口冷气，半晌颤声道：“……车已备好了。”
　　众人又被送着到了大门，阿枝刚要上车，一个瘦弱男子跑过来跪在地上，哭道：“女娘救救我，我从前是有眼无珠，若这样被赶出去，我肯定没活路啦。”
　　是那门房。
　　阿枝心生不忍，正要说话，陈宴一把将她抱起塞进了车厢，然后一脚把门房踢到了边上，回头冷冷望着孙家家主：“你们家中下人是不是没吃饭，这么一个人捆不住，还是家中穷到买不起绳子，能让他跑到我们跟前来？”
　　孙家家主白着脸，高声道：“来人，来人，把他捆了，扔到柴房。”
　　她确实是吓到了，因眼前这女郎的眼神，只一眼就叫她遍体生寒。
　　那绝对是杀过人的眼神。
　　陈宴上了车，把牵引牛的绳索递给费茗，叫她驾车，自己进了车舆，王霁吓了一跳，道：“你怎么进来了？”
　　陈宴挑眉：“我怎么不能进来。”
　　“这、这……”她瞟了阿枝一眼，心想，这不是因为阿枝是地坤，陈宴是天乾么。
　　可转念一想，平常在宫里共事，好像也没在意过这事。
　　陈宴冷哼：
　　“怕我看上她啊，不会，我最讨厌这种软弱的傻子。”
　　王霁不服：“怎么说话呢！”
　　陈宴道：“我说错了？你刚是不是心软了，我看孙家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把这人放到你跟前向你求情。”
　　阿枝低着头：“他也没做什么……他们都没做什么，我现在自己赚俸禄，本来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孙家给我提供住得地方，我已经满足了，这次只是意外……”
　　她声音越来越低，过了一会儿，见陈宴居然没继续说她，抬起头来。
　　陈宴望着窗外，神情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霁也看出来了，陈宴的反应有点过激，许是从前遭遇过什么，想问，又觉得有点失礼，于是三人一路沉默，一直到了费茗家里。
　　他们在费茗家休息了一会儿，吃了晚饭，见阿枝好了许多，便准备回宫复命。
　　本准备让阿枝继续留在费茗家休息一晚，阿枝却不愿意，说无论如何也要入宫去向陛下请罪，于是换了身衣服，三人一同回宫去了。
　　……
　　天色已经擦黑，傅平安望着天边的最后一缕紫红色，发出了疑问——
　　“为什么一个都没回来？”
　　看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她当然是和直播间的人在对话，直播间的人七嘴八舌——
　　【禾意是我老婆：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我和我的喻小雨：这不是废话么，问题是被什么是耽搁了。】
　　【拉拉人：果然古代还是不好，要是现代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
　　【今晚几点睡：但是我最讨厌好不容易休息却被老板疯狂打电话了。】
　　【冬荇参差：其实王霁的话……说不定她就是想多摸一会儿鱼。】
　　傅平安被弹幕逗笑了，但是心里还是有点不安，正要派人去找她们，琴菏来报，说她们回来了。
　　傅平安不自觉松了口气，很快召见了三人，一眼便看出阿枝看着有些憔悴，她正要出声询问阿枝，陈宴却突然上前，行礼道：“陛下臣有事要报。”
　　傅平安一愣：“你说。”
　　“臣要上奏，刁民孙氏残害养女，怠慢朝廷官员，为父母不慈，为百姓不顺。”！


第六十三章 
　　在陈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阿枝震惊地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直起身抓住了陈宴的衣袖。
　　这个举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个所有人甚至包括直播间的人。
　　【月凉风华冉：哦哦哦？陈宴和阿枝？有说头？】
　　【23446991：难道说前一阵子让阿枝思春的就是……？】
　　【长安花：我嗑了！】
　　傅平安闻言顿时有些好奇，望着阿枝与陈宴,陈宴回头瞥了阿枝一眼，眼神冷漠,阿枝微微抿嘴，随后把手松开了。
　　是么？这就是陷入爱情的样子么？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傅平安还是开口：“阿枝，你有什么话要说么？”傅平安下意识先问了一下阿枝。
　　阿枝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道：“……没什么话要说。”
　　傅平安心想：这完全就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嘛。
　　但是阿枝既然不说,傅平安也不勉强，只询问了陈宴何出此言，陈宴便把此行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只是说到信期，含糊略过了，代换成是生了病,傅平安既惊又怒,脸色凝重,想下旨处罚孙家人,却见弹幕道——
　　【万万想看月亮：呆会儿私底下看看阿枝想说什么吧。】
　　既然是万万说的，傅平安便只说：“孙家对你们无礼,朕必是要处罚他们的,今日也晚了，陈宴王霁，你们先下去吧,阿枝留下。”
　　待陈宴与王霁走了,傅平安走到阿枝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道：“身体还不舒服么，要不要帮你叫太医？”
　　阿枝摇头，道：“已经好多了。”
　　傅平安于是又问：“是什么病啊？”
　　阿枝面露尴尬，垂眸道：“陛下，其实……其实臣刚才是有话要说的。”
　　为了避过信期这个问题，阿枝直接换了个话题。
　　【平安宝宝真可爱：啊，我知道阿枝是什么问题了。】
　　【失眠的一天天：怎么了怎么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私信告诉你。】
　　【花胖子(╯3╰)：那也告诉我，我也要知道！】
　　【白矢：等一下，abo世界，难道是……！】
　　傅平安现在专注于看阿枝的神情，就没有看弹幕，只见阿枝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陛下，虽然臣此次病急，孙家有看顾不力的问题，但臣并不希望太过严厉地处罚孙家，陈校尉不知内情，实际上孙家收养臣时臣已经成年，本也没有需要他们照顾我的打算，他们答应田御史的，也只是送臣出嫁……”
　　她说到这，微微抿嘴，又接着手：“但臣如今有了别的路可走，没有出嫁，孙家于臣也是仁至义尽了，臣只希望能和孙家断了这收养关系，便算缘分尽了。”
　　【彼岸幽冥：那她以后住哪？】
　　傅平安学着问：“你以后住哪？要不……继续住宫中吧。”
　　阿枝道：“若住宫中，平日就不能轻易出行了，那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了……臣感激于陛下的关心，不过王尚书说我可以住她那。”
　　傅平安闻言，长叹道：“许多事，朕考虑不周。”
　　说实话，今日之前，对如今的情形傅平安都还是挺满意的，却没想到阿枝私底下居然过着这样的日子。
　　她能理解为什么阿枝不透露自己做内官的事，实际上，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有很多事，她只能偷偷做，不能放到明面上做。
　　她想了想，还是说：“孙家不慈，还是要处罚……你先别求情，你确实太软弱和善了，别人会骑到你头上，现在你可以这样，若以后朕交给你更重要的事，或将你外派，你也这样么
　　？”
　　阿枝呼吸一窒。
　　傅平安便又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还记得阿瑛么，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么？”
　　阿枝低头，她自然听说过，回宫之后，也听阿青说起过。
　　她确实没有想到，阿瑛会直接投向太后的阵营，她本以为，只是小小的嫉妒而已。
　　于是后来知道这件事之后，阿枝也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陛下知道阿瑛的为人之后，她没有求情而是立刻将阿瑛赶走，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呢。
　　是不是……阿瑛可能也还活着呢？
　　傅平安见她面色渐渐变了，便直白道：“若你当初能提早教训她，她说不
　　定不会死呢。”
　　阿枝眼眶微红，伏地道：“是臣错了。”
　　傅平安冷酷道：“今日孙家会无视你，焉知明日不会记恨你？你身份特殊，本来就留给人话柄，孙家本来应该是你的后盾，可如今看着却好像更可能背刺你，阿枝，朕再问你，你想如何处理孙家。”
　　阿枝嘴唇轻颤，沉默许久，最后磕了一个头道：“臣以为……罪不至死，但需小惩。”
　　阿枝说完这句话，便开始后悔，她想陛下一定会对她失望，她不敢抬头，只苦涩道：“陛下，奴婢不是能做大事的人吧。”
　　沉默在蔓延，她不禁开始轻颤，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覆盖在了她的头顶。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朕也觉得他们罪不至死，这样吧，咱吓吓他们……”
　　阿枝抬头，看见傅平安蹲在她跟前，露出一个微笑来。
　　纤瘦的身躯包裹在宽大而华丽的衣袍中，昏暗的灯光在对方的周身描摹出浅浅的光晕，如玉石一般的脸庞仿佛散发着月辉一般的华光，她眼前的陛下，靠得那么近，叫她又想起多年之前，在车厢里睡得摇摇晃晃的女孩儿。
　　女孩儿长大了，平日里看已经遥远了很多，但至少在此刻，阿枝觉得陛下距离自己很近。
　　傅平安伸出手握住阿枝的手，低声道：“你听朕这个主意如何……”
　　……
　　王霁缩着脖子仰头望着天空，今日天阴沉沉的，晚上也没有月亮，冷风愈发刺骨，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生疼。
　　王霁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望向陈宴，道：“还不走啊？”
　　陈宴靠在墙上，不知道冷一般，神态闲适，听到王霁的话，便随意道：“你先走呗。”
　　王霁道：“你为什么不走啊。”
　　陈宴回：“你为什么管我走不走啊。”
　　好个没意义的对话。
　　王霁也是无奈了，她一看陈宴这个样子，就觉得对方是在等阿枝，她这不是怕陈宴又骂阿枝嘛。
　　她终于还是开口：“你这就过了，这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人孙仆射自己的事，你干嘛管那么多？”
　　陈宴歪头盯着她：“那你不是比我管得更多？”
　　王霁：“……”
　　陈宴哼笑一声：“得了，我不是准备找她麻烦，我这不是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么，想跟她道个歉。”
　　王霁一脸怀疑：“真的假的。”
　　“有什么真的假的，今日之事吧……唉，我也是想到自己了，过去我在陈家，便是这么不受待见。”
　　王霁道：“为什么，我们王家凡是天乾地坤，都是香饽饽，没人敢欺负的。”
　　陈宴冷笑：“有什么好的呢，地坤信期难熬，天乾结热时又哪里好受，我们家是陈家旁支，陈家也懒得管我们，我从前第一次结热，是泡冷水生生熬过去的，就是这样，仍因为弄坏了一只碗被冷嘲热讽了许久。”
　　王霁不胜唏嘘：“从前羡慕你们，现在想想，你们也不容易。”
　　陈宴沉默片刻，又道：“今日那些话，与
　　其说是替阿枝说的，不如说是替真的在信期熬死的地坤说的……更何况，阿枝不能这样熬，隐信丸吃多了，作用会越来越小的。”
　　王霁本想问“你怎么知道”，转念一想，也不曾听过陈宴有对象，心里就有数了，只好说了句：“还是快点找个对象结契嘛。”
　　陈宴却不说话了，双手抱胸望向天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王霁觉得，那表情多少是有些寂寥的，她只好又说：“陛下说不定有办法呢。”
　　陈宴低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陛下才几岁，你说什么呢，她估计都不知道信期结热是什么意思。”
　　王霁嗫嚅道：“也不好说啊，我看陛下知道的多着……”
　　话说到这，两人听到了大殿门打开的声音，王霁连忙抬头，却见陛下送阿枝出来，还给阿枝披了件自己的狐裘，明明还比阿枝稍矮些呢，却小大人一般拍了拍阿枝的肩膀，又挥了挥手。
　　王霁和陈宴站在宫殿基座边上躲冷风，身影被长长的宫殿阶梯挡住了，于是从傅平安和阿枝的角度是看不见她们的。
　　只见两人略说了两句话，陛下就回到了殿中，阿枝则一脸若有所思地缓步往下走，一直走到底，也没往边上看，自然没看见陈宴和王霁。
　　王霁便咳了两声，阿枝如梦初醒，扭过头来，惊讶道：“你们还在啊。”
　　王霁道：“这不是天晚了么，一个人走路
　　不方便，同行刚好，你晚上住宫中么，还是一起去我家瞧瞧？”
　　阿枝笑了笑，目光却情不自禁落在陈宴身上，她有点心虚，总觉得好像是辜负了陈宴的好意，先前陈宴在殿上时，她没出声反驳，便是这样的原因。
　　就在这时，陈宴一把搂住王霁的脖子，道：“怎么只叫她不叫我，看不上我？”
　　王霁道：“你又不是没地方住。”
　　陈宴嬉皮笑脸：“那我也想去你家看看嘛，一起一起。”
　　她拖着王霁往外走，王霁就抬手招呼阿枝，阿枝微怔，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笑道：“那就打扰了。”
　　夜风仍旧刺骨，但大约是人挤在一块，竟然不怎么冷了，朱雀门这个时辰已经锁了，三人走小门出宫，刚走到直道上，脸上一冰，仿佛有水飘到了脸上。
　　王霁抬头：“下雪了么？”
　　陈宴也抬头，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轻飘飘的东西落在脸上，然后迅速被皮肤的温度融化成了水滴。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阿枝轻声说了句。
　　声音清凌凌的，也如雪花一般。
　　陈宴脱口而出：“抱歉。”
　　阿枝没回过神：“什么？”
　　陈宴干咳，大步走远：“我可不说第二遍。”
　　王霁被她搂着脖子走不快，气道：“你快给我松开！”
　　阿枝呆在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脸上已经露出笑容来，她快步追上。
　　阿枝：“我其实是想谢谢你。”
　　陈宴：“别，别谢来谢去的，我可受不了，这事到此为止。”
　　王霁：“你再不松开我可咬你了？”
　　三人的声音混杂在这夜晚的雪雨之中，渐渐远去了。
　　……
　　今年的雪下得早，众人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好兆头，毕竟冬日下雪，符合天地规律，有人却说太早了些，怕是上天在警告什么。
　　在这些争论之中，没人知道南坊有户孙姓人家，突然被廷尉狱的胥吏将全家都抓了起来，关了三天才放出来，犯了什么事不知道，而放出来原因，据说是养女跪在廷尉府门口伸冤，才叫大老爷重审了案子。
　　孙家人经此一事，吓得够呛，将那养女记进了祠堂，说是以后
　　孙家人都要好好供奉的，又将一部分田产拿出来记在养女名下，那养女也顿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孝女，只是问起叫什么，却又不是很清楚了。
　　而对傅平安来说，最大的麻烦是下雪之后，黄泥铺的直道冻了起来，又湿又滑，只一天功夫，就出了好几起牛车在雪地上打滑，有人受伤的事故，她只好暂时停早朝，等雪化了地晒干了，才又开始上朝。
　　如此，原本答应田昐要进宫面圣的范谊又拖了几日，在摄政王的生辰快到的时候，才终于进了宫。
　　琴菏说范谊到了的时候，傅平安正在暖阁里和张启星下棋，张启星听到这个通报，手一顿，这一步就下错了。
　　她叹了口气：“我肯定输了，那今日……我就走了吧。”
　　傅平安叫了人来收拾棋盘，嘴上却说：“张老何不就在这儿听听，范卿会对朕说些什么呢？”
　　孙家人都要好好供奉的，又将一部分田产拿出来记在养女名下，那养女也顿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孝女，只是问起叫什么，却又不是很清楚了。
　　而对傅平安来说，最大的麻烦是下雪之后，黄泥铺的直道冻了起来，又湿又滑，只一天功夫，就出了好几起牛车在雪地上打滑，有人受伤的事故，她只好暂时停早朝，等雪化了地晒干了，才又开始上朝。
　　如此，原本答应田昐要进宫面圣的范谊又拖了几日，在摄政王的生辰快到的时候，才终于进了宫。
　　琴菏说范谊到了的时候，傅平安正在暖阁里和张启星下棋，张启星听到这个通报，手一顿，这一步就下错了。
　　她叹了口气：“我肯定输了，那今日……我就走了吧。”
　　傅平安叫了人来收拾棋盘，嘴上却说：“张老何不就在这儿听听，范卿会对朕说些什么呢？”
　　孙家人都要好好供奉的，又将一部分田产拿出来记在养女名下，那养女也顿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孝女，只是问起叫什么，却又不是很清楚了。
　　而对傅平安来说，最大的麻烦是下雪之后，黄泥铺的直道冻了起来，又湿又滑，只一天功夫，就出了好几起牛车在雪地上打滑，有人受伤的事故，她只好暂时停早朝，等雪化了地晒干了，
　　才又开始上朝。
　　如此，原本答应田昐要进宫面圣的范谊又拖了几日，在摄政王的生辰快到的时候，才终于进了宫。
　　琴菏说范谊到了的时候，傅平安正在暖阁里和张启星下棋，张启星听到这个通报，手一顿，这一步就下错了。
　　她叹了口气：“我肯定输了，那今日……我就走了吧。”
　　傅平安叫了人来收拾棋盘，嘴上却说：“张老何不就在这儿听听，范卿会对朕说些什么呢？”
　　孙家人都要好好供奉的，又将一部分田产拿出来记在养女名下，那养女也顿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孝女，只是问起叫什么，却又不是很清楚了。
　　而对傅平安来说，最大的麻烦是下雪之后，黄泥铺的直道冻了起来，又湿又滑，只一天功夫，就出了好几起牛车在雪地上打滑，有人受伤的事故，她只好暂时停早朝，等雪化了地晒干了，才又开始上朝。
　　如此，原本答应田昐要进宫面圣的范谊又拖了几日，在摄政王的生辰快到的时候，才终于进了宫。
　　琴菏说范谊到了的时候，傅平安正在暖阁里和张启星下棋，张启星听到这个通报，手一顿，这一步就下错了。
　　她叹了口气：“我肯定输了，那今日……我就走了吧。”
　　傅平安叫了人来收拾棋盘，嘴上却说：“张老何不就在这儿听听，范卿会对朕说些什么呢？”
　　孙家人都要好好供奉的，又将一部分田产拿出来记在养女名下，那养女也顿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孝女，只是问起叫什么，却又不是很清楚了。
　　而对傅平安来说，最大的麻烦是下雪之后，黄泥铺的直道冻了起来，又湿又滑，只一天功夫，就出了好几起牛车在雪地上打滑，有人受伤的事故，她只好暂时停早朝，等雪化了地晒干了，才又开始上朝。
　　如此，原本答应田昐要进宫面圣的范谊又拖了几日，在摄政王的生辰快到的时候，才终于进了宫。
　　琴菏说范谊到了的时候，傅平安正在暖阁里和张启星下棋，张启星听到这个通报，手一顿，这一步就下错了。
　　她叹了口气：“我肯定输了，那今日……我就走了吧。”
　　傅平安叫了人来收拾棋盘，嘴上却说：“张老何不就在这儿听听，范卿会对朕说些什么呢？”
　　孙家人都要好好供奉的，又将一部分田产拿出来记在养女名下，那养女也顿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孝女，只是问起叫什么，却又不是很清楚了。
　　而对傅平安来说，最大的麻烦是下雪之后，黄泥铺的直道冻了起来，又湿又滑，只一天功夫，就出了好几起牛车在雪地上打滑，有人受伤的事故，她只好暂时停早朝，等雪化了地晒干了，才又开始上朝。
　　如此，原本答应田昐要进宫面圣的范谊又拖了几日，在摄政王的生辰快到的时候，才终于进了宫。
　　琴菏说范谊到了的时候，傅平安正在暖阁里和张启星下棋，张启星听到这个通报，手一顿，这一步就下错了。
　　她叹了口气：“我肯定输了，那今日……我就走了吧。”
　　傅平安叫了人来收拾棋盘，嘴上却说：“张老何不就在这儿听听，范卿会对朕说些什么呢？”！


第六十四章 
　　张启星在傅平安离开暖阁之后,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苦笑来。
　　苦笑过后，她喝了口茶水，又叹了口气。
　　她的心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酝酿，其中陛下明确的一点是——她感到欣喜。
　　毕竟陛下连与外臣的交谈都让她听,这是何等的信任呢？
　　察觉到这个念头之后,她便知道自己是完了,她已经有想要运用自己的才学取得陛下信任尊重的念头，也就是说，她想要辅佐明君,立于庙堂了。
　　世人都说潜梁山的隐居者多是沽名钓誉之辈,张启星从前觉得自己不是,如今看来，是她高看自己了。
　　而且一开始明明是想着要调|教陛下,如今不知怎么的，看着倒像是被陛下调|教了,她已经开始情不自禁地猜测陛下到底在想什么,每一步的行为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陛下的想法实在太难猜了,就好像是她的棋路一般,张启星有时简直怀疑陛下的体内是不是有好几个灵魂，不然,怎么能下出迥然不同的棋路来呢？
　　仔细回想一下，陛下下棋时,看着也不是那么认真,仿佛是在走神一样的望着虚空，然后随意落下一子。
　　不会是真的在听什么天音吧？
　　张启星毕竟还是这个年代的人,自然也是敬鬼神的,只是从前觉得,鬼神对真实的生活似乎不一定有那么大的影响，她过去猜测，鬼神或许并不能直接影响现实生活，只能间接影响，但现在又不确定了。
　　毕竟陛下看起来……
　　如有神助。
　　张启星不止一次看见陛下望着虚空发呆，那眼神显然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再说话时，便好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但是张启星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陛下看见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正想着这些，听见隐约有声音传来，那声音非常熟悉，显然属于范谊——
　　“罪臣范谊，叩见陛下。”
　　……
　　傅平安在见到范谊时，难免想起了对方最开始教她《圣武纪年》的那些日子。
　　说毫无怨气，肯定是假的，但是确实也没那么在意了，
　　她露出微笑来，上前将范谊扶起，笑道：“范夫子，许久不见了，您何罪之有呢，说得朕羞惭了。”
　　【长安花：他看上去老了不少。】
　　【失眠的一天天：毕竟也五十多岁了吧。】
　　【山田一郎：你们都见过呀。】
　　【失眠的一天天：咳咳，毕竟这直播间我都呆了好几年啦。】
　　【柒柒泗汣：佩服啊，我看得最久的一个主播也就看了一年半。】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也只有平安宝宝看了那么久，从大一到现在都已经毕业工作了。】
　　范谊长叹道：“陛下厚爱，罪臣感激不尽，于是无论如何，都决定进宫谢旨，可老臣毕竟是因罪请辞，如今再居高位，实在是不合适了。”
　　傅平安一点都没慌，范谊要不立刻接受而先退拒是非常正常的做法，就算没有弹幕提醒，她如今也已经清楚地知道了。
　　“范夫子何出此言，如今天下皆知，当时的天相并不因你而起，难道夫子认为朕是那种不愿认错的庸主么，唉，其实当时，朕就不希望范夫子请辞，搞得如今……”
　　话说到这就差不多了，傅平安适时停下，剩下的都由范谊自己去猜，越是聪明人越会自己猜，越猜，他就越相信自己是聪明和重要的。
　　傅平安微微一笑，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一般转而道：“夫子若不同意，朕也就只能登门请罪了，听闻夫子在萦山开了个书院，叫做萦云书院，夫子虽退居庙堂之远，却心系天下之心，由此可见了。”
　　范谊道：
　　“臣虽也才学不显，却也看过几本书，只是希望这微薄的学问，也能流传下去罢了。”
　　“夫子学富五车，朝野皆知，但世上许多有才学之家，往往也只愿意传给血脉家人，如夫子这般有教无类的还是少之又少，堪比古之圣贤了。”
　　“陛下折煞老臣，臣如何能和古之圣贤相提并论呢。”
　　“如何不能呢，朕就是需要像范夫子这样的贤者来为朕排忧解难呀。”
　　【女侠酱qwq：我的脚趾已经可以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来了！】
　　【毫厘：哈哈哈还好呀，这种时候就是要说的夸张一点嘛。】
　　傅平安与范谊拉扯许久，口都干
　　了，范谊终于松了口，道：“既是陛下所愿，臣愿殚精竭虑。”
　　傅平安就一脸感动地叫琴菏上了茶，两人都饮了一杯，范谊这才退去了。
　　这一次见面，傅平安没有提太后，范谊也没有解释自己从前是太后党的事，就好像这事没发生过似的。
　　傅平安把阿枝叫过来，让她拟个单子赏给范谊，随后回到暖阁，见张启星盘腿坐在塌上，闭着眼睛靠着墙，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傅平安笑了：“您知道么，从前朕小的时候，因怕见太后，便会在榻上装睡。”
　　张启星不说话。
　　傅平安道：“朕听平生说，您睡觉打呼噜，简直可以把房顶给掀了。”
　　张启星愤而出声：“这丫头尽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
　　傅平安从案上拿了本折子：“这是请立范谊为太傅的折子，竟有二十人联名上书呢，范谊在朝中的声望，由此可见一斑了。”
　　张启星沉默，半晌道：“陛下不怕么？”
　　为人君者，自然需要担心朝中臣子结党。
　　“为什么要怕，张老不是也觉得范谊是合适的人选么？”
　　“可陛下不可能是因为我推荐吧，陛下是向来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张启星一边这么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傅平安，“陛下刚才对范谊说的话，我听得都眼热呢。”
　　傅平安一脸平面：“明面上的党羽，自然比私底下的党羽要好上一些，更何况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本来也是乱成好几锅粥了。”
　　所以说，还不如就让它更乱一点。
　　她又笑，道：“朕对范夫子说的自然也是真心话，如果张老愿意成为这太傅，朕自然也对张老说真心话。”
　　张启星的心头又浮现起那种复杂的心绪，最后只能笑了笑，道：“这确实是陛下的厚爱。”
　　她随即正色道：“可陛下选定范谊，准备如何让其他人不猜忌呢？”
　　傅平安就又望向了桌上的折子：“这不就是办法么？”
　　……
　　月末就是摄政王傅灵羡生辰，傅平安特意在宫中摆宴，请摄政王过来，酒过三巡，傅平安说起太傅一事，便将那二十多人联名上书的折子递给傅灵羡看。
　　“
　　没想到范谊有如此声望。”傅平安这么说。
　　傅灵羡皱眉：“他既有声望，那更不可任太傅一职了。”
　　傅平安叹气：“可母后也希望范大夫做太傅，朝中也是众望所谓，朕一意孤行，恐怕也不行啊。”
　　傅灵羡顿时噎住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
　　傅平安望着她：“或许，姑母有推荐的人选么，若是姑母有，朕就选那人，要不，姑母也多叫几个人推荐那人吧？”
　　傅灵羡：“……”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如此行事，不就是把自己的底牌全掀了么？
　　于是憋了半天，傅灵羡只能说了句：“……还是要看陛下的决定。”
　　她这么说完，转头望向大厅台上，台上正奏歌舞，是颇有肃杀之气的舞蹈，舞者用脚蹬着
　　木台，如鼓点般噔噔作响，她的心跳于是也情不自禁地随之急促起来。
　　渐渐竟有点喘不上气。
　　她不禁望向陛下，对方端正坐着，目视前方，露出不甚明显的微笑。
　　但总感觉，她不是在看舞蹈，而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
　　大约是因为陛下没有贬斥联名上书一事，大家觉得受到了鼓励，于是纷纷模仿，只是范谊仍因交际广泛而票数大幅度领先，如此到了年末，结果终于还是出来了。
　　隆安五年末，陛下写下谕文，请前丞相范谊出山任太傅一职，文中称幼时受范师教诲，开蒙启智，今不敢忘，弟子事师，视同于半父，希望仍能续师生缘分，范谊于萦山接旨，老泪纵横，作《萦山赋》感怀上恩，一时成为佳话。
　　不过此时已经快要过年，于是走马上任的事拖了一拖，傅平安先开始着手处理年末各种祭拜事宜，因今年打了仗，祭典中还包括了颂扬死伤战士的，为了这事，傅平安亲自去了京畿军营，又被众多大臣教育“君上不可无故出宫”。
　　但是这件事让傅平安在军中的声望大涨，特别是陛下竟一个个念出了战死的军士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忍不住放声哭泣，陛下却也不指责，反而有所赏赐。
　　因着事情太多，到了时间都不够的程度，便取消了上元节宫中的游宴，改为赐宴。
　　对此事，有些人松了
　　口气，有些人非常遗憾，洛琼花就是遗憾党中的一员，她甚至都有些难过了，一个月之前她就开始期待上元节的进宫，为此甚至亲自挑选了衣服的花色，要知道她从前是最不耐烦做这件事的，宫宴取消之后，她消沉了许久，一直到开春都没好。
　　英国公到底还是心疼女儿，为了让洛琼花开心，便解了她的禁足，于是洛琼花时隔大半年，终于得了自由，连忙赶去西市找霍平生玩。
　　没想到西市的人却说，霍家兄妹俩已经做大官去了。
　　洛琼花一时有些茫然，幸好霍平生给她留了口信说了地址，洛琼花循着地址找过去，那宅子竟在东坊距离皇城很近的地方，堪称寸土寸金，虽是在一条胡同的最里面，却也可以说是天价了。
　　那宅院门不大，门上却已经挂了门楣，门两边两个石墩，雕着两只玄武，这就说明这宅子里有人做官，若不是官身做这种东西，便是僭越，是要被抓起来的。
　　洛琼花身后领着二丫和铁柱，啧啧称奇，还真做官了。
　　但是她心里又想，这肯定是因为当初两人救了陛下，所以得了赏赐。
　　她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人来开门，却是张启星，洛琼花惊讶：“你也在这。”
　　张启星笑了：“你这是闭关已久，不知外面世道已经变了呀。”
　　洛琼花想了想，沉痛地点了点头。
　　张启星露出神秘的笑容，洛琼花笑嘻嘻跑进了门，然后呆住了。
　　陛下就坐在院子里，盯着一方小小的田亩，皱眉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响动，傅平安转过头来，看见洛琼花，也是一怔。
　　这可真是许久未见了。！


第六十五章 
　　洛琼花既惊又喜,甚至有片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傅平安开口：“许久未见了，听平生说,你之前也一直没有过来,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在洛琼花眼中，大半年未见,平安长高了些许,下巴尖了一些，看上去更清雅却羸弱了一些，她上前抓住平安的手，可怜巴巴道：“我被禁足了,不能出门。”
　　傅平安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时发生的事,一个原本好好去参加饮鹿宴的大家贵女,突然消失到了半夜才回家,若她是阿花的父母,应该也会禁阿花的足。
　　她恍然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这话一半是客套话,没想到洛琼花立刻接上话头大吐苦水：“对啊，我以前就算被禁足，也是可以爬墙出去的，那墙有……有这棵枣树那么高,但我只要垫个石墩子就能爬上去……”
　　说到这里她一脸得意的神情瞬间一垮,道：“结果阿娘把整个院子的石墩子都搬走了，而且连铁柱和二丫都受我连累关了禁闭,也没人接应我了……”
　　傅平安歪头,望向铁柱和二丫,见他们正蹲在田亩边上,盯着里面的禾苗，傅平安便和他们也打了个招呼，两人面面相觑，这一次也出声问了好。
　　和铁柱二丫问完好，傅平安又望向阿花，说：“那今日是你的禁足期结束了么？”
　　洛琼花闻言话语戛然而止，抿嘴笑起来，道：“嗯嗯，结束了，这田里种着什么？平生和霍大哥不在么？”
　　傅平安道：“他们去军营了。”
　　说来也惊奇，傅平安也不知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将星一说，霍平生一接触骑马射箭之类的东西，便学得飞快，再加上天生神力，虽然也不过十五岁，便已经跟着霍大哥在军营混出了名头，如今便三天两头地往军营跑。
　　见阿花还望着田亩，傅平安就又说：”这田里是稻。”
　　她话音刚落，二丫便说：“稻米怎么能种在旱地里？”
　　傅平安顿时有了精神：“你会种地？”
　　二丫道：“当然啊，谁不会种地？”
　　傅平安忍不住苦笑，抬头望向张启星。
　　张启星心虚道：“老了老了，连个小
　　孩都不如。”
　　洛琼花却也举手：“我也不会。”
　　傅平安无奈：“我也不会呢。”
　　二丫环顾在场众人，和铁柱一起笑起来，说：“我们会种，稻田里要有水。”
　　傅平安道：“那你就不知道了，我这种得是旱地稻。”
　　二丫却说：“我知道旱地稻，这稻不好，产量很少也不好吃。”
　　傅平安闻言顿时失落道：“原来是这样。”
　　如今北地多种植黍与禾，产量不高，她见上供的粮食里有旱地稻，还以为刚好能在北方干旱地区推广，便拿来种了种，结果苗稀而蔫，种得不是太好。
　　不过她总觉得，身边的人大多都不会种地也是个重要原因。
　　【芋泥波波奶茶：我看还是得等运费攒齐，去买商城里的植物种子，那都是培育好的优良种子。】
　　【温德：是说呀，反正运费也很快就要凑齐了。】
　　【扫地焚香：你管两百万叫很快么。】
　　【长安花：必须说，和第一次听到七百万的震惊比起来，两百万确实还好。】
　　傅平安也知道运费若是攒齐，这些都不是问题，甚至于，她还能得到很多时人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植物的种子，比如玉米棉花之类的，但如此想来，在得到种子之前，她需要有些种田方面的专门人才。
　　她想了想，问：“二丫，你会种地，你愿意偶尔来帮我一下么，我会有酬谢。”
　　二丫望向洛琼花，她是买断给英国公府的。
　　洛琼花连连点头：“好呀好呀，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来。”
　　今日和傅平安一起出宫的又是王霁与陈宴，傅平安便叫来王霁，计算了下酬劳，而傅平安因此也想到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上次分别，说好要给阿花奖赏的。
　　但是后来因为找不到她——当然，其实也是没找，事情太多，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奖赏的事自然也是忘到了九霄云外。
　　若是没有碰到对方还好，既然碰到了，就有些尴尬，傅平安摸了摸全身，只摸到腰带上戴着的玉佩，但这玉佩上雕着龙，有些不合适，再找，又从怀里找到了一个象牙的梳篦，是早上梳头顺手揣进怀里的。
　　但救驾之功的奖
　　赏，送个梳篦，未免有些寒酸。
　　傅平安有些尴尬，抬头刚好与阿花目光相接，阿花露出牙齿，冲她甜甜一笑。
　　看起来，阿花是忘了。
　　但她是天子，这种事既然说出来了，可不能当做没这回事。
　　傅平安站起来，想去问问王霁和陈宴有没有带什么之前东西，没想到她一站起来，阿花就跟上来，像是麦芽糖似的跟她黏住了。
　　傅平安没找到机会问，就又坐回来，洛琼花巴巴望着她，好像等着她说什么，她总有种自己要是接不上话有点对不起对方这样殷切神情的错觉，幸好这个时候二丫突然问她：“女君，为何这田亩要划成这样一块一块的呢？”
　　傅平安走到二丫身边，这种法是弹幕教她的，说是叫“代田法”，划出沟垄来，在沟上播种，次年，沟垄互换位置，如此可以以地养地，合理施肥。
　　因为弹幕很理所当然地认为就应该这样种，所以傅平安就这么做了。
　　“你们不是这样的么？”
　　“平日家中种田，都是均撒田里的，像女君这般种，犁地会很辛苦呢，耕牛和铁具租起来都很贵。”
　　【平安兔子的第十八代：竟然还没有普及代田法么，怪不得粮食产量一直上不去啊。】
　　傅平安又沉默下来，铁器产量低确实也是个问题，前朝开始盐铁都是国家垄断的，高祖时开放了政策，但产量仍然不是很高，而且已有官员上书抨击此事，说如今盐铁商人富比王侯，对社会风气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倒是代田法，可以推广一下。
　　于是傅平安细细和二丫说了一下这事，又说：“你种种看，若是这方法可行，便教给你家里人。”
　　当然，她自己到时也会派人去推广一下。
　　二丫一一应了，傅平安发现二丫虽然穿着朴素，平日里看着也不如何机灵，但是不知是不是还认得几个字的缘故，真交代起事来，倒比宫里一些小宫人机灵很多。
　　如此聊完，洛琼花在边上鼓掌，星星眼道：“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平安，你可太厉害了。”
　　傅平安平日里见得多是群老成持重的老狐狸，其余同龄人也都知道她的身份，还真少有面对阿花这样的感觉，她
　　情不自禁谦虚道：“只都略懂些皮毛。”
　　洛琼花道：“和你比起来，我真是什么都不会，张婆婆，你以前还说我聪明呢，可是和平安比起来，我是不是就差了很多。”
　　在一旁认真记种田笔记的张启星便干咳了一声，道：“那不能随便和她比。”人和神人还是有区别的。
　　得了空，傅平安又想起赏赐的事，她站起来，这次往后院走，洛琼花又要跟上，傅平安便扭头低声道：“咳……我去方便。”
　　洛琼花闻言，便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自己原本坐得地方，傅平安给王霁使了个眼色，王霁上道地跟过来，两人过了内院垂花门，傅平安便低声问：“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王霁犹豫了一下，咬牙道：“臣带了根金条。”
　　傅平安：“……”
　　大约是傅平安的眼神太过明显地展示了“你为什么要随身带金条”的疑问，王霁补充道：“臣觉得要是有事，金子哪里都能用。”
　　傅平安摆了摆手，让王霁叫来陈宴，陈宴却说：“臣存的钱刚买了宅子，陛下，你是想干嘛？”
　　傅平安也不好意思说，只好又摆了摆手，在后院绕了一圈，还是回去了，她刚靠近，洛琼花就好像感应到了，回过头来冲她招手，傅平安走过去，洛琼花右手捏成拳头凑到傅平安眼前：“看我抓到了什么。”
　　傅平安好奇凑过去，洛琼花张开手掌，里面却是一只碧绿的蝈蝈，傅平安登时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好几步。
　　洛琼花顿时也不笑了，扔了蝈蝈站起来，紧张道：“对不起，你你怕么？”
　　傅平安下意识摇头：“不怕。”
　　边上二丫和铁柱抱成一团笑出了声，傅平安尴尬道：“是……是有一点怕。”
　　弹幕也是一片“哈哈哈哈”——
　　【平安宝宝真可爱：我好久没有看到平安那么可爱的样子了——也不是说平时不可爱，就是这样有种别样的可爱。】
　　【天堂克洛迪娜：我懂我懂，平时太严肃了。】
　　傅平安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洛琼花凑上来，眨巴着眼睛道：“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那个很好玩的，我以为你会喜欢。”
　　傅平安道：“我只是不习惯
　　，过去没玩过。”
　　“噗嗤。”边上又传来一声偷笑，这次是来自另一个熟悉的人，薄娇儿——不过如今是要叫沈卓君了。
　　她就住在隔壁，中午觉得困，回去睡午觉了，此刻就趴在墙头，笑眯眯看着傅平安与洛琼花。
　　傅平安无奈道：“你怎么又爬墙啊。”在宫中的时候，薄娇儿虽然骄纵，但举止却是很娴雅的。
　　但如今的沈卓君却噘嘴道：“我就爱爬。”
　　这么说着，她就抬脚想爬过来，边上洛琼花道：“别，你爬的姿势不对，这样会受伤的。”
　　沈卓君一愣，爬墙姿势还有对不对的？
　　洛琼花一脸严肃：“你要一鼓作气，一下子上来，这样慢慢爬，是很容易滑下去的。”
　　像是为了证明洛琼花的说法，话音一落，沈卓君手一滑，嘭一声掉下去了。
　　于是霍平生满身大汗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沈卓君熟悉的哭声，她头疼地想：天呐，怎么又哭了。


第六十六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有些鸡飞狗跳。
　　沈卓君见霍平生回来,不知怎么哭得更大声，甚至哭出了花样来，调子都转了几个弯,于是本来还在安慰她的傅平安露出狐疑的神情来，停止说话在一边冷眼旁观。
　　却见霍平生蹲在地上,望着坐在石墩子上的沈卓君，一脸无奈道：“只要你不哭了，什么都买给你,行不行？”
　　“我难道缺钱不成？”沈卓君不依。
　　霍平生面露为难,半晌凑近低声说了什么，沈卓君边挂着眼泪露出笑模样：“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傅平安面露疑惑，环顾四周，见张启星一脸看不下去的样子，便凑到张启星身边问：“怎么被她哄好的？”
　　张启星低声道：“肯定就是那个……骑人马嘛。”
　　傅平安疑惑：“那是什么？”
　　说话间,沈卓君的声音又高起来：“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就要现在，就要现在！呜呜呜,就要现在……”
　　霍平生道：“行啦行啦,你别哭了。”
　　这么说着,她把沈卓君抱起来架在了脖子上,说：“这样够高了吧？”
　　傅平安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怎会如此。”
　　张启星道：“这也是她自己瞎显摆造的孽,上元节的时候出去看灯,小女娃看不到，霍丫头仗着力气大架起她让她看了下，这不就没完没了了么。”
　　傅平安喃喃：“……倒不是说这个。”惊讶的是,沈卓君才出宫多久啊，已经全然不讲规矩仪态了似的，叫人吃惊。
　　【72583：其实也正常，毕竟才十一岁，还是小孩子呢，突然有了自由，当然是瞎玩了。】
　　【我到底应该叫什么：才十一岁，想想平安的十一岁……】
　　【脩：那毕竟咱们平安是皇帝嘛。】
　　【长安花：啊？平安也想骑人马么？我觉得陈宴不会拒绝的。】
　　傅平安脸一红，道：“我才不想。”
　　边上张启星和阿花都顿时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傅平安干咳一声，道：“不哭了就好，哭得人头疼。”
　　幸好她喜欢自言自语这件事如今已经算得上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了，于是
　　张启星和洛琼花也都没有追究，洛琼花只是见天色已晚，顿时想到了马上要和傅平安分别，心中骤然升起不舍，心想，若是能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就好了。
　　她和云平郡主便会约定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如此，就算分离也不会太过于失落，因为刚刚分开，心中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可是如果是平安的话，应该很难和她约定下一次见面吧。
　　如此想着，傅平安果真站起来看了看天色，道：“我该走了。”
　　洛琼花心里着急，脱口而出：“夏至萦山的学生要在萦山办诗会，你去不去呀。”
　　张启星向洛琼花投去无奈的目光。
　　她心想：难不成这小姑娘，真把傅平安当成了普通玩伴不成？
　　傅平安确实被激起了兴趣：“哦？萦山有诗会么，是谁办的。”
　　本朝看重夏至，大约是因为夏至是春耕刚结束的时候，经常会举办祭典来祈求秋收丰饶，于是夏至那一天是休朝日，也就是说，皇帝和满朝官员那天都不用上朝。
　　洛琼花道：“好像是几位世家的小辈牵的头，去得也都是些年轻人。”
　　傅平安面露沉思，原本在一边专心学种地的张启星便突然出声道：“人多嘴杂，还是不要去了。”
　　她是给洛琼花一个台阶，免得小姑娘被拒绝，心里难受。
　　洛琼花面露遗憾：“可是一定会很有意思的。”
　　霍征茂此时刚好也换完衣服回来了，他本来是和霍平生一起回来的，一进院子看见傅平安，便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傅平安抬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但满身臭汗的他还是有了包袱，于是先去洗漱换了下衣服，听到洛琼花提起这事，便连忙道：“若是……若是您想去，臣……咳咳，我可以约上好友来保护您，必不会让您受伤。”
　　傅平安来到此处后，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在场的人似乎也默默约定般没有提，先前都还挺自然，直到霍征茂出现，他显然就是不习惯。
　　傅平安苦笑道：“就你这样，保护我岂不是大家不需要多久就能看出我的身份么？”
　　陈宴在这时候站出来：“放心，我可以保护的很好，对吧小妹。”
　　她甚至抬手拍了拍
　　傅平安的肩膀。
　　王霁望向天空当做没看到。
　　霍征茂瞪大了眼睛，指着陈宴道：“你……你……你……”
　　陈宴挺起胸膛：“一看你就不敢，你没这样的胆子，如何能不动声色地保护好……小妹呢。”
　　她还是卡了下壳。
　　傅平安笑了，道：“再说吧，我要考虑一下。”
　　既然到了要走的时候，关于要给阿花的赏赐也就必须下决断了，傅平安思来想去，还是把阿花叫到一边，开口道：“你上次救我，我还没来得及赏赐……”
　　她话音刚落，阿花便道：“我不要赏赐，你为什么要给我赏赐呢？”
　　这问题问得傅平安一愣。
　　【是我们婷啊：确实，赏赐的话，明显就是上位者给下位者的，阿花一直都装作不知道你身份的样子呢。】
　　【赤星是十四只狮子：我发现人的地位明显有差距的时候，想要换一种相处方式真的还挺难的，因为都会有一种固定思维吧。】
　　傅平安此时才反应过来，确实，假如她把阿花当成朋友，就不该说赏赐这样的话。
　　阿花笑嘻嘻道：“而且我们俩当时不是一起逃命么，我没有救你啊。”
　　傅平安怔忡许久，她突然发现，已经许久没有人像阿花这样对待她了，让她真的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一个人的感觉叫她有些陌生，不知什么时候起，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在对待她的时候，都是有目的的，无论这目的是好是坏，是自私还是崇高。
　　当然她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些小说里孤家寡人的感觉她也没有，但回过神来想一想，会叫她并不那么孤独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毕竟她还有直播间的人可以交流。
　　和阿花交流的时候，让她产生一种和直播间的人交流的感觉。
　　于是傅平安明白自己该怎么说了，她微笑道：“对，不是赏赐，只是上次你把我从车厢拉出去，我要谢谢你……”
　　她解下了腰上的玉佩：“这是北疆来的玉料，说是戴着能宁心静气的，还有……我见你头发乱了，还有个象牙的梳篦，也送给你吧。”
　　洛琼花闻言一惊，问：“我头发乱了，哪里乱了？”
　　她对玉佩上的龙纹无动于衷，反
　　而先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象了。
　　傅平安便抬起手，帮对方捋平了翘起来的一小缕头发，然后将梳篦插入对方的发中，将碎发压住了。
　　那象牙的梳篦上缀着红色的玛瑙，衬着洛琼花明艳了不少。
　　洛琼花捧着脸：“好看么，好看么，我自己看不到。”
　　傅平安点头：“很好看。”
　　洛琼花盯着傅平安的眼睛：“你别动，我在你眼睛里好像能看见我的倒影，让我看一看。”
　　傅平安不动，洛琼花凑近了一些，傅平安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股皂角的香气，又看见斜阳下对方鬓角细小的绒毛，令她想起当年那一直往她怀里拱的小兔子。
　　对方靠得更近，傅平安按住了对方的脑门，说：“可以了吧，不需要凑那么近。”
　　洛琼花脸颊微红，也不知是被阳光照红的还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血色，她眨巴着眼睛道：“你的眼睛好漂亮，我看入了迷。”
　　傅平安顿时假咳一声，道：“好了，我要走了。”
　　洛琼花道：“我也一起走。”
　　傅平安：“……我跟你不顺路。”
　　洛琼花：“……哦，也是哦。”
　　她只好目送傅平安出门，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挥手，说：“萦山诗会，一定要来啊。”
　　到了宫门口，陈宴忍不住问：“陛下，要去么？”
　　傅平安思索着没吭声，陈宴就也不敢问了。
　　进入宫门，就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正轨，傅平安又开始上朝下朝看折子学习的一天天，而天气也一天天热了起来。
　　很快，夏至就近在眼前了。
　　宫中宫人的服装已经统一换成了薄衫，湖中的荷花也结起了花苞，傅平安在夏至的前一晚叫来陈宴，说：“我们去萦山诗会，你去安排一下暗中保护的人。”
　　……
　　古来有说，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称夏至。
　　于是夏至这天，天亮得格外早，鸡鸣之时，天边已经漏出天光了，洛琼花也醒了。
　　夏至算是过节，英国公夫妇便同意了她出门的请求，只是除了二丫和铁柱之外，又另外让她带上嬷嬷，并派了三个仆隶跟着她，好让她驾牛车和隔壁太常府中的人一同出
　　去。
　　洛琼花对这个安排稍有些不满——她觉得人太多了一些，但阿娘显然是不准备退让了，洛琼花是最善于观察这种情绪的，她见阿娘的神情透露出“要不别出去”了的那一刻，便爽快应承下来，说：“行，就这样出去。”
　　她向来是乐天派，到这天早上，简直兴奋极了，她向来对一切假设最好的可能，于是早上一起床便觉得今天一定能见到傅平安，一大早特意编了个头发盘成发髻，又将傅平安送的梳篦插在发髻上，她对镜自顾，觉得仍不够，又在头上插了几枝银钗，方才罢了。
　　不过玉佩她没随身带上，毕竟就算是她也看出那玉佩贵重，于是收在匣中放在床边。
　　她喜滋滋摸着梳篦，突然想到，傅平安送了她礼物，她却没有，于是翻遍了房间，想要找个适合的礼物出来，但她平日不精于女红，也不喜欢做什么小玩意儿，因年龄小，贵重的东西父母也不会让她留着，于是找遍房间，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
　　眼看着到了要出发的时候，洛琼花跑到了院子里，见院子里开得茉莉芳香扑鼻，便立刻摘了好几枝。
　　嬷嬷没拦住，叹气道：“这可是郎主很喜欢的。”
　　洛琼花抬眼一看，见花丛里秃了一块，确实有些显眼，便又去别处摘了几枝建兰，嬷嬷这次提高了声音：“真不能摘，这是郎主最宝贝的。”
　　确实，父亲喜欢兰花。
　　但洛琼花觉得也够了，就收了手，将花搂在怀里，说：“我们走吧。”
　　刚走两步，迎面就碰上了英国公夫人常敏。
　　因为英国公在外如今是个体弱多病的形象，于是常敏也为了侍疾常年在家，今日也不方便和洛琼花一起出去，但她仍是担心洛琼花闯祸，就决定在洛琼花出门前看一眼，结果——还不如不看。
　　这花都已经摘了，也没办法种回去，常敏按着头道：“你摘花干嘛？”
　　洛琼花低声道：“带给朋友。”
　　常敏扬眉：“哪位朋友，二丫？铁柱？还是丑子？”她知道女儿向来把认识的所有同龄人都当成朋友。
　　洛琼花道：“嗯……平生！”她找出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哦，平生啊……”
　　因为前几个月洛琼花经常
　　往霍家跑，常敏便也知道了这事，霍征茂是临出征前陛下塞进军营里的，英国公最开始多少有些不满，但出征数月中，英国公也觉得对方的军事素养不俗，并不是草包，渐渐也起了惜才之心。
　　更兼对方得了陛下青眼，前途光明已可以预料，于是对洛琼花和他的妹妹霍平生交好一事，英国公夫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好像有点太要好了些。
　　常敏上下打量了一下洛琼花，马上就看见了对方头上的梳篦，她平日虽然不爱这些饰品，但也是有眼力的，一眼便看出那是件珍品，价值不菲且并不是女儿之前有的。
　　她上前，皱眉道：“这梳篦是哪里来的？”
　　洛琼花有点小慌，但很快冷静下来，坚定道：“是平生送的。”
　　常敏眉头一跳，道：“又是霍平生？”
　　洛琼花肯定地点了点头。
　　常敏道：“你今天出去也要去见霍平生？”
　　洛琼花又点头。
　　常敏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出去。”
　　洛琼花：“……”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第六十七章 
　　洛琼花在牛车车舆里苦思冥想,也没想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阿娘为什么会想和她一起出去呢？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呀？
　　更何况，就算是她也发现，阿娘近来似乎是刻意保持不出门的状态，比方说前一阵子隔壁陈夫人找她去道观卜辞,她都拒绝了。
　　洛琼花抬眼偷瞄母亲,见对方将车帘拉开一条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象，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突然恍然大悟。
　　母亲一定也是被关烦了。
　　她颇为感慨地在心里想,其实母亲也同她一样,是很喜欢出门的嘛。
　　常敏若是知道了洛琼花的想法,一定会有些尴尬，毕竟出门之前,她心里还是抱着要看看洛琼花和霍家那个丫头是不是发展出了一点超出友谊的情感，但出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确实松了口气。
　　天天在宅子里也真不是人能呆的。
　　但自由虽然可贵，人言却也可畏,英国公还在重病,她就被发现陪女儿出来玩，难免显得不太合适,于是到了萦山山脚,常敏犹豫道：“我就不上山了,霍家那丫头来了么？”
　　洛琼花探出头去：“我看不到啊。”
　　她心里想,不知平安会不会和霍家的人一起过来。
　　常敏便叫二丫出去找找，二丫很快找到了霍家的牛车，外头驾车的就是霍平生，她此刻正在骂骂咧咧：“车夫舍不得请,自己又不想驾车，叫我丢这个脸，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车舆里头传来霍征茂的声音：“你看着满朝文武，哪有自己驾车的啊，辛苦小妹了，哥回去就给你做个新靶子。”
　　霍平生显然还想骂，一抬眼就看见了二丫，忙招呼道：“二丫啊，阿花呢？”
　　二丫凑上前：“平生，我家夫人请你过去呢。”
　　霍平生茫然：“夫人是谁？”
　　身后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拍了下她的脑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出来：“你个傻子，夫人就是阿花她阿娘。”
　　沈卓君也来了。
　　不过她戴了个纱做的兜帽，把自己的脸遮了起来，因为怕晒黑皮肤，如她这样做的贵女很多，倒也并不显眼。
　　霍平生恍然大悟：
　　“哦哦，那你等我停好车。”
　　她停好了车，便跟着二丫来到了英国公府的牛车前，霍平生过去对牛车的好坏也没什么概念，毕竟在西市大家有块板坐就不错了，但前几日因为特意和霍征茂一起去租了车，她才知道车原来有那么多门道，楠木做的松木做的，有车门的没车门的，有雕花的没雕花的，铺了缎的没铺缎的。
　　还有，马虽然比牛贵，但马车却不一定有牛车贵，因为马车通常更简陋些，牛车却可以装饰得很奢华。
　　打眼一看，洛琼花家的这辆车木色浓郁，油光发亮，一看就不便宜。
　　阿花家居然租得起那么贵的车，看来很有钱啊。
　　她正这样想着，车门打开，洛琼花笑容灿烂冲她招手，边上在坐着个贵妇人，发髻高耸，对称戴了六根金钗，穿紫色的锦缎重衣，坐姿端正，神情严肃。
　　霍平生吓了一跳，心想，这就是阿花的阿娘么？
　　霍平生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洛琼花却已经伸出手来拉她，霍平生只好上了车，感觉到边上的贵妇仔细上下打量她，随后开口：“你就是平生？”
　　声音倒是还算温和。
　　霍平生点头，突然想起张启星先前教她的礼仪，便先行了个半礼，开口道：“见过夫人。”
　　常敏笑了笑，但见霍平生根本没抬头，便觉得这笑容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她又问霍平生几岁，家里几口人，可否上过学，霍平生一一答了，但言语多少有些磕磕绊绊。
　　她多少有点失望，觉得霍平生有点小家子气，但转念一想，洛琼花也没什么规矩，配个小门小户，说不定是正好的。
　　他们生洛琼花生得太晚，如今年岁已经大了，也不知道能护她到几时，比起嫁进高门大户，或许这样一个玩得到一块去的知心人，才是更好的。
　　父母想起儿女的事来，总是想得长远些，只那么点功夫，常敏都已经想到了假如洛琼花生了孩子她还可以带到英国公府里来带，再一低头，见两个小小的孩子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不知霍平生说了什么，洛琼花露出了有点失望的模样。
　　说实话，看着不像是有什么情愫。
　　常敏不得不承认大概率是她想多了，于是挥了挥手，说
　　：“你们出去吧，去山上了也别乱跑，不准去人少点地方，听到了没？”
　　洛琼花高声道：“我知道了！”
　　常敏又说：“我可能会先回去，如果车没来得及回来，你就坐太常府的车回家。”
　　洛琼花期待地望着常敏：“我可以自己回去么？”
　　常敏：“……让下人跟着你，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洛琼花连连点头，然后拉着霍平生下车去了。
　　一下车，洛琼花又问了一遍车上已经偷偷问过一遍的问题：“平安真的没和你们一起来呀？”
　　她手里还捧着从府中摘来的话，如今却无意识揪着花瓣，显得非常紧张。
　　霍平生道：“我说了啊，没来，张婆婆说，别抱太大期望，大概率不会来。”
　　洛琼花撅起嘴：“张婆婆凭什么这么说。”
　　霍平生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们都烦死了，人家平安那是……咳咳，难道还能天天和你们一起玩啊。”
　　洛琼花也被说服了，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这下兴致都减了一半，闷闷不乐地跟着霍平生前往她家的牛车。
　　此时牛车里的人都下来了，除了霍征茂沈卓君，张启星也来了，张启星本来不想来，但是想到沈卓君身份特殊，担心小孩子没有分寸闯祸，才一起过来的。
　　见洛琼花过来，沈卓君亲热地过来挽住了她的手臂，看见她怀中的话，惊喜道：“好漂亮的花呀，我可以摘一朵么？”
　　洛琼花见果然没有傅平安，也就死了心，点了点头，摘下一朵兰花簪在了沈卓君的兜帽上，然后随众人一起上山去了。
　　……
　　傅平安到得比较晚。
　　是王霁建议她晚点过去，这样可以错开车马集中出行的时候，难免生变。
　　【李四：这就叫错峰出行，错开早高峰，出行更轻松。】
　　这建议确实有道理，但结果是等他们到的时候根本没有了停车的地方，除非停到很远的地方去，于是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远点，刚巧看见有辆牛车准备走，陈宴连忙驾车靠近，却见稍晚了几息，另一辆马车也迎面而来，两边就对上了。
　　中间驾牛车的车夫便无奈道：“两位可否退远些，小人出不去了。”
　　对面那马车中便传出一个声音：“可是英国公府上的车舆？在下王怀宇，是王家晚辈，不知车中是谁，可否出来一叙？”
　　牛车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出来一个壮妇，行礼道：“主人身体不适，不便寒暄，请小人问王公子好。”
　　王怀宇推开车门探出头：“那这位置就让给我们吧。”
　　陈宴见他明显是想借关系抢位置，自然不满，冷脸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王怀宇只当没听到，他的车夫开口接陈宴的话：“这有什么先后？我还觉得是我先来的呢，咱们主家和英国公府认识，自然是我们先啊。”
　　陈宴心里气得要命，因为那王怀宇显然是把她当做驾车的，所以不屑于和她说话，但是她这会儿也偏偏不能自爆身份，于是气得捏紧拳头，更不愿让了：“你说认识就认识？车里的人有说话？”
　　对面的车夫就撇嘴道：“这话说的，自然不是我认识，是主家认识啊。”
　　他见对面的车上没什么纹饰，便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态度自然就傲慢起来。
　　而车里，王霁非常害怕，她既害怕外面吵起来，又害怕陛下生气，于是小心翼翼道：“臣去劝劝陈校尉吧，叫她不要吵了。”
　　她现在很后悔自己在出行前出了个馊主意，又恨王家人不知收敛，每次碰上这种破事，都是王家人。
　　她偷偷抬眼瞧陛下的神色，却见陛下好像也没生气，只是面露思索，过了一会儿，在外面的争吵白热化的时候，傅平安开口道：“英国公不是生病了么，出来的是谁？朕听说英国公府上人口很简单，家族中人多住封地，家里只有一个女儿。”
　　王霁低声道：“那可能就是那个女儿吧。”
　　傅平安又问：“王怀宇是谁？你认识么？”
　　王霁道：“王家人口多，臣……臣也不是全认识。”
　　傅平安道：“那想来是旁支……”
　　她像是感慨：“只是旁支，都如此……么？”
　　王霁恨不得跪下，哭丧着脸道：“族人人多了，总有些傻的。”
　　傅平安笑了：“你别怕，他又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自然不会把我们当回事，你出去叫陈宴让了吧，我们停远些
　　的地方去。”
　　王霁忙推开车门，拉了拉陈宴的衣摆，低声道：“陈宴，我们走吧，小妹不想声张。”
　　陈宴憋着一口气，去也不能违抗傅平安的命令，拉着缰绳往后退去，对面却以为这边是退让了，车夫笑道：“这就对了吧，你主家比你有眼力见。”
　　王霁松了口气，退回车厢，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欸，王霁？是王霁吧？”
　　话音刚落，车门突然被推开，阳光伴随着一阵风涌进车厢，与此同时，王怀宇被陈宴一把按在了车上，但是门已经打开，他也看见了傅平安。
　　王霁忙拿出兜帽来给傅平安戴上，傅平安也忍不住皱眉，正要说话，边上那辆牛车的门终于打开，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真是让人看不下去，王家小辈都是一群什么人，无法无天毫无礼数，我分明看见是这辆车先过来的，你，快把车拉走，你，把马拉过来——”
　　陈宴见对方指着自己，疑惑道：“我？”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你也别按着他了，让他滚下来。”
　　从英国公府的马车里出来的，是个颇有英气的夫人，陈宴一下子就猜到，这应该是英国公夫人。
　　但现在英国公夫人也决定不了啊，她抬眼望了眼陛下，见陛下点了点头，才把那王怀宇一脚踹到了地上。
　　王怀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果然是滚了下来。
　　他刚想发怒，常敏便道：“王家小子，你若再闹，我就告诉王琼去，看她罚不罚你。”
　　王琼是王家如今的家主，位列九卿，为廷尉。
　　王怀宇不敢吱声，灰溜溜爬到马车上，叫上车夫驾车扭头走了。
　　常敏这才吐了口气出来，觉得好不容易出来，这都叫碰到了什么事，正想回车厢，那马车里出来一个瘦削的人影，带着兜帽，穿着青色的上杉与月白的下裙，看着是颇为雅致的。
　　对方冲她行礼，开口道：“谢夫人仗义执言。”
　　常敏摆手：“得了，不算什么事，我走了。”
　　她进了车厢，感受着车厢摇晃，慢慢前行，不知怎么的，又忍不住推开车窗向外望去，却见那纤细的身影仍站在原地，虽被兜帽遮住了脸，却好像能感受到对方正目送她远去。
　　这身影……总感觉有点眼熟。
　　错觉吧？
　　常敏皱着眉头把头缩回了车厢。
　　傅平安这边，待望着常敏远去之后，便对陈宴道：“把那王怀宇抓起来，他看见朕的脸了，为免生事端，今日之内，不能叫他出现在人前。”
　　这么说完，她又转向王霁，问道：“他认识你，你怎么不认识他？”
　　王霁欲哭无泪：“臣不知道啊，臣真的不认识他。”！


第六十八章 
　　王怀宇驾车走了一半,觉得还是心有不甘，便叫住车夫，道：“停着,等那英国公府的那女人走了我们再回头过去。”
　　于是车夫将车停在一边,见英国公府的牛车远去了，又掉头往回走,结果就和陈宴带的人迎面撞上了。
　　陈宴本来还担心王怀宇跑得太快自己不好找,没想到对方迎面回来,当即带手下进车厢把王怀宇连带着车夫一起绑了,王怀宇大惊,自然是认出了陈宴,破口大骂：“你这莽人，怎么敢这样对我？”
　　陈宴蹲在对方面前,笑眯眯问：“你是王家哪一支的？”
　　王怀宇听到这话,原本发热的脑子突然就冷下来了——这可不是一个下人会问出的问题,他定睛瞧着陈宴，问：“你是谁？”
　　陈宴见他不上头了，便从车厢里随手拿了个布巾塞住他的嘴巴,又那坐垫上的缎子盖住了他的脑袋,将他踢到一边,转而望向车夫：“我看你们狂得很,平常大约也是如此吧。”
　　车夫不知内情,嘴硬道：“我们主家，是越阳王太守家的大郎君,如今已是十三曹的主事了。”
　　陈宴道：“哪一曹？”
　　太守是地方最高长官，如此看来，王怀宇他爹在王家应该是有些地位的,十三曹是丞相下属机构，也是个要职。
　　车夫道：“东曹。”
　　陈宴笑道：“那可真厉害，我记住了。”
　　王怀宇已经察觉到不对，但无奈看不见，也说不了话，只好循着声音不断地抬脚踢自己的车夫，车夫却以为自己主子是生气正在催促他，更气势汹汹道：“我劝你快点放了我们，不过如今放了，我们也不会原谅你，但我主子刚说了，见你车上那女娘倒是长得不错，若是让我家主子收了做一房小妾，倒可以饶了你们。”
　　陈宴闻言，一呆，脱口而出：“你说哪个？”
　　车夫道：“自然是年轻的那个。”
　　陈宴一想，王怀宇认识王霁，说的自然不可能是王霁，便意味深长道：“可以，眼光不错，就是好大的狗胆。”
　　王怀宇完全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次恐怕是真惹到了难惹的角色，求生的本能叫他挣扎起来，含糊道：“我没说！”
　　车夫一愣，
　　面露狐疑，而陈宴喃喃：“看来嘴堵得还是不够牢。”
　　于是又塞严实了一些，才拍拍手走了。
　　追上傅平安的时候，傅平安已经到了山腰，陈宴远远瞧了眼，陛下身影纤娜，举止雅致，乍一看，确实只叫人觉得是个漂亮的女娘，她忍不住笑了下，不过到傅平安面前时，就已经板住了脸，将刚才的事简单复述了遍，又说：“臣看着王怀宇，估计平日里也常做些欺男霸女之事。”
　　傅平安这会儿正有些头疼，因为弹幕吵得厉害，起因是有人表示要严惩王怀宇，便有另一波人表示这么点小事就严惩未免太过于小气，两边为此事发散开，一方觉得做皇帝被这么欺负实在憋屈，另一方觉得若是滥用权力就不是明君……
　　弹幕刷多了，还是耗费精神，傅平安揉了揉太阳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直播间关了，听见陈宴这么说，便问了句：“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无凭无据，也不能只因这样的小事就污蔑人家。”
　　陈宴面露犹豫：“怕污了圣耳，要不臣偷偷告诉王尚书，叫她来分辨吧？”
　　傅平安道：“你直接说。”
　　陈宴便吞吞吐吐道：“那王怀宇的车夫说……觉得陛下长得漂亮……想要收作妾室……”
　　傅平安一愣。
　　【失眠的一天天：？】
　　【长安花：什么人啊！】
　　【孤星流浪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平安回过神来，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厌恶，连车夫都能替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想来对方平时确实常做这种事：“回去便查查他到底是不是平常就这样。”
　　她又面露思索：“朕记得越阳太守是王安贞。”
　　王霁嘴里发苦：“是，是，臣小时候确实在越阳呆过一段时间，许是他还记得臣，臣却不记得了。”
　　【四夕：所以说，这种人平常肯定也做坏事啊，就应该从严处置。】
　　【影花流水：拜托，这是封建社会，你以为人人生而平等啊，八成世家都是如此，怎么，你全杀了？】
　　【夜间飞行：就因为大多数人都这样，就一个都不处理么？】
　　【一声扬：碰上他了算他运气不好，不行？】
　　【影花流水：讲道理主播还是皇帝呢
　　，要不先把皇帝换下来？皇帝才是最大的毒瘤啊，要不主播早点去世？】
　　【七天：别偷换概念啊，有权力和做坏事是两码事，怎么没见陈宴做这种事啊？】
　　【影花流水已被禁言】
　　【失眠的一天天：快把这人拉进黑名单】
　　【芋泥波波奶茶：还是说，不能脱离时代发展和生产力去看待问题……也不能什么都宏观，这人就是坏蛋，还不能处理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就是，就是】
　　【长安花：最近直播间好多奇怪的人】
　　【芋泥波波奶茶：我看首页好像有一次推荐了】
　　【孤星流浪者：当然并不是独|裁君主都只会带来恶政，如果君主足够明智，完全可以以独|裁君主的形式做一个民主君主。】
　　【上林：民主也有君主么？】
　　【孤星流浪者：就是最高领导人。】
　　傅平安的头更痛了，她怀疑也是因为太阳太烈，她干脆不再看弹幕而望向眼前的石阶，草木已经葱郁起来，石阶的缝隙中也有顽强的矮草，阳光将石阶照得发白，映着疏林的影子。
　　就在这时，有人从林中跳跃着跑出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洛琼花一脸惊喜地望着傅平安，说：“平安，你来啦？”
　　对方穿着妃色的薄衫，印着团花的褶裙，怀中捧着各色的花草，像只小鹿一样蹦到了她的面前。
　　傅平安顿时忘了正在想的事，惊讶道：“你怎么认出我的？”她不是戴着兜帽么？
　　洛琼花道：“我大老远就认出来了，别人走路都没你那么好看。”
　　傅平安闻言忍不住脸热：“这、这走路能有什么分别。”
　　弹幕也风气一变，变成了一片哈哈哈——
　　【白糖：哈哈哈哈她怎么那么可爱啊】
　　【尘沉：真爱粉了，连走路的姿势她都认识】
　　【聊赠一枝春：对对别吵了，今天不是出来玩和观光的么】
　　傅平安实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转移话题：“只有你一人么？”
　　“平生他们在山上——对啦，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嗯，就是有点不好看了。”
　　洛琼花
　　举着变得有些稀稀拉拉的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傅平安今日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递给洛琼花：“我也给你带了。”
　　铜镜后面是精美的忍冬纹，正面磨得极其光滑，洛琼花拿起来照了一下自己的脸，见脸颊上居然沾了土，脸色微变，连忙抬手用袖口擦掉了。
　　傅平安也接过了花，两人结伴往山上走。
　　洛琼花：“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
　　傅平安：“只是怕人太多，路上拥挤。”
　　洛琼花：“是么，我好像没怎么被堵，晚点太阳就烈了，天太热了，不过山上会好一点。”
　　傅平安：“是我没有经验。”
　　王霁在一边羞愧地低下了头。
　　进入山中，果然不热了，空气中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香，山林沉静，树叶沙沙作响。
　　若说缺点，便是人太多了些，稍走几步，便能见到有人围作一圈，烹茶煮酒，执扇吟诗作赋，傅平安看出今日的宴会与那日饮鹿宴不同，是比较散漫的。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霍平生等人，霍平生沈卓君与张启星一起坐在树荫下，而霍征茂独自靠在隔壁的树干上，看起来闷闷不乐。
　　洛琼花走到霍平生跟前，问：“霍大哥怎么了？”
　　霍平生撇嘴：“又不高兴了，我看他这官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天天比来比去，不曾高兴过。”
　　她话音刚落，沈卓君在身后用力揪了下她的袖子，然后冲傅平安这边使了个眼色。
　　傅平安稍稍拉开兜帽的薄纱，笑道：“做官不好么？”
　　霍平生瞪大眼睛：“陛……您……你真来了？”
　　沈卓君翻了个白眼：“那么大一个人，竟然看不见。”
　　霍平生挠头：“没注意，没注意。”
　　沈卓君道：“刚才霍大哥和他的朋友在一块呢，结果来了一伙人，对他冷嘲热讽，说——‘武夫就是武夫，就是跃了龙门，也还是要和下九流混在一起。’这话我听了都生气，霍大哥居然没回嘴，那伙人一走，他的游侠朋友也不高兴，就也走啦。”
　　沈卓君的声音又娇又脆，再怎么严重的事，被她这么一复述，也显得不算什么，更何况这听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傅平安望向霍征茂。
　　霍征茂一抬眼，也看见了傅平安，心里一惊，连忙过来了，傅平安见他一副要行礼的样子，忙说：“今日不拘泥于虚礼，你是怎么，我听平生说，你这官做得不开心。”
　　霍征茂瞪大眼：“这是没有的事，能做朝臣，是我梦寐以求之事。”
　　“那你怎么看着情绪不高？是有人得罪你了？”
　　霍征茂张嘴想说话，却又觉得这些事说出来显得很小气，便闷闷不乐道：“没什么，谢……嗯……谢关心。”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聊赠一枝春：我倒是有点明白他的心情，他从前是没落贵族，想来心里也曾是觉得自己不是寻常人的，但如今虽有回到了他认为属于他的位置上，却发现哪里都融不进去了。】
　　【聊赠一枝春：其实贵族阶级早已把他抛弃了，他得重头开始。】
　　傅平安微微垂眼，面露思索，而边上张启星莫名感慨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傅平安正想问，边上有人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傅平安扭头，见洛琼花一脸紧张，道：“你不要动。”
　　她紧紧抿着嘴，露出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然后将手伸到了傅平安的鬓边，柔软的手指像是清风抚过脸颊。
　　然后一捏。
　　随即她脸上的神情突然就轻松了，缩回手道：“有个虫子，这个季节山上虫子特别多，你害怕就别看。”
　　她将手背到身后，好让傅平安看不见虫子，然后笑容灿烂道：“不过你放心，我会把它们都捉走的。”
　　傅平安茫然点头。
　　她又忘记自己本来在想什么了。
　　好像一碰到阿花，她就总是在被走神。！


第六十九章 
　　【辅佐平安宝宝掌权后无言要当天下西瓜大元帅：哈哈哈,人家在保护你呢，知道你害怕虫子。】
　　【长安花：好萌，我快被萌s了】
　　【闲暇塔下有条鱼：真的有虫子么,是不是故意摸咱们平安脸呐？】
　　【狼云墨：有,我看见了，好像是一只蝴蝶】
　　【嗷：咱平安连蝴蝶都怕呀？】
　　傅平安决定为自己挽回点形象：“那日是因为骤然看见，才吓了一跳，也不是那么怕。”
　　洛琼花便伸出手,展开手掌,手心果然有一只白色的蝴蝶,倏忽便飞远了，像是纸屑随风飞到了空中。
　　“……蝴蝶就更不怕了。”傅平安道。
　　“那我只抓蝈蝈。”
　　傅平安犹豫了一下：“……行。”
　　说话间，霍征茂不知从哪拿来一把矮凳，放在树荫下,对傅平安道：“您坐这来吧。”
　　傅平安一愣，见原本坐着的沈卓君站了起来,一脸愤怒地瞪着霍征茂，霍平生便在一边低声劝慰着沈卓君，而张启星一边拿蒲扇扇着风,一边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她也是坐着的,还是把挺大的椅子,想来是霍平生搬过来的。
　　对方年纪大,想来霍征茂也没好意思抢她的椅子。
　　傅平安便道：“这凳子让卓君坐吧,我自己带了。”
　　说着，望向陈宴，陈宴忙从背上解下一个用麻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体，看着是个板子,拉开两个横条，就成了一把椅子。
　　张启星打量了一下，道：“您这椅子倒是别致。”
　　傅平安道：“很容易做，我见胡人有那种小马扎，便是交叠起来了，料想做把大一点的椅子也没什么难度。”
　　它的四只脚呈前后交叉状，交接点做轴，上横梁穿绳代座，可以折合起来，如此，携带起来就很方便。
　　而且因为椅座是软绳，坐起来也很舒服。
　　傅平安坐下之后，见边上洛琼花一脸好奇，便说：“你要坐坐么？”
　　她的本意是自己站起来换洛琼花坐，没想到洛琼花直接挨着她坐下了，两人身量都尚小，倒也能坐，只是挨得极近，且因为座椅是软的，往中间坠，两人便因为重
　　力挤在了一起。
　　洛琼花兴奋地抱住傅平安的胳膊，说：“真的能坐。”
　　傅平安愣住了，陈宴和王霁连忙上前，一脸紧张，王霁道：“花……阿花，别这样。”
　　王霁心想，对方分明是知道陛下的身份的，竟然真的能全然不漏出一点异样，也真是胆大如牛。
　　洛琼花也反应过来了，吐了吐舌头站了起来，而沈卓君也跑过来了，说：“我也要坐这个。”
　　霍平生道：“我也想试试。”
　　他们正闹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路过，其中一人指着洛琼花道：“欸，你怎么在这？”
　　对方正是和洛琼花一起过来的太常府家的郎君，洛琼花道：“我和朋友在一起呢。”
　　对方打量了一下其余人，只在落在傅平安身上时稍稍停顿，最后就皱眉道：“你怎么和这么一群人在一起？”
　　又望向这会儿正一起坐在椅子上的沈卓君和霍平生，一脸嫌弃：“真是粗鄙不堪。”
　　霍平生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你说谁呢？”
　　对方却一脸无辜：“我只是说这把椅子，有点粗糙。”
　　无辜中枪的傅平安：“……”
　　【让我康康：毕竟是临时做的椅子，是有点粗糙。】
　　【平安宝宝什么时候会有皇后：他好大的胆子，竟然说皇帝做的东西粗糙！】
　　【11点之前要睡觉：希望他不会有后悔的一天。】
　　霍平生却哪能不知道对方是在蒙她，正要发火，霍征茂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严厉道：“平生，不要闹。”
　　霍平生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霍征茂。
　　那郎君面露得意，又对洛琼花说：“我们准备去那边投壶，你可要一起？”
　　洛琼花一脸不高兴：“不去了，我和朋友在这玩得挺开心。”
　　那郎君皱眉，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和众人一起走了。
　　远远的，倒是听见郎君身边有人问：“那是谁，如此不给你面子？”
　　那郎君低声说了什么，对方顿时也就不说话了。
　　傅平安面露沉吟，她想，阿花父母的官位，应该是比较高的，又或者，她应当是大世家的嫡支。
　　其实，想查出来确实是不难的。
　　但如今却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因为霍家兄妹俩吵起来了。
　　霍平生在那群人走之后就甩开了霍征茂的手掌，眼圈都发红：“你怎么会变得这样胆小怕事，你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怪不得林大哥他们生气，你已经完全变了！”
　　傅平安其实也觉得霍征茂变化很大，她还记得第一次在西市碰到霍征茂，对方为了帮阿花直接弄伤了一位儒生，而她对霍征茂的第一印象，也是个潇洒不羁之人——毕竟第一次见面就调戏了她。
　　傅平安虽然希望自己有好用的臣子，却下意识不喜欢官迷，微微皱眉。
　　便听霍征茂说：“因为情况和之前不一样……”
　　霍平生气道：“不就是想要做官么，我真不知道做官有什么好的，而且……平安不是在这么，在场谁能大得过她去？”
　　霍征茂脸色微变，抬手给了霍平生一巴掌。
　　众人皆是一呆，霍平生转身就跑，等回过神来，已跑到密林之中，不见踪影了。
　　霍征茂看着手，也是一脸后悔，却先走到傅平安面前，压低声音道：“平生还小，不懂事，臣从没有想仗陛下之势欺人的打算。”
　　这句话很轻，只有傅平安听到，傅平安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她刚才听到霍平生说那句话，心里也下意识有些异样。
　　如果事情闹大，她自然会帮霍家兄妹，可是之后，应当就不会再见他们了——在他们展现出更大的用处之前。
　　霍征茂却又说：“但臣还是有一事想求陛下……臣想去边疆。”
　　傅平安道：“你想去边疆建功立业？但是边疆无战事。”
　　霍征茂：“但总归也能找找机会，臣不想隐瞒陛下，臣希望能不断往上爬，不上不下的感觉不好，我……不希望让平生体会到。”
　　傅平安在心中叹息，长兄如父，概莫如是。
　　“好，朕会批准的。”
　　霍征茂此时不好光明正大行礼，于是只深深低了个头，然后转身往霍平生跑走的方向追去了。
　　【芋泥波波奶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浪子类型的人呢……】
　　傅平安望着霍征茂远去
　　，又扭过头，看见张启星正盯着沈卓君，一脸严肃道：“不准乱跑，山里有老虎。”
　　沈卓君撅着嘴：“平生都不在，我无聊。”
　　张启星：“那就帮我煮茶。”
　　傅平安笑了笑，转回头，就看见洛琼花蹲在地上，正仰着头从轻纱的缝隙里看她的脸。
　　傅平安无奈道：“你看什么？”
　　洛琼花是想看看傅平安的心情好不好，因为刚才霍大哥和傅平安说完话后，傅平安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眼下一看，心情似乎不糟，洛琼花心思就又活泛起来，拽着傅平安的衣摆道：“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对方一脸期待地眨巴着眼睛，叫人不忍拒绝，傅平安便点头道：“好。”
　　这儿有水源的地方都坐满了人，她们便往山林中走了几步路，果然，越往林深处人越少，树木也愈发茂盛，几乎挡住了阳光。
　　傅平安和洛琼花并不紧张，毕竟陈宴和王霁就紧紧跟在她们后面，不过走了一段之后，她们也停下了脚步，毕竟太过深处就没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草木太盛路很难走，也没什么意思。
　　她们在一棵巨大槐树的树根上坐下，洛琼花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来，打开来，便看见了两只做成花朵形状的糕点。
　　傅平安知道这糕点原本是月季花纹样，里面是枣泥馅，只不过眼下这两块，就压得有点不成样子。
　　洛琼花非常丧气：“压坏了，今天拿来的东西怎么都坏了啊。”
　　傅平安回想着被她放在张启星那的那花零落花束，忍不住想笑，但为了不教洛琼花伤心，便忍住笑意道：“不碍事了，味道还是一样的。”
　　这么说完，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这件事一做完，陈宴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了，一脸严肃道：“陛下，你不应该吃外面的食物。”
　　傅平安一想，也是，但是这块糕点已经咽下去了。
　　她也觉得自己大意了，面露后悔，心想，是因为在外面还是在阿花面前呢，为什么如此不小心起来。
　　洛琼花面露茫然，渐渐却反应过来，她望着傅平安，傅平安也看着她，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曾经中毒过。”
　　话音刚落，洛琼花突然抬手，就着布包把剩下
　　的糕点全塞进了嘴里，然后含糊不清道：“没关系，我来吃就行……嗝……”
　　她噎住了。
　　陈宴连忙拿来水给她灌下去，傅平安则不断拍着她的后背，终于让她把糕点全咽了下去，对方却还舔干净嘴唇，才满脸笑容道：“我已经吃光了，你想吃都没了。”
　　本来是个挺尴尬的事，此刻傅平安却又忍不住笑了。
　　陈宴又是无语又是好笑，说了句“有事叫我”，就走到一边去了。
　　周围又安静下来，傅平安的脑海中开始重复刚才的画面，想起陈宴在跳下来的一瞬间，就喊了她“陛下”。
　　弹幕也对此印象深刻——
　　【漫路：陈宴喊了陛下吧？】
　　【48097821：喊了，这阿花还能继续装傻？】
　　【浔轻：我觉得她可以，我相信她。】
　　她确实可以，阿花见傅平安许久没说话，突然就说了句：“平安，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平安”两个字是重音。
　　傅平安哑然失笑：“好。”
　　洛琼花满脸笑容，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傅平安先前送她的铜镜，仔仔细细看了下脸，拍掉了嘴角的糕点碎屑，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开始观赏铜镜，说：“这个真好看啊。”
　　【芋泥波波奶茶：这姑娘也挺有意思，该说胆子大还是缺心眼？】
　　【失眠的一天天：这不是一回事。】
　　【聊赠一枝春：没想到这个年代有这样的人，但是等她长大了，应该会改变吧？】
　　【孤星流浪者：你们说，她会不会其实很有心思，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傅平安也想到了，她垂下眼，冷不丁道：“你如果承认我的身份，就可以得到比这些小礼物更多的东西。”
　　洛琼花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傅平安道：“爵位，封地，官位，你不想要么？”
　　洛琼花定定看着她。
　　风从两人身侧吹过，草叶刷刷作响，蝉鸣聒噪响彻天边。
　　洛琼花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突然向傅平安扑了过来。
　　傅平安吓了一跳，向边上躲，但是已经晚了，她被扑到了地上，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料被咬住了。
　　下一秒洛琼花被拎了起来，陈宴拎着洛琼花，一脸疑惑道：“你干嘛？演刺客？”
　　王霁也跑上来，一脸惊恐：“不能这样打闹！”
　　洛琼花瞪着傅平安，说：“平安，我在生你的气。”
　　傅平安：“……”
　　傅平安摸了下肩膀，布料沾了口水，湿漉漉的。
　　好像被小狗咬了。！


第七十章 
　　王霁在一边听到洛琼花的话,嘴角忍不住一抽。
　　她说她生谁的气？
　　今天一日，见到的胆大包天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她只当没听到,先殷切上前，扶起傅平安,低声道：“陛下被咬了？”没受伤吧？
　　傅平安摇头：“没咬到，只咬到了衣服。”
　　王霁细细查看，见果真如此，松了口气，然后忍不住想教训阿花,刚想出口,突然忍住,心想，陛下都没说话,自己说什么呢？
　　她扭头偷偷瞧着陛下,见陛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仿佛是没有生气。
　　傅平安确实没有生气,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心想,她居然生朕的气呢。
　　上一次那个生她气的人是谁？太后？
　　但她竟然真的有些小紧张,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爵位,封地，官位，你不想要么？
　　这话不好么？为什么要生气？
　　傅平安抬手,叫陈宴松开洛琼花，问：“你为什么生气。”
　　洛琼花看看王霁又看看陈宴，有别人在,她不好意思说，于是哼着气道：“反正生气。”
　　傅平安想了想，猜测道：“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就像是书中那些不屑于名利的隐士那样。
　　洛琼花一愣，蹙着眉想：“那好像也不至于。”
　　傅平安便叫王霁和陈宴退到稍远处，又道：“你要是不说，我以后可能还会惹你生气啊。”
　　洛琼花拧眉思索，一时却也说不出来：“就是有点生气嘛。”
　　【失眠的一天天：傻死了你们，你那话说的，分明就是不信任她，她当然生气啦。】
　　【孤星守卫者：嗯，我收回前面的话，我感觉一个放长线钓大鱼的人应该不至于咬皇帝。】
　　【吾泊：她都没咬到肉！】
　　【薛定谔了想吃饭：是不是平安穿太多啦】
　　【长安花：哈哈哈哈哈】
　　傅平安恍然大悟：“你觉得我不信任你。”
　　洛琼花眼睛一亮：“啊对对对。”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望向傅平安的目光又变成崇拜：“你连我的心思都说
　　得比我自己好，平安果然好厉害。”
　　傅平安忍不住露出笑意：“那你还生气么？”
　　洛琼花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但是还是假意板起脸：“当、当然啦。”
　　傅平安便说：“嗯，那……对不起。”
　　这三个字吐出来，有种陌生的律动。
　　洛琼花飞快道：“好，我原谅你了。”
　　傅平安：“……”原谅的也挺快的嘛。
　　两人又坐下，洛琼花转头去看傅平安的肩膀：“我没咬到吧？”
　　傅平安“嗯”了一声，又问：“你是故意不咬的么？”
　　洛琼花哼哼唧唧不说，实际上她刚要咬下去，瞥见傅平安雪白的皮肤，便突然心生不忍，就只咬了衣服。
　　她这会儿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个举动很冲动很傻，就不好意思继续谈论了，转移话题道：“其实你只要不知道我是谁，想赏我也无从赏起吧。”
　　傅平安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实际上只要再接触几次，就算不去查，说不定也能猜出来了。
　　她正要说，洛琼花道：“那这样吧，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准查我的身份，我们就是孑然一身的两个人！”
　　傅平安道：“孑然一身不是这么用的。”
　　洛琼花：“不是么，那是怎么用的？”
　　陈宴和王霁就在不远处，抬头见傅平安和洛琼花又亲亲热热凑在一起，陈宴便笑道：“你看，你不用那么严肃，陛下还是小孩子呢。”
　　王霁勉为其难笑了笑，没有说话。
　　反正她是后悔跟着一起出来了。
　　……
　　霍平生走了一段路，觉得脸上不再火辣辣的了，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跑了。
　　不仅跑了，还泪流满面，只是先前悲愤交加，没有察觉到。
　　她连忙找到一条小溪抹了把脸，见边上有一群人相互吟诗作赋，她在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对方也一个正眼都没有给她，于是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又碰到一群人打猎，这次觉得有点意思了，过去搭话：“你们猎到了什么？”
　　这群人约莫有十几个，五六个贵族模样的人，其余则是穿短打的随从，竟然没有一个人理她。
　　她心里不高兴，便憋着一股气，见他们追逐着一只野鸡小心翼翼的样子，便从地上捡了个石头，找准时机掷了过去。
　　对方的箭只擦着野鸡的翅膀而过，她的石子却正中了那野鸡的头。
　　霍平生一脸得意，走过去道：“还是我比较有准头嘛。”
　　话音一落，边上一个随从便气势汹汹上来，说：“你是哪来的野人，竟然敢抢我们主子的猎物。”
　　“野、野人？”霍平生气得一时都忘记要怎么回嘴，她今日可是特意穿了新衣服过来的，怎么也不可能被认成野人。
　　再想起先前的遭遇，她气急，正决定一定要和他们好好吵一架的时候，身后传来霍征茂的声音：“且慢，且慢，不知诸位是谁家的公子，在下平叛军北营右将霍征茂，这位是在下幼妹。”
　　这下，先前像是瞎子似的都不给霍平生一个正眼的公子哥突然就活络起来了，上前来作揖道：“原来是平叛军的豪杰，在下早就听说，平叛军里的诸将士都是英武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堕英国公的威名呢。”
　　“在下是京兆尹府军所属郎卫，唉，自不比将军年轻有为。”
　　霍平生在一边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到最后脑子都有点晕了，直到等那群人走了，霍征茂拉住霍平生的手，道：“平生，过去是哥对不起你，败光了家产，害你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但是西市那样的生活，我也不希望你过一辈子。”
　　霍平生嘟囔：“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霍征茂苦笑：“真的么，那西市中的百姓，或许连他们身边的随从都不如，你觉得没什么不好么？”
　　霍平生垂眼沉默。
　　她又不是没脑子，现在的生活至少在物质上比以前更好，她还是感觉的出来的。
　　只是，她确实不习惯。
　　从前，那是所有孩子里最厉害的，是街坊邻居口中最聪明的，但一夜之间，世界仿佛换了个模样，她如今谁都不如了。
　　霍征茂像是也明白过来，伸手将霍平生搂在怀里：“平生，我少时也不懂——连二十出头的时候也不懂，但是现在我懂了，人若是不往上，便是往下，若是往下，那自由便是虚假的自由。”
　　霍平生嘟囔：“我知道，张婆婆说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霍征茂笑道：“也差不多。”
　　霍平生瞪着霍征茂：“那你也不该打我，那……那有那么多人呢。”
　　霍征茂肃然道：“这就是我要同你说的另一件事了，你以为陛下平易近人，便无法无天，但你要知道，那是陛下，你只要想要入仕，便时时刻刻不能忘记这件事。”
　　霍平生半懂不懂，转过身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她扭头往回走，这次目不斜视，决定不再接触在这山中碰到的任何人。
　　回到原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太阳倾斜，渐渐到了另一个方向，树影于是也换了个方向。
　　霍平生见张启星和沈卓君也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换了个方向，两人并肩坐在树荫下，一老一少，闭目养神。
　　霍平生一过去，沈卓君睁开了眼睛，面露笑容，冲她招手。
　　霍平生缓步过去，觉得身心俱疲，靠着树席地而坐，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大哥说的话，半晌，她想起沈卓君似乎是和陛下相处过挺长时间的，便扭头出生问：“卓君，你觉得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沈卓君一愣，面露沉思。
　　过了许久，霍平生都要忘记自己问了什么的时候，听见沈卓君轻声道：“……我有点怕陛下。”
　　她其实也记不清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陛下了。
　　或许是那天发现太后娘娘突然再也不能出千秋宫的时候，也或许是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留在宫里的时候。
　　她仍记得母亲那天双目通红，紧咬着牙关说：“你去求陛下，你去求陛下，陛下还小，一定会心软的，她毕竟还小呀。”
　　如此想来，父亲的选择或许在那时已经漏了端倪，只是沈卓君当时什么都不懂。
　　实际上，很长的时间里她一直什么都不懂，出宫之后，张启星教她读书，看到卫献公为了回到卫国，对宁氏说出“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沈卓君突然开了窍，过去在宫中的一切在她眼中产生了别样的意味，她由此意识到，她所以为的少时轻松的时光，在陛下和云平郡主眼中一定是另一副模样。
　　而她以为的一切开始黑暗的开端——太
　　后被关进千秋宫，其实是陛下终于掌权的时候。
　　她开始思考了，于是渐渐意识到她和陛下的不同，她的命运一直不由自己掌握，小时候太后希望她进宫，后来母亲希望她留在宫中，但陛下却渐渐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那么她呢，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么？
　　到这一步，她就又有点茫然了，她只知道陛下在她眼中已经不可能是从前那个替她扇风的陛下姐姐，陛下就是陛下，陛下所思考的东西，一定和她大不一样。
　　她苦笑，摸了下头上的茉莉花。
　　刚才张启星拿阿花送给陛下的花的时候，还笑着说，原来你是薅了陛下的花，她当时心里都颤了一下，心想，真想种回去。
　　霍平生显然不会懂沈卓君的感觉，她惊讶道：“我以为陛下很好说话呢。”
　　沈卓君无意识斟酌言辞，保留道：“自然，陛下是挺好说话的。”
　　张启星突然咳嗽了一下，道：“天色暗了，我看她们也都快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傅平安和洛琼花一行人就回来了，此时不准备在这山上过夜的人也开始纷纷收拾东西回去，陈宴劝说傅平安最好早点走，傅平安接受了这个建议，拿起洛琼花送得花束，先众人一步下了山。
　　这天回宫之后，所有人都累的不行，早早便睡下了，次日睡得迷迷糊糊的，傅平安被琴菏摇醒，她以为自己今天醒晚了，望了眼外面，见外头还一片漆黑。
　　“什么时候了，要准备上朝了么？”傅平安迷迷糊糊道。
　　琴菏低声道：“不是，是田丞相早早来了，说有事求见。”
　　傅平安一下子就清醒了。
　　若是无事，田昐不可能那么早过来。
　　她连忙叫人穿衣，然后于耳房接见了田昐，进门时田昐起身行礼，随即不等傅平安叫他起来，便紧接着开口：“陛下，您出宫了对么？轻车简行，只带了几个人？”！


第七十一章 
　　傅平安懵了一下,第一时间没说出话。
　　田昐便懂了：“陛下，您为何要无故出宫啊。”
　　傅平安反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田昐道：“昨日萦山的人如此之多，陛下真觉得自己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么？”
　　傅平安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那里毕竟和民间市场之类的不同,多是世家的人,说不定就在那次的祭典之中看到过她。
　　虽然那么远的距离，大约是连五官长什么样都看不清的，然而但凡对她起了好奇,互相印证下,大约就能猜出她其实是皇帝了。
　　但傅平安还是想挣扎一下，便说：“可又如何能确定是朕呢？”
　　田昐道：“你那禁军校尉郎卫之中,有多少世家大族之人，陛下频繁出宫,他们又会不知道么？”
　　傅平安沉默下来,终于还是默认了。
　　天色是将明未明之时，房间里只点了四盏灯，田昐看不清傅平安的神色，但总觉得,大约是有点不服气的。
　　田昐心想，虽然陛下在有些事上已经心思诡谲如被鬼神附体,但在这种事上，却又像个孩子。
　　想来也是，哪个孩子会被愿意天天关在一个地方呢？
　　他叹息道：“作为臣子,臣必要上书谏言，叫陛下端正己身，但作为舅舅,臣却也知道这是有违人性之举，但陛下大可以同公卿讨论，去上林苑狩猎或是去别苑避暑，也是可以的啊，如今做此行，各位士卿必是会不满的。”
　　傅平安开始不明白了，她必须承认，虽然王霁不断提醒她，但她确实没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她疑惑道：“只要没人提前知道朕的行踪，朕只在魏京出行，也非常安全，何至于大动干戈？”
　　田昐张口欲言又止，半晌又是长叹一声，道：“臣这一大早来，也是希望陛下能提前做好准备。”
　　确实早，直播间里都没有人，傅平安心中的困惑愈胜，心想，大不了以后就少出去就是了。
　　然而到了早朝，她便知道她确实把事情想简单了。
　　例行的朝会内容结束之后，便立刻有官员上前，陈言道：“臣闻陛下多次单骑出宫，只带郎卫数人，惊惧不安，夜不能寐，敢问陛下可有此事？前
　　朝末帝便喜如此行事，前朝便一世而亡，可见此举实乃国家危亡之举……”
　　傅平安听得脸色发黑，她本来就通过弹幕知道自己极有可能是末代皇帝，被这样对照，心里比寻常人更加不舒服。
　　而且她不明白，只是微服出宫而已，怎么昏君的帽子就戴到自己头上了？
　　但她偏偏不能表现出来，反而微笑道：“卿是否有些言过了，只是想要亲自去体察民情而已。”
　　便有人站出来道：“陛下何出此言，若需要天子亲自去体察民情，那百官又有何用？今日社稷之安危，全在陛下一人，陛下不顾个人安危私自出宫，与不顾社稷安危何异？”
　　【南瓜粥：……那么上纲上线啊？】
　　【长安花：至于么，我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皇帝经常微服出行啊？】
　　【饕餮2.0：所以是电视剧嘛……】
　　【聊赠一枝春：是不是还是一开始就不承认比较好啊。】
　　【寒雨飒：估计不行吧，也有损威仪。】
　　但现在也没什么威仪了，一个个大臣都冒出来，表示她做这件事简直愧对祖宗愧对上天愧对国家，傅平安心中莫名惊骇，她开始思索，她应该道歉么？
　　道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是道歉之后呢？
　　傅平安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摄政王身上，摄政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件事是不是也有傅灵羡的手笔？傅平安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真的干脆认错了，她会失去一些东西。
　　她僵在皇座上，环顾朝中大臣，终于，她亲封的中书舍人上前替她说话：“诸位是否太过于危言耸听，臣观《尚书·舜典》，其中言天子五载一巡狩，可见王者巡狩四方是古之伟事，并非坏事呀。”
　　傅平安连忙接茬：“正是呀，朕体察民情，见国泰民安，可见诸位治下有功，朕心甚慰。”
　　她希望借此来表示她不想要继续讨论这件事，没想到话音一落，丞相房子聪便站出来道：“陛下此言，大错特错，帝王出行巡狩四方，三公九卿具在身侧，仪仗百里，以彰帝王之能，亦是吓退宵小，然陛下轻身妄行，若微贱之所为，积失君道，不合天意，望陛下下诏思过，若一意孤行，臣请辞官回乡。”
　　说实话，傅平安听呆了。
　　可以说是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她，太后曾给她许多心灵的折磨，但也不曾这么直白地骂过她。
　　房子聪说她私自出宫是微贱之所为，更是击中她长久以来的一个痛点——她并非是从下长在宫里的正统皇嗣，她是从乡野被找回来的！
　　可是她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话里话外，都是从她的安全出发的，如果她不领情，便是无德君主了。
　　但是她心中怒气横生，手都气到发抖，几乎想脱口而出：“那你辞啊！”
　　然而不行，这不合适。
　　她几乎是有点狼狈地站起来，道：“朕身体不适，今日先退朝吧。”
　　她开始明白田昐的意思的，对方提前来提醒她，确实是出于好意。
　　很难想象，要是没有心理准备，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很有可能已经当廷怒斥房子聪。
　　她的退缩让她稍微获得了一些安静，但很快，上谏的疏奏如雪花般飘进宫来。
　　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她，若有人替她说话，那便是弄臣、奸臣，傅平安从前向来不错过任何折子，如今却有些害怕打开那些竹简了。
　　她害怕上面的文字。
　　就像弹幕里有人说的——文化人骂人，确实可怕。
　　她本想冷处理让大家忘记这件事，没想到愈演愈烈，朝堂风气不知不觉仿佛变成了，如果不指责陛下微服出行这件事，就算不得是忠臣，傅平安意识到冷处理显然也是不行的，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
　　【紫叶蝶：把闹腾的最凶的几个打一顿吧。】
　　【小棕熊：就怕他们觉得这样能青史留名，更来劲。】
　　【姚作斯：前天打了，你们不在直播间？就是更来劲了。】
　　【张狂：是打还不够么，要不上刑，来个腐刑。】
　　【没人知道我是谁：还是认错吧，我看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啊，皇帝微服出行是太不安全了。】
　　【黄小河：他们就只为了皇帝的安危反应那么大，我怎么不信呢？】
　　【聊赠一枝春：你说的是对的，臣子限制皇帝的出行，并不全是为了皇帝的安危，也是为了控制皇帝的权势。】
　　【长安
　　花：为什么这么说？之前好像也有人这么提过。】
　　【聊赠一枝春：皇帝在深宫之中，视野总归是有限的，如此，臣子就是皇帝的眼睛耳朵嘴巴，皇帝虽然拥有最大的权力，然而真正使用这大部分权力的，却其实是臣子，如此，看似皇帝在控制臣子，实际上是臣子在控制皇帝。】
　　【芋泥波波奶茶：实际上，大概还是因为平安还太小了，她没有掌握足够的权力。】
　　【聊赠一枝春：但不是有句话么，皇帝居宫中亦是广义之模范监狱罪囚。】
　　傅平安看见这句话，眉头一跳，心中屈辱更甚。
　　是啊，实际上，她和囚犯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臣子们不知道这件事么？说不定根本就是知道的，只是没有人会傻到把这句话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此时夜半已过，但她毫无睡意。
　　她这几日经常睡不着觉，呆呆望着床帷便能到天明，如此，一月之内，停了四次早朝，就算去上朝，也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紧紧地绷着。
　　当初在太后控制之下那如履薄冰的感觉再次出现在了心中，她突然想起当日太后崩溃怒骂她，当时对方说——“……你的敌人比你想象中更多，这朝堂上的大臣，今日是你的肱股之臣，明日便恨不得生啖你血肉，今日捧你为天子，明日便视你为猛兽，臣子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人，你只要少喂了他们一口，他们便会蜂拥而上将你啃食殆尽……”
　　她突然就感受到了这话的力量，不自觉浑身冰凉，在火炉之旁，仍旧颤抖起来。
　　太后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是因为她在掌权之时，就已经体会到了，对么？
　　她扭头，见数十折子仍放在塌边的案上，虽然满朝有那么多人骂她，昨晚她还是看完了各郡县送上来的上半年的地方状况与边疆送过来的各种上奏。
　　但恍惚之中，她觉得有点荒谬，她突然有点不明白，自己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了，她殚精竭虑，废寝忘食，在过去几年，她敢确信自己一日都没有懈怠过——就算是出宫，也真的是为了体察民情，观察民生，可是……可是她得到的结果竟然是这样的？只一夕之间，昏君的帽子就已经差不多落在她的头上了。
　　她站起来，见炉中火已经灭了，只余零星的火星
　　，闪灭不定，心中突生一种戾气，抬脚将火盆踹到了一边。
　　铜盆乒乓响着滚远，在空荡的房间中发出响亮的撞击声，很快便有数十宫人急匆匆小跑进来，跪在地上向她请安。
　　所有人不敢抬头，只有琴菏大着胆子上前，低声道：“陛下……”
　　傅平安沉默地望着飞远的火盆，零星火焰落在光洁的石板上，渐渐熄灭了。
　　她开口：“朕失态了……把东西收拾了，随朕出去走走。”
　　琴菏连忙应承，拿了盏灯的功夫，陛下已经走出了大殿，她连忙又招呼了几个机灵的宫人跟上去。
　　傅平安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走到千秋宫前，太后已经许久没有出来了，本来过年时应该还是要太后来摆摆样子，但是因为去年过年过得简单，太后连过年时都没能出千秋宫的宫门。
　　千秋宫宫门紧闭，门板上竟有门漆剥落，傅平安指着缺口道：“这怎么不补一下？”
　　琴菏道：“一定是下人惫懒，奴婢回头便去教训他们。”
　　傅平安沉默下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发了一会儿呆，但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开口道：“开门，朕要进去看看。”！


第七十二章 
　　千秋宫如今是一派萧瑟模样。
　　印象中上次来的时候,还并非如此，至少该收拾打扫的也都打扫了，如今却能明显感觉到宫人的敷衍,墙角的青苔没铲,落下的墙灰攒在缝隙里，树影之下有零星的落叶与落花，显然是觉得只要是人眼乍一看看不到的角落,便没必要打扫了。
　　宫人的用心总是体现在这些细节里,人长久处于这样的环境中并感觉不到，但是鄹然换了环境，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傅平安心中短暂地升起了莫名的情绪，仿佛像是同情又好像带着快意,但与此同时，又升起淡淡的恐惧。
　　就算是曾经拥有如此权力的人，假如失去了权力,也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宫人已经替她殷勤地打开了殿门，殿中央过去是宝座，如今却挂起了三清道祖的画像,点着香与烛台,还放着几卷新抄的经书,摊在案上。
　　傅平安询问左右：“太后如今喜欢道经？”
　　有个宫人从阴影处突然出声：“太后沉迷神教道教，已经不理俗事了。”
　　傅平安抬眼望去,微眯着眼睛：“谁在那？”
　　那人上前，神情谄媚，有些眼熟又记不太清，傅平安还没问,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出陛下忘了自己，忙开口道：“奴才是贺方。”
　　傅平安恍然：“啊，贺方。”
　　曾经贺方作为内官尚书，是太后派过来监视自己的，自己掌权的那一天，将他贬为了太后宫中的宫人，叫他去服侍太后，没想到，对方还在这呢。
　　傅平安却不知道，当时她那一句话，已经已经断绝了贺方的所有退路，既然陛下让他“好好”服侍太后，那么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贺方道：“没想到陛下还记得奴才，真是奴才的荣幸，”
　　他又接着道：“陛下可要见太后娘娘？奴才这就去叫她。”
　　傅平安反问：“现在？”
　　贺方不明白这句反问的意思，以为陛下是应承了，忙转身要去卧室，傅平安开口：“等下，她睡下多久了？”
　　“日入之时便睡了，太后娘娘觉少，往日这个时候也快要醒了。”
　　话音刚落，傅平安瞥见
　　前往卧室的屏风后边，斜斜靠着一道人影，鬼魅般摇晃着，宽大的衣袍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傅平安静静望着，便有人提灯过去，灯光照亮了那人，果然是太后。
　　虽看得出是太后，又好像是另一个人，要说是少了什么，只能说是一种锋芒，从前一看到她，便知道她是刻薄而虚荣的——当然这不是什么好词，但是确实鲜明，如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带着点笑意看着傅平安，轻声道：“陛下怎么来了？”
　　甚至称得上温柔。
　　【失眠的一天天：？大半夜的，怎么没在睡觉。】
　　傅平安这才想起，她好像忘记在睡前把直播给关了，这几天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过现在她有些庆幸今天没有关直播，正因为这样，还有人可以分担她此刻所受到的冲击。
　　【萧韶：？这是谁】
　　【13341975：太后么，好像是太后。】
　　【萧韶：完全变了个样子！】
　　【梦游天姥吟留别：以为见鬼了，吓了我一跳好么！】
　　傅平安的心里也同样受到不少的惊吓，她想过太后会无视她，蔑视她，甚至咒骂她，但是就是没想到，她居然是算得上温柔地对她讲话。
　　这是为什么呢？是装的？还是太后觉得自己确实没办法了？
　　【毛驴牌小灰机：为什么半夜还会有那么多人啊，你们半夜都不睡觉的么？】
　　【千羽梦泽x：连古代人都没睡觉，我肝个游戏到这个点也很正常吧？】
　　【失眠的一天天：喂，先别说自己正常不正常了，你们看看太后正常不正常啊。】
　　傅平安含糊“嗯”了一声，太后便招呼宫人：“快让陛下坐下，你们这是傻了么，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太后宫中的人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忙活开了，傅平安却有点受不了，摆手道：“母后再睡一会儿吧，朕要回去了。”
　　太后殷切地望着她：“离上朝还有一会儿呢，吾听闻皇帝最近有烦心事，何不同母后来商量一下呢？”
　　傅平安蓦地抬头，望向太后，终于捕捉到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
　　她突然放了心，心想，果然，这才是太后
　　。
　　她笑了：“母后久居宫中，也知道前朝琐事么？”
　　太后笑容一敛，没有说话，傅平安便又说：“也不知是谁碎嘴，扰了母后清修，朕得好好教训一下他。”
　　【小分都上7啦：哦豁，太后边上那个男的脸色变了。】
　　【失眠的一天天：有点眼熟，那是谁来着？】
　　他们说的是贺方。
　　陛下便指着他，说：“琴菏，带他下去好好教教规矩，告诉他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琴菏应下，太后面露怒意，傅平安几乎觉得对方要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敢”，但是两息之后，太后却开口：“……陛下说的是。”
　　傅平安突然觉得乏味。
　　原来太后是在做以前自己做过的事。
　　她转身，说：“母后好好休息，朕走了。”
　　她缓步走出千秋宫宫门，见天上星子点点如尘屑，今晚没有月亮，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浓墨一般化不开的漆黑。
　　傅平安走进寝殿，屏退众人，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将她的影子长长拉到屋顶。
　　她望着影子喃喃自语：“太后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能因为是半夜，弹幕没有给她答案，傅平安自己却已经得出了——
　　“她怕我。”
　　“太后开始害怕我了，我以为杀了那么多薄家人，她应该会恨我，没想到她其实是怕我。”
　　“太后是因为有党羽才有恃无恐的，单个的人其实都没办法有太大的力量。”
　　“拉一派打一派，原来是这个意思。”
　　有些道理傅平安早就在书上看到，也试图学着去做，但过去到底更像是水中花雾中月，没有那么清晰。
　　如今朝堂上的这些书生其实也是一样的，他们从个体上来讲根本没有力量，只是因为数量足够多，才看上去能威胁她。
　　但实际上，只是看起来唬人而已。
　　万万想看月亮前几天便曾经说过——【按我的经验，只要掌握武力，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有人说闲话就任他们说好了。】
　　当时傅平安觉得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闲话么？这根本就像是一股洪流。
　　但现在傅平安突然恍然大
　　悟。
　　就算那是洪流，她也可以是磐石。
　　她会害怕，只是因为确实知道现在支持她的人还不够多，她多积累的政治名望还不够。
　　她在殿中沿着影子行走，窗格外面的天空渐渐显出灰白的颜色，殿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传来琴菏的声音：“陛下，今日还上朝么？”
　　傅平安推开门：“上，自然上，替朕更衣。”
　　……
　　田昐出门不久，便在路上遇到房子聪的车驾，他忙对车夫说：“咱们让开，别和他撞上了。”
　　车夫面露不服：“郎主，同样位列三公，您的爵位还比他高些，何必要让他呢？”
　　田昐摸了把胡子：“你懂什么，我只是嫌他晦气。”
　　车夫一愣，田昐便说：“他以为天下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呢。”
　　车夫确实不懂，一脸狐疑地避退到一边，房子聪的车架行得飞快，从边上驶了过去，田昐靠在车舆上，也是面露沉思。
　　虽然说，他觉得陛下龙章凤姿，天资卓越，但近来看起来确实情绪不对，或许，他是时候去为陛下解解惑了。
　　他面露微笑，觉得总算是到了他该上场的时候，但到了朝上，抬头望向陛下，却觉得陛下好像有了些变化。
　　仍是按部就班的例行内容，到了该自由发言的时候，陛下却说：“对朕的行为规劝，便不需要在这朝上说了，全部写成折子递上来吧，朕回头会看，还有别的事么？”
　　众大臣面面相觑。
　　“那便退朝吧。”
　　前阵子有几次退朝，显然是有些情绪起伏的，今日却很平静。
　　宣室殿议事之时，田昐同样观察陛下，发现陛下的平静不像是勉强，他心中一动，正想要在议事结束之前表示想求见陛下，阿枝却率先过来对他说：“田公，陛下要见您。”
　　傅平安在宣室殿的暖阁见了田昐，以显示亲近，她在案上摆了棋盘，问田昐：“舅舅可喜手谈？”
　　田昐面露遗憾：“臣不擅此道。”
　　傅平安道：“那我们下五子棋吧。”
　　田昐：“……嗯？”这是什么东西？
　　傅平安教了田昐五子棋的规则，那么简单，田昐当然一下子就会了，他甚至
　　觉得挺有意思，那么简单的规则仍有不少的变化，下了三盘，傅平安都赢了，到第四盘，田昐就赢了。
　　田昐笑道：“陛下不会是让臣了吧。”
　　傅平安点头：“让了。”
　　田昐：“……”
　　傅平安笑道：“舅舅为什么不规劝朕？”
　　田昐心里一紧：“规劝什么？”
　　傅平安道：“玩物丧志啊。”
　　田昐苦笑道：“陛下莫要吊着臣这颗心了，陛下究竟想说什么呢？”
　　他还是小看陛下了，他还以为陛下如今应该正在茫然无措愤怒彷徨，没想到对方都已经冷静到可以吊着他了。
　　傅平安将棋子一颗颗拣到棋盒里，又帮田昐去捡，田昐当然不能劳累陛下，于是自己收拾，傅平安便冷不丁开口：“舅舅，朕能杀了那些上谏的书生么？”
　　田昐手上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一阵脆响。
　　他抬头，毫不掩饰震惊地望向了陛下。
　　傅平安望着他，微微一笑：“开玩笑的。”
　　田昐道：“陛下作为天子，可不能开这种玩笑。”
　　傅平安点头：“朕知道，朕其实是想问，如果杀了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呢？”
　　田昐嘴角一抽。
　　那不就是在考虑要杀了么！
　　田昐正色道：“陛下，臣子如此规劝陛下，正是出于礼，因为有礼，臣子才会恪守己身，才会为民请命，才会认同陛下的统治啊。”
　　见傅平安作侧耳倾听状。
　　田昐总感觉有点怪异，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的情况是有些过分了，但陛下也不能冲动行事，待陛下积累了足够的名望之后，便会有真正的能臣愿为陛下驱使了。”
　　傅平安道：“那舅舅觉得房子聪是能臣么？”
　　田昐：“……自然也、算的。”
　　傅平安道：“作为君王，朕如今已经知道了，朕算不得明君，那舅舅所说的能臣的标准，又是什么样的呢？”
　　田昐噎住了，半晌道：“……陛下怎么这么说自己。”
　　他又说：“能臣嘛……按《尚书》说，要先提升德性……”
　　“舅舅，《尚书》是千年前的内容了，真的还能评判今日吗？”
　　田昐：“圣人之言，不分古今……”
　　傅平安道：“这无所谓，朕只是觉得，史书向来只评明君，不评价能臣，对臣子来说未免不太公平，这样吧，朕准备设立一个麒麟阁，来评判这个头衔应该归属谁，进入麒麟阁的大臣便可受朝廷供奉，从此国祚有多长，他们的香火有多长，您觉得这办法怎么样？”
　　田昐：“……”
　　傅平安：“这第一个名额，是给英国公呢，还是给摄政王？”
　　田昐很受冲击。
　　因为他发现，虽然明知道陛下提出的这件事，实际上只是个虚名，是个彻彻底底的阳谋，但是就算是他，也很心动。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没有臣子会拒绝这个提议。
　　田昐恍惚走了，傅平安却也没闲下来，又过了几日，她便在早朝上提出了这个方案，然后完全无视朝堂上的各种风声，在下朝之后前往英国公府，去看望已经称病快一年的英国公了。！


第七十三章 
　　得知陛下要过来的时候,据说因为腰上卧病在床的英国公正在教自己的女儿用剑。
　　洛琼花这一个月来不知道为什么非常不开心，她经常问陛下的事，洛襄自然也就捡一些不重要的说,这一个月的事也多少说了点，洛琼花听了，便经常在角落喃喃自语：“都怪我……我就不该……”
　　见她心情不妙,洛襄甚至允许她出门，却也没什么作用,洛琼花甚至看起来更难过,说：“我不想出门了。”
　　洛襄心疼女儿,便给她找事做，洛琼花说想学剑，就也允了。
　　他先耍了个剑花，然后来了一手抛剑入剑鞘,得到了女儿一脸崇拜的目光和“哇呜”的惊叹声。
　　他正兀自得意，下人来报,说陛下出宫，径直往府中来了。
　　他顿时吓了一跳,这次真差点把腰闪了。
　　“夫人呢？夫人在哪？”他要找个主心骨。
　　英国公夫人常敏很快就来了，她也听说这个消息，走到英国公洛襄面前正要说话，见女儿洛琼花一脸兴奋地歪着脑袋,便板起脸道：“你在这干嘛，快点回房间去！”
　　洛琼花问：“陛下要来了么？”
　　常敏赶她：“你管那么多,来人，把小姐送回房间去。”
　　她担心女儿在陛下面前闯祸，便决定干脆先将她关起来,洛琼花自然无法抵抗母亲的决定，于是很快被送回了房间。
　　洛琼花一走，常敏便道：“不是说陛下如今已经有了破局之法么，怎么又扯上你啦？”
　　先前陛下微服私行的事被揭露出来的时候，常敏意识到一件事情——当日她在萦山山脚碰到的清雅如风的女郎，应该就是陛下。
　　她忙对洛襄说了这件事，同时一阵后怕：“若我当时是为王家那位郎君说话，那我岂不是要被陛下记恨？”
　　洛襄便安慰她：“你怕什么，你又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心里却想，大家害怕陛下出行，除了担忧对方的安全之外，也未尝没有这样的原因。
　　陛下作为全天下权力最大的人，如今却也不过只是个十四岁的女郎，她仪仗出行，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所有人都会尊敬她避让她，可她微服私行，万一不知道她的身份，得罪
　　她了怎么办？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是最容易闹矛盾的。
　　常敏仍是忧心：“我听说王家那个少年，后来被知道得罪的是陛下之后，很快被夺去官身，发配到苦寒之地去了。”
　　洛襄沉默片刻，道：“是他立身不正，廷尉所查他，查出许多欺压良民的记录来，陛下至今也没有提到他。”
　　常敏叹道：“是，陛下是好脾气的……”可是，多的是会看人下菜碟的人。
　　最重要的事，没有人可以确信自己出门在外的时候，不犯任何错误，也没有人对自己家的孩子那么有信心。
　　常敏就觉得，若是洛琼花碰到的陛下，就很有可能得罪对方。
　　常敏心中虽觉得陛下微服私行并不可取，但后面朝堂上的阵仗也把她吓了一跳，她又转而有些同情陛下，同时也在想，陛下会有什么应对。
　　“或许会闹脾气。”洛襄曾这么说，“比如停几天的早朝之类的，但终究还是要道歉的吧。”
　　常敏担忧道：“会不会来找你啊。”
　　洛襄道：“不至于，本来就在谏出宫的事，我又不能进宫，难道陛下要在这风口浪尖出宫啊？”
　　算得上是一语成谶。
　　洛襄叹气：“是啊，大约是因为有了破局之法，所以才敢出宫了吧。”
　　洛襄是个武夫，一听到麒麟阁这提议，心中也忍不住掀起波澜，在战场上拼杀，为得不也是个名与利么，若是能进这麒麟阁，就算自己去了，世人也高看他的后代一筹。
　　因着这麒麟阁的引子，范谊这几日还写赋探讨什么才是能臣，如此引起一阵潮流来。
　　想着这些，洛襄连忙先用土灰将脸抹黄了，又将发髻松了一松，躺到床上，问：“夫人，你看我如何？”
　　常敏捂脸：“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
　　因为刚才使了剑出了汗，就算抹了土灰，仍能看出一副血气充盈的模样，更别说眼神炯炯，如有神光了。
　　常敏说了些问题，洛襄连忙一一改了，垂着眼做出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就在这时，陛下到了。
　　……
　　田昐不知道的是，就在数日之前，傅平安同样召见了张启星和范谊。
　　她询问了两
　　人同样的问题：“朕可以杀了那些上谏的书生么？”
　　当时张启星却只喝了口茶，平静地说：“自然能杀。”
　　“既是天子，何人不能杀？”
　　“高祖杀平梁君，不过是因为平梁君在背后说太子的坏话，世人皆觉得平梁君无辜，却仍觉得高祖是世间少有的英主，但换个角度，她杀平梁君，并不是为了赌一时之气，而是因为担心将来太子继位，平梁君不服会闹出事端，但是，实际上会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呢，平梁君既死，这件事便永远不会知道了。”
　　傅平安面露思索，半晌道：“朕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不能逞一时之快，而要看看是否有长远之力。”
　　张启星道：“不是，我是说，陛下还不是高祖。”
　　傅平安：“……”
　　傅平安静静望着张启星，见她不说话了，便又开口：“朕也没可能变成高祖啊。”
　　张启星笑道：“为什么不能呢，陛下钻研土地农业，又关注底层民生，在我看来，都计之深远，不出几年，便会有成效了，到时候，大家就知道陛下的能干了。”
　　傅平安必须承认张启星的话给了她安慰，但实际上真正给她灵感的是太傅范谊。
　　当时范谊同样很确定地说：“能杀。”
　　但是他在后面补充：“代价极大，是会动摇陛下统治的那种大。”
　　对方大约是前些年和摄政王打擂台打出了经验，直言道：“如今就天下范围来看，陛下声名不显，摄政王却树大根深，从前陛下兢兢业业有明君之貌，如今只要杀一人，一切便都付之东流。”
　　傅平安听到这话，便忍不住问了一句：“朕是天子，名声对朕也那么重要么？”
　　范谊便说：“可陛下毕竟年轻，正是需要声名的时候。”
　　这两者的联系是什么呢？傅平安在这时候想起了丞相房子聪的奏折——是了，他不仅在朝堂上骂她，还特意写了折子来骂她，那折子里大概意思就是说她体弱而多病，年幼而没有皇嗣，是国之危，这显然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这话如此直白地说着担心她没太子就死了，令傅平安也相当不快，但此时她自己想到，却能理解了。
　　当初田昐说摄政王夺权很难，便提到一
　　个原因，是因为她年长而无子，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确实是年幼的缘故，所以，必须要想点办法给他们做点事，好让她度过年幼的这段时间。
　　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靠山。
　　傅平安来找英国公，便是这样的理由，对方既有地位也有功绩，人却淡泊名利，家中人口也非常简单，最重要的是，弹幕也非常支持。
　　弹幕既然支持，肯定是剧透说英国公是百分百的忠诚，那她自然可以放心很好。
　　走到堂前，英国公夫人扶着英国公上前行礼，英国公拄着拐杖，面色土灰，嘴唇干涩，眼皮都抬不起来似的，傅平安连忙免了他们的礼，又说：“国公为国事操劳成这样，朕却在今日才来看望您，实在是愧对国公的忠心。”
　　英国公气若游丝：“陛下莫要这样说，臣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深蓝：但是他的脸是涂的吧……脖子忘记涂了啊！】
　　【梦寒知冷处：虽然眼皮抬不起来，但是眼白清澈，发丝也很有光泽，作为一个医学生，我可以百分百确定他是装的！】
　　傅平安并不在意这事，她非常配合地表演道：“国公身体不适，何必出来迎接呢，快快，朕扶您去塌上休息。”
　　傅平安作势要亲自去扶，便立刻来了两个下仆，扶着英国公到房间里躺下了。
　　傅平安在进入房间后望向常敏，道：“那日，谢谢夫人仗义执言了。”
　　常敏袖中的手抖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便面露茫然地望着傅平安。
　　傅平安笑道：“怎么，夫人忘记了么，那日萦山脚下，朕同人争抢夫人停车的位置呢。”
　　这个时候再说不记得就不合适了，常敏露出恍然大悟又惊讶的神色，说：“原来那是陛下。”
　　【人间远：我看夫人的演技比英国公强一点。】
　　傅平安没拆穿：“是啊，那日风和日丽，是出行的好时候，夫人怎么那么早就回去了呢？”
　　常敏叹息道：“这不是想到他……”
　　她望向英国公，两人目光相接，英国公立马露出感动的神情：“夫人为臣付出良多。”演戏当然要演全套。
　　傅平安感慨：“两位伉俪情深，实在令人感慨，不是听说两位有个与朕年岁相仿的女儿么，今日怎么没有见到？”
　　常敏：“她出去了。”
　　洛襄：“她病了。”
　　常敏：“……”
　　洛襄：“……咳咳，我糊涂了。”
　　常敏道：“……是因为病了，所以去庄子上养病了。”
　　傅平安面露遗憾：“原来是这样，朕一直很想有个妹妹，那日洛小姐有去萦山么？”
　　洛襄总算是看出来了，陛下句话不离萦山，这是逼着叫他表态啊。！


第七十四章 
　　要说起来,这件事先前倒是也有讨论过。
　　夫妻夜话，两人说过各种情况,最坏便是陛下找上门来叫他表态,不过当时他们一致认为事情应当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没想到这一天还真是来了。
　　当时两人的结论是——自然是要支持陛下的。
　　但是怎么支持呢，却要再探探陛下的口风。
　　洛襄给了常敏一个眼神,常敏便偷偷在袖袍里掐了把自己的软肉，然后眼眶发红道：“说起萦山……陛下,真是受苦了。”
　　傅平安偏头看她,也十分动容：“夫人是这样认为的么？”
　　“臣妇没什么见识，只觉得陛下与臣妇的女儿差不多大，只是偶尔出了次宫,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傅平安做出长舒一口气的模样，却没接着这话茬,反而道：“其实朕出宫，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就比如从前，朕从来不知，原来世人还用硬笔写字，你们知道么？”
　　洛襄和常敏皆是怔忡,面面相觑道：“这样么？”
　　傅平安道：“就是一根芦管,沾了墨水,就能写字了。”
　　洛襄恍然道：“如此说来，从前行军时似乎确实见过。”
　　傅平安又叹息道：“朕还见很多民间百姓，都养不起自己的孩子，若是生出天乾地坤，还能送养给殷实人家,但生出常庸来，丢弃也是常有的事。”
　　洛襄渐渐被感染了，黯然道：“臣小的时候，还常看见这样的事……但如今情况已经好了许多，至少已无战乱了。”
　　“这就不得不说起英国公您了，去年那场平叛，打得实在漂亮，让百姓少受了许多战乱之苦，对了，您听闻了朕要创立麒麟阁的事么？在朕心中，您当属本朝第一将。”
　　洛襄本来还想跟陛下打哈哈，听到这话，心里一突，抬起头望着陛下。
　　眼前的陛下穿着宽袍大袖的重衣，那外袍是浓得发黑的深红，头发一丝不落地束了起来，戴了一顶精巧的金冠，两边缀着红色的玛瑙串珠，垂在耳侧，更显得身形纤细，面庞如玉。
　　实在很难想象，面对朝堂上如此的狂风暴雨，如此瘦弱的一个人，竟然神情自若。
　　再联想到当初在太后面前……
　　洛襄狠狠走了个神，直到常敏在一边咳嗽了一声，他忙开口：“陛下，这臣愧不敢当，若说起来，武安公镇压南越，从前又镇守边疆，才应该是第一等。”
　　武安公是说摄政王傅灵羡。
　　傅平安便笑道：“您说得没错，朕只是觉得皇姑母还年轻，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功绩，便一时没想到，但在朕看来，两位难分伯仲。”
　　洛襄一时不知如何回。
　　说实话，叫他坚定回绝，他也有点不舍得。
　　常敏在一边，也看出来了，她又咳嗽，傅平安扭头看她：“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常敏：“……也、也许是换季，嗓子不太舒服。”
　　傅平安忙道：“朕也有这样的毛病呢，正巧带了太医署配的药，夫人也可以用用看。”
　　常敏愣住，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谢恩还是该拒绝，而不等常敏回答，傅平安便又说了句：“夫人说的话，实在叫朕感动，可惜，朝中如夫人这般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其实朕……也已经知晓错了，可他们如此咄咄逼人，朕岂不是连一个台阶都没有么？”
　　常敏下意识点头。
　　但是在这一刻她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啥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她最开始说的那句——只是偶尔出了次宫，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但是这都是一刻前的对话了吧！
　　偏偏傅平安就趁着这点头，握住洛襄的手，感动道：“朕就知道，国公必是心疼朕的……”
　　洛襄一时没避开，两双手交握，傅平安的手冰冷而柔软，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无论怎么看，他好像都比陛下要健康一些。
　　他呆了一下，突然才想起来，陛下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心里顿时软了。
　　而傅平安便又说：“既然国公愿意支持朕，那么其他人所说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洛襄：“……”他什么时候支持了？
　　但是对话好像就是进展到这步了。
　　常敏在心里无奈叹气，心想，明明先前都商量了好几轮，怎么真到了这时候，就被陛下带着跑了呢？
　　她与洛襄交换眼神，半晌，暗暗点了点头。
　　洛襄了然，便说：“陛下放心，臣必上奏支持陛下。”
　　常敏豁然站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平安和洛襄齐齐一起望着她，洛襄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然而是傅平安一派坦然。
　　常敏：“……抱歉，臣妇失态了，臣妇是……是走了下神。”
　　傅平安却说：“夫人和国公，有话便直说吧，朕并非听不得直言的人，朕今日既来，便是带着一片赤诚来的，先前说话迂回，只是因为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这次换常敏瞪大了眼睛。
　　【芋泥波波奶茶：可以，客套话终于说完了，可以进正题了。】
　　傅平安道：“洛伯父……朕不知道，叫您伯父是否合适，您高祖时便已经是能将，既是朝中肱股之臣，亦是真的长辈，朕已经有月余没睡睡好觉了，朕年岁尚小，对于如何能做个明君，也是毫无头绪，朕知道朝中诸多谏言，说到底是为了朕好，可是朕也想不明白，若是朕甚至不能亲眼看看这真正的世道是如何的，又如何能知道，什么样的政令是合适的呢？”
　　“朕出宫，见百姓读不起书，养不起孩子，深感羞愧，以为这是朕无德，所以房丞相上书称朕非明君，朕无颜反驳，每至深夜，辗转难以入眠，前些日子，农司的一位臣子上书，称如今世道遗礼义，弃仁恩，上下皆无礼，然朕以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自是要叫百姓皆富足安乐，才能改变这些——这是朕在宫中难以知晓的，说这些话，并非是要为自己微服出宫一事做辩解，只是希望国公知道，朕出宫并非出于玩乐，而是确有向圣人之道明君之德的心呐。”
　　常敏和洛襄一起震撼了。
　　洛襄想起一个时辰之前，在自己身边给自己鼓掌的洛琼花，那时的想法是“女儿真可爱”，现在的想法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真大啊。
　　洛襄反握住傅平安的手，眼眶发热——他是被说感动了，心中有诸多念头，但是他确实文墨通得不多，于是欲言又止了半晌，才道：“陛下，您说得太好了，臣是个粗人，但陛下的心意，臣已经感受到了，您放心，只要您不疑臣，臣也一定会支持您的。”
　　傅平安正色道：“朕从来没有疑过国公，只是不知道国公，为什么要那么小心。”
　　洛襄和常敏一起脸红了。
　　这话一说，还能听不
　　出来么，陛下是完全知道他是在装病了。
　　洛襄含糊道：“臣确实是有些旧伤……”
　　这还不是张启星么，先前说了一堆摄政王如今进退两难的言论，告诉了他功高盖主的危害，他自然也怕啊。
　　而且，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这样的风险。
　　正这样想着，却听陛下说：“若成为国丈，国公是否会少些担心？”
　　常敏正在喝茶，听到这话，这次是真的被呛到了，疯狂地咳嗽了起来。
　　但就算咳嗽，她也不忘开口：“这不用……咳咳……不用，这不用。”
　　洛琼花去做皇后？
　　她想都想象不出来！
　　……
　　洛琼花在房间里假装发了会儿脾气，见嬷嬷无动于衷，便知道耍赖这套今日是行不通了。
　　于是她故意高声说了句：“烦死了，我要睡觉了。”
　　在床上躺了会儿，听外头没有动静了，便偷偷摸摸从被窝里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窗户——
　　窗户外头，管家微笑着看着她。
　　洛琼花：“……”
　　管家：“小姐不会是想从窗户出来吧？”
　　洛琼花呵呵一笑：“怎么可能，我只是看看风景。”
　　管家无奈：“小姐，我们都知道你想见陛下，可是在陛下面前，你若是稍行差踏错，可是要挨打的！”
　　他带着一脸恐吓妄图吓洛琼花，洛琼花却想：呵，当我没见过陛下呢，陛下才不是那种人。
　　但是这会儿，她又回过神来，心想，若是今日在府中见到了陛下，陛下便会知道她是谁了。
　　那说不定从此以后陛下她说话，会想到她的阿翁阿娘，自己恐怕以后便很难再那样和她说话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一个很微妙的限度，洛琼花本能地会把握那个限度。
　　若她只是阿花，那她可以是陛下的玩伴和朋友，但若她是洛琼花，她便又多了一个身份，那就是陛下臣子的女儿。
　　她不希望那样。
　　她踱步回到床榻坐下，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过了一会儿，管家开门进来，对洛琼花说：“小姐，郎主和夫人叫您呢。”
　　洛琼花听到这话连忙
　　站起来，催促着管家小跑着过去，一行人直接去了洛襄的卧室，洛琼花进了卧室，环顾四周，见阿翁躺在塌上，阿娘坐在椅子上，两人皆是一脸沉思。
　　那桌案上，放着一个锦盒，洛琼花记得那是放虎符的，父亲向来不允许她靠近。
　　房间里已经没有陛下了。
　　但是她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一股沉香木的幽香，那是平安身上的味道。
　　虽然先前想着，还是不要见平安得好，但是果然，心里是很想见的，她都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了。
　　她垂头丧气，常敏抬头看见她，却招呼着让她过去。
　　洛琼花便扑倒母亲怀里，常敏摸着她的头发，想到刚才的情形。
　　他们为了防止之后得到权臣的名声，直接拿出了虎符要献给陛下，陛下却苦笑着说：“拿了虎符，朕也不会打仗，还是要依靠国公您啊。”
　　如此说着，还是拒绝了虎符。
　　但也没提国丈什么的事了，只又互表了下心意，便离开了。
　　能说的话都说了，这最后的决定，总不能逼着下。
　　常敏这会儿想想，觉得陛下估计也就是想给他们个甜头，并不是就想定了这事，她反应这么大，还显得有些自作多情，毕竟这世上想当皇后的，估计不计其数。
　　但是想着往日女儿跳脱的性格，还是忍不住叹息道：“花儿若是进宫了，怎么可能能忍受那日子啊。”
　　话音刚落，洛琼花仰头一脸惊喜道：“进宫？为什么不能忍，我可以啊。”
　　常敏：“……”
　　洛襄被她气笑了：“你又可以了？进宫了可不能再轻易出宫了，你平日没事都要往外瞎跑，这能忍住？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出宫都要被群臣上谏。”
　　洛琼花开始纠结。
　　一边是平安，一边是自由。
　　她想了想，问：“一年能出几次宫啊？”
　　洛襄道：“顶多三次吧，一次巡猎，一次避暑，一次郊祀。”
　　洛琼花眼睛一亮：“有三次啊，那够了啊，我选陛下！”
　　常敏：“……你给我滚。”
　　……
　　姑且不说英国公夫妇被洛琼花气得够呛，摄政王傅灵羡在听说陛下前往英
　　国公府的消息之后，已经在前厅坐了半天了。
　　眼看着太阳西斜，她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下人来报，说陛下回宫了。
　　严郁坐在下首，冲傅灵羡道：“该下决断了。”
　　严郁如今的模样，看着有些恐怖，他的脸上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口，像是刀伤结成了狰狞凹凸的疤痕。
　　这是当初薄家叛乱平定之后，傅灵羡下的手。
　　那一剑竖着劈下来，血流如注，深可见骨，傅灵羡最终停了手，说：“生死由命吧。”
　　她这话的意思，是严郁若是撑过去了，就放他一条生路。
　　结果严郁真的撑过来了。
　　那之后的半年，傅灵羡没有见严郁，直到严郁再次进言——他认为傅灵羡应该自请去封地，甚至去边疆也行。
　　这一次，严郁已经换了口风，他也觉得陛下情势大好，并不能直接莽上去了，需要迂回一下。
　　傅灵羡见了他，听了他所有的想法，却没有说什么话。
　　严郁觉得傅灵羡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他说不出来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只知道，今日与傅灵羡静坐了那么久，他也不是很清楚，傅灵羡到底在想什么。
　　“……武安公，时机转瞬即逝，如今朝堂风起云涌，若是您自请回封地，陛下说不定还松一口气呢。”
　　傅灵羡终于向他望来，目光沉沉，总感觉没什么温度。
　　她点了点头：“确实，是个机会。”
　　严郁正要露出笑容，却听傅灵羡道：“来人，带上虎符，孤要进宫面圣。”
　　严郁大惊失色。！


第七十五章 
　　傅平安听到傅灵羡要面圣的消息的时候,正在复盘自己在英国公面前说的话是不是有进步空间。
　　听到傅灵羡要觐见的消息，她非常惊讶，甚至问了一句：“只有她一个人么？”
　　从前傅灵羡来宫中,身边总是要带上几个人,有时候是别的臣子,有的时候是云平郡主，傅平安猜测这是因为她担忧要参加的是鸿门宴。
　　虽然在傅平安看来,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对傅灵羡会有这样的顾虑,她也表示能理解。
　　阿枝很快来报：“只有一个人，没有带剑,手上只抱了个木盒。”
　　傅平安若有所思,实际上是在看弹幕的激烈讨论。
　　【燕惊寒：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个时候过来，不会是来示威的吧？】
　　【嘉然的圈外女友：也不用把她想得那么恶意啊,说不定是来投诚的。】
　　【武大萌：不是恶意不恶意的问题，是眼下这个状况,她这是来添乱呐,还是来雪中送炭呐？】
　　傅平安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幸好很快便会有定论，她坐在皇座上,见傅灵羡背光走来，穿着全套的朝服——但并非逾制的那套，而是普通的一套。
　　她心里顿时有了计较，但面上只是惊讶道：“姑母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傅灵羡高举木盒，然后伏地行礼，傅平安慌忙起身,道：“姑母这是何意，又没有外人，朕不是早就说，私下里不用行此大礼了么？”
　　傅灵羡面色沉沉：“文帝时召臣从边疆归来，本意是惠帝年幼，担忧其操持不好朝政，可如今陛下早慧，就算不需要臣，也已经可以独自处理朝政，臣想这摄政王之位，臣已经可以卸下了。”
　　傅平安一脸震惊：“何出此言，朕还未成年，自然还需宗亲管教啊。”
　　这话是实话，如今傅平安更多地接触了朝政与各类事情，发现当初太后立傅灵羡为摄政王，是很有远见的。
　　首先这个名头虽然给了傅灵羡很大的权利，却也把她架上了道德的高位，她是摄政王，形同皇帝的半父，如果要造反，就很不合适——毕竟如果陛下要是没养好，作为摄政王的她肯定也有错啊，凭什么造反？
　　其次
　　，军功赫赫手握军权的摄政王，对于朝中宗亲，前朝功臣和封地的诸侯王都是很好的威慑，无论如何，摄政王在自己造反之前，不能任由这些人造反。
　　在年幼的皇帝还没有成年，还没能获得足够的话语权之前，摄政王很好的平衡了皇权和朝堂之间的关系。
　　虽然后面带来了一些其他问题，但是好处仍旧是大于坏处的，就算是此时的傅平安，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
　　所以她在成年之前，也绝对不能让摄政王的名头从傅灵羡头上撤下去。
　　于是接下来的话她完全出于真心：“刚完成平叛，宗亲还在恐慌之中，若是此时姑母卸下摄政王之职，外人岂不是认为我们关系不好？如今朝堂上本就风声鹤唳，还是莫要突生变故为好。”
　　傅灵羡没想到傅平安会拒绝。
　　她本以为，傅平安会欣然接受这件事。
　　于是接下来原本打好的腹稿就有点难接，但傅灵羡还是打开手上的木盒，道：“册封摄政王的玉册金印，还有南北两军的虎符，都在这里了，臣真心实习想要退隐山林。”
　　傅平安的表情严肃起来：“越说越过分了，你是宗室中人，如何能退隐山林？难道这祖宗的江山，你就完全不顾了么？”
　　傅平安缓缓走到傅灵羡近前，如此，她和直播间的人就都看到了傅灵羡的面孔。
　　对方垂眸，微微蹙着眉头，正露出一种焦灼而茫然的神情。
　　【你没吃药：……我都怜爱起来了，感觉这样一看，就像是大狗狗一样嘛。】
　　【蓝若：是不是我们之前把摄政王想得太坏了，说不定她根本没有太大的野心，真的就和小说里写的一样，是逼不得已呢，毕竟小说里她还要抢人。】
　　【棽：抢人？抢谁？我没看过小说，懒得看，有人能复述一下剧情么？】
　　【T-REX：不好吧，主播还小呢，不要说这种奇怪的剧情。】
　　【失眠的一天天：……新人看一下公告好不好，不要在弹幕随意讨论小说剧情。】
　　傅平安挑了下眉，压下心中好奇，仍是望着傅灵羡，对方长叹一气，又跪地行礼，道：“陛下，那至少让臣上交虎符吧，如今这朝上的风声，叫臣焦灼不安，陛下同我说实话，陛下是
　　否怀疑过，房丞相反应如此激烈，是有我的授意？”
　　对方太真诚，太直接，这次换傅平安愣了一下，她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有过这样的怀疑，而傅灵羡了然道：“果然吧，可是陛下，此事确实与臣无关呐。”
　　【芋泥波波奶茶：她是以退为进么？】
　　【孤星流浪者：我看她没心气了，心气一懈，便知道怕了，她知道要是这个时候再不交，等主播过了这个难关，她交也没用了，所以才这个时候来，那么说的话，倒也还算聪明。】
　　【长安花：但这是个好机会吧？如果摄政王真能站在平安这边。】
　　确实如此。
　　就算是以退为进，那对傅平安来说，也可以是一个机会。
　　傅灵羡愿意站在她这边，是雪中送炭。
　　傅平安微微垂眸，良久没有开口，正值盛夏，她清楚地看着傅灵羡的额上流下汗珠，一直淌到了衣领之中。
　　许久未出征，对方的皮肤又养白了，又是曾经在千秋宫初遇时看见的模样。
　　高而瘦，白而冷，当时傅平安看见对方，惊叹于对方的气势，但今日在看，却又觉得只是神态比较冷漠，并非像是真有什么深意的样子。
　　傅平安蹲在地上，握住跪在地上的傅灵羡的手，那手比她的大了一寸有余，同样冰凉而干瘦，傅平安头一次在盛夏时分，发现有人的手和她一样是冰凉的。
　　她收紧手指，问：“朕一直听说姑母有旧伤，却不知，那伤究竟在何处，又是如何受的？”
　　傅灵羡露出回忆的神情，缓缓道：“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在一次战役中，臣砍下鬼戎首领长子的头颅，但也有一支箭，从后背刺穿了臣。”
　　傅平安：“哪？”
　　傅灵羡直起身，拉下衣领，傅平安果然在锁骨之下，看见一个狰狞的伤口。
　　【失眠的一天天：打码了。】
　　【东隅：为什么这种东西都打码啊，平台觉得我们是宝宝么？！】
　　【聊赠一枝春：唔，肩膀线条很漂亮……】
　　傅平安叹道：“怪不得皇姑母总是那么瘦，这一箭，该流了多少血啊，可知这是谁射的箭？”
　　傅灵羡：“后来得知，是首领三女，前些日子听说，
　　她已成为首领了。”
　　傅平安：“行二的那位呢？”
　　傅灵羡：“陛下有所不知，鬼戎野蛮无礼，并无顺位继承，只要杀了其他同辈的兄弟姐妹，便可以继承首领之位了。”
　　傅平安沉思良久，幽幽道：“确实，我朝正是因为讲礼，朕才能凭幼童之躯登上皇位。”
　　傅灵羡背后汗水已濡湿衣料，贴在身上，但片刻后仍开口：“正是如此，所以虽如今朝堂上对陛下地声讨令人生厌，那些书生也分明有求名之嫌，但陛下却万不能大动干戈。”
　　傅灵羡这么说完，却听陛下又没回话，心里更是没底，抬起头来，却见陛下目光沉沉，正百感交集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回：“怎么了？”
　　傅平安心想：弹幕里奇怪的话真多啊。
　　但嘴上说：“皇姑母，您可知，朕一直希望能与您这样对话，朕一直希望，您能教朕一些真正的学问……”
　　傅灵羡一愣。
　　然后她脸色微变，心想，陛下果然是知道的。
　　但是说来也是奇了，无论如何看，那么多年来，陛下都无人教导，陛下的那些老师，不是老油条，便是死读书，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大才的样子——就是那薄孟商，已经是最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了，但若叫傅灵羡来说，也不过只是守成之才。
　　可偏偏，陛下什么都懂似的。
　　她苦笑：“陛下……臣不是不教你真正的学问，只是臣……也并不懂啊。”如今，也只能这样说了。
　　傅平安又扶傅灵羡，傅灵羡却一副打定主意不起来的样子，于是傅平安也干脆盘腿席地而坐，边上琴菏和阿枝看见了，连忙拿了软垫过来，傅平安摆手拒绝，道：“那就不说那是真正的学问，朕想问，姑母，这取士之道，如何为上？这满朝官员，又如何判断他们是否才德配位呢？”
　　傅灵羡抬眼瞟了眼傅平安的神色，对方神情认真，似乎是真心在问。
　　她突然心中一动，明白了自己和傅平安的差距，她患得患失，总是在衡量自己的位置，而傅平安第一反应总是在想，要如何治理好这个国家。
　　她垂眸思索，半晌直起身，跪坐肃容道：“臣在这数年，确有一些浅见，圣人言，克己复礼，这就是
　　最好的办法……”
　　陛下歪头看着她，问：“是指提升自己的德性以吸引人才么？”
　　傅灵羡点头：“听起来有些空泛，但确实如此，于陛下来说，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能在礼的范畴中，不行差踏错，贤才便自然会来了。”
　　傅平安又问：“那您如何看待祥瑞呢？”
　　傅灵羡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傅平安笑了：“那您信么？”
　　傅灵羡摇头又点头：“说不上来，有点信吧。”
　　她盯着傅平安。
　　她还记得数年前，傅平安进城的那一天，下了一场暴雨，暴雨停歇之时，正是黄昏时分，天空五彩斑斓，于是民间有传言，那日有五色鸟降世。
　　谁知道呢，或许那日天空中的，真的是来迎接真君的五色鸟呢？
　　……
　　这次，傅平安也认为，傅灵羡和从前不同，确实是对自己说了许多真心话，两人一直聊到深夜，傅平安本想叫傅灵羡睡在宫中，傅灵羡却直言自己在府上还有事处理。
　　傅平安便也没多问，放她出了宫，而傅灵羡一回到府上，便问下人严郁在哪里。
　　下人说：“严郎君下午出了府，然后就没回来。”
　　傅灵羡带人进入严郁房中，却见房中陈设齐整，什么都没有少，只是少了几件衣服，而桌案之上，一方砚台压住了一张帛布，傅灵羡拿起来，看见上面写着——
　　【君已有他心，从今往后，有缘再见。】
　　傅灵羡笑了一下，然后将布帛烧了。
　　严郁到底还是乖觉。
　　今日她没在出发前杀严郁，其实是担心自己凶多吉少，倒是严郁，似乎对自己挺有信心。
　　眼看着布帛烧成灰烬，她长叹一声，一下子坐在了矮凳之上。
　　今日，确实身心俱疲。
　　可明日上朝，还有一场大仗要打呢。！


第七十六章 
　　傅灵羡这晚只眯了一个时辰,便听外面五更的梆子响起来，侍从过来询问：“殿下可要更衣上朝？”
　　傅灵羡点了点头，脑仁有点一抽一抽地疼,她忙喝了碗热茶，又垫了些汤饼。
　　侍从是打小就服侍她的,如今也成家立业,见傅灵羡面色憔悴，便忍不住说：“殿下也该找个夫人了，这样回家也不至于太冷清……”
　　话音一落，见傅灵羡冷冷瞥了他一眼,便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傅灵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因右肩受伤,如今右手用力，都很容易颤抖，但更大的问题是,那次受伤之后,不知怎么的，她便没有结热期了。
　　她私下里找大夫看过,都说她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自己知道，任凭是多么年轻漂亮的地坤,她看着都没什么感觉,所以她对自己是否还能生育一事，也持怀疑态度。
　　从前因忙于政事，她很少想这件事，今日却不知怎么想起来了，不禁沉思了片刻。
　　其实过去她不着急的另一个原因,见多了军中将士结热期的丑态，她甚至觉得没有结热也挺好的，但如今却又想，若家中真有人在念着她，或许也是种挺好的感觉。
　　她想了一会儿，侍从在边上轻声道：“再不出发就晚了。”
　　傅灵羡这才回过神来，心想这哪是想这个的时候，忙出府上马，前往皇宫。
　　在朝阳宫门口，傅灵羡遇到田昐，田昐向她作揖，傅灵羡回礼，思索了一下，上前道：“田公休息的如何？”
　　田昐眸光一闪，笑道：“还可以，只是睡得少了些，人老了觉就少，不比殿下这样的年轻人。”
　　傅灵羡叹了一声：“唉，孤没睡好。”
　　田昐便说：“听闻昨夜殿下在宫中留到很晚，可是陛下出了什么难题？”
　　傅灵羡便低声说：“孤把虎符交给陛下了。”
　　田昐心里一惊，面上故作镇定：“陛下收了么？”
　　傅灵羡道：“陛下并不情愿，说若是有战事，还是要交予孤的。”
　　说话间，已到了朝阳殿前，前方竟有些喧闹，两人抬头，见英国公洛襄今日居然上朝了，面色红润体格健壮，一点也看不出来缠绵病了一年
　　。
　　果然是装的吧。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今日绝对有事要发生。
　　田昐装模作样说了句“殿下实在毫无私心一心为公”，然后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刚才有一瞬间，心中自然是惊涛骇浪，但是这会儿就平静下来了。
　　实际上昨日傅灵羡进宫并没有瞒着任何人，田昐自然也知道，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没想到傅灵羡那么直接。
　　看来她是真的看好陛下。
　　如今看出陛下有异象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
　　那今日她特意和自己搭话，想来是提前告诉他一声，自己已经是和他们一伙的了。
　　傅灵羡也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相信田昐一定能想明白自己的用意，她这段时间也思考了许久，陛下既无名师教导，又无长辈鞭策，能有今日气象，看起来最像是给予教导的人，便是田昐。
　　虽然田昐看起来和陛下的交流也不多，但或许是他人不知道的私下里的教导，只能说，田昐不愧是当世大家，没想到在教导孩子上，也颇有一套。
　　正这么想着，陛下过来了。
　　傅灵羡抬头，见陛下也正看着她，目光有些飘忽，像是想到什么，又飞快挪开了。
　　……
　　大敌突然投诚，傅平安也难免轻松了许多，昨天晚上睡前，她便一直在逼问所谓的“小说里抢人的剧情”到底是什么，弹幕顾左右而言他，但当然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于是很快有人说——
　　【骆驼比马大：抢你未来老婆。】
　　傅平安就明白了。
　　“抢皇后啊？皇后是谁？为何要抢她呢？”
　　【要相信有光：因为摄政王爱上她啦！】
　　傅平安愕然，随即感觉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傅灵羡？爱上了朕的皇后？
　　“……有点怪怪的。”她没有么，为什么要抢朕的？
　　哦，她好像真的没有。
　　【失眠的一天天：是怪！所以你别听了，这可能是小说剧情，有作者艺术加工，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那……那朕的皇后是谁啊？”
　　【芋泥波波奶茶：到时候你不就知
　　道了，而且现在很多事都变了，说不定皇后也变，你别问了啦。】
　　傅平安怀着一种奇怪的心情入睡了。
　　于是今日上朝见到傅灵羡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毕竟有正事，这事也就想了一会儿，等到例行的步骤结束，百官上前奏事，一位文官率先发言：“陛下，臣以为，比起讨论麒麟阁的人选与排位，您出宫之事也需要再议一番……”
　　他话说到这，傅平安抬手制止他，对方面露坚毅之色，或许是以为傅平安要处罚他，都要做出慷慨赴死的发言的时候，傅平安道：“关于这件事，朕非常理解诸卿地坚持，但是诸卿每日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朕时常记不住，也不甚理解，想是因为不如诸卿博览群书，想来十分羞愧，于是朕想，若每日将你们说的话都记录下来，摘录成册，公示朝野，便不会浪费诸位的苦心了，所以……太史令上前来。”
　　大概太突然，人群好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后方走来了一位纤细灵秀的女子，那是太史令司方瑄。
　　【包谷：那是谁？新角色解锁了么？好漂亮。】
　　【阿花云平也很香：过分了，她不是天天在这儿上朝么。】
　　【小污师苏珩殿下：不是，以前一堆人，注意不到啊，而且上朝有点无聊，我一般趁这个时间吃早饭。】
　　【要相信有光：哼哼，我早就注意到她了，一群老年人中间，不觉得她就像是皓月一样夺目么？】
　　【antigener：仔细一看，大臣里确实也有几个长得年轻不错的，就是站得比较后面。】
　　傅平安也打量了一下太史令司方瑄，虽然都是头戴朝冠身着朝服的打扮，但对方面容白皙五官秀丽，特别是脖子，显得格外修长，若说缺点，在傅平安看来就是太瘦了一点，看着不是很健康。
　　原来这就是漂亮。
　　这样想着，她开口道：“太史令，你便在一边，把诸卿的话都记录下来吧。”
　　司方瑄微微皱眉：“全部么？恕臣直言，如此甚废笔墨竹简。”很浪费。后面的结论她没说出来。
　　傅平安却仍面露微笑，叫人抬出一个桌案来，上面堆叠了许多洁白如雪的纸。
　　“朕宫中有位匠人，制作出了这种纸来，制作简
　　单且不易虫蛀，太史令可用用看。”
　　司方瑄上前，很快面露惊叹，道：“这是纸？”从前纸在他们眼中的印象，都是薄软而不易书写的，但如今在这纸上写字，墨水只稍稍晕开，和竹简也没什么分别，却比竹简要轻便多了。
　　傅平安没有在说什么，只道：“如此便能记录了吧？”
　　司方瑄实在太想在这纸上多写些字了，忙应下来。
　　傅平安便又望向那官员，道：“你可以继续说了。”
　　那官员卡了下壳，在看了如此特别的纸，要说的东西都忘了一半，期期艾艾了半天，才接着说下去。
　　今日，这群人显然是有过准备的，引经据典，逼着傅平安一定要下诏书认错，这是若是下了诏书，便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这一笔自然证明了他们的正确和陛下的幼稚，往日傅平安绝不下场发言，因为清楚地知道，他们就等着自己受不住激，毕竟她若不说话，便不会有新的错处被抓住，但是今日在这些人说完之后，傅平安却开口道：“朕承认此事考虑得不够全面，但如你们说得这般严重，朕自然也是不认的，朕是以为，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一落，丞相房子聪上前：“陛下此言，显然是对此事不屑一顾，看来臣等这余的苦心，是全部白费了，陛下认为这只是小事么？王者臣天下，无私家也，对陛下来说，没有任何事是小事，若不然，又如何称之为帝王？”
　　他直视傅平安，因全场理论上除了摄政王和皇帝之外，没有人比他官位更大，所以他既然出口，就该皇帝回复了。
　　但这次摄政王傅灵羡却上前一步，道：“房丞相不觉得自己太放肆了么，陛下只出行了一次，至于如此咄咄逼人么？”
　　房子聪面露惊讶，望着傅灵羡好一会儿没出声，朝上意识出现了一片短暂的嗡鸣，但很快安静下来，显得比之前更加寂静。
　　房子聪回过神来，道：“摄政王此言何意，做臣子的，本就该规劝天子的言行，引导天子拥有更好的德性，这是王道之所向。”
　　傅灵羡道：“前朝赵氏把持朝政，无人敢于前朝末帝面前陈言，叛军打至城门，宫人皆惶恐，末帝问赵氏发生何事，赵氏却言无事发生，末帝于一刻后在宫中被叛军砍杀，赵氏却前往梁南，这正是因
　　为末帝对外界一无所知，难道房丞相所要培养的，是一个这样的天子么，那丞相想做的，是否是赵氏？”
　　房子聪愕然无言，指着傅灵羡道：“臣绝无此意，摄政王为何吐露此诛心之言。”
　　傅灵羡垂眸，心中亦是隐痛划过。
　　少年时她在房子聪门下念书，当时不喜读书只喜骑马游猎，是房子聪的一句“你是可教之才，只是心不在此”，叫傅灵羡重新沉下心来开始读书。
　　她其实相信房子聪的品格，她相信房子聪的行为绝不是想要成为权臣，他只是像在教导自己的子侄那样约束陛下，并认为严苛的教导是对陛下有利的。
　　可是陛下毕竟是陛下。
　　今日她对着房子聪说出这些话，在朝上至少房子聪那一派的人，是不可能再支持她了。
　　但是这样一来，陛下应该能更放心了吧？
　　她掩下苦笑，正色道：“既如此，何必咄咄逼人，你们如此行径，是否也有结党之嫌呢？”
　　房子聪反应过来了，摄政王显然是投向了陛下。
　　但这实在令人纳闷，陛下才几岁。
　　正这么想着，英国公洛襄上前道：“臣以为，房丞相应不至于此，只是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
　　田昐上前：“臣以为房丞相跋扈无状，孩视陛下，还是该罚。”
　　房子聪环顾四周，见三公之中，太尉洛襄与御史大夫田昐显然已经表明支持陛下，九卿之中，大农司低头沉思，太仆眼神躲闪，其余人更是不敢说话，他恍然明白，原来这朝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他又抬头望向陛下，陛下带着一种微笑，那微笑像是神像上的，是一种不达眼底的悲悯，陛下甚至还鼓励地问他：“丞相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这次他真的该请辞了。
　　但不知怎么，真到这个时候，这句话却说不出来，房子聪双手颤抖，伏地想说话，然嘴唇翕张，那话就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口中突然一阵咸腥，他眼前一黑，当廷晕过去了。！


第七十七章 
　　这件事的收尾傅平安不是很满意。
　　因为房子聪晕倒,早朝只能先散了，她特意遣了医官给房子聪看病，却也就只得出郁结在心这样的结论。
　　按傅平安的设想,房子聪应该再次在她面前请辞，然后她这次就可以勉为其难道：“好，那也不能勉强丞相，朕便同意吧。”
　　就很完美。
　　也很有直播效果——直播效果这个词是弹幕教她的。
　　不过如今这样,差别倒也不是特别大，只是又过了几天,房子聪才呈上辞奏，傅平安自然也不批准，毕竟如果在房丞相病中就将他撤职，显得太过于不近人情，于是实质上,丞相的位置就空了下来,其职能分摊到了另外两公与皇帝的手上。
　　傅平安知道往后可能会出现没有丞相的朝代，但实际上丞相的职能是永远有人担任的，但其他人自然不知，觉得总该有丞相，一时之间，讨论继相候选人的，讨论麒麟阁配享人员的,讨论房子聪是否需要严惩的——这些人全部都有。
　　但已经无人再讨论傅平安出宫之事了。
　　还因为她如今开始叫人将早朝之事都记录下来，还会将部分内容公示出去,于是大家也开始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发言，往往是要润色许久才愿意发表，就算如此,公示出来后，也往往会引起下一轮争论——毕竟以前说完就算数，大家的记性也不是那么好，但是如今却不一样了，那话就贴在朝阳宫门口，大家进宫出宫，都能再复习一遍。
　　一时之间，朝野学术讨论的风潮空前流行，而最大的受害者或成太史令司方瑄——太史令从一个默默无为的官职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毕竟所有文字都是借她的手摘录下来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司方瑄在风口浪尖，甚至闭门谢客，早出晚归，叫傅平安看了多心生不忍，于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叫王霁站在一边，同时一起记录，这事说起来是分担太史令的工作量，实际上另一方面却是让内官头一次出现在了朝堂前，有人弹劾此事，但很快淹没在了其他众多的讨论之中。
　　傅平安如今对驭下有了自己的理解，她认为最好的办法，通俗易懂地来讲，无疑是给所有人找点事做。
　　隆安五年的夏天便在这些新事物带来的喧嚣中度过，这
　　年的冬祭，摄政王傅灵羡在郊祀时向陛下献上虎符，并上书想辞去摄政王一职，陛下再三拒绝，只感怀摄政王的忠心，将虎符收下了。
　　这年比起前两年来，实在是很好的一年，除了南方发了场水灾，害了一些农地村庄之外，便没有别的灾害了，在西北囤的田开始产粮，很好地支援了闹灾的地方，魏京外围也没有前两年那样，到处都是逃难过来的灾民。
　　这年上元节，陛下又开宫禁，洛琼花高高兴兴地去了，但陛下主持前朝祭典，她在后宫根本没有见到，甚至连太后都没有见到——太后说自己身体不适，没有出现在人前，于是拜托了摄政王傅灵羡的养女云平郡主来主持此事——这从另一方面来讲自然也是给摄政王的恩典和优容。
　　洛琼花心中非常沮丧，晚上她想再去雍山，好不容易跑到北宫门，却见从前根本无人看守的宫门，如今多了许多士兵，很快就发现了她，然后把她带回到了母亲身边。
　　洛琼花抱着母亲的胳膊撅着嘴。
　　一定是陛下干的。
　　自己好心告诉了她出宫的好路径，结果她居然找人看守住了，真是有点过分唉。
　　但念头一转，洛琼花又想：也是，平安毕竟是陛下嘛。
　　临近子夜之时，所有人按陛下的要求聚集在朝阳宫前的羲和广场，天上月光如玉盘明亮皎洁，地上宫灯如星子熠熠生辉，朝阳宫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如山岳般带来磅礴气势。
　　众人正议论着为何要来此地，突然有编钟之声响起。
　　声音悠远空明，像是一下下砸在人的心上，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只觉得仿佛是从天上，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并情不自禁望向天空。
　　铛——铛——铛——
　　洛琼花被母亲搂在怀里，在心中数着这钟声，一直数到了第十二下，忽然有锐器破空之声传来，十二道明亮的光线从城楼射向天空。
　　洛琼花瞪大眼睛：“那是什么？”
　　常敏也不知，但是不想在女儿面前显得太没气势，就没有说话，那如同箭矢般的明亮火光冲向天空之后，竟在天空中炸开，变作了五彩的光晕——就好像是在天空中盛放的话。
　　羲和广场一片寂静，直到火花从天空中消失，才渐渐哗然起来。
　　“是神迹么？莫不是神火天降？”
　　“是谁引来的？”
　　“不是谁引来的，定是因为天下昌平，于是神佑我大魏！”
　　“那就是陛下引来的，因为陛下是难得一见的圣君呀。”
　　……
　　【暗示哦：烟花还是有点寒酸了。】
　　【鸽鸽：毕竟是刚做出来的，你别要求那么高好吧，这可是这个时代的第一发烟花！】
　　【长安花：我觉得也很漂亮啊，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垂落、星如雨。】
　　【平安宝宝真可爱送给主播烟花摩天轮】
　　【芋泥波波奶茶送给主播新年烟花】
　　【失眠的一天天……】
　　直播间的礼物和眼前的烟花重叠在一起，在傅平安眼前展示出了在这个朝代的其他人绝无可能见到的瑰丽景色，于是傅平安站在城楼之上，表情与周边一片震惊的人比起来，堪称冷静。
　　烟火落下之后，她望着身边的太史令司方瑄称赞道：“你把时间算的很准。”
　　司方瑄抬手行礼，虽然此事全权由她布置，此时神情还是有些恍惚，但仍恭敬道：“这是臣的家传之学，亦是职责，不敢有错。”
　　傅平安这半年发现这司方瑄亦是个人才，对方最难能可贵的是刚正不屈却并不古板，比方最开始傅平安说要公示大臣早朝部分陈言，司方瑄觉得不可，当面向她提出质疑，认为军政要事，怎能如此草率地让所有人都可观看评论。
　　但傅平安说：“首先，朕并非将所有政事都公示出去，只是部分与臣子密切相关的，如提选入主麒麟阁的臣子一事，再者，此举可以让更多的底层官员参与进最新朝政大事，而不至于让他们因信息不通受控于高品级臣子，朕希望，他们能直接忠诚于朕，而非忠诚于他们的上级。”
　　司方瑄思索了片刻，便明白过来，并且很快开始对于何事能公示何事不能有了自己的想法。
　　更别提，对方是如今这个时代少有的天文历法的专业人才，对于数算更是可以说超越了九成人，这次为了能达到在子夜十分放出烟花的效果，她全权负责此事，最后完成得堪称完美。
　　傅平安满意点头，又望向城墙之下的羲和广场，同时开口：“那么您怎
　　么说呢，是否愿意继任丞相一职呢？”
　　阿枝提着盏宫灯往边上走了几步，于是照亮了先前被阴影挡住的一个角落，于是露出了坐在交椅之上的张启星，她仍仰头望着天空，神情震撼而肃穆，过了许久，她开口道：“荀子在《天论篇》里说天行有常，臣也常以为，所谓祥瑞之事，不过只是一种自然现象而已，但陛下，您有些太叫人吃惊了。”
　　傅平安道：“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摄政王同朕谈起祥瑞，也是这么说的。”
　　张启星终于望向傅平安：“君子以为文，是因为君子发现了其中蕴含的规律与原理，但若不知道，又与百姓何异呢？”
　　傅平安笑道：“若张老成为朕的丞相，这些事自然都会知道。”
　　张启星故作镇定，手心却微微濡湿，如此激动的心情，可是许久没有过了。
　　她又望向天空，开口道：“臣可否知道，如此神迹，需要耗费多少银钱人力？神迹虽可启迪百姓，但归根结底，还是要有实际的生产才行啊。”
　　傅平安一愣，随即笑起来。
　　张启星显然是同意了，这不，都开始教训她了。
　　她笑道：“明天便决定在京畿实验代田法，如无意外，不出三年，亩产便能达三倍以上，这能否作为邀请张老为相的依凭？”
　　张启星道：“哼，那就等结果出来我再上任。”
　　傅平安苦恼道：“那朝中可要有三年无相了。”
　　张启星没有再说话。
　　天空中仍留有烟火的痕迹，如同在天空泼墨，留下晕开的墨迹，夜还漫长，缓缓而过，待天光一开，又是新的一年。
　　这年的上元节，在许多人心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接下来两年，都没有这样的盛景，很多年以后，魏京中的百姓形容起第一次见到烟火的震撼，仍流露出难以言说的神情。
　　甚至于，对于后面迁来没有见过的，多是要表现出一种带着优越的痛惜来，必是要说一句：“那你是没见过，隆安六年的年头，那年上元节……”
　　对于百姓来说，这是数年难以忘怀的盛景，但是对于朝中大臣来说，另一件事更叫人惊讶。
　　年节过了之后没几天，一道圣旨便从宫中快马传递而出，那圣旨上宣布了时隔半年终于得以新上任的丞相。
　　张启星就在霍宅接了旨，那宣旨的王霁，一脸不敢置信地念出了圣旨上的名字——
　　“……汝岳上邑陈松如，拜为丞相……”
　　名字并不是张启星，但跪在地上接旨的确实是张启星。
　　将圣旨交予跪在地上的张启星后，她偷偷看了眼身边的陈宴，陈宴面无表情，但是眼神很空虚。
　　陈松如，是当年高祖帐下的军师，高祖开国之日，她却归隐山林，到如今已有数十年了。
　　很多人都觉得她已经得道成仙了。
　　当然，对王霁来说更重要的是，人家三十年前就是陈家的族长，可以说是陈宴的长辈的长辈。！


第七十八章 
　　陈宴其实并不吃惊,毕竟这件事就是她查出来的，有什么值得吃惊呢？
　　只是她无法不承认，在查出来的那个当下,她确实是呆住了。
　　将这件事禀告给陛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以至于陛下问的问题她没有第一时间听到,直到陛下连问了几遍,她才反应过来。
　　“什么？”
　　“朕在问,她这些年难道没有回过陈家么？”
　　陈宴道：“在臣印象中是没有的……”
　　实际上，连祠堂里都已经有了她的牌匾，所有人都认为她一定是已经死了。
　　陈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家族中仍在流传陈松如的事迹，她成为族长的时候年纪还小,族中长辈能服她的原因，一是陈松如辈分大,二是贡献高。
　　陈家诚然是豪门大族,但在乱世之中,凋零掉的豪门大族亦是不计其数，乱世刚起的时候,陈家便举家搬到了汝岳一带，但没过多久，佃农逃的逃死的死，族中眼看着便要没有往日的好日子了。
　　陈松如投奔了高祖。
　　陈松如刚投奔高祖的时候,高祖还没有什么声势，当时很多族人都觉得她做错了选择，要和她撇清关系，结果不过十年,高祖已统一了整个梁东，又五年，便立国了。
　　陈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归根结底，是因为陈松如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是不知怎么的，三十年前陈松如放着好日子不过隐居了山林，最开始大家还觉得她或许是在待价而沽，妄图自抬身价，结果十年二十年过去，她都没有出现，大家便觉得，她大抵是死了。
　　毕竟高祖临别之前，昭告天下说想要见陈松如一面，对方都没有出现，那她能是还活着么？
　　结果还真的活着，还保养得宜，活得挺好。
　　陈宴眼下看着接旨的陈松如，感觉对方也不过就是五十多岁，实在看不出实际上已经快要七十，不仅如此，对方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但是神态自若，什么表现都没有，接了旨之后，叩首三次，然后站起来，说要请她们喝茶。
　　陈宴终于忍不住问：“陛下不是提前知会过么，为什么您是在这儿接旨？”
　　陈松如一脸理所当然：“因为我就住在这
　　啊。”
　　陈宴道：“陈家在北边可有个大宅子呢。”
　　陈松如盯着她：“你很喜欢陈家？”
　　陈宴脸色微变，不说话了。
　　她心里确实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难道您也讨厌陈家。
　　光是想想陈松如当了丞相，却不在陈家领旨，陈家收到消息之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她都能胃口大开。
　　她不说话，陈松如却仿佛看穿了她，望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说：“喝茶喝茶，顺便吃点点心，我这可是陛下创的新茶作法，清淡得很，降火呢。”
　　但现在需要降火的显然不是陈宴。
　　到了晚上，全城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陈家如今是担任中书令的陈文仪当家，得知新任丞相是陈松如，倒吸一口冷气，有种鬼怪还魂的惊悚感。
　　“确定是陈……陈……”
　　她不敢直接叫出长辈的名字，但下人知道她的意思，道：“自然也有同名同姓的可能，但是出自汝岳上邑，那定然就是老祖啊。”
　　陈文仪惊吓过后，便是惊喜，毕竟这可是出任丞相，又不是犯下大罪，但是惊喜后又不安。
　　“在哪接得旨？”
　　“霍左将家中。”
　　“那个突然得了陛下青眼的霍征茂？”
　　“正是，正是。”
　　陈文仪皱眉：“为何不来家中，而去霍征茂那。”
　　边上站着的是陈文仪的儿子，他开口：“许是住在那，在那儿接旨方便。”
　　陈文仪瞪了他一眼：“这什么话，家中哪里不方便了？”
　　她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便召来忠仆，吩咐道：“派人去汝岳老家查查，问问家中长辈，和陈老祖是否有什么旧事，都是亲戚，不能生分了。”她说的比较委婉，其实就是想叫人打听，是不是族里有谁得罪过陈松如，才搞得陈松如数十年不回家。
　　“……再有，派人去霍家，问问老祖宗是否要住到家中来，把南院那个院子收拾出来，不，把我的院子收拾出来，我住到南院去……”
　　吩咐好了琐事，陈文仪又想到一事，她如今的中书令，说起来算是丞相下属，若是老祖宗做了丞相，不知陛下会不会出于避讳，将她调开。
　　唉，好不容易求来的官职啊……
　　但与此同时，她又想起另外一人来，便问左右：“如今，田家府上是什么动静？”
　　下仆道：“没什么动静，听说早朝之后，便无人出门了。”
　　陈文仪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料想，如今田昐心里，大约是不好受的，毕竟在今日圣旨之前，大多数人都觉得，会是御使大夫田昐，升任丞相一职。
　　……
　　田昐正在下棋。
　　坐在对面的是他的孙辈田安之，她被陛下封了个散骑常侍，算得上是田家小辈中看起来最有前途的，于是得到时常在田昐身边陪侍的殊荣。
　　但今日的田安之面上镇定，心里却很不安，她落下一子，忽听对面田昐击掌笑道：“你输了，我连成一线了。”
　　田安之一个激灵，瞪大眼睛，果然见棋盘上黑子已经能五子连成一线，但这游戏玩得多了，田安之便发现其实很简单，黑棋的胜率总是要更大些，一个游戏若有那么明显的输赢方法，便多少有些无聊了，田安之如今也不过只是陪着田昐在玩而已。
　　见田昐高兴，她也就配合道：“孙女技不如人了。”
　　田昐却突然收起笑容，怅然道：“哪有什么技不如人，只是黑棋必胜罢了。”
　　田安之不敢说话。
　　田昐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是下一任丞相。”
　　田安之斟酌词句：“朝中上下，许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田昐笑道：“我倒是早就知道我不会了。”
　　田安之抬眼偷偷瞧他，见田昐望着手中棋子，不无落寞道：“……那席话，我说错了……”
　　田安之自然不知道田昐说错了什么话，但是见田昐情绪不佳，便说：“未必是爷爷说错了话，我看陛下一早就防着外戚，想是太后的原因。”
　　田昐点头又摇头，最终苦笑一声，扔了棋子，望着田安之：“你呢，为陛下办得事办得如何了？”
　　田安之回想了一下大过年都在京郊庄子管教流民的王励勖。
　　“……挺好的，我的同僚，他很上心。”
　　只是这事情查得越多，心里越是惊悚，也越是纳闷，陛下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
　　新年新气象，不仅宣布了新的丞相，还重新定了服色等级，但在在政令上并没有进行什么太大的改革，这不能不说是大大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因为今上看起来着实是天赋异禀聪慧异常，大家往往会觉得这样的君主一定是励精图治会大动干戈，简单来说，他们需要搞一些事情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感，但没想到陛下在差不多全部掌握权力之后，相当老成，并不插手改变太多事务，连各职位都没有太大变动。
　　比如陈松如担任丞相之后，很多人觉得她的族侄陈文仪应当调离中书令之位，但居然也没有，陛下甚至说：“既是族亲，或许处理事务来更心有灵犀，得心应手呢？”
　　如此天真的话，没有人会相信是真话。
　　在一种与前些年比起来，简直诡异的安稳之中，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之中，陛下只做了两件叫朝野颇有微词的事，一是重修了魏京主道，不仅夯实地面，还叫人在地面上铺上了碳渣，好令雨雪等恶劣天气时，道路不至于泥泞湿滑，难以行走。
　　这自然耗银不菲，大臣上书认为是浪费物资民力。
　　但很快夏季暴雨来袭，大家体会到了修路的真香之处，渐渐便没人说了。
　　二是扩大了太学的招生范围和学科。
　　从前能去太学进学的，只有世家子弟中拔尖的那一批，最多时也不过两百多人，结果陛下第一年说，只研习经史不够，增加了算学、书学、律学、星历学、丹学，每学科增加五十人。
　　这样，一气加了两百多人，直接翻了个倍。
　　其余也就算了，丹学是什么？
　　原来是将原本内宫中的方士等人全归到了太学，把炼丹也当成了一门学科。
　　一时谣言纷飞，说是陛下沉迷炼丹，民间立刻来了不少所谓的道家高人，说要面圣传授升仙之法，结果这群人一过来，直接被带去丹学接受考核，最后通过者寥寥，众人也就知道了，此“丹学”非彼“丹学”，据说，是一种囊括世间万物的学科。
　　陛下说，也可以叫化学。
　　总之，不仅那一年增加了两百人，之后的每一年，还在增加人数，如今到了第三年，太学已经有八百多人了。
　　但这
　　件事比较微妙，虽有人不满，更多的人却很开心，毕竟从前只能送少数自家子侄进太学，如今却连庶出和旁支都有了机会，世家之人痛并快乐着。
　　除此之外，便是京城多了一家叫御纸坊的新店，那坊中做的纸书，坚韧轻便，极其方便携带，一时被人咏做天书。
　　便有人去假扮伙计偷学技术，那坊主却也不在意，很快，就是遥远的青洲，也有人会做这种纸了，而朝堂之上，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纸也渐渐替代了竹简，只有一些最是古板顽固的人，还会坚持用竹简上奏。
　　日子便在这些不甚明显却又丰富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前进着，到五月，又迎来了陛下的生辰。
　　眼下国泰民安政令清明，又无外敌入侵，已有昌平盛世之象，但与宫外比起来，这几个月，宫内的氛围却是很焦灼的。
　　四月初，陛下于早朝时突然昏睡过去，令人心浮动，而就在昨日，陛下突然头痛欲裂，将手中的杯子砸了个稀碎，但太医来查，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只吩咐要卧床静养。
　　但陛下自然是不愿意的，就算是卧床，也要叫内官在边上阅读奏章，今日念到新送过来的各郡案比，即户籍人口，念到一半，陛下突然冷笑：“这几年国泰民安，人口税收还少了，真是奇事。”
　　念奏章的阿枝顿时屏息，不敢说话。
　　傅平安揉了揉太阳穴：“继续。”
　　阿枝却担忧道：“陛下又头疼了么？还是先睡一觉吧。”
　　傅平安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忍不住提高声音：“如何睡得着？何况醒了还是痛，有什么用？”
　　话音一落，阿枝连忙伏地叩首，傅平安哑然，半晌道：“……算了，阿枝，你先下去吧。”
　　阿枝抬头，却没走，担忧地望着傅平安。
　　傅平安声音微哑：“抱歉，朕失态了，让朕一个人呆会儿吧。”
　　阿枝抿嘴退去，但心中仍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她是知道的，陛下登基那日中毒之后，便落下了各种毛病，但从前总是乐观地想，等长大了，过了纳元日，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毕竟许多天乾都是如此，小时候体弱多病，纳元日之后，便康健高大起来。
　　但陛下已经快要十八岁了，
　　虽然人抽条似的长高，却仍没有纳元，亦没有结热。
　　太医来看，说这是体弱的缘故，阿枝却难免想，是否是那余毒入骨，难以清除呢？
　　每每想到此时，阿枝便忍不住泪湿眼角，那么好的陛下，为何要受这样的苦呢？
　　而此时，让阿枝担忧得快要落泪的傅平安，正躺在床上和弹幕争论——
　　【平安妈妈爱你：七百万都凑齐了，干啥还不买解毒剂，看你这样子我都难受。】
　　【姑侄也不是不可以吧：都八百多万了吧，就算你想着要和别的东西凑在一起下单省个运费，但就你现在这样子，别东西没收到，自己嗝屁了。】
　　【xm文学yyds：呜呜呜不要这样子说呀，不吉利，不吉利。】
　　“并非是我不想要快点下单，你看这运费边上写了，因主播所在世界等级过低，只能开起固定接收点接收，我看了地图，最近就是潜梁山，但是我根本找不到借口去潜梁山啊。”
　　【官配才是最香的：那你快点想啊。】
　　傅平安含糊点头。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说去封禅了，但是，她也真的还是想再攒点钱，多买点东西呀。！


第七十九章 
　　封禅是需要功绩的。
　　自古以来,会去封禅的君王，通常都是开国君主或是古代圣贤。
　　原著里的功绩——原著里都是昏君了，自然没有功绩,但是有个引子，是因为摄政王平定了南越与鬼戎。
　　如今已经可知,平定南越只是半吊子,那所谓的平定鬼戎,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傅平安曾详细询问此事时，众人却说，原著里没仔细描写这事。
　　傅平安很不理解：“那原著里描写了什么？”
　　【路上捡到钱：就说了大败鬼戎得胜还朝，次年就去封禅了，云平郡主去世，傅灵羡悔恨万分啊。】
　　【迟迟声：然后就开始谈恋爱了。】
　　傅平安：“……”
　　她迟疑：“和朕的皇后？”说起来有点怪怪的,虽然她对未来的皇后还毫无感情，但仍会有点不舒服。
　　话虽如此,也很有限，并不觉得是什么很严重的事。
　　【平安妈妈爱你：平安呐，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傅平安鼓起勇气：“朕也已经十七了，这些事还是能知道的吧,那皇后究竟是谁,若是摄政王真的很喜欢那人,那朕也可以选别人做皇后啊。”
　　【拖延症晚期：你看，这话说出来就明显孩子气，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不能让的。】
　　【半斟清酒：别把话说得太大方，你原著里很喜欢她的。】
　　【官配才是最香的：你老婆都让，还有骨气么！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你不得把老婆打包送出去。】
　　傅平安不置可否，对她来说，目前绝对不能让的只有皇位。
　　但总而言之，傅平安知道了鬼戎在这几年是一定会来骚扰的，于是也特意提示了边疆，一定要防范鬼戎进犯。
　　去年冬天因北方格外寒冷，傅平安料想鬼戎所在北地只会更冷，对粮食作物是一个致命打击，更是上了心，特意写信给如今在边疆的霍征茂，告诉了他鬼戎可能来犯的消息。
　　但春天眼看着过去了，鬼戎也没有来犯，毕竟若是冬天受灾，春天是最有可能来犯争抢草谷的，于是眼看着夏天到了，傅平安稍放了心。
　　结果次日一早，她收到边疆来
　　报，说鬼戎来犯了。
　　傅平安看着手上的急报，本紧紧皱着眉头，看到最后一行，却愣住了。
　　……
　　王霁站在陛下身后，看着宣室殿里诸位高官慷慨激昂地就鬼戎来犯一事对谈，心中却还想着奏报里的内容。
　　她还记得今日早晨陛下将这急报递给她，说：“你看看。”
　　王霁粗略扫过，目光不自觉集中在最后一行——【……将军卢川率先发现此事，但因事发突然，只派出中将霍征茂带一小队人马拦敌，虽退敌，但小队人马亦全数战死……】
　　王霁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中抽离，道：“要赶快集结军队抗击鬼戎，我魏朝国富民强，岂能叫这些宵小乱民心……”
　　傅平安打断她：“霍大哥死了。”
　　王霁哑然，傅平安的目光像是掠过她望向远处，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朕该怎么跟平生说呢？”
　　王霁低头，鼻头酸涩，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在宣室殿议事时，陛下就没有提到这事了，英国公表示愿意前往，但有人担忧：“英国公毕竟没有抗击鬼戎的经验，从前镇守北地的，向来是摄政王啊。”
　　众人望向摄政王，傅灵羡却没接话茬，只说：“鬼戎之人擅骑射，逐水草而居，十分狡猾，不能以寻常两军正面对战的方式来对战他们。”
　　英国公看看陛下又看看摄政王，无奈道：“主要这朝中也还要摄政王主事，摄政王也不适合远去漠北。”
　　这显然不是事实，任谁都知道，如今朝中之事，多是出自丞相陈松如。
　　但其中的缘故，却也不是能在此时直接说出来的。
　　众人于是又望向陈松如，陈松如道：“朝中确实离不开摄政王，但英国公确实没有经验，如有有此经验的中将同去，或许能取长补短，臣以为此事还要从长计议，陛下，您怎么看？”
　　傅平安望着虚空——
　　【叶時柒：原著都说傅灵羡打赢了，那就傅灵羡去呗。】
　　【聊赠一枝春：她去打仗，就要把虎符给她了，要是她在漠北自立为王起兵造反，怎么办？】
　　【姑侄也不是不可以吧：现在都已经有人死了，还说这些呢，那是外地入侵，自然要一致抗敌。
　　】
　　【聊赠一枝春：就因为这才不能让傅灵羡去，本来只需要担心外部敌人，她一去，还要担心内部，有完没完啊。】
　　【神鸦社鼓：上一个攘外必先安内的人怎么样了来着？】
　　【霖：你们不能因为她在原著里造反了就对她有偏见，原著里她是无可奈何。】
　　【张元英暗恋多年的宮脇：我看她现在像是扮猪吃虎。】
　　傅平安心想，万万想看月亮和芋泥波波奶茶都好久没出现了。
　　孤星流浪者上个月出现过，但是这个月好像就没有了。
　　曾经，这些人是经常给她建议的人，但渐渐的，这些人或者走了，或者很少说话，而她所面对的情况，似乎也确实比年少时更加复杂了。
　　年少时她没有选择，如今选择多了，却好像更难了。
　　她抿嘴，道：“……战事毕竟也不等人，还是要快点拟出个章程，明日之前，诸卿便再推荐些人选，朕与诸位再共同商议，现在也晚了，诸位先去用膳吧。”
　　话虽如此，却让陈松如和范谊留下了，自然是讨论摄政王是否适合出征一事。
　　范谊直言并不合适，他甚至说了句：“摄政王毕竟也许久未出征了，内政之事与战事毕竟不同，她未必比得过英国公。”
　　陈松如垂眸不语，她并不认同范谊的话，认为范谊会说出这话，是没有打过仗的缘故。
　　她是打过仗的，知道经验对老将来说有多么重要，特别是去一个地理环境完全不同的地方，但对范谊的结论是认同的，她也认为不应该由摄政王出征。
　　傅平安揉了揉脑袋，她又开始头疼，范谊便皱起眉头：“陛下的头疼还不见好？”
　　傅平安道：“没事，会好的。”
　　她是陈述事实，范谊却觉得陛下是在强撑，他张口欲言，但又忍住，傅平安发现了，挑眉道：“太傅有话直说。”
　　范谊便道：“臣接下来的话有冒犯之嫌，但确实出自真心，陛下头疾久治不愈，朝野上下虽不敢议论，却也多有担忧……”
　　傅平安心想，不敢议论就怪了，估计已经全方位议论猜测过了。
　　“……陛下又还未立后，未有子嗣，文惠帝时的乱象还近在眼前，实在不敢横生枝
　　节。”
　　他想了想，好像觉得想到了个很好的主意，突然道：“要不陛下先立后吧？”
　　【晚来霁月：？不是在讨论打仗么，突然立后？】
　　【平安妈妈爱你：这脑回路和我爸催婚有的一拼。】
　　傅平安也是一愣，望向范谊，见范谊望着地面，不敢直视她。
　　傅平安道：“……战事将起，此时立后，是否过于兴师动众？”
　　陈松如咳嗽了一声：“陛下何出此言，您又不是乡野村人，立后事关国本，何时进行都是不过分的，正是战事将起，此时立后，更可安人心——更何况，立后之事也并非一蹴而就，先要挑选人选考察人品，又要下聘书礼书，挑选吉日，准备六礼与嫁妆，没个一两年都难以成事呢。”
　　陈松如说完这话，望着傅平安，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是看着傅平安长大的，很多时候在她眼中，傅平安还是个孩子，今日若不是范谊提起话头，她还真不好意思说那么多。
　　实际上这话匣子一旦打开，她还有更多想说，只是因范谊还在，所以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在她看来，陛下实在有些……有些太老实了。
　　眼看着就要十八了，竟好像对这些事一点都不在乎，一点都没感觉，要知道他家中的晚辈，十六七时是最热衷这事的，说要提亲，没一个不是着急火燎。
　　如今朝野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流言了。
　　陛下却还是思索，缓缓道：“此事朕心里有数，如今还是先着眼于战事，明日天黑之前，必须要把人选定了。”
　　如此算是盖棺定论，范谊先走了，陈松如却又被留下来，傅平安也开门见山：“您近来见过平生么？”
　　陈松如如今已不住在霍家了，这事在两年前也是全京城贵胄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因陈松如的名望，她担任宰相一事并没有什么人持反对意见，但她没住到陈家去，却让许多人猜测纷纷，谣言四起，傅平安便赐了陈松如一个宅院，让她从霍家搬了出来。
　　陈松如闻言沉默了一小会儿，半晌道：“昨日刚见过，她睡在我府上了。”
　　傅平安道：“那你要将此事告诉她么？”
　　陈松如叹气：“瞒又
　　瞒得到何时呢。”
　　傅平安却敛眉道：“其实此时有些奇怪，朕两个月前分明传信过去同他说过，鬼戎可能会于近期进犯，就算春天已过，他掉以轻心，又为何会如此送了自己的性命？”
　　陈松如道：“许是立功心切，小看了敌人。”
　　她垂眸，又说：“又或许是……有人从背后插了他一刀吧。”
　　傅平安讶然抬头。
　　陈松如却没接着说，只说：“臣会看着霍丫头的。”
　　……
　　陈松如回家的时候，霍平生已经走了，她于是又赶往霍家，进了宅院，却见一个穿着姜黄襦裙的女娘蹲在台阶上，双眼发红，正在落泪。
　　陈松如忍不住问：“你是谁，霍平生可在家？”
　　对方抬起头，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张婆婆，你这就忘记我了啊。”
　　陈松如一愣，惊讶道：“花儿？”
　　这是陈松如今年第一次见到洛琼花，印象中去年还是张孩子气的脸，今年却彻底抽了条，不知是不是因为长高太多，颊上的软肉完全褪去了，留下一张窄而小的瓜子脸，显得眼睛更大，鼻梁更高，完全是一个成人的面孔了。
　　但怎么在哭呢？陈松如心里一突，道：“你们已经知道了？”
　　洛琼花抿着嘴面露愤怒：“我和平生刚走到路口，陈湖便特意赶上前来，告诉我们……告诉我们……”
　　洛琼花不敢说下去，仰头望着陈松如，道：“这是真的么？”
　　陈湖是中书令陈文仪的孙子，陈松如不回陈家而更亲近霍家一事，一直令小辈们心存不满，想来必是从陈文仪口中得了消息，故意来刺激霍平生的。
　　陈松如在心里叹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做完这个动作，洛琼花身后的门突然就倒了下来，霍平生就在门口，瞪着眼睛道：“我不信，我才不信，我哥、我哥不会死的。”！


第八十章 
　　新月如钩挂在天际,塞北的风越到晚上越大，仿佛无休止地将所有的悲喜卷到深深的黑夜之中，葛同靠在城墙边,听见营地里传来起伏的笑声，忍不住苦笑一声，将半壶酒撒在了城墙的缝隙之中——
　　“霍中将,今日是您的头七，我也没什么可祭您的,便用这半壶酒吧，您也知道我这个人,确实什么都没有，没钱，也没本事,还逢赌必输,这半壶酒已经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了，您也不要见怪，您是京城有关系的人,想来你京城的亲人也会好好祭典你的,你要是魂归,就直接回京城去吧,也别来我们这破地方了……”
　　“唉，要我说,你就是想不开，我要有你这样的好日子,才不来这破地方呢……也不是我说你，得罪谁不行呢，得罪那卢川那龟儿子,他爹可是卢景山，一早就跟你说过了，咱这一片，天高皇帝远，卢大将军就是土皇帝，虽说你认识丞相吧，但这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啊……”
　　说到这，突然有人叫他：“葛同，干啥呢。”
　　葛同忙往边上一歪，哭嚎道：“我的酒啊，我的酒怎么撒了呢，我好不容易攒钱买的……”
　　那人皱眉，顿时也不想理一个酒鬼，转身走了，只走之前说了句：“你醒醒酒吧，明日朝廷派来的人就要来了，你这个样子指定要被罚。”
　　葛同见那人走了，神情又清醒起来，叹道：“查查查，能查出个啥，霍中将啊，您就一路走好吧，下辈子就过自己的好日子，别来淌漠北的浑水了……”
　　夜风席卷着他的叹息不断深入漠北，漠北是一片无垠的戈壁，但再往深处，若有水源，顽强的禾草便会见缝插针地生长，带来足以养一方人的绿洲。
　　此处便有那么一片小小的绿洲，如今正有一个小小的部族在此处居住，扎起一些零星的帐篷，霍征茂便在其中一个帐篷里醒来了。
　　醒来时他有些恍惚，看着帐篷的毡布被风吹得不住鼓动，心想：他是谁？他在哪？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了，鬼戎真的进犯了。
　　陛下上次写信便提了这件事，既然是陛下说的，虽然春天过了，但仍十分上心，没想到鬼戎真的进犯了，陛下真是料事如神。
　　只可惜和他的上级都尉卢川并
　　不信她，直到鬼戎来犯才知道害怕，只可惜自己作为前军，竟没等来援军……
　　他忙想直起身来，身上却一阵剧痛，他这时又想起，在昏过去的前一秒，一把尖刀将他从马上砍了下来，然后他就晕了过去，他居然还活着？这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这时，外面的人听见响动进来了，见他醒了，挑眉道：“不错，福大命大，这样都没死。”
　　来人是个高大的女子，霍征茂惊讶道：“凤来，你竟在这。”
　　袁凤来是从前霍征茂还是游侠时，在西凉结识的一位朋友，当时两人都不过一十出头，也非常要好，因为除了志趣相投之外，两人的背景也很相似——都是没落贵族。
　　袁凤来从边上拖了个马扎过来坐下，叹息道：“幸好我认出你了，不然你就算在战场上侥幸得了一条命，以你的伤势，如今也活不了了。”
　　“伤势……”
　　袁凤来道：“到今天，你已经昏睡了七天了，若是今天还不醒，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幸好，你醒过来了。”
　　霍征茂亦是庆幸，于是更担心战局，道：“我们的援军后来可到了？你为何不把我送回营中呢？”
　　袁凤来望着霍征茂，眼神微冷，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许久没有说话。
　　霍征茂的眼前突然又一阵发黑，喃喃道：“没有……援军么？”
　　他像是想到什么，问：“那其他人呢？同我一起出来的兵士们呢？”
　　袁凤来垂眸叹息：“征茂，你不要怪我，当时那种情况，我救你一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我后来去打听了，你们那位都尉，已经把你已死这件事报上去了，你现在要是活着出现，反而不合时宜啊……”
　　……
　　陈松如瞧了瞧身边的傅平安，心中十分感慨，陛下虽然聪慧如有神鬼相助，但本质上，仍是个情感很充沛的人。
　　从她竟然愿意在此时出宫，来到霍宅看望霍平生这件事便能够看出来。
　　但是霍平生竟然不见她，实在是胆大包天了。
　　陈松如出声：“咳，陛下，我进去教训教训她。”
　　傅平安抬手：“她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教训她干什么……”
　　傅平安也不好受，这叫她想起当初阿枝被太后赶出宫的时候，当时她以为自己此生再难见到阿枝，于是胸闷气短，但阿枝毕竟还活着，所以她重新见到了阿枝。
　　可是霍大哥呢……他真的死了。
　　傅平安看着眼前的灵堂，因为路途遥远，战士吃紧，多数普通将士的尸体都是在漠北屯兵之地集中掩埋的，所以此时正堂的棺木里放着霍征茂的衣冠，黑白的幔布挂在横梁上，盖住曾经叫傅平安觉得温馨的家中陈设。
　　她想起自己从前每次过来，霍征茂都要穿上新衣整好衣冠，他大约是整个霍家，最重视她的人了吧。
　　如此想着，鼻头酸涩，竟也忍不住想要流泪，她沉声开口：“算了，朕就插住香吧，想来平生看见朕……或许也不会高兴。”
　　话音刚落，从灵堂右侧的房间里突然蹿出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影来，霍平生连滚带爬跪在地上，说：“陛下，让我也去漠北吧。”
　　傅平安几乎认不出霍平生来了，她长大了，曾经如个小黑猴子似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个高挑白皙的女子模样。
　　傅平安还记得十几岁出头的时候，霍平生的胳膊细得像是竹竿，整天地爬上爬下，手上永远拿着什么东西，但如今在她眼前的是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虽没有在流泪，双眼却红肿得像是两颗核桃，额上缠着白布，头发都没有束，披在肩膀和后背，形容凌乱，步履匆忙，令人见之心碎。
　　唯有那紧紧抿着的倔强的嘴唇，叫傅平安一下子认出来，这就是霍平生。
　　傅平安没有立刻回话，只瞥见弹幕又开始疯狂刷屏——
　　【Vic你能怎么样：让她去吧到了她该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请叫我学霸：但是她的生长环境和原著很不一样唉，就这样放她过去真的好么？】
　　【隐形琳嘉民：她现在的生长环境不比原著强？陈松如不也说了么，她有的几本兵书都快被霍平生翻烂了。】
　　【黑布林大李子：所谓天才哪那么容易被环境改变，只要把她放到足以激发她的土壤，她立刻就焕发生机了。】
　　【聊赠一枝春：情况确实不一样啊，从前她是摄政王最欣赏的小将，跟着摄政王去漠北，摄政王自会护着她给她权力，但眼下，平安可不
　　能去漠北，霍征茂不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傅平安脸色微沉。
　　她并不想怀疑自己在边疆驻扎的优秀将领，但是霍征茂确实死得蹊跷，自己明明都提醒他了，霍征茂绝对不是那种不听自己劝告的人。
　　她沉吟开口：“此番定下来，前往漠北的是英国公，朕不清楚英国公是否会愿意带上你……如果没人照看你，朕不放心你独自过去。”
　　霍平生仰着头：“英国公我再熟不过了，他一定会照顾我的。”
　　傅平安一愣：“你和英国公熟识？”
　　霍平生正要开口：“洛……”
　　刚说到这，身后窜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她身上说：“你要去漠北的话，那我也要一起去。”
　　沈卓君好像是从墙上跳下来的。
　　因容色艳丽，虽穿着素白的衣服，乍看之下反而更显俏丽，弹幕似乎一下子增加了许多，而陈松如在一边开口：“平生要去也就算了，你添什么乱？”
　　沈卓君仰头瞪着陈松如，但瞟到傅平安，眼神又开始躲闪，嘟囔道：“不去就不去嘛……那、那平生也不准去，那儿太危险了。”
　　霍平生仍是抿着嘴面无表情，却伸手将沈卓君扒拉了下来，盯着傅平安，又是深深叩首：“求陛下成全，不说别的，我必要去埋着大哥尸首的坟前拜上一拜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大哥于我如同半个父亲，父亲在千里之外身死，子女没有不去悼念的道理。”
　　话说到这，又开始哽咽，霍平生躬身伏在地上，脊背颤抖，强忍住哭声，沈卓君跪坐在一边，见这场景，不敢再伸手抱她，亦是默默垂泪。
　　傅平安叹息一声：“好，朕会安排的。”
　　她不忍再见这样的场面，戴上兜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同样戴着兜帽的女郎正巧进来，因走得急，差点迎面与她撞上，傅平安停住脚步，对方也停住，低声道：“抱歉，我走得急了。”
　　傅平安出声：“无事。”
　　她不想节外生枝，便错身离开，刚走两步，却听身边那女郎低声叫了句：“……平安？”
　　傅平安停住脚步，扭过头来。
　　这世上如今会在现实中叫她平安的人，只有一个。
　　阿花。
　　一个总是有意无意地叫她去避开探寻到底是谁的人。
　　对方掀开了一半帽帘，影影绰绰漏出半张脸来，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虽未施粉黛，但眉浓唇红，只匆匆半眼，便可窥得艳色。
　　傅平安没有说话，但对方却露出一个微笑来，轻声道：“真好，你来了，若是霍大哥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
　　傅平安胸口发闷，“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叙旧的好场所。
　　她很快回到宫中，独自坐在皇座思索良久，半晌道：“霍平生可以前往漠北，但不能独自前往，朕要派一个信得过的人看着她，她不能折损在无意义的事上。”
　　【valhalas：英国公不行么？霍平生不是说了么，她认识英国公，估计是通过陈松如认识的吧。】
　　“洛襄作为主帅，如何顾得上霍平生，就算说是认识，毕竟没有亲缘关系，又怎么可能好好看顾她，甚至给她领兵的机会，若她不领兵，谁又能知道她是否有领兵的天赋？”
　　【平安妈妈爱你：田平？作为田家人，就算在军中，别人也会高看田平一头吧。】
　　“可田平不认识霍平生。”
　　【聊赠一枝春：只能是陈宴了，她人也机灵，还可以查查霍征茂之死的内情。】
　　【Nil：可是陈宴走了，谁来保护平安？】
　　【河里一只白：平安天天在宫中，也不是真需要保护吧，只是平常很多外出的活都是交给陈宴的，她走了会很不方便就是了。】
　　【辅佐平安宝宝夺天下后无言要当天下西瓜大元帅：话说，先前在霍家门口碰到的人是阿花么？】
　　【ANing.：女大十八遍啊，沈卓君和她都是越变越好看的优秀案例。】
　　傅平安瞥见这话，也略一分神，想起那半张隐约可见的面孔，但很快回过神来，心想：确实，陈宴是最合适的。
　　首先她信任陈宴，其次，去战场上镀金，对如今的陈宴来说也很有必要。
　　她出声唤来琴菏，让琴菏把陈宴叫来。
　　陈宴很快来了，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和同僚的对话，听说这次出征虽挂帅的是英国公，但主将却是从前摄政王的属下
　　大将军何蔚，何蔚有十年镇守漠北的履历，可是说是对漠北非常了解的人。
　　众人知道了这决定，无不佩服陛下的谨慎全面，只有少数人还会问一句——那何不干脆让摄政王出征呢？
　　说这话的人，有可能是傻子，也有可能是阴阳怪气，但对于这句话，聪明人的反应总是很统一：“陛下心疼摄政王吧，毕竟漠北之地，苦寒遥远。”
　　“但既是为国出征，也是我等魏人的荣耀，我若是有机会，也愿意出征。”
　　其实陈宴也在想呢。
　　她本以为陛下如今已经很相信摄政王了，毕竟摄政王经常被召来宫中，和陛下相处起来也是其乐融融，甚至还能开玩笑，这是作为陛下近侍的她最清楚不过的事，没想到真碰到了事，陛下还是不信摄政王。
　　那陛下可演得真够好的。
　　这话属于大不敬，陈宴自然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起，进到殿中，她便把大脑放空，恭敬行礼，行完礼刚起来，便听见陛下说：“你也随军去漠北吧，和霍平生一起。”
　　陈宴听到前一句话，正面露坚毅准备应声，听到后一句，惊讶地抬起头来：“……啊？”为啥要和霍平生一起？
　　傅平安面色凝重：“朕以为霍征茂死得蹊跷，你此行，看情况查一查此事。”！


第八十一章 
　　“朕昨日召见了英国公与何蔚将军,大致了解了一下漠北的局势，听闻漠北有两个武将世家，卢家与宋家，卢家家主为辅国大将军龙城侯卢景山,宋家家主则是前任镇北大将军的女儿宋霖,宋霖袭了父亲的爵位,如今为北梁侯，任安北将军,两人虽同为关内侯，有其号无国邑，但因漠北遥远，如今那儿的情况,大约也只有那儿的官员自己知道了。”
　　“卢家与宋家,按律都留了家眷亲人在京城,可是如今在边境驻扎了快二十几年,这家眷亲人对他们的挟制作用,也不知还剩多少。”
　　傅平安顿了一下，又说：“若有两家呈分立抗争之事，想来情况还能平衡些，但朕听说那宋霖如今才二十二岁……且行事颇不着调，她十八岁的时候，族中长老替她说亲，她却流连勾栏,还放言说,只要未结契没搞出孩子来不就好了，那原本要做亲家的人家便不甘其辱，退了亲。”
　　陈宴闻言皱起眉头,面露厌恶道：“纨绔子弟。”
　　她随后又想，陛下都知道勾栏了啊。
　　傅平安道：“你莫要那么快下结论，要想想她所处的环境，宋家原本和卢家不相上下，但镇北大将军战死，长兄亦很快病亡，她所处的环境是很危急的。”
　　陈宴道：“如此境况，不更该励精图治，联结姻亲么？她故意将婚事作没，更加不智。”
　　“嗯……确实。”傅平安瞥了眼弹幕——
　　【聊赠一枝春：很简单啊，因为她是地坤装天乾。】
　　傅平安：“……”
　　……这简单？
　　怎么装的？
　　这明显的开了天眼一般的剧透就不适合告诉陈宴了，傅平安只好说：“但若是漠北情况严峻，若宋霖真是扮猪吃虎，你可以和她合作。”
　　陈宴心里很纳闷，因为陛下这话简直是断定了宋霖扮猪吃虎，但想了想陛下过去的表现，陈宴又紧了紧神。
　　如果是陛下的话……
　　说不定是收到了天启。
　　她开口行礼道：“臣明白了。”
　　“至于平生……届时英国公应该会交给里一营士兵，你也不用太照顾她，就让她从小兵做起好了……”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傅平安狠狠心
　　道，“若她有特异之处，你给她领兵的机会。”
　　陈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意味深长道：“臣……明白了。”一定又是天启。
　　霍平生那小萝卜头，莫非是个天才将领不成？
　　到如今，傅平安自然很相信弹幕里的剧透，但这毕竟是大事，她却也不敢完全只靠剧透，便还是补充一句：“但不要影响主将的策略，也不要闯祸，还有……优先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
　　陈宴一怔，感觉到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被紧紧握住，陛下手掌微凉，指尖微微用力：“……不要出事，早点回来。”
　　陈宴鼻头一酸，重重“嗯”了一声。
　　……
　　大军在三日后出征，陛下摆仪驾亲自送到城门之外。
　　城门口，傅平安站在高高的车舆之上，两侧是交叠在一起的羽毛障扇，障扇是用孔雀毛灰鼠毛等各种动物毛织成的，既能挡住灰尘，又能挡住陛下的容颜，好让臣民不至于冒犯天颜，傅平安却道：“将障扇挪开些，让朕好好看看朕的将士。”
　　周围将士闻言，无不面露动容。
　　侍从将羽毛障扇挪开，傅平安见士兵队伍绵延至十里开外，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轻甲，不禁露出欣慰的神情。
　　这种轻甲整体是用革制成的，但要害部位缝上了铁片，比起过去的青铜甲胄，更加轻便却安全。
　　同时她还令人另外制了数百铁甲，用以保护各营将领的安全，防止战场上因将领被“斩首”而导致的群龙无首，只是铁甲太重，统一交给辅兵运送。
　　因她一早就知道与鬼戎迟早有一战，于是过去三年，就算被上书弹劾，也没有减少军费开支，并下令制作新式轻甲与马镫，这自然也让她颇受微词，只是军费毕竟也是国之根本，所以就此事并没有像重修中央直道那样受到太多非议，只有上个月大农司提了一下，认为军费过多。
　　不顾如今算是打了他的脸了，因为觉得丢脸，他也有好几日没有上朝。
　　今日他便站在车舆左侧，见军容整洁，士气昂扬，也不禁心生自豪，完全忘了之前自己想要削减军费开支的提议，认为将士此去漠北，定能将大胜于鬼戎。
　　傅平安遥望远处，见黄沙随风滚滚而起，不禁想要高声
　　鼓舞士气，但风声赫赫，想来就算自己说些什么，远处的士兵也听不到了，于是她只面向英国公，郑重道：“朕相信以我大魏精锐之师，必能大挫鬼戎，然路途遥远，不知归期，国公此去万要保重自己，朝中仍需要国公这样的元老，来主持大局呢。”
　　她又望向为主将的何蔚：“卿了解漠北局势与环境，主持大局，但若英国公有异议，还是要听英国公的，但朕知英国公礼贤下士，也定然不会叫你为难，这行军之事，还是主要交予卿处理。”
　　如此说完，她又招手叫来陈宴：“你为副将，万不可僭越，要多向英国公和何将军学习讨教，若在军中犯错，朕也不会替你求情。”
　　这话看似说得严厉，然谁都能听出其中亲昵之意，何蔚垂眸若有所思，英国公则看了眼这位陈副将，便道：“战场瞬息万变，任何能交托后背的人，都是战友，既为战友，自然要倾囊相授。”
　　傅平安闻言，面露欣赏，道：“正是如此，朕想说的，也是这些。”
　　她这么说完，眼神扫视周围，在陈宴身后很快看到了身穿革甲的霍平生，她头上戴上了统一的红色头巾，但在胸前挂了一小片白布，以显示仍在孝期，眼睛已经不肿了，只是布满血丝，看起来有些憔悴。
　　傅平安心底非常不忍心让这样的霍平生前往漠北，但一来这是她自己的心愿，二来也确实不希望埋没了人才，于是强忍叹息挪开目光，又重新望向诸位将士。
　　“今日君为家国万里出征，朕绝不会忘记诸君功劳，每一位朕都将铭记于心，每一位都会名垂史册，愿诸君，得胜归来，封侯列将！”
　　近处将士抬起头来，双眸发亮，不禁重复：“得胜归来，封侯列将！”
　　这声音感染到了周边的人，于是由近及远，蔓延开去——
　　“封侯列将！”
　　“得胜归来！”
　　“封侯列将！”
　　“得胜归来！”
　　……
　　被关在房间里的沈卓君猛地抬起头，捶打着窗户道：“什么声音，外面什么声音？”
　　窗户被打开了，门口站着洛琼花和几个下人，他们此时都微微扬着头，作侧耳倾听状。
　　“好像是雷声。”
　　“不，是
　　人的声音。”
　　“胜……好像有胜字。”
　　洛琼花开口道：“一定是城外正在鼓舞士气，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沈卓君尖叫道：“我也要去！”
　　洛琼花扭头：“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更不能去。”
　　沈卓君道：“那我毁容好了！”
　　洛琼花：“……不是说你漂亮，虽然你确实挺漂亮的，是说你太不冷静了。”
　　沈卓君瞪着她。
　　洛琼花垂眸：“难道我不想去么，我阿翁……又出征了呢。”
　　沈卓君道：“那你去啊，英国公是主帅，难道还不能带个你么。”
　　洛琼花瞪着她：“你不知道么，本朝大将军带兵出征，家眷不得离京。”
　　沈卓君：“……”
　　她听陈松如说起过，只是这事与她无关，之前忘了。
　　洛琼花瞥了沈卓君一眼，又道：“你可想好了，若是和霍平生在一起，她若成了将军，你们可能就常年见不到面了。”
　　沈卓君一愣，突然涨红了脸：“我没这个意思！”
　　“你没这个意思，天天粘着她做什么？”
　　“那你之前不是也天天来么，你难道有这个意思？”
　　洛琼花气急，脱口而出：“我天天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撞上平安！”
　　话音一落，两人皆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沈卓君的神情渐渐变成了敬佩：“……你想做皇后？”
　　这次换洛琼花脱口而出：“我没这个意思。”
　　沈卓君将身子探出窗口，低声道：“你别不好意思，我六岁的时候，也想做皇后。”
　　洛琼花道：“我又不是六岁的你，我只是想见到她，就好像……就好像我春天的时候想去萦山观赏花一样。”
　　沈卓君道：“这样啊……啊，门口是谁，是平安么？”
　　洛琼花头也不回：“你当我傻么，平安现在肯定在城门口。”
　　沈卓君道：“可真有个人进来了，是霍大哥，霍大哥回来了！”
　　洛琼花不受控制地回了头，下一秒沈卓君从窗户里跳出来就往外跑，路过洛琼花，伸手想要把对方推开，一推，没推动，自己后退了几步，摔在了墙根，而洛琼花
　　上前，一下子抓住她的一只手扭到了身后。
　　这些年她跟着阿翁学武，虽不至于臻至化境，但用阿翁的话说——“打十个普通人不是问题”。
　　沈卓君气道：“暴力女！自大狂！陛下才不会喜欢你！”
　　洛琼花更气：“你怎么能用这话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沈卓君呼吸一窒，也开始后悔，她低声嘟囔：“……我总感觉霍大哥没死呢，我感觉……他会回来的。”
　　洛琼花担心这又是沈卓君的诡计，没松手，沈卓君却好像突然卸了力，瘫在地上道：“阿花，霍大哥真的不回来了么，平生不是去找他了么，平生跟我说，她小时候霍大哥最爱四处乱跑了，她总能把霍大哥找到，好吧，我不跟她去了，我就在家里等着霍大哥回来。”
　　洛琼花黯然道：“是的……是的，小时候总是这样，所以，说不定呢，说不定能找到吧。”
　　她松了手，沈卓君翻了个身，果然没跑了，只是神色寂寥，喃喃道：“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洛琼花忙安慰她：“还有我。”
　　沈卓君瞥她：“你忙着吧，能天天过来？”
　　洛琼花顿时说不出话来。
　　确实，挺忙的。
　　只明日，云平郡主就邀她去摄政王府叙旧了。
　　她坐在地上发呆，听见从城外传来的如暗雷般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
　　王霁是随傅平安一起去了城外送行的，她本来十分感怀于同僚要远去漠北一事，但回来之时，却因最后的一幕久久无法平静。
　　回到宫中，她忍不住偷瞧陛下，见陛下神色平静，白皙的面容如高山冰雪，不见血色，完全看不出当时调动起那么多人情绪的，会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甚至有些虚弱的少女。
　　她偷看了好几眼，傅平安发现了，便开口道：“你有什么事么？”
　　王霁连忙收回目光，垂眸猛摇头。
　　傅平安道：“你也要去漠北？”
　　王霁抬起头，惊恐摇头，道：“陛陛下，不是臣不想为陛下分忧，实在是臣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只能添乱。”
　　傅平安哼笑一声：“算你有自知之明。”
　　王霁望着陛下的神色，这才明白陛下是故意在吓她，忙道：“陛下不要吓臣了，您也知道，臣胆子小。”
　　傅平安点了点头，很快就不再闲谈：“午后朕叫了摄政王和丞相太傅御使大夫来议事，你和阿枝把去年中开始和边关城镇有关的奏报都整理出来，还有，和代田法相关的奏报也拿过来，朕要与三公们讨论此事了……”
　　话音刚落，她面色微变，踉跄了一下，王霁连忙上前扶住她，担忧道：“陛下，又头疼么？”
　　傅平安摆手：“只是有点晕……”她现在竟然是在庆幸，幸好不是在城外誓师时发晕，要那个时候头疼发晕，可太打击士气了。
　　她打开系统页面，望向身体状况——身体状况异常（中毒）
　　她愣住了。
　　之前明明都是轻微中毒。
　　她缓缓开口：“……王霁，朕又中毒了。”
　　王霁：“……！”
　　她紧紧盯着陛下的面孔，以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这次她能感觉到，陛下绝不是在吓她。
　　……那就更吓人了啊！！


第八十二章 
　　王霁大脑空白,下意识道：“臣立刻找人，去查陛下膳食衣物与所用之物……”
　　傅平安看起来很冷静：“嗯，去查,但应该没那么简单,这些东西平时都有在检查,先去把太医叫来，然后去把陈宴……”
　　傅平安意识到自己也有点不冷静了,竟忘记陈宴刚走了,她顿了一下,道：“把田平叫过来。”
　　傅平安对田平的信任并不如陈宴，于是只叫田平近日守好宫门，不得让闲杂人等进出，又叫他查阅近期进出名单，将所有可疑人员都报上来。
　　她吩咐完这些,太医就急匆匆来了,这是傅平安脱离太后掌控后一直用的太医,名叫任丹竹,据说是医官世家。
　　不过这年头，就算是世家,医术也很有限，任丹竹把脉之后,一脸犹豫,吞吞吐吐道：“臣觉得这脉象,也不像中毒，许只是身体虚弱，要不就吃点党参红花，补些气血吧。”
　　王霁在一边急道：“陛下都说了是中毒。”
　　傅平安垂眸思索,突然笑道：“是，许是朕想多了，朕只是觉得身体比过去疲惫了许多，因过去有中毒的经验，便说是中了毒，任太医肯定更清楚些，你去配药吧。”
　　任丹竹松了口气，连忙退下了。
　　王霁一脸疑惑，望着傅平安，傅平安道：“你去太医所将朕过去几年的脉案都拿过来，别叫人发现了。”
　　若是没有直播系统，傅平安当然只能选择相信太医，但是她有系统，这系统都跟了她那么多年了，多次救她于水火之中，面板上明明白白写了她是中毒状态，那么她一定是中毒了。
　　就像弹幕里说的，毒药的发明总是要比解药的发明要更进步些，人类好像天然地更喜欢发明一些可以伤人害人的东西，所以任丹竹说她没有中毒，未必就是因为她是同党，更有可能是她确实看不出来。
　　而且，就算发现她中毒了又怎么样呢，无非又是放血加吃点扁豆百花之类万金油的药物，根本无法彻底解毒。
　　但傅平安如今已经真的镇定下来，毕竟她有后手，她如今非常相信，只要能拿到“万能解毒剂”，这个解毒剂一定能解掉她身上的毒，毕竟，她现在已经完全清楚，这个系统本身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了。
　　所以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又变成了——到底是谁下得毒，又是如何下的毒呢？
　　这世上竟然已经有了这样的毒药，她现在简直开始怀疑，她前面短命的两任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因为疾病身亡了，毕竟除了文帝惠帝之外，其他的宗亲身体都相当不错啊。
　　对居住空间、衣物膳食、贴身侍从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果然都没有问题，傅平安一边要求下面的人继续查，一边向百官提出，快要生辰，又逢征战，她想去潜梁山祈福。
　　是了，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因为原著是去封禅，她总觉得自己也该去封禅，实际上，她完全可以换个借口啊——虽然，这个借口也受到了一些阻力，但是也有很多大臣表示支持，一时朝堂又争执起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傅平安决定再去见一见太后。
　　……
　　在发现自己再次中毒之前的好几年里，傅平安几乎已经认定了在她登基那天下毒的人就是太后。
　　弹幕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到今日为止，弹幕一直对下毒的人到底是谁争论不休——
　　【凪：我真的以为是太后了，毕竟后来不是就没动静了么？】
　　【阿花今天皮了吗：但也有可能是后来平安防范的比较严了所以难以成功，但最近又得到了合适的机会。】
　　【浪里小白龙：话说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是太后啊。】
　　【□□头头：我来这个直播间的时候就有前辈说是太后下的毒了啊，害平安一直身体虚弱。】
　　【鹤别青山：其实我之前就觉得不该认定太后下毒，你们是不知道当年的情况，太后一手遮天，平安之前就有一个太子，太后不满意直接废了，那为什么太后不直接把平安给废了，要多此一举的在登基当天下毒？】
　　傅平安出声道：“这件事并非完全不能解释，太后当时虽一手遮天，但她毕竟不是皇帝，当时立新帝已经迫在眉睫，太后已经难以在满朝文武地逼迫下继续拖延，你们可以代入下我当时出宫所受到的阻力，在那样一种情况下，令我暴毙而亡或许确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平安妈妈爱你：呸呸呸，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词。】
　　傅平安笑了笑，但很快失去笑容，垂下
　　眼道：“而且她一开始或许没反应过来，但后来可能想起了是她逼死了阿娘，为了防止我时候得知此事报复，想要一劳永逸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现在就不确定了，她被那么多我的人盯着，如何才能下毒呢，未免有些令人不敢置信。”
　　“所以我要再去见见她。”
　　这次傅平安来到千秋宫之时，是午膳之后，总算是天还亮着的时候，太后就在正厅迎接她，穿着朴素的道袍，不施粉黛，不戴钗饰，看起来比印象中老了许多。
　　傅平安在院子站定，温声道：“母后在忙碌么，朕只是想起许久未见母后，于是特来问安。”
　　太后道：“吾正在抄写道经，保佑大魏国泰民安，保佑陛下身体康健。”
　　傅平安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很快松开眉头，道：“太后有心了，可是知道朕近来身体不适？”
　　太后面露惊讶：“陛下竟身体不适么，陛下圣体乃是国本，万不可疏忽大意。”
　　傅平安缓步走到太后身侧，走近了，她才发现她已经比太后高上半个头了。
　　但她此时仍能想起，小时候太后将她搂在怀中，她低声啜泣的场景。
　　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傅平安压低声音：“若朕有个万一，想来太后是最开心的吧，如此，您似乎又有机会东山再起了。”
　　太后垂眸长叹：“陛下高看我了，如今再叫我去朝堂，我已做不了什么了。”
　　她偏头望着傅平安，脸上露出点笑：“原来陛下是来试探我的，这可真是多余了，要我说，与其试探我，不如去试探一下傅灵羡，陛下有事，最大的收益者已经绝对不可能是我了。”
　　傅平安静静望着太后。
　　【铭璐：不像撒谎。】
　　【老子丘比特：说实话，看不出来啊，没什么破绽。】
　　【官配就是最好的：我觉得在撒谎啊，你看她瞳孔都在颤抖，这还不是撒谎？】
　　【萝卜：这只是因为紧张吧，要是你你面对一个你的罪过的皇帝你不紧张啊。】
　　【官配就是最好的：也有道理……】
　　傅平安平静道：“看来太后知道朕中毒的事。”
　　太后微微
　　扬眉：“原来你是中毒了？我见你这样子，就知道有事，看来天理昭昭，还真报应不爽。”
　　傅平安听到这话，眉头一跳，但却很快开口：“朕只是在想，明明已经如此防范，朕却仍然中了毒，不觉得对方的手段有些太神不知鬼不觉么，那么惠帝……”
　　太后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你胡说八道，太医没说柕儿中毒。”
　　“朕也叫了太医，太医同样没有查出来，只是朕自己能感觉到这件事，太后不相信，朕甚至可以给你看朕的脉案。”
　　太后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但强装镇定：“陛下可能是自己搞错了吧。”
　　好像真的不是太后。
　　傅平安忍住心中的遗憾，道：“或许吧，当初难道没有检查尸体么？”
　　“柕儿是圣体，如何能叫人侮辱，你……”太后咬紧牙关，“皇帝，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你就莫要再刺激我了，你许是生气我当初对永安王妃口出恶言，但我毕竟已是老人，做不了什么了。”
　　傅平安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道：“好。”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脚步却又一顿，因看见弹幕有人说——
　　【长安花：太后竟然求饶了，唉，真是物是人非啊。】
　　是许久未见的长安花。
　　但问题不是这个，而是她说得对，太后并不是轻易求饶的性格。
　　但是这个点太过于微妙，甚至不能作为回头再去质问的证据，傅平安便将这疑惑埋在心底，先离开了。
　　她本来准备在下午约见摄政王，但回到朝阳宫，便觉得头晕得厉害，她叫人打开门窗，将所有的炉香都灭了——其实熏香之类的都检查过，只是现在她也开始不相信太医的检查技术了。
　　如此坐以待毙，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她思索良久，开口道：“通知内宫与外朝，朕近来担忧战事心绪不宁身体不佳，要去长丽宫避暑。”
　　下完此诏的次日，众官员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傅平安就摆仪驾去了长丽宫，甚至将早朝简化，也安排在了长丽宫主殿。
　　次日早朝，傅平安再次开口，说自己梦到了先祖，叫她要去潜梁山祈福，如此方能保佑大魏百战百胜。
　　大约是傅平安的表现确实太奇怪了，大臣们最终竟然同意了这件事，只是同时提出，既是去祈福与祭拜祖宗，那祭拜之前，需要定下皇后。
　　傅平安发现了，自己的臣子们，显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些不信任了。
　　她终于还是松了口：“那便先立后吧。”！


第八十三章 
　　陛下已经在长丽宫住了一个月了。
　　甚至连生辰启圣节,都是在长丽宫过的。
　　不仅如此，陛下甚至将早朝改为了隔日，原因是身体不适。
　　若是昏庸君主说身体不适,臣子难免还要谏上一谏,但陛下向来勤勉，如此行事,便显得大不寻常，更何况，不知何时起，连民间都开始流传,陛下身体不好的传言。
　　“陛下真的圣体欠安么？”
　　太学新建公示栏附近，两位新入学的学生正在低声交谈。
　　“我也听闻了，说陛下住到长丽宫去，是因为觉得朝阳宫风水不好。”
　　“哈哈,你可别在星历科的学生面前说什么风水的事,他们准要跟你辩上一辩。”
　　“但说起来，陛下可有圣君之相呢,我虽为布衣，却也不希望陛下出事,若不是当今陛下,我等又怎么可能来太学呢,甚至接触这些王道之事。”
　　他们如此这般说着,望向公示栏,公示栏大约有二尺长,如今正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御纸，这御纸并非是说它是陛下赐下来的纸，而是说京城御纸坊造的纸,虽然如今也有很多别的纸坊在造同样的纸，但太学只用御纸坊的。
　　一来是因为御纸坊的纸，不知是因为技术还是因为原材料，就是比其他纸坊的要更坚韧些，二来是，一直有传言说，御纸坊是当今圣上的产业。
　　这是很难放到明面上说的，毕竟此举有与民争利的嫌疑，儒家向来以此为耻，《大学》里说，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就是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物为利益，而应该亦仁义为利益，高祖时开放盐铁专营，文帝时下放铸币权，都有这样的考量。
　　陛下若是明言，难免是要上谏的，但偏偏陛下否认了这是她的产业，但店名如此，又十分暧昧，御纸坊的存在就成了一个有些心照不宣的隐秘。
　　太学长官博士祭酒显然是知道这个隐秘的，所以别的进项她不管，只有纸，她指名要御纸坊的。
　　如今的太学博士祭酒由太史令司方瑄兼任。
　　太学从前隶属于太常所，最高官职为博士祭酒，俸禄年六百石，从前是房子聪的儿子房炤担任，但房子聪在辞去宰相之位的次年冬天去世，作为儒家表率
　　，房炤表示要守孝，于是辞去博士祭酒一职。
　　当时一时之间，竟选不出继任者来，从前年轻学生中以徐谓青与王鹤勤声望最高，但徐谓青已有了官职，远去南越，王鹤勤犯事之后，虽因陛下开恩，免了死罪，但还是被革去官职，如此拖了有两个月之久。
　　与此同时，陛下又下旨增加学科，扩大太学，一时事务繁多，更无人愿意担任，于是上报到陛下，陛下指了太史令司方瑄兼任太学博士祭酒，又令设司业两位，司丞四位，各科各选一位博士，于是太学从原本的一个安置世家小辈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相当像那么一回事的部门。
　　而原本只张贴于朝阳宫门口的部分早朝奏论摘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开始贴到了这太学的公示栏里，学生一开始颇受惊吓，认为自己并未为官，居然能接触朝政未免耸人听闻，但后来渐渐变成了惊喜，因为从前这种事，除了听家中长辈传话，完全没有别的渠道，如今竟然只要上学，就能看到了。
　　其中又以寒门子弟最为惊喜，因为原本他们家中或无人为官，或只为低级官员，是绝对没有学习这些的机会的。
　　于是不知不觉当中，年轻学生之中，陛下的地位已经相当之高。
　　“是啊，若是陛下身体康健，何愁不再现上古王道呢，只是陛下也确实不是事事都好，比如拿石灰铺地，就太劳民伤财了一些。”
　　“可不是，听说京城中许多黔首，趁无人时，还要偷拿石灰去自己家中使用，唉，为此等愚民，陛下的苦心白费了，还有那御纸坊，唉，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话说到这，边上有人冷笑道：“我看陛下最大的问题，就是让你们这些小门小户的都来太学进学，才叫你们这些下等士族，也敢随意非议圣上！”
　　“王励勖，你什么意思？”
　　“我就这个意思，怎么了？你们瞧不起黔首，我瞧不起你，有问题么？”
　　“你你你作为一个地坤，居然每日堂而皇之地来太学，简直不知羞耻！”
　　王励勖的眼睛顿时红起来，上前便给了对方一巴掌，对方自然不能忍，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边上有人厉声道：“何人敢在郡主面前放肆。”
　　众人回头，见一位纤细秀丽的女子被簇拥在好几个
　　高大健壮的侍从中间，虽戴着兜帽遮掩面容，亦难掩高雅气质，吵成一团的学生立刻全部站直了行礼，但被打的那人还是难忍气愤，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是他先动手的。”
　　王励勖紧紧抿着嘴，冷冷瞥了那人不言，一言不发。
　　正好田安之办完事回来，看见这一幕，忙小跑过来道：“这是发生了何事，都是太学的学生，莫要伤了和气。”
　　今日她是和王励勖一起来太学找些教材的，自从五年前他们开始替陛下收拢流民，本以为只是暂时的，没想到到如今，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经他们手养大的孩子，都有几百人了。
　　前一阵子，陛下移居长丽宫，他们便送了一些孩子过去，那些孩子都识字明理，大多都是常庸，说实话，养久了还真有点感情，心中甚是牵挂。
　　但那么多年过去，王励勖的性格，仿佛是越来越激进了，这不，没想到只离开那么一小会儿功夫，王励勖能又和人吵起来。
　　她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边上被簇拥着的贵女，一下子就通过侍从的服饰认出来，这应当是摄政王的养女云平郡主。
　　她忙说：“下官参见云平郡主。”
　　云平郡主开口：“我刚听有人说，地坤堂而皇之地来太学，是不知羞耻？”
　　那被王励勖打了一巴掌的人，顿时脸色苍白，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忙不迭道：“是小人口无遮拦，小人知错了，望郡主海涵。”
　　云平郡主指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小人……小人……小人李彦昌。”
　　云平郡主道：“那你就写十遍——李彦昌不知羞耻，贴在这公示栏吧。”
　　那李彦昌脸又红又白，但立刻点头应下了。
　　云平郡主便微微颌首，带着一群人走远了。
　　王励勖望着软倒在地的李彦昌，正想出声讽刺，田安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远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可别把人得罪死了。”田安之忍不住劝慰王励勖，但见王励勖面无表情，只将眼珠子撇到一边不看她，便知道对方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的，忍不住长叹一声道：“你这是何必呢，陛下显然是一副广纳人才的模样，就算出自下等寒门，他们也未必不能成为你的同僚呢，得罪
　　同僚，总不好吧？”
　　王励勖的脸顿时多云转晴。
　　他不是因为田安之说这人可能成为官吏，而是因为田安之说，这人可能是他的同僚，这就代表着，他也能为官做事。
　　他心情好些，于是冷笑道：“我看他做不了官，就这目光短浅却爱擅议朝政的样子，叫人觉得愚蠢，直道新修之后，从此早朝不论寒暑雨雪，都少有打滑车祸能事故，百姓出行也方便了许多，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陛下高瞻远瞩……你那书拿到没有，陛下说了，要挑选几个聪明的孩子，教导数理基础的。”
　　田安之无语地看着他：“你还真的挺卖力，你还真觉得自己这个尚书舍人值得做啊，既无玉册，也无金印，太常所你甚至没记录在案呢，你真信这是个官？”
　　王励勖双眼一翻，鄙视地看着她：“我为陛下做事，怎是为求名利……当然是求的，但是眼下不急，陛下有这个想法，迟早有一天能达成，到时我们就是近臣，如今有没有职位，又什么要紧的？”
　　田安之道：“这是为了以后成为糟糠不下堂，不求名分啊。”
　　王励勖冷冷看着她。
　　田安之顿时闭了嘴，她知道王励勖最讨厌这种玩笑话。
　　她连忙换了个话题：“刚才那是云平郡主，你说，她能成为皇后么？”
　　王励勖冷笑：“别说一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傻话……”
　　田安之笑了笑：“也是……我想，八成应该是……”
　　两人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挪开了视线。
　　……
　　此时长丽宫中，阿枝坐在塌边，低声向傅平安一一叙述最近宫内外的消息，她说到民间多议论她身体欠佳这件事时，话语一顿，望着陛下苍白的面孔，心中暗生恐慌。
　　傅平安睁开眼睛，望着她问：“朝中官员少有人这么说吧，是么？”
　　阿枝点头称是，道：“朝中官员守礼知节，自然不会轻易如此议论陛下圣体。”
　　傅平安道：“但如果民间都有流传，那私下里就不好说了。”
　　阿枝道：“陛下只是一时有恙，很快就会康复的。”
　　傅平安见阿枝眼眶泛红，哭笑不得：“如果你真的那么相信，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
　　阿枝瞪大眼睛：“是……是被书里的灰尘迷了眼睛，陛下，臣失仪了，臣退下去领罚。”
　　傅平安忙叫住她：“别领罚了，把少府交上来的大征名册拿过来，同朕一起看看。”
　　这大征名册，便是下级贵族以上，所有适龄地坤的名单，经过筛选，总共留下了二十位，交给傅平安挑选。
　　速度之快，令人震惊。
　　傅平安算是看出来了，对她的身体心存忧虑的人，可实在是太多了。
　　她又打开面板——
　　身体状态异常（中度中毒）
　　搬到长丽宫一个月之后，中毒状况减轻了。
　　下毒的人，果然是在宫中。
　　但说实话，这皇后人选，并没什么可选择的余地，她的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前几日范谊的话：“……最好的人选，自然是英国公之女，英国公既有实绩，又为人谦逊，这次若大胜回朝，本就封无可封，更重要的是，他和夫人家中人口都很简单，并非什么大族。”
　　傅平安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说，不会有外戚之乱。
　　她和范谊讨论这事时，弹幕陷入了狂欢，众多礼物让傅平安的积分甚至到了九百万，也就是说，就算付了七百万运费，她都还可以再买两百万的东西。
　　傅平安试图从弹幕里找出谁是未来皇后的蛛丝马迹，但是弹幕同仇敌忾，就是不愿意让她知道，有人说是太常之女，有人说是青州牧之女，有人说是梁南侯之女……总之，可以看出来是个女的。
　　能令一朝天子与摄政王争夺，那该会是个什么样的祸国妖姬？说实在的，傅平安对祸国妖姬不是很感兴趣。
　　她翻着名册，不经意翻到了英国公之女的那本，于是打开来，见上面描述了对方的形貌——
　　……容貌秀丽，肌白皓齿，气若幽兰，娴静端雅……
　　……姓名，洛栀。！


第八十四章 
　　“原来你其实叫洛栀。”云平郡主穆停云看着手中的拜帖,笑道，“和琼花一样，都是植物。”
　　洛琼花略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用胳膊垫着下巴趴在石桌上，抬眼望着穆停云。
　　穆停云的脸上已完全脱去了稚气,容长脸，并没有画眉,双眉淡而狭长，如云雾中的远山，双眸总是微微垂着,疲惫而倦怠,但这分疲倦十分匹配她的模样，增添了几分她所特有的清冷气质。
　　洛琼花一边看美女一边说：“因为阿翁阿娘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娘,就该像花一样吧……不过我像么。”
　　穆停云笑了，洛琼花微微歪着头，露出像是疑惑又像是无奈的表情,云髻雾鬟，朱唇皓齿,明眸流盼。
　　叫穆停云来说，光看外表,确实也称得上花儿一样，只是论上性格,便不好说了。
　　但云平郡主喜欢洛琼花这样直爽开朗的性格,她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名字，笑容不禁隐去了。
　　据说停云这名字是父母特意花了钱去取来的,很合自己的八字，如今自己比起家中其他人幸运，或许是这样的原因吧。
　　洛琼花见穆停云神情寂寥，知道她一定是又想到了伤心事，于是忙转移话题道：“今日来你生日宴的人好多。”而且……打扮得都很花枝招展。
　　穆停云低声笑道：“这是因为他们觉得陛下可能会来，之前早朝，陛下不是特意提了我生辰快到了么，他们来碰碰运气，不就是因为……”
　　她停了口，望着洛琼花，洛琼花一脸茫然，道：“什么？”
　　穆停云惊讶道：“你真不知道？”
　　洛琼花道：“阿翁出征后，我娘就关上大门闭门谢客，今日来你府上之前，我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了。”
　　穆停云了然：“夫人真是小心谨慎，但为何连这事都不与你说……”
　　她顿了一下，道：“陛下准备立后了。”
　　洛琼花瞪大了眼睛：“那么早！”
　　穆停云笑出了声：“哪里早，陛下都十八了。”
　　她见洛琼花表情呆滞，似乎颇受冲击，觉得很有意思，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你呢，你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吧，还未来信？”
　　这脸颊瘦了太多，手感都没有以前好了。
　　洛琼花还沉浸在陛下要选后的震惊中，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不好意思，她突然想到什么，道：“前一阵子，宫中来了人，母亲特意领着我见了一面，但什么话都没说，只一小会儿就叫我走了，那难道是……”
　　“嗯，应当是宫中的征采官，去各士族家中臻选适龄女娘和郎子。”
　　洛琼花捧着脸道：“我阿娘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没有准备过，甚至穿着旧衣服！”
　　穆停云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洛琼花：“看来你想做皇后。”
　　闻言洛琼花立刻反驳：“那也不是……”
　　正要继续说，边上太常府的郎子余芩突然路过，道：“两位姐姐也在聊选后的事么？”
　　第一任勇国公已经去世了，如今是嫡长子袭了爵，余芩算是孙辈了，从前因太常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常敏关系好，两家宅子又近，洛琼花和余家人关系是不错的。
　　但萦山那日，余芩的哥哥余觞侮辱了霍平生，还顺道侮辱了一些陛下造的椅子，那之后洛琼花就不待见这家人了，再加上英国公的地位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敏感，为了防止结党营私的传言，两边也就渐渐远了。
　　不过显然，余芩还是很想和洛琼花搞好关系的，于是每有机会，都要来搭上那么一两句话。
　　不过这问题实在叫人很难回答，于是穆停云摆出冷脸道：“国本大事，我们怎么会私下随意讨论，我劝你也不要随意议论，显得不端庄。”
　　余芩就闭了嘴，讨好地笑了笑，见两人没有跟他继续说话的意思，就转过身去了。
　　转过身之后他撇了撇嘴，心想，也不知道假模假样在装些什么，任谁不知道，云平郡主是没有做皇后的机会了，因为那征采官就没来摄政王府上过。
　　自然，名义上云平郡主与陛下也是不相配的，但过去还未尘埃落定时，大家总猜测陛下与她是否会有些幼年的情谊，毕竟这些年来，陛下对她实在太好了。
　　往年的优待不说，今年生辰前，竟在朝会上还提了一次，对摄政王说，郡主的生辰快到了，不要因为想着国家有战事就怠慢了，国家虽有战，却也不至于让一个女娘都过不了生辰。
　　这话听
　　着，真是羡煞旁人。
　　但是征采官并没有来摄政王府，也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如今如何喜欢云平郡主，未来都是要有皇后和妃子的，就算成不了皇后，成了后妃，难道还不比云平郡主么？
　　就算只能成为后妃……更何况，这些事还未有定论，就算成为皇后，也未可知啊？
　　余芩微微咬唇，眼中不自觉透露出一些野心来。
　　但他环顾四周，见这湖畔花园，一片花团锦簇，几乎每个人都是红妆粉饰，袅娜窈窕。
　　这皇后的人选不定下来，想来这段日子，每个人都是有些野心在的。
　　……
　　不过这日，陛下并没有来摄政王府上，只送了一车礼物过来。
　　傅平安很忙。
　　英国公出征之前，为了防止中央军事力量对抗边境过程中，国内有动乱，便特意下令叫各地长官严加防范治理地的大小动乱，特别是青州沿海，因受了暴风侵袭，竟引发了海啸，田地被淹数百里。
　　但因中央粮草拨给了出征队伍，一时拨调吃紧，便下令叫别的州驰援，傅平安每日便都要看上数十各州各郡县说明此事的奏章。
　　与此同时，边关的奏报自然也不能不管，通常是早上处理边关事宜，下午处理郡县事宜，然后到了晚上，采取看看这婚礼流程做得怎么样了。
　　幸好这事大体都是交给了琴菏处理，只是因为琴菏毕竟是奴婢，不能做决定，所以傅平安还是要过一下目。
　　傅平安眼下便是一边吃晚饭，一边看宗正所报上来的纳彩礼与婚礼流程，那纳彩礼厚厚一叠，傅平安简单扫了一眼，弹幕道——
　　【Lisa是我老婆：这就是古代皇室的彩礼么？】
　　【伯仲之间：哇哦，看起来好多，好豪华，就是不认识。】
　　礼单上有许多名称拗口的首饰摆设，别说弹幕了，傅平安都不是很认识。
　　傅平安对琴菏道：“你看了觉得没问题就行，朕就不看了。”
　　琴菏心疼道：“陛下是该有位皇后，如今什么事都要管，实在太累了。”
　　傅平安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她从前没有立后的心思，除了弹幕觉得自己还小，其实还有就
　　是，她已经习惯如今的生活了。
　　表面上看起来她是孤家寡人，但实际上她有弹幕天天陪她聊天，从前她并不觉得孤独。
　　但是某一天起，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平安宝宝真可爱”再也没有出现过，刚开始对方的名字还在礼物榜的榜首，后来就被渐渐挤下来了，傅平安意识到，她应该不看自己了。
　　再然后，某一天的晚上，“失眠的一天天”给她发了条私信，说因为生活上忙碌起来，以后可能会很少看直播了。
　　对方很傲娇地说了句——【不要太想我。】
　　傅平安看着这行字发了三秒呆。
　　然后睡着了。
　　她太忙了，也太累了，但是某些时刻，她突然就会想起对方说过的话，那个时候她就会想——失眠的一天天会在做什么呢？
　　可是，她连对方真正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最重要的是，她也永远不可能见到这些人。
　　多少有点怅然。
　　虽然这怅然转瞬即逝，很快被其他的心情填满了——比如有地方遭灾了，比如太学有人斗殴，比如又有言官因为莫名其妙的事骂了她一通。
　　然后，又有新的观众来了，他们很多人取了一些奇怪的名字，让傅平安觉得，虽然尊重，但不理解。
　　但是她开始更多的意识到，这是一群看起来离她很近，又其实很远的人。
　　可是，皇后会是离她很近的人么？
　　她想到范谊提议的那位英国公之女，那大征名册上写满了对她的溢美之词，但实际上，其他的名册也都写了一堆差不多的东西，光看那名册上的内容，简直所有的公卿士族后代都是嫘祖重生洛神再世，没有一个不贤惠，也没有一个不漂亮。
　　可真的合适么？
　　她想起上次去英国公府上看望英国公，应该不是她的错觉，英国公夫妇，仿佛是不那么希望自己的女儿做皇后的。
　　逼迫别人做自己的皇后，实在也不太合适。
　　若是逼迫来的，想来就不能和自己同心协力了吧？
　　傅平安想到太后，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胳膊。
　　过了几日，流程和人员差不多都安排妥当了，宗正所的人递上奏折
　　，称可以叫进入征采名单的女娘郎子面见太后了。
　　是了，此事还是要通过太后，因为就算是陛下的婚事，按礼也要由父母之命。
　　但太后拒绝了，她写了张简单的谕令，说她实在是病得起不来床，无力操持此事。
　　这其实也很符合傅平安的期望——她也压根不想让太后来操持她的终身大事，毕竟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使绊子。
　　但如今宗室之中，也没有什么很适合的命妇能操持此事，于是卡了几天之后，宗正地上折子，说——如今人心惶惶，是否可以在长丽宫再摆一场宴会，请各宗室内眷前来，好叫大家也热闹热闹。
　　其实意思就是——要不陛下就自己看看吧。
　　傅平安看到这个提议，第一时间想，这会不会是向她下毒的幕后黑手想要找动手的机会？
　　过去几日，关于下毒之事她自然没有放下，她本来是让田平去查的，结果田平查了没几日，田氏中便有人询问她是否中毒，傅平安无奈发现田平的嘴非常不牢，惩罚了他之后就换了别人。
　　但或许是她不想闹大的缘故，此事迟迟没有进展，就像一把利剑悬在傅平安的头顶，傅平安猜测的人选有许多——一是太后，二是摄政王，三是宗室中人，四是朝中大臣，因为她虽行事温和，但目前也有很多政策，对大臣不利，特别是开国功臣集团。
　　这些猜测摆出来，就算是弹幕也忍不住吐槽——
　　【最兴来：那不就是所有人么？】
　　傅平安：“……”
　　反正总结就是——没有头绪。
　　宗正这次提上来的这个宴会有些突然，虽夏至常有办宴的习俗，但宫中却没有先例，傅平安便想，若凶手是宗室之人，那这次或许可以引蛇出洞，于是便同意了这个提案。
　　但实际上，傅平安想太多了。
　　宗正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是觉得，皇后人选迟迟未定，想是陛下年少，想挑个自己喜欢的。
　　那么自个儿就在选皇后前办个宴会，让陛下再瞧瞧如今这些适龄的男女公卿士族后代，让他们表演表演才艺，万一看对眼了呢，是吧？未来的皇后宠妃，若是在这个宴上一飞冲天，可不得承他的情么。！


第八十五章 
　　“要不,装病吧？”
　　英国公府中，常敏在卧室踱步许久，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一刻钟前，宫中来人,通知了宫中将在夏至举办宴会的消息,常敏不动声色接下喻令,回到房中,焦虑万分。
　　然后她对管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管家闻言,大惊失色道：“不可啊,这是欺君之罪。”
　　常敏不置可否,心想,你是不知道你们郎主装了多久的病吧,要不是被陛下拆穿，说不定还要继续装下去。
　　想到这，她更确信不能让洛琼花进宫了,想来要是洛襄在家中，一定也会同意她的这个决定。
　　于是到了下午,常敏就叫来洛琼花,叫她从今天开始都要在家中装病,洛琼花表面应下,心中却开始狐疑，想到前一阵征采官过来,母亲都没告诉她,她开始怀疑叫她装病这件事，也和宫中有关。
　　她又见跟在母亲身边的管家，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知道管家估计心里是有些别的想法的，于是计上心来。
　　趁母亲午睡的功夫，洛琼花叫来管家，唉声叹气道：“母亲到底怎么想的，这件事怎么能做呢。”
　　管家吓了一跳，道：“小姐，你也知道了啊。”
　　果然有事。洛琼花这样想着，故作沉痛地点点头道：“可不是么，我就是知道了，而且觉得不太好。”
　　管家便道：“奴婢也是这么认为的，宫中都说了，征采官递上名册的人，没有意外都是要去的，夫人却做出这样的决定，这、这不是欺君之罪么。”
　　洛琼花瞪大眼睛：“进宫做什么，是面圣么？”
　　管家这才品出不对：“您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洛琼花心虚一笑：“这……反正现在不就是知道了么。”
　　管家：“……”
　　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管家觉得这事洛琼花迟早都要知道，便将宫中要举办宴会，大约是让陛下亲自选后，叫进宫的女娘郎子准备些节目的事说了，洛琼花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道：“那我要去的啊。”
　　于是常敏午睡一醒来，便见女儿趴在床榻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本来就大的眼睛，如此看来更加显眼了。
　　常敏心生警惕，因为通常洛琼花摆出这个表情，就是有事相求的意思。
　　果然，洛琼花见她醒来，立刻脱口而出：“我要去参加宫中的夏至宴。”
　　常敏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
　　她随即想到什么，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她抬起头，见管家低着头不敢看她，便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经过，她对管家和女儿的性格都心中有数，知道八成是洛琼花诈了管家，便也就只能瞪了管家一眼，然后长长叹了口气：“除了琼花之外，你们其他人先出去吧。”
　　待下仆出去，常敏抓着洛琼花的手道：“你还是不懂事，你真以为做皇后是很好的事么？”
　　洛琼花立刻反驳：“若做皇后是不好的事，那为什么别人都想做呢？”
　　常敏道：“别人做得你就做得了？你那么不守规矩，别人有你那么不守规矩么？”
　　洛琼花气急：“我哪里差了，而且陛下不是那种默守陈规的人。”
　　常敏提高声音：“她再不怎么默守陈规，她也是皇帝，是想要杀了你全家就随时都能杀了的人！做皇后哪里好了，你就为了虚荣心去做了皇后，到时候死在宫里了，我们连给你收尸都难！”
　　洛琼花瞪大了眼睛，心头涌出一阵委屈来，这委屈叫她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她默默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
　　洛琼花呆在房间，怎么也睡不着，便打开窗户望着月亮发呆，脑海中有两个想法在互相倾轧，一个是她想进宫见陛下，一个是母亲一定是为她好她该听母亲的话，她思考着为什么她会有这两个想法。
　　她为什么想见陛下呢，若简单来说，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一次不见到陛下，或许她就永远见不到陛下了。
　　陛下和她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孩子的时候，她总觉得她想和陛下像是普通朋友那样玩耍，她假装不知道陛下的身份——这其实更像是一种过家家的游戏。
　　但如今情况已大不相同，陛下在满朝大臣弹劾萦山之行之后，就很少出门了，想来未来立后亲政，就更不可能有在宫外见面的机会了。
　　这场本来就由她单方面宣布的友谊，或许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
　　可无论如何，她想有一场
　　体面的告别，想再见见陛下，和她说上一句话，而是不是上次在霍宅那样，匆匆一眼，便又难以相见。
　　她撑着下巴趴在窗沿，又想起母亲的话，心中不禁想，母亲未免也太自大了一些，她凭什么觉得，陛下只要见到自己，就会选自己做皇后呢。
　　是了，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洛琼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她甚至都赶不及提灯，便迎着月光匆匆赶往母亲房中，但是到了卧室，却见母亲并不在，只有会客堂亮着灯光，她循着灯光过去，见下仆都退到了很远处，会客堂的门都关着。
　　她走过去，下仆看见了她，连忙行礼，洛琼花低声问：“阿娘在见谁呢？”
　　下仆面露犹豫，道：“夜深露重，小姐快回去休息吧。”
　　洛琼花问：“我不能过去看看吧。”
　　下仆摇了摇头。
　　洛琼花面露遗憾，乖乖转身走了，但只拐了个弯，便立刻沿着花园中的小路，翻过围墙到了会客厅侧面的竹林，她小心翼翼趴在窗户上听，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对洛襄和英国公府来说，也是好事，对陛下，对天下，都是好事。”
　　这是张婆婆——哦不，陈丞相的声音。
　　洛琼花在陈松如成为丞相的当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霍平生当天就来找她，一脸震惊地告诉她：“你知道么，那个张、张婆婆，她是陈家人，就是，就是那个陈家。”
　　唉，那么说起来，霍平生去漠北也有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如今过得如何。
　　屋子里母亲冷冷道：“那对琼花呢，算是好事么？”
　　“怎么不算呢，成为一国之母，是多么大的荣耀。”
　　“既是荣耀，你叫陈家的人去做好了。”
　　陈松如叹气：“你不会不明白的，若是皇后是世家之人，世家的权力就更大了，如今田昐傅征彭玲甚至大农司汪赫，都有自己想推荐之人，他们现在是还没反应过来，若是反应过来了，想必就会结成一派，推举同一个人，现在陛下一定是更心仪琼花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和范谊都推荐琼花。”
　　若说一开始，洛琼花听到这些话，还有些不好意思，听到后面，就有些
　　茫然了。
　　她当然知道选后很重要，但现在看来，好像比她想得更加重要复杂。
　　常敏冷笑：“那还真是谢谢你们了，但是我们不需要，就算真的会死，也不希望牺牲了琼花的幸福。”
　　“……成为皇后自有成为皇后的幸福，你现在这般说，也不过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琼花身上，你可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常敏被噎了一下，就在这时，听见窗外“啪”的一声。
　　两人顿时噤声，常敏拔出桌上的剑，大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推开窗户，窗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娘，是我！”
　　常敏放下剑，气急道：“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来做什么？”
　　她扔下剑，扭头望着陈松如，指着洛琼花道：“你看，就她这样，能做皇后么？”
　　洛琼花羞愧地低下了头。
　　夏日夜晚多蚊虫，她刚才被蚊子咬得太痒了，才忍不住打了一下。
　　陈松如也是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为人父母，计之深远，外人到底是没法说什么的。”
　　她甩袖行礼，深深鞠躬作揖：“深夜来访，讨扰夫人与小姐了，松如是时候告辞了。”
　　洛琼花见状，忙也行李，但是她的动作被墙挡住了，她一时情急，想翻墙进来，常敏瞪了她一眼，道：“从门那边绕过来。”
　　洛琼花便沿着围墙绕到了前门，走到厅中时，陈松如已经离开了，常敏坐在椅子上，拿手扶着额头。
　　屋中点了灯，但灯火昏暗，更显屋中空寂。
　　洛琼花轻手轻脚走进门，先将地上的剑捡起来放在了桌上，剑柄落在桌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像是吵醒了常敏，常敏抬起头望着洛琼花，道：“你都听到了？”
　　眼神已不像昨天那样愤怒，而显得有些疲惫。
　　洛琼花开始后悔与母亲争辩，低声道：“听到了一点。”
　　一边这般说着，一边小步挪到了常敏身边，挨着常敏蹲下了。
　　她握住常敏的手，此时常敏手掌冰冷，手心湿漉漉一片，洛琼花意识到常敏在和陈松如对话时是非常紧张的。
　　她抿嘴，将头靠在常敏膝上，低声道：“母亲不要担心了，就算我进了宫，
　　陛下也不一定就会喜欢我啊，我那么不守礼，陛下看不上我的。”
　　常敏气笑了，道：“说得什么话。”
　　洛琼花道：“可是真的是如陈丞相说的那样么，若选其他世家女，会对陛下有那么大的影响么？”
　　常敏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洛琼花道：“阿娘，我已经长大了，您别总想着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您若不告诉我，我又怎么能明白呢，我要是又闯祸了，那可怎么办呢。”
　　常敏拉起她，将她搂在怀里：“你是精乖的，四处乱窜，却没闯过大祸。”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若是被选上了，我们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洛琼花仰头：“那我不去了。”
　　常敏叹息：“但若不是你，你阿翁如今战功赫赫，等从漠北归来，又要如何自处呢……也照样是别人的肉中刺。”
　　洛琼花将脸埋在母亲怀中，母亲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心脏声有规律地跳动，洛琼花几乎要入眠，在迷迷糊糊之中开口道：“阿娘为什么觉得，成为皇后一定是不幸福的呢？”
　　常敏搂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十几年前，搂着那个她九死一生诞下的小小婴孩，她低声问：“那你觉得陛下幸福么？”
　　洛琼花回忆起印象里的陛下。
　　陛下沉默寡言，好像总是在操心，也总是在想些什么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洛琼花过去想，如果她能帮上陛下就好了。
　　可是……
　　“……陛下应该挺幸福的吧。”
　　“对了……嗯？”
　　“陛下很喜欢自己所做的事啊，所以一定很幸福吧。”
　　……
　　傅平安若是听到这个讨论，一定会和洛琼花握手。
　　对她来说，只要国库充盈，官员不要吹毛求疵地弹劾她，漠北快点平定，她就非常幸福。
　　对了，眼下还有一点，就是皇后的人选快点定下来。
　　宴会准备了七日，这七日之中，高品级的大臣几乎上书了个遍，每个人都立后都有自己的看法，也有自己推荐的人选。
　　田昐上奏，推荐大农司之女上官明盈，大农司上官命又上奏推荐陈氏女，中书舍人陈文仪又推荐田氏女，大家非常谦让地绕了个轮回，让傅平安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但是若是达成交易，这样又似乎太露骨了，有种把她当成傻子的嫌疑，傅平安愈发觉得此事非常烦，英国公之女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样的烦躁中，夏至到来了。！


第八十六章 
　　傅平安这天醒得早,刚鸡鸣就睁开了眼睛。
　　直播间有人随她的生物钟，这个时候也醒了——当然也有人是没睡，她一边看着直播间聊天一边看折子，见弹幕说——
　　【周黑鸭：今天之后,是不是要把皇后人选确定下来了？】
　　【平安顺遂：真的不要原女主么,就那个上官明盈啊,不愧是女主，姓氏都比较特别一点。】
　　【神仙：你胡扯，明明是青州牧之女柳绦。】
　　【一颗很皮的糖：是田昐的外甥女竺颜啦。】
　　【摸鱼ing：你们在说什么啊，不是英国公之女洛栀么？】
　　傅平安只当都没看到。
　　都这个时候了，还是满嘴跑火车地骗她,简直不知道弹幕为什么那么在意她选后这件事。
　　难道就跟民间父母操心子女婚事是一样的想法？
　　那就不应该让她选祸国妖姬嘛！
　　既然弹幕不靠谱,她还是决定按自己的想法选了。
　　如今她心里有两个候选人,一个是英国公之女，一个是青州牧之女，决定今天宴上看看人品相貌如何。
　　英国公之女是不错，但是陈松如和范谊联袂上书,也叫她心中难免有点想法，倒是这个青州牧，寒门子弟，任上做得极好,为人不骄不躁，上书字迹工整,看上去家风人品不错。
　　总之世家子女,她是不准备选的。
　　虽今日不必早朝，但奏章还是按时递了进来，只日常看完奏章的功夫,就到了午宴开始的时候，傅平安看了看天色，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就是晒了点。
　　……
　　对傅平安来说只是感慨，对进宫的各位世家子女来说，便是真正的折磨了。
　　平日里他们在家中，也是轻易不经历风吹日晒的，但是今日进宫，在宫外便开始检查身上是否有携带违禁物品，于是一群人不得不排成一队在阳光下，又因不能带自家的下仆，更是叫人苦不堪言，满腹怨气。
　　但或许是想到了此行的目的，每个人却又尽量不抱怨出声，只担心一不小心就给宫里人留下了坏印象。
　　万一边上的宫人中，藏着陛下派过来考察的人呢？
　　洛琼花排在其中，太常府的余芩又来找她搭话：“姐姐，今日真够热的，前一阵子听说你好像病了，今日可大好了？”
　　洛琼花：“好极了，好得不能更好了。”
　　那天晚上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做了个梦，结果管家告诉她，她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她可以开始准备才艺了。
　　她一愣，立刻去找母亲，常敏白了她一眼，说她昨天睡前，嘟嘟囔囔说着真的很想去，她实在磨不过了。
　　“而且我觉得你说的对，陛下不一定会看上你，我还是不要想得太美了。”
　　洛琼花：“……”真不愧是亲妈。
　　这下她确实开始苦恼起才艺了，毕竟虽然从小开始，父母就试图把她往琴棋书画方向发展，但她全部半途而废一事无成，最擅长的是或许是翻墙——对了，洛琼花突然想起来，还有舞剑。
　　她立刻兴致勃勃地对常敏说她可以表演一段剑舞，常敏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说：“可以，我更安心了。”
　　总之，洛琼花要表演剑舞，她特意带上了去年生辰父亲送她的宝剑“水月”，这是一柄纤细的长剑，坠着蓝色的剑穗，镶着玉石，还未开刃，实际上，装饰作用大于实际作用。
　　余芩也看到了这柄剑，他问：“姐姐，你要在陛下面前展示的是什么？”
　　洛琼花道：“看不出来么？”
　　余芩道：“看不出来。”
　　洛琼花：“那我不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结果她很快就说了，因为当内官检查到她的时候，说：“这剑不能带进去。”
　　“这剑没开刃，这是我要表演的。”洛琼花据理力争，“我要表演的是剑舞。”
　　内官机械道：“这剑不能带进去。”
　　“那我表演什么呢？”
　　“这剑不能带进去。”
　　洛琼花扭头问后面的人：“这人是个活人么？”
　　有人笑道：“你要舞剑？真的假的？”
　　洛琼花道：“那能有假？”
　　结果后面的人更加笑成一团，笑得最大声的是个圆脸的女娘，她道：“你一个女娘，怎么舞剑呢？”
　　这人她没
　　见过，应该是外地的。
　　余芩跟在一边，也掩嘴道：“姐姐，我刚才其实就想说了，这不行的。”
　　洛琼花便把剑交给内官，忿忿道：“你帮我好好保存着，我离宫时是要拿走的。”
　　经过几轮检查，一行人终于进了内宫，洛琼花仍气着自己的剑被拿走的事，母亲进宫前明明说，未开刃的剑是没有关系的，她甚至怀疑是母亲在坑她。
　　这件事叫她进入内宫之后仍然被嘲笑，有人路过她身边，低声问一句：“那你要表演什么？”这么说完，又笑着走远了。
　　洛琼花盯着她，是那个圆脸的外地姑娘。
　　宴会在御湖水榭举行，御湖中央有个高台，正对着辉明宫，辉明宫宫门大开，宴会便在此处举行。
　　进入宴席之后，洛琼花发现云平郡主也在，云平郡主冲她招手，叫自己坐到了她身边去，洛琼花便坐到了云平郡主身边。
　　穆停云见洛琼花神情有些不对，便问：“这是怎么了，噘着张嘴。”
　　洛琼花闻言摸了摸嘴：“有么？”
　　穆停云笑道：“开玩笑的，只是看着确实不高兴啊。”
　　洛琼花便将事情说了，穆停云道：“从前未开刃的表演用剑确实能带进宫，只是你也知道，陛下身上发生过好几场暗杀了，所以管得比往年更严些。”
　　洛琼花顿时表示可以理解：“原是这样，那也是应该的。”
　　穆停云便笑道：“反正只要是陛下的决定，你就都觉得应该了。”
　　洛琼花低声嘟囔：“因为陛下很厉害啊。”
　　她抬头望向主位，主位还没有人，只是铺着黑色的缎子，后面是雕花的屏障，两边站了两个穿内官服饰的女子，其中一个她认识，应该是叫作王霁的。
　　王霁的目光扫过云平郡主的时候，似乎也扫过了她，看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好像是没有认出来。
　　可是陛下当初在霍府，却一下子把她认出来了啊。
　　这是不是代表着，自己在陛下心目中还算有比较深刻的印象呢？
　　洛琼花来之前，想着此次见陛下，只是想叫自己不留遗憾，给自己的童年做个体面的告别，但真到了这时候，却又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时，鼓声响起，一声声渐渐变重，一直敲了十二声，有个内官高声道：“诸位起——”
　　“跪——”
　　陛下被簇拥着从不远处走来，身影都还未看见，众人就先齐刷刷跪了下去，这久违的重逢，洛琼花没来得及先去看一眼许久未见的傅平安，便只能先垂下头，跪到了地上。
　　……
　　傅平安踏着铺了黑色地毯的阶梯坐上了主位，然后照例是身边的内官念一篇祷文，大致就是说今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幸好国家无恙春种顺利，如今一转眼就是夏至了，今日在这辉明宫举行宴会，是为了祈祷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希望诸位多多表现自己，好让天上的神明与祖宗看见。
　　内官说完，便轮到傅平安说话，傅平安脑子里还在回想早上的折子呢，呆滞了一下，半晌开口：“……那就开始吧。”
　　顺序是按抽签来的，洛琼花抽到丙子，排第十三位，她看着台上表演抚琴的人，又摸了摸本来挂着剑的空荡荡的腰间，苦恼道：“那我应该表演什么呢？”
　　穆停云低声道：“剑舞也是舞啊，你单纯跳舞不行么？”
　　洛琼花道：“可是我没准备音乐啊，剑舞没音乐还算正常，舞蹈没音乐是不是很傻？”
　　穆停云想象了一下：“……是有点傻。”
　　刚巧下一个就是舞蹈，跳舞的还是熟人，是勇国公之女，从前洛琼花和她关系不错，在洛琼花印象中，对方是个妈宝女，一点小事就要哭的。
　　她在台上跳到一半，也不知怎么，或许是跳错了一步，突然就跟不上乐工的调子了，于是动作越来越僵硬，看起来果然是有点傻。
　　她又跳了几步，情绪崩溃，跑下台去了。
　　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内官上台，冷冷道：“勇国公之女殿前失仪，念在初犯，鞭十以儆效尤。”
　　整个宫殿一下子就寂静了。
　　大家多是在家中娇生惯养长大的，还真没有经历过这个阵仗，勇国公之女被带下去后，便有宫人下来席间，低声叮嘱：“无论如何，要把表演做完了，这演出同样是给老天爷和祖宗看的，中途停止，很不吉利，陛下不喜。”
　　洛琼花也呆了一下。
　　那上台宣布“鞭十以儆效尤”的就是王霁
　　，全然没有印象中那样温和可亲的模样，陛下也没有说话，微闭着眼睛扶着额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穆停云见洛琼花神色有异，便道：“怎么，吓到了？”
　　洛琼花脑中思绪纷乱，一会儿是小时候傅平安的脸，一会儿是刚才被吓到尖叫哭喊的勇国公之女，小名叫做阿瑶的，她低声：“我和阿瑶关系挺好……”
　　穆停云道：“陛下和你想象中有点不一样，是么？”
　　洛琼花没说话。
　　她忍不住往大门口方向望，阿瑶就是被从那拖了出去，洛琼花总感觉自己能隐隐约约听到外头传来的哭喊和尖叫。
　　身后有人低声哭着对宫人道：“姐姐，我、我不想上台了，我能不能走啊？”
　　宫人道：“小公子莫要任性，下一个就是你了。”
　　洛琼花道：“宫中总是那么……那么严苛么？”
　　穆停云却说：“这不是严苛，这是应守的礼节，若是做不到这些，就不该想着进宫。”
　　洛琼花觉得心中发闷，又抬头望着陛下，陛下正在和边上的王霁说话，说着说着，目光正巧瞥到她，然后一愣，挑了下眉。
　　洛琼花连忙低下头。
　　陛下认出她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翼翼抬头，见陛下正支着下巴看着她，见她望来，微微笑了。
　　这笑容几不可闻，很快就又消失，陛下也不看她了，望向了台上。
　　但这一瞬间已经消融了洛琼花心中的恐惧，她心想：我一定要好好表现才行。！


第八十七章 
　　傅平安正在对王霁说：“……朕看如今已经有些小孩儿不太愿意表演了,你去吩咐一句，说不想上台的把名字从名单划掉就是了，也不要勉强……”
　　正说到这,她瞧见了洛琼花。
　　她第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呢。
　　因上次在霍府只是匆匆一瞥,对于到底长什么样,其实并没有一个全面的认识，只依稀记得眼睛很大，像是一汪泉水，盛着清冽的悲伤。
　　于是她又看了几眼,然后问另一边的阿枝：“坐在云平郡主身边的是谁？”
　　阿枝道：“臣去打听一下。”
　　很快阿枝回来,低声道：“是英国公之女洛栀。”
　　傅平安又忍不住瞧了一眼，见洛琼花也正偷偷看她，但接触到她的目光，又飞快将眼神收回了。
　　一副有些心虚的样子。
　　那模样，一看就是认识自己。
　　果然是她。傅平安想。
　　弹幕也发现了——
　　【平安妈妈爱你：她就是洛栀？天呐,她到底叫阿花还是洛栀？】
　　【长安花：这有啥,平安不也叫傅端榕么？】
　　【摆烂之前让我吃顿好的：什么,主播叫傅端榕？不叫平安？】
　　【所以说就是个小透明啦：我的天,不是说女主是祸国妖姬么？】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所以说你们不要再骗主播了啊，就算编也编个靠谱点的,这姑娘漂亮是挺漂亮,但是个傻妞。】
　　【寄雨：所以我说了啊,是柳绦。】
　　【我爱学习：是竺颜啦,是竺颜，你们看竺颜是不是很漂亮。】
　　【月亮赶海星星点灯：那我觉得还是洛栀比较漂亮……】
　　弹幕又开始了，为了误导她简直什么话都说啊。
　　傅平安干脆无视，自己考虑自己的。
　　印象中的阿花……是个挺聪明的姑娘。
　　当然,她的聪明并不是表现在经史诗词上，而是一种为人处世上，而且这种为人处世上的聪明，并不像是雕琢的，更像是一种天分。
　　可印象中，对方天真烂漫，若进入宫中，是否有些太拘束了呢？
　　正因为是认识的人，
　　反而有些不忍心抹杀对方的天性，她在家中就爱天天溜出门，又如何能愿意被关在宫中呢？
　　傅平安心中的天平正在左右｜倾斜，这时王霁大约是将自己的命令通知了下去，一下子中间便有三位弃了权，宫人报出了青州牧之女柳绦的名字。
　　傅平安一看见对方上台，首先便觉得挺喜庆，对方圆圆的一张脸，身材也丰腴，看上去很健康。
　　对方手上捧着一架秦琵琶，有她半个身子高了，但她看上去并不吃力，缓缓行了个礼，开口道：“臣女柳绦，参见陛下，臣女今日要演奏的是《塞下》，以此为边关战士鼓舞士气。”
　　傅平安面露欣赏，道：“不错，正合时宜，但我看你弹这琴，需要找个坐的地方。”
　　她对边上的阿枝说了句什么，阿枝便从屏风后面拿出那上次带到萦山的交椅来，如今世人刚习惯用床凳，民间连高脚的桌床都是稀罕东西，自然没有见过这交椅，见它展开就能坐，不禁窃窃私语。
　　柳绦坐于交椅上，非常稳当，接着便横抱琵琶，用拨片轻挑琴弦，流畅的乐声很快响起。
　　秦琵琶乐声铿锵，很适合演奏这种边塞曲，传说这琵琶就是秦末筑长城人，人们将拨浪鼓按上弦，改造成的乐器，这传说不知真假，但这乐器却很少见，擅此乐器的乐工也多是草原胡人，贵族子女们就算弹奏乐器，多也是弹奏琴瑟，还是第一次看见秦琵琶。
　　柳绦显然颇善此道，乐声轻重交织，令人只通过音乐，仿佛就感受到了边塞带着尘沙的风。
　　洛琼花盯着台上目光认真，穆停云低声道：“你可别看入了迷，她是你的竞争对手。”
　　洛琼花摇头：“不是，我只是奇怪，她怎么会表演这个，我先前说我要表演剑舞，她还笑我来着，说一个女娘怎么表演这个，可她……”也不遑多让嘛。
　　穆停云冷哼一声：“她觉得你是竞争对手呗，毕竟本来做类似表演的只有她，结果发现还有个你，就言语上打压一下你。”
　　洛琼花目瞪口呆：“真的么？”
　　穆停云又忍不住伸手捏了下洛琼花的脸颊：“怎么不可能呢？”
　　洛琼花望向台上：“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啊，她明明也表演的那么好。”
　　一曲完毕，席上
　　寂静了片刻，陛下率先开口，道：“曲调激昂，颇有气势，朕都遗憾朕的将士们没能听到，赏。”
　　边上内官将名字记下，又捧上一个盖着红布的漆盘，柳绦将手中的琴交给边上的宫人，自己双手接赏。
　　洛琼花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
　　穆停云笑道：“羡慕？等你接了赏你不就知道了么？”
　　洛琼花道：“才没有，我不羡慕。”
　　从前陛下送给她很多好东西的，有些东西她稍大些才知道价值，比如那最开始的龙纹玉佩，所以她都好好地收了起来。
　　穆停云只当她嘴硬，看看台上有看看陛下，却见陛下也正望着她的方向，见她望来，微笑示意。
　　穆停云同样示以微笑，心中却不知为何，却有些惆怅，今日说直白点，是陛下的选后选妃仪式，那些年少的时光，终于还是远远将她们甩开了。
　　柳绦表现得太好，令后面的许多人都干脆地丧失了信心，于是又放弃了好几个，之后上台表现的最好的是太常郎子余芩，他表演舞蹈，柔软而不失力度，但动作太难，失误了好几次，叫他结束时面色苍白。
　　幸好陛下不介意，评说难度太高，有这样的表现已经难得，还是给了赏。
　　但余芩看着好像还是有点神思恍。
　　这之后不久，内官就报出了洛栀的名字。
　　洛琼花挑挑拣拣，本想拿根筷子凑活，但实在太短，简直有些搞笑了，她想到傅平安的那个笑容，干脆空手上了台，行礼之后便开口道：“臣女洛栀，本想表演剑舞，但宫中不能配剑，于是剑被内官收走了，可否……可否请陛下赐臣女一把宝剑呢？”
　　她本来以为说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在此情景之下，她心跳得飞快，后背都沁出冷汗来。
　　她不禁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个时候她居然敢和陛下说，我就是阿花，你就是平安，好不好。
　　人果然是因为无知所以才无畏，但就是因为现在她渐渐意识到了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才更崇拜陛下。
　　因为在那样一个位置的陛下，居然愿意包容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书上所说的有容乃大，一定就是这样的吧。
　　但她还是紧张。
　　当初的她是个
　　孩子，不知道怕，如今却知道了。
　　周围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蝉鸣和风声，她低头盯着地上的毛毡毯子，渐渐地，她的呼吸声盖过了蝉鸣和风声。
　　在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穿着宽大礼服的陛下，低下头看着她，手上拿着一柄纤长的剑。
　　“校尉们的剑都太重了，不适合剑舞，你用朕的配剑吧，所以……不是赏你的，是借给你的。”
　　风吹过去了，带着龙涎香的香气。
　　若说借剑没什么稀奇，毕竟陛下都借了交椅给柳绦坐，可这句话，却叫洛琼花很难不去思索其中的含义。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洛琼花想起那年的夏至，在萦山，她对陛下说，朋友之间不应该用赏赐，在树下，扑倒了陛下，认为陛下在侮辱自己。
　　洛琼花事后想想，觉得自己未免勇猛过头，但没想到，陛下也记得。
　　陛下不仅记得，还一点都不责怪她。
　　她大概呆了太久了，陛下开口：“洛栀，接剑。”
　　洛琼花伸出双手，感觉到掌心沉甸甸的，原本应该冰冷的剑术，如今还带着傅平安的体温，洛琼花紧紧捏住剑柄，听见边上云平郡主道：“剑舞却无配乐，未免单调，让臣来为洛小姐伴奏吧。”
　　傅平安道：“有何不可呢？”
　　云平郡主面前的案上很快多了架琴，云平郡主轻轻抚过，琴声清冽悠扬，如珠落银盘，是架极好的琴，宫中之物，果然没有不好的。
　　陛下缓步坐回高位，洛琼花望向穆停云，穆停云冲她点头，然后撩动琴弦，琴声细密，是一首《凉州》。
　　漠北有凉州，是兵家必争之地，那里无止歇地吹着带着黄沙的风，那里撒着无数大魏将士的血，那里是此行出征的目的地。
　　没有比《凉州》更合适今日的了。
　　柳绦在位置上听到，面色有些发沉，她望着台上的洛栀，心中不无嫉妒。
　　她本也想表演《凉州》，可是母亲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找到《凉州》的完整曲谱，据说，这谱子只有宫中有。
　　还不是因为出身好！她心想。
　　与此同时，合着琴声，洛琼花旋转手腕，先稳稳旋了个剑
　　花，金黄的剑穗在空中旋转，如尘沙扬起，又好像金色的阳光洒落，剑鞘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而随着细密的步伐，广袖被风鼓起，裙摆飞扬，足尖点地，飘然若仙人。
　　在众人沉迷于这飘然姿态之时，空中却传来“锵”的一声轻鸣，剑刃出鞘，寒光微闪，如一条白炼划过虚空，带来一条残影，剑光映出一双眼神坚定的眼眸来，分明是一双眼尾上挑、睫羽卷翘的妩媚双眸，但如今却更让人感受到冰冷的肃杀来。
　　傅平安突然有些紧张，她想起来了，这剑是开了刃的。
　　剑舞的剑肯定没有开刃，若是阿花伤到了自己，可怎么是好啊。
　　她带着紧张，却更觉得眼前的表演精彩绝伦，那剑刃擦着手臂、腰肢甚至脸颊急速而过，灵动而不失力量，琴声越来越快，剑影也越来越密集，那某一刻，那纤细的身影好像和剑光融合在了一起，叫人的目光完全无法移开。
　　琴声又缓，洛琼花将剑向前刺又上挑，金鸣之声与琴声混在一起，带来杀伐之气。
　　傅平安想起从前那看见她便要笑着跑过来的小糯米团子，心想，士别三日，果然该刮目相看。
　　曲声已到尾声，曲调高昂节奏密集，像是海浪一浪接着一浪，直到天地失色，然后突然迎来终结，琴声在高昂之中戛然而止，难免叫人觉得澎湃的心灵还没有找到归处，而就在这时，台上洛栀将剑抛向天空，剑在三尺之外笔直下落，剑尖在下直直落向台中少女，寒光闪烁，宝剑轻鸣，洛栀甩袖用剑鞘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在那半圆的最高点，剑刃入鞘，“锵”的一声，好似给戛然而止的琴声做了个收尾。
　　一舞既止，洛栀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傅平安见对方双颊通红，额上满是汗水，又是心惊，又是敬佩。
　　她还记得数年之前，对方只是个机灵一些的孩子，是并没有那么高强的武艺的。
　　这些年来，对方也一直在努力呢，她以为对方还是那个爱玩闹的孩子，但其实对方也已经长大了。
　　周围的观众却开始窃窃私语，显然，他们觉得这表演虽精彩，但有点太过于出格了。
　　傅平安便率先抚掌赞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舞剑器动四方，该赏。”
　　她给了阿枝一个眼神，阿枝短暂地面露惊讶，但很快明白过来，挑出一个盖着红布的漆盘，缓步走到台上，将漆盘递过去，洛琼花伸手接的时候，阿枝低声说了句：“洛小姐，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洛琼花先是茫然，随后眼神震动，心中颇为不敢置信，她退到座位上，穆停云笑问她：“我怎么说来着？你肯定也能有赏。”
　　洛琼花点头，她不敢掀开红布，只用手隔着红布去触摸这盘中之物，虽隔着绸布，却也能感觉到手掌之下是个温润而坚硬的小巧玉器——实际上，应当是个如意。
　　陛下在此时此刻赠她玉如意，其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第八十八章 
　　指尖微颤,洛琼花在此时想起母亲的话来，可是如果自己拒绝，陛下是不是会失望呢？
　　她望向傅平安,发现傅平安也正看着她,洛琼花的心如擂鼓，大脑空白，说实话,这会儿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根本没有没有在思考。
　　完全是出于一种无意识，她轻轻点了点头。
　　傅平安便露出微笑,又抬头望向了台上的表演。
　　发烫的大脑在所有表演结束后才开始运转,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话说，现在去跟陛下说,刚才只是头脑发热的意外，再给我一个回答的机会,是不是会被立刻拖到朝阳宫外腰斩？
　　她又想，其实她和陛下毕竟根本没有发生对话，会不会是自己误解了呢，说不定刚才那柳绦,收到的也是玉如意呢？
　　她下意识穿过人群去看柳绦，柳绦正在同人说话，怀中短放着陛下的赏赐,洛琼花细细比对了下，觉得对方收到的东西，似乎比自己宽些，不像是玉如意。
　　但万一是自己的错觉呢？
　　宫中御膳美味异常，她却味同嚼蜡,她想着陛下或许会给她更多暗示，但接下来无论她怎么去给陛下眼神，陛下都没有再看过她，直到出宫。
　　宫门口，常敏驾了牛车来接她，见她出来，便立刻迎上去，问：“没闯祸吧？”
　　这么说完，她便看到了洛琼花手上捧着的盖着红布的漆盘，她正要问，见后面紧跟着出来的一位圆脸女娘手上也捧着类似的漆盘，便惊讶道：“你还得到赏赐了？”
　　洛琼花闻言望向母亲，不满道：“我怎么就不能拿到赏赐？”
　　常敏尴尬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进去之后我才知道，今次未开刃的剑也是不能带进宫去的，所以以为你没法表演了呢。”
　　洛琼花一边上车一边说：“陛下借了我。”
　　“什么……？”常敏还没回过神，洛琼花已经进了车里，她只好也跟上去，打定主意一定要细细问个清楚。
　　但到了车里，却又发现女儿有点神情恍惚，她问五句才答一句，看上去好像有些傻了，她只好去看对方怀中的赏赐，道：“累着了？算了，为娘来看看你拿到了什么赏赐。”
　　她
　　掀开红绸的时候，洛琼花才回过神，但想制止却来不及了，那玉如意已经在常敏面前展示出来。
　　那是一把通体碧绿的如意，看上去没有一丝杂质，完美到像是虚假的。
　　常敏像是喃喃自语：“都赏得这个？”
　　洛琼花道：“我不知道……”
　　她又轻声补充：“我看好像不是……”
　　青州牧的马车正巧从边上驶过，马车里柳绦掀开了红绸，里面是一排雕刻精美的金饼，边上一位老人问：“都赏的这个？”
　　柳绦低声道：“不清楚……但我看好像不是。”
　　她低头咬着嘴唇，她路过洛琼花身边的时候，风曾将那红绸轻轻吹起，她分明记得自己看见的不是金子，而是一抹苍翠的绿色。
　　……
　　丞相劝陛下立后的折子再次呈上来的时候，傅平安给出了回应，她决定将在下次早朝说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于是当这日早朝到来的时候，刚到朱雀宫门口，已经有不少官员在马车车架上讨论——未来的皇后到底会是谁呢？
　　“我听宫人说了，那日，陛下特意赏了青州牧之女与英国公之女，但是……”他压低声音，“听说瞧英国公之女的次数多些。”
　　“听闻是英国公之女更漂亮些。”
　　“英国公那模样，还能生出漂亮的女娘？”
　　“我看你们说是朝廷命官，和菜市场的小贩也没差别，选后能只看外貌么？”
　　“可如今主要看陛下的决定，陛下还是个年轻人呢。”
　　“英国公之女论其他本来也合适，英国公正为国出征，待他得胜归来，女儿成了皇后，多大的荣耀啊。”
　　“所有人选都是公卿大臣们讨论出来的，哪能有差的。”
　　“嘘嘘，别说了，丞相来了。”
　　陈松如和范谊在朝阳宫门口碰了头，范宜细细瞧陈松如的神色，问：“看来丞相已经知道人选了？”
　　陈松如却道：“我听说范太傅近来很是繁忙。”
　　范谊叹气：“陈丞相你把门一关，自然是无人打扰，下官却是不敢。”
　　陈松如和范谊为官的资本是不同的，陈松如靠得是实打实的背景和功绩，她是陈家前家主，又助高祖得
　　天下，但范谊却有着被贬一次的履历，能再为官，就是靠他交游广阔、为官友善。
　　陈松如自然也知这关节，便笑笑道：“尚书局已经写好了诏书，昨日陛下宣我来，叫我润色了一下。所以我大体知道。”
　　范谊微微皱眉：“陛下如今似乎更喜欢用内官，立后诏书，本该由丞相处眷写吧。”
　　陈松如只当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脸单纯道：“这是陛下的人生大事，她便是想自己亲自书写，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她微顿，又说：“陛下已非常贤明，所有候选都是我们选出来的，范太傅属意的人，如今胜算不就很大？”
　　范谊摇头：“今时不同往日。”
　　这么说完，他立刻快步走远，就好像过来找陈松如，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陈松如微微一愣，突然脸色微变。
　　今日肯定会有事发生。
　　她很想提醒一下陛下，但是早朝已经开始，所有人都已呆在自己的位置，而甚至没等例行的宣讲结束，宫门司马便站出来伏地道：“臣有要事上书，因失态紧急，不敢拖延，望陛下允许臣事急从全。”
　　陈松如心里一沉。
　　傅平安虽不像陈松如那样得到提醒，却也感到一丝异样，但仍开口：“所言何事。”
　　她的脑海中划过宫门司马赵归明的履历，对方是胥吏出身，并非属于什么大世家，而是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对方做事认真到可以说是严苛，先前查勾结薄家的世家之人，别人都不愿意查，只有他一门心思查，由此升官，却也由此得罪了许多人。
　　这样的一个人，会说什么事呢？
　　对方开口：“昨夜宵禁之时，臣下属有人发现城东有焚烧烟气，追查后于玄武巷发现有人焚烧信纸，臣得知此事立刻拼凑剩余纸张，结果发现，那是某朝廷官员写给鬼戎某人的。”
　　傅平安接过赵归明所奏章，里面附有信纸残页，却是鬼戎文字。
　　傅平安问：“上面写着什么？”
　　赵归明道：“臣找典客府译官翻译了，是……是有人在给鬼戎某人传递京城消息，这张纸上便写着……大军将于四月初七出征，预计五月到达漠北。”
　　傅平安挑眉：“就是说，这是通敌之信？”
　　赵归明道：“另一张残页上有份回信，说殿下对……对魏京天子的异象很感兴趣，请细细道来。”
　　傅平安道：“所以，你说的是哪一位朝廷官员？”
　　赵归明道：“那烧信的家丁当时便自杀了，我们查出……这是英国公府的家丁。”
　　傅平安：“……”
　　傅平安觉得头痛，她揉了揉额头，问：“所以，英国公通敌？”
　　赵归明咬牙道：“……正是。”
　　傅平安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正在边上记录廷论的王霁，她显然也是呆住了，手上的笔都不动了，她手边正有一份诏书，那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写的，立英国公之女洛栀为后的诏书。
　　这、这这……这好几个通宵不是白熬了么？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真的么？
　　傅平安脸色漆黑，声音难得严厉：“你可确定，此事若是为假，你污蔑上官，按律当斩。”
　　赵归明道：“臣不知事情真假，只知证据确实都这样显示。”
　　傅平安道：“传译官上来——别找昨日翻译这份的，传别的。”
　　译官是小官，寻常并不上朝的，只是有当值，过了好一会儿才小跑着上来，对方满头大汗，见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官员眼神冷肃，不禁非常紧张。
　　很快他接过一份奏章，内页有一些信件残片，上面为鬼戎文字，陛下开口：“翻译一下。”声音不辨喜怒。
　　译官战战兢兢道：“……公所言魏……魏……”他不敢念。
　　傅平安道：“念下去，否则治你失职之罪。”
　　译官只好一脸痛苦地飞快道：“公所言魏天子异常之事，在下已一一记录，却不知如今朝堂有何变化……”
　　傅平安装作在认真听，其实早就已经在看弹幕的讨论了。
　　直播间是自带翻译功能的，所以实际上这份奏章一呈上来，弹幕就已经帮她翻译了纸上的鬼戎文字，翻译得比这译官精准多了，实际上，大差不差，就是赵归明所说的那些内容。
　　弹幕立刻鸡飞狗跳——
　　【羊毛咚咚：不可能，绝不可能。】
　　【平安无事：这是诬陷吧，等下，是不是诬陷的有点太明显了？】
　　【放马过来：你们为什么觉得是诬陷呢？】
　　【随先：你第一天来直播间？因为我们看过原著。】
　　傅平安却不仅仅是因为原著。
　　还因为，这诬陷实在太拙劣了……但从某种角度来讲，又或许很精妙。
　　译官已经翻译完毕，甚至不敢站着，都是战战兢兢地跪在一边。
　　而傅平安望着下方的官员，目光缓缓从为首的公卿身上划过，然后开口道：“诸位，你们是怎么想的。”
　　话音刚落，外面有一士兵快步跑来，高声道：“边关急报，边关急报！”
　　那士兵穿着布甲，风尘仆仆，确实是边关传递消息的轻骑，对方跪于殿中，双手呈了张绸布上来，说：“英国公无故斩杀辅国大将军卢景山，通敌伪诏。有谋逆之心，此帛中为事情经过，请陛下明察。”
　　傅平安按着头：“事关重大，先行退朝，公卿及宫门司马随朕去宣室殿议事。”
　　却很快有谏官道：“陛下，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才更应该在朝上有所表态啊，若所有事都是由陛下及三公九卿决定，我们这满朝文武，又有什么用呢？”
　　傅平安忍住冷笑，道：“哦？那各位有何看法？”！


第八十九章 
　　“臣以为,应将英国公及其部署召回，仔细审问以确定此事。”
　　“此事是否为真还不甚确定，便将主将召回,恐霍乱军心。”
　　“那洛襄无故斩杀戍边大将，难道不霍乱军心？”
　　“洛襄无故斩杀卢景山,已可见他不臣之心,无论如何，这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
　　“臣以为不然……”
　　傅平安静静听着在场众官员的议论,朝上很明显地分为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但又有一部分人,说这一些像是支持的话,实际上是希望傅平安将英国公召回,这无疑并不是支持之举。
　　假如……假如她并没有直播见的帮助,没有看过那么多史书上的实例，是不是会动摇呢？
　　最后，傅平安将目光落在了公卿的身上,范谊双手垂于身前，低头神情凝重，却一副不像发言的样子,陈松如和田昐都皱着眉头,低头忘着地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摄政王看上去是最轻松的，她甚至偏头去看了看后面发言的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看热闹。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傅灵羡是不是在想，这破事总算落在别人头上了。】
　　【APENGYT：哈哈哈看起来像。】
　　傅平安终于出声询问：“此事田大夫如何看呢？”
　　田昐面露犹豫，还是上前道：“斩杀戍边大将实在事关重大,若是不做处理，恐难以服众，于战事也是不利的，臣以为，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傅平安又问：“那陈丞相如何看呢？”
　　陈松如上前道：“斩杀卢景山一事暂且不论，信件之事却有构陷之嫌，两件事应当分开讨论，若要追查卢景山被杀一事，那构陷信件之事也须得严厉纠察，以肃朝堂风气。”
　　宫门司马赵归明开口：“丞相为何认为是构陷呢？”
　　陈松如道：“若信件中所述为出征一事，这出征已有一个半月有余，为何信件没有送出，那这信又有什么意义？”
　　赵归明道：“丞相有所不知，出征之前，魏京便已经加强了各城门道管理，并非是他不想送出去，而是不能送出去，因此才会想出在小巷焚烧的主意。”
　　陈松如冷笑：“英国公本人
　　都已经出了城门，如何不能送出信件，如此，不是更能说明此事有猫腻了么？”
　　毕竟是直接反驳丞相，一次已经非常有勇气，赵归明没有再开口，却是田昐开口道：“此事确实是两件事，但臣以为，是否还是要先处理边疆之事呢？毕竟边疆有战事，若要换将，需得提前打算。”
　　傅平安却又忘着范谊：“太傅为何不说话？”
　　范谊像是吓了一跳，如梦初醒一般抬头，半晌道：“此事……臣不敢议论，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傅平安便笑道：“太傅的想法同朕一样，此事朝后会进行再议，早朝继续，还有别的事么？”
　　她环顾四周：“若是诸卿没有别的事，朕却有事要宣布，朕以为爱卿说得极对，既事关重大，便更应该在朝上向文武百官宣布，以免横生枝节。”
　　田昐心头一跳，猛然抬头，却见陛下的目光好像是看着他，又好像是掠过他看着后方，但田昐已经猜到陛下想要公布的事情是什么，他想制止，但望着陛下的目光，一时竟然没能敢，反而是身后的大农司上前：“臣有事上奏，臣以为英国公若犯此大罪，立后只是应当从长计议。”
　　傅平安惊讶地看着他，然后说：“爱卿没听到丞相的话么，所谓的叛国，大抵是构陷呢，英国公为朕为国出征，若朕在后方追查他是否叛国，岂不是伤了他的心，更何况会以此事构陷，即有可能就是鬼戎的阴谋，既如此，朕更应该在后方安英国公的心呐。”
　　这么说完，她看了眼王霁，笑道：“幸好，朕已经有了好主意，王尚书……”
　　王霁忙上前，手都在抖。
　　就算她也看出，陛下在一意孤行。
　　王霁和陛下相处已有多年了，她了解陛下，陛下虽然大多数时候冷静，但也会有某些时刻，突然冲动起来——特别是愤怒的时候。
　　现在，陛下一定是非常愤怒。
　　王霁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她去想自己熬的那个通宵，去想那些为了写这份诏书翻遍典籍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想起陛下虽然疲惫但仍处理政务的样子。
　　经史上都告诉她，臣子们明明都渴望明君，但为什么真的碰到明君的时候，臣子们却不好好珍惜呢？
　　王霁展开奏章，干脆利
　　落地开口：“……皇帝诏曰，朕意钦承宝命，绍瓒宏图……太尉英国公洛襄之女洛栀，德才兼备，含章秀出……特封洛栀为中宫皇后，择吉日以期成佳偶。”
　　太突然了，在大臣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王霁就已经开始念了，既开始念，自然就不能打断，不然岂不是藐视陛下霍乱朝纲？
　　于是众大臣只好眼睁睁看着诏书念完，面上一片凌乱。
　　还能这样？
　　寂静了片刻，在大臣们看上去快要反应过来的时候，傅平安站起来道：“退朝。”
　　“陛下，陛下……”
　　“陛下请留步啊！”
　　傅平安没有理会任何声音，只是这份诏书的内容，很快传遍了朝堂，也传遍了大街小巷。
　　……
　　“陛下怎么会这样荒唐？”田府中，大农司上官命在厅堂来回踱步，一脸不敢置信道：“莫不是上次宫中聚会，那洛女娘给陛下下了什么迷魂汤，怎么会非她不可？”
　　田昐却道：“正是因为没下迷魂汤，所以才非她不可，陛下如今最信任的武将便是洛襄，在对摄政王设防的情况下，陛下自然更愿意亲近英国公，如此愿给英国公之女后位，也是很自然的事，更何况，听闻陈丞相和范太傅，先前都属意洛栀。”
　　上官命道：“可我们递上去的人，陛下看都不看么？陛下一味信任陈松如和一些无知小儿，是想将我们这些老臣弃之不顾么？”
　　他这么说完，突然一顿，看了田昐一眼。
　　这无知小儿里还包括了田昐的侄孙女田安之，因为这次去漠北追查洛襄斩杀卢景山一事的人，为首正是以被新鲜封为巡按使的田安之。
　　田昐只当不懂，道：“我们推举的人选太多了，许是把陛下搞混乱了。”
　　上官命道：“正是如此，当时怎么没想明白呢……话说陛下突然急急忙忙立后一事，本就可疑，好像是为了去潜梁山祈福才做的决定，陛下为何突然想着去祈福呢？”
　　田昐道：“天晚了，上官兄该回去了。”
　　上官命自然看出田昐送客的意思，也看出田昐如今正在摇摆，临要走，还是开口道：“满朝官员人心浮动，归根结底是为了陛下，陛下如今虽已成年，但身体却叫人忧心，田大夫
　　可不要为了一时陛下的好恶，而失去了长远之计啊。”
　　田昐定定望着上官命，对方终于还是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
　　世家大族……已经开始忌惮陛下了。
　　陛下虽然已经努力地平衡这种关系，她若提拔寒门之子，便一定也会给世家子各种机会，比方说太学扩大名额，世家子的名额是更多的，只是有些偏门学科，世家子并不屑于学，于是漏下了一些机会，叫寒门甚至方士给捡到了。
　　这计策刚开始时还能骗到一些人，如今却已经有更多的人发现，这是陛下在温水煮青蛙。
　　陛下真的太聪慧了，但并不是所有人觉得，天子应当如此聪慧。
　　更何况，陛下的身体也一直不好。
　　想到此事，目送上官命远去的田昐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实际上，最叫人纠结的事就是此事，陛下身体不好，宫中有传言称，陛下虽已成年，但没有纳元日之兆。
　　从前，能有后嗣的可能性便是陛下强过摄政王的关键，如今，却成了陛下的桎梏了……
　　……
　　封后的诏书，自然是第一时间门来到了英国公府。
　　陛下考虑到英国公远在边疆，甚至贴心地找了一位宫人总管去宣旨，如此方便进入内宅，于是洛琼花和母亲一起跪在地上，接了这道旨意。
　　以目瞪口呆之状。
　　一个时辰之前，英国公的好友陈松如派人快马加鞭，已经向常敏传递了今日在早朝发生的事，世家大族集结官员向陛下陈言英国公叛国，常敏听到这节时，面无血色，差点晕倒在地上。
　　这可是叛国罪。
　　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然早先时候，她与英国公就已经非常担心此事，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常敏发现这确实也并不是常人能坦然接受的。
　　等到听到边境来人说英国公斩杀戍边大将，她眼前一黑，真的是晕了片刻。
　　管家掐着她的人中把她唤醒，她便看见洛琼花也已经过来了，抓着她的手一脸担心道：“陛下不会相信这种事的。”
　　常敏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会如此天真，摄政王为陛下的姑姑，照样因为此事沉沦至此，难道我们能比她更好么？”
　　她想起那柄玉如意，悔恨道：“我早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就不该叫你去争这个皇后的位置……完了，全完了……”
　　边上陈松如派来的侍从总插不上话，此事终于打断常敏的话道：“夫人，您等我说完啊，后面还发生了一件事呢……”
　　正要说呢，下人急忙来传：“宫中有圣旨来了。”
　　常敏瞪大眼睛：“抄家的旨意来的那么快么？不再查查么？”
　　陈松如的侍从道：“不是啊夫人，这是封后的旨意，在下正要说呢，陛下不顾大臣反对，执意将封后的诏书给念了，如今洛小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国母了！”
　　常敏不敢相信地望着对方：“真的？”
　　下人前来催促：“夫人，快换衣服吧，宫中使者已经等着了，却是喜报，来的是宫中总管，带着笑呢。”
　　常敏忙去和洛琼花一起换上礼服，又去接旨，旨意念出，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好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圣旨放在了洛琼花的手上，常敏才真的相信了——若不是立后，不可能交给洛琼花啊。
　　等宫中总管一走，常敏突然抓住洛琼花的手，忍不住问：“陛下真的没相信？”
　　洛琼花道：“我就知道陛下不会相信。”
　　常敏渐渐回神，神情复杂道：“如此荣恩，却不知如何相报了。”！


第九十章 
　　朝中自然有不少声音认为陛下是在胡闹,但傅平安很快显示出了她的认真。
　　纳彩礼很快一车车送进了英国公府，与此同时，太常府也很快算出了合婚的日子,就在一个月之后——实际上，准确来讲，这日子是太史令兼太学博士祭酒的司方瑄算出来的，根本也没通过太常令，并且对所有人声称：“赶是赶了点，但这是未来十年最好的日子了，错过可惜。”
　　鉴于对方如今在占卜测算方面有着最高权威，而且太学数百学子都非常支持她，竟然一时没人反驳，太常令气得请了三日病假，但第三日,还是灰溜溜来上班了。
　　因为他想象中的太常府没了他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众人各司其职,倒显得他的存在好像真的没什么意义。
　　下一次宣室殿议事，公卿们也算发现了陛下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对于英国公之事，也是一副“你们爱说不说反正朕不听”的摆烂样子,于是又换了个迂回之策。
　　“既是要立后,何不同时立两位昭仪呢，说不定更有利于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口,不仅陛下不开心，陈松如陈丞相也不开心了：“陛下和未来的皇后都还年轻，此时就要广纳后宫，难道是希望陛下成为桀纣之流沉迷美色不思朝政？”
　　这个帽子一扣下来,众人自然是要反驳，如此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是一团乱局。
　　朝中久违地乱成了一锅粥，但这叫朝堂乱成一锅粥的最重要的事件，就是洛襄斩杀卢景山这件事，却要从一个月半之前说起。
　　英国公洛襄刚进去漠北地区的第一个大城云阳城，卢景山就亲自来迎他，但那仪仗一眼看去便有些不对。
　　浩浩荡荡的人手执金戈，身披革甲，数十匹黑色的高大健马排成几列，数百人围着最中间高大的车驾，按本朝《礼制》所言，天子出行的大驾为一百零八乘，但从前高祖开国时祀天，因本朝还疲弱贫穷，只八十一乘，公卿奉引，太仆驾车，大将军参乘，后来文帝惠帝乃至当今天子，祀天地时便都没有越过高祖去。
　　眼前的架势，根本不需要仔细数，便可以看出逾越，洛襄的脸色有些不好，但想到今日刚来便和戍边大将翻脸也不太好，就勉强带着还算和善的表情与卢景山会面了。
　　卢景山身高八尺五，膘肥体壮，洛襄平日在朝中见那些文臣，已经觉得自己算是粗糙高大的，但面对卢景山，却还要微微仰头，并觉得对方的身宽足有他的两倍。
　　卢景山于是立刻对他需要那么大的车驾做出了解释：“洛将军啊，你看你我这身形，若不是这车驾宽敞，我们两人可坐不下。”
　　洛襄道：“可这随行人员便有些太多了，正值战时，不该耗费人力物力。”
　　卢景山却不接茬，开始向洛襄介绍此处的美景美食，晚上更是在辅国将军府摆了盛大的宴席，搂着洛襄的肩要与他对饮，洛襄终于在对方敬第三杯酒时受不了了，故意借着酒劲道：“卢将军在此处过得可真是神仙似的日子，是不是因为日子过得太逍遥，就忘记抗击鬼戎了？”
　　卢景山摆手道：“今日是给你接风洗尘的大喜日子，干嘛说这些扫兴的。”
　　洛襄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冷静下来，若是年轻的时候，定是不管不顾地大动肝火，但如今年岁大了也知晓了谋定而后动，卢景山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表现，想来是有些依仗，只是不知道这依仗是什么，甚至于，说不定对方是在故意挑起自己的怒火呢？
　　他冷冷开口：“这怎么是扫兴的话呢？我朝士兵都已经在鬼戎偷袭中战死，陛下怒不可遏，才派遣老夫来出兵讨伐。”
　　卢景山闻言皱起眉头，道：“所以就是洛将军有所不知了啊，这鬼戎本就是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居所的，打了就跑，滑溜得很，根本没法剿灭，我们从前也只做驱赶的，只因为发生了那么一桩子事，便兴师动众说要来讨伐，唉，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啊，说实话，这事会闹成这样，也是那姓霍的小将太冲动了，白白送了那么多性命，我也只能报上去了。”
　　洛襄心中一动。
　　通过这话他发现，卢景山虽身在边疆，对朝中的局势，却好像是有一定的了解的，如此说来，对方在朝中一定是有合作的人的。
　　洛襄就更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在心中冷笑。
　　呵呵，陛下年轻，看来你是不知道，上次说陛下年轻不懂事的房子聪，他儿子都已经守完孝了。
　　他之后便不动声色，只观察着卢景山和他身边的人。
　　宴席结束回去之后，
　　洛襄便派了自己的亲卫去安阳城内打听，而此时，装作水土不服连宴席都没有参加的陈宴，已经摸到了宋家。
　　和卢家比起来，从前说是分庭抗礼的宋家就太过于冷清了，明明今日城中如此热闹，宋家却连门都没开，说实在的，作为袭了爵位关内侯，朝廷派兵前来居然不作迎接已经非常失礼，更奇怪的是，昨日的宴会她都没到，只是递了个口信来，说是身体不适，实在出不了门。
　　陈宴认为无论有何隐情，宋霖此举都已经不太体面，但陛下说她是扮猪吃老虎，陈宴还是相信了。
　　思来想去，陈宴直接找上门去，以右将名义递上名帖，门房报上去后，很快来了位穿着整洁的老妇，带着歉意道：“我家女君实在是身体不适，陈将军可否改日前来。”
　　陈宴皱眉：“可否询问是何病症？军中有随军的宫中医官，许可以替女君看看，并非是说城中医官不行，只是术业有专攻，说不定魏京来的医官，真能看得更好些呢，而且那确实是宫中的太医？”
　　老妇仍是一脸为难，这叫陈宴心生怀疑。
　　若是真的有疾，自然是越多医官来看越好，怎么会面露难色呢？
　　察觉到这一点，在老妇拒绝之后，陈宴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装作遗憾出了正门之后，就立刻稍作乔装，又绕到了后门去，后院的围墙又高又滑，却如同这边的许多人家一样，种了一丛葡萄，葡萄藤爬到了墙头，又垂落下来，陈宴便攀着葡萄藤上了墙，葡萄藤还未结果，但不小心被陈宴揪断几根之后，已经散发着类似水果的清香，陈宴越过围墙，刚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汁液，便听见金属破空之声。
　　陈宴下意识挪了一小步，便有一支箭矢落在他的脚边，深深扎进了泥土之中，可见威力如何之大，但还未等她魂定，下一支箭就又飞过来了，陈宴忙道：“在下是左军副将陈宴，贸然造访实属无奈，请主家息怒。”
　　这果园一处挂着草帘的四角亭中，便传出一声冷冷的“滚”。
　　陈宴却不想滚了，此时此处，会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宋霖还能有谁呢？
　　如此看来，陛下一定是又说对了，宋霖有特异之处。
　　陈宴深鞠行礼：“在下失礼，但在下受陛下所托而来，寻求女君的帮助，望
　　女君给在下一个见面的机会。”
　　亭中便突然传来一句：“你是外乡人？”
　　陈宴道：“在下从魏京来。”
　　女声微微上挑：“那你过来。”
　　陈宴此时已经略微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想不出来，便仍上前，站在亭前。正要行礼，对方又说：“你掀帘子进来，我身体不好，如今正动弹不得。”
　　陈宴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便说了句：“请女君相信，我真的是左军副将，左军便是从前的平叛军，我是随英国公洛襄一起来的，您应该知道这事。”
　　“嗯，我知道，你进来吧，我确实不方便。”
　　陈宴便掀开帘子，弯腰进去，正欲行礼，目瞪口呆立在了原地。
　　亭中是一个穿着薄纱的女人，手脚纤细身材颀长，面若敷粉嘴若丹朱，眼波如水风情万种瞧着她，看起来是位妩媚的美人，但手脚却用铁链给拴住了，她望着陈宴，低声道：“我就是宋霖，你是来见我的对吧，走近些，叫我好好瞧瞧你。”
　　陈宴僵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眼前的场景还是太诡异了，她不敢动！
　　见她不动，宋霖的眼神开始略显不耐烦，但语气仍轻柔：“你怕什么，你是天乾吧，你靠近些，我闻闻你的味道。”
　　这话听起来那么变态，对方倒是说得挺自然的，自然到令陈宴觉得这好像真的没什么。
　　陈宴无意识靠近了两步，宋霖突然抬起脚来够了她一下，一阵香风吹过，陈宴清醒过来，恍然大悟道：“你是地坤。”
　　对方一定是采取了某些措施，于是信香没有四溢，但就算如此，身体还是不受控制了。
　　但说实话，身体不受控制到需要用铁链锁起来的地坤，还是第一次见。
　　陈宴故作冷静，后退道：“是在下冒犯，在下这就……”
　　话音未落，宋霖怒吼道：“你快给老娘过来，你都已经见到老娘这样子了，如果就这样走了，别想再见我！”
　　陈宴：“……”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怪怪的？
　　想到霍征茂的事还有卢家的事，陈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了几步。
　　她警惕道：“说好了，只是闻闻……”
　　话音未落，宋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压在地上，然后狠狠咬住了她的肩膀。
　　陈宴：“救命……！”！


第九十一章 
　　空气灼热,脂香萦绕。
　　在过于近的距离下，药物的作用开始变得有限，地坤的信香完整地刺激了陈宴的鼻腔,她距离结热期还远,近来没有吃药,如此只清醒了几息,便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渐渐灼热起来。
　　更何况，她在美人怀，衣衫皆凌乱。
　　那咬在肩膀的牙齿,向上到了脖子,又到了耳垂，人开始昏沉，疼痛也开始减轻，于是渐渐只觉得无边艳色迷人眼，细细密密的疼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痒,她如坠云间门如浮天际,忽然一击重锤砸在她的头顶,并一声喝骂：“哪里来的贼人！”
　　……贼人？
　　不会说她吧？
　　……
　　这晚日落时分,陈宴呆坐在宋家厢房床榻上,摸着后脑勺怀疑人生。
　　她的后脑勺有个巨大的包，她的胳膊上有一排牙印，从胳膊肘蔓延到脖子,全是那据说是宋霖的人咬的——陈宴在被咬的时候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人是宋霖，但后来宋家的仆人“救”了她，打晕她后拉住宋霖把她拖出了亭子。
　　她醒来的时候，一个小丫头一脸望着登徒子的表情瞪着她，说：“客人先在厢房休息吧,其余是等咱家女君醒了再说。”
　　等下，吃亏的到底是谁啊？
　　到底是为什么她要被用这样的眼神看啊？
　　虽然……虽然她是有些反应，但那种情况没反应才不正常吧？
　　就算是她不停地对自己说着要大局为重，此时还是不禁有些愤恨，但平静了一下，她的脑海中开始冒出别的想法。
　　宋霖一定是地坤。
　　虽然宋家下人称她为女君，她亦袭了爵位，但是从宋家下人看她的态度来看，他们也相当清楚，宋霖就是地坤。
　　如此，陛下所说的“扮猪吃虎”便有了道理，传闻中她因太过纨绔而被退亲的事也有了隐情，宋霖的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若是她作为地坤嫁人，爵位显然就要不落于旁枝，要不干脆断绝，是因为这，她才假装自己是天乾么？
　　陈宴在房间门里转了两圈，意识到现在的问题是，她很危险，宋家隐瞒此事袭爵，是欺君之罪——当然以她对陛下的了解，若宋霖有别的才能，陛下是不会在意这件事的，但问题
　　就在于，宋霖不知道。
　　她说不定会杀人灭口。
　　想到此，陈宴连忙从床上起来，试图去推门，门果然是锁了，她忙道：“在下知错了，求求姑娘，让在下再见你们女君一次吧？在下真的有要事相商。”
　　没人理她。
　　她只好咬牙道：“我是陛下近臣，左军副将，英国公不可能见我失踪而无动于衷，到时候要是严查，你们就瞒不住了。”
　　这话说完，她果然听见了衣料摩擦窸窸窣窣道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陈宴坐回床上，整理了一下衣衫，过一会儿，敲门声传来，一个温和但微微沙哑的声音道：“陈将军，方便进来么？”
　　陈宴的脑海中莫名闪过一抹雪肌艳色，修长脖颈，她记得这声音，虽然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低低的浅吟。
　　她莫名有些紧张，捏了捏拳，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来人一袭黑色重衣，面容苍白而无血色，长发如泼墨般束在肩侧，像是刚沐浴完，发丝还湿漉漉的，身上有升腾的水汽，一双星眸温和地望着她，像是盛着一汪星光。
　　陈宴差点脱口而出——你谁啊？
　　那先前看到的反差也太大了吧。
　　但陈宴毕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只微笑起身行礼，道：“拜见北梁侯。”
　　宋霖也颌首回礼，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面带歉意道：“是我失礼了，令家中下人怠慢了将军，将军今日前来，究竟所谓何事呢？”
　　陈宴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此事事关重大，希望北梁侯屏退左右。”
　　这话一出口，空气沉默了片刻。
　　跟在宋霖身后的小姑娘气道：“你臭不要脸！”
　　陈宴一脸惊讶地望着她，然后用纯良的眼神望向宋霖，两人四目相接，宋霖顿了一下，道：“好，葡萄你先带人出去吧。”
　　小姑娘愤愤不平转身走了。
　　等他们出去，陈宴还特意过去关上了门，她擦着宋霖而过的时候，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皂角清爽的气味。
　　宋霖没动。
　　再转身时，陈宴脸上的神情变得非常认真，她直视宋霖，道：“陛下见如今漠北龙城侯一家独大，非常忧心，昨日龙城侯仪
　　仗逾越，显然不是偶然，不知北梁侯是否愿意同在下合作，一起查一些事情呢？”
　　宋霖对着烛光，眸色微暗：“合作，和我？”
　　陈宴点头：“在下虽还不够了解局势，但这两日见闻来看，北梁侯如今也不好过吧？女君尽可放心，当今天子并非迂腐之人，只要是有功之人，她不会在意出身身份。”
　　宋霖笑了笑，没接茬，只道：“你想查什么呢，逾礼？贿赂？私自与胡人通商？还是抢占民脂民膏？这些证据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搜，随便我便能拿出来，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她定定望着陈宴，反问道：“你以为卢景山在漠北那么多年，喂饱的只有卢家么？”
　　陈宴沉默。
　　宋霖突然道：“你姓陈，是那个陈家么？”
　　陈宴点头。
　　宋霖便又笑了。
　　陈宴明白了。
　　显然，陈家就是卢景山的合作者之一。
　　陈宴微微垂眼，道：“这是无所谓的……我所效忠的人，永远只有陛下。”
　　……
　　天亮之时，陈宴便带着一些账册卷宗来到了英国公房里。
　　英国公就住在卢景山府上，陈宴便不敢带太多，但只是这一部分，已经叫洛襄神色凝重，听说还有更多之后，洛襄长叹一声，道：“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这样，你还是先去龙首塞，查查霍小将的事吧。”
　　龙首塞是麟山山脉上的一个天然隘口，易守难攻，于是魏军便在此处建设要塞，这要塞再往北便是无边荒漠，可以说是抵抗鬼戎的最前哨。
　　霍征茂便是在这龙首塞殉职的，所以要查此事，无疑也要来此处。
　　陈宴刚回营帐，准备收拾下东西就走，一进去便感觉脚上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一低头，看见霍平生蹲在帐门口，正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你怎么才回来啊。”她这样抱怨，突然又皱眉，“你怎么一夜没回来，身上还有股香味。”
　　陈宴：“……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不去自己营房睡，到我这来干嘛。”
　　霍平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站起来道：“我要去我哥的墓上祭拜。”
　　陈宴皱眉：“大军马上要出
　　征，你为了自己的私事离开，是视军队为笑话么？”
　　霍平生道：“不会出征的，大家都说不会。”
　　陈宴挑眉：“谁？”
　　霍平生：“安阳城的老兵，他们说现在正是和胡人做生意的好时候，没有打仗的道理。”
　　陈宴问：“什么意思？”
　　霍平生道：“五六月，正是草木肥美雨水充沛的时候，塞外的牧民会拿牛羊马匹来换魏人的粮食布匹，经常会有一些来往的胡商，他们说……他们说我大哥出事那一场战斗，一定是场意外，这会儿不会打的。”
　　陈宴问言，惊讶地看着她：“他们这么说，你不生气么？”
　　她这时才发现霍平生的眼圈红红的，但是眼神很冷静清澈，对方平静道：“生气呐，但是我大哥最不希望我太冲动了，而且，他们说得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只是说出他们的经验之谈罢了。”
　　陈宴开始对霍平生刮目相看，她自忖自己二十岁时没那么冷静，正这么感慨着，她听见霍平生又说：“而且，我觉得情况应该是有变的，从前是这样，所以没有这样的意外，但有了这样的意外，就说明情况肯定是不同了，谁知道是不是鬼戎已经在集结大军了呢，而且，原来漠北是有很多小国小族的，你知道么，我们说的鬼戎是东胡人，西胡人就不被叫鬼戎了，他们其实根本不清楚，来做生意的到底是西胡人还是鬼戎人。”
　　陈宴感叹道：“这一夜你没荒废。”
　　霍平生奇怪地看着她：“只是听他们喝了酒瞎扯罢了。”
　　陈宴原本不准备带霍平生去龙首塞，此时却改变了主意：“你去收拾东西吧，我带你去龙首塞，你大哥的衣冠冢应该在那。”
　　霍平生笑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小包裹：“我全带着呢。”
　　他们借口勘查地形，带了小队人马约一百人快马加鞭，次日傍晚便到了龙首塞，他们将一小半人马留在外面扎营巡视，也方便若有事就放信号去求援，另一大半进了龙首塞，驻军主将卢川很快便来迎接，他见陈宴笑意盈盈，不像是来找他麻烦的样子，就松了口气。
　　晚上摆宴喝酒，推杯换盏间门，卢川又提起上次战败全军覆灭的事，陈宴便道：“这都是小事，难道我会不知道么……”
　　她意有所指地望着卢川，卢川咂摸着这个表情，想到陈宴姓陈，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正是，正是，陈中书最近身体可好？上次送去的皮子，我都是亲自挑的，绝对挑的最好的，唉，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朝廷会派人来查。”
　　陈宴含糊道：“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好。”
　　卢川道：“老子也是心善了，给他报了个战死，早知道就报个逃兵，哪那么多事啊……我跟你说，打仗可不是小事，如今这情况，当然是能不打就不打了，那天他非说是鬼戎打过来了，还说他先去阻拦让我支援……怎么可能啊，要我说，他不出去，鬼戎也就路过，根本不会打起来。”
　　陈宴瞥了身边的霍平生一眼。
　　霍平生正抬眸逡巡着四周，只在听见卢川说“早知道就报个逃兵”的时候，冷冷瞟了他一眼。
　　陈宴心想：陛下果然又没有看错人，霍平生，是个人才。！


第九十二章 
　　酒过三巡,众人也就渐渐没有掩饰和架子，卢川说得高兴了，甚至放言道：“其实老子知道他活不了,早看他和他们那一群人不顺眼了,明明就是个没落贵族，偏得了陈丞相的青眼,要说起来，明明陈丞相是你们陈家人——陈家人也看不过眼去吧，要说起来,你们还得谢谢我呢……”
　　陈宴垂眸浅笑，只做醉酒之态,余光却去瞄霍平生,却见霍平生摇摇晃晃地起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把陛下赐下的短剑。
　　她心里不免吓一跳，霍平生却没往他们这个方向走,而是往门口走了。
　　卢川拉了下陈宴：“看谁呢,她是谁？”
　　陈宴道：“是我小妹，带着来长见识的。”
　　卢川笑道：“来漠北刀口舔血有什么意思，还是在京里好,顶多先去郡上做几年吏官……做胥吏也不差的，油水多。”
　　陈宴望着霍平生的背影：“正有此打算。”
　　霍平生出了门，走到夜色中去了。
　　一走到暗处,霍平生脸上的醉态便消失了大半,她其实没喝酒,都是用水假装的，也因此，忍住愤怒花了她比想象中更大的力气,以至于手心已经被指甲印出了深深的痕迹。
　　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她的目光在夜色中逡巡，很快找到了吸引她出来的那个人，对方是个矮小的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只下巴上有一点小胡子，刚才在宴中，所有人都看起来兴高采烈，只有他缩着身子不敢说话，其他人也是一副看他不满的样子。
　　于是只喝了一会儿酒，对方酒被赶出了土楼，霍平生跟着他出来，见他一瘸一拐走到了矮墙底下，霍平生躲在阴影出，见他四处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挪开了一只小缸。
　　夜色如浓墨一般深沉，霍平生并看不清那小缸下面有什么，但在对方矮下身消失之后，她便知道了，那里是有个洞。
　　霍平生瞪大了眼睛：逃兵？
　　本朝律法对逃兵的惩罚是很严重的，对方被抓回来之后，不仅自己会按军令被杀，悬尸辕门，三代亲属亦会被发配为奴，甚至连同队的士兵都会一起被杀。
　　霍平生自然不愿见这种事发生，便也过去了，却见墙下有个小小的洞口，狗洞一般大，她矮身下去，
　　因身材还算瘦削，堪堪过了。
　　一出来，眼前便是与天空连成一片的戈壁，漠北的风卷着黄沙吹到脸上，举目四顾，四野茫茫，然而眯着眼抬起头来，便是一弯新月斜斜挂在天空，满天星辰如闪着涟漪的河流。
　　漠北是很美的。
　　霍平生的脑海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在夜色中颤颤巍巍跑着的人影，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她，跑得飞快却跌跌撞撞，霍平生连忙追了过去，大约是因为她身长腿长，只几步便追上了，她一把将那人的手背在伸手按在沙地里，沉声道：“还跑？”
　　对方忙道：“我没、没跑，我是发现了军情。”
　　霍平生道：“若有军情，为何不上报，反而自己半夜趁所有人酒醉偷偷跑出来？”
　　“这、这……小将军，我真没骗你，不信你随我一起去看。”
　　霍平生一把将他拉起，抽出剑来抵着他的腰：“好，走，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叫葛同。”
　　“你在营里和别人关系不好么，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葛同小声道：“我从前是霍中将那一军的，那日因为受了伤，没能去……”
　　“就因为这？”
　　“……您是陈家人？”
　　霍平生挑眉：“这跟是是不是陈家人有什么关系？”
　　葛同不说话，霍平生便道：“我不是，我对陈家没什么好感。”
　　葛同小心翼翼地瞧了下霍平生，大约是判断了一下她说的是不是假话，霍平生不耐烦道：“别给我拖拖拉拉的，小心我把你带回去就说你是逃兵。”
　　葛同忙道：“我只是给霍将军祭了几杯酒，被发现了而已。”
　　霍平生几乎一下子就心软了，并且对眼前的人有了别的看法，但她没表现出来，只冷笑道：“哼，无聊。”
　　葛同小声嘟囔：“霍将军是好人……”
　　这么说完，他嘘了一声，压低了身子，霍平生也压低身体，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突然之间，风声中传来猎猎响声，听起来像是厚重的布料被风吹响，霍平生越过沙丘望去，见远处阴影重重叠叠——是驻扎的帐篷。
　　其余便看不清了，太远，也太黑。
　　霍平生压低声音：“你怎么确定这是鬼戎的帐篷？”
　　葛同道：“他们养战马，有兵器，有粮草，一看就是军队……”
　　他一顿，下定决心一般地说：“这是柯蓝微的军队，上次霍将军打得就是他们，他们本来准备趁我们不备袭击龙首塞并夺下龙首塞的，没想到被霍将军发现了。”
　　霍平生目光灼灼，望向帐篷，在心中轻生念：柯蓝微。
　　“所以……霍将军确实立了功？”
　　“那自然，是大功。”
　　“为什么叫柯蓝微，姓柯？”
　　“他们有另外的读法，只是鬼戎的人都不会写字，所以要是要写字，就要用魏字。”
　　“好，柯蓝微。”
　　她恨不得立刻冲到主帐篷斩下柯蓝微的脑袋，但因为知道不行，便冷静道：“我们回去吧。”
　　葛同“哦”了一声，欲言又止的样子，霍平生低头看他：“怎么了？”
　　葛同道：“你要告诉卢将军么，他不会信的，除非打到门口，他都不会信的。”
　　“所以你才准备跑？”
　　“没、没有，真没跑。”
　　霍平生笑了下，道：“没事，我不告诉卢川，我去告诉别人。”
　　她带着葛同回到龙首塞时，天还未亮，塞中除了少数站岗士兵，人仰马翻，可以想见如果此时鬼戎来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立刻去找陈宴，说明了情况，陈宴便掏出令牌给她，叫她快马加鞭，将事情告诉英国公，但临行前，她却又塞了一封信笺给霍平生，说到达云阳城之后，可以先去找北梁侯宋霖，将这信交给宋霖。
　　霍平生疑惑：“北梁侯，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她盯着陈宴，见陈宴脸上似乎更红了些，却板着脸道：“我自然也做了一些事，你别管了，照做就是。”
　　霍平生让两匹马驮着她换着跑，在晚上回到了云阳城，立刻先前往宋家。
　　她到宋家门口，本来还在担心要怎么开口，那门房却立刻喊来了管家，管家又立刻将她带进了会客厅，霍平生在会客厅见到了北梁侯。
　　对方穿一身黑衣，身姿颀长，神情似笑非笑，虽名声不显，但只看样子，却是个颇有气势的女君，在展开信笺之后
　　，对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随后道：“我明白了，我会见机行事的。”
　　她望着霍平生，又问：“陈将军还说过什么么？”
　　霍平生摇头，宋霖便道：“那我嘱咐你一句，你可别告诉英国公见过我的事，若今日……那就还不到时候。”
　　霍平生一头雾水地盯着她，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哑谜，但她毕竟还有事，就连忙回营，将塞外有鬼戎军队驻扎一事告诉了洛襄，洛襄大惊：“这是你亲眼所见？”
　　霍平生道：“亲眼所见，鬼戎却有进攻打算，如今已经在集结军队。”
　　洛襄连夜出军营前往卢府，卢家管家却说今日有酒宴，卢景山刚睡下，此时是绝不能叫他的，叫了就会大发脾气。
　　洛襄深感荒谬，他从卢家门口走到厅堂，见游廊院中，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士兵，他们除了穿着军中服饰，没有其他任何看得出还是士兵的地方。
　　洛襄到底还是闯进了卢景山的房中，卢景山却果然醉了，躺在床上正说胡话，洛襄上前揪着卢景山的衣领，问：“你还知道如何打仗么？”
　　卢景山皱着眉头瞪着洛襄，道：“打仗？老子才不要打仗。”
　　洛襄气急，将他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他回到营中，思来想去，觉得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将此事报给陛下知晓，若是朝廷每年拨款养着的就是这样一个蛀虫，实在难以想象漠北还能是阻挡鬼戎的最前线。
　　他整理了一下陈宴带来的证据，又写了封简信，决定先向陛下讨一个能在特殊时刻紧急行事的命令。
　　这封信他涂涂改改，也写到了次日中午，然后交给亲兵，叫他不计成本地快点送到魏京去。
　　期间，卢景山大概是酒醒了，还特意找上门来告罪，洛襄没理。
　　他已经下了决心，等收到陛下的谕旨，便非要剥了卢景山的盔甲，将他投到牢狱中去，一个这样的人，就算他天赋异禀，也不配擐甲执兵。
　　然而这天傍晚，洛襄本正在营中翻阅兵书，并感慨着陛下造出的纸确实很方便好用的时候，霍平生带着一个小兵进了营帐。
　　那小兵揭开头盔，露出了一张气质卓然的面孔，面色如玉，眉目如画，对方随即行礼道：“在下宋霖。”
　　洛襄大为吃惊：“北梁侯。”他来安阳城那么多天，北梁侯宋霖一直称病不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宋霖道：“正是，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国公，您该小心些，卢景山或许要对你动手了。”
　　洛襄不信：“他怎么敢？”
　　宋霖将手上的头盔递给洛襄，洛襄接过，正要问，突然一愣。
　　头盔的边缘是凝固也还未干涸的血迹，洛襄用手指摩挲盔甲内部边缘，摸到了一个用小刀刻的“洛”字。
　　“这……”洛襄的手指微微颤抖。
　　宋霖道：“您让亲兵送出的信件已经被卢景山拦截了……抱歉，没有救下他。”
　　洛襄紧咬牙关。
　　那亲兵跟了他十年了，眼看着从个小孩，变成了懂进退的成人，年初刚结了亲，还未有孩子。
　　他闭了会儿眼睛，渐渐冷静下来：“这么说来，只要卢景山在一天，就别想有信送出这安阳城。”
　　宋霖点头道：“正是如此。”
　　洛襄睁开眼看着她：“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宋霖道：“若能大仇得报，又何惧卧薪尝胆。”
　　洛襄呼吸一滞：“大仇？你是说？”
　　宋霖道：“我父兄……皆是因卢景山假传军令而死，这件事，我亦有人证。”
　　洛襄气笑了：“好啊，这漠北如今看来，还真是他一手遮天了。”！


第九十三章 
　　这晚洛襄在帐中,听着宋霖将这些年的事一一道来，怒火升至顶点之后，反而慢慢平息。
　　天明之时,他下定了决心：“只能先斩后奏了。”这意思，就是直接先杀了卢景山。
　　宋霖其实也认为只有这个办法,但是她同样也知道这样做会有多大的风险,实际上，这风险根本不来自于杀卢景山的过程,而来自于杀了卢景山之后。
　　卢景山在朝中的人脉盘根错节，每年送到魏京的礼物数以万计,到时就算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前途和利益,他们也不可能任由卢景山白死，若卢景山白死,那日后还有谁会为他们做事呢？
　　这件事她自然可以交由英国公做，自己独善其身，但此时她仍还是开口：“若国公真要行此事,在下愿意帮忙,只是……国公可明白，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
　　洛襄平静道：“私自斩杀戍边将领，等同于叛国。”
　　宋霖沉默下来。
　　她无法不对洛襄心生敬意,特别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没有透露出一丝犹豫。
　　宋霖道：“某永远会站在洛太尉这边。”
　　洛襄扭头望向宋霖,见昏黄灯光下苍白的一张脸,眼神坚定如奔赴战场，顿时笑了：“你不要一副必死的样子……”
　　他一顿，又说：“我信陛下……我信陛下会给我解释的机会，至少,给我一次打鬼戎的机会。”
　　他仍记得数年之前，少女坐在榻前，一脸认真地对他说：“朕从来没有疑过国公。”
　　但实际上，真正叫洛襄动容的并非是这句话，而是在这句话之前，少女仿佛要哽咽一般，娓娓道来一句——自是要叫百姓皆富足安乐，才能改变这些。
　　朝中的书生天天说这“以民为本”，天天想要要去教化陛下，可是陛下分明比他们更明白什么叫做“为国为民”，她虽是天子，却并不觉得自己就是天下的中心，洛襄从对方眼中清晰地看到，她心目中的王道，是真正的心怀天下，而不止是陛下这个位置。
　　这件事，惠帝因年少早夭不知道，太后虽把持朝政那么多年，却到最后失势之时仍然不知道，文帝或许后来知道了，但是他实在死得太早，又知道得太晚了。
　　傅灵羡或
　　许知道，可是她要和太后对峙，亦要分出精力来平衡各方势力，于是到最后，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只有陛下，年少早慧，多智近妖，她还那么年轻，已经扭转了局势，未来定只会越来越好。
　　只要她能长寿些……
　　想到这，未免也想到一些传言，洛襄连忙停止了这漫无边际的想法，先着眼于眼前的事。
　　宋霖想来为今日已经准备了很久，所以在洛襄下定决心之后，她便定出了计划。
　　过几日，在安阳城最大的花楼里，卢景山有位相好的要过生辰，为了支持对方，卢景山是一定会去的，而且有很大的概率也会邀请洛襄。
　　“我们带刺客进去，刺客得手之后，我们就故意将他放跑，这样就行了，只是事后若是朝廷派人来查，很可能还是会查到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行事，就很难完全没有痕迹。”
　　洛襄问言已经有点吃惊了：“倒是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宋霖问：“国公是如何想的？”
　　洛襄没好意思说，他是想直接赴宴亲手将对方砍了，但这般迂回一下，若是刺客得手，明面上倒能给他们很大方便，英国公面带赞赏点了点头，问：“哪位勇士敢去刺杀？”
　　宋霖道：“就我吧，别人我也不放心。”
　　洛襄：“……”
　　宋霖有点尴尬：“合适的人选，一时没那么好找。”这几年她韬光养晦，只磨练了自身，因怕被发现，没敢养人。
　　洛襄想了想，也觉得是他想简单了，点头道：“也是，那你如何进去？”
　　宋霖道：“我稍作打扮，扮作您的女使就是了。”
　　霍平生听到这话，在边上瞥了宋霖一眼，对方扮作小兵也不太像，感觉扮作女使也大概率不像，她想开口，又没好意思，洛襄见霍平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你有话说？”
　　霍平生便说：“我是怕北梁侯扮作女使被认出来，卢将军总不至于不认识您。”
　　宋霖一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但若是蒙面之类的，未免更加显眼，正要再想个主意，霍平生开口：“我来吧，我扮作女使，去刺杀卢将军。”
　　洛襄脱口而出：“胡闹，你可知此事有何后果？”
　　霍平生想到卢川的话语，卢川是卢景山的儿子，那么，他的意思自然也是卢景山的意思，卢景山毫无疑问也是害死大哥的人，想到这，她的语气更加坚定：“不管什么后果，我都不怕。”
　　洛襄望着眼前两位，不禁在心中感慨着英雄出少年。
　　这日上午，卢景山果然发来信函，邀请洛襄去花喽赴宴，洛襄这次同意了，并且装作完全不知道亲兵被杀的事，甚至还送了一封信斥责了一下卢景山荒唐醉酒的事。
　　这是宋霖的建议，卢景山多疑但自大，爱以己度人，洛襄此番举动正是卢景山若是碰到此事会做的，若是洛襄不斥责他，卢景山或会疑心洛襄有别的动作，但是只要这么做了，卢景山就会放心一些。
　　两日之后，为了以防万一，宋霖乔装成小厮在外，霍平生乔装为女使在内，两人在花楼门口碰面时，皆忍不住笑了一下，宋霖穿着粗麻布衣服，头发用麻布头巾全部包了起来，但一抬起头，一张脸月华一般，眸子顾盼生辉。
　　霍平生忍不住想起洛琼花从前的样子，笑道：“我给你个建议，你可以在脸上再抹些灰。”
　　宋霖一想，也有道理，便在柱子上抹了点灰擦在脸上，她望着霍平生，则开口：“那我也给你个建议，你将眸子垂下来，不要总是一副小狼崽子似的模样。”
　　霍平生眨巴了下眼睛：“小狼崽子？”
　　宋霖丢给她一条手帕：“还有，你得擦一下脸上的灰。”
　　霍平生记着劝告，低眉顺眼地进了宴席，她跪坐在地上，裙子里藏着要去刺杀卢景山的剑。
　　胡音婉转，带着异域的调子，裹着红纱配着金饰的胡姬，在台上不断旋转，席上吵吵闹闹，霍平生忍不住走了下神，她想起沈卓君来，她想若是沈卓君穿这身裙子，一定比台上的胡姬更要美上千倍万倍。
　　一心来漠北的时候，霍平生已经抱好了同大哥一样死在漠北的决心，所以她无所畏惧，但是今时今刻，她却想，完成这件事之后，她要买上这样一套胡服带回魏京去，沈卓君一定会喜欢的。
　　想到这的时候，洛襄给出了动手的讯号：“阿生，替我去向卢大将军敬杯酒吧。”
　　……
　　洛襄认为自己已经给了卢景山足够的机会了。
　　就算到了今日，酒过三巡，他还是忍不住劝告：“卢将军，以防万一，自然还是该出兵去四处巡查一番啊。”
　　卢景山哈哈大笑：“没什么可巡视的，鬼戎绝不会来的。”
　　洛襄皱眉：“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他突然恍然大悟：“你和鬼戎私下有联络？！”
　　卢景山没直接回答，但那得意神情，毫无疑问地透露出了答案，洛襄心中一阵阵发冷，又问：“既是大将军，自然要为国出征，何必想这些偏门主意呢。”
　　卢景山反而露出了一种好像对洛襄感到有些无奈的样子：“英国公啊，你是认真的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打仗。该说不说，这魏家江山分明是我们打下来的，但如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我的老婆孩子，可能出魏京一步？”
　　洛襄沉默不语。
　　卢景山以为自己说中洛襄心思，笑道：“不过也不用太难过，妻子孩子，再来一房就是了，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你在做什么呢？”
　　洛襄叹了口气：“唉，今日卢将军这席话，确实是说得我不知该如何自处了，阿生，替我向卢大将军敬杯酒吧。”
　　霍平生缓缓上前，她并不紧张，但多少有些兴奋，于是走到跟前，将要抽剑时，抬眼看了卢景山一眼，只这一眼，卢景山感觉到不对，在霍平生抽出剑的那一刻，他也掀了眼前的桌案，刚好挡住了霍平生致命的一剑。
　　霍平生知道要糟，手上更加用力，桌案被她一劈为二，但手上本来就不算太好的剑，同样断裂成了两半。
　　她发了狠，干脆冲上前去，拿断剑插向了卢景山的脖子，卢景山拿手格挡，只觉得手臂似乎撞上了千斤重的鼎——眼前的女人明明看着不算强壮，力气竟然比他还大！
　　下了这样的判断之后，卢景山便不硬拼，反而顺势向后，霍平生没了着力点，只能往前翻滚，反被卢景山抓住了脚踝。
　　这下情势逆转，卢景山狠笑道：“看你这小贼往哪跑……”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后颈剧痛传来，热血染湿衣衫，他回头，看见英国公洛襄手持佩剑，面无表情地站着。
　　“畏战不前，私自囤军，贿赂高官，逾制行事，假传军令，你所犯的罪
　　，足以灭九族。”
　　卢景山想要说话，但喉咙被扎穿，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发出赫赫两声，洛襄已横剑劈来，砍下了他的脑袋。
　　霍平生连忙把自己的脚踝从卢景山的手中抽出来，将骨碌碌滚到了边上的脑袋捡起来递给英国公，并低声道：“抱歉，我坏了事。”
　　洛襄脸上挂着鲜血，却露出温和的笑容来：“没坏事，你很好，这事……本就该由我来。”
　　这事发生的太突然，卢景山的亲兵们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们拔刀团团围住洛襄和霍平生，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清冽的声音：“北梁侯宋霖在此，请问里面发生何时，可要相助？”
　　洛襄拎起卢景山的头颅，环顾四周：“依军令，畏战不前者，立斩无赦——你们也是么？”
　　主将已死，如何还能有战意呢？更何况外面喊杀声一片，他们显然是被包围了。
　　亲兵们纷纷放下刀剑，跪地求饶，只有一人，偷偷从后门绕出去，连夜跑了……
　　……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了，英国公已经前往塞外，我愿自缚向陛下请罪，望两位天使能替国公多美言几句，此事，确实不是国公的错。”
　　王励勖望着眼前的北梁侯宋霖，直觉对方没有完全说实话，但是应该大差不差。
　　按对方所言，英国公愤怒于卢景山畏战不前又侮辱陛下，于是在宴席中愤然斩杀卢景山，听起来像是激情杀人。
　　但是他印象中的英国公，并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对方甚至会为了不令陛下忌惮装病一年，如此谨慎的人，真的只因为一时怒火攻心便斩杀朝廷大将么？
　　他盯着北梁侯宋霖，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的人，又几天没有睡好，难免憔悴而疲惫，边上田安之忍不住道：“还是让北梁侯先去休息吧。”
　　她悄悄踹了下王励勖，递了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这可是北梁侯。
　　王励勖却还是一脸冷峻：“卑职位卑权轻，只是行忠君之事，望北梁侯莫要和卑职计较，之后或许还会有事要问，今日您便先去休息吧。”
　　宋霖露出一个微笑来：“没事。”
　　她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房门口，却又回头，深深看了王励勖
　　一眼，王励勖扬着头，只当没看见。
　　等对方身影消失，田安之一脸苦恼道：“你完啦，你得罪北梁侯了。”
　　“我无所谓，她肯定没说实话。”
　　田安之气道：“你当她的实话是什么，她是在救你性命呢，卢景山在漠北一家独大十年了，你当朝中真的无人知道这事？”
　　王励勖冷哼：“从前我不知道，今日我知道了，我就要叫陛下也知道。”
　　田安之瞪着他：“你这样……你这样迟早……”
　　王励勖打断她：“我知道，但是就算不得好死，也好过碌碌无为，我就是这样想的。”
　　他这么说完，却又说：“更何况，只要陛下信我，我就不会不得好死，你难道忘了，我们走之前，全朝堂都在反对洛栀做皇后，你猜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田安之无语凝噎。
　　而正如王励勖所说，此时立后之事，已经推进了大半了。
　　婚礼所需大件物品，自然是早两年便准备好的，只是服饰之类的，如今要依体型量体裁衣，于是一时尚衣局通宵达旦，恨不得把织机踩到冒火。
　　太常府依礼将陛下与英国公之女洛栀的生辰八字供奉于祖庙，并燃起长明灯，这灯要连续燃一个月，要是其中一天灭了，便说明是祖宗觉得两人八字不合，不能成婚。
　　不过通常此事问题不大，毕竟天天有人看守，而如今这灯也已经燃了二十九日了，只等到了三十日，陛下便要前来祖庙祭拜祖宗，祭祀上天，好叫天下地下都知道，大魏的皇后，会是何人。！


第九十四章 
　　“……主子？主子醒醒,奴婢说的你可记住了？”
　　洛琼花茫然醒来，见宫里来的赵嬷嬷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见她醒了,又问一句：“婚礼上要行得礼，可都记住了。”
　　洛琼花忙道：“记得记得，入宫之前都不可下车,颂词后行拜堂礼,之后事沃盥礼,然后是对席礼同牢礼……”
　　赵嬷嬷笑道：“主子记性好,就是性子急了些,若在宫中,还是要收些性子,你若住在景和宫,那就是在千秋宫隔壁,每日去给太后请安会方便些，太后修道喜静,要注意着些。”
　　洛琼花低声问：“那陛下住哪？”
　　赵嬷嬷道：“陛下住朝阳宫，不在内宫。”
　　洛琼花“哦”了声没说话，赵嬷嬷便笑道：“您若与陛下感情好，陛下日日来你宫中留宿也是有可能的，这样你们就能常见面了。”
　　洛琼花见自己被看穿了心思,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在宫中如今只认识陛下，就总更在意陛下的所在一些。
　　赵嬷嬷说,陛下是很关心她的,所以才特意遣派了自己出来教洛琼花宫中的规矩，甚至特意说了，不需要太严厉,只要知道大概，其余到宫中再来学也无妨。
　　洛琼花听了这话，心中难免雀跃，却也知道，换了任何一个别人做皇后，陛下大约都是会如此细心的。
　　因为陛下就是这样的人啊。
　　赵嬷嬷正要继续，外面有人来传话，说宫里派了人，把礼服送过来了。
　　……
　　常敏刚回到家中，就开始长吁短叹，管家劝她：“夫人，喜事临门，你这般样子若叫外人看见了，又要起事端，岂不是浪费了陛下的荣恩？”
　　常敏便憋住后面一声长叹，眼眸中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担忧来，开口道：“如今世人皆知，今日长明灯若不灭，国婚便要在后日举行，可是这国婚七日之后，便要启程去潜梁山祈福了。”
　　管家含糊其辞：“这不是太史令算出来的好日子么，总没错。”
　　常敏垂眸道：“如今众人都说，陛下那么着急成婚，是为了冲喜。”
　　管家紧张地虚掩上常敏的嘴：“夫人，你怎么可以
　　这么说呢，别的不说，若是小姐听到了，该多难过啊。”
　　常敏忙道：“是，是不该叫她听到，她现在在做什么？”
　　管家道：“尚衣局刚送了礼服过来，小姐正在试呢。”
　　常敏抹了抹眼角的泪：“那我去看看。”
　　她到了洛琼花的房间，见洛琼花已经穿起了礼服，是黑色的上衣下裳，统一的颜色代表着新娘的专一，但是因为从阴阳五行考虑，黑色属阴，于是在裳下缘红边，示以阴阳调和之意，虽是纯色，但略扫一眼，便已经能看出衣料上有细腻光彩，缎子上织着凤鸟的暗纹，行动间隐约漏出形状。
　　因只穿了衣服，敝膝大带等还未戴上，头发也只是披着，于是头与穿着未免显得有些不协调，看上去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常敏又开始有些不安了，但勉强笑道：“很漂亮。”
　　洛琼花正在兴头上。拿起盘子上的一件黑色薄纱，问宫里来的全嬷嬷：“这是什么？”
　　全嬷嬷笑道：“这是出门时防尘土的景衣，披在最外面。”
　　她又拿起一件五彩斑斓的披风：“这呢？”
　　全嬷嬷道：“若是主子冷了，便可以披上……大小可合适，若是合适，便不用拿回宫里改了。”
　　洛琼花点头：“很合适。”
　　全嬷嬷便笑道：“那奴婢不打搅主子了，这就告辞了。”
　　她走到门口，常敏叫住她，塞给对方一些金豆子，低声道：“到了宫中，望嬷嬷多关照她。”
　　全嬷嬷却不收，反而低声道：“出来前陛下还特意关照过我们呢，叫我们别吓着洛小姐，陛下关心小姐，那便是最好的事了，夫人就不要担心了，那来教小姐规矩的赵嬷嬷，可是把陛下养大的奶嬷嬷，陛下都叫她出来教洛小姐了，您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常敏却更紧张了，回想了一下过去几天对赵嬷嬷够不够周到，并决心将接下来的餐食生活水平再提一个台阶。
　　但因全嬷嬷坚决拒绝，这金豆子还是没给出去，常敏望向天边，心想：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得也真是太快了……也不知道洛襄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APENGYT：世家狗贼到底会不会把长明灯弄灭啊？】
　　【慕荣长风：还真别说，很有可能啊，按照他们不希望洛栀为后的动力来说。】
　　【平安妈妈爱你：不过反正我们准备的很充分啊，宗庙里都是咱们的人，一定没关系的。】
　　傅平安一边看折子一边瞥了弹幕一眼，没开腔。
　　近年来，随着她话越来越少，弹幕观众之间是越来越会聊了。
　　这件事他们先前就已经聊过，傅平安也说，这事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别的不说，就算中途灯真灭了，补上就是了，也没别人知道啊。
　　说实话，傅平安近来是有一个别的疑惑。
　　那就是，洛栀会不会就是原著中的皇后？
　　弹幕在她选定洛栀为后之后，突然太过平静了些，按她的经验，若是没选择原著中的，弹幕里的“原著党”怎么也该吵一吵。
　　但想到洛栀的性格，她又觉得不应该，不说这个，听说洛栀是经常去摄政王府上和云平公主见面的，摄政王却也没有看上洛栀的意思，甚至这几日，大约是因为同时给她说亲的官员太多，为了避嫌，傅灵羡特意过来说，其实她一直有一个恋慕的人，只是对方早亡，所以才久未成婚。
　　“原著党”表示这个故事一定是编的。
　　傅平安也不信，她试探地问傅灵羡，在自己的皇后备选中她有没有喜欢的人：“上官小姐聪慧灵秀，配与姑姑是很不错的。”
　　傅灵羡忙说：“她才十六，和我岁数差得太多了。”
　　若以此为借口，便是将所有皇后候选人都排除了。
　　傅平安就没再说话，她其实知道傅灵羡的顾虑，世家选上来的皇后候选，几乎都是世家中最看重的嫡亲血脉，若是傅灵羡和其中一家结亲，这么多年的小心谨慎，可以说是毁于一旦了。
　　不过说实在的，傅灵羡对这事的好奇心是比较有限的，她如今最在意的还是婚礼后去潜梁山祈福的准备工作，于是长明灯点到一半，她便已经开始催促司方瑄测算合适的前往潜梁山的日子。
　　“秋收后，气温也适宜，比较适合远行……”
　　司方瑄说到这，陛下便说：“越快越好。”
　　司方瑄便道：“那就立秋。”
　　这个日子距离婚礼结束只有七日。
　　她也知
　　道这个决定叫满朝堂谣言甚嚣尘上，只是眼前事情如此之多，她也难免有些急躁了——只是如此，确实有些委屈了洛栀。
　　所以她决定在别的地方补偿洛栀，比如说婚礼虽然着急，但礼节流程却是一样都不能少的，比如这长明灯，本来点七日也行，但她决定至少在形式上给予这场婚礼以最高规格，所以仍是三十日。
　　眼看着就是第三十日了，傅平安虽然自觉不会有事，真到了今天，还是松了口气，这天晚上她只略睡了一下，次日一早，便同百官一起前往宗庙查看长明灯，众人浩浩荡荡摆仪仗到达宗庙，宗庙殿门大开，主案上便摆放着用黑色绢布包裹着的属于她和洛栀的生辰八字，长明灯则是黄铜的油灯，灯上雕着缠绕的龙凤。
　　傅平安上前走至殿门口，正要行礼，火花闪烁，灯灭了。
　　傅平安：“……”
　　可以，他们还是比自己想象得更有创意。
　　显然，既然背地里灭了很容易被遮掩过去，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灭了，就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这一幕果真叫百官哗然，傅平安却很冷静，开口道：“将太常令与其属官都收监，所有管理灯与灯油的宫人也都抓起来，这件事朕要细细查。”
　　这么说完，不顾一片骚乱，傅平安回头道：“诸位一定觉得此事不吉，但朕要说，这是宵小作祟，因为……”
　　她望向身边的王霁，道：“去将案上的生成八字帖拿出来。”
　　王霁如今已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就算面对那么大阵仗，仍旧昂首挺胸一点不慌——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陛下那么冷静，但是既然陛下冷静，那么她自然也不慌。
　　她将裹着字帖的黑色绢布拆了，将字帖递给陛下，陛下展开字帖向众人展示。
　　上面写着的根本不是生辰八字，而是一封《告祖宗平安书》，这是去年祭天时用过的一样的文本，去年祭天的结果为吉，这足以证明这文本本身没有问题。
　　傅平安道：“朕早猜到会有宵小作祟，所以生辰八字帖，并非是供奉于此处的。”
　　话音一落，从殿后的暖阁里，司方瑄领着两个抬着桌案的宫人出来了，那桌案上同样有一件裹着黑色绢布的东西，和一盏龙凤呈祥的黄铜油灯。
　　傅平安转过身来，淡淡望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官员：“诸位要看看么，那上面才是朕与皇后的生辰八字。”
　　陈松如立刻上前：“陛下谨慎多谋，避免了宵小作乱，臣以为仪式可以继续。”
　　傅平安自然也是这个目的，所以没管其他神态各异的官员，直接走到了那仍燃着的长明灯前，用油捻子将灯按灭了。
　　边上王霁立刻高声道：“礼成！大吉！”
　　傅平安转过身来，缓步走下台阶，待走到田昐身边，却突然开口：“……很有创意，但是朕耐心是有限的，舅舅。”
　　她垂下眼：“至少，就叫朕好好把这婚成了吧。”！


第九十五章 
　　有二十年了,田昐再一次体会到了名为愤怒的情绪。
　　一出了朱雀门，大农司上官命便上了他的马车，一脸焦急道：“太常令余盛都被收监入狱,这可如何是好，那司方瑄本来就深得陛下信任，这下不会直接取代了余盛的位置吧？”
　　田昐压着心中的怒火,面上看不出喜怒，盯着上官命道：“你知道今日之事？”
　　上官命顿时面露心虚：“只是想着,能拖些时日也好,万一洛襄那打了败仗……”
　　田昐深感荒谬：“他是为国出征，你竟然希望他打败仗,你们是不是都已经疯了，就说今日之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上官命道：“……只是也不希望打扰到你。”
　　田昐冷笑：“你们不打扰到我,陛下就会觉得这事与我无关了么？愚蠢,可笑！”
　　田昐深吸一口气道：“你下去吧,别再叫大家一起难堪了,余盛的事也不用担心,只要你们不至于太蠢,被查出马脚来，左右等成了婚便要大赦天下，会没事的。”
　　上官命仍是不服：“这怎么是我们难堪，陛下一开始显然就没信我们……”
　　田昐道：“如何信,你们不就这么做了么？”
　　上官命：“可这皇后之位……”
　　田昐抬手制止他：“皇后之位已经不用肖想，好了，我累了，明后日还要准备大征礼,太常令……他既是知情，等调查出来不可能不罚，我也不可能说情……”
　　上官命急道：“怎么不信，您毕竟也是陛下的舅舅……”
　　话音未落，田昐终于压抑不住怒气，提高声音道：“你知道陛下今日对我说了什么么！”
　　陛下从未对他说过重话。
　　诚然，田昐知道陛下并不信任他，但是那么多年来，除了这次的英国公外，他也不曾见过陛下相信旁人。
　　光看看仍被软禁在宫中的太后，和如今深恐行行差踏错一步的傅灵羡，便知道陛下对自己的权力，是非常重视的。
　　便是陈松如，不也有陈文仪这么个族亲的制衡么？别看如今陈松如看起来颇受信任，但这是基于她与陈家看起来完全闹翻的基础之上的，若是有一天陈松如又回了陈家，那她也绝没有今天的好日
　　子。
　　可是今日，陛下却对他说了这样的话，这毫无疑问是在警告他。
　　田昐想到当时陛下的语气，仍难免心烦意乱，对上官命自然也没什么好气，不耐道：“你下下去吧，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需要避一下嫌了。”
　　上官命还想说话，田昐却已经叫停了车并打开了车门，他只好下了车上了自己的马车，但在马车之中，却越想越不忿。
　　他从文帝起就是大农司，若论资历，田昐如何比得上他，如今他们都以田昐马首是瞻，不就是看在他是陛下的亲舅的面子上么？
　　他一路脸色阴沉，但快到家中时，脸色又渐渐平静了。
　　他想起之前与太常令余盛还有王家家主王柯芝讨论陛下，他们一致认为，陛下的问题不是别的，而是身体。
　　他们有宫内的消息，据太医署脉案显示，陛下一直身有余毒，身体也一直不好，看起来不是长寿之貌。
　　他料想陛下肯定也是着急的，所以才会着急成婚，并且不管不顾想去潜梁山祈福——她真的是想祈求战争顺利？
　　说不定正如如今的传言所说，成婚祈福，都是为了冲喜呢……
　　这么一想，他腰板也直了，心想，别看他比陛下年长三十岁，但再过上三年，还真说不准谁能活得更康健些。
　　……
　　傅平安眯着眼睛，一边叫琴荷揉着脑袋，一边听着底下廷尉的调查汇报。
　　“经过检查，发现那灯芯最末端似乎是一种别的材质，极易燃，燃烧时间却很短，所以才会看着还有很长一截，却在陛下上前时突然烧完了……那名叫通元的宫人说，是他贪图便宜，向宫外的人买了一根灯芯，但不知道这灯芯居然是这样的……”
　　【云の莯：原来是这样，极易燃烧，镁？钠？】
　　【陛下也喝咖啡么：这么说起来，最后确实突然特别亮了一下，只是当时太震惊了，就没想起来说。】
　　【修然君子：镁条？不会吧，有人发现镁了？】
　　【臣妾告发熹贵妃私通：未必是，可能就是突然发现了某种物质有这样的特性，就用上了，他们肯定不知道是镁吧】
　　傅平安看着弹幕的讨论，倒是感兴趣了起来：“是找谁买的？”
　　这事肯定不是如此简单，但是要是顺着这条线查出去，能找到什么化学天才，也是不错的收获。
　　廷尉道：“回陛下，就说是宫外的小商贩，臣已经派属官去找了。”
　　傅平安“哦”了一声，廷尉偷偷瞧她，试探着问：“那太常令……”
　　傅平安挑眉：“你就这样确定太常令没问题了？万一这只是他们的障眼法呢？”
　　廷尉忙伏地道：“是臣不够谨慎，臣这就继续去问。”
　　傅平安便说：“嗯，下去吧。”
　　廷尉一走，阿枝便低声问：“陛下，动手的人实际上是太常令么？”
　　傅平安好笑道：“结果还没出来，朕怎么会知道？”
　　阿枝登时红了脸，琴荷笑道：“孙仆射大约是觉得陛下胸有成竹的样子，看上去什么都知道吧。”
　　傅平安笑着摆手，又问：“大征礼要用的礼器仪仗都准备好了么？”
　　琴荷道：“都准备好了，司太史和奴婢已一一照对过了，陛下可要亲自过目？”
　　傅平安便道：“嗯，那就不用了，朕今日便睡在暖阁了，你们都出去吧。”
　　待众人都出去了，傅平安却挨着软垫蜷起了身体。
　　她并非是想睡在暖阁，而是实在一步路都走不动了。
　　虽然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但到了次日一早，傅平安还是要穿戴上厚重的礼服与配饰，前往郊祀进行大征礼。
　　若说起来，这比婚礼都还要更盛大些，傅平安摆起大驾，文武百官同行，浩浩荡荡前往京郊南面祭坛，她到之前，祭坛上已摆放好祭品，并且铺上黑色的地毯，她走上祭坛，持香朝南。
　　司方瑄暂代太常令一职，诵念辞藻华美的祷文，大意便是几年几月几日，欲立后谁谁谁，待念完，又奏响礼乐，鼓声钟声声音绵长，一直传到天边。
　　……
　　洛琼花坐在房中，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听到了钟声，她不自觉捏紧衣袖，听见身边赵嬷嬷说：“这大约是大征礼的礼乐声。”
　　洛琼花今日刚开了脸，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像是过了水的桃子，闻言忍不住发了会儿呆。
　　她突然发觉，今日之前，她对婚礼其实没什么真实感，左右不过是兴奋于
　　可以更多地见到陛下，但是此时此刻，她突然紧张起来了。
　　“嬷嬷，您、您再给我讲讲宫中的规矩，我好像忘了。”
　　赵嬷嬷笑道：“主子不要想太多，到时奴婢也会提醒你的。”
　　“不，我再学学，再学学。”
　　她伴着钟鼓声听着赵嬷嬷说话，这次没有睡着，甚至越来越清醒了，用过午膳，她在房中看着一件件礼器搬进房间，突然紧张更甚，常敏过来看她，洛琼花拉住她的手，仰着头道：“阿娘，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么？”
　　常敏本就忧心忡忡，闻言几乎要落泪，却也只能说：“今晚你要和宫中派来的人一起睡，你别害怕，有很多人陪着你。”
　　洛琼花低头抓着她的手，还有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就是——阿翁会回来送我么？
　　这当然是句傻话，所以她咬住舌尖没说出来。
　　常敏低头望着洛琼花，洛琼花早上刚洗了头，如今正将长发披散着晾干，长发上涂了用各种花瓣做成的纯露，散发出清新怡人的香味，披散着的长长的黑发包裹着泛着粉红血色的脸颊，再加上坐姿端庄，令她看上去不像印象中那样稚嫩。
　　常敏却莫名心酸，她总觉得女儿还是孩子，如今居然要出嫁了，这种孩子一夕之间长大的感觉令她心中空落落的。
　　洛琼花察觉到了母亲的心情，于是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些，她搂住母亲的胳膊，说：“可是我想和阿娘一起睡呐。”
　　常敏摸了摸洛琼花的头发：“那阿娘就不走了，在房里陪着你。”
　　天色刚擦黑，赵嬷嬷便催着洛琼花早些休息，婚礼昏礼，虽是黄昏时举办，但作为国婚，天不亮时便要准备起来，为了保持良好的状态，自然要早些睡觉。
　　常敏便坐在床塌边，任由洛琼花抓着她的手，直到洛琼花睡着了，才悄悄离开了房间，洛琼花却并没有睡着，她只是不希望母亲和嬷嬷们担心，所以在装睡。
　　这是从未有过的经验，脑海中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但细想，却发现并不成型，于是不知不觉做起光怪陆离的梦来，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传来赵嬷嬷的声音，叫她：“主子，该起了。”
　　洛琼花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原来她竟然睡着了。
　　只是这个觉不踏实，做了一晚上的梦，话虽如此，此刻还是立刻就清醒过来了。
　　只是仍觉得周围有些不真实，仿佛还飘在云端，脚底下软绵绵的。
　　原来昨天的紧张都不算什么，越临近那个时候，越叫人紧张，下人们鱼贯而入，给她端来洗漱用具，揩齿擦脸，然后换上簇新的里衣。
　　接着坐到镜前，先有母亲替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常敏顿了一下。
　　那是天子呢，也不知是否能与琼花白头到老。
　　她垂下眼，忍住一些怆然神情，接着道：“三梳子女满堂……”
　　洛琼花望着镜中的自己。
　　那种像是浮在云端的，不真实的感觉终于退去了，她突然转身，将脸埋在了母亲怀中，感受着母亲身上传来的体温，手指却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她要出嫁了。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盘绕在心中的心情，不止是紧张，还有害怕啊。！


第九十六章 
　　因为已经接连一个月都在进行各种祭祀活动,到了大婚那天，傅平安也并不觉得这天有什么不同的。
　　但是一开直播间，热闹的景象就让她目瞪口呆。
　　几乎可以说是一开直播间，各种礼物便接连不断而来,她甚至第一次知道原来同一种礼物送上十次,会有额外特殊效果。
　　效果非常华丽,以至于她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甚至于，看到了很多许久没看到的熟悉ID。
　　【失眠的一天天：幸好长安花私信提醒我,不然真的要错过了】
　　【平安宝宝真可爱：对啊对啊，幸好前天看了下私信,宝宝这就要结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长安花：所以最近在忙什么啊。】
　　【平安宝宝真可爱：这不是也在带宝宝么（脸红）】
　　【长安花：什么,你已经……那失眠不会也……】
　　【失眠的一天天：我没有，我可是不婚主义者，我只是最近事业太成功了】
　　【聊赠一枝春：那你得多送点礼物】
　　【失眠的一天天送出星空玫瑰】
　　【平安宝宝真可爱送出百年好合】
　　……
　　眼花缭乱的礼物令傅平安又惊又喜,于是这才发现结婚对她的人生来说,可能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开直播间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礼服,然后去前殿接受朝拜，直播间弹幕纷纷说她长大了,亲切地称呼她平安,但与之相对的是,现实中大臣在殿前排成数列,庄重肃穆,偌大的广场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耳语都没有，全都垂手低头而立。
　　【诶嘿：……所以皇帝结婚一点都不热闹嘛。】
　　【不快乐的小废物：看来喜庆的环节是在咱直播间】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洞房会直播么？】
　　【失眠的一天天：你在说什么？！拖出去，现在的管理员都不管么！】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不好意思,我就是管理员，我还是礼物榜第一】
　　【失眠的一天天送出了幸福礼炮】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送出了永结同心】
　　与直播间的插科打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边上礼官沉默在桌案上点上香烛，奉上皇后金册金印，鼓声响起，在鼓声中众人等到吉时，于是在一声“跪拜天子”的声音中，朝臣下跪行礼，并又陷入沉默地等待。
　　此时，大婚使臣已经来到英国宫府，迎接准皇后入宫。
　　……
　　洛琼花的出阁礼也刚好结束，她已经梳好了头发，穿好了礼服，常敏望着坐在厅堂的主位上的女儿，觉得颇有些陌生。
　　妆扮完整之后，那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就消失了，洛琼花端正坐在上首，厚厚的粉盖住了形貌，只能大约看出嘴唇嫣红，厚厚的发髻撑起华丽的金饰，而璀璨晃眼的饰品平衡了服装的庄重肃穆，她看上去不像自己的女儿，而更像是个高高在上的贵人了。
　　常敏不免有些怅然。
　　洛琼花很小的时候，她便想过若是女儿出嫁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她那时总是想，对方来提亲的时候，一定要洛襄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免得琼花在婆家受欺负，然后由自己来唱红脸，告诉对方，琼花打小就是任性的，平日要多担待些。
　　结果没想到，未来的女婿是皇帝，别说提亲了，迎亲也不会上门。
　　但那可是皇帝，谁能说不好呢？
　　大婚使臣很快传来指令，说吉时已到，可以出发了。
　　虽还未接受金册金印，但洛琼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后，于是众亲眷分立两旁，在洛琼花起身之时跪地行礼，恭送未来的皇后。
　　洛琼花见此场景，颇不习惯，就在她身边跪着的是母亲常敏，在边上则是已经七十多岁的太奶奶，她想要快步离开，但只要迈大了步子，头上的钗环便摇晃着打她的脸。
　　那钗子放在手上就是沉甸甸的，上面是用黄金打得凤鸟，有十几条尾羽，每条尾羽又镶嵌着各色的宝石，两侧的钗子上着坠着上好的海珠，每颗都有指尖大小，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她垂在肩膀上的佩带，亦是镶着玉石，用金线绣着凤鸟与其他吉祥图案，这令她不得不昂首挺胸缓步行走，不然一定会被压垮直不起腰来。
　　于是只好目不斜视，就这样一步步踩着绣着金纹的黑色地毯，走到院子，院子两侧是宫中派来的内官，理论上来讲，这些内官如今将
　　交由即将成为皇后的她差遣，于是这些人也在一声令下跪地行礼，包括这些天一直都在教导她的赵嬷嬷。
　　第一次感受到权势的洛琼花实际上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是相当地惊慌，恨不得闭上眼睛。
　　幸好边上有两位引导她的宫人，就算她已经大脑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宫人还是领她上了仪驾，随她进入车舆之中，进去之后，才发现这车厢宽敞的有些过分，简直可以装下十个她，车上铺满了绣样精美的绸缎，阳光掠入，富丽堂皇。
　　两位宫人随她进入，却跪坐在下方，垂眸俯身，一言不发。
　　洛琼花有些尴尬，无意识开口：“你们要坐一会儿么？”
　　其中一人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另一人却头也不抬，只开口：“贵人慎言。”
　　洛琼花连忙闭上嘴不说话了。
　　正值夏日，她穿得厚，却并不觉得热，因为车厢周围盖着厚厚的帷幕，车座下又放着盛着冰块的冰鉴，话虽如此，手心还是开始冒汗，幸好赵嬷嬷在她袖口已经塞了手绢，她偷偷擦了，又把手拢在一起放在身前，但很快，冷汗又冒了出来。
　　不知道擦到第几次的时候，她听见越来越近的钟鼓声，与此同时，车驾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车内的宫人打开了车门，车外的人则从两侧拉开帷幕，阳光灌入车厢，洛琼花稍有些不适应，微微眯起眼睛，待眼前的白光退去，她发现自己正在宫门之下，前方是羲和广场，每年过年之时，若开宫门，她们会在羲和广场游宴，她印象中的羲和广场，便是夜色中挂满彩灯的模样。
　　但是今日见到的却完全不同，穿着各色朝服的大臣分列在道路两旁，上千人伫立广场之上，却无人发出声音，唯有鼓乐声缓慢而有规律地敲击，与心脏地跳动重叠在一起。
　　咚、咚、咚——
　　洛琼花迈步走下车驾，心中一时升起一个念头，这真的是她该来的地方？
　　宫人在扶她下车的时候，偷偷将她袖中的绢帕抽走了，她因为这个举动稍回过神来，但仍觉得心如擂鼓，有些喘不过气。
　　好像有声音传到耳朵里，大约是礼官念了什么，她也没听清——也可能是听清了但是脑子已经不理解了，她走上比她出英国宫府时还要更宽上好几倍
　　的地毯，因为头饰的缘故还是不得不昂首挺胸，这一次她穿过上千朝臣，看到了站在阶梯之上的那个人。
　　是平安。
　　太远了，只模模糊糊看得清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已经足以叫人认出来，她同样穿着黑底红纹的礼服，身影纤瘦修长，像是满月的晚上，映在白墙上的竹子的影子。
　　走近了，便看清了，面孔赢白如玉，脖颈修长，身姿凛然，宽大的礼服上有着与她相似的图案，只是大带上的纹饰变作了金龙。
　　她的头上还戴着巨大的冠，前后都有串着海珠的流苏，但因为陛下站得如磐石一般稳定，所以那流苏毫无晃动，像是雕塑般垂落在眼前，在面孔上留下一排影子。
　　那一定也很重吧。
　　洛琼花的脑海中冒出了走上这条宽大的地毯后的第一个念头。
　　那冠看起来比她的更重，但是平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于，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是在鼓励她。
　　心中的恐慌突然退去了，那些冷不丁听到过的传言都失去了力量，唯有平安的眼神赋予了她力量，支撑着她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
　　太阳太晒，傅平安的头又有些痛。
　　早上起床的时候，为了好让她撑过今天，特意叫琴荷煮了参汤，灌下去之后，果然好了一些，只是虽精神振奋了，生理上仍有些不济。
　　但看见洛琼花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漏出笑来，实在是因为弹幕说得话有点搞笑。
　　【失眠的一天天：那是咱们花？我印象里不长这样啊，怎么回事，女大十八变啊。】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不不不，我记得上次夏至游宴她也不长这样，这个妆化得也太烂了吧！】
　　【月亮赶海星星点灯：哈哈哈哈还不如我来化我是化妆师啊！】
　　【长安花：美女咋给化成纸扎娃娃了，这个脸涂得比我学生的试卷还白啊】
　　【猪人和我贴贴：答应我，美女不要化妆了】
　　待洛琼花走到跟前了，傅平安才认出来这确实是洛琼花，那粉一直涂到了脖子，涂得跟墙一样白，脸颊上又用胭脂涂了两团红晕，嘴唇也是艳红色的。
　　只有眼睛上没涂什么，于是还能从一双顾盼生辉的眸
　　子上认出她原本的模样，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在眼睑上落下密密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礼服和头饰太过于沉重，她走路缓慢且些微摇晃，傅平安忍不住想伸手去扶她，刚准备伸手，身侧礼官开口——
　　“吉时到——赋皇后金印宝册——”
　　她连忙把手缩回来，礼官呈上金印宝册，傅平安接过，又递给洛琼花。
　　洛琼花伸手去接，边上侍奉的礼官忙低声道：“跪，娘娘，跪。”
　　一声“娘娘”把洛琼花喊懵了，她无意识一下子跪到地上，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跪得太重，“咚”一声，震得膝盖疼，傅平安看着也觉得疼，忙把玉盘递给去。
　　洛琼花这会儿记起了赵嬷嬷地教导，低头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口中道：“臣妾洛栀，贺帝万年。”
　　傅平安忙将玉盘置于洛琼花手掌之上，并虚扶着她开口道：“皇后请起。”
　　洛琼花起身，再次移动脚步，来到傅平安身侧，这次是一起背对诸位大臣站在香案前，并肩而立。
　　礼官在边上开始念祷文，洛琼花偷偷瞧了眼平安，却见平安转过身之后，是微微蹙着眉的。
　　她心头一跳，心想：怎么了，难道平安不开心么？
　　也不容她想太久，祷文念完，身后便传来响天彻地的声音——
　　“皇上万寿无疆——”
　　“娘娘千岁福长——”
　　那声音仿佛有实体，压迫着洛琼花的后背，她有点想回头看看，却又不敢，于是又转动眼睛瞟了眼傅平安，却看见傅平安也在看她，见她望来无声说了句——
　　别紧张。
　　洛琼花于是深呼吸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
　　接过金印与宝册之后，洛琼花已经是实际上的皇后，换句话说，立皇后的仪式就这样结束了，但接下来仍有成婚的仪式。
　　洛琼花将手上的东西递交给身侧的内官，然后和傅平安一起继续往里走。
　　迈进朝阳宫正殿之后，弹幕认为眼前的景象总算有了些婚礼的样子，周围的摆设都换成了金红的纹样，只是底色仍是今朝认为最尊贵的黑中透红的颜色，站在门内的是摄政王傅灵羡，作为如今傅家宗族中地位最高的人，她身穿
　　礼服负责念赞辞的职责。
　　赞辞是太学辞赋科的学生写的，简直就是今日华丽辞赋的集大成之作，念完之后，傅平安和洛琼花进入殿中，拜天地祖宗，然后对拜，但因傅平安是皇帝，于是只由皇后拜皇帝，拜完之后，礼官递上金盆，两人在盆中洗净双手。
　　所有仪式结束，天色也刚好暗了下来，洛琼花头昏脑涨，大脑已经完全停止思考，结果刚坐上位置，内官便问她：“是否要传膳？”
　　洛琼花瞪大眼睛：“问我？”
　　傅平安在边上道：“传吧。”声音沉着而平静。
　　待内官退下，傅平安轻声道：“以后宫中这些事宜，就要交给你了，但你不要担心，可以慢慢学的。”
　　那声音轻柔如一阵微风扫进了耳朵，洛琼花微微脸热，点了点头，不过粉敷得太厚，看不出来。
　　她只低着头，见身侧傅平安将手放在身侧，宽大的袖袍露出一截葱段似的指尖。
　　刚才沃盥礼的时候，盆太小，两人的手难免触碰在一起，洛琼花感觉得平安的指尖像是玉石，微凉而温润。
　　她缩着脖子，手掌在袖管中捏紧。
　　如果能握住就好了。
　　如果能握着陛下的手，她就一定不会紧张了。！


第九十七章 
　　洛琼花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宫的时候,第一印象是觉得皇宫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甚至觉得城门口没那么热闹，不如她家门口和西市。
　　但经过今日，她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从宽阔的直道望见虽无雕饰却高大到仿佛直入云霄的城墙已经叫人望而生畏,从朱雀门进来，看见宽阔的广场上队列整齐却一片肃静的人海,就更叫人头晕目眩。
　　所有人都穿着相似的服饰，做着同样的动作,只有高高的阶梯之上，那立于高大的朝阳宫之前的陛下显得鲜明而高大。
　　许多年之后洛琼花会明白,她在大婚那日第一次感受到皇权的高度,只是如今还不清楚,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宫殿里点着数量惊人的灯烛，照得黑夜如同白昼,也令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清晰可见,洛琼花于是只好强撑着瞪大眼睛露出微笑,好叫别人无法发现她其实累得都吃不下饭了。
　　虽是婚宴，但是宴上并没有不知分寸的人,每个人都在安静地吃饭,便是有人说话，也是很文雅地进行吟诗作对。
　　如此过了一会儿,便有内官过来对洛琼花低声道：“娘娘要回去休息了么？”
　　洛琼花知道这其实是叫她先去房间门的意思,但是她此时真是求之不得,忙说：“好。”
　　她站起来,正要走，却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傅平安，傅平安却没看她,正端正坐着，又是微微蹙着眉头。
　　这是和祭告上天时相似的表情，那个时候洛琼花觉得傅平安是不太开心，现在却又觉得似乎是身体不太舒服。
　　坊间门一直有陛下身体不太好的传言，就是这次着急大婚，也有说法是说为了给陛下冲喜。
　　常敏听到这传言觉得伤心，还想着要瞒着洛琼花，实际上洛琼花怎么可能没听到过呢。
　　她听到了，于是更觉得，自己应该和陛下赶紧成婚，她虽对朝堂政事不甚了解，但自有一种天然的直觉，不管是父亲的问题还是陛下的问题，只要自己能成为皇后，似乎都能解决掉一部分。
　　察觉到傅平安有点难受，洛琼花便觉得这提前离场也没那么好了，但她到底还是得先走，宴中大臣在此时静默下来，目送她离开，洛琼花走到一半，
　　本来想回头再看傅平安一眼，结果因为一路被行注目礼，回头实在太显眼了，于是也没能回头，只好在出门拐弯的时候，偷偷又瞥了傅平安一眼。
　　只一眼，她就被领着进了游廊，游廊只在檐上挂着几盏宫灯，因为怕被风吹灭，于是罩着羊皮灯罩，光线被灯罩掩了一半，晕到外面的灯光只能隐约照亮道路。
　　洛琼花终于有机会让一直微笑的脸颊稍微得到放松，她悄悄吐了口气出来，回想刚才的场景，仍有如芒在背之感。
　　这就是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的感觉么，未免有点太吓人了，未亲身经历的时候，洛琼花从来不知道这原来是那么奇怪且不舒服的感觉。
　　她漫无边际地走了会儿神，前面的人突然拐弯了，她一时不查，踉跄了一下，前面的人立刻转身跪在地上，道：“娘娘没事吧？”
　　洛琼花：“……没、没事。”
　　对方仍伏在地上，洛琼花茫然抬头，和边上提灯的宫人大眼对小眼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没事，起来吧，继续走。”
　　对方这才起来了，这次放慢了步伐，甚至说了句：“娘娘，要拐弯了，请小心着些。”
　　洛琼花颇有些不好意思，要说起来，英国公的官职也不低，但他们洛家到底不属于大族，是洛襄这一辈才起来的，于是家中若论起管理服侍，其实没那么讲究。
　　她有些不习惯，于是接下来便提起了精神。
　　但是接下来的路却也不需要她走了，夜色中很快来了一顶以黑红装饰的轿子，她上了轿子，晃晃悠悠走进一个宫门。
　　这是西宫门，进了西宫门，便算进了內宫，內宫里有三座大宫殿和数十小宫殿，三大宫便是千秋宫、景和宫和金桂宫。
　　皇后的居所通常都是景和宫，卧室则是景和宫正殿东边，为了表示对皇后的重视，帝后大婚的第一夜都在景和宫皇后居所度过。
　　千秋宫和景和宫却是一条线上的，要去景和宫，便会经过千秋宫，路过千秋宫的时候，洛琼花有些纠结地望了眼宫门，婚礼上她本该给太后敬一杯茶，但据说太后身体不适，所以早早休息了，于是就算今天都没出来。
　　她的眼神被边上的宫人察觉了，对方忙说：“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所以晚上睡得早，明日娘
　　娘便会和陛下一起来请安的，娘娘莫要太挂心了。”
　　洛琼花点了点头。
　　心里却想着，好像从前偷听到父母的对话，有听到过，说陛下和太后的关系不是太好。
　　想着这的功夫，景和宫到了。
　　景和宫宫门打开，门口挂着两盏明亮的宫灯，地上铺着镶着红边的玄色地毯，轿子落了地，洛琼花的脚刚踩上地面，面前又是整整齐齐跪了一排数十人。
　　“皇后娘娘千岁福长。”
　　洛琼花这次反应快了，忙道：“起来吧，进去吧。”
　　众人忙起来分站两列，洛琼花缓步进入院子，见院子的树上都挂着宫灯，细枝上缠着金红的纸，正殿的门也开着，屋子里灯火通明，光线照得院子里的地面都泛着黄色。
　　洛琼花忍不住想，今天宫里的灯，简直点得比上元节都多。
　　她进了正殿，一路走到了卧室，卧室的灯反而暗些，但话虽如此，比起平日的夜晚也是异常明亮了，幽黄的灯火照着紫檀的家具，令木料中的红色更加明显，于是令整个房间门看上去是泛着红光的。
　　洛琼花坐到床头，宫人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饰品，都摆放好位置后，对方又一言不发，静静退出了房间门。
　　这房间门是总算只剩下洛琼花一个人了，但不知为何，紧张还是没有褪去，洛琼花想要抬起手捏一捏自己的头或者肩膀，却又担心动作会弄乱了那宫人好不容易打理好的衣服，于是只好僵着身子，如一个雕塑般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心想：平安到底什么时候过来啊……
　　……
　　傅平安到达景和宫门口的时候，弹幕正进行着这样的讨论——
　　【失眠的一天天：好无聊啊，我都困了。】
　　【长安花：天呐，所以说，你难道现在不失眠了？】
　　【失眠的一天天：年纪大了再失眠我会猝死】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大喜的日子，别死啊活啊的，不吉利】
　　【万万想看月亮送了你一架星空飞车】
　　【平安宝宝真可爱：万万！】
　　【长安花：万万大佬！】
　　【失眠的一天天：今天果然是好日子啊】
　　【聊赠一枝春：哇哦，都
　　是一些远古ID】
　　【孤星流浪者：赶上了？还没洞房吧？】
　　【平安妈妈爱你：洞房你也不能看！】
　　【孤星流浪者：洞房关直播么？】
　　【平安妈妈爱你：你谁啊禁你言啊。】
　　【长安花：别别别，也是老朋友，他肯定开玩笑的】
　　【失眠的一天天：看婚礼现场看困了，你们把我聊精神了，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傅平安听着这话，有些好奇别人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毕竟她也只经历过自己的这个婚礼，于是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官员们显然不可能真的无所顾忌地热闹起来，就算喝酒，也十分克制，毕竟如果一不小心喝大了，闹了个殿前失仪，就要后悔终身了。
　　更何况，晚上宴席结束，他们也还是要出宫的。
　　于是除了傅平安按流程叫了几个有文采的官员赋了几首诗之外，大多数时候众人最多也只是窃窃私语，傅平安敬了众大臣三杯酒——虽然她叫宫人倒得是水，如此宴会也到了尾声。
　　本来傅平安是准备到了景和宫就关弹幕，但见他们聊得那么热闹，就有些不忍心了，于是一直到进入房间门，直播间门也一直开着。
　　她一进房间门，也被泛着红光的房间门晃了下眼，再定神，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哈”，她仔细一看，原来是洛琼花直直躺在床榻上，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她也哑然失笑，身后琴荷见状，忙低声道：“奴婢去把娘娘叫醒吧？娘娘累了休息也应当，只是仪式还没完呢。”
　　傅平安点了点头，琴荷矮身上前，刚走到床边，洛琼花突然直起了身，瞪大眼睛道：“我没睡着！”
　　琴荷都被吓了一跳，震惊地望着洛琼花。
　　傅平安笑看着她，洛琼花一开始显然是还没回神，微张着嘴发了一小会儿呆，过了一会儿眼神聚焦了，看见傅平安，瞳孔仿佛都震颤了一下，然后忙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这属于本能反应，因为赵嬷嬷教了她很多遍。
　　琴荷望向傅平安，傅平安微微点了点头，琴荷忙出去了，傅平安则上前扶起洛琼花，拉着她继续坐到了床上。
　　洛琼花回过神来了，她望着傅平安，紧张道：“我真没睡着……
　　吧？”
　　她自己也不确定。
　　【孤星流浪者：绝对睡着了，我作证。】
　　【失眠的一天天：口水都好像流出来了。】
　　傅平安点头：“嗯，没睡着。”
　　洛琼花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面露狐疑：“但我好像做了个梦……”
　　话音刚落，从卧室门口的屏风后面，一群宫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是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花生红枣莲子等干果，他们排成一排跪在傅平安和洛琼花面前，傅平安拉住洛琼花的手站起来，说：“每样吃一点吧。”
　　洛琼花一个激灵，低头瞟了眼交握的手。
　　她从先前宴上，便想要抓傅平安的手，却没想到现在突然就实现了。
　　实现得有点突然，她很难发表感想，只知道抓了那么一下之后，傅平安又松手了，拿了托盘里的干果递给她。
　　洛琼花每样都吃了点，端着干果的宫人退去，又走进来两位宫人，一起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是葫芦状的玉杯，杯中是澄黄的酒液，琴荷照例还是先当着傅平安的面验了毒，然后道：“陛下和娘娘请先各饮半杯。”
　　傅平安拿起酒杯，这是合卺礼，她知道接下来是她们交换酒杯喝对方的那杯，按礼来说，饮了这杯酒之后，两人才算是真正的将要相伴一生的伴侣了。
　　傅平安望着酒，说起来的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喝酒，她瞟了眼洛琼花，见洛琼花已经把杯子凑到了嘴边，见她没喝，又停住了，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傅平安笑了笑，拿起来喝了一半，洛琼花也忙喝了，喝得急了，结果喝了大半。
　　她把脸皱成一团，似乎是觉得不太好喝，傅平安把手中酒杯递给她，又接过了她手中的，抬起眼来，见洛琼花又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眼睛湿漉漉的。
　　“喝吧。”她说。
　　这一次两人一起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时候，她瞥见弹幕有人说——
　　【鹤别青山：所以说，她真的就是书上让摄政王造反的洛皇后啊】
　　【鹤别青山：……现在可以说了吧？】
　　【失眠的一天天：啧，看来真的是……平安，不敢相信么，我也不敢相信】
　　傅平安：“……哦。”！


第九十八章 
　　怎么说呢。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但是吃惊还是吃惊的。
　　无论傅平安如何自恃冷静，看到这句话之后还是忍不住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洛琼花。
　　许是因为天色晚了，粉有些掉了,又或是因为这儿的光线比较暗淡，便依稀能看出那厚粉之下美人的形貌来。
　　正是十七八岁,堪堪成人的年纪,身量不矮,甚至可以说是高挑的个子，但便是包裹在广袖长袍中，亦能看出骨架纤细，四肢修长，一双盛着秋水一般的眸子，正潋滟生辉地望着她，浓密的睫毛在氤氲灯光之中细微地颤动。
　　当然,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但却看不出来,竟有祸国之貌。
　　但或许，本来祸国便也不是她，而是时也命也,到今日,傅平安已经知道,亡国绝不是因为一个皇后，甚至,可能也不是因为一个暴君。
　　【月亮赶海星星点灯：亲一下，亲一下，亲一下！】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嘿嘿嘿，要洞房么？】
　　【孤星流浪者：接下来是不充钱可以看的内容么？】
　　【平安妈妈爱你：充钱了你也没得看，平台会屏蔽掉。】
　　【失眠的一天天：们也想太多了,平台屏蔽之前，主播就会下播】
　　不知不觉，宫人们都已经退出了房间，房间中只剩下她和洛琼花两人。
　　傅平安也觉得到了该下播的时候，不仅是因为天色晚了，还因为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那一杯酒，她的头还是晕了。
　　但今日大家充了那么多钱送了那么多礼物，她实在不好意思一言不发直接关直播，但是要是开口说话，也有些奇怪。
　　她瞟了眼洛琼花，见洛琼花虽喝了比她更多的酒，但目光灼灼，看起来不仅没有醉意，似乎连先前进屋时的困意也没有了。
　　“你从前喝过酒么？”她忍不住问。
　　“没来没有，第一次喝。”洛琼花想了想，又说，“不好喝。”
　　傅平安笑了：“确实。”
　　她正要接着说点什么，洛琼花摇晃了一下，坐在胡凳上，道：“头有点晕。”
　　傅平安又笑。
　　原来对方不是没
　　感觉，只是不上脸——也有可能是因为粉太厚了，所以看不出来。
　　傅平安也坐下：“我们稍坐会儿就洗漱吧，洗漱完就可以睡了。”
　　洛琼花用手肘支着桌子，撑着脸看着傅平安，傅平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弹幕又开始刷屏“亲一下”，傅平安把目光挪开，又转回来，见洛琼花还盯着她，她咳了一下，道：“看什么呢。”
　　若是小时候，洛琼花一定会说“因为好看”。
　　但现在就多少也有些知道不好意思了，她垂下眼，想了想，说：“您……您没解下我头发上的红绳。”
　　傅平安面露疑惑，洛琼花把头偏到一边，指着脑后的一股头发：“我阿娘在这根头发上给我系了红绳。”
　　傅平安道：“哦是，确实也有这样的风俗。”
　　她站起来走到洛琼花身后，用手指捋出那束头发，手上的触感叫她觉得陌生，她都不记得上次她碰到别人的头发是什么时候了，这头发又轻又软，稍扯一下就好像扯到了头皮。
　　绳结被藏发丝里面，手指穿过发丝，在头皮摩挲，终于摸到了绳结，洛琼花却突然打了个激灵。
　　傅平安有点紧张：“疼么？”
　　洛琼花道：“……不、不疼啊，您不用那么小心。”
　　她完全能感觉到傅平安动作的小心翼翼，那手指简直像是羽毛一样拂过她的头发，正因为动作温柔，反而叫她有些不大自在，于是在对方的手指触碰到头皮时，忍不住抖了一下。
　　感觉怪怪的。
　　绳结和发丝混在了一起，傅平安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才解开了，解开之后松了口气，递给洛琼花，洛琼花望着她，道：“是你的了。”
　　傅平安想了想，也是，收回手来，却不知道这东西要放在哪，洛琼花便接过来，替傅平安缠在了腰带上。
　　“这样就行？”傅平安问。
　　“行了吧，这样就说明、嗯就说明……反正这样就好了。”洛琼花的话说了一半，强行结了尾。
　　傅平安没问，因为弹幕给了她答案——
　　【长安花：说明她就是你的人啦！】
　　傅平安干咳了一声，道：“准备睡了么，那就洗漱吧。”
　　她顿了一下，又含糊
　　道：“下播了，大家晚安。”
　　在宫人们再次进房间之前，她就关了直播。
　　洛琼花听到了，疑惑抬头望着傅平安，但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宫人们就已经进来了，带着全套洗漱用具，先帮她卸了妆，又帮她拆了头发，等擦干脸后又低声道：“娘娘请。”
　　洛琼花有点不明所以，因为这一部分赵嬷嬷没有教过，不过宫人也很耐心，引着她先进了床帐。
　　床帐后面不是床，还有一片小空间，宫人放下床帐，低声道：“奴婢服侍娘娘更衣。”
　　这么说着，便帮她把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又帮她换上了寝衣，领她坐在床边，然后又一个个掀开床帐钻出去了。
　　这下这帐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床帐仍合着，只透进来一点点光，她坐在床边，又开始有点害怕。
　　今天起，她就要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么？
　　床帐外，琴荷担忧地望着同样换好了寝衣的傅平安，道：“陛下今晚要留宿在这么？”
　　傅平安道：“当然留宿，大婚当晚不留宿皇后寝宫，外人会有闲话。”
　　琴荷道：“可陛下的身体……”
　　她这么说着，脸莫名红了，傅平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只睡觉就行。”
　　琴荷：“呃……嗯，是。”
　　傅平安道：“今晚守在门外就行，皇后毕竟刚入宫，你们在房间内，她可能也不太习惯。”
　　琴荷：“是，自然是在门外。”但原因肯定不是皇后不习惯。
　　傅平安点了点头，掀开床帐进入帐中，琴荷等人躬身退出房间，到了门口，琴荷和晚风面面相觑。
　　琴荷道：“说起来……陛下懂不懂啊？”
　　晚风道：“陛下还未纳元呢。”
　　琴荷道：“理论上虽未纳元，但行那事却也无碍的。”
　　晚风涨红了脸望着琴荷，但半晌，不好意思的神情褪去，变成了凝重：“有人教过陛下么？”
　　琴荷道：“我没教过，赵嬷嬷……应该也没有。”
　　晚风道：“你们都没教过，那就没人教过了。”
　　琴荷闻言顿时和晚风交换了一下表情，但却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陛下平日积威太盛，
　　对这档子事也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再加上仿佛什么都自学成才，如此说来，竟然好像没人敢教陛下这个。
　　但说起来……说不定这事也能自学成才？
　　……
　　自然是能的。
　　傅平安自认除了直播间的人，她比在场的诸位懂得都多，毕竟，她有一些浩瀚如烟的文字资料教程。
　　但她一点都没想过今天需要实践。
　　毕竟，虽然小时候有过一小段时间的接触，但两人实际上还有些陌生。
　　光是进入帐中，她就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帐中浮动着一些浅淡的香气，她不知道这是宫人提前熏的香还是洛琼花的气味，她只看见洛琼花模糊的轮廓就坐在床边，于是也在床边坐下了。
　　沉默良久，还是洛琼花开口：“您是睡里面还是外面？”
　　傅平安已经太久没和别人睡一张床了，低声道：“外面吧。”
　　洛琼花没动，傅平安道：“那你睡外面？”
　　洛琼花忙道：“不不，我不是想睡外面，我只是……我只是……”
　　她只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心情。
　　刚才一个人在帐子中坐着的时候，她又有些害怕起来，她想着，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么？就在这个陌生的宫殿里？
　　她还是怀疑自己做错了选择，就在这个时候，傅平安进来了。
　　那害怕中又混杂了一丝期待，小的时候，她只把傅平安当做玩伴，但如今就算她再怎么神经大条，也知道伴侣和玩伴是不同的。
　　她难免有点害羞。
　　这害羞的心情叫她的心脏像是兔子一样胡乱跳个不停，想到她们马上要睡在一张床上，洛琼花连躺都不知道怎么躺了。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于是又只把话说了一半，就闭上嘴上了床爬到了靠里的位置，爬完她开始想，这个动作好像不是很雅，刚回头，却看见傅平安已经躺好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洛琼花：“……”速度好快！
　　……她还想再说几句话的。
　　她还想问问，今天怎么没放像是五年前那样的烟花，还有这些年过去了，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结果都没问
　　出来。
　　傅平安太累了，这几天几乎天天都是从早忙到晚，她的身体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加上酒精地加持，只一会儿她便睡着了，只留洛琼花在黑夜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一觉却也睡得不是太好，因为不敢乱动，怕自己睡姿不好踢到傅平安，中途醒了好几次，到天快亮时，还昏昏沉沉做了个恶梦。
　　大约是因为心里想着白天还要给太后请安的事，于是做梦梦到了，梦里太后不接她的茶杯，直接把茶倒在了她的脸上，她一下子吓醒了，瞪大眼睛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看见床帐缝隙漏进来一点灯光，刚好照在傅平安的脸上，傅平安仍闭着眼睛，呼吸清浅绵长。
　　洛琼花呆呆看了一会儿，心想原来睡着了也能那么好看，正这么想着，帐外有人轻声道：“主子可要起了？”
　　洛琼花伸手拉开了帐子，见琴荷跪在帐外，见是她拉开帐子，忙又俯身：“娘娘可要起？”
　　洛琼花点了点头，小心翼翼从床上起来，到了琴荷身边又低声问：“要叫陛下起来么？”
　　琴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也同样轻声道：“还可以再睡会儿。”
　　但她心里有些疑惑，因为陛下向来睡得浅，如此在她床边对话，她应该也醒了才对。
　　……难道昨天太累？
　　待洛琼花洗漱完换好了衣服，琴荷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陛下，陛下？”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望着洛琼花，“怎么办，陛下好像昏迷了。”
　　洛琼花也吓了一跳，忙坐到床边，伸手便是轻拍了一下傅平安的脸，琴荷一脸见鬼地看着她，洛琼花浑然不觉，抬头焦急道：“好像是……可是，怎么会这样，昨天我们吃得是一样的东西啊。”
　　父亲在家中也教过她一些急救常识，于是她低头靠在傅平安胸前去听她的心跳，听见心跳平稳，稍松了口气，对琴荷道：“你别惊动别人，偷偷叫位信得过的太医来。”
　　琴荷道：“这……这如何不惊动别人，宫里就那么大，又那么多人，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也聚焦在景和宫。”
　　洛琼花一想也是，思索片刻道：“你就说我病了……就说我着凉了，发烧。”
　　琴荷惊讶地望着她。
　　皇后新婚次日便称病，对皇后的声名是很大的打击。
　　但迎着洛琼花坚定的目光，琴荷很轻易就发现了一件事——皇后一点都不在乎。！


第九十九章 
　　在等待太医到来的过程中,洛琼花非常愧疚。
　　她总觉得傅平安身体不适这件事，昨天晚上已可见端倪，可是因为她昨晚只关注自己的心情,所以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这是她的问题。
　　她面色愧疚,琴荷自然也发现了，她如今还不知道皇后对声名完全不在意,是她真的如此在意陛下,还是压根还不懂事，但对方今日处理紧急事件的手段确实已经相当不错,琴荷便低声安慰她：“皇后不要太过于担心,太医马上就来了。”
　　来的太医仍然是任丹竹，听说皇后突染风寒,她心里还在犯嘀咕，想着昨晚到底是干了什么啊,难道是洗了个冷水澡？
　　结果一过来，皇后穿戴整齐坐在床榻边,陛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她的手就开始抖了。
　　把完脉之后她松了口气,道：“只稍有些气血不足,劳心虚损，想是这段日子太累了，昨日灌了参汤，好不容易提了一口气，待睡了，这口气散了，便睡熟了。”
　　洛琼花松了口气：“那就是说不是昏迷，而是只是睡过去了么。”
　　任丹竹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应当是如此。”
　　琴荷面带焦色：“那何时才能醒过来。”
　　任丹竹道：“不好说,若是到了日中还没有醒，便再想想办法。”
　　琴荷：“……”
　　洛琼花也感觉这人不太靠谱，偷偷问琴荷：“不能换个太医么？”
　　琴荷道：“陛下最信任任太医。”
　　洛琼花闻言便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如果傅平安都信任她，说明她一定有什么特异之处吧。
　　但若是傅平安醒着，她一定会解释一下，她最喜欢让任丹竹看病，并不是觉得对方的医术有多厉害，而是觉得对方不会瞎看病，在这个可能会用墙皮做药引的年代，不吃出病来才是最重要的。
　　太阳越升越高，景和宫却宫门紧闭，但今日本就休朝一日，皇帝要做什么也不是外臣能问的，所以虽然其实这件事已经令宫人人心浮动，但暂时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快日中时，千秋宫遣了人来问，说皇帝和皇后是怎么了，为何没去请安。
　　琴荷便出了宫门回话：“是……皇后娘娘
　　染了风寒，现下有点不太舒服。”
　　这个消息飞快地传了出去。
　　又过不久，千秋宫的人又传来了太后的旨意：“皇后若身体不适，就该好好在宫中养病，皇帝还是不应该同处一室，免得被传染了病气。”
　　琴荷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洛琼花，见洛琼花皱着眉头，便想，确实任谁听到这样的话都会生气。
　　没想到洛琼花沉思了片刻，开口道：“我们要不是装得更像点，如果是陛下在宫中陪我，是不是还会拿点书什么的看？”
　　琴荷一听，忙急匆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一群宫人便端着一些折子进来了。
　　洛琼花：“？”
　　琴荷道：“娘娘说得没错，若是陛下醒着，一定是会看折子的，这是昨晚刚送过来的折子。”
　　又过了不久，膳房把午膳送过来了，午膳还很丰富，大约是想着今日还算新婚燕尔，每道菜上都还放了些莲子花生之类的吉利干果，洛琼花没有胃口，坐在桌边，但闻到饭菜的香气依稀传来，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突然想，平安应该也饿了吧，说不定若是闻了饭菜香味，就会醒过来。
　　她便端着一盘羊肉到了床边，凑到傅平安枕边，扇了扇风。
　　琴荷一头雾水：“娘娘在做什么？”
　　洛琼花道：“这羊肉那么香，说不定闻了会醒过来呢？”
　　琴荷觉得这办法有点蠢，但是这样想的话，仿佛是在想皇后有点蠢，于是她制止了自己继续这么想，而是也端来一盘羊奶做得冰酪，说：“陛下是很喜欢吃这个的。”
　　任丹竹也是等得心力交瘁，见状道：“陛下一直昏睡，无法自主进食，对身体不好，若是能喂些流食补充体力，许对醒来有益。”
　　见洛琼花和琴荷投来怀疑目光，她忙说：“这是陛下给臣的医书里写的。”
　　这话很有说服力，于是琴荷端了肉羹过来，洛琼花则扶起平安，两人配合着喂了傅平安半碗肉羹，喝了一半之后，傅平安虽没醒，却皱起了眉头。
　　任丹竹道：“陛下好像不爱吃这个。”
　　但至少有了反应，洛琼花和琴荷都很惊喜，这下对任丹竹的信任增加了一些，任丹竹则拿出一排银针来，
　　说：“再由臣施针看看。”
　　洛琼花看着这长长的银针，感觉心都揪成一团，一排银针插满手臂，傅平安终于幽幽睁开眼睛，口中吐出沙哑的声音：“……有点疼。”
　　洛琼花忙道：“醒了醒了，快拔了快拔了。”
　　任丹竹道：“娘娘您看，这就是起效果了。”
　　傅平安张口还欲说话，但口干舌燥，一时发出不声音来，琴荷忙端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将陛下扶起喂了几口，同时说明了下情况：“陛下今晨无故昏睡，奴婢找了任太医过来，施针之后陛下醒了。”
　　傅平安道：“拔了。”
　　任丹竹忙乖乖把银针拔了。
　　傅平安问：“现在是几时？”
　　琴荷道：“已经日中。”
　　傅平安又问：“谁过来问起过了？”
　　琴荷道：“只千秋宫派人来问过。”
　　傅平安道：“那你们怎么回的？”
　　琴荷道：“皇后娘娘叫奴婢对外称是她染了风寒，所以太后那边叫陛下早点回朝阳宫，免得被过了病气。”
　　傅平安一愣，望向一边的洛琼花，见洛琼花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颇感慨道：“辛苦皇后了。”
　　这才刚进宫，就要帮她收拾烂摊子。
　　昨日睡前，傅平安心里其实还想着，洛琼花虽年少时看着还算早慧，但如今看来大约是生活较为优渥的缘故，人有些过分单纯了，也不知道能否适应宫中生活。
　　今日听闻了早上发生的是，傅平安便没有了这样的担心。
　　她用颇为鼓励的目光看了洛琼花一眼，然后对琴荷道：“服侍朕起来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饱了，用完膳后，觉得头疼的症状都减轻了一些，换好衣服之后，傅平安屏退宫人，与洛琼花两人留在房内，准备嘱咐一些事情。
　　她先开口：“今日你称病，其实是很有害声名的，真是委屈你了。”
　　洛琼花又不是傻的，当然也知道，毕竟她过去也参加过婚礼，有时就因为嫁人者第二天打翻了一只碗，都要被亲戚邻里议论一番的，她作为一国之母，婚礼第二天就生病，听起来着实是不太吉利。
　　但她满不在乎道：“无所谓，反正不要当着我的面骂我就
　　行。”
　　傅平安又忍不住笑了，但是随即正色道：“是有可能当着你的面骂你的。”
　　洛琼花：“……”
　　她面上忍不住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那么过分？”那不是比她老家的亲戚长辈还过分么？
　　傅平安道：“还有，婚礼有些仓促，也委屈你了。”
　　洛琼花听到提及婚礼，脸颊微烫：“也……也不仓促，我觉得已经很盛大了。”
　　傅平安细细瞧了下洛琼花脸上的神情，见不似作伪，更觉得对方可贵，如此，分辨神情的同时，也细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形貌。
　　卸了妆，原本的模样便展露出来，确实是一位姿容绝佳的美人，粉面桃腮，肌肤娇嫩，双目似一泓秋水，高鼻添几分英气，只乍看一眼，便觉得气质轻灵，似春日桃花。
　　当日征采官递上来的名册，竟也不是完全作假的。
　　就是说气质娴静端雅这件事可以再探讨一下。
　　傅平安边观察着对方，边又说：“待会儿去太后宫里请安，太后可能态度不好，你不要同她说话就是了。”
　　她一顿，又说：“你在宫外应该也听过一些传言，对吧？”
　　洛琼花知道这传言，想来应该是指陛下和太后关系不好，太后称病不出宫，实际上是被陛下软禁了这件事。
　　但这事理论上是宫中秘闻，她该不该知道呢？
　　她面露犹豫，傅平安却道：“你有话直说，昨日之后，我们便才是最亲密的家人了。”
　　洛琼花便道：“听过一些……说陛下和太后娘娘关系不好。”
　　傅平安道：“这是实话，但毕竟母后于朕有养育之恩，便是关系不佳，朕也不能行不孝之事，每月初一十五也是要特意去请安的，按礼，你日后需要每日请安，但是母后喜静，今日朕会同母后说一声，到时你也初一十五请安便好了。”
　　洛琼花连连点头。
　　傅平安却正色道：“同朕说话，如此也没有关系，但若是和母后说话，却要回话称是。”
　　洛琼花忙道：“是。”
　　傅平安又说：“还有，见你一直自称我，这样也不好。”
　　洛琼花涨红了脸：“臣妾……臣妾知错了。”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低下了头，傅平安莫名心生不忍：“私底下也没关系，只是在宫人臣子面前，不可如此随便。”
　　洛琼花立刻抬头，眼睛发亮：“那私底下可以叫你平安么？”
　　傅平安微愣，洛琼花的眸光又开始黯淡了：“……哦，好吧，不行的吧。”
　　傅平安开口：“……可以的。”
　　洛琼花立刻满脸笑容，简直叫傅平安怀疑一个人脸上的神情怎么能变得那么快速又鲜明。
　　她还是打了个补丁：“但外人面前可不能叫错了，若叫错一次，以后都不能叫了。”
　　“那你也叫我……臣妾阿花吧？”
　　“先回答朕前一个问题。”
　　“好，完全没问题，平安。”
　　“那好吧，阿花……真的要叫阿花么？”
　　“怎么了，不好听么？”
　　“……好听的。”
　　傅平安见对方面露窃喜，抿嘴露出得意的神情来，心中微动，心想，这么看来，她还真没什么变化，只因为这样的事，便能高兴起来。
　　只是明明年岁已长，心境却没有变化么？是因为确实生活环境简单，还是……一种伪装？
　　这念头转瞬即逝，想着接下来是去见太后，傅平安还是又多嘱咐了几句，并叫洛琼花稍敷了一点粉，遮住脸上血色，嘴唇也弄干了一些，好叫表演更真实一些，如此准备完毕，已经到了哺时，眼看太阳西斜，众人终于离开景和宫，前往千秋宫。！


第一百章 
　　千秋宫中,太后跪坐在道祖像前，看起平静冥想，脑中却思绪万千。
　　最重要的一个念头是——生病的真的是皇后么？
　　陛下余毒未除之事,她是向来清楚的，甚至可以说，如今她仍能在这千秋宫中枯坐，便是因为这个念想吊着她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已经彻底认了,从前刚开始时，她总想着自己总还有机会,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只要给那孩子翻了身,这后宫还真的被对方整顿成了铁板一块，毫无破绽。
　　她有时也忍不住想,要是天子就是她亲生的孩子就好了,若是亲身的孩子，便是将这权力让给她，又如何呢？
　　可事情到底从一开始就不对了。
　　或许在当初永安王的尸体被送到宫中的时候，就已经不对了。
　　但那孩子就算再怎么聪慧、再怎么如有神助又能如何呢,她的身体定然也撑不了多久的,到那个时候,自己说不定还能送她一程呢。
　　这么想着,嘴角竟忍不住上翘,就是此时，宫人来报，说陛下和皇后过来请安了。
　　她略用手压了压发鬓，然后继续跪坐在道祖像前,便是皇帝和皇后进来了，也没起来，仍是闭目冥想的样子，如此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她才睁开眼睛，望向皇帝，略带歉意道：“怠慢皇帝了，只是这个经文若是开始诵了，一定要诵完才行，不然这心就不诚了。”
　　傅平安和洛琼花从进来开始一直站着，便是宫人搬来座位，她们也没坐，到此时傅平安上前作势要扶起太后，口中道：“是朕与皇后来迟了，母后莫要怪罪才好。”
　　她其实不想扶，于是手快要接触到太后的衣服的时候就停了，太后也不想被扶，于是也连忙摆手制止了傅平安，然后扶着身边的宫人起来了。
　　起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这新来的皇后，见皇后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恹恹垂着眼，体态也有些颓唐，倒像是真的生病了。
　　太后慢悠悠坐到椅子上，宫人将准备好的茶水端盘送来，倒了一杯，洛琼花先跪在太后面前，然后接过茶杯，双手举过头顶奉上，道：“臣妾给母后请安，愿母后长乐无极。”
　　太后做出这时才望向皇后的样子，惊讶道：
　　“这是怎么了，面色那么差，真就染了风寒？”
　　来之前，洛琼花被傅平安嘱咐了好几次要少说话，但这话听起来就是在问她，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幸好这时傅平安在边上开口：“母后先喝茶，旁的事待会儿再说。”
　　太后却仍不接，道：“那么热的天，真是奇了怪了。”
　　若是开始还能说是没注意，如今陛下都提了，太后还不接，洛琼花又如何能看不出来，太后是故意的呢。
　　显然就是故意想折腾自己，好叫自己多跪一会儿。
　　洛琼花仍垂头不语，心中暗想：反正家中也经常被罚跪，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平安道：“就是因为天气热，所以贪了凉，晚上没盖好被子。”
　　太后道：“宫人没在边上候着？”
　　傅平安道：“昨夜叫他们都先出去了。”
　　太后略带怜惜地望着洛琼花：“可怜见的，那么好的孩子，出嫁时却连父亲都没能来送亲。”
　　洛琼花听到这话开始有些不高兴，因为这话就好像在责怪陛下大婚进行的匆忙，在挑拨她们的关系，她脱口而出：“臣妾不在意的，若是父亲知道女儿能为后，一定也很开心。”
　　屋内就安静了片刻。
　　洛琼花开始后悔，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寂静了片刻之后，太后冷哼道：“可你这做皇后的，却也不识大体，那么重要的日子，就因为自己的疏忽过了时辰，按礼，你们该早上来。”
　　洛琼花瑟缩了一下，她意识到太后好像开始对她有意见了。
　　幸好傅平安立刻接上话道：“朕也觉得对不起皇后，只是皇后体弱却也怪不得她，今日本太医是建议卧床静养的，只是朕想着不能失了孝道，所以还是先来给母后请安了，如今能在此处，已是不易。”
　　太后闻言却皱眉：“皇帝这话说的，倒好像吾为难你们了。”
　　傅平安道：“朕绝没有这个意思。”
　　洛琼花跪在地上，她总感觉陛下的话好像有弦外之意，是不是她既然体弱，当场晕倒在这也没什么关系？
　　她跃跃欲试，却又不敢，因为若是敬茶晕倒打翻茶碗，估计就要被太后恨上了，本朝以孝道治天下，就算满朝都觉得太
　　后被皇帝软禁，皇帝面上也不能真表现出不敬，何况是她呢？
　　于是她想了又想，在太后将要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突然装作一阵恍惚，歪了一下身子。
　　手中茶碗一阵摇晃，茶汤也差点溅出来，边上的宫人都发出一阵惊呼，太后更是捏紧了扶手，见皇后没倒，众人才松了口气，太后气骂身边宫人：“你叫什么叫，真是没有体统，拖下去……”
　　“母后，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就算了吧，皇后确实支撑不住，您就接了这茶碗吧。”傅平安打断了太后将要出口的话，“有什么事，坐下来说，想必能说得心平气和些。”
　　傅平安看着神情平静，但语调冰冷，看着是带了些火气。
　　太后也有些慌，若是给她奉茶的皇后因为多跪了一些时间直接晕倒，那外面不知又要有什么风言风语，于是她只好把茶接过来，又挂上笑容道：“人老了，糊涂了，都忘了你还跪着。”
　　洛琼花被宫人扶起时还踉跄了一下，慢吞吞在椅子上坐下，正思考着自己会不会演得太过，又听见太后道：“这身体不好可是大事，平日可在吃什么药？”
　　洛琼花瞟了眼傅平安，傅平安微微点头，示意她答，她便开口：“没吃什么药，只一些补药，慢慢养着。”
　　太后道：“补药能有什么用，这样吧，你每日来请安之时，同吾一起做些道家修行，这事对身体有好处的。”
　　洛琼花垂眸掩住眼中惊色，毕竟来之前，陛下是说，只要初一十五请安就够了。
　　并非是她不愿请安，只是这话与陛下说得不同，她难免有些不安。
　　洛琼花低头的时候，傅平安却抬头，进入千秋宫之后，她就把直播开了，直播间一开始吵吵闹闹，都在开玩笑，隐晦地猜测着为什么今日主播那么晚才开直播。
　　听了一会儿，便也被误导，觉得真是洛琼花生了病，纷纷议论着——
　　【鹤别青山：没听说洛皇后体弱多病啊，原著还说她勇而善谋呢。】
　　【猪人和我贴贴：勇而善谋和体弱多病不矛盾哈。】
　　【叶時柒：可能就是今天刚好生病了吧，啊！难道是因为……嘿嘿嘿】
　　【平安妈妈爱你：不要色色，不准色色！】
　　然后到
　　了这时，当太后说出叫皇后每日请安前来修行的话的时候，弹幕道——
　　【小a：我怎么感觉原本萎靡不振的太后又支棱起来了啊？】
　　【啵啵修狼：她是不是觉得宫里又有人给她欺负了啊？】
　　【by：你别说，真有可能，还有你看她这得意的表情，估计是看平安护着花，更想折腾折腾花了】
　　得意么？
　　傅平安的目光落在太后脸上，见太后面带微笑，也直直望着她。
　　是了，对方这么做，并非是冲着洛琼花，而是冲着她。
　　她之前护着洛琼花，护出错来了，定是看自己在意洛琼花，太后才打定主意要为难她。
　　如此，就更不能多说什么了，毕竟往后她在前朝，很多事，皇后也要学着自己处理。
　　她只能开口：“……这是母后爱护小辈，自是好的。”
　　洛琼花于是起身行礼，道：“谢母后抬爱。”
　　傅平安心中难免有些生气，但正因为发现了太后的意图，她更不能表现出生气来，只云淡风轻道：“只是皇后身体不佳，若是不能前来，也希望母后不要怪罪。”
　　太后道：“自是不会的，只是，修行本来就是为了强身健体，其实越是身体不佳，越该来的。”
　　傅平安不想再和太后说车轱辘话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和皇后说几句，于是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了，也不好打扰了母后休息，朕与皇后就先告退了。”
　　人一起站起来，太后目送两人到了宫门口，然后看着宫门再次缓缓关上了。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阴着脸转身走进了房间。
　　而出了宫门的傅平安，亦是难掩不愉神情，待上了车舆，她觉得头都又疼起来，一时甚至开始怀疑，呆在宫中时症状加重，是因为和太后距离太近风水不好带来的。
　　当然，这显然是一种毫无道理的迁怒，等到了景和宫，她的情绪便平稳下来，进了房间屏退宫人，见身后洛琼花一言不发，便开口道：“你这几日便借口生病先别去了，其余事，等我们从潜梁山回来再说。”
　　她担心洛琼花在宫中也被下毒之类，对方没有直播系统，中了毒可能都不知道。
　　想到这，她还是嘱
　　咐一句：“宫中食物入口前都要验毒，不要嫌麻烦省了这一步。”
　　洛琼花听到这，脸色微微变了，问：“平安是中毒了么？”声音都微颤。
　　傅平安沉吟了一下，这事理论上其实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她不知道需不需要告诉洛琼花。
　　思索了一下之后，她稍微加工了一下话语：“也不知是不是中毒，太医那也没查出什么，只是有这个怀疑。”
　　“那今早昏睡不醒是因为……”
　　“是因为太累，任太医不是说了么。”
　　洛琼花松了口气：“吓了我、臣妾一跳，要是真有这事，我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傅平安暗想，如此看来，自己中毒之事倒也没有传得人尽皆知，也是，若是人尽皆知，这朝堂也早就乱了。
　　用过晚膳，傅平安又叫琴荷拿了宫中账簿过来，交给洛琼花：“这宫中各事，从前是琴荷管着，朕过一下目，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问琴荷和朕都行。”
　　账册已经都用纸来记录，却也是厚厚好几册，洛琼花只是走马观花般地翻看，都看得眼花缭乱，其实出阁之前，常敏已经简单交了一下她如何记账算账，只是没想到宫中的账册比她在家中看到的实在是复杂太多了。
　　但为了不叫傅平安失望，她还是努力看起来，傅平安见她看得认真，自己也拿了早上搬过来的折子看起来，一时两人分坐在房间两侧，皆是秉烛埋头，间或皱起眉头。
　　最近夏收都从各郡国收上来了，折子中便大多都在说这事，不是损耗过大，便是达不到定额，傅平安看得紧皱眉头，好不容易看完了一批，抬起头来，见洛琼花趴在桌案上，已经睡着了。
　　脸颊枕着胳膊，挤出了一团肉来，像是个粉团子，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对方小时候的样子来，那个时候脸颊还是圆乎乎的，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也不知怎么的，有时候看着精，有时候看着又有点傻。
　　如今好像也一样，今天早上对外宣称是自己生病，看着便精，但后面请安，因为太后一句话就沉不住气，又看着傻。
　　看了一会儿，洛琼花突然睁开眼睛，拍着自己的脸颊抬起头来，又努力晃了晃头，似乎想保持清醒。
　　傅平安站起来：“夜
　　深了，早点睡吧，白天担惊受怕了一天，昨夜也没睡好，你该累了。”
　　洛琼花的手按着账册，定定发呆，过了半晌道：“今晚也一起睡么？”
　　傅平安点头：“自然。”
　　她暗想昨夜洛琼花没睡好，可能是往日都是一个人睡一张床，突然床上有两个人，所以不习惯，便又补充：“总要睡习惯的。”
　　洛琼花听到这话，只觉得脸上发烫，但瞥了傅平安一眼，见傅平安一脸平静地去换衣服了，便觉得，这话好像并不是很值得害羞。
　　但是……明明很让人害羞啊。
　　洛琼花心里泛着嘀咕，也去换了衣服，这次比傅平安晚了些，上床时傅平安已经躺着闭上了眼睛，她凑近，心想：难道又那么快睡着了？
　　正这么想着，眼睛突然睁开，四目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傅平安开口：“怎么了？”
　　洛琼花倒吸一口冷气，按着心脏摇头。
　　她可能是被吓了一跳，觉得心跳得有点厉害。
　　傅平安疑惑：“身体不舒服？”
　　洛琼花继续摇着头爬到了床上，然后钻进被窝背对傅平安，道：“我睡了。”
　　“你……”
　　“臣妾睡了！”
　　“……哦。”
　　洛琼花把自己缩成一团，感受到躁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也不知怎么的，刚才看见那深潭一般的双眸望着自己，突然就紧张得心跳加速起来了。
　　是因为那是天子么？
　　洛琼花这般想着，慢慢翻过身来，却看见傅平安也正侧着身面对着她。
　　洛琼花身体一僵，又开始紧张，幸好这时外面的灯熄了，帐中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因为看不见傅平安的脸，她的心跳又变平稳了。
　　但是她知道傅平安仍面对着她，她不敢呼吸，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似乎轻轻洒在她的脸上。
　　这时她听见夜色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
　　“晚安。”
　　洛琼花一愣：“晚安？……什么意思？”
　　傅平安想了想。
　　弹幕的人在结束直播之时总是会刷晚安，她也习惯了如此回复，这时却发现，平时身边确实没有人会说这句话。
　　今天的直播是晚膳之后关的，所以没和直播间的人说晚安，还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对洛琼花说了。
　　但是怎么解释呢？
　　傅平安道：“晚安就是……今晚好眠，祝你做个好梦。”！


第一百零一章 
　　但这晚,却是傅平安没好眠。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睡多了，她也感觉到了那种床上多了一个人的不习惯，半夜她脑子里还冒出个念头——那就是原来需要习惯一下的是她自己。
　　洛琼花这晚显然是睡得不错，半夜睡迷糊了,还翻身试图把傅平安抱住,推了两次,到第三次，傅平安开始犹豫要不要叫琴荷再收拾个床铺出来。
　　但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了,也难免有不好的传闻，傅平安又想了想，便伸出一只胳膊给洛琼花抱着,洛琼花抱住胳膊之后果然不乱动了，傅平安松了口气，过了不久,许是因为动不了,也渐渐睡着了。
　　琴荷来叫她时,傅平安完全还在梦中，梦里她变成了一颗种子，感觉身上的土地是如此坚实，她拼尽全力也钻不出去，被摇醒之后，她才发现是因为胳膊被抱了一晚上,有点麻了。
　　她偷偷抽出来，洛琼花显然是累了,这样也没醒，只是不满地呷了呷嘴，又翻了个身。
　　琴荷作势要去叫醒她,傅平安轻声道：“让她继续睡吧。”
　　琴荷点头称是，拿来傅平安的衣服鞋子，傅平安穿戴整齐，走到院子，天色还暗着，只天空中有一点微光，院子的花圃里种着海棠花和牡丹，理论上如今这个时节花该谢了，但这花圃中的话仍然鲜艳欲滴，听说这是少府的人特意在山中的一处温泉旁养着的，就为了能在大婚的时候装点宫中花园。
　　如今一看，果真是有作用，只是也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心思和钱财。
　　傅平安看了会儿，对身边的琴荷道：“下次对少府的人说，既是特别的时候也就算了，但平日还是想看一些时令花草，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琴荷点头称是。
　　傅平安又道：“服侍皇后的内常侍是谁，贴身宫仆是谁，教养嬷嬷又是哪位？”
　　琴荷一一答了，傅平安便道：“宫中账簿事宜之类，皇后接下来还会有很多需要你帮忙的，你若觉得事情太多，朕那边也可以叫晚风先伺候……”
　　话音未落，琴荷便忙道：“这么些事，没什么多的，奴婢顾得过来。”
　　傅平安道：“朕的意思是，若有事，你可以先顾着皇后这边。”
　　琴荷明白了，
　　又应下，心中却想，皇后真是好命，陛下年岁与她接近，相貌也好，脾气也好，就算不是天子，也是顶好的女君。
　　正这般想着，却又听见陛下说：“皇后还小，有些事你要帮着她快点学会，而不只是哄她，真想你应该明白，从前发生在朕身上的那些事，就不要发生在皇后身上了。”
　　琴荷闻言脊背一僵，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傅平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你敢，只是怕你忘了。”
　　这么说完，才迈步往宫外走去。
　　昨日放假的阿枝和王霁今日来当值了，已经在宫门口等着，远远只看见陛下对琴荷说了几句话，琴荷便一脸害怕地跪下了，王霁忍不住道：“琴荷也会犯错？”
　　阿枝想了想，却说：“我看只是陛下不喜欢太有自己主意的人。”
　　王霁道：“那不是的，陛下喜欢，你看那陈宴徐谓青王励勖，哪个是没主意的，只是用的若是有主意的人，陛下便会敲打一番，但若是没主意的人，陛下又要鼓励一下，这是……这是……”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阿枝说了句：“……因材施教？”
　　王霁道：“不对！应该叫知人善任。”
　　就在这时，傅平安已经走到眼前，疑惑地问：“你们在玩成语接龙？”
　　两人连忙垂手低头，站在两侧，王霁不敢说话，给阿枝使了个眼色，阿枝便道：“没有，只是在说些公务上的事。”
　　“是么？给朕听听。”
　　王霁连忙看热闹似的抬起头，想看看阿枝会怎么说，没想到阿枝还真开口道：“臣是说陛下叫薄州牧前往南越之事，实在属于知人善任，想来没有其他人能知道，南越竟然能收到来那么多田税和捐税。”
　　傅平安也一愣：“薄孟商？”
　　她很快反应过来：“薄孟商给你写信了？”
　　阿枝闻言脸颊微红：“薄使君没有联系陛下么？”
　　傅平安也想起来了，因为南越路途遥远，情况又特殊，前面几年是免了赋税的，但是说了五年后要一起交上来，算算日子，确实到时候了。
　　傅平安顿时感兴趣道：“她给你的信里说了？那你说说，她收了多少。”
　　一行人便这样一边聊着，一
　　边走到了朝阳宫。
　　……
　　虽然只休息了一天，再上朝时，傅平安却感觉朝中大臣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立后带来的改变，总之她仍旧是端坐在位置上，听着一些例行的汇报，今日的早朝还算和平，直到了最后，边上王霁问完还有何事上奏，大司农上官命站出来了。
　　傅平安便觉得肯定没好事。
　　但是，她必须得先哄着对方才行。
　　如今祈福在即，少府算了行程和开销，明确指出这一来一回，起码需要三个月，也就是说，整整三个月天子将不在中央，朝中诸事，紧急事件还可以追上天子仪驾，但其余日常琐事，却只能交给留守在朝中的官员与侯爵来处理。
　　傅平安已经做好打算，傅灵羡是肯定要跟着她一起走的，朝中的事便由陈松如主理，如此为了防止陈家的其他人生出事端，陈文仪等陈家官吏就要带走一些，那如上官命这样的官员，便也是要留守的。
　　所以，祈福完成之前，她不能节外生枝。
　　所以，虽然心里腻歪得不行，傅平安还是面带笑容地说：“爱卿请讲。”
　　果然，上官命指出，今年因为出征漠北国婚等大事发生的太多了，眼看着便要预算不足，陛下却又那么着急去潜梁山祈福，如此，太仓就更空虚了，不一定能撑到年末。
　　确实，这国家财务就是由这九卿之一的大司农负责的，他提出此事，非常合理。
　　傅平安心想着他不会要借此事来阻止她去祈福吧？这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能在这底线上让步。
　　正要开口，上官命却话锋一转：“……臣的意思是，或许可以从陛下的内库之中调拨一些钱财出来用以祈福事宜，如此，不就可以解了这燃眉之急了么。”
　　傅平安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意思，哭穷呢。
　　这时也和菜场买菜没什么区别，对方提了，傅平安心里虽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却也要讨价还价一番，便开口：“夏季的赋税也没有完全收上来，更何况，此去祈福，本就该节俭些，又不是去游玩避暑的。”
　　上官命道：“陛下不要觉得臣在危言耸听，去岁到今年的赋税，
　　三分之一大概都要用于军费开支了，若是下半年有什么大灾，又该如何应对呢？”
　　傅平安道：“那以大司农所言，还需要多少钱？”
　　上官命说了个数字，这数字自然是往高了说的，说完他面露得色，觉得因这事叫陛下掏钱，实在是再合理不过，却听见傅平安说：“那若是三日之内太仓便多了那么多赋税，想必大司农便没什么话说了吧。”
　　上官命听着这话觉得怪怪的，却说出去的话也覆水难收，便开口道：“……是，如果能有这么多赋税收上来，自然无后顾之忧。”
　　傅平安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就等等吧，退朝。”
　　上官命：“？”
　　退朝之后，众人议论纷纷，想着陛下为何如此胸有成竹，然而不等到三日，只次日下午城门快关的时候，众人便知道了缘由，那封为南越州牧，从前被认为已经是前去偏远之地再无翻身之日的薄孟商，带着好几辆马车和一群土人组成的卫队从城南进了京。
　　……
　　薄孟商归心似箭。
　　这一半的心，自然是放在阿枝身上。
　　于是将马车中的粮食和铜钱交给太府接收之后，她便想去孙家，但陛下却下了谕旨，叫她必须要和宫中派来的中常侍一起将所有粮税都清点入库。
　　她只在太府耐心等待，眼看着天快黑了，那宫中来的中常侍也终于到了，她料想对方肯定是陛下如今最宠爱的内官，想着自己离京久了，万不能得罪了，挂着笑脸刚准备行礼，却见夜色之中那披星戴月而来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枝。
　　对方穿着紫色的官服，头发用布巾包起来，又戴了个簪花的冠，看起来颇为文雅，却又不失气势，薄孟商看得一呆，阿枝却颇镇定道：“薄使君，许久未见了。”
　　“阿……孙……孙常侍，数年未见，孙常侍风采依旧。”
　　薄孟商甚至觉得，比印象中好像更好看了些。
　　想了想，便觉得，五年之前，阿枝仍是有些腼腆羞涩的性子，在外人面前，常是低着头的，叫人看不清样貌，如今行为举止更加大方洒脱了，就是听到薄孟商这样说，也只微微笑了笑，道：“寒暄的话便不说了，咱们去看看太府清点好了没。”
　　两人并肩而行前往太府后院，那边果然已经清点完毕，正在入账，阿枝便过去将已经记好的帐细细查看了一番，以确认没有错处，薄孟商便也一起去看，但两人距离太近时，她难免心猿意马心驰神曳，回答也没有条理，阿枝终于忍不住皱眉，低声道：“陛下叫我前来，是相信我和你，也是一种成全……若是没有做好这差事，我便向陛下自请，往后不要与你共事了。”
　　薄孟商闻言一惊，忙深深弯腰行礼，道：“是在下错了。”
　　之后直到深夜，果真心无旁骛，直到处理完事情，阿枝道：“咱们进宫去找陛下复命吧。”
　　薄孟商看了看天色：“那么晚了，陛下还醒着么？”
　　阿枝道：“你竟不了解陛下了，若我们不去复命，陛下恐怕要醒到天明。”
　　薄孟商一想，确实如此，陛下对于这些事，都是很在意的。
　　她点头称是，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等快到宫门，薄孟商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先前阿枝说的一句话来——陛下叫我前来，是相信我和你，也是一种成全。
　　成全？
　　是什么成全？
　　薄孟商突然察觉到此话中的含义，但此时再问，似乎已经错过时机，她只好先努力压制住胡乱跳动的心脏，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将要见到的陛下身上。
　　陛下的变化一定更大吧？
　　边陲消息封闭，但一路走来，她也渐渐发现，陛下已经成为一个声名远播的皇帝了。
　　真是可惜，只差了三日，她竟然没赶上陛下的大婚。！


第一百零二章 
　　薄孟商与阿枝一起复命之后,阿枝便先退下了，殿中留薄孟商一人，傅平安望着薄孟商,心中感慨万千。
　　对方晒黑了,也瘦了，当年那凛然不屈的世家女,如今看起来平凡了许多——傅平安是说,那某些因富贵养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倨傲,和神情中在当初还是会偶然流露的不屑,现在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对方垂手而立时,傅平安恍惚觉得看见了朝堂上的那些三公九卿，神情永远沉静，行事滴水不漏。
　　傅平安率先提起错过婚礼的事：“只差了没几日呢,竟没赶上。”
　　其实这自然有傅平安这场婚礼办得太过于匆忙的原因,若是按照寻常的步骤，薄孟商再从南越走个来回都来得及。
　　但薄孟商自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也只遗憾摇头道：“没有见到陛下大婚时的风采,实属遗憾，从前陛下登基时，臣便期待着这一日了。”
　　傅平安突然从皇座上站起来，走到薄孟商近前，躬身行了个半礼：“朕仍记得夫子开蒙之恩，当日令夫子远走南越，实属无奈,幸而夫子顺利归来，还带来了如此多的钱粮，要说起来,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薄孟商本来还一脸惶恐，不敢受傅平安的礼，闻言一愣：“陛下有何燃眉之急？”
　　傅平安微微勾唇冷笑，将早上朝堂上的事说了，她没做评价，薄孟商却面带愠色：“为国祈福是幸事，大司农处处设障，也不知是何居心，为臣子如此僭越，也就是陛下仁善，才能容他。”
　　这几句话说的，就有几分从前的样子了，傅平安便笑道：“幸好有卿，明日上朝，他就要无话可说了。”
　　薄孟商忙道：“幸不辱命。”
　　傅平安又问起徐谓青和方允俐：“她们没随你回来么？”
　　薄孟商道：“因在南越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所以只叫臣先回来复命了。”
　　傅平安一脸惊讶：“她们竟愿意，朕还以为你们都会急着回来。”
　　薄孟商露出笑来：“臣等按陛下指导手册上的建议行事，如今南越已经大变样了，若不是南越路途遥远，真希望陛下也能去看看。”
　　傅平安道：“朕也如此希望，若不然，夫子同朕详细说说那边的情况吧。
　　”
　　聊到这，便是闲话差不多该聊正事了，于是薄孟商将这些年来的事一一说来。
　　“众人皆说，南越土人未经开化，是无法管教的，他们至今仍行鬼事，祭拜无名之神，不听王道，只听族内所谓长老的话，他们未有城邦，亦未有文字，甚至不会种地，臣等刚到达时，也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最大的困难就在开头，他们刚过去，就碰到某村落进行活人祭祀，被献祭的是个才十二岁的女孩，要祭给当地一位名叫“麻拐”的神灵——后来徐谓青经过多方询问确定，这应该是当地某个控制雨水河流的神明。
　　因为当地溪流河川众多，经常溢出淹了农田，所以经常在春夏交接之时进行活人祭祀。
　　女孩不愿去死，偷偷跑了出来，遇到了薄孟商一行人，对方表示，这挑选祭品完全是族中人巫确定的，她被选中，只是因为父亲得罪了人巫，人巫在村中一手遮天，大家都对他心存愤恨，却不敢反抗。
　　“当时臣就想到了陛下指导手册中的话——打土豪，分田地，聚民心。”
　　【白井黑子：……很微妙。】
　　【你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么，当时给了这样一个指导手册么！】
　　【长安花：不是叫《南越改革试点五年发展计划么》？】
　　【聊赠一枝春：后来还给了一本《基层动员指导手册》】
　　【好可爱啊：……啥玩意儿，我真的会笑。】
　　【23336566：切实有效的手段啊，解放现代人都行，解放古人也准行。】
　　“臣等观察当地地形状况，认为主要原因是因为河道支流太多，淤泥堵塞，而当地人不知如何进行河道治理，才会年年遭遇水祸，于是臣等就……演了一出戏。”
　　说到这的时候她微微脸红，似乎不太好意思，傅平安却被勾起好奇心：“什么戏？”
　　“臣让徐从事化上妆，穿上白衣，扮演那麻拐神，称不喜欢这祭品，说要换一个。”
　　“他们竟然信了？”
　　“臣等手上有陛下给的一些烟花，他们要近前察看，便扔一个吓唬他们，他们果真被吓到了，不敢上前，并且相信是神迹，臣等便称说更喜欢那人巫作为祭品，众人便集体将人巫
　　给祭了……也算运气好，那一年河水真的没有泛滥，农忙之后，臣等揭露了这个伎俩，表示那日的麻拐神根本不是真的，但河水也没有泛滥，可见祭祀并不是必须的。”
　　“轻易改变信仰恐怕有点难。”
　　“所以臣等也没叫他们改变，实际上，臣等揭穿伎俩之后，那些人反而奉我们为神使了，于是臣等将计就计，表示清理淤泥，改变河道也都是神的旨意，后来几年，也差不多如此行事，这五年过去，有些聪明些的就反应过来了，开始想要学我魏国的文字与知识……”
　　傅平安击掌而叹：“夫子说得简单，其实其中艰苦，必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薄孟商道：“这是为陛下为魏国，没有什么辛苦的。”
　　聊到这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傅平安虽因为情绪亢奋而没有睡意，但生理上还是疲惫起来，但她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明日朝上，必是会有嘉赏的，只是不知夫子对往后仕途有什么想法？”
　　薄孟商心中一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她自然是想回魏京的。
　　首先，既然为官，第一目标自然是京官，虽然在南越行事，成就感很高，但说实话，确实并不好过。
　　第一年，薄孟商便因为瘴气病入膏肓，当时她便想，也不知还能不能回京，当然，日子熬过来了，便是一天好过一天的，只是若有的选，自然还是想回来。
　　其次，好不容易回来再次见到阿枝，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她也确实难下决心。
　　可是若自己回来了，谁去继续处理南越的烂摊子呢？
　　她的迟疑落在傅平安眼中，傅平安便有了数，道：“徐谓青和方允俐，你觉得谁能挑起大梁？”
　　薄孟商道：“徐从事好些……可她如今才是从事，成为州牧……”
　　傅平安道：“那怎么会是成为州牧，州牧会从二千石的京官中再选一人，但他们也都会升职。”
　　薄孟商又开始可惜起如今刚成气象的南越州，道：“……臣、臣想再想想。”
　　傅平安道：“也行，刚巧潜梁山祈福的路线与前去南越也是顺路的，夫子便祈福完再做决定吧。”
　　她想了想，又道：“夫子也不用太有包袱，州牧本就是要轮换的
　　，你也知道。”
　　确实，一州之牧长期呆在属地，很容易便能渐渐和当地豪强形成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不知不觉就成了当地的土皇帝，时间久了变得难以控制，实际上，如今便已经有这样的迹象，薄孟商本来还想着要提醒陛下，如今看来，陛下自己也已经发现了。
　　陛下已经成长到了她没什么可教的地步，所以听到陛下叫“夫子”，一边问心有愧，一边却又更加感动。
　　她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慨，正欲再说些什么，门口人影晃动，傅平安道：“有何事，进来说话。”
　　琴荷便弯腰入殿，伏地道：“皇后娘娘遣奴婢来问，不知陛下准备何时休息。”
　　傅平安一愣，半晌道：“朕今日睡朝阳宫，你让她早些睡吧。”
　　琴荷行礼称“是”，退了出去，薄孟商也惊觉天色已晚，道：“陛下该早些休息，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傅平安微微蹙眉：“连你也知道朕身体不好的事？”
　　薄孟商道：“一路北上，确有听此传闻，连民间也有这样的说法，这种传言总是最难控制的……”
　　傅平安冷笑：“但或许也是有心人传播的呢？”
　　薄孟商不敢说话，她对如今的朝堂，确实是不太了解了。
　　傅平安就也没再多说什么，叫薄孟商早些回去休息了。
　　她自己自然也是更衣洗漱，待坐到床边，却想起洛琼花来。
　　当时因为薄孟商在，傅平安没有多想，如今想起来，却觉得琴荷传来的那句话，像是皇后在期待她过去。
　　但现在已经晚了，洛琼花大约也睡了吧？
　　这么想着，傅平安还是躺下睡了。
　　……
　　次日上朝，薄孟商久违地穿着朝服，看着周围朝臣一脸肃穆，有种恍然隔世之感，上次见到这场景，可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毕竟南越人有时候连衣服都是不高兴穿的，更别说是那么厚好几层了。
　　也有人和她搭话，但大多只是点到即止的寒暄，但薄孟商也敏锐地察觉到，和她离开之前，朝中的状况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
　　比如说，摄政王傅灵羡已经彻底失势，如今朝上领头的，似乎是丞相陈松如和御史大夫田昐，太傅范谊看上去则像是
　　中立。
　　那个被她害得打脸的大司农好像有点讨厌她，没给她好脸色。
　　她听着例行事项与官员上奏，很快就知道了陛下的苦恼是什么，到上奏环节，有人提起了皇后在次日生病的事，认为皇后身体欠佳，应该立一些妃嫔。
　　对此，陛下阴阳怪气道：“后宫中的事，诸位爱卿隔天便知道了，可见确实对朕非常关心啊。”
　　这句话敲打了一下众人，叫臣子没能再揪着此事不放，但薄孟商却察觉到，陛下与臣子间的暗流涌动——陛下肯定是不满大臣将触手伸到后宫的，但不知为何，陛下好像又隐忍不发。
　　正思索着，她的名字被提到了，她连忙上前，听取了一番辞藻华丽的溢美之词，然后得了一些礼服礼器之类的奖励，陛下特意开口夸她“忠勇恪守本分”，总感觉也是话外有话。
　　而后，朝中又说起了大赦天下的事，有大臣指出，明明大赦天下了，太常令却还被关在廷尉狱中，这未免有些不留情面。
　　陛下却表示，那是因为长明灯忽然熄灭一事，还没有查出原因来，所以根本也还没定罪。
　　“……此事事关重大，但近日事情太多，所以只能延后处理，并非是不赦，只是还没查。”
　　这好像是个文字游戏。薄孟商想，但是陛下就这么耍起无奈来，众臣子也没有办法。
　　更何况，前日大司农刚上谏就被打脸，朝中也正陷入在南越丰收的喜悦与得意中，这件事也就姑且被轻轻放过了。
　　薄孟商觉得这一场早朝，展现得信息量比南越一个月的还多，但因为如此，反而有更多事叫她困惑了。
　　比如那中书令陈文仪显然和陈丞相同宗，两人怎么连交流都没有，避嫌？
　　她一脸凝重地往外走，走到朱雀门，却被一个车夫拦住：“我家主人在车上等候薄使君。”
　　薄孟商刚想拒绝结党，便看见边上那掀开门帘的，分明就是阿枝。
　　阿枝都有车夫了！
　　阿枝含笑看着她，道：“您一定有很多疑问吧，陛下叫我来给你解惑。”
　　薄孟商忙点了点头，心想：感谢陛下！
　　……
　　又是夜色渐浓。
　　处理了一天政务的傅平安刚在
　　朝阳宫的床榻上躺下，突然想到什么，问：“琴荷回来了么？”
　　晚风过来回话：“琴荷还在景和宫。”
　　傅平安茫然望着床帐，突然想起，今日晚膳后，琴荷又来问过：“皇后娘娘问今日陛下什么时候休息。”
　　傅平安料想今日一定也会睡得很晚，便也说了要留宿朝阳宫的话，这会儿却莫名有些心虚。
　　那传话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见她吧？
　　她又想到，若是洛琼花睡了，琴荷肯定就回来了，如今此时还没回来，肯定是在景和宫碰到了什么事，傅平安到底还是觉得有愧于洛琼花，便想多关照些，也是应该的。
　　这般想着，便开口道：“摆驾景和宫。”
　　车舆穿过静谧的宫道，转眼便到了景和宫，东边殿中果然还亮着灯，傅平安走进院子，快到殿门口时，一群人匆匆出来了，洛琼花不太习惯地慌张行礼：“不知陛下到了，迎得匆忙。”
　　傅平安道：“是朕没叫人通传。”
　　她盯着洛琼花，见洛琼花眼圈有些泛红，微微皱眉。
　　进了房间，却看见房间里放着一张矮榻，上面放满了账本与书籍。
　　她忍不住道：“没必要看到那么晚。”
　　洛琼花扭头望着傅平安，微微抿嘴，随后开口道：“陛下不是也看到那么晚么。”
　　“咳，朕是没有办法。”
　　“那臣妾也是没有办法，这些一日学不会，一日帮不上陛下，这样不好。”
　　“……”
　　她不知该说什么，看见弹幕飘过一句——
　　【小能bot：是不是生气了？】
　　【YA1：感觉像是生气了？】
　　【夜轩：哈哈哈，老婆生气了】
　　傅平安将信将疑，开口道：“你生气了？”
　　洛琼花瞪大了眼睛：“……乱讲！”！


第一百零三章 
　　傅平安有点恍惚。
　　说实话,按她的经验，一般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对面的人会说“臣\\奴婢不敢”。
　　所以说“乱讲”也蛮特别的。
　　【波普：琴荷的表情好好笑。】
　　【狐狸的夏天：花的表情也好好笑】
　　傅平安闻言也去看琴荷的表情,见琴荷正一脸震惊地望着洛琼花。
　　看来，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觉得这个回复蛮特别的。
　　洛琼花随即又露出有些惊疑的表情,张口欲眼,瞥见边上宫人,又咽了下去。
　　傅平安于是察觉到对方或许是因为有他人在场所以有些不敢说话,想了想便开口对身边人道：“你们先都退下吧,朕和皇后说几句话。”
　　宫人鱼贯而出，傅平安坐下喝了口茶，这茶水是泡出来的，还温热着，傅平安斟酌语句道：“晚上还喝茶么？”
　　几乎是同时,洛琼花说了一句：“有那么明显么？”
　　两句话重叠在一起，以至于双方都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洛琼花先反应过来了，便道：“晚上还想再看会儿，便喝点茶提提神。”
　　傅平安则望着洛琼花，心想：原来是真的生气了。
　　她还以为弹幕瞎说的呢。
　　洛琼花那边,见傅平安目光深沉，也开始有点慌了。
　　若说生气，自然也是谈不上的,但这两三日都没有看见陛下，她多少是有些心情抑郁，看见傅平安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不生气了,只是一时情绪还没调节过来，于是说话有些生硬。
　　但这就被发现了么？
　　陛下也太敏锐了吧！
　　她忙开口道：“没有生气，只是……只是宫中没有熟悉的人，想见陛下，陛下却一直没来，有些闷闷不乐。”
　　这话一出口，她有些不好意思，便走到矮案前坐下，装作翻看账册的样子，傅平安总觉得这会儿应该说句话，但她也确实有些困了，于是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洛琼花没发现，她想着自己的心事。
　　说实话，这三天，洛琼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上一次她记忆中最难捱的时候，是在十
　　三四岁的时候，萦山诗会刚结束的那阵子，陛下被整个朝堂攻击。
　　现在想来，那时候宫中的消息比现在更好听到，于是就算是小辈，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多要评价一句——“这是陛下做得不好”。
　　洛琼花那会儿又不高兴又愧疚，因为她总觉得陛下会去萦山是自己撺掇的，于是大约是出于一种对自己的惩罚，她也将自己关在了房中，约有半年没有出门，到最后还是母亲看不下去，带她去了城外的庄子散心。
　　她想说的是，这几日比那时候还要难熬。
　　她带了三个熟悉的仆从过来，但这三人从前也只是散漫的性子，来宫中这几日几乎天天都被教养嬷嬷教训，若说真是在欺负排挤他们也就算了，洛琼花也不是没胆子替他们出头，偏生就算是洛琼花也看出来，那做宫内总管的琴荷已经非常偏帮她这边了，确实是自己的人不行。
　　实际上，她也不那么行，规矩礼仪，她大多懂得不全，有些错处当时不知，后来渐渐品出来了，就不觉越想越难受起来。
　　想到这，她忍不住开口问：“平安，那天在太后那，我有没有说错话呢？”
　　傅平安“嗯？”了一声，睡意朦胧的，洛琼花抬头，这才发现傅平安已经撑着脸颊快要睡着了，她心头的一股气突然泄了，哭笑不得道：“困了就早点睡吧。”
　　傅平安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却还记得自己没关直播，抬眼看见弹幕上写——
　　【今天平安和阿花早恋了吗：睡吧睡吧，可怜巴巴的。】
　　【今天平安和摄政王比美了吗：花也可怜呐，跟老婆谈心美人理她】
　　【江雨溯汛：她挺担惊受怕吧，今天还想着去和太后请安那天的事。】
　　傅平安心中骤然一震，像是被击中了一般。
　　她想起小时候刚进宫时，自己也是如此，每天发生的事都要在脑海中再过一遍，幸好那个时候她可以在每天睡前跟直播间的人讨论，观众们会告诉她答案，但若是没有直播间的观众，她不也正会像洛琼花一样迷茫么？
　　她望着洛琼花，洛琼花这会儿却已经不想有的没的了，站起来道：“叫琴荷她们进来更衣么？”
　　傅平安道：“去和太后请安那天，有一件事做得不好，为何太后
　　说起婚礼仓促，你开口反驳了呢？”
　　洛琼花一愣，半晌道：“……因为我觉得不是这样。”
　　傅平安道：“你觉得不是，太后觉得是，你应下别是了，别惹她不开心，她到底还是太后。”
　　洛琼花瘪嘴：“哦，我……臣妾知道了。”
　　傅平安这下也看出她不开心了，心中颇为不解，她询问自己是否说错话，自己给出了答案，她怎么看起来，还是没有很开心呢？
　　再看弹幕想找答案，结果弹幕吵起来了——
　　【A_Bu.：你也太直了，老婆要哄的，你怎么讲道理】
　　【valhalas：凭什么要平安哄啊？她本来就说得不对，你们这群嗑cp的能不能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啊？】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我也看不过去了，洛琼花一出现弹幕跟集体被恋爱脑光环笼罩似的】
　　【可乐加冰：好好对待皇后有什么不对的？本来成为皇后就是为了平安失去自由了】
　　【平安妈妈爱你：什么叫为了平安？想成为皇后的成百上千，她就特别了？】
　　本来就困，看到密密麻麻的字，更累，傅平安干脆道：“晚安吧早点休息。”
　　然后把直播间关了。
　　洛琼花却以为在对她说这句话，忙开口把琴荷等人叫进来了，洗漱更衣之后，两人再次一起躺倒了床上。
　　帐外的烛火被吹灭之后，床帐中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洛琼花扭头在黑暗中望向傅平安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却好像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傅平安的身影来，于是心中不觉变得安定起来。
　　她正想靠数数让自己入眠，耳边却传来傅平安的声音：“以后有什么问题，私下相处时，直接问朕就行。”
　　“嗯？”
　　“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想着觉得朕听了会不开心。”
　　“……好。”
　　“嗯，那现在有什么话要对朕说么，觉得朕哪里做得不好的也可以说。”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洛琼花的心怦怦直跳。
　　本来好像是有的，一些沮丧，一些不安，一些害怕，但是因为陛下先前
　　的那些话，就突然都没有了。
　　只剩下不知从何而起的开心。
　　“那就睡吧。”傅平安道。
　　“好，平安，晚安。”
　　“……晚安。”
　　……
　　次日傅平安起床的时候，无意识翻了个身，手便按在了身侧的洛琼花身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摩挲了一下，这让洛琼花醒过来了，含糊道：“平安，早上好。”
　　傅平安这时才想起，昨晚她是在景和宫睡的。
　　她似乎比上一次习惯一些了，至少中途没有醒过。
　　“你再睡一会吧。”她起身，“下午需要你帮忙清点一下同去潜梁山祈福的后宫人员的名单，可别忘了。”
　　突然有了工作的洛琼花顿时清醒过来，有些紧张道：“好。”
　　她在被窝里看着傅平安穿衣服，看了一半，突然回过神来，她好像应该给陛下穿一下衣服，但是这会儿琴荷已经差不多穿完了，她便只好目送穿戴整齐的傅平安往门外走，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正低落着呢，赵嬷嬷进门来了，恨铁不成钢道：“皇后娘娘，你怎么没服侍陛下更衣，也没送送陛下呀。”
　　洛琼花：“！”她忘了！
　　不过傅平安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今日上朝是有重要的事要处理的。
　　首先，便是要宣布监国官员的名单。
　　当陈松如和田昐的名字被报出来的时候，场上一片平静，没有任何人露出意外的神情。
　　天子出行，朝中自然起码要留下两位万石以上的大员，否则难免人心不稳。
　　随行人员的名单也很快被宣布。
　　主要的是有太傅范谊，九卿中的四位，还有摄政王傅灵羡，同时旨意表明每位随行人员都可以带一位家眷，奴仆数量则不能超过十位。
　　早朝结束，傅灵羡被叫到宣室殿单独嘱咐了几句话，出来之后，神情颇为怪异。
　　这怪异的表情一直残留到了她回到家中，叫来了云平郡主穆停云，然后她对穆停云说：“这次祈福，我要随行，但陛下特意嘱咐了我说……希望你不要去。”
　　穆停云闻言惊讶抬头，然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陛下……也许是因为不信我吧。”傅灵羡摆了摆手，神情也颇为疲惫。
　　穆停云便恍惚想起在上个月的黄昏，那是陛下面对满朝对英国公的质疑，也执意要立洛栀为后的那段日子中的某一天，就在初夏的院子里，傅灵羡遣退所有侍从，喝了两坛子酒，她喝令所有人不得靠近，于是只有穆停云敢过来，如此也只有穆停云听见她仰头望天喃喃自语：“为什么只不相信我呢？可以相信洛襄，相信田昐，却偏不信我，到底是何缘故呢？”
　　那么多年过去，穆停云总硬着心肠，抱着仇恨，决心总有一天和傅灵羡分道扬镳，但在那日，心却隐隐疼痛起来。
　　虽然父亲是因对方而死，可十几年过去，穆停云不得不承认，对方对自己，可以算是仁至义尽。
　　那或许，自己也该回敬一些仁义。
　　这日下午，她递了帖子进宫，表示要单独面见陛下。
　　此时正是午膳刚撤了的时候，洛琼花因为有一些问题询问，这会儿正在朝阳宫，傅平安便叫她在西暖阁看账本，自己则在东暖阁面见了穆停云。
　　她料想穆停云问的一定是潜梁山祈福为什么不让她一起去这个问题。
　　真实的原因自然是原著里说了云平郡主会在潜梁山身死，但穆停云来问，傅平安也只会给个“路途遥远怕你身体吃不消”这样的借口。
　　结果穆停云只一句话就叫她哑口无言——
　　“为何我不能去，这次我不能去，那这些年你做出来的那些恩宠的样子，岂不是都白费了么？”
　　“我必须要去！”！


第一百零四章 
　　今日一整天,傅平安是有些郁闷的。
　　昨日睡前直播间总是在吵架，于是今日她是在早朝后才把直播间打开的。
　　没想到一打开，开始还早上好了几句,没过多久就又继续着昨天的话题吵起来了。
　　等到了中午，已经吵到了“主播知道什么是爱情么？”的话题。
　　傅平安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莫名其妙地中了一箭——这是前些年有一段时间弹幕里常见的一种说法,如今用来形容当前的状况算是恰如其分。
　　但是说实话，她确实不知道。
　　一路走来，她没什么时间去想这件事。
　　然后弹幕就开始对峙了——
　　【平安妈妈爱你：说平安不知道什么是爱，那鬼知道洛琼花是不是爱主播，原著里就不爱,这边就爱了？你们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吧？】
　　【回家吃饭了：反正我是不喜欢洛琼花,整天在那装傻白甜,也不知道真傻假傻。】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你们搞毛啊，她们在成亲三天，整天盖着被子纯睡觉,爱谁啊？】
　　【爬行动物：主播才是已经迷失在权力里了吧,她除了自己谁都不爱,我看她像个机器人。】
　　傅平安抬头看了眼对面正在埋头看账本的洛琼花,对方拿手撑着脑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问题。
　　【长安花：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啊,平安看得到好不好，你们不觉得随意说出这样评价他人的话来太过分了么？有本事我们去论坛吵！】
　　【平安妈妈爱你：平安别理他们,咱们好好当皇帝,当优秀皇帝，等你当了明君名留青史，一千年后都有人爱你】
　　【炸鸡可乐管饱：喂！现在也有人爱,不要说的现在没人爱一样！】
　　【聊赠一枝春：好热闹啊】
　　【月亮赶海星星点灯：你们真的想太多，我看两位主角完全没有你们想得多，看看花，比起为情所困，她更像为账册所困】
　　傅平安：“……”……也是。
　　就在这个时候，穆停云来了。
　　傅平安长长松了口气，这可以说是救了她，因为弹幕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进行别的交流——
　　【博雅：云平郡主是谁？】
　　【哥本哈根：你那么新人呐，是我们云停姐姐。】
　　【世界第一可爱小霞霞是也：是停云（汗】
　　【哥本哈根：哦……记错了。】
　　【你是我唯一的宝：啊？我也一直以为是云停】
　　傅平安经常不是很理解观众的关注点。
　　无论如何，总算不吵了，待穆停云说出那句话，更是彻底开始讨论云平郡主的事了。
　　【22632673：为什么她这么说啊。】
　　【聊赠一枝春：因为去潜梁山祈福的事真的很重要，如果这件事都不让她去，其他所谓的恩宠举动就很没有说服力了】
　　【聊赠一枝春：更何况也一直有云平郡主可能会成为皇后的谣言吧，如果一立后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很难不让人多想哎，感觉云平说得是对的。】
　　【棠梨煎雪：为什么不立云平做皇后啊，云平郡主不比洛琼花识大体？】
　　【回家吃饭了：我早就那么想了，但是上个月全直播间都在期待洛琼花做皇后啊，现在这么说了，早干嘛去了？】
　　【棠梨煎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那批人？】
　　得，又开始吵了。
　　傅平安干脆无视弹幕，将所有注意力投注到眼前的穆停云身上，对方说完这些话便跪在了地上，低下头，背却是挺直的，虽看不见神情，傅平安的脑海中却自然而然地描摹出了那个一脸倔强的少女的模样，印象中对方总是微微垂着双眸，疲惫而漠然，但实际上无所畏惧，坚定地坚持着自己所怀揣的信念。
　　傅平安莫名心软，开口道：“朕会在回来之后给你更多的赏赐的，绝不会叫别人看低了你。”
　　穆停云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直视傅平安：“这么多年陛下对我予求予给，想必也是在布一盘大棋吧，都利用了那么多年了，我不懂为什么要半途而废。”
　　傅平安闻言微微皱眉：“并不是利用。”
　　穆停云微抬嘴角，像是冷笑：“陛下，难道说您骗别人久了，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么？”
　　傅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捏了捏鼻梁，道：“你先起来说话。”
　　穆停云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又上前两步：“到底
　　为什么，为你去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明白你的这个决定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羞辱傅灵羡么？你那么恨她？”
　　傅平安道：“别把死不死的挂在嘴上……先等一下。”
　　她突然想起洛琼花还在西暖阁，若是穆停云再提高声音，说不定会被洛琼花听到，便开口先把琴荷叫了进来：“让皇后先回景和宫，你们退远些。”
　　琴荷略担忧地望了云平郡主一眼，道：“是。”
　　傅平安自己则把直播关了。
　　她感觉接下来和云平郡主会发生的一些对话，她不是那么希望直播间的人看到。
　　这实际上是因为她年龄大了，开始有了隐私的概念。
　　或许是想留出洛琼花离开的时间，两人在房间里又沉默许久，半晌傅平安道：“站着也累，你坐下吧，不管你信不信，朕没想那么多。”
　　现下想想，这个决定是不够完善，现在事情太多，傅平安总是先处理要紧的几样，她想当然地觉得既然去潜梁山有危险，就把穆停云留在魏京就是了，却没想到穆停云的反应会那么大。
　　为什么那么大？
　　现在想想，一自然是信息的不对称，在她看来是担心穆停云会有危险，但在穆停云看来，却是一种毫无理由地突然失宠。
　　她会怎么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失宠呢？是了，她已经说了，她认为这是为了羞辱傅灵羡。
　　傅平安不禁开始反思，难道她已经那么沉不住气，令对傅灵羡的忌惮表现得那么明显，明显到了叫人觉得她会蓄意羞辱的程度？
　　她回顾着穆停云先前的话，蓦然意识到什么，问：“你如今不恨傅灵羡了？”
　　“……恨的。”穆停云回答的干脆，但傅平安听出语气已经有所不同。
　　“你现在知道当年的事了么？”傅平安问。
　　“仍不太清楚。”
　　“那你想知道么？”傅平安平静地问。
　　这个问题，大约三年前，傅平安便问过一次。
　　那时傅灵羡退居二线，很快渐渐交出权力，从前的卷宗对傅平安来说已经不是难以获得的东西，于是傅平安问穆停云，想不想知道她父亲是为何而死。
　　当时对方反应平平，说：“死都死了，还
　　有什么好查的。”
　　弹幕当时说，穆停云并不是真的不在乎，相反，或许正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不敢面对。
　　那现在呢？如果对方对傅灵羡的恨意开始减少，是否可以面对了呢？
　　穆停云愣住了，她没想到话题会走到这个方向，她的心头又浮现出熟悉的恐慌，但这一回，对真相的渴求战胜了恐慌，她开口：“陛下已经看过了么？”
　　“嗯，看过了。”
　　穆停云笑起来：“真高兴，原来陛下还想着我……那可以请陛下告诉我么？”
　　傅平安道：“文帝建业三年，摄政王戍漠北，立州太守呈密信上报摄政王有谋反之心，文帝遣密探去查，从府中搜出逾制礼器数十，皇袍一，礼冠一，坐实摄政王确有谋反之心，密探控制府中之时，却有一曲军候试图从府中逃脱，抓获后严加审问，对方道出，是其与其党羽将逾制物品偷放于摄政王家中，为得正是陷害摄政王，袒露这件事之后，对方因不堪忍受苦刑，在狱中自杀。”
　　“那个曲军候，叫做穆旷。”
　　穆停云微微垂眸，竟没落泪，只是发呆，半晌道：“陛下知道么，这竟然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傅平安道：“结合结果来看，穆旷是为了给傅灵羡洗脱造反的罪名，故意认罪的，而他的罪本来应当株连全族，傅灵羡称你为祥瑞，应该是为了保下你。”
　　穆停云面露恍惚：“这却是我没想到的，真的么？我以为……我以为……”她以为，这只是傅灵羡想给收留她找个借口而已。
　　原来像傅灵羡，像陛下这样的人，总是要比她想得更多些。
　　傅平安道：“那你现在还恨么？”
　　穆停云仰起头来：“为什么不恨？难道阿翁不是为她而死么？”
　　虽这么说着，泪水决堤，滑过了脸颊，积聚在下巴落到了地上。
　　傅平安无意识站了起来，走到了穆停云跟前。
　　穆停云背过身去：“别看我。”
　　傅平安沉默，只从袖中拿出一条丝绢递给穆停云，穆停云却也不拿，从怀中拿出了自己的来擦眼泪。
　　傅平安情不自禁想起小时候来，她记得有好几次，她们俩一起抱头痛哭。
　　但如今，她心
　　头也是酸涩，却确实是哭不出来了。
　　她看着直播间右上角的“直播总时长”估算着时间，过去了大约一刻钟，穆停云转过身来，像是被吓了一跳，道：“你怎么离我那么近？”
　　傅平安退后：“在想着你什么时候哭完。”
　　穆停云：“这话真够冷漠的啊。”
　　傅平安：“……也不是那个意思。”
　　穆停云：“唉，今日我可真够丢脸的，那么大一个人了，还在你面前哭成这样。”
　　她说到这，面色复杂地望着陛下，有句话在心底，却没说出来。
　　她总觉得自己还在原地，但是陛下已经走远了。
　　刚才的有些话，她其实就是想故意激怒对方，但是傅平安从她进门开始，就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她只是在胡闹似的。
　　她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陛下现在真没意思，无悲无喜的，从前还会骂我有病呢。”
　　傅平安微怔，恍然想起先前说她像“机器人”的弹幕来。
　　她又忍不住长叹：“有的，怎么可能无悲无喜呢，你刚才突然斩钉截铁一定要去，可是把朕吓了一跳。”
　　说到这，她细细观察了下穆停云的神色，见她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便开口道：“去就去呗，也不是大事。”
　　穆停云本还想问清楚先前到底为什么不让她去，抬眼瞥见对方袖口的龙纹，却不知怎么的把话咽下了，只道：“我也是真的想出去走走，这样的机会可是少有，一直呆在魏京中，早就厌倦了。”
　　傅平安道：“朕不是让你进了太学么，星相科的研究，还不够你打发时间的。”
　　穆停云白了她一眼：“您都说是打发时间，可见是不当回事儿呢。”
　　傅平安揉了揉鼻子：“呃，是朕失言。”
　　两人目光相接，突然相视一笑，像是关系又突然回来了似的。
　　穆停云心情轻松了一些，就产生了八卦的心思，刚想问问傅平安成家的感觉如何，王霁来报，说是御史大夫请见。
　　傅平安便说：“既然要一起去，路上就多来陪朕说说话，也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穆停云冷哼：“你都有皇后了，还是多和皇后说说话吧。”
　　如此说完
　　，都不等傅平安说话，转身出了暖阁。
　　傅平安愕然，随后却也只能无奈笑了笑。
　　……
　　见完田昐，天色便暗下来了，傅平安想到今天的直播时间有点短，这才又开了直播，然而没过多久，便有不少人道——
　　【河蟹共创：为什么和穆停云见面要叫洛琼花走啊】
　　【爬行动物：你都有老婆了要避嫌啊】
　　【长安花：我看你们在发癫，云平就是姐姐一样的存在】
　　【爬行动物：哪种姐姐啊，直播间嗑她们俩的可也不少】
　　【阿花好好长大：琼花都要难过了吧，她现在搞不好躲在宫里哭呢】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我打赌她没有，因为她搞得清楚状况】
　　傅平安紧皱眉头。
　　小时候，弹幕里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话，就算是带节奏的，带的也是她一个人的节奏，而不是扯上别人。
　　……长大也不全是好事啊。
　　当然，或许这也不是因为长大，而只是因为直播间的人变多了。
　　她想了想，吩咐晚风道：“把晚膳送到景和宫去，今晚去皇后那吃饭。”
　　顺便再看看，到底洛琼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省得弹幕天天地吵。！


第一百零五章 
　　陛下是在防备我么？
　　在被要求先回景和宫之后,洛琼花在回去的路上，脑海中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从前偷听父母谈话，听到“天子多疑”这样的话太多次了,于是这会儿,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她其实也很想见见云平郡主的。
　　从前为入宫时,最常叫她去府上玩的便是云平郡主。
　　不熟悉对方的人常会觉得云平郡主自傲目中无人,但洛琼花知道并不是这样，在宫外时她们的关系非常好,云平郡主是好脾气的人,洛琼花刚听到云平郡主求见的时候,心中都是一喜,觉得这下子可以三个人一起聊聊天了。
　　结果被赶出来了……
　　感觉像是被赶出来了。
　　她以为云平姐姐也会想见见她的。
　　所以……她们俩的关系更好点么？
　　其实从前洛琼花不会在意这些,她也有别的朋友,可如今到了宫中，只认识傅平安一人,便不知不觉渐渐更依赖起对方了。
　　洛琼花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时也没了看账册的心情，实际上这几天看下来,她也大概弄懂了,余下的都是些水磨工夫,花耐心看的，只是此时再去用耐心，心中更加惆怅,于是呆坐在案前，虽仍看着眼前的账册，神却已经走远了。
　　边上磨墨的宫女便大着胆子问：“娘娘为何闷闷不乐？”
　　洛琼花偏头望着她,她记得对方是叫做……静月。
　　对方昨日才第一天来伺候，因为识一些字，可以做一下打下手的活计，洛琼花见面就问她：“你为什么叫静月？”
　　对方羞愧道：“陛下说奴婢有点聒噪，需要安静一些。”
　　洛琼花很惊讶，她这些天相处下来，觉得傅平安是个比她想象中更加好脾气的人，很难想象她居然会说别人“聒噪”。
　　更何况，静月也不聒噪，或许是因为得了这个名字，所以会警醒些吧，对方甚至可以说是安静，这是对方第一次主动说话。
　　洛琼花其实已经有点受不了沉默寡言的宫人了，闻言便道：“我担心陛下不喜欢我。”
　　静月一脸讶然：“
　　娘娘怎么会这么想。”
　　洛琼花掰着手指：“今天是第五天了，陛下只来过两次。”
　　静月凑近道：“娘娘，这不少了。”
　　“不少么？”
　　静月声音更低：“奴婢听嬷嬷说，从前文帝一个月只去先皇后那一次。”
　　洛琼花一愣：“先皇后？”
　　静月道：“娘娘可能不知道，太后并不是文帝的原配，从前还有一位皇后，姓商，因为善妒被废了，文帝不喜欢商皇后，但是礼法规矩，皇帝每月起码要去皇后那一次的。”
　　洛琼花目瞪口呆：“被废了？！”
　　静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忙跪下给了自己一巴掌，急道：“是奴婢多言了，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洛琼花面色恍惚，她脑袋里出现了一种全新的概念。
　　原来皇后是会被废的。
　　外头赵嬷嬷也注意到了里面的动静，走进来道：“你这丫头，在跟娘娘说什么？”
　　静月一脸惊慌地望着洛琼花，洛琼花反应过来了，忙拉起静月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水溅出来了，孤已经训斥她了，孤准备抄些道经，就留静月在边上服侍就行。”
　　待边上没人了，洛琼花又问：“那陛下平时对我不苟言笑，这正常么？”
　　静月惊讶道：“娘娘，陛下对您经常笑呀，奴婢从未见过陛下对别人笑那么多呢。”
　　这么想来好像也是，平日里见陛下对身边宫人，也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去面见太后那会儿，更是面无表情。
　　但说实话，这宫中差不多所有人都是这样，身边的静月突然说那么多话，都叫洛琼花惊喜起来。
　　“笑过么？我怎么没印象？”洛琼花还是怀疑。
　　静月眯起眼睛，道：“您看，陛下平时是这样的……”她拿手指把嘴角往下拉。
　　“但是看见娘娘是这样的。”她松开了手。
　　洛琼花瞠目结舌：“……区别挺大。”
　　静月道：“真的呀，娘娘不要难过了。”
　　这么说完，她突然左顾右盼，又说：“娘娘，您可别说出去奴婢私底下议论陛下，会被打的。”
　　“你也没说坏话啊。”
　　静月把头摇成拨
　　浪鼓：“不能说的，会被琴荷姑姑训斥，说不定还要挨打。”
　　“还打你呀？”
　　“从前还是挨鞭子呢，陛下仁慈许多，改成了打掌心。”
　　就是聊到这的时候，琴荷过来说，陛下晚膳要来景和宫。
　　洛琼花忍不住看了看掌心，心想，打掌心是还好，从前小时候在家里犯错，母亲也打她的手心，只是过了十六岁，母亲觉得她大了，就不打她了，只是训斥的话更严厉了。
　　如此看来，宫中的人就好像一直是孩子，被紧紧管控着。
　　……
　　傅平安打眼一瞧洛琼花，便觉得这一回弹幕确实没说假话。
　　就算是她也一眼看出洛琼花神情不对，准确说来，是有一些沮丧的。
　　难道真跟弹幕说的似的，吃醋了？
　　傅平安一时心里莫名慌张，先前虽然弹幕总是嗑CP什么的，但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当回事过，大约是因为一直开着直播长大，她很清楚人与人之间观念的差别大得惊人，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能有不同的理解，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反应。
　　弹幕虽然嗑两人CP，却又总说原著里洛皇后不喜欢她，虽然努力让自己不受影响，两个观点还是深植在她的内心——一是洛琼花不一定对她有恋慕之情，一是嗑CP有时候是没有理由的。
　　那现在对方沮丧的神情会是因为什么呢？
　　傅平安状似平静地坐下，心里却在苦思冥想，但在洛琼花看来，陛下又是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虽然静月说陛下对她和对别人有“明显”不同，但洛琼花确实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瞟了好几眼陛下的脸，觉得那嘴角的弧度分明没有变过，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说不定对方根本也不想来景和宫，只是不想违背“礼法规矩”？
　　这个念头叫她更加不安，于是将念头抽离又开始想，云平郡主和陛下到底说了什么呢？
　　嘴巴比脑子快，想到这的时候，她已经脱口而出：“云平姐姐说了什么呢？”
　　平安挑眉：“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这甚至已经不合规矩，从来没有人会询问她和别人到底说了什么。
　　但听到这话，洛琼花就
　　明白了，失落道：“她没问起臣妾啊。”
　　傅平安一愣，随即忍不住捂住脸笑了。
　　洛琼花一脸惊讶：“笑什么？”
　　“就是……感觉有点好笑。”
　　弹幕还说洛琼花会吃醋呢，眼下看来，是吃醋的，吃得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果然，弹幕都沉默了，虚空中刷过一排的省略号。
　　洛琼花却望着傅平安呆看了一会儿，半晌道：“对啊，这才是笑嘛。”
　　“什么？”
　　“臣妾是说，这才是笑，前几日都不见陛下笑过。”
　　“是么？”她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虽然……”洛琼花本来想复述静月的话，但想到静月的嘱咐，咽了回去，转而道，“从前小时候，陛下分明还是经常笑的。”
　　后面这句话因怕被身边的宫人听到，已经轻不可闻，傅平安却听到了，她一时脑海中也回想起年少时的岁月，如今想来，她仍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相较而言，是比较快乐的。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但如此一想，或许并没有那么快乐。
　　但是快乐……实在是过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说话间，晚膳被送了上来，餐盘中有洛琼花喜欢的烤羊肉，这令洛琼花稍转移了下注意力，也忘了云平郡主没问起她的事，而傅平安抬眼，见在洛琼花身边伺候的是静月，便开口问琴荷：“从前贴身伺候的不是从英国公府带来的一个丫鬟么？怎么换了。”
　　她在宫中长大，最先学会的就是，奴仆也有自己的心思，是能反过来控制主子的。
　　她难免以为琴荷又在耍小心思，忍不住皱起眉头，琴荷忙道：“回陛下的话，并非是奴婢刻意换了，那丫头犯了些错，且不熟悉宫中规矩，如今先送去掖庭再教导教导了，想着教导好了再送回来，另有两个……手脚不太干净，按规矩是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琴荷明显也有些为难。
　　傅平安却又问：“查过了，却有此事，而不是栽赃陷害？”
　　琴荷道：“是查过的，也问了，他们似乎是觉得，随手拿件不值钱的东西不算大事。”
　　洛琼花也知道这事，颇羞愧道：“是真的，
　　许是在家中的时候，太散漫了，现在伺候的人也挺好的。”
　　傅平安瞥了眼静月，“嗯”了一声。
　　用完膳便把直播关了，又是看了会儿折子，天色便黑透了，明日傅平安要去做出发前的占卜，于是今日便准备早些休息，她要休息了，洛琼花自然也要休息。
　　但洛琼花明显还不困，躺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然后藏在被窝里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些什么，傅平安一开始没管，直到头发被扯了一下，才睁开眼睛问：“你在干嘛？”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看到洛琼花从被窝里钻出了一个脑袋：“陛下还没睡？”
　　傅平安本来也不想说，但感觉到头发被越扯越紧，还是忍不住道：“你抓的是朕的头发。”
　　洛琼花立马松了手，道：“我还以为是我的！”
　　傅平安把头发扯过来一摸，发现洛琼花竟然是无聊到在被窝里编辫子，顿时哭笑不得，刚想解了，听见洛琼花闷哼一声。
　　“……里面好像也有我的头发，太黑了，我没看清，把我们俩的编在一起了，您别急，我来解。”
　　对方把手伸到了她的被窝里，试图直接将头发扯开，越急越乱，结果反而打了个更紧的结，两人的头越靠越近，终于磕在了一起，傅平安终于还是抓住了洛琼花的手，说：“还是朕来吧。”
　　那双手微暖，柔弱无骨，手心有些濡湿的汗，像兔子似的很快缩了回去。
　　傅平安便用手指缓缓挑着头发，其实她大可以拉开帐子点灯或直接让琴荷来处理，但此时此刻，也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浪费点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甚至问了句：“还难过么？”
　　洛琼花低声道：“难过什么啊。”
　　“嗯？”
　　“咳咳，一点点，我还以为云平姐姐会问起我呢。”
　　“她说了一些事，开始大约在气头上，后来想问的时候，田御史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她为什么生气啊？”
　　“……”
　　“这是不能问的？”
　　“……能，是说去潜梁山祈福的事，一开始朕希望她别去了。”
　　“啊，原来是这样，那要是我我也生气，好不容易才有那
　　么一次机会呢！”
　　声音突然提高，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明显，洛琼花顿时又压低声音：“是不是会被听到啊。”
　　傅平安道：“嗯，但是没关系的。”
　　洛琼花低声喃喃：“我最不习惯的就是，走到哪里都有服侍的人，就好像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好多双眼睛看着你，从前敢说的话敢做的事，如今便都不敢了。”
　　傅平安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总觉得，洛琼花来到宫中之后，也和印象里不太一样，如今想想，好像是话少了。
　　再回想一下，小时候两个人热热闹闹，多数时候也都是洛琼花在开启话题，她应声罢了，如今洛琼花话少了，两人的相处顿时就有些尴尬起来。
　　但今晚，洛琼花显然稍微习惯了些宫中的氛围，也活跃起来。
　　“田御史是陛下的舅舅么？”
　　“是。”
　　“张婆婆……啊不是陈婆婆是丞相对么。”
　　“嗯。”
　　“那个时候真没想到啊，她小时候来我家里，还给我演皮影戏呢。”
　　“她？”
　　“嗯！陛下看过皮影戏么？可好玩了，她讲过一个故事……”
　　黑暗之中，洛琼花像是个躁动的小动物，喋喋不休讲个不停，像是要把这五天没讲的话全部讲完了。
　　傅平安本来还想提醒她要注意身边的宫人，但听着听着就忘了，甚至连手上解头发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洛琼花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话语中也开始带上哈欠，傅平安听着这含糊的声音，也渐渐睡着了。
　　这令次日早上，傅平安被琴荷叫醒时，洛琼花因为头发被拉扯，也当机立断地醒了过来。
　　她像是只鹰似的瞪着眼睛直起身，傅平安道：“醒醒吧，今日要去宗庙占卜，你也要去。”
　　洛琼花含混点头，拉着头发，琴荷也发现了，顿时紧张道：“这是怎么回事。”
　　洛琼花心虚得连哈欠都只打了一半：“解不开了，是不是……是不是得剪了？”
　　那当然不能那么随便，理论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都是不能随意破坏的，但是琴荷也努力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还是解不开，她就只好拿了剪子过来。
　　剪得时候她手都在抖，傅平安只好温声道：“不是很严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说诗里的结发说的是束发，但只看文字，这不是更像是结发么？”
　　琴荷眼中流露出惊讶来，便嘱咐边上的人拿了个锦盒，将头发装进了锦盒里，道：“那奴婢便将这盒子收起来，愿陛下与娘娘永结同心。”
　　傅平安点头，又感觉到边上目光炙热，变扭过头去问：“怎么了？”
　　洛琼花摇了摇头没说话，但耳廓微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前人有写过这样的诗么？
　　还是，这是陛下为了叫她不要为此事不安，临时编出来的呢？！


第一百零六章 
　　已是九月。
　　空气中还留有夏日的暑气,但晨起的空气已经沁凉，洛琼花却是在将要上祭坛时才感觉到的。
　　因为先前她连大口呼吸都不敢，几乎可以说是屏住了呼吸,直到这时，因为心率过快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前来占卜，她又体会了一次大婚时的震撼，原本已经快要忘记了的那种紧张在看见整齐划一的朝臣和高大宽阔的城墙时再次袭上心头,但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傅平安全程在她身边,除紧张之外,她也起了一些观察的心思，于是目光不自觉在周边大臣的脸上逡巡。
　　她坐在高高的仪驾之上,头顶是用鸟雀羽毛编成的华盖，沉重而巨大的华盖立于她的头上,落下一片足以完全遮盖住她和傅平安的影子，于是她们处在高处与阴影中,而台下众人的面孔一览无遗。
　　那位是她生辰时还抱着她玩过的阿姨，那位是小时候故意用糕点逗她的叔叔——她认识的很多人在此时展现出了另外一种面貌，是一种如雕塑般统一而毫无生气的面貌,他们面无表情地行礼，然后站起。
　　洛琼花心中的不自在悄然退去,因为她发现在眼前的场景中,她也很难认为那些人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就好像从高处看那些微小的蚂蚁,小时候她会猜测蚂蚁是否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渐渐地，她也不会在想这些了。
　　她的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复杂的心情,忍不住瞟了身边的傅平安一眼。
　　傅平安同样面无表情，但或许是因为距离够近，洛琼花能看到对方冷峻的目光，于是比起下面的大臣，对方看起来就更像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忍不住想，幸好她身边还有傅平安，如果只有她自己，她会有点害怕眼前的场景。
　　因此她屏息凝神，生怕走错了一步路，搞砸了这看上去庄严而肃穆的集会，直到太史令司方瑄示意她们前往祭坛获取占卜结果，才一同走到了祭坛上。
　　占卜结果其实是一早算好放在祭坛中央的桌案上的，放在三个黑色描金纹的漆器之中，洛琼花站在一边，看着傅平安先打开左边的漆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锦绢，拿出来之后她先自己看了下，然后递给身边的王霁，王霁则大声念起里面的内容。
　　虽然有百十个
　　字，实际上最重要的也就最后两个字——
　　“……大吉。”
　　众人一齐跪拜，行大礼，然后站起。
　　如此这般，因为有三个漆盒，所以拜了三次，三次大吉之后，便有数百宫人依次将祭品一一献上，来感谢给了好的占卜结果的上天和祖宗。
　　众人又开始跪拜。
　　到这时，太阳已升上中天，洛琼花口干舌燥，却扔不算完，宫中乐官开始奏礼乐，宏大的曲调令人心生震撼。
　　但是洛琼花相信，如果能给她一个舒适的环境听，她一定会更开心一点。
　　总算，在她饥肠辘辘喉咙都开始疼的时候，仪式终于结束，百官跪拜送帝后离去，而洛琼花一回到车舆上，就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累了？”傅平安也放松了些，于是可以和洛琼花说话。
　　洛琼花点头，又望着傅平安，惊奇道：“陛下不累么？”她总感觉傅平安总是面无血色，又常常头疼脑热，看着似乎比她更虚弱些。
　　傅平安道：“大约是朕习惯了。”
　　洛琼花敬佩地点了点头。
　　但到了晚上一起睡在床上时，洛琼花还是又忍不住问：“为什么礼节总是那么繁琐呢？”
　　她趴在枕头上，歪头望着傅平安：“我从小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所有礼节都好像在故意折腾人一样呢，如果上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又一心为了我们，就算我们不做那么多事，上天不也应该保佑我们么，更别说祖宗了，如果我是祖宗，我不需要被祭拜就会保佑我的后代呀。”
　　傅平安被那句“如果我是祖宗”逗笑了。
　　但是她更惊讶的是，洛琼花原来也会有这样的疑问——从前她也有这样的疑问，弹幕给了她答案。
　　于是今天傅平安将这个答案说了出来：“礼仪是塑造形象的手段，繁琐的礼仪是让我们更印象深刻，心理上让我们觉得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越是繁重的礼仪越容易在人心里刻下深刻的印记，也越容易让人心生敬畏。”
　　洛琼花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小声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礼本来不重要么？”她好像是吓了一跳，后面的声音都轻成了气音。
　　傅平安道：“重要啊，礼之用，和为贵，人与人之间
　　的相处若无礼，就和禽兽没有区别了，而令人心生敬畏，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我们？”
　　“嗯，我们，朕九岁登基，难道是因为有什么才干么，只是因为于礼，朕可以做这个皇帝罢了。”
　　洛琼花咯咯笑起来：“我能做皇后，也不是因为有才干，而是因为……”
　　她的声音一顿。
　　傅平安呼吸一窒。
　　她心中也难免有些好奇，洛琼花是为什么选择了做这个皇后。
　　但是她突然不说话了，而且之后也没说，等过了一会儿，傅平安忍不住道——
　　“你还醒着么？”
　　“睡了？”
　　“……阿花？”
　　傅平安睁开眼睛偏过头去，眼睛习惯了黑暗，借着床帐外漏进来的月光，便也能依稀看到一些轮廓，她看见少女枕着胳膊，趴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绵长。
　　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还等着答案的她心里莫名有点无语，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戳洛琼花的脸颊。
　　软软的，热热的，还挺好戳的。
　　本来只准备戳一下，结果又忍不住戳了两下，洛琼花呢喃一声，翻过身去，换了个姿势侧身睡了。
　　傅平安只好收回手，揣进被窝里。
　　但目光仍望着洛琼花的方向，她的脑海中也忍不住浮现出白天的场景，在洛琼花胡思乱想的时候，傅平安同样产生了许多思绪。
　　当她坐在车舆之上的时候，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同，这不同是因为她身边多出了一个人，从前，她都是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
　　想到对方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景象，她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过去也并不觉得自己孤独，因为直播间的人也总是在和她见证同样的场景，她并未体会到过所谓“寡人”的孤独——她以为是这样的。
　　但是在今日的那一刻，当发现自己的内心比从前轻松的时候，傅平安后知后觉，原来她是有些孤独的。
　　特别是在直播间的老人渐渐沉寂，在她发现原来人与人真的只能陪伴走上一段路之后。
　　现在，在现实之中，也有人站在她的身边了。
　　有点新奇，有点
　　莫名雀跃，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感觉到过雀跃的心情了。
　　她从前并不觉得有皇后和没皇后会有太大的区别，立后也主要是为了快点去潜梁山，如今却又觉得，好像是有点不一样的。
　　感觉不坏。
　　所以她也开始好奇，洛琼花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是既然对方睡着了……那就改天再问吧。这么想着，她也闭上了眼睛。
　　……
　　想是这么想着，到第二天早上，因为忙于早朝和一些零碎事项，傅平安也就把这事忘了。
　　临到出行，她还在跟大臣们斗智斗勇，因为太常被关起来仍未放出，太常府中的很大一部分职责都交于太史令司方瑄暂时处理，但是此次出行是为了祈福，太常府所做之事还有许多，这可怎么办呢？
　　傅平安为解决这个问题，就将这一部分内容都交给了內宫的尚书局，并另辟出一个部门来，叫做拱仪司，专门处理此次出行时会碰到的礼仪类的问题——说是这么说的，结果首领是傅平安一手提拔起来的前郎卫首领祝澄，其下属则多是从京畿军营中选出来的精兵，这能是负责礼仪的么？一看就是负责守卫安全的。
　　本来负责此次出行的太仆彭玲不太乐意，但还不等她表现出来什么呢，陛下便找了她私下谈话，说这个部门等回来之后，是要并到太仆府来的，毕竟回来之后尚书局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而且空出来的郎卫首领一职，她给了前射声校尉彭培——彭培是她儿子。
　　她一听就高兴了，转头就开始支持陛下。
　　傅平安很需要她的支持，因为很显然，对这事大部分大臣是不同意的——简直就是惊骇。
　　不止是因为拱仪司的事，还因为尚书本来就只是个内官官职，突然之间居然负责了那么重要的内容，不管陛下画了怎么样的大饼，如今这拱仪司说出去，还是下属于尚书局的。
　　但是出行实在太匆忙了，还没有来得及写几份弹劾的折子，人马都已经组建了起来，再回过神，都已经护送着陛下出城了，徒留留京的官员在宫中傻眼，只好把心中的不甘发泄到了丞相和御史大夫那儿。
　　而出城这天，实在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就好像是上天都觉得，在这个时节前去潜梁山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上车之后的洛琼花偷偷拉开一点车窗试图往外看，却只能看见庞大华盖垂落下来的流苏和帷帐，黑色的帷帐上绣着五彩的图案，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大片的龙凤与祥云，红色的密密的流苏在风中摇晃，叫人一点都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洛琼花遗憾地又关上了门，傅平安忍不住出声：“想看看外面？”
　　洛琼花道：“……就想看看街道。”
　　“街道肯定已经清空了，就算你能看到外面，也看不到熟悉的景象。”傅平安这样说。
　　洛琼花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原来是这样。”
　　她将目光投注到眼前，眼前的车厢大大足以容纳下十几个她，而此时车厢内坐着六个人，陛下和她，还有四个服侍的宫人，这宫人也很熟悉，就是琴荷静月她们，令她恍惚有种根本没出宫，她就呆在景和宫东暖阁中的感觉。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象过做皇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母亲常敏在家中为了恐吓她，也说过许多，但对方说来说去，都是“失去自由”“很难出宫”这样空泛的话，实在没什么真实感，如今洛琼花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有认真去想母亲描述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有些事若不是自己经历了，真的很难想象。
　　原来真的很难出宫——这种难是，就算出了宫，也好像还在宫中。！


第一百零七章 
　　车队浩浩荡荡从魏京出发,行了二十天，终于到达安邑。
　　傅平安由此得知,九岁那年,她从灵亭由薄孟商送来前往魏京，确实属于赶路赶得很急，因为当时她十天不到的功夫,她就从安邑到了魏京。
　　这固然有车队庞大前行缓慢的原因，但同样也是因为大魏实在已经太久没有让如此庞大的车队出行那么远的距离,于是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有经验。
　　这二十天里,光是马车相撞的事件就发生了五起，于是傅平安宣布在安邑城修整一日,各下级部门官员进行统一讨论以进行调整。
　　因为要开场大会，便用了安邑郡守的府衙，傅平安没有出面，只和洛琼花一起在耳房等待结论,而官员则聚集在院子与厅堂中讨论结果。
　　在耳房中，两人也依稀能听到外面官员的讨论,没过多久,便听到两人高声吵起架来。
　　“粮草是重中之重，为何要把位置让给你？”
　　“粮食可在大城中补充，可贵人的穿着用度,乡野小地如何能有？若是损坏了又如何补充？”
　　“道路湿滑，前两日的路上又下小雨，侧翻难以避免，难道都像魏京中，用石灰铺填么？”
　　“你们真是在魏京享受惯了，不知外面艰难。”
　　……
　　洛琼花听了一会儿,说：“那个说享受惯了的好像是俨平伯，没想到她争论起来是这样的……”
　　俨平伯是爵位封号，实际上洛琼花说的正是中书令陈文仪。
　　傅平安闻言好奇道：“你印象里的陈文仪是什么样的？”
　　洛琼花眼珠子转动望向顶上的横梁，思考了一下道：“没什么印象，就是很严肃的一个婆婆，但是她的孙子陈湖是个混蛋。”
　　傅平安闻言惊讶：“混蛋？”那么严重的评价？
　　洛琼花冷哼：“从前他就最喜欢找平生的茬，先前霍大哥战死的事……就是陈湖率先告诉我们的，但是他一脸幸灾乐祸的，一看就不安好心。”
　　想到此事，洛琼花有些低落地垂下眼去。
　　但只一会儿，她又重新打起精神，因为若是她很低落，周围的人难免被她影响，也不会有一个好心情。
　　她接着开口：“
　　从前若是被长辈听到小辈争吵，他们非要说一句没有体统，对我们耳提面命叫我们在外要沉稳得体，没想到自己争论起事情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傅平安闻言露出笑来，点头道：“确实如此。”
　　王霁在边上听到了，却颇为大臣们不平，在她印象里，从前是很少如此的。
　　事情是什么时候渐渐变化的呢？竟然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门，只知道自从陛下宣布在朝阳宫门口张贴每日廷议之后，口才的好坏便越来越重要了，便是从前最沉稳的大臣，在早朝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都得心生怒火，自然也就在这方面得到了成长。
　　她有种感觉，未来在这朝堂上，口才可能会是个重要才能。
　　想到这，她又想，陈文仪那孙子陈湖的仕途今日起算是断了，便是口才再好都没用了，或许唯一的办法便是调到外地去。
　　但是皇后是故意的么，若皇后是故意的，便是调到外地都没有办法，但是皇后看着性子天真烂漫，或许也不是故意的。
　　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直到身边琴荷拉了她一下，瞪了她一眼道：“陛下叫你呢！”
　　王霁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跪下道：“臣走神了，望陛下恕罪。”
　　傅平安却也不怪她，只说：“阿枝如今负责外务，这些事便都交由你了，你累了也很正常，但如今在路上，诸多不便，你便再担累些——出去将讨论的结果总结一下收回来吧。”
　　陛下如此轻声细语和和气气地对她说话，而且将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给她，她哪里还好意思喊累，忙应下出去了。
　　出去之后，她立刻换了副表情，面无表情地微微仰着下巴，走到了众官员之中。
　　……
　　阿枝刚从郡守府出来，便看见薄孟商就在门口，对方穿着便服，是一袭宝蓝色的长袍，看着像是个文弱的书生，阿枝耳廓微红，不仅想起出发之前对方说的话，对方当时说：“路途遥远，若能与孙常侍多相处就好了。”
　　真是相当大胆的话，许是薄孟商在南越呆久了，多少也沾染了些南越热情奔放的性子吧。
　　阿枝虽这么想着，但面上没什么反应，只牵着马过去了。
　　“接下来有什么事呢？”薄孟商问，“但若是
　　机密，便不用告诉我。”
　　这几日相处多了，便不再用敬语，这件事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不是什么机密，郡守送了粮草，我去城外对一对。”
　　“那我一起吧？”
　　“你有马么？”
　　“……”
　　自然没有，不仅如此，还因为想要穿着文雅些，穿了根本不适合骑马的长袍。
　　阿枝笑道：“那你和随行的从事们一起坐马车吧。”
　　这么说完，又补充一句：“委屈你了。”
　　薄孟商上了马车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这马车不仅装饰简陋，连个坐的地方而没有，而且还已经挤了五个人，有一个是看起来沉稳的老人，还有四个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她一进去好奇的目光便围住了她，她找了个角落跪坐下，但马车颠簸，没过多久，她的膝盖便支撑不住，只要换成抱膝坐下。
　　她这番举动被其中一个孩子看在眼里，对方嘻嘻笑起来，道：“大人，你是很大的官么？”
　　薄孟商谦虚道：“还行。”
　　“比孙常侍还大么？”
　　“差不多。”
　　“那你们很般配吧？”
　　薄孟商顿时有些失态，忙占据主动权道：“你们是做什么去的？”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对视，抱作一团，却不回答了。
　　薄孟商望向唯一的老人，对方正闭目养神，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到达目的地之后，这群人便前去车队中拱仪司所在车厢，驻扎好的拱仪司如今有守卫看守，薄孟商便只好在外面等，这一等就一直等到黄昏，阿枝才从帐篷里出来了。
　　她面带歉意道：“没想到会需要这么久，抱歉。”
　　薄孟商却仍是面带笑容：“没事。”
　　这是真心话，比起在南越五年的等待，等待一下午有什么长的呢。
　　此次回来，发现阿枝居然仍是一个人，已经是足够叫她感到惊喜的事情了。
　　“我要回去复命，趁还没天黑，我们赶快回城吧。”
　　这般说着，阿枝却没有牵马，而是上了马车，薄孟商心中微动，她想阿枝是因为发现她的穿着不适合骑马，才在这样赶时间门的时候，仍
　　愿意和她一起坐马车回去。
　　车厢摇晃颠簸，车厢中的两人却好像都无知无觉，阿枝感觉空气好像都在发烫，她望向车窗外，率先打破静谧。
　　“使君还记得么？当时从灵亭送陛下回京，路过安邑，陛下便拜你为师了。”
　　薄孟商闻言脸红：“我哪里敢称是陛下的老师，只是陛下当时落难，需要有人引路罢了。”
　　“能成为天子的引路人的又有几个呢。”
　　“那如此说来，阿枝姑娘也是。”
　　两人对视，一起笑了。
　　阿枝道：“是我们运气好。”
　　薄孟商点头。
　　明珠蒙尘，说来惭愧，当初她亦是没有发现陛下有圣君之才，只是因着道义帮了一把，没想到竟有了今日的造化。
　　阿枝面露怀念：“我还记得当时一进城，陛下便说，这安邑城不热闹。”
　　薄孟商面露惊讶：“是么，陛下发现了啊，当时安邑遭了灾，郡守又贪腐严重，城中十室九空，我当初便是发现，路上萧条，但郡守府却豪华，如此回京后报了上去，才查出了这件事。”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我当时却不懂呢，只以为是早市结束，所以才不热闹，还这样告诉陛下了，现在想来，真是羞愧。”
　　薄孟商忙道：“但如今却大不一样了。”
　　阿枝笑道：“是陛下教导的好，也给了我实践的机会，你可好奇马车中送过去的孩子们是谁？”
　　薄孟商道：“不知，但……倒也猜得到。”
　　阿枝回头过，秀目微瞠，直直望着她，薄孟商低下头，抑制住心里的紧张，道：“我去南越，照着陛下给得行为手册行事，其中有一点是，少年强则国强，表示要提高青少年教育水平，特别是技能水平，开始不明白，但只三年便看出成效来了，那些孩子是陛下养的么？”
　　阿枝点头，面上露出得意来：“如今这拱仪司，若论行事效率，便是比起丞相处也是不差的，那些孩子是带去学习算账的。”
　　薄孟商直直望着阿枝，只觉得说起这件事的阿枝，脸上仿佛都发着光。
　　阿枝后知后觉，顿时又低下头去，把头扭向窗外，此时太阳已落到山边，橘红色的夕阳染红了柳絮般的云，云彩
　　像是春日柳絮般铺满西边的天空。
　　“使君……不会觉得不忿么？”阿枝突然这样开口。
　　“什么？”薄孟商不明所以。
　　“我过去只是个奴婢，如今却和使君平起平坐，使君难道不会觉得，我只是陛下身边的幸臣么？”
　　薄孟商皱眉道：“你行为有度，为国为陛下做事，从不自恃宠爱欺压百姓，怎么能算是幸臣？”
　　她很快明白过来，想来是朝中一直有这样的声音，只是她回来的时间门短，又没有和其他大臣有什么接触，所以才不知道。
　　她便道：“别听他们的，行于天地之间门，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她这么说完，见阿枝没什么反应，便又怀疑是自己这话说得太站着说话不腰疼，忙道：“是谁如此说你，我替你去骂他。”
　　阿枝惊讶地望着她。
　　薄孟商脸颊微烫，道：“就……就是……跟他去讲道理。”
　　阿枝把头埋在双膝之中，闷闷地笑了起来。
　　阿枝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五年前她对薄孟商产生的，未必就是恋慕。
　　或许比起恋慕，更像是一种感激。
　　她感激出生名门的薄孟商居然对她表达恋慕之情，但同时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感情，这次见面，心情亦是复杂。
　　五年前那掺杂着感激与怯弱的心情，在五年中如醇酒般发酵，随着那些信件，那些礼物，渐渐产生一些变化，直到再次遇见，阿枝惊讶地发现，从前自己面对薄孟商时那些退缩与恐慌的心情竟然消失不见了。
　　十年前回京之时，阿枝总觉得薄孟商高高在上，在距离她很远的位置，此时此刻脑海中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薄使君……挺有趣的。！


第一百零八章 
　　车队修整了两天,解决了一些问题之后，很快再次出发了。
　　但是路过安邑之后，路便没有从前那么好走了。
　　这是因为安邑之前的道路,傅平安每年都会拨款来修缮,但到了更远的地方，就难免鞭长莫及，幸好潜梁山到底不是灵亭,过了安邑之后,虽路途颠簸,十日之后，潜梁山已在眼前。
　　洛琼花松了口气，她有点受够了在马车中生活了。
　　每日醒来变成各色的帷帐，明明在野外，竟连天空都只能看见一小块，更别说是这秋日田野风光了。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过了安邑不过两日，陛下便生起病来,初始时是咳嗽，后来开始呼吸不畅，陛下担心影响到她，叫她坐了另外一辆马车，若有事要处理,也是隔着车门并不露面,便是洛琼花，都有好几日没有见到陛下。
　　除了为陛下担心，她自己也碰到了一些从未经历过的事,令她莫名惊慌。
　　首先是有一日扎营休息的时候，突然有人求见，给她送了个豪华的珊瑚摆件，这年头珊瑚是个实实在在的稀罕玩意儿，价值之高甚至可以换个城池，如此奢华的摆件，她过去只在别人家见过，突然落在她手上，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她望着珊瑚，好一会儿才说：“等下，这是谁送的？”
　　静月想了想：“……忘了。”
　　洛琼花回想刚才的场景，外面的仆人只是说有东西送来了，她便收下了，还以为是和平常一样从拱仪司送来的东西，等看见珊瑚，她才发现不对。
　　于是这时的心情就有些茫然，问静月：“孤是不是该退回去？”
　　静月也茫然：“要退回去么？退到哪？”
　　就算洛琼花从没碰过这事，也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又翻了下送过来的漆盒，发现里面还附着张信笺，是今年御纸坊最新上的新品，掺了金箔的硬纸，上面写着几个漂亮的字，大约意思便是珍宝送给娘娘，还有几句吉祥话。
　　这下就更确定了，是别人送的礼。
　　幸好晚些时候琴荷过来了，于是洛琼花忙不迭将这事告诉了琴荷，琴荷一听也觉得讶异，连忙走了，次日却告诉她一个消息，送来东西的是陈中书家里的仆从，
　　陈中书就是中书令陈文仪。
　　洛琼花紧张道：“然后呢。”
　　琴荷道：“就是……陈中书送来的啊，娘娘想如何做呢，奴婢听娘娘吩咐。”
　　想要抄答案的洛琼花顿时一脸失望，忍不住问：“这件事你告诉陛下了么？”
　　琴荷道：“娘娘既然告诉了奴婢，奴婢自然是要告诉陛下的。”
　　洛琼花问：“那……那陛下没说要怎么做么？”
　　琴荷道：“陛下说，您自己处理就行。”
　　洛琼花：“……”
　　洛琼花没想出来，她想来想去，只觉得这东西不能收，便直接退回去了，不过这会儿她意识到了消息灵通的重要性，便叫静月找了人去打听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大家都住车厢和帐篷，有点动静自然很难掩人耳目，于是洛琼花很快知道，陈湖被打了一顿。
　　原来珊瑚是陈湖送来的，想和她重新交好的礼物。
　　洛琼花在这件事中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陈湖为什么突然送礼，他难道听到了自己对他的评价？还是只是单纯意识到了两人从前关系不好担心被穿小鞋？
　　但还没等她回过味呢，又有人来报，说是随行家眷中有人偷偷在附近村庄买仆从，令车队人数越来越多，粮食都不够吃了，让她来处理。
　　洛琼花闻言大惊失色，这件事的重点是粮食不够吃么？为什么一路可以在村庄里买人啊？
　　她忙问是不是强占良民，却说也不是，而是因为寻常人家本来就养不起太多孩子，见刚好有富人车队经过，便忙不迭把自己的孩子送过来了。
　　而且起了这个头的还是云平郡主，对方在安邑收了好几个孩子，因为这，才有人开始效仿了。
　　洛琼花又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理智上她觉得这样肯定不行，最好是让买了人的全把新买的人遣散或者送走，但是如果这样做，她务必得处罚开了这个头的云平郡主，那怎么处罚呢？真的能处罚么？
　　头疼。
　　洛琼花突然理解了陛下为什么天天头疼。
　　幸好还没来得及把云平郡主叫过来询问此事，潜梁山便到了，而快到的时候，傅平安把洛琼花又叫回了车上。
　　……
　　傅平安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愁眉苦脸的洛琼花，心中顿时一乐。
　　前一阵子琴荷来说洛琼花收到珍宝这件事的时候，傅平安毫不意外，她意外的是洛琼花居然收了。
　　不仅收了，还不知道是谁送的。
　　不知道是谁送的，居然来问琴荷了。
　　问琴荷就跟把这件事告诉傅平安没什么区别了，傅平安听了便说：“她心挺大。”
　　琴荷也笑：“是，娘娘天真烂漫，应当也是知道陛下不会生她的气。”
　　傅平安心想，她可能不是知道自己不会生气，而是不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让自己生气。
　　后来琴荷来复命，听了洛琼花的反应，傅平安更确定了，但她也没说什么，而是让洛琼花自己处理了，就结果来说，傅平安觉得这个处理方式不错。
　　或许是心无杂念，所以反而能克制这些魑魅魍魉，有些事便是如此，难处理实际上是因为起了贪念。
　　她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对方似乎也是如此，对于很多人终其一生在追求的东西，比如权利比如钱财，对方好像并没有什么兴趣
　　后来又听说了穆停云起头买人的事，傅平安便知道这事洛琼花肯定更难处理了，正好潜梁山快到了，等到了山脚，帝后肯定要一起上去，于是她便让洛琼花回了同一个车厢。
　　而一开始让洛琼花去单独的车厢，其实是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她决定处理一下直播间了。
　　成婚之间，直播间就吵吵闹闹，她本来以为成婚后直播间便会安静下来，没想到不知道是不是结婚那天吸了一波流量的缘故，直播间的人多了很多，吵架的人也多了很多。
　　开始她忍了几日，想着等一些人走了就行，没想到走的不是吵架的人，反而是以前的观众——或许不是走了，而是不说话了。
　　傅平安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可还指望着到时候再和弹幕商量一下要买什么的，眼下这情况怎么行？
　　于是这几天她整顿了一下直播间，又增加了三个房管，并且增加了屏蔽词和好几个黑名单，又停播了两天，再开播时，世界果然是清爽了很多。
　　然后二是，既然已经靠近潜梁山了，她决定装一装病。
　　傅平安一直知道，朝中有人等着她早死呢，既然如此，她便干脆如他们所愿，就看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来。
　　或许立刻去讨好皇后便是他们的第一个选择？
　　谁知道呢。
　　大臣们的各怀鬼胎，更显得皇后的一片冰心十分可贵，傅平安甚至有些愧疚于自己连皇后都骗了，毕竟此时此刻，洛琼花望着她的眼神，确实十分难过。
　　“陛下最近好一些了么？臣妾来照顾陛下吧，臣妾虽然粗笨，但只是奉汤熬药，还是可以的。”
　　傅平安说了实话：“其实身体还行，只是懒得见那些大臣。”
　　没想到洛琼花闻言不喜反悲，耷拉着眉头道：“陛下不要说这种话安慰臣妾了，陛下向来勤勉，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臣妾真是没用，这种时候，居然还需要陛下安慰。”
　　不知是不是为了不显得自己太没用，她打起精神道：“陛下，臣妾来替你按按头吧，从前在家中，也常替母亲按的。”
　　傅平安本想拒绝，对方对方期待的眼神，这话便没忍心说出口，反而点了点头。
　　车厢里有个巨大的塌，既可以做床，也可以做椅，傅平安坐在边上，洛琼花便爬到傅平安身后，跪坐下来。
　　没想到双手刚按上脑袋，马车便是一晃，洛琼花身子一歪，指甲勾到了傅平安的头发丝，一扯。
　　傅平安倒吸一口冷气，洛琼花连忙撒了手：“算了，不按了。”
　　琴荷就在边上跪坐，听到这话，忙低下头，就是肩膀在抖。
　　静月瞪大眼睛，然后目光游离不知道看哪。
　　弹幕除了一片哈哈哈，还出现一个告状——
　　【长安花：琴荷都在笑！】
　　傅平安揉了揉被扯到的位置，对琴荷道：“琴荷静月，你们出去看看还有多少路，差不多了便来给朕和皇后更衣。”
　　琴荷忙点头称是，带着静月出了车厢，洛琼花挨着傅平安坐下，半晌没吭声。
　　也不知怎么想的，傅平安按住头道：“唉，真有点痛，想按按，可是琴荷这都出去了……”
　　她偏头，望向洛琼花。
　　洛琼花也望过来，双眸如一片秋水闪动，葱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我再试试？”
　　傅平安“嗯”了一声，这次她转了点身，好让洛琼花坐着就能从身后按上她的头，如此，便是车厢也没了关系，温热的指尖按住太阳穴轻轻打圈，令发胀的大脑稍稍舒缓了。
　　确实手法不错。
　　傅平安觉得自己也需要有所回馈，于是她开口：“云平郡主的事，朕会亲自处理的，你就别管了。”
　　她以为洛琼花会松一口气，没想到洛琼花沉默半晌，突然问：“陛下，可以说说，您会怎么处理么？还有，前一阵子收到那礼物，若是您，会退回去么？”！


第一百零九章 
　　直播还开着,便有人说——
　　【聊赠一枝春：嚯，竟然请教你来了。】
　　【长安花：平安也要开始做老师了么。】
　　傅平安也觉得有点稀奇，她想了想,开口道：“在你的位置上，退与不退,会面临两个风险，退了,你自然是得罪了陈文仪——这东西虽是陈湖送的，事后陈文仪也教训了陈湖，但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清楚，陈文仪是老臣,亦是陈家族长,她代表着一大批功臣与世家集团,她对你有了意见,你平日可就更不能行差踏错了……”
　　傅平安没接着往下说,想看看洛琼花的反应，洛琼花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手指沿着太阳穴上移,没入发丝，轻柔地打圈。
　　有点胀又有点痒。
　　她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便道：“至于不退……其实也没什么事。”
　　【阿花的妈妈粉：是说,花是皇后呢,收点礼物怎么了。】
　　【bk0717：话不是这么说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有一就有二。】
　　【回家吃饭了：也不是吧,那云平郡主不就一直在平安的暗示下收礼物么，不也没什么事。】
　　【聊赠一枝春：傻孩子，不一样，一个是没有权利的郡主，一个是在这个时代仍有很大权力的皇后，腐败其实是获取权力的一种方式。】
　　【回家吃饭了：说谁傻呢？】
　　【长安花：吵架直接关进小黑屋。】
　　傅平安的目光略过弹幕，望向车厢外华盖上垂落的流苏，她想她应该教导洛琼花么，洛琼花应该知道这些么？
　　太后引发的外戚之乱就在眼前，若说这是因为文帝早逝，那么为什么在驾崩之前，文帝就已经要把傅灵羡叫回来了呢？
　　显然在作为皇后时，太后就已经大权在握。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傅平安的心中已经对洛琼花有了相当程度的好感，但是她仍然会不受控制地用审视地目光望着洛琼花——这个被弹幕宣告未来会别有所爱的人，会变成什么样一个人呢？
　　虽然不管是小时候的印象，还是成亲以来的表现，对方都无可挑剔，但是，万一呢？
　　傅平安无法不承认，虽然她已经知道，
　　灭国之祸绝不可能只因为个人，所以不会只因为她，也不会只因为傅灵羡，更不会只因为洛琼花，她会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太受所谓的“原著”的影响，因为那如今看上去和她所处的世界已经不是那么的想象，但她偶尔还是会想，“原著”中那个残暴而疯狂的君主的身上，似乎确实隐约有自己的影子。
　　她没办法不在意。
　　就像她无法控制地忌惮傅灵羡那样，她也隐隐忌惮洛琼花。
　　独自在车厢的晚上，她曾询问弹幕原著里的洛琼花是什么样的人，弹幕说——【洛皇后悲天悯人，没有架子，颇受百姓爱戴。】
　　挺像的。
　　但也有人说——【就是一个有女主光环的人，很娇弱又很固执。】
　　这就又不像了。
　　哪里娇弱啦？
　　在这些思绪飞快地从大脑中闪过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洛琼花低声道：“不会吧，平安你是不是骗人？”
　　傅平安道：“没有啊。”确实没有，作为皇后洛琼花完全可以收下臣子的礼物，只要收下礼物之后，交给她就好了嘛，这样一来，收礼物的就变成她自己了。
　　不过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有些离谱了，忍不住笑了。
　　洛琼花按住她的肩膀，问：“你笑什么？”
　　傅平安便转过身去，她突然有些好奇洛琼花会对这个念头有什么反应，便开口：“以后你如果收到礼物，一样不剩全给朕，朕会处理的。”
　　洛琼花瞪大眼睛：“这样也行？”
　　【平安妈妈爱你：平安，你怎么能这样忽悠小孩！】
　　傅平安点头。
　　洛琼花想了想，说：“那好，以后我就都收下，然后给你。”
　　【阿花的妈妈粉：我的花怎么就信了！】
　　她微微点头，好像自己说服了自己：“对啊，这是个好办法，我们应该是不分你我的，我给了陛下，他们想必也没什么可说的……那云平姐姐的事交给你处理也是一样的道理么？”
　　傅平安的心突然就软了，不知怎么的她想到自己，从前她未尝不曾希望过太后给她一些真正的亲情，教她一些真正的事理，可是太后没有。
　　若今时今日她也如此，她又和那时的太后有什么区别
　　呢。
　　傅平安在心中斟酌语句，终于开口道：“其实有个道理，很浅显很粗俗，但是若明白了，很多事就一目了然，在你看来，人与人之间维系关系，最重要靠得是什么？”
　　洛琼花道：“回忆？”
　　傅平安：“是利益。”
　　洛琼花：“……啊。”
　　“只要处理一件事，能够去符合更多人的利益，就算损害了少部分人的利益，这件事也能推行下去。”
　　洛琼花瞪大眼睛，颇受冲击的样子，正要说话，车厢外传来琴荷的声音：“陛下娘娘，潜梁山快到了，奴婢伺候你们更衣吧。”
　　傅平安道：“先说那么多，以后慢慢你也会懂的。”
　　这么说完，她提高声音：“进来吧。”
　　……
　　潜梁山终于到了。
　　从车舆上下来时，正是日中时分，阳光明丽，高悬于中天，秋风和煦，带来草木清香。
　　本地郡守负责接待，早已经在山脚下搭好了仪仗，准备好了步辇，帝后一人一驾，行到半山腰，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刚修缮的行宫，牌匾却是空的，郡守谄媚道：“只等陛下赐名。”
　　傅平安皱眉，暗想这人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是最不耐烦做这种事的。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体弱设定，于是她懒懒道：“吩咐下去，叫爱卿们取个出来吧，谁取的名字选上了，朕有赏赐，咳咳。”
　　这么说完，还特意咳嗽了两声。
　　洛琼花从震动中回过神来，有些担忧地看了傅平安一眼，她觉得刚才陛下在车厢中明明看着状态还挺好的，一下马车就突然恶化，一定是因为吹了凉风。
　　她忍不住瞪了拖延时间的郡守一眼，郡守吓得差点跪下——实在不清楚自己是犯了什么错。
　　众人在行宫吃了午膳，到下午，便开始讨论祈福事宜，陛下却开口道：“朕需要亲自去山上看看，挑选最适合的摆放祭坛的位置。”
　　话一出口，众大臣皆是沉默，面面相觑。
　　实际上，傅平安是得确定一下“收快递”的具体位置。
　　系统是给了经纬度的——但是鬼知道它说的那个经纬度在这儿是对应具体哪个位置，
　　幸好她还给了地图光标指示，于是到了潜梁山之后，傅平安就确定了目前这个位置已经距离她不过几百米。
　　但在大臣们看来，陛下这话实在是有违常识，毕竟寻常哪有天子亲自去寻找祈福位置的，自然是由太常府卜算出来。
　　陛下这话说的，就好像她算得出来似的。
　　可是陛下的话……似乎确实一直有这方面的传言。
　　不顾众人诡异的气氛，傅平安稍休息了一下，就往山上去了，开始时还可以坐步辇，后来道路狭窄，便只能下车步行，洛琼花便小心翼翼搀扶着对方，拐弯处回头望去，看见密密麻麻一群人跟在后面。
　　她心里忍不住产生一个念头：感觉就算摔倒了也滚不下去唉，会被人挡住。
　　又走了一段小路，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竹林密布的平缓之处，竹篱隔出一条用碎石子铺的小路，尽头是一处小院，院落的大门上盖着茅草，那茅草垂落，隐约遮住门上的牌匾，写着“随心观”个字。
　　傅平安停住脚步，问：“此处怎么会有院落？”
　　她同时望着眼前的系统面板，系统提示的收件处光标，正和这处院落重叠在一起。
　　郡守两股战战，道：“这是道隐居士修道处。”
　　傅平安察觉到对方眼神有异：“你怕什么？道隐居士是谁？”
　　话音一落，郡守跪下了，而边上传来一声长叹，傅灵羡上前道：“道隐居士，正是前晋王世子，傅枥。”
　　【嗷：谁啊？】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这个姓……那就是皇族啊。】
　　【长安花：非常耳熟，但是想不起来。】
　　傅平安却是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初登基毒酒案中，最后被揪出来的所谓“幕后黑手”么。
　　也是在自己前头便立为太子却又被废了的人。
　　当时傅平安觉得凶手不是太后就是傅灵羡，让傅灵羡去查此事，结果傅灵羡给出的凶手就是傅枥。
　　现在想来，其实是没办法的事，当时太后在朝中一手遮天，傅灵羡如果查到太后头上，肯定也是做不了什么的，查到自己头上，那更是不会做什么，推个冤大头出来，再正常不过了。
　　是了，对方确实当时最后的处理结果，确
　　实是被遣至潜梁山，且终身不得出山。
　　傅平安面色不变，却仍忍不住望了眼这小院，她心中觉得傅枥就是被推出来抗罪的冤大头——特别是今年中毒状况加深之后——难免心生物伤其类之感，便开口道：“居士可在，今日可能拜访？”
　　王霁忙上前：“臣去问问。”
　　话音刚落，远门打开，出来了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小道童，一派天真烂漫地望着他们道：“怎么突然来了那么多人啊？”
　　郡守忙道：“于恒，快去请你们家居士出来，这是天子。”
　　那叫于恒的道童吓了一跳，忙把门推开了，那门后边出现了一道如修竹般颀长的身影。
　　是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的道袍，长发披肩，竟然没有束起。
　　如今这年头，但凡是个成年人，都得加冠，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到冠里去，便是平民黔首，也得那个包头巾把头发都包起来，不然就是野人。
　　如今这位前晋王世子竟然如此不修边幅，一时声音嗡鸣一片议论纷纷，傅平安忍不住皱眉，王霁观其神情，心领神会，忙严厉出声道：“噤声。”
　　刹那间又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树叶沙沙作响，鸟鸣啁啾不停。
　　傅平安上前，微笑道：“是傅枥皇兄么？？”
　　傅枥道：“贫道不知道陛下说的是谁，贫道道号道隐。”
　　傅平安道：“道隐无名，皇兄这是沉迷大道，抛弃姓名了么？”
　　傅枥道：“大道无形，不可强名，贫道已无名无姓。”
　　傅平安：“那朕可否做客于天师观中，向天师探讨些道理。”
　　傅枥闻言，突然盘腿坐下，道：“贫道已醉心于修行，不想管世间之事，陛下请回吧。”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这人好装逼啊。】
　　【回家吃饭了：莫名好讨厌这人==】
　　【长安花：不要带节奏，带节奏拉小黑屋。】
　　傅平安望着对方，很想说你想太多了，我不是想和你真的聊些道理，只是单纯想交流交流感情之后，然后让你把这个随心观不那么尴尬地给让出来。
　　但现在看来，不尴尬是不可能了。
　　就算没有弹幕提醒，傅平安也隐约感觉到，傅枥好像讨厌她。
　　那接下来注定只会让他觉得更讨厌了。
　　傅平安咳嗽了两声，对边上众大臣道：“朕找到最合适祈福的地点了，就是这随心观。”！


第一百一十章 
　　她这话说得不轻,四周空旷没有遮挡，傅枥定然也是听到了。
　　傅平安没抬头去看，但是弹幕告诉她傅枥在瞪她。
　　傅平安完全可以理解现在她的这位皇兄一定看她不顺眼,因为自己不仅抢了对方的太子位，还要抢他的房子。
　　虽然……这太子之位当初也由不得他们二人。
　　而听到这话的大臣也神色各异，傅灵羡扬眉又落下，大约是在心里笃定傅平安是在为难傅枥，但她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奇怪，毕竟对陛下来说，对方不仅是废太子,还曾经对自己下毒,便是当场发作要杀了对方,也没什么稀奇。
　　众大臣亦是神色各异,一时无人敢吭声。
　　不过傅平安心里自然没这个意思,她甚至本来还想私底下询问一下傅枥对当年的下毒案有何看法呢，此时确实有点尴尬,也不看傅枥，只问郡守：“此处是私宅？”
　　郡守也是呆了片刻,但随即道：“回陛下,不是私宅，此处院落本就是行宫的一部分,道隐居士喜静，便挪到了这边。”
　　傅平安道：“此处看着有些偏僻,山中野兽众多，道隐居士出生显贵，还是应该去行宫里的道观修行。”
　　边上宗正忙顺杆爬道：“陛下说的有礼，廖郡守,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任由道隐居士居住在此地呢？”
　　郡守忙下跪：“是臣疏忽了。”
　　傅枥终于受不了开口：“贫道喜静，此处林深僻静，正适合修行。”
　　傅平安抬头看他，傅枥穿着打扮行为举止，看着都像是往仙风道骨那个方向发展，偏是双眼透出的神色如冒着烈火似的，显然是修行只着于表面了。
　　傅平安在心里斟酌语句，咳嗽了两声，正要说话，边上洛琼花开口道：“不管怎么样，你怎么不先邀请我们进去啊。”
　　傅平安：“……”
　　傅枥：“……”
　　洛琼花是见傅平安咳嗽，觉得在外面吹冷风实在不好，便忍不住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但说完之后，见周围人沉默，又觉得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一时心乱如麻神情不安，望向傅平安，而傅平安伸出手，拍了拍洛琼花的手背，然后给了边上的王霁一个颜色。
　　王霁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天子在前，你却拦门无礼，实在放肆，陛下，如此刁民，臣以为不能轻饶。”
　　有她开了头，周围官员也回过神来，郡守甚至招呼边上郡丞，一副要将傅枥缉拿归案的样子，傅枥大约总算搞清楚了状况，面露惊慌，而傅平安在这是抬起手来，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开口道：“毕竟曾是宗亲，如今又是修行之人，朕不忍苛责，这样吧，他就还是在此处修行，只是将这正堂空出来，开坛祈福。”
　　她又望向傅枥，眼神平和，甚至面带微笑：“居士意下如何？正巧，居士若就住在此处，朕也可以和居士探讨一下道法。”
　　她是真的想探讨——主要是想探讨当年的下毒案。
　　傅枥还恍惚着，但此时随行郎卫已经上前将他拉起带到一边，将道路空出，方便陛下和皇后进来。
　　于是就进去了。
　　进去之后，才发现院子和屋舍都比想象中更大些，正堂里立着石像，郡守道：“可要把道祖像移走？”
　　傅平安道：“不用，本朝以道家立国，难道道祖还会不保佑么？”
　　系统的收件说明里，没说还要做什么额外的事情，但是傅平安觉得话都放出去了，肯定也是要搞点仪式感给大臣看的，于是一本正经指着正堂中心，道：“就在这儿再打一个木台，房间四处点上油灯，遣人看守着，太史令测算出的吉日是在七日后，这七日里便要制作好祭台，这灯也不可灭了。”
　　郡守道：“什么样的祭台？”
　　傅平安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便用竹子搭，再准备些朱砂，朕要用。”
　　如此吩咐好了，又道：“朕今日起也住此处了，收拾个房间出来吧。”
　　众大臣自然劝阻，希望陛下前往行宫，但陛下似乎打定主意，更何况，到了傍晚，陛下就又“病”了。
　　随行的太医任丹竹诊治之后表示：“陛下体虚，不得劳累走动。”
　　但这随心观显然是住不下那么多人的。
　　于是大臣之类，只好回行宫居住，而随心观周围则搭起帐篷，供禁军使用，以保护陛下安全。
　　而傅枥因为挪到了北厢房，不禁面色郁郁，边上的小道童于恒忍不住道：“殿下，本来咱们就是被赶到这里的
　　，这会儿不正是回行宫去住的好机会么？”
　　傅枥闻言，心中积攒的怒气一下子发泄了出来，狠狠把于恒踹到一边，气道：“敢情她到哪我就要被赶走？我就那么下贱？”
　　于恒只觉得心脏一痛，连忙缩成一团跪了下来，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傅枥好不容易才平稳了呼吸，问：“父亲最近有写信来么？上个月不就跟他说了么，这位要来潜梁山，怎么后面就没有回应了？”
　　于恒摇头，傅枥气道：“说话！”
　　于恒道：“王爷确没有来信。”
　　傅枥皱起眉头，望向窗口，愤愤从鼻腔喷了口气。
　　……
　　日头西斜，转眼间天色将暗。
　　随行官员回到行宫之中，随安排居住进各自厢房后，难免皆是议论纷纷。
　　“陛下对那前晋王世子，到底是什么看法？”
　　“嘘，如今晋王都没了，你管谁叫世子呢？”
　　新晋官员一头雾水，四处打听之后才得知了此事前因后果。
　　但这前因后果也十分含糊，只知道陛下当初登基时似乎是出了事，最后查出来，是被废居住在宫中修行的前太子傅枥所为。
　　而晋王因为此时自贬为庶人，靠此举才保住了傅枥的性命，傅枥明面上是在潜梁山修行，实际上和圈禁无异。
　　“可今日见他行为举止，胆大妄为，倒是不像因罪……”
　　“呵，大约是修行之人，出世于天地了吧。”
　　话是这么说着，脸上却带出嘲笑来。
　　谁信呐？
　　到底是陛下仁善，竟然还允许他与自己同住于此处。
　　但知道更多内情的人，自然是想得更多。
　　上官命便借着共同进膳之时，拐弯抹角地对傅灵羡道：“陛下如今身体欠安，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初的毒酒案啊。”
　　傅灵羡夹了一筷子鱼，道：“这山中竟然也有河鱼，真是稀奇。”
　　上官命：“当初此事不是和如今山上那位居士有关么，今日看陛下的样子，却挺忍让他呢。”
　　傅灵羡询问左右：“这是什么鱼，淮鱼么？”
　　上官命道：“这是梁鱼。”
　　傅
　　灵羡苦恼道：“你看我如今连鱼都分不清了，是不是已经老眼昏花？”
　　上官命闭了嘴，他算是看出来了，傅灵羡是打定主意装傻了。
　　他心中不免对傅灵羡充满鄙夷，心想对方居然真的就这样怕了一个病秧子，又见打听不出什么，便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陛下叫我们给行宫起名，诸位同僚可已有想法了？”
　　这事是一件所有人都可以讨论的安全话题，众人顿时活跃很多。
　　“当年饮鹿宴有首诗，至今也不知是何人所做，但却流传甚广，风回玉宇箫声远，日下琼林佩影间，不正合此间意趣，在下以为，可以叫琼林宫。”
　　因为有留言这是陛下所作，这显然是在拍陛下马屁。
　　却有知道陛下不吃这套的人说：“琼林虽不错，但未免太过于浅白，此山中有许多道人，何不也从这道家经典中攫取些灵感？”
　　傅灵羡松了口气。
　　她对目前的状况颇有些厌烦，于是吃了一点，便借口累了离开。
　　拱仪司分给她的宫殿可以说仅次于天子，就在天子原本该居住宫殿的左边，名叫织星殿，傅灵羡看见这殿名便同意了，因为她料想穆停云一定喜欢。
　　穆停云喜欢看星星，傅灵羡想，这大约就是小女孩心性。
　　走进院子，果然看见穆停云坐在院中，望着天空，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个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北极星。”
　　“贝极杏！”
　　“月亮。”
　　“月亮！”
　　外面疯传云平郡主在安邑买了些奴仆，实际上从一开始，穆停云只是想救这个被拐子塞在笼子里贩卖的小女孩而已。
　　因为喜欢吃糖糕，如今对方被取名为糖糕，养在穆停云身边。
　　傅灵羡不知道为什么穆停云那么喜欢这个小女孩，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女孩令她想到了自己？
　　只这么一想，她便像往常一样，只当没看见穆停云往屋内走，因为穆停云反正也向来只当没看见她。
　　果然，直到走进屋中，穆停云也没有出声，傅灵羡关门之前，也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字一顿清脆的嗓音——
　　“荧惑！”
　　“守心！”
　　这女孩肯定是要被送走的，今日陛下休息之前，便已经对她说起过此事，说有些难做。
　　傅灵羡便对陛下说了云平郡主做这事的来龙去脉，她的马车在进安邑时，一不小心把一户人家的板车撞倒了，那板车里除了一些庄稼，还有一个木笼子，便装着这女孩。
　　穆停云见状便问是发生了什么事，那户人家当家的便说，这是他们的孩子，因为太小，怕乱跑丢了，才关起来。
　　穆停云见那笼子里的小女孩满嘴干草，饿得哭都哭不出来，哪能相信，只觉得这一定是拐来的孩子，那人便哭诉起来，说这孩子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常庸，哪值得被拐。
　　穆停云还是不信，便说自己正好缺个丫鬟，既是常庸，就卖给她吧。
　　这下这人改了嘴脸，改口说女孩是根骨极好的地坤，若不信，可以找有经验的老人来摸摸骨。
　　穆停云冷笑道：“那这不就是拐来的孩子么？”
　　见眼前两人脸色大变，穆停云遣人将这两人抓进了官衙，但孩子究竟从哪来，一时却也调查不清楚了，只好带上了。
　　谁知道后面有人有样学样，结果把事情闹大了。
　　傅平安听了这来龙去脉，便叹了口气：“云平姐姐向来良善，朕也知道，只是若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样吧，那也不大动干戈，您去做个样子，将那孩子送走，或送到庄子，或送到京城，都可以，想来其他人看见了，也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傅灵羡应下了。
　　她刚才进门时理应说这事，但见两人相处亲密，不知怎么就没说出口，心里想，今日晚了，明日说，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就这么睡下了。
　　结果次日一早，侍从急匆匆来报：“王爷，郡主病了，上吐下泻，恐是……恐是……”
　　他不敢说，傅灵羡怒道：“有话直说。”
　　对方吓得跪在地上，声音都颤抖：“恐是疫症。”
　　傅灵羡脸色大变：“别胡说八道，请了医工么？”
　　“就是府里带来的医工看了，就是……就是不知道该不该去请太医。”
　　侍从眼神摇晃。
　　时人说的疫症，是指传染性极强，死亡性极高的病症。
　　若在潜梁山上爆发了疫病……
　　傅灵羡头皮发麻，道：“那女孩呢，那女孩没事么？”若说是传染来的疫病，那只能是那个女孩。
　　侍从颤声道：“也、也在发烧。”
　　他伏在地上：“嬷嬷也在发烧……王爷，若这病是流民带来的，奴怕、怕这病已经传开了。”
　　傅灵羡一阵摇晃，坐在了椅子上。
　　“该怎么办呐王爷。”
　　傅灵羡捂住头：“先别声张，孤、孤去看看云平……”
　　“王爷，别去了，这可能是疫病……”
　　傅灵羡停住脚步，半晌道：“给本王沐浴更衣，孤去拜见陛下。”
　　……
　　傅灵羡请求相见的时候，傅平安刚刚列了张简单的表格，确定了要买的东西。
　　首先，万能解毒剂肯定是要买的，而且得买好几瓶囤着。
　　受中毒之苦已久的傅平安爽快下单一百瓶。
　　其次，她要买一些明目水，据说这可以缓解绝大部分眼疾，如此，穆停云便不会再有迎风落泪的毛病——就算下次对方再作死直视日食，那也有了解决的办法。
　　接着，是一些农作物种子。
　　傅平安前几年其实也叫人出去探索过，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世界有所不同，她要找得东西没一个找到的。
　　如此只好选择购买了，幸好种子之类的东西很便宜，基本十积分就可以有一袋。
　　傅平安于是买了一堆，优质玉米，优良稻米，改良土豆，优化西红柿，耐旱棉花，橡胶……诸如此类。
　　然后还有一些常见的药物啦，好用的防身用具啦，没吃过的小零食啦，长高长壮的药剂啦……嗯，全部加入购物车。
　　她本来还想买一些枪|支弹|药，甚至弹幕撺掇她倾家荡产买坦克，但是傅平安搜索了之后发现，这些东西属于管制用品，是不予售卖的。
　　弹幕于是给出评价——【狗系统】
　　就算如此，不知不觉傅平安也把积分花得所剩无几，不得不开始筛选，是不是有些东西是多余的。
　　就在和弹幕进行激烈的讨论的时候，傅灵羡来了。
　　傅灵羡没有直接拜见，隔着院落托王霁带话——
　　“小女云平恐染疫病，臣怕身上不干净，不敢面圣，只是担心疫病散开，唯望陛下早做打算。”
　　傅平安闻言也是一呆。
　　然后她再次打开商城——
　　有包治百病剂么？
　　啧，没有。
　　但是分别治疗肺炎、霍乱、鼠疫、伤寒等传染病的，倒是都有。
　　又是一笔大开支。
　　不过，提醒得很及时。！


第一百一十一章 
　　洛琼花昨夜是在行宫睡的。
　　因为陛下称病,她要处理的事更多，若是随行在随心观，难免力不从心,于是虽然心中万分不愿,还是咬咬牙回了行宫。
　　早上一醒来,便听说了有人生病的事。
　　最先报上来是太仆彭玲的夫人,说是突然发热，昏睡不醒,希望能离开潜梁山回京治病。
　　京城的医疗条件肯定是比这儿好些，洛琼花却也不敢轻易允了，找来琴荷询问，琴荷闻言，脸色微变，问：“可有脉案？”
　　洛琼花从琴荷的神情中察觉到不对劲：“没呈脉案上来。”
　　琴荷道：“那就叫随行的太医去看看,如今这个时节发烧昏睡,很不寻常。”
　　洛琼花一时怔忡，她年龄尚小,又久居魏京,对时疫之类的并没有什么认知,但见琴荷神情严肃，却也知道事态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于是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琴荷凑近，低声将时疫的可能性说了,洛琼花脸色大变，琴荷这时反而劝慰：“未必就是了，还是先叫太医去看看。”
　　这次随行的太医有两位，一位是任丹竹,因为向来给陛下看诊，于是此时居于随心观，另一位是叫费茗的。
　　洛琼花叫琴荷去请了费茗，费茗便前去查看，没想到到了那京兆尹所住的院子之后却受到了阻拦，对方的意思是，费茗是个天乾，如何能进内眷的院子。
　　便是宫中的太医，也是不行的。
　　消息传回洛琼花那，洛琼花深感荒谬，但同时心中不安更甚。
　　对方阻拦，真的只是因为这些名节之事么？
　　她于是写了手谕，勒令不得阻拦，有了皇后之命，费茗终于得以进入房间，却见封闭的房间里燃着炉火，床榻上躺着一位妇人，面色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却盖着好几层被子。
　　费茗皱眉：“为何如此？”
　　边上奴仆道：“夫人总是喊冷。”
　　费茗环顾四周，见距离近的奴仆，面上都有些惶恐之色，心里不禁有了不妙的猜测。
　　干他们这行的，望闻问切，有时候这个望，望得不止是病人，还有周边人。
　　费茗故意面色冷峻，道：“被子盖太厚了，
　　撤去一条，然后给夫人擦擦脸，我好看看脸色。”
　　奴仆互相推诿，最后只有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上前，但刚靠近，太仆夫人便剧烈咳嗽起来，奴仆顿时往后退去，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费茗皱眉，喝问道：“你怕什么！”
　　奴仆刚要说话，外面管家进来，甩了他一巴掌，怒斥道：“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那奴仆忙连滚带爬地跑了。
　　费茗愈发确定，脸上却故作镇定：“这是何意？”
　　管家笑道：“小子无状，叫大人见笑了，咱们夫人其实就是贪凉染了风寒。”
　　费茗也不反驳，只道：“中宫下令，在下也不能不上心。”
　　她诊断了脉象，心一阵阵下沉，面上却不显，只道：“在下开个方子，先吃着，看看情况。”
　　这脉象，实在太像风寒，但是反应，却不那么像。
　　管家见她似乎没发现，隐隐松了口气——实际上昨日夫人病后，不过一日功夫，所有附近伺候的奴仆也全开始了相似的症状，他们也是因此才慌了。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敢报瘟疫上去，若真本定性为瘟疫，上面肯定是要罚的——毕竟眼下看来，这病就像是他们买来的流民带来的。
　　因为病症尚轻，他们心中难免抱着侥幸，觉得这或许只是传染性较强的风寒，只要及时把染病的人全送走就行了。
　　眼下看来，还是有可能的，这不，宫中的太医也并不觉得是时疫啊。
　　但费茗实际上也只是不敢确定。
　　就算是她，心理上也一时难以结束，毕竟若是瘟疫，那他们这群人……
　　光是想想，就要打个寒颤，她急匆匆跑到皇后那复命，将经历的事都说了。
　　洛琼花听费茗一一到来，脸色越来越差，听到最后，捏住袖口，手心全是冷汗。
　　怎么办，该怎么办。
　　要去问陛下么？
　　对，是该问问陛下。
　　她站起来想走，却又停住脚步，对身边的琴荷道：“你去找拱仪司司长祝澄，叫她将所有出口都找人看守住了，所有试图离开的人，全部都扣押下来。”
　　琴荷闻言颇有些惊讶地望了洛琼花一眼，觉得洛琼花此
　　举很有章法，下令也很有气势。
　　都有点像从前的陛下了。
　　……
　　洛琼花却不知道自己得到了琴荷的极高评价。
　　就算下命令时，她也心慌意乱，脑海中想着从前听说过的传闻。
　　她虽没有经历过瘟疫，但是西市的人却是有的，小时候便听很多人提起过。
　　没有一个人提起的时候不面露后怕，甚至泪洒现场，据说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很快便传遍一乡。
　　一地有疫，足够毁掉数十村落，一户人家，可能一日之间，便家破人亡。
　　如今那么多朝中要员同吃同住，若真有疫……
　　实在不敢想下去了。
　　她匆忙上山，来到随心观，却见院子里，摄政王傅灵羡立于空地之上，正怔怔望着地面发呆。
　　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身，见是洛琼花，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洛琼花忙道：“摄政王免礼，您在此处是为何，陛下难道还没醒么？”
　　莫不是陛下真的病得如此严重——话说，那陛下生得是什么病？
　　想到此节，她手脚发冷，神情更显惶恐，傅灵羡见状，便了然道：“娘娘也知道此事了么？”
　　“什么？”
　　“有人染疫。”
　　洛琼花脱口而出：“真是疫症？”
　　傅灵羡便道：“如此看来，娘娘也和臣一样还不确定，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掉以轻心，于是虽还不确定，臣还是来禀告陛下，希望陛下能早做准备。”
　　洛琼花于是知道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她漂浮不定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但因此更加茫然。
　　此时，她还应该做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王霁从房间出来了，匆匆道：“陛下说知道了，并请摄政王配合拱仪司，将染病之人都先集中于十里之外，先医治着。”
　　傅灵羡沉默着，见王霁说完这些就不说了，惊讶地抬起眼：“就这样？”
　　王霁道：“哦，有爵位的和没爵位的可以安顿在两个位置。”
　　傅灵羡虽努力保持平静，还是难□□露出困惑来：“……啊？”
　　王霁道：“陛下的吩咐，就是这些了，陛下
　　说，其余事，让祝澄前来回话，她会吩咐下去。”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洛琼花的身上，面露笑容道：“娘娘怎么来了？”
　　洛琼花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幸好王霁又立马说：“娘娘一定是来看望陛下的吧，陛下一定很开心，请随臣进来吧。”
　　洛琼花：“……哦。”
　　洛琼花又回头看了傅灵羡一眼，见傅灵羡仍是拧着眉头，一副困惑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就没那么困惑了——毕竟自己可以见到平安，直接叫平安解答她的疑惑。
　　……
　　在收到傅灵羡的话后，直播间里也是一阵后怕。
　　大家纷纷感慨——对啊，这个事怎么没人想到，古代一旦有传染病，那可是死伤无数。
　　如此说来，药剂类其实是应该多准备一些。
　　虽然其实在系统上，也可以买到一些药方的电子版，但是受限于古代的条件，大部分化学药剂恐怕都没办法得到，所以眼下能快速解决这死局的，还是直接购买成品药剂。
　　傅平安分别下单霍乱药剂、伤寒药剂、鼠疫药剂等杂七杂八传染病药剂之后，就发现余额不足了。
　　因为今年生日外加婚礼打赏的人特别多的缘故，她其实都已经有了一千多万的积分，没想到也根本不够花的。
　　她只好翻找购物车，看哪些可以删了。
　　这可以长高长壮的补药……唉，看来只能算了。
　　这些零食……本来还想买来给洛琼花尝尝。
　　就想到这的时候，洛琼花进来了。
　　对方一进来，便紧紧皱着眉头，因为皱得太近，鼻子也皱了起来，看着好像在忍痛似的，傅平安忙道：“怎么了，摔着了么？”
　　洛琼花摇头。
　　傅平安道：“那怎么这个表情。”
　　洛琼花连忙捂住脸：“是什么表情？”
　　她以为自己忍住了呢。
　　实际上刚进门，她就觉得心里莫名涌起委屈来，但进门见傅平安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她顿时觉得自己的问题算什么啊，实在不应该表现出来打扰傅平安，于是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不露端倪。
　　没想到端倪好像露得很明显。
　　傅平安说：“你看上去
　　好像在忍耐什么。”
　　洛琼花：“……”
　　她终于还是坚持不住，哭丧着脸坐到傅平安身边：“陛下，真的是疫病么，我、我有点害怕。”
　　实际上，是很害怕。
　　“从前马叔说，他就是因为老家瘟疫，逃出来的，他一家五口人，全是因为瘟疫没的。”洛琼花望着傅平安，“您还记得么，西市的马叔，开木匠铺的。”
　　傅平安的记忆登时飘回了那一年的上元节。
　　此时她发现，那一晚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比她想象中更深刻的印象。
　　“……记得，马桥头木匠铺，你从前是叫老马的。”
　　洛琼花脸红：“小时候……小时候没什么规矩。”
　　这么说完，她的眼睛突然发亮：“平安，你记得好清楚。”
　　傅平安看着她。
　　刚刚成熟的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的时候，像是一颗汁甜味美的果实。
　　对方过于炙热的眼神令她有些不好意思，她避开目光，干咳两声，道：“别怕，已经确定是疫病了么？”
　　洛琼花道：“不是那么确定，这事是这样的，一开始是早上的时候……”
　　洛琼花将上午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傅平安听到洛琼花写手谕叫费茗必须要去看诊之时，已经相当惊讶，听到最后洛琼花还叫人封锁道路，更觉得刮目相看。
　　她点头赞赏地望着洛琼花：“你做得很好。”
　　洛琼花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真的么，我总担心自己做错了。”
　　“不，很好，就该怎么做，若是朕处理，当下也只会这么处理。”
　　洛琼花先是一笑，随后却又收起笑容，有些担忧道：“可是平安不担忧么？”
　　傅平安心想，确实，她该表现出一些担忧。
　　就在这时，门外王霁道：“陛下，祝司长来了。”
　　……
　　祝澄从前是陈宴的好友。
　　傅平安还微服私访的时候，有一次碰到陈宴有事——现在傅平安清楚了可能是陈宴处在结热期。
　　总之陈宴不方便，便推荐了自己的下属，称她为人细心可堪大任。
　　这人便是祝澄。
　　世人皆以为
　　祝澄是骤然得了好运，实际上傅平安已经用她很久了。
　　正如陈宴所说，对方是细心的人，她禀报的内容就也很细致——
　　“一个时辰之前，臣收到皇后娘娘旨意，便立刻遣人去入口看守，因下潜梁山只有一条大路，所以首先在路上设障，然后派禁军在林中巡逻，防止有人想从林中逃跑，不久之后，果然有马车想从主道离开，马车中有六人，看起来都是气息奄奄，臣按娘娘吩咐，将他们都先圈在了附近十里亭中……”
　　“六人？都是哪家的？”
　　“臣前来时派了下属正在询问，臣目前只知似乎是太仆与礼丞家的奴仆。”
　　傅平安忍不住冷笑：“不是说生病的是太仆夫人么？”
　　洛琼花面色凝重道：“竟然一下子有那么多人染病，看来真的是……”
　　她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就算是祝澄也忍不住呼吸一窒，抬头忘了陛下一眼。
　　陛下面色沉沉，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过了一会儿，对方甚至说：“不用担心，朕有办法。”
　　陛下……有办法？
　　便是王霁听到这话，都有些不信。
　　在她看来，趁陛下还没染病，赶快离开潜梁山是最好的办法——至于染病的人，只能是听天由命，这年头的瘟疫只有这个办法，史书上甚至残忍的长官将所有病人坑杀，防止疫病蔓延。
　　洛琼花却眼神发亮，一下子松了口气：“原来陛下有办法。”
　　傅平安道：“嗯，不过眼下，先将所有有病的人都搜出来隔离起来，防止感染扩大，他们用过的所有用品餐具，都要放在沸水中煮一遍，而且不能和未染病的混用……王霁，你拿笔墨将朕的话记下来，然后张贴出去……朕确实有办法，不过，还得等上三日。”
　　系统显示，物资的收拣和运送要花上三天。
　　傅平安本来还想着，过上两日付款，刚好在司方瑄算出来的那个六日后的吉时收货来个神迹——虽然她目前也不是很确定收货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不过就算没有，她也买了一些便宜的小道具，可以营造一下神迹氛围。
　　但现在看来，最好还是提前一些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祝澄刚从随心观出来,便迎面撞上了太仆彭玲，对方一脸怒意，对上祝澄的眼神便喝问道：“为何拦我府上车驾。”
　　祝澄不卑不亢一脸平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
　　彭玲气道：“皇后娘娘年岁尚小,能懂什么,仆从染病，自然要赶快送走,哪还有拦住的道理？”
　　祝澄道：“陛下也是如此吩咐的。”
　　这话一出，彭玲顿时哑口无言，毕竟她本来还是准备来向陛下告状的。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祝澄从袖口抽出一张卷轴来，展开道：“这是陛下下得命令，第一条便是各官员居于室内不得轻易外出——彭太仆,您还是别打扰陛下，随在下先走吧。”
　　彭玲凝神扫过卷轴上的文字，见上面写着五条——
　　一、各官员居于室内不得轻易外出，勤洗手，开窗通风,并约束仆从照做；
　　二、染病者按品级爵位隔离于特定区域，万石以上官员爵位者及其内眷可居原处，但闲人不得靠近，凡有病症者皆要上报,若有瞒报,杖三十；
　　三、染病者所有器具皆沸水烟熏后收纳，饮食用水皆统一处理，接触病人时遮掩口鼻；
　　四、不得聚集，违者杖三十；
　　五、不得私自离开潜梁山，违者杖五十。
　　彭玲倒吸一口冷气,脱口而出：“陛下疯了，她是要我们全死在潜梁山么？”
　　祝澄冷冷瞧了眼彭玲：“太仆慎言，陛下说了，她有办法。”
　　彭玲不信，仍道：“我要去见陛下。”
　　祝澄道：“大人请便，但等面圣完，请自觉回居所。”
　　祝澄知道彭玲注定无功而返，她也懒得管这个，毕竟她知道接下来有场硬仗等着她。
　　回到行宫，果然已经一副人心惶惶的样子，一大群人聚集在行宫门口，见她从山上而来，忙涌上来，道：“祝司长，这是怎么回事？”
　　祝澄环顾四周，见傅灵羡不在，心中略有些疑惑，但也暂且没管，先叫手下在行宫门口立了块板子，然后将陛下叫王尚书写的这个卷轴挂了上去。
　　登时一群人围了上来，为首的人一条条读完，顿时脸色灰败：“陛下难道是要将我们围死？”
　　祝澄高声道：“陛下叫你们心安，她有办法，但眼下，还是希望诸位大臣按陛下所说的做。”
　　人群中有人口不择言：“你疯了，你真相信陛下有办法？”
　　祝澄望向那人，正是大司农上官命，她面色不变：“陛下说有办法，自然就是有办法。”
　　“果真是幸臣！弄臣！弄臣当道，国将不国！”
　　“陛下是不是也是被蒙蔽了，我我要面圣！”
　　“这病真就那么严重么？不就是奴仆吃坏了东西么？”
　　……
　　祝澄见继续白费口舌，显然只能让情况更乱，只好给边上的属官使了个眼色，属官立刻高声道：“禁军听令，两人一队，送诸位大人回房，违抗者关押起来。”
　　“等一下！你怎么敢！”
　　“我祖上五代为官，你别动手动脚！”
　　“祝澄，你可真是狗仗人势，等回了朝中，你等着！”
　　“……还能回去么？”
　　祝澄只当没听见这些混乱之语，去了主道设障之处，问守卫禁军：“摄政王可来过？”
　　守卫道：“摄政王前往安置染病者的地点了。”
　　祝澄恍然大悟，心想摄政王对陛下的命令还是颇为上心的，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于是放心地回了行宫，维持秩序去了。
　　……
　　傅灵羡从病患聚居处刚回来，风尘仆仆，紧皱眉头。
　　病患隔离处刚开始的状况并不好，主要是因为绝望氛围蔓延，有许多人觉得将他们全集中在那，是要放弃他们的表现，于是哭声此起彼伏。
　　傅灵羡几乎没有办法，幸好很快那名叫阿枝的内官便过去了，她重新安排了居所，又在众人集中喝药时来了一场演讲，信誓旦旦地说，陛下一定是有办法的，而且只要三日。
　　对方说话的时候，目光坚定不移，充满力量，叫人不得不信服。
　　如此，众人才平静了许多，愿意按安排行事了。
　　傅灵羡认识这个叫阿枝的侍女——是了，从前对方明明只是侍女，她自然清楚当初太后在內宫的种种作为，于是也知道这个曾经被赶出去的侍女。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对方改头换面，成了陛下的内官。
　　傅灵羡发现此事时十分惊讶，并且在有一阵子认为陛下未免太任人唯亲——居然都已经到了连能力性别都不看的程度，实在并不可取。
　　但因为知道自己并不得陛下信任，所以她也没提此事。
　　却没想到，今日一见，对方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完全不是印象里唯唯诺诺的侍女了。
　　这是陛下慧眼如炬，还是会调/教人呢？
　　无论如何，她还是庆幸陛下没有太过于大公无私，至少在隔离这件事上按品级做了区分，令云平不至于要去受那边的苦。
　　正这么想着，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蹿出一个家仆来，跪在地上将一份信笺用双手托举到了她面前：“我家主子有事相商，望贵人收下此信。”
　　傅灵羡不动声色，将信件收下了，回到房中打开，只看两行便忍不住叹气。
　　对方显然是找人代笔，字迹如小儿般粗糙，算是做了掩饰，开头便是——“妖孽横出，君上昏聩，国将不国，臣等愿从明君……”
　　傅灵羡真是厌倦了这些天天想造反的人。
　　这次的造反显然比从前严郁的撺掇还要随便，是被逼急了。
　　看来，大臣之中相信陛下真有办法的，是少数。
　　但如今这信件落在她手中，简直就是烫手山芋，她连忙换了衣服，忙不迭又想往山上跑，但刚到路口，便被巡逻的禁军给拦住了。
　　眼下就算是她，也不能到处乱跑。
　　幸好不多时，祝澄便来了，对方客气道：“天色已晚了，摄政王要往哪走？”
　　傅灵羡道：“孤有要事要报于陛下。”
　　祝澄的目光放在傅灵羡手上的信件上：“可是与此信有关。”
　　傅灵羡点头，见祝澄毫不动摇的样子，便叹气道：“便请祝司长，将此信交予陛下吧。”
　　祝澄点头称好。
　　傅灵羡转身回了院子，见天色以暗，长长叹了口气。
　　她终于有了空闲，叫来仆从，问：“郡主如今如何了。”
　　仆从道：“郡主食欲不振，发热头疼，身体酸痛，起不来床。”
　　傅灵羡望向窗外，见月亮已经升起，斜斜挂在天边。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对方在院中欣赏月色
　　的样子，昨日明明看起来一切正常，哪知今日，便形势大变。
　　这世事的变化，为何如此叫人琢磨不透呢？
　　她还记得对方刚被接过来的时候，才六岁呢，板着脸一脸严肃，但脸颊肉乎乎的，分明还是孩子。
　　傅灵羡那时刚经历了被诬陷又重新被重用，大起大落，令年轻的她深陷混乱，她看见这孩子，心想，无论如何，她的父母因自己而死，那么自己就要保证对方，一生无忧。
　　结果如今才双十年华，竟然就已经病入膏肓。
　　天命靡常，难道就是如此么？
　　她开口：“孤去看看她。”
　　仆从急道：“主子，这是疫病！”
　　傅灵羡笑了笑：“孤还刚从病人处来呢，放心，就隔着帷帐看看她的情况。”
　　仆从面色郁郁，傅灵羡笑他：“又没有叫你去，你先回去休息吧。”
　　仆从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只是觉得，郡主向来也与主子不亲近，主子一片好意，也根本……”
　　傅灵羡脸色微沉，对方收了声，不敢再说下去。
　　傅灵羡垂眸：“孤不求她回报……这是孤欠他们一家的。”
　　说罢，她迈步轩向侧殿走去。
　　如今侧殿已经被用毡布隔开，傅灵羡按陛下所说的建议捂住口鼻，然后掀了毡布往里面望了一眼，见房间昏暗，穆停云躺在床榻上，紧紧闭着眼睛。
　　傅灵羡突然不忍再看，合上帷帐，道：“喝了太医配的药了么？”
　　侍女道：“喝了，并不见好。”
　　里头穆停云大约是听到动静，突然咳嗽起来，边咳嗽边道：“是谁来了？”
　　傅灵羡没出声。
　　她总觉得要是知道是自己，穆停云说不定更不高兴。
　　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穆停云声音沙哑道：“是母亲么？”
　　傅灵羡心中一震，掀帐而入，道：“你叫我什么？”
　　穆停云睁开眼睛望着她，眼神平静：“母亲，我是不是要死了？”
　　傅灵羡立刻道：“不会的，陛下说有办法。”
　　不管之前她相不相信，但现在，她也愿意相信，陛下一定是有办法的。
　　……
　　傅平安收到信件时，天已经黑了。
　　她迎着灯光大略扫过，面上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来，洛琼花正在边上翻阅送上来的染病名录，一抬头瞥见傅平安的表情，便好奇凑过来道：“是什么啊？”
　　傅平安下意识就把纸条收了起来。
　　然后与洛琼花面面相觑。
　　眨了两下眼的功夫，洛琼花明白过来，她不该好奇这个。
　　她连忙就把头缩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傅平安则干咳一声，道：“不是大事。”
　　她又看了看纸条，想了想，递给了洛琼花：“你看看吧。”
　　洛琼花小心翼翼瞧了傅平安一眼：“真的可以？”
　　傅平安道：“可以的。”
　　反正也只是一群跳梁小丑，翻不起风浪。
　　洛琼花细细看着，却是越看越生气，等到看完，干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着步转圈道：“这人、这人、这人到底是谁！”
　　傅平安看得想笑，便问：“你觉得是谁？”
　　洛琼花想了想，一脸肯定道：“一定是上官大司农！”
　　“为什么？”
　　“我早就听说了，他处处和陛下作对。”
　　“那万一，始作俑者便是这样想的，刚巧就是利用朕可能对他有成见这一点，将罪责推给他呢？”
　　洛琼花卡了壳，半晌道：“也是。”
　　“若行法度，最重要的便是证据，若上位者就只凭成见，法度便很快失去作用了。”
　　洛琼花想了想：“也是，若是陛下凭成见杀人，官员也难免效仿，如此可能很多人都会被冤枉了。”
　　傅平安笑道：“很聪明。”
　　洛琼花盯着傅平安：“陛下一点都不担心么？”
　　傅平安道：“此行出发前，便定下官员不能带太多奴仆，如今拥有武力的只有禁军，他们如何造反呢？”
　　洛琼花仍是忧虑：“那万一有人勾结禁军呢？禁军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各有长官。”
　　傅平安投以赞赏的目光：“想得不错，他们都敢写这样的信件了，定然是已经勾结了禁军。”
　　洛琼花：“……那你还一点都不担心！”
　　傅平安发现自己的心情莫名愉
　　悦。
　　明明得知了臣子有叛乱之心，她竟然也不像从前那样失望。
　　大约是，她身边有个永远支持她的人，在如此明确地表现出关心，于是不知不觉驱散了一些阴霾。
　　见洛琼花焦虑得直抓头发，傅平安拉住她的手，道：“不要担心，就算造反，他们也要等到三天后。”
　　“因为造反是需要莫大勇气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真的造反。”
　　“但是三天后，他们就不会想造反了。”
　　洛琼花目光下移，不自觉落在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手掌微凉，手指纤长，灯光下像是无暇的玉石铸成。
　　对方笃定的语气理应让她平静。
　　但不知怎么，心脏却比先前跳动得更激烈起来。
　　……
　　虽然对很多人来说，眼下在潜梁山的日子可以说是度日如年，但实际上，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这第三日的早上，傅平安一觉醒来，便看见琴荷换了身鲜艳的衣服，望着她一脸希冀。
　　昨日，晚风因为染病被送去了隔离点，但是晚风非常镇定，因为她认为傅平安不可能骗她。
　　傅平安很庆幸自己不会辜负这个期待。
　　她看了下系统，见物流已经开始显示三个小时的倒计时。
　　【平安妈妈爱你：我好期待啊！】
　　【白矢：收到快递会发生什么啊，有没有人在系统买过东西？】
　　【平安和花花的猫猫：没什么稀奇的啊，反正我这儿就是送货上门，就用纸箱装的。】
　　【半斟清酒：因为你那边本来就有本世界物流吧，这边的话，情况说不定会不一样哦。】
　　傅平安也很期待。
　　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紧张，她开口对琴荷道：“吉时快到了，请诸位大人过来。”
　　琴荷忙将旨意传了出去，然后给陛下换上礼服，前往正堂，那儿如今用朱砂在四处画上了看似凌乱却又仿佛暗藏玄机的线条——实际上是傅平安随便找了几张魔法阵的图片依样画葫芦描的。
　　傅平安进去之后，便对左右道：“你们都出去吧，然后把门关上，朕要独自在此处。”
　　因为真的不确定快递传
　　过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所以傅平安不能让其他人在场。
　　等所有人退出之后，她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开始了耐心地等待。
　　而在随心观之外，院落与竹林之中，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沉默得望着这不算华丽的小院，神色颇为一致——
　　都相当凝重。
　　傅灵羡站在最前，听着礼乐响起，望着紧闭的房门，手心濡湿。
　　今日，若陛下不给出交代，恐怕很难善了。
　　但想到房中已经面如土色的穆停云，傅灵羡衷心希望陛下能给出交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重复的礼乐像是一层层叠加在心灵深处的枷锁，一重重落下，叫人心脏越来越沉重。
　　傅灵羡不知道别人是否也这样，她只知道，越靠近那个时间，她越觉得呼吸困难。
　　后知后觉，她发现天空竟然已经被乌云遮蔽，只几个呼吸，太阳已经完全被云层遮掩，云层滚滚如波涛涌来，压在头顶极低的位置，仿佛触手可及。
　　看起来……确实不寻常。
　　……但怎么好像不是什么吉利的天象？！


第一百一十三章 
　　傅平安并不知道外面具体异象如何,毕竟为了保证私密型，窗户纸她都换成了不透光的，且用掺了金箔的朱砂装模作样地画了很多图形。
　　但是她也看出外面天已经黑了。
　　不仅天黑,而且狂风大作，吹得瓦片与临近竹枝猎猎作响。
　　她心中突然产生一阵担心,若是包裹从天而降，那岂不是会破坏房屋？
　　但……应当不至于吧？
　　若是直接从空中砸向屋顶,那么恐怕会像是陨石落地一样造成非常大的动静，周围的人岂不是都非死即伤？
　　傅平安知道自己现在属于是在胡思乱想。
　　但是越接近那个时刻，她越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胡思乱想。
　　她想起刚接触到系统的时候,想到那时抓住的那只小鸟,如果系统是被鸟衔来的，那快递会不会也是鸟衔来？
　　那得是多大的鸟？
　　幸好还有直播间的弹幕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过直播间的人实际上也期待又紧张——
　　【16262373:天怎么变得那么黑啊,居然真的有那么大的动静啊？】
　　【松籁响起之时：感觉平安出去可以装一波逼。】
　　【平安花长长久久：这是装一波么,这可以装好几波呢,这次绝对可以证明天命所归了。】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到底会用什么技术啊？我倾向于是虫洞技术，但是那么多东西估计会塞满房间，平安躲远点。】
　　傅平安听话地更靠近了门口一点，又想,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正想到这点时候,就在她眼前的虚空中突然出现了蓝色的光点。
　　这些蓝色的光点就好像是蓝色的细沙,慢慢地聚集起来，渐渐有了一个方正的轮廓。
　　这些蓝色的光电照亮了这个黑暗的房间，看上去颇为飘逸唯美，但慢慢地，它变得凝视,也就失去了那淡蓝色的微光，而变作了一个银白色的盒子。
　　【聊赠一枝春：是微分子重构，咦？居然是那么小的盒子？】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应该还有别的吧？】
　　这盒子却是不大，只有一米见方，初始时像是没有重量一般漂浮在空气中，到了某
　　一刻，好像有了重量，便一下子落了下来，当啷一下落在了祭坛的边缘。
　　傅平安听着这声音心里一紧，都担心自己买的东西摔坏了，连忙过去了。
　　那仿佛用生银打成的正方体看上去非常光滑，但并不反光，傅平安小心翼翼伸手去探，到了一尺处，却仿佛接触到了某个柔软的屏障。
　　然后虚空中跳出一行字来——
　　【请输入验证码：——】
　　【好想CI火锅：我晕，还要验证码】
　　【低糖低碳低脂：DNA动了！】
　　【Vic你能怎么样：看来真就这么大啊，那就是说还附赠了一个空间打包盒，突然知道七百万花在哪了】
　　【Demonz：那还挺值啊！】
　　【太太日更四千：系统不坑的嘛！】
　　【人间远：哪里不坑，这不是强买强卖？】
　　【今天：但是却是蛮有用的，仔细想想，要是真的那么多东西一次性送过来，那不是一座小山么】
　　傅平安无奈问：“验证码在哪？”
　　【长安花：看看私信有没有，或者系统通知】
　　傅平安打开系统面板，果然看见系统通知处有个红点，打开来上面显示的验证码是——七三六六六。
　　傅平安输入之后，眼前就展现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字来，是之前签约系统的时候见过的东西，简单来说，是一篇隐私获取允许协议。
　　点击同意，下一步。
　　——请设置指纹。
　　——请设置面容。
　　——数字密码。
　　——血液认证。
　　【枕边娇气摄政王：……这步骤有点熟悉。】
　　【嗷：不不不，滴血认主那步我开始不熟悉了】
　　【一声扬：这是算是哪个平行时空的技术？是不是还能修仙的？】
　　【回家吃饭了：我们这就有啊？不修仙啊？只是我们这比较乱，所以血液认证更安全点。】
　　【海上月是天上月：系统认证这个世界也比较乱？】
　　傅平安看着血液认证那步有点为难，她身边也没有锐器啊，她看着手指，正犹豫，看见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请将手指置于此处。
　　傅平安将手指放在了小字指示的光圈处，那银色盒子居然变了形，探出一个尖锐的小刺来，扎了一下她的手。
　　并不疼。
　　收回来一看，连伤口也看不见。
　　而下一步是——是否连接直播系统。
　　【我的大宝贝阿花：连了之后估计就能用系统操控了】
　　【长安花：这个很方便唉，我也想买一个了】
　　【聊赠一只春：七百万。】
　　【长安花：……算了。】
　　傅平安点了“是”，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这高科技的东西真是有点太麻烦了，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情形。
　　……
　　外面是一片寂静。
　　别说人声，连呼吸声都是轻不可闻的。
　　所有人都仍在脑海中回放刚才所发生的事，但所有人都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绝对不是寻常的天象。
　　一开始，狂风鄹起，黑云压人之时，上官命还皱着眉头问：“那么大的风，要不然先走了吧。”
　　昨日他身边的小厮也生了病，被拉到隔离点去了，这令他也不免有些慌张，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得病，只觉得离开潜梁山赶快回到魏京，至少能有更好的医治与疗养手段。
　　他对将他们关在此处的陛下不免心生怨恨，并且觉得陛下所谓的三日之约也一定是装神弄鬼。
　　就算真有神意，眼前的情形，也更像是神发怒了。
　　他想要找人同行，但看上去大部分都想再观望一下，他愤而转身，正想要自己走，身边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他察觉到不对劲，忙回头，却见那如浪涛般滚滚而来的云层，如今变成的漩涡状。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随心观正堂的方向。
　　这下他也呆住了，停下脚步，怔怔望着天空。
　　漩涡慢慢扩大，风也越来越大，他们不得不互相搀扶，但就算如此，也不愿意找地方躲起来，而是紧紧盯着天空，那漩涡周围似乎有闪电闪烁，而正中间，则隐约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好像是一只巨大的鸟，通体都是银白色的，从那漩涡中缓缓而过，翅膀扇动之时，有点点蓝色光点坠落，狂风之中夹杂着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大
　　野兽的叫声，令人震撼却又难免惊惧。
　　依稀有人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鹏鸟？”
　　也不知过了多久，漩涡闭合，风声渐息，但那令人惊惧的嗡鸣仿佛还在耳中回荡。
　　举目四顾，竹叶落了一地，茅草挂在枝头，仿佛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绝不是幻觉。
　　这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才有人恍惚开口：“是神之伟力。”
　　因为远超人力，所以令人恐惧。
　　还是傅灵羡先回过神来，叫了声在门口的王霁，道：“王尚书，陛下什么时候开门？”
　　王霁也是震撼得回不过神，听到傅灵羡的问询，才下意识道：“陛下说会自己开门的。”
　　傅灵羡心里有些担心。
　　陛下毕竟一个人在房间里，身体又想来羸弱，刚才那样的光景，也不知道对陛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是这话若是由她说出来，难免有诅咒的嫌疑，于是她沉默下来，没再说什么。
　　但王霁实际上也有些担心，但她同样不敢说什么，只紧张地盯着正堂的大门。
　　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仿佛消弭无踪了。
　　洛琼花终于忍不住了：“怎么没有动静啊，陛下一个人在里面，真的可以么？都这么久了……”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的目光。
　　但是她是真的担心了，刚才的场景令她既惊又怕，虽然她向来觉得傅平安不凡，但面对真的像是神迹的场景，比起震撼，她更觉得害怕。
　　而比起害怕，她又更加担心。
　　她不自觉走到门口，却被王霁拦住，就在这时，门中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开门吧。”
　　……
　　这个系统认证着实是有些麻烦。
　　但是幸好认证之后，所有的操作都可以在直播系统上进行了，就方便了方便了许多。
　　系统面板上，直接增加了一栏叫做“折叠空间包裹”的选项，点进去之后有几个功能——
　　一是更改包裹皮肤。
　　傅平安研究之后，觉得这应该是改变这个银白色箱体外貌的样子，而目前只有“经典皮肤”一个选项可选，其他皮肤都要用积分购买。
　　而且每
　　个皮肤都非常昂贵，最便宜的也要五百积分。
　　已经身无分文的傅平安：“……”
　　而且，说实话真的太贵了，万能解毒剂都只要五十一瓶。
　　想到这，傅平安就先跳过了这一茬，看看如何取物。
　　第二个功能便是显示包裹所有物品，点进去之后，包裹里的东西便分门别类地展现在了眼前。
　　傅平安点击了万能解毒剂，数量一瓶，确定获取。
　　银白色箱子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屏幕，显示“正在加载”。
　　【聊赠一只春：我真的好想吐槽，却又不知从何吐起……】
　　【回家吃饭了：为什么要吐槽啊，我们这都是显示正在加载的】
　　“加载完毕”跳出来之后，银白色箱体的正上方突然出现一个漩涡，飞快地展开，原本看上去实心的箱体变成了空心，里面正摆放着一瓶棕色的药剂。
　　傅平安连忙拿出来，但看着瓶子，突然又迟疑了。
　　“直接喝么？”她忍不住问。
　　【长安花：看看瓶身说明书，既然是药应该也有剂量吧？】
　　傅平安这才知道原来瓶身上还贴着说明书。
　　接触这种新东西的时候，她总是会怀疑自己有点笨。
　　“本品可以解决大部分生理性中毒症状。
　　轻度中毒：十毫升。
　　中毒中毒：四十毫升。
　　中毒：一百毫升。”
　　一瓶就是一百毫升，而她的状况是中毒。
　　傅平安莫名觉得很紧张，她在心底怀疑这瓶药剂到底是否能有作用，又担心喝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于是忍不住问：“我要现在喝么？喝了之后会不会有比较大的反应？”
　　【斋西：应该不会的吧，解你们这个世界的毒应该很简单啊。】
　　【乃琳的小宝贝：会不会拉肚子啊？】
　　会拉肚子这个猜测令傅平安停住了想要打开瓶盖的手。
　　呆会儿她是要见大臣的，要是拉肚子了……这画面……
　　算了，还是别想象了。
　　她便先把解毒剂收了起来，而先取出了治疗伤寒症的药物。
　　前几日，傅平安也不是完全没在管这疫病，根据
　　菲茗和任丹竹记录下来的病症，傅平安判断这病应该是伤寒症。
　　这病的首选用药是抗生素，但弹幕认为在还不能自主研发抗生素的时候就在本世界滥用抗生素，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就建议傅平安首先还是使用已经被证明有疗效的中草药配方。
　　对于真的治不好病入膏肓的人，再选择使用抗生素急救。
　　然后是一些之前买的小道具……
　　准备完毕之后，傅平安又要开始演戏了。
　　说完“开门吧”之后，王霁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大门。
　　一开门，她便呼吸一窒。
　　在开门的一瞬间，她分明看见有鸾鸟龙凤模样的虚影，从陛下的头顶一闪而过。
　　但是再定神看时，却又不见了。
　　她瞪大眼睛，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身后距离她位置较近的皇后、摄政王、太仆以及其他几位高级官员，也全都是一脸惊骇，目瞪口呆。
　　半晌，众人目光相接，面面相觑。
　　那眼神中似乎蕴含着同一个意思——
　　你们看见了吧？
　　不是我产生了幻觉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通过别人的表情,王霁飞快地确定了，应该不止她一个人看到。
　　她又望向室内,却发现室内的一切也都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用掺着金粉的朱砂画出的图形,如今全部变成了金色，且好像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整个房间的烛火都熄灭了,但房间却是明亮的,那光源正从陛下的头顶照下来,像是一片柔和的月光。
　　陛下盘腿端坐在祭台之上，面上无悲无喜，就好像刚才震撼到他们的那一切在对方眼中完全不值一提一般。
　　她不敢说话，让路给后边的皇后，但是洛琼花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她的脑海中才终于又产生了一个念头——那是平安么？
　　对方笼罩在一片谜样的光源里,因为祭台较高,微微垂着眼望着他们,冰雪般白皙的皮肤在融合的光源之下毫无瑕疵，像是一座玉石雕成的神像，正神情悲悯立于祭台之上，再结合刚才的一切，非人感愈发强烈。
　　她好像再距离自己非常遥远的地方,在无法追赶上、也无法触摸到的地方。
　　脑海中产生了这个念头的下一秒，洛琼花听见傅平安开口道：“皇后,到朕身边来。”
　　洛琼花回过神来，下意识“哦”了一声，拖着裙摆往祭台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眼。
　　没人敢动。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现在落在了她的身上了。
　　洛琼花走到傅平安身边，福身行了个礼，正考虑要说什么，傅平安伸手拉住她，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叫她坐下，还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
　　洛琼花一下子就安心了。
　　陛下仍然温柔又体贴，和过去没有区别。
　　傅平安也满意地点头。
　　这下，藏在椅子下面的银色包裹，就彻底被裙摆挡住了，没人能看见了。
　　毕竟，银色的箱子实在是有些太显眼了，若是放在明处，任谁都会一下子注意到的。
　　现在，她终于可以放心地面对群臣了，于是将鼓励的目光放在了王霁的身上。
　　多年培养的默契让王霁很快意识到陛下的这个眼神是希望她来个开场白，于是虽然被震住了，但是她开始习惯性上前行礼，开口
　　道：“臣求问陛下，祈福是否已经完成？”
　　她这样说完，其余大臣也反应过来，忙伏地行礼，口呼万岁。
　　傅平安脸上带着微笑，待见所有人伏身行礼后，才开口慢悠悠道：“诸位爱卿请起，朕的祈福已经完成了。”
　　这话实在微妙。
　　这祈福是属于陛下的？所以刚才那些阵仗，都是因为陛下？
　　其实没人怀疑这件事，只是陛下承认这件事之后，就更受震撼了罢了。
　　王霁觉得自己该尽一些幸臣的义务，但一时确实说不出话来，却见还稍靠后一些的祝澄上前一步，高声道：“鹏鸟引路，龙凤贺喜，陛下天命所归，大魏之喜，大魏必会战胜鬼戎，繁荣昌盛。”
　　傅平安面露惊讶。
　　王霁心想，陛下演技真好，这个时候还装呢。
　　傅平安却是怎的惊讶——哪来的鹏鸟？
　　但是她暂时没太纠结这事，她甚至没多说话，只微微一笑后又开口道：“上天也如此告诉朕。”
　　其余大臣终于回过神来，彭玲想到家中夫人，忙上前望：“求问陛下，上天是否赐下仙药？”
　　傅平安道：“自然有，朕不是说过了么，三日之后，必有解决方法。”
　　当陛下将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脸上的时候，彭玲不禁为自己先前对陛下的不信任感到非常羞愧，她忙道：“陛下能感应上天，此等小事自然有解决之法，是臣愚昧了。”
　　上官命因为先前想走，走远了几步，现在才上前来，听见这些话，也非常惊讶，但却难免心存疑惑，开口道：“臣求问陛下，为何这异象来得时间，和太史令算得不同？”
　　不等傅平安回答，太史令司方暄便上前道：“想来是臣才疏学浅，卜算不精，才会出差错。”
　　傅平安抬手：“不会，只是朕看这疫病突然扩散，所以祈求上天提前赐福罢了。”
　　【要开心：太扯了】
　　【仿生路人吃电子瓜：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趾开始抓地】
　　【多发医学僧：哈哈哈但是古代人应该会信吧，而且头上那个荧光灯球，和墙上那些发光涂料，都很唬人啊】
　　【回家吃饭了：明明积分不够，却还是要买这些东西，我真是无法理解
　　】
　　【叶時柒：还好吧，都不是很贵的东西，本来也是剩下的钱不够买别的了，凑单买的这些】
　　【武大萌：投影仪应该可以二次利用吧？】
　　显然，眼前的大臣或许在大脑上已经进化得和现代人差不多了，但在见识上确实有显著的差距。
　　……他们基本都信了。
　　因为基本都信了，于是更加诚惶诚恐——陛下都能让上天提前赐福，那不就是说，她有随时和上天沟通的能力么？
　　所以陛下平时自言自语果然是……不对，那怎么能是自言自语呢，那是在与神沟通啊！
　　在场的人都顿悟了。
　　上官命都开始有点慌了。
　　他其实从前对这种事都不是很相信，圣人言，敬鬼神而远之，他甚至觉得以鬼神之时装神弄鬼的，都有些上不得台面。
　　陛下此次费尽心思一定要来潜梁山，此前一直被他定性为是活不久了所以垂死挣扎，来祈福根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如果陛下是真的有神通，此次治疗好的身体……
　　上官命抬头望向陛下。
　　被笼罩在微光下的陛下，看上去仍然瘦削而苍白。
　　怀疑又冒了出来。
　　真的有神药么？
　　但是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由不得他不信啊……
　　……
　　傅平安望着眼前神色各异的脸，觉得这神棍是装得差不多了。
　　她也差不多要回去吃药了。
　　能得到一副健康强壮的体魄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如今眼看着就要实现了，她雀跃的同时又有些紧张。
　　但表面上她自然是一点都没展露出来，只平静道：“祈福已经结束，任太医、王尚书、祝司长、孙常侍、彭太仆、摄政王留下，其余爱卿先都退下吧。”
　　平常，上官命多少得说句话，今日却浑浑噩噩，这正堂和院子中的大臣很快皆是退去，傅平安吩咐了一些诸如管好道路和隔离区的常规要求之后，便叫祝澄、阿枝、彭玲和傅灵羡先离开，傅灵羡见留下来的人里有任丹竹，便知道陛下估计是要把神药交给任丹竹。
　　她忍了又忍，待要出门，却还是忍不住转身跪地道：“陛下，云平病重了。”
　　傅平安怔了一怔，只觉得傅灵羡这一下真是跪得从未有过的爽快。
　　不知是因为云平，还是因为神迹。
　　只略略一想，傅平安便开口道：“等事情处理好了，朕会去看望云平姐姐的。”
　　傅灵羡深深一拜：“臣与云平扫榻以待。”
　　堂上只剩下任丹竹和王霁之后，傅平安将药方拿了出来：“任爱卿上前来取。”
　　任丹竹忙上前，伸出的双手都在抖，却见傅平安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这纸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纸都更强韧而洁白，她过去以为陛下能叫宫中匠人开发出御纸坊那样的新纸，已经是上天启智的表现，但如今手上的这张纸，看上去比绢布更光滑，比纸张更有韧性，看起来果然像是神才能使用的物品。
　　只不过左边缘看上去有锯齿，不知道为什么。
　　若是任丹竹问了，傅平安就得考虑要不要告诉她，这张纸是她从一本叫《常用中医药大全》的书上撕下来的。
　　这本书未来傅平安肯定也是要给任丹竹的，只不过是准备抄下来一帖一帖给，今日是因为确实着急，便直接撕下来给了。
　　幸好任丹竹因为太过于震撼，完全不多话，只在接过后扑通跪在地上不断叩首，也不知道是在拜她还是拜这份药方，拜完之后，在堂上便开始细细研读，然后发出了“哦豁”“原来如此”“还有这种药”的惊呼，傅平安便招呼王霁，道：“你配合任太医将这服药配出来，若是有一时找不到的草药，便来找朕，今日日落之前，务必要制出一批来，朕带来的宫人都允许你们调遣，知道了么。”
　　“臣领旨。”
　　这样答完，王霁拉住任丹竹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顺便把门带上了。
　　如此，这堂中便只剩下了傅平安……和洛琼花。
　　洛琼花刚才旁观全程，却一句都不敢说，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室内所有人都走光了，傅平安也望向了她，洛琼花才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有一句话，臣妾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咱们屁股底下是什么？”
　　其实一开始洛琼花是没有看到的，但是她脚不老实，坐久了忍不住晃了晃，就感觉到脚后跟
　　踢到了什么。
　　既然踢到了，她就忍不住开始在意，甚至用脚勾勒了一下轮廓，确定了是个方正的盒子。
　　她用了点力，没踢动。
　　这东西坚硬冰冷，像是块大石头，又好像是个铁块。
　　祭台在建造的时候，她也是来过的，她确定祭台中央并没有一个正方体物品。
　　傅平安轻轻叹了口气：“你看到了啊。”
　　“……看没看到……”这也不是重点，洛琼花抿嘴，微微蹙眉：“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我是不是应该装作没感觉到？”
　　【长安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聊赠一枝春：好问题！】
　　【阿花好大儿：咱们花，有问题就问！绝不过夜！】
　　看着弹幕的一片哈哈哈，傅平安也笑了，她边笑边无奈摇头，伸手放在座椅腿空隙中的银盒拿了出来。
　　“嗯……很难解释，或许简单来说，这是上天赐给朕的礼物。”
　　确实上天赐予的礼物。
　　从直播系统到这个背包，都是上天赐给她拥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的礼物。
　　洛琼花一脸震惊。
　　但是她眼下震惊得并不是陛下抱着“上天赐下来的礼物”，而是——
　　那么重一个铁疙瘩！陛下！居然抱得动！
　　她踢都没踢动！！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不重么？”洛琼花脱口而出。
　　“重？”傅平安先是疑惑,但很快通过对方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你觉得它很重？”
　　她将银盒放在地上，道：“你拿拿看。”
　　洛琼花立刻撸起袖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又是捧又是推,这盒子纹丝不动,傅平安便明白了：“嗯，看来这东西只有朕能使用。”
　　【泠莫语：跟雷神的锤子似的啊。】
　　【飞行琳嘉民：什么原理啊？】
　　【冷面萨摩耶：没什么原理吧,就是单纯的这东西就是很重，你想想，里面本来应该有一堆像是小山一样的物品。】
　　【长安花：从它需呀滴血认主开始我就不那么追求原理了,显然也不是很适合我这边的科技水平】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我想买一个,七百万也买】
　　【黄小河：遗憾地告诉你,商城页面不卖】
　　洛琼花亦是一脸吃惊加敬佩,脑海中思绪翻腾,但过了许久，只能感叹出一句：“真厉害……”
　　见洛琼花没有展现出多余的好奇心，傅平安也松了口气，按原本的打算,她应该立刻回去吃药,但想到刚才傅灵羡的话,犹豫了一下,她开口道：“朕准备先去摄政王院中看望一下云平郡主。”若是状况严重,她自然会给穆停云直接用药。
　　没想到洛琼花闻言,立刻道：“我也一起去吧，我也很想看望一下云平姐姐。”
　　其实前两天她也很想去，下面报上来的名录之中，爵位高者中病得最严重的就是穆停云,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周围没有一个人赞同她去看望穆停云这件事。
　　幸好，陛下果真不是在骗人。
　　傅平安见洛琼花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便也同意了这件事。
　　将银箱先放在房间中之后，两人共同前往摄政王所居住的院落。
　　……
　　傅灵羡这会儿也刚回来。
　　她没有打算在外面浪费太多时间，实在是太多人在路上把她拦住了。
　　她刚出院子，太仆彭玲就拉住她，低声问：“您说，这真是神迹么？”
　　前朝皇帝热衷于修仙求长生，有很长一段时间，各种封建迷
　　信活动发展得热火朝天，于是很多看上去像是神迹的事件，都在后面被证明不过是方士在装神弄鬼。
　　开国之初，便有个厉害的道士名叫严德麟的，在高祖出宫祭天时盘腿坐在朱雀门边，高祖车驾过去时，他睁开眼睛道：“是有缘人，可惜、可惜……”
　　高祖并非是残暴之人，对此也不过付之一笑，结果这严德麟就在这城门口坐下了，数九寒天，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仍然气定神闲。
　　来来往往多是官员，对方不卑不亢，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直到当朝宗正走到他面前问他：“你说的有缘是什么？”
　　“自然是有仙缘。”
　　“那可惜是可惜什么？”
　　“凡俗因果沾染太多，浪费了好根骨。”
　　宗正皱眉，听出他是在说高祖，怒道：“真是一派胡言，来人，把他抓起来。”
　　守城门禁军结队前来，刚到近前，严德麟伸出右手掌，竖直着摆于身前，道：“莫要再上前了，得罪老道，不仅是今世，来世都难修。”
　　为首的宫门守卫不信邪，上前一步，结果严德麟的手掌突然冒出了蓝色的火焰，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就这样一个人，后面还做了许多惊世骇俗的人，最终让高祖都信了他，让他做了国师，对方甚至还真写了一卷名叫《成仙手记》的竹简，写了成仙的步骤。
　　傅灵羡不知道高祖有没有按他说的做，想来是确实信了，于是后来发现被骗，更加怒火中烧，杀了严德麟一家不说，甚至下旨称所有姓严的人家都不能入朝为官，以至于后来改姓的人特别多。
　　所以眼下提起此事，难免想起严德麟来，彭玲道：“我记得那严德麟，当时用得那些粉末，用火燃烧，便会出现蓝色的火光，今日那光也是蓝色……”
　　傅灵羡反问：“那天上的鹏鸟如何解释呢？”
　　这是最难解释的，那庞大的生动的足以让人心生战栗的画面，很难想象那是人力所为。
　　彭玲道：“我看书上说，海上与戈壁之中，有时便会出现奇妙的幻影，都说那是蜃吐出来的气……”
　　傅灵羡懒得说了：“这孤就不懂了，彭大人还是和别人讨论讨论吧，若有了结论，别忘记告诉孤就行。”
　　她都没
　　看彭玲的神情，转身就走了，下山就一条路，她在路上又碰到上官命。
　　上官命伸手拦她：“摄政王，陛下有什么吩咐么？”
　　“没有。”
　　“那你觉得刚才的场景……”
　　傅灵羡不等他说完，便道：“无论如何，这些神迹应在陛下身上，都是好事，是我大魏的幸事，孤眼下只觉得高兴。”
　　“是是是，臣自然也高兴，先前见那场景，自然没有不信的，只是回头想想，觉得还是有些猫腻……”
　　上官命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路下了山，絮絮叨叨不停，左右也不过是和彭玲说了一样的怀疑，会不会是江湖道术或者海市蜃楼，直到了行宫门口，傅灵羡有点受不了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上官大人，你的脸有些红，嘴唇却没有血色，又一直冒虚汗，看上去有点不对劲呐。”
　　上官命吓了一跳：“老夫……我只是紧张，替陛下紧张。”
　　傅灵羡道：“无论如何，孤是希望这些都是真的，毕竟陛下若是拿不出药来，我们都得完蛋——上官大人，孤看你还是去诊一诊脉，你的脸色看上去真的很差。”
　　这么说完，傅灵羡大步迈向自己的院子，把上官命落在了后面。
　　结果快到院子了，又出现一个人，这人就出乎意料了，竟是之前一直住在随心观的傅枥，对方看上去更加心神不宁，傅灵羡本来都做好了准备对方也准要找她搭话，没想到看到她，傅枥呆了一下，又扭头走了。
　　傅灵羡便忍不住想，这世上莫非真有天命所归这回事，傅枥曾经距离皇位那么近，但是如今看来，是远远赶不上如今在皇位上的那一位的。
　　她还记得，当时太后不同意傅枥做太子，除了傅枥本人太过骄纵之外，还因为对方对生母的感情实在太过于浓烈，进宫只几天的功夫，便不断喊着要见阿娘——这个阿娘指得自然不可能是太后。
　　太后于是心生警惕，没过几天，便把傅枥废了。
　　但如今想想，不过十岁不到的孩子，想念母亲完全是人之常情，倒是当今陛下这样沉得住气的，才是不同凡响。
　　或许就算不是天命，从一开始，结局也已经注定了。
　　思绪稍飞远了一瞬，又飞快收回了，傅灵羡把注意力
　　放到了眼前，心想，也不知道云平今日病情有没有加重。
　　因为怕出门在外衣服不干净，傅灵羡先换了衣服，一到了穆停云房间，便闻到呛鼻的药味，她忙道：“今日的药先别喂了，陛下那有了神药，等稍晚些直接吃陛下赐下来的药。”
　　众仆从闻言，原本死灰一般的面色顿时亮了。
　　“陛下有了神药？”
　　“我早说了，先前的天象果然是祥瑞。”
　　“可是天那么黑……”
　　傅灵羡皱眉，仆从们顿时噤声，就在这时，外头来报，说陛下和皇后过来了。
　　她忙出去迎接，远远的，只见两人并肩而来，两位仙姿绰约的美人，被束着彩绦的华盖笼罩着，缓步而来，脚下不知为何烟雾缭绕，果真是如同踩着云彩而来的仙人。
　　她忍住苦笑，心想，果然，凡人又怎么能和仙人争呢？
　　……
　　直播间的人却正在吐槽傅平安——
　　【伯恩山与金毛：这就有点过了吧，装神弄鬼这一趴还没有结束么？】
　　【平安妈妈爱你：平安只是节约，不想浪费刚才没来得及用的干冰】
　　【阿花的老母亲：我真的笑死了旁边琴荷都不会走路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傅平安面色如常，但心里很尴尬。
　　她当时买这个干冰，是看见详情中说可以营造烟雾缭绕的仙境效果，所以这本来也是要用在大臣进门的那一刻的。
　　但是当时她不会用，她以为直接摆着就行，没想到是要把试剂1和试剂2混合，如此，当时就没有用成功。
　　幸好，这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人发现她做了蠢事，于是傅平安废物利用，把已经拆了的两个试剂又混在了一起。
　　结果，它们需要反应时间。
　　所以到了这儿，这烟气才冒出来。
　　所以她可以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在出行时搞了这么个效果，但眼下看来，虽然直播间的人都在吐槽，现实中的人却很受用，至少，大家看她的目光显然是更加敬畏了。
　　她装作镇定地走到摄政王傅灵羡身前，道：“皇姑母，朕来了。”
　　“臣替云平谢陛下恩宠。”
　　傅平安道：“云
　　平姐姐的病眼下如何了。”
　　傅灵羡摇头叹息：“听仆从说，整个上午都没有醒过，只灌了些药和糖水。”
　　“吃的什么药？”
　　“是费太医配的药。”
　　费茗也跟来了，闻言忙上前，把自己的药方说了，左右不过是一些清热解毒的药剂，因为想着陛下三日后便有神药，她也没敢开猛药。
　　如此的结果就是，向来体弱的穆停云，如今确实是病入膏肓了。
　　她不敢直说，但是从她的措辞和神情，傅平安都能看出来这件事。
　　傅平安忙道：“朕进去看看。”
　　费茗面露迟疑，但却没敢出声阻拦，毕竟虽然里头是疫病，可陛下……如今都感觉不像凡人了。
　　傅平安快步走到床塌边，看见穆停云此时的样子，也是惊呆了。
　　她居然病成了如今的样子。
　　那原著中，对方在潜梁山身死，莫非也不是因为暴君祭天……
　　她大脑一时有些混乱，弹幕也争论不休，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正要将药拿出来，想到周围都是人，还是停下了动作，故作镇定道：“朕……朕许久未见云平姐姐了，见她如此，心中悲怆，你们且退后些，让朕同她说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一位嬷嬷面露犹豫，道：“陛下与郡主感情甚笃，奴婢是知道的，但……要不还是留几人伺候着吧？”
　　傅平安看了会儿她的神情，突然明白过来。
　　如今她和穆停云年岁都大了，又一位是天乾，一位是地坤，按礼是要避讳的。
　　傅平安于是拉住了原本也准备要站起来离开的洛琼花，道：“皇后留下同我们一起说话就行。”
　　洛琼花：“……啊？哦，嗯！”
　　既然皇后留下，那便没了独居一室的顾虑，众人很快退了出去，门也被带上，洛琼花在门关上的同时忙站起来，走到一边道：“我不看。”
　　她觉得陛下一开始显然是需要所有人都出去，那大约就是有秘密不希望旁人知道。
　　傅平安见洛琼花如此的自觉，也是一愣，然后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实际上她让旁人避退，主要就是来的匆忙，特效药没有伪装。
　　于是从袖中拿出来的，便是个褐色的玻璃管，一看便不像是当前时代有的，她按弹幕说的弹了弹顶端，将上方掰断了，但是却也不知道如何灌药，云平唇眸紧闭，一动不动，她需要有一个人帮忙，打开云平的嘴巴。
　　看了一会儿穆停云的病容，傅平安扭头道：“皇后……阿花，你来帮帮朕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洛琼花闻言惊讶地扭过头来,问：“真的需要我帮忙么？”
　　傅平安点头。
　　洛琼花一时有些怀疑傅平安或许只是不好意思晾着她想给她找点事做。
　　但是过来之后，她就知道傅平安确实是需要帮忙了。
　　“喂药的话，云平姐姐需要张嘴。”
　　傅平安这样说。
　　不知为何,她觉得对着洛琼花说这句话让她有点尴尬。
　　特别是洛琼花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双眸明澈似水。
　　闻言她弯腰走近，因为床边被傅平安坐了,她就蹲下来,双肘支在枕边,仰头道：“那我直接伸手去掰了哦。”
　　仰起头来的时候，鬓边的碎发扫过傅平安的手腕,毛茸茸的。
　　傅平安“嗯”了一声。
　　洛琼花的目光则是在傅平安手上的棕色药瓶上停留了一下,然而她没有说什么，而是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穆停云的身上。
　　有点紧张，她还从来没有给别人喂过药呢。
　　她伸出手,捏触碰到了穆停云的脸颊,只觉得那脸颊又凉又软,她突然想起过去的事，便开口道：“从前,云平姐姐经常捏我的脸，但我还是第一次捏她的。”
　　傅平安闻言,眼神便不禁落在洛琼花的脸颊上，她还记得,从前这脸颊圆鼓鼓的，确实很好摸的样子。
　　但如今婴儿肥已经褪去了,少女的脸颊上虽还残留一些肉感，但比起从前还是薄了许多。
　　她心中不禁升起遗憾来，从前,自己怎么不捏捏呢。
　　洛琼花很快抓到要领，她捏住穆停云的下巴，轻轻向下推，穆停云便张开了嘴巴，傅平安趁此机会将药灌了下去。
　　洛琼花又看了眼药瓶，但还是什么都没问。
　　傅平安便把药瓶收了起来。
　　两人包括直播间的人都紧张得关注着穆停云，几个呼吸的功夫，对方眼球转动，睁开了眼睛。
　　【梦中人：神药啊！】
　　【鹌鹑泥鳅汤：咱们这个时代的药嘛，没别的就是见效快】
　　【小宝真可爱：可以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是吧】
　　【小污师苏珩殿下：别说了，说着要流泪
　　了】
　　但此时，醒过来的穆停云却不知道这是因为特效药效果显著，她睁开眼睛，觉得身体轻便了不少，便忍不住笑了：“我是回光返照了么？”
　　她转动脑袋，见到傅平安和洛琼花，微笑道：“真好，临死之前，是你们在我身边。”
　　傅平安一愣，正要说话，穆停云又飞快开口：“既然要死了，陛下，有些话，我一直想问……”
　　傅平安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静静望着穆停云。
　　穆停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哽咽道：“陛下，如果我求您，让您更相信傅灵羡一些，是不是恃宠而骄？”
　　洛琼花本来目光情不自禁落在穆停云抓着傅平安手腕的手上，但听到这话，惊讶地抬起头来。
　　傅平安垂眸望着穆停云，目光沉沉，难以辨明情绪。
　　半晌她开口：“你果真不恨她了么，就算……你的父亲确实是因他而死？”
　　穆停云面色苍白，药物的起效让她开始困倦，但她却难免怀疑这是因为她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她强撑着开口，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好像说出这句话来令她痛苦：“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或许是因为我能理解为什么父亲愿意为她而死了，就好像我也愿意为你而死，人终有一死，若为知己者死，不是死得更有价值一些么？”
　　穆停云攥紧手指，盯着傅平安，傅平安望着那苍白的指尖，记忆不禁飘回多年之前，飘到那个遥远的秋日，那场在宫中熊熊燃起的大火。
　　少女衣着单薄，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沾着灰，语调轻软：“……如果我的性命能帮帮你，也是好的。”
　　穆停云愿意为她而死，她相信这件事。
　　对方甚至已经做过了。
　　“朕知道。”她开口，“我知道……”她喃喃低语。
　　“陛下，这些年送过得礼和送礼的人，我都记下来了，就在我房间床下，冬葵知道东西的下落，待我死了，您就去找冬葵。”冬葵穆停云的贴身侍女。
　　“礼物我都送到御纸坊了，我平日没处用，基本都留下来了……”
　　“陛下，我只是觉得，傅灵羡并不像有谋反之心的人，您既然可以相信田御史，可以相信英国公，为什
　　么不能更相信她一些呢，她其实和那几人也并没有区别啊，她……她……”
　　“她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呢……”
　　“还有糖糕……糖糕……她的病好了么？她是小孩子，比我更难熬吧……陛下，我死之前可以见见她么……”
　　药物反应席卷全身，穆停云实在控制不住，缓缓闭上眼睛，睡着了。
　　洛琼花趴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胸口发闷，穆停云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重复。
　　她想，陛下和郡主的情谊，一定比她想象中的更深。
　　她想去看看陛下的神色，却不敢，甚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眶温热。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声音没了，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穆停云道：“她怎么了？”
　　“她睡着了。”傅平安道，“药物会导致困倦。”
　　洛琼花终于抬头望向傅平安。
　　令她惊讶的是，傅平安没什么表情。
　　但是这种面无表情反而令她更加不安。
　　“陛下……”
　　“回去再说吧。”
　　【聊赠一枝春：睡醒之后，她会不会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啊……】
　　【为什么会脱发：估计也不会，她估计早就想找机会说了。】
　　【朕与摄政王孰美：唉，孩子大了，被狼外婆拐去了】
　　【姑姑咕咕咕：其实摄政王确实没什么野心吧，陈松如都说过，她优柔寡断】
　　【可可爱爱白给怪：不过眼下平安估计能独揽大权，给她点信任也没什么关系了】
　　傅平安望着弹幕发了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见洛琼花没什么动静，才发现对方还蹲在地上，双眸圆睁，轻咬着嘴唇，有些怯生生望着她。
　　傅平安顿时回神，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把洛琼花吓到了，忙道：“只是现下说话不方便，还有人在门口呢。”
　　“是……也是。”洛琼花勉强笑了笑。
　　傅平安站起来：“我们走吧，估计她要睡上好一会儿。”
　　洛琼花点点头，撑着床板站起来，结果刚直起身，便感觉到一阵刺麻从脚底心窜到头顶——她的脚蹲麻了。
　　于是腿一软，眼看着就要往后倒，傅平安伸出手
　　，把她搂到了怀里。
　　环佩轻响，软玉入怀。
　　“怎么了？”傅平安惊讶道。
　　洛琼花羞红了脸：“我我我我脚麻。”
　　好像是怕傅平安不信，她强调：“真的不是故意的。”
　　傅平安“哦”了一声。
　　洛琼花趴在她的怀里，似乎是因为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脑海中莫名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包裹在宽大衣袍中的，是那么细那么软的腰啊。
　　明明平常甚至都睡一张床了，但如今想起来，竟然好像很少靠那么近——上次靠那么近，好像还是五年前，大家都还是孩子的时候。
　　【阿花正面刀我：这是真实的么，在这样的时刻，咱平安居然面无表情？】
　　【取个渣名：不能这么说，平安可能只是面瘫，其实内心风起云涌。】
　　【长安花：……我怎么感觉她脸红了？】
　　“……”傅平安有点想把直播关了。
　　但是她怀疑要是她现在关了直播，下次开直播的时候，她会被“网暴”。
　　就在这个时候，洛琼花也终于成功站起来了，她虽然还是抓着傅平安的胳膊，却还是坚强道：“虽然还是麻，但感觉好像已经能走路了。”
　　“……走几步试试。”
　　“那你能不能扶着我？”洛琼花可怜巴巴望着她。
　　傅平安点了点头。
　　洛琼花在傅平安的帮助下，果然是能走了，两人便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门口仆从立刻跪了一地，傅平安道：“郡主睡了。”
　　下人面面相觑。
　　在他们眼中，云平郡主明明一直“睡”着。
　　傅灵羡也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不动声色望着陛下的脸，目光又向下，看到了洛琼花紧紧抓着傅平安胳膊的手。
　　……帝后……挺恩爱的。
　　但穆停云病入膏肓，两人难道还在里面你侬我侬？
　　傅灵羡忍不住皱眉。
　　这时她听见陛下说：“待郡主醒了，无论好坏，都将病情都汇报给朕知道。”
　　“陛下云平她……”
　　“皇姑母……”傅平安打断了傅灵羡的
　　话，她上前了几步，走到了仅仅距离傅灵羡一掌之遥的位置，低声道，“等朕离开，便只留冬葵在边上服侍，不管病情如何，都不要叫外人知道了。”
　　这特效药下去，穆停云估计下次醒来就直接康复了，可是这特效药有限，傅平安还是希望大多数人用任丹竹熬出来的药。
　　若是外人知道穆停云如此迅速康复，说不定还会引起骚乱。
　　傅灵羡一愣，呆呆道：“……是。”
　　“有些事若是引起骚乱，对云平姐姐也不是好事。”
　　“是。”
　　陛下似乎话里有话，傅灵羡反而不敢说太多了。
　　“对了，糖糕是谁？”
　　傅灵羡道：“是云平在路上收养的孩子……我们都怀疑，这疫病就是她传染给云平的。”
　　“她还好么？”
　　“……她年纪太小，昨晚已经夭折了。”
　　傅平安一呆：“……如今已经有人死了么？”
　　“……还有两位新买的仆从，他们似乎原就是带病的，只是强撑着。”
　　傅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病死者皆收殓骸骨，焚烧后送回家乡……若寻不到家乡，便就地掩埋，入土为安吧。”
　　“是。”
　　傅平安回头看了眼房间：“晚点告诉云平姐姐糖糕的事吧。”
　　这么说完，她终于和洛琼花一起并肩离开。
　　直到陛下和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傅灵羡才连忙走进了房间，穆停云仍是躺在床上，但是就算是她不通药理，也一眼看出，对方的脸色已经好多了。
　　她心中难免震惊，这时又想起了陛下的吩咐，忙转身道：“其余人都出去吧，只留冬葵伺候。”
　　到了这天晚上，穆停云甚至醒过来喊饿了。
　　虽然吃完饭之后，她询问了一句“陛下是不是来过”，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就开始仰头发呆，抓头发，但明显，确实已经性命无忧。
　　傅灵羡真的震撼了。
　　陛下……到底有什么手段？
　　而这天晚上，任丹竹熬得第一批药也送到了各病人手中，潜梁山满是药香，比起先前，更像是个道观了。
　　已经月上中天，傅平安终于回到房间。
　　先前下午从穆停云那回来之后，她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买来的流民带病，那是不是说明，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也正有疫病在蔓延？
　　于是她立刻召来阿枝，叫她和薄孟商带人去附近郡县巡查，若发现疫病，赶快报回。
　　如此又忙碌了半天，回到房间，又觉得头痛欲裂。
　　但是这一次，她心中的期待驱散了痛苦，她从怀中将万能解毒剂拿了出来，闭上眼睛，一口灌了下去。
　　居然是甜的。
　　从胸膛到嗓子都开始发痒，她的头开始发晕，仰躺到了床上，疲倦开始袭来。
　　“我开着直播，你们帮我看着……”
　　【平安妈妈爱你：行行行，没问题！】
　　傅平安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一十七章 
　　“陛下还在随心观么？”
　　洛琼花忙完了事,状若无意地问了下身边的晚风。
　　晚风便答：“从织星殿出来，便去随心观了，并没有回来。”
　　洛琼花“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闷闷的。
　　两人看完云平郡主，便分开行事,她需要总管如今这潜梁山上的人员状况,虽有内官帮忙,却也手忙脚乱。
　　她想陛下一定更忙，自己只是处理内务事宜,就已经千头万绪,从前的平安，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理解平安的忙碌,但此时忙完诸事,却还是很希望能和平安说会儿话的。
　　照理来说,如今祈福已经完成,陛下应该住回行宫来，为什么还要在随心观呢？
　　大约是忙完了,一些纷乱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冒出。
　　她又忍不住想起穆停云说的那些话,脑海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来——如果是自己的话，愿意为陛下去死么？
　　她有点想象不来。
　　回想起来，她的人生中似乎还没有产生过和自己相关的对于死亡的现象。
　　她没有想过死，所以也没有想过为某人去死。
　　她与死亡最接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在西市孩子们一起养的小狗,某天突然不见了,有大人说，它大约是被人偷走吃了。
　　和平安还有云平郡主比起来，她的生活就好像是包裹在云彩里的蜜糖,是轻飘飘甜丝丝的，是没有重量的。
　　如今在脑海中勾勒云平郡主和平安的形象，她恍然发现两人确实有着共通之处，那是一种无论何时都仿佛深埋在眼眸中的忧虑，那种忧虑带来一种气质卓然的美丽，静水流深。
　　这正是她喜欢的美丽，但如今看来，这美丽是痛苦的经历带来的。
　　想着这些的时候，洛琼花正在进膳，难免味同嚼蜡。
　　但想到如今山上的情形，便还是把饭菜都用光了。
　　漱口之后，她理应熄灯休息，但不知为何，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冷不丁说了句：“孤去看看陛下吧？”
　　静月和晚风皆是一愣，半晌晚风道：“晚上风大，奴婢替娘娘去找件斗篷来。”
　　晚风转身一走，洛琼花便见边上静月盯着她看，洛琼花有点尴尬，问：“这么晚还要去打扰陛下，是不是有些任性？”
　　静月偷笑起来：“娘娘想陛下了。”
　　洛琼花耳廓微烫。
　　她也不知道，或许她就是想了。
　　披上毛斗篷，一行人打着灯笼披星戴月地上了山，到了随心观，却见正门侧门，皆有人看守，洛琼花上前，为首的禁军迈步行礼，道：“娘娘恕罪，陛下吩咐，谁都不能入内。”
　　洛琼花一愣：“我……孤也不行么？”
　　禁军面露迟疑：“陛下的话是……谁都不行。”
　　静月忍不住出声：“可这是娘娘。”
　　洛琼花伸手按了下静月的胳膊，示意她安静，又抬头环顾四周。
　　她很快确定陛下在房中肯定是有事，因为此时外面的防卫，比起前几天来还有过之无不及。
　　她了然开口：“孤明白了……那……那孤就回去了。”
　　她正欲转身，静月抬起手中的漆盒提醒她，洛琼花这才想起来，她是带了糕点过来的。
　　但是若是陛下明日才起来出门，糕点放上一夜，也不好吃了，洛琼花便摇了摇头，没开口直接转身下山去了。
　　而就在此时，房间门里的傅平安也悠悠转醒。
　　她做了个梦，梦中大火熊熊燃烧，她在火中寻找着什么，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只有那种焦灼烧灼着她的内心，也烧灼着她的身体，她感到身体发烫，直到悠然转醒。
　　醒来之后，那种浑身发烫的感觉便消失了，只是身上黏腻腻的，出了一身的酸汗。
　　她忙开口道：“来人，朕要沐浴。”
　　琴荷立刻应声进门，见陛下头发都被汗浸成一绺绺的，面露一丝惊讶。
　　陛下向来是少汗的体质，便是在夏天，也是很少出汗的。
　　琴荷便道：“可是房中炉火太旺？”
　　傅平安也觉得热，这是一种相当陌生的感觉，从前她的身体只会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寒意。
　　她有些兴奋，道：“将炉火灭了。”
　　琴荷却不敢，但她不好直接反驳，便笑道：“只取几块出来吧，如今已经入秋，山中风大，晚上还是有些冷的。”
　　傅平安从床榻上站起，走了几步，只这几步，她就察觉到区别。
　　脚步轻快不说，从前一呼一吸，都觉得喉中滞涩，如今却完全没有了。
　　全然轻松的、舒适的感觉，令她只是走这几步，心情都明媚起来。
　　原来，健康的感觉是这样的。
　　从前总是如此，不知不觉也就习惯了，都忘记了健康的身体是什么样的感觉，今日重新获取之后，傅平安都开始后悔先前拖了太久。
　　人可能会习惯痛苦，但是轻松与健康，是不需要习惯便能立刻开始享受的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身上半干的汗水确实难受，她都想立刻去山上走走。
　　正这么想着，琴荷道：“对了，陛下，刚才皇后娘娘来了，但因你吩咐所有人不得入内，所以她又离开了，似乎本来还带了什么吃食过来。”
　　傅平安心中一动：“那她现下睡了么？”
　　琴荷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要不遣人去问问？”
　　傅平安忙道：“去问问，若是没睡，等沐浴完，朕便下山去寻她。”
　　傅平安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有着无穷的精力和力气，便是今晚不睡都没有关系。
　　琴荷有些惊讶，望了陛下一眼。
　　她感觉到今晚陛下似乎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同。
　　伺候沐浴之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些，往日陛下热水中泡上半刻，便忍不住胸闷气短，今日泡了一刻，连头发也一起洗了，却仍声音平缓，面色红润。
　　琴荷本来还担心陛下那么晚执意洗头，对身体不好，现在心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陛下祈福之后，上天也将她的身体治好了？
　　傅平安沐浴完之后，兴奋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按理，她身体康健，是一件值得告诉百官普天同庆的事，但是如今下毒的幕后之人并没有查出，无论如何，都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从前她身中余毒，心有顾忌，反而不敢透露出身体不妙之事，但如今，说不定刚好可以借此引出幕后之人。
　　这样看来，身体好了这件事，还不用那么快表现出来，宣扬出去。
　　换上新衣之后，傅平安见琴荷
　　若有所思，便开口道：“你想是也发现了什么，但伺候了那么多年了，你应该也知道，凡是都不用多嘴。”
　　琴荷忙道：“奴婢明白，关于陛下的事，奴婢是从来不曾透露分毫的。”
　　傅平安点头：“朕也相信并不是你透露的。”
　　但言下之意，是身边有人在透露。
　　琴荷不敢多说，只低着头，就在这时，外头候着的侍从提灯而来，在门口道：“陛下，娘娘已经到了。”
　　傅平安：“？”她不是只是叫人去问问她有没有睡么？
　　……
　　因阻拦而只能回行宫的时候，洛琼花还神情郁郁，便是静月在身边偷讲笑话给她听，她都提不起劲。
　　但刚换了衣服躺下，听到外头来报，说陛下醒了，来问她有没有睡。
　　洛琼花立刻从床上翻身而起，对静月道：“陛下醒了！我们再上去吧。”
　　静月一时也忍不住敬佩起娘娘的粗线条来。
　　洛琼花又穿上衣服，只不过因为头发已经拆了，便也没有重做，只随意挽起簪了只月白的绒花，然后披上斗篷，再次提灯出了院子。
　　这时又更晚了，弦月升上了高空，洛琼花到了随心观，却也没有直接进去，仍是叫了守卫通传，没想到这次没过多久，从游廊之中便走过来了一群人。
　　傅平安被围在中央，雪白的狐裘，雪白的脸，便是远远只见身形轮廓，也是仙姿玉骨的一抹妙影。
　　洛琼花立于门前，见她走近了，便也忍不住上前，上前几步之后，却又停下了脚步。
　　平安……好像有点变了。
　　傅平安见洛琼花神情怔怔，却觉得对方可能是心有不满，便上前解释道：“朕刚才睡着了。”
　　洛琼花点头：“臣妾知道……”
　　她这时注意到傅平安头发半干，还有水汽萦绕，顿时急道：“陛下怎么那么晚洗头，这样第二天会头疼的。”
　　琴荷便道：“陛下听闻娘娘来了，急着出来呢，头发都没有擦干。”
　　琴荷这话本意是想叫洛琼花开心，洛琼花却皱眉道：“臣妾可以自己进去呀，陛下，咱们快回去擦头发。”
　　她伸手想拉住傅平安的胳膊往里走，傅平安却也刚好伸出手
　　来，于是便将她的手握住了：“没事，咱们出去逛逛，来了那么多天了，都还没看看这山中的风光呢。”
　　洛琼花一愣。
　　平安的手是热的。
　　又软又热，将她的意识一下子拉远了。
　　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门口，然后沿着山中小径向上攀爬，夜凉如水，径边草叶上的露水打湿的裙摆，微凉。
　　洛琼花更明确地感受到了不同，平安不冷了。
　　从前走在平安身边，总觉得身边是个捂不热的冰坨子，如今肩靠着肩，便是隔着厚厚的裘衣，她都能感觉到平安的体温。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平安离她更近了。
　　她忍不住扭头望向平安的脸，檀木般的黑发披散在肩侧，还有些潮湿的头发上散发出馥郁的香气，这是在猪苓里加的香料的味道。
　　好香。
　　两人的手仍旧交握着。
　　她们成了婚，便是更亲密的事，也没什么不能做的，但不知为何，此时的洛琼花有些紧张。
　　她想说些什么，可心头乱跳，一些念头盘踞在脑海，难成句子，她组织着言辞，冷不丁听到傅平安开口：“你觉不觉得朕有什么变化？”
　　洛琼花立刻点了点头。
　　“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平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兴致勃勃。
　　对方身上确实有种先前没有的气质，说起来有点奇怪，但洛琼花觉得这好像是少年人的精神气。
　　“好像是……更精神了。”她这样说。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是更美了，但是如今她年纪大了，也开始觉得这样的话显得有些太过于浅白与轻佻，不适合去形容陛下。
　　若是她的文采有平安那么好，可能能找出一些更好的形容来吧。
　　傅平安却好像很喜欢这个答案，她笑道：“对，朕觉得如今有使不完的劲。”
　　洛琼花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陛下，你的病好了！”
　　傅平安忙“嘘”了一声，道：“先别张扬出去，朕还有别的打算。”
　　虽是这样说着，但满面笑意，却是掩饰不住的。
　　是那种从前难以见到的轻快的、明媚的神情。
　　迎面碰到一个亭子的时候，身后琴荷劝道：“陛下，已经晚了，该回去了。”
　　傅平安一点都不觉得累，但是她也知道，确实该回去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洛琼花的手。
　　而今日的洛琼花，没有华丽的配饰，没有繁复的衣物，没有厚重的妆容，看上去却仿佛更适合她，夜色中如明珠生辉。
　　她忍不住喃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洛琼花茫然抬头，过了一会儿，却突然体会到了这句话中的意思，涨红了脸。
　　平安……是在夸她？！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清风徐来,说出这句话的傅平安一脸认真，却令洛琼花慌乱地低下了头。
　　傅平安吩咐左右：“夜深了，回去吧。”
　　直到回到行宫,洛琼花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傅平安说的那句话。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虽然是简单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意蕴隽美，这叫她又忍不住想起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句话亦是对仗工整，温情脉脉,叫洛琼花在心中默念了许久。
　　她想这个世界上若有完美的人,那个人大约就是平安了，从前她还有身体不好的缺点,但如今上天赐福，她连这个缺点都没有了。
　　进房间的时候,傅平安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洛琼花情不自禁捏住拳头,心中空落落的。
　　已经夜深,宫人连忙围上来替她们更衣，洛琼花后换完,迈向被厚厚帷帐遮住的床榻，今日不知为何，似乎比在宫中更紧张一些,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云平郡主说的那句话——就好像我也愿意为你去死。
　　她的脚步停住了，怔怔发了会儿呆,这时帷帐突然掀开，傅平安掀开帐子，问：“怎么了？”
　　深红色的帷帐衬着雪白的脸,耳边的发丝漆黑柔软，灯影摇晃，如梦似幻。
　　“我……”
　　心脏像是在无序的跳动，洛琼花脑海中升起一种茫然，她似乎有些过分亢奋，以至于毫无睡意。
　　“睡不着么？”
　　这是不准确的，但是似乎也确实能形容当下的感觉，洛琼花点了点头，傅平安便做起来，将帷帐重新扎了起来，道：“朕也睡不着。”
　　外头伺候的宫人听见了响动，叩门道：“陛下？娘娘？”
　　傅平安道：“没事，你们退远些。”
　　她见洛琼花还站着，便拍了拍身侧：“你坐过来，我们聊聊天。”
　　洛琼花坐下了，却没挨得太近，但待坐下，又有些后悔，觉得该挨得近些。
　　奇怪，她从前是从来不会想那么多的。
　　傅平安也察觉到了，她开口，疑惑道：“今日怎么好像有些拘谨？”
　　洛琼花低头，双手藏在袖管里，默默对着手指：“不知道，就是感觉…
　　…有些拘谨。”
　　好一句废话。
　　傅平安笑了：“是不是早上云平姐姐的样子把你吓到了？”
　　洛琼花恍然大悟：“对呢，今日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起来。”
　　“想起那几句？”
　　“就是……她说愿意为你去死……”
　　傅平安盯着洛琼花心想，这果然是个老实孩子。
　　“听到这话，你不高兴么？”傅平安这样说。
　　洛琼花瞪大眼睛，一下子捂住了胸口。
　　这是不高兴么？
　　好像……确实有点。
　　但这这种不高兴令她讨厌自己。
　　或许就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不高兴，于是心情才奇奇怪怪、七零八落起来。
　　傅平安见她表情震惊，也觉得自己大约是说重了，她却觉得很正常，书上说，伴侣才是最亲密的人，但今早和穆停云的对话，显然情深义重。
　　洛琼花一定是吃醋了。
　　空有理论知识的傅平安判断的应该是八成没错。
　　书上说，妻子若是吃醋，是爱自己的表现，作为伴侣的她需要去安慰对方，给对方足够的安全感。
　　她于是开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是亲厚些，从前在宫中……境况不佳，步步为营，若不是因为互相扶持，或许走不到今日……”
　　说着说着，自己也感觉到不对。
　　洛琼花的表情看起来更失落了。
　　傅平安忙道：“可如今你才是皇后，今后亦会有很多困难，却要我们俩一起走了，比如此次潜梁山之变，若不是有你帮忙，朕一定也手忙脚乱。”
　　洛琼花盯着她：“……骗人，陛下一个人，肯定也能处理得很好。”
　　傅平安很肯定地摇头：“不，你帮了很多忙，不要妄自菲薄，你从前并不这样啊。”
　　洛琼花微怔。
　　对，她从前不这样。
　　“你做得很好。”傅平安望着她，“比朕想象中都要更好一些。”
　　洛琼花因为这夸奖终于鼓起了更多的勇气。
　　想了想，她挪动屁股坐得距离傅平安更近了一些，晃着双脚。
　　身影便被灯火投到了墙上，又细又长
　　的一条，也正晃着脚。
　　洛琼花心中一动，突然道：“皮影戏就是像这样的。”
　　“什么？陈松如做过的那个？”
　　“对。”
　　洛琼花抬起手撸起袖子：“陛下玩过么？”
　　她将双手反向交叠，拇指扣在一起，摇动剩下四对手指：“看，这是鸟。”
　　傅平安望着墙上，果然是一只像是鹰一般的鸟，正展翅飞翔。
　　洛琼花是双手又握拳并在一起：“你看这是什么？”
　　傅平安看了好几眼：“老鼠？”
　　洛琼花忙把两根食指伸得更长：“是兔子！”
　　傅平安道：“对，是兔子，是朕眼拙。”
　　洛琼花抿起嘴瞪着她，腮帮子微微鼓起：“不像就不像。”
　　傅平安笑了，伸出双手：“怎么握的，也教教朕。”
　　洛琼花把傅平安的手并在一起，一根根掰着手指，傅平安一动不动，将手迎着灯火。
　　许是她的手指更长些，耳朵竖起，果然是只兔子。
　　“是兔子。”她点头。
　　洛琼花又换了个手势：“狗。”
　　“哇哦。”
　　“这是马。”
　　“马和狗有点像。”
　　“不一样啦！”
　　两人竟然就这样玩闹了半宿，最后洛琼花困得睁不开眼睛，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傅平安摆正了洛琼花的身体才又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想，她居然会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还觉得挺好玩。
　　若是今晚沐浴之前，她没有关了直播间，看到这个场景的老观众们，一定会嘲笑她。
　　幸好关了。
　　不过，她哄妻子哄得还算不错吧？
　　这么想着，睡意也渐渐袭来，她就这么睡去了。
　　……
　　次日一大早，因为任丹竹有消息来报，傅平安便起床前往书房议事了。
　　洛琼花本来还想着可以和平安一起吃个早膳，见平安匆匆便走，也只能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用完早膳，时间还早，她想了想，决定先去看望一下云平郡主。
　　织星殿就在不远的地方，洛琼花没走几步就到了，进房
　　间的时候，见穆停云竟然穿戴整齐，动作标准地屈膝行礼，心中一惊，道：“明明还生着病，何至于此，先好好休息呀。”
　　穆停云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洛琼花的神情。
　　好像真的没生气。
　　她起身：“没事，臣已经全好了。”
　　洛琼花闻言，垂眸露出有些难过的神情，穆停云忙道：“这是怎么了？”
　　洛琼花看了眼身后的静月和其他宫人：“你们出去候着。”
　　穆停云见状，也吩咐身边的冬葵：“你也出去吧。”
　　待伺候的人都出去了，洛琼花终于开口道：“……姐姐明明对着陛下都不曾如此拘束，为何对我就如此客气，我们从前不是也很要好么？”
　　穆停云是见惯了那些贵人内眷阴阳怪气的，但是听着洛琼花的语气，她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出于真心。
　　洛琼花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难过，简直好像要哭了。
　　她抬头，愣愣忘了洛琼花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
　　她上前，拉住洛琼花的手一起坐在了矮榻上，盯着洛琼花的脸道：“只有个子长了，在宫中的生活，没给你长点心眼么？”
　　上次她们俩见面，好像也是快一年之前的事了。
　　这个年纪的人长得最快，穆停云细细查看着洛琼花的面孔：“高了，也瘦了，但是你如此天真烂漫，如何处理那些内务呀？”
　　洛琼花便老实说：“陛下让琴荷和晚风帮我。”
　　穆停云皱眉：“我看见你今日身边伺候的，也不是你从前的丫鬟。”
　　“我的丫鬟不老实，被送去掖庭了。”
　　穆停云皱眉：“谁这么干？”
　　“陛下。”
　　穆停云：“……”
　　沉默了一会儿，她了然点头：“我懂了，陛下把你当女儿养呢。”
　　洛琼花瞪大眼睛：“我只比陛下小一岁，如今也出阁了！”
　　她才不想做平安的女儿！
　　穆停云笑得后仰：“不是不是，就是说，宠你呢，我如今也是因为养了几天孩子，才知道养孩子确实好玩，她什么都不懂，全然信赖你，这种感觉，特别有意
　　思……”
　　洛琼花闻言呼吸一窒——穆停云还不知道糖糕夭折的事。
　　她努力调整呼吸，忙转移话题道：“你今日看着真的是好得差不多了，陛下的药怎么那么神奇。”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穆停云立刻又想起了昨天的事。
　　她醒来后，得知这事不是她做得梦，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说了什么啊！
　　简直！简直逾越……还莫名其妙。
　　她今日一开始先观察洛琼花的神色，便是担心洛琼花会多想。
　　结果现在看来，又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尴尬了。
　　她眼神动摇，洛琼花一下子便看出她的尴尬，忙说：“我能理解你们俩的情谊，陛下说了，你们从前互相依靠，向来是很亲密……”
　　声音戛然而止，没说下去。
　　穆停云明白了，洛琼花果然还是有些在意。
　　她反而松了口气，说：“我和陛下就是童年玩伴，你可千万别多想。”
　　洛琼花茫然抬头：“多想什么？”
　　穆停云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懂？”
　　洛琼花道：“我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这样不对，不是么？”
　　穆停云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得抱起了肚子，到最后，伸出手来，把洛琼花抱到了怀里，捏着她的脸道：“我的好妹妹，你是真的不懂，你吃醋呢，这再正常不过了。”
　　“什么是吃醋？”
　　穆停云想了想，一时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个说法，便换了个词：“就是……嫉妒，但又没嫉妒那么严重。”
　　洛琼花表情更不安了：“我嫉妒？可是……可是书上说，皇后不能善妒啊。”
　　穆停云：“……哦，对。”
　　洛琼花神情灰暗：“我果然不是个合格的皇后。”
　　穆停云面露思索，半晌道：“别这么说，陛下……陛下不会在意的。”
　　“陛下不在意有个善妒的皇后么？”
　　“嗯。”穆停云肯定道，“不信，你就去问问她。”！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过这日下午,孙绿枝和薄孟商突然急匆匆赶回了潜梁山，据说面色焦急，那之后,傅平安便一直呆在了书房。
　　直到第三日的晚上，洛琼花才再次见到傅平安。
　　和前日晚上相比，平安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看上去颇为疲倦。
　　洛琼花有点心疼,端了碗参汤过来,道：“臣妾叫厨房温着参汤,陛下可用一些。”
　　傅平安点头，却没喝汤,抬头问她：“病人名单你都看过么,如今有病症的,无病症的，治好了的，各有多少你可有印象。”
　　洛琼花一一答了。
　　这几天除了白天她会抽出半个时辰去找穆停云聊聊天，大部分时间她所关注的都是这件事情。
　　她很快就发现，任丹竹配出来的药,并没有陛下给云平郡主喝得那个那么神奇。
　　草药虽有用，却也是循序渐进，喝了两日之后，一些轻症的眼看着就没症状了,而一些重症的也脱离了濒死状态。
　　就算如此，众人已经是惊为天人。
　　“……如今大家都觉得陛下是神人,能感召天地，那药方也是仙方，应该立座庙供起来。”
　　傅平安闻言笑了笑,眉头却皱起：“可是，你可知阿枝和薄州牧去周边又发现了什么，就在百里之外的地方，好几个村子，已经寥无人烟，家家户户都在送葬，甚至已经无人送葬，推门入室无人阻拦，因为主人已经病倒在床上，百姓饥病，耕地荒废，朕就在此处，那当地郡守也就在此处，却无人报上来此事，你可知为何？”
　　洛琼花震惊：“为何？”
　　傅平安冷笑：“因为疫病还未蔓延到城中，他们觉得只要将逃民关在城外，便可以高枕无忧，若报上疫病，便成了他为官生涯的污点，自然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越说越气，傅平安将碗重重砸在桌子上，又道：“这就是朕的县令，这就是朕的郡守，每日鸡鸣朕就上朝，几乎一日不迟，日日早朝报上来的，都是一派祥和，就好像除了漠北的外敌，这大魏已然是海晏河清，他们在朕面前，说朕是神人，说朕有上天眷顾，可是实际上，是把朕当傻子骗！”
　　这么说完，见周围寂静，宫人皆低头不敢言语，神色惊恐，她才噤声
　　，长长叹了口气。
　　她望向洛琼花，见洛琼花双目圆睁，又惊又怒：“他们竟是这样。”
　　她又面露困惑：“可为什么要这样。”
　　傅平安想了想，挥手对静月与琴荷说：“你们都先下去吧。”
　　待宫人们都退下，傅平安冲洛琼花招手：“阿花，过来。”
　　这句话似乎是有些亲昵。
　　洛琼花便挪动凳子坐到傅平安身边，傅平安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若为官，会怎么做？”
　　洛琼花道：“我为官？”
　　“若你没想过，也挺正常，毕竟你在家中，大约也接触不到……”
　　“不，我有想过。”洛琼花突然道，但是随后声音有些心虚，“……从前因为京兆尹府的胥吏总是来西市，他们吃东西买东西都不付钱，大家敢怒不敢言，于是我以前想，如果我做了京兆尹，就要规定胥吏不准滥用职权。”
　　傅平安：“……”
　　“怎么了？”洛琼花眨巴眼睛。
　　傅平安：“他们不付钱？”
　　“对，不付的。”
　　傅平安无语地捂住了脸：“……朕不知道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这魏京之中，竟然也有这种事，不过由此也可知，这官僚机构层层而下，所要面临的信息差实在太多，朕在怪郡守，但郡守却也可能正在朕的位置上呢。”
　　她放下手，却又颇为意外地看了眼洛琼花：“你知道的却挺多，有些时候，你知道的比朕多。”
　　洛琼花惊讶：“啊？”
　　傅平安面露思索：“你比朕当年要强上许多呢，怪不得如此快就摸到门道了，仔细想象，这朝中的大臣你也都认识，甚至对他们私底下的德行也有所了解，往后朕说不定还要请教你呢。”
　　洛琼花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谦虚道：“真的么……也还好啦，陛下，你快喝参汤啊，参汤都快凉了。”
　　傅平安这才想起参汤来，却仍没喝，反而抓起洛琼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洛琼花的脸红了。
　　不过灯光昏暗，傅平安没看出来。
　　她开口：“朕不累，只是在脸上抹了东西。”
　　洛琼花花了好一会儿才在大脑中理解了这句话是什
　　么意思——在傅平安把自己的手按在她的脸上的时候，她都呆住了。
　　等大脑恢复运转，她“哦”了一声，随后瞪大眼睛：“抹了什么，铅粉么？”
　　时下贵人们最爱用的就是铅粉，因为涂上去之后面色洁白，如皎月郎朗。
　　傅平安却道：“铅粉有毒，莫要用了，你如果想用，可以用这个。”
　　傅平安从怀里拿出一个盒装物递给洛琼花。
　　洛琼花接过来，迎着灯光细细查看，这盒子是用从没见过的材质做的，光滑得像是玉石，却又比玉石更轻，她震惊道：“这是什么？”
　　“好像叫粉饼。”
　　洛琼花茫然抬头：“吃的？”
　　这年头凡是用面做的吃食都是饼，汤饼蒸饼烙饼。
　　傅平安看着像是小动物一样茫然无措的洛琼花，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在小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也有人愿意看她的直播，看一个漂亮孩子一脸茫然，还真是有点奇异的乐趣。
　　幸好因为这会儿时间晚了，本来打算睡觉，就把直播间关了。
　　她突然想。
　　她的皇后那么可爱，不知怎么，她只希望自己一个人看到。
　　她将这个在商城只用了五积分买的粉饼打了开来，拿出粉扑沾在了洛琼花的手背。
　　虽然那手背的皮肤本来就细腻白皙，但因为傅平安买的这个全程叫做“臻白亮颜水洗粉饼”的东西真的是纯白色，于是仍然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还是像铅粉。”洛琼花凑近闻了一下，“好香。”
　　“这个里面没有铅，铅是有毒的，以后若要上妆，可以用这个。”这么说完，她想了想又道，“但你还是不敷粉好看。”
　　洛琼花又想起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低头羞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正事来，抬头道：“可陛下为什么要伪装啊？”
　　傅平安回想过去一段时间和洛琼花的相处，觉得这件事，如今已经可以告诉洛琼花了。
　　于是她开口道：“从前朕身体虚弱，并非是因为有病，而是因为中毒。”
　　洛琼花呼吸一窒。
　　中毒？
　　“登基那日，朕便中了毒，但小时候治疗之后，一直是一种轻微中毒的状况，但大约上半年开始，中毒状况又加深了，朕如今因……咳……算是因为上天吧，解了毒，但不想打草惊蛇，便想着对外还是维持从前的样子，看看能否引蛇出洞。”
　　洛琼花好像是呆住了。
　　傅平安便继续道：“今日对你说这件事，也是希望你平日要注意一些，那下毒的人朕仍没有头绪，下毒的手段也成谜，日后你若是身体不适，要早点同朕说。”
　　洛琼花还是不言语。
　　傅平安纳了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了？”
　　洛琼花嘴唇颤抖，在一会儿，眼眶也红了。
　　“陛下在宫中的日子，是如此危机四伏的么？”
　　洛琼花很想哭。
　　但是陛下都是如此平静地向她诉说此事的，若是自己哭了，未免太过于软弱，但是难过不受控制，最后还是变作眼泪盈满眼眶。
　　她想起出嫁之前，劝她不要成为皇后的母亲问她，那你觉得陛下幸福么？
　　当时她竟然非常自信地说——陛下一定很幸福。
　　可是原来陛下过得是如此惊心动魄。
　　傅平安吓了一跳，拿出手帕来边给洛琼花擦眼泪便道：“别哭啊，都已经过去了，朕已经大好了。”
　　“做陛下太辛苦了，陛下如何能幸福呢，母亲能发现这件事，我却发现不了，果然，我不如母亲……”她哽咽道。
　　傅平安觉得洛琼花落泪之事，她的心也揪了起来，但听到这话，她还是疑惑道：“常夫人说朕不幸福？”
　　洛琼花哭得不能自己，情不自禁扑倒在傅平安的怀里：“平安为什么今日才告诉我呢，从前我竟然真的觉得平安是体弱，我真是个傻子！”
　　傅平安拍着洛琼花的后背，无奈道：“朕没有不幸福啊，朕如今已经解了毒，也解了眼前的危机，眼下最重要的，只是要把下毒之人找出来。”
　　洛琼花闻言直起身来，胡乱抹掉眼泪道：“对，对。”
　　傅平安见这能止住她的眼泪，便又说：“实际上这次朕前来潜梁山，本还有另外一个打算，那就是想询问一下傅枥堂兄——就是道隐居士，询问一下当年的事，在他的视
　　角，当时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没想到道隐居士似乎是对朕有成见，唉，这几日又如此忙碌，抽不出时间来。”
　　洛琼花还泪眼婆娑着：“你们小时候见过么？”
　　“朕进宫之时，他已经被废，隐居在宫中道观之中，朕当时不得自由，并不能见他。”
　　短短几句，似乎以可见当年的艰难。
　　洛琼花不哭了，她想，无论此时平安如何想，但是叫平安来安慰自己，就太没用了。
　　“都没见过面，他却对你有成见，平安不会生气么？”
　　“不气。”傅平安垂眸道，“没什么可气的。”
　　洛琼花一脸敬佩：“果然只有平安才能做天子。”
　　傅平安笑了：“但若今日朕在他的位置，反而可能没有这样的气量，气量是成功积累起来的。”
　　洛琼花似懂非懂，她心里仿佛百爪挠心，无论如何想要更多地帮一帮平安，于是想了想便开口道：“平安没有时间，我有啊，明日，我去会一会道隐居士吧。”
　　傅平安一愣，微微蹙眉。
　　洛琼花紧张了：“我说了蠢话？”
　　傅平安摇头：“不，只是觉得……确实是个好主意，朕怎么没想到呢，你是皇后，他也算是宗亲，合该你去看看他的。”
　　洛琼花见自己能有用，忙用力点了点头。
　　傅平安便道：“可在他面前，可不能像在朕面前一样露怯。”
　　洛琼花忙道：“平安小瞧了我，我在别人面前，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
　　傅平安自然知道，平日见她处理宫务，甚至已经算得上老练，可不知为何此时便想逗逗她，便故意皱眉道：“是么？朕怎么没见过？”
　　洛琼花开始面露凝重：“是么，难道……只有我自己感觉良好？”
　　眼神开始着急：“平日琴荷说的话也是骗我的么？”
　　傅平安噗嗤笑出了声。
　　洛琼花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脸颊鼓起，抬手锤了下傅平安的手臂。
　　待再要锤，手却被傅平安抓住了。
　　洛琼花望向傅平安，四目相接，突然心中一突，又缓缓低下头去。
　　床笫之事，进宫之前，赵嬷嬷是特意教过的。
　　从前洛琼花不懂，看了觉得又是害羞又是有趣，她不懂为何嬷嬷要那么认真，但她问了，却又不明说，只说将来就懂了。
　　或许这个将来就是今日，望着摇晃灯火中素白的脸，她突然就好似有些懂了。
　　傅平安眼下却是将一些文字教学内容全忘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水眸灵润，面颊如樱，腮边还垂着泪，像是花瓣上的露水，微微垂眼时，欲说还休。
　　她在为自己开心，也为自己流泪呢。
　　这就是她的皇后，她的妻子，她想她是喜欢的。
　　于是她把少女拉到了怀里，嘴唇轻轻覆上对方的额头，随后缓缓下移，覆在那红润的嘴唇上。
　　又软……又甜。！


第一百二十章 
　　虽还有一些别的念头,但傅平安想到次日两人都还有事要处理，便也没有大动干戈。
　　两人躺倒在床上，又温存了一番,没过多久,皆沉沉睡去。
　　只是次日醒来,洛琼花感受到锦被之下,两人身贴着身，手也紧紧握在一起，心生羞赧,却不舍得松手，只把脸埋在被中,不敢发出响动。
　　但傅平安很快就醒了。
　　她一睁开眼睛,便看见洛琼花张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便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脸,结果一抽手，洛琼花捏得太紧,没抽出来。
　　她一愣,洛琼花也反应过来了，松了手,把一半脸埋在被子里，道：“你醒了啊……”
　　少女柔靥如樱，眼眸水润，像是只惊慌失措的小鹿,傅平安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地揉一揉，揉成一团,藏在手心里。
　　心中这么想着，手上也这么做了，她伸出的手轻柔地在那细白的脸颊上摩挲，不知不觉，觉得床帏之中温度上升，越发火热，就在这时，帷帐外传来琴荷的声音：“陛下，孙常侍来了。”
　　傅平安料想阿枝肯定是要报告附近乡郡疫病之事，是拖延不得的，便出声：“嗯，这就起了。”
　　虽然割舍不下手中柔软的触感，傅平安还是很快起了身。
　　洛琼花也想起来伺候更衣，傅平安道：“你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洛琼花“嗯”了一声，又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被窝里还残留着傅平安的气味，说不上来，像是草药味，清香，微苦，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草药。
　　但这种味道和平安给人的感觉很像，是种清冷疏离的味道。
　　可是看起来如此清冷的平安，昨天晚上，唇和掌都是烫的……
　　直到傅平安出了房间，洛琼花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也不知过了多久，静月悄然靠近，低声道：“娘娘，要用膳了么？”
　　洛琼花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她居然又在床上做了那么久的白日梦。
　　对了，她今日还要去见傅枥。
　　如此想着，她连忙起身，对静月道：“今日要去见道隐居士，服饰便雅致些吧，他是修行之人，想必
　　对此有些讲究。”
　　第一次替陛下去当说客，洛琼花还是有些紧张。
　　对镜化妆时，洛琼花想起昨日陛下的话，便道：“粉便不上了，只抹些胭脂就行。”
　　这么说的时候，不知怎么脸颊发烫，飞起红晕。
　　正在上胭脂的静月便想：其实这胭脂也是不必上的。
　　一切准备完毕时，已经是食时，于是便干脆先处理了一些事务用了午膳，到了下午，洛琼花终于抽出空来，前往随心观。
　　这傅枥说不离开随心观，果然也没离开，除了疫病最开始蔓延的时候出现在过山下，其他时候也没人见过他。
　　于是在洛琼花心目中，对方仍然是那个有些奇奇怪怪的披头散发的形象。
　　她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暗想不管对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她都不要在意，这般想着到了随心观。
　　傅平安搬走之后，外头原本扎帐篷守卫的禁军就也撤走了，地上只留下一些扎营的坑洞，幽静的小院竹影重重，洛琼花走到门口，见无人，便遣人推门进去，径直走向了傅枥所住的房间，穿过游廊进入二重院的厢房，终于见到了人。
　　是伺候在傅枥身边的那个小道童，记得没错的话，是叫于恒。
　　于恒见到洛琼花，两股战战，跪下来行礼，却说不出话，洛琼花便温和开口：“于恒小师父，道隐居士呢？”
　　于恒一愣。
　　他没想到皇后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忍不住抬头望向洛琼花，边上静月便教训道：“你这小道童，怎么敢直视娘娘，眼珠子不要了？”
　　于恒忙低头，却听见洛琼花温声道：“这有什么关系，别吓着他了。”
　　于恒便想，如果所有主子都跟皇后似的好说话就好了。
　　他正走神，皇后又问：“道隐居士在房间么？于恒小师父，可否通传一声。”
　　于恒面露挣扎，低声道：“娘娘，您别进去了，主子他……”
　　话音未落，门内传来一声：“蠢货，你又在和谁说话？”
　　门被推开，傅枥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嘴唇苍白，面色却潮红。
　　洛琼花面色微变。
　　这几天她天天查看病人状况，就算只
　　是书面上的内容，这知道感染这疫病的多是什么症状。
　　初始时，便是低烧，咳嗽，口舌发干。
　　她忙上前道：“居士，你这是……”
　　傅枥推开门，昂首道：“哦，原来是皇后啊，也不知道大驾光临寒舍，是有何事？”
　　洛琼花瞥了眼房间里面，见门窗紧闭，完全没有按陛下说的那样开窗通风。
　　洛琼花若有所思，却也没直接说，只道：“只是来看望一下居士，不知居士在此处住得可好？”
　　傅枥冷笑：“从正房被赶来厢房，你说能好么？”
　　静月听得生气，正要说话，洛琼花却不动声色地按住她，微笑道：“居士心中有气，也是应该的，所以今日特意带了礼物来，好叫居士稍好受些。”
　　洛琼花打开静月手上的漆盒，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错金博山炉，打磨得光亮无瑕，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傅枥却撇嘴：“俗气。”
　　洛琼花道：“居士修行之人，自然看不上俗物，这边还有一件。”
　　另一个漆盒中露出一块水晶雕的笔架，呈山峦状，晶莹剔透，毫无瑕疵。
　　这是价值千金的精品，这个年月，如此好的水晶本就少见，更何况雕工精美，又颇具意境，只是看着，便可想象若有沾了墨的笔架在其上，是怎么样的写意山水。
　　昨夜睡前商讨起礼物，洛琼花光听傅平安提起，便觉得惊艳，亲眼见到时，更加爱不释手，几乎是有些舍不得送出去了。
　　傅枥见了，果真也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收起惊艳之色，不耐道：“无事何故来献殷勤。”
　　这实在是失礼，就算是洛琼花，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而傅枥就好像达成了目的一般，冷笑道：“怎么，不高兴了，要以势压人了？”
　　洛琼花本想稍微交流一下感情后就屏退众人私下向傅枥询问当年之事，但眼下看着，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合适。
　　就不说傅枥待她像是炸毛的刺猬了，看对方的脸色，都已经叫洛琼花怀疑他命不久矣。
　　她终于忍不住道：“居士，你病了么？”
　　傅枥登时大怒：“恼羞成怒骂人了？亏你还是皇后！”
　　洛琼花微愣，半
　　晌才反应过来，傅枥是觉得自己在骂他“有病”。
　　可见，对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生病了。
　　这一句话显然是把傅枥惹毛了，对方甩出一句：“本道累了，恕不远送！”
　　便关上门，直接给洛琼花吃了个闭门羹。
　　静月气道：“这人是怎么回事，娘娘，他如此无礼，你可不能轻饶了他。”
　　洛琼花却不搭腔，冲于恒招了招手，问：“小师父，孤能问问么，你们居士是不是病了？”
　　于恒有点害怕地看了眼房间，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们怎么不上报呢，你们不知道陛下出了五条防疫规则么，第二条便是凡有病症者皆要上报，否则要杖三十？”
　　于恒又老实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嗫嚅道：“但……我也不知道，主子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服散？”
　　洛琼花蹙眉：“什么？服散？”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然后是傅枥高声道：“于恒，你还不给我滚进来！”
　　于恒吓了一跳，连礼都忘了行一个，连滚带爬跑进房间去了。
　　静月道：“这主仆都没规矩，果然是山中野人。”
　　洛琼花垂眸，面露思索，但同时轻拍了一下静月的头：“慎言。”
　　静月吐了吐舌，不说话了。
　　洛琼花又忘了眼房间，转身离开，待到了随心观门口，叫了一位宫人，道：“吩咐祝司长，遣人关注一下道隐居士主仆两人。”
　　她如此说完，心中自己都觉得微妙。
　　按道理来说，于恒作为道童，傅枥作为道士，虽然道童确实有伺候师父的职责，但也应该不算完全的主仆。
　　但于恒脱口而出，两次都是叫傅枥“主子”。
　　傅枥有点问题。
　　洛琼花本能的这么觉得。
　　她匆匆下了山，因觉得此事还算紧急，便直接去了书房，傅平安还在书房议事，洛琼花叫人通传后，本来以为自己还要等很久，没想到很快琴荷便出来，先领她在隔壁的房间坐下了。
　　“陛下说马上就过来，娘娘稍等片刻。”
　　洛琼花环顾四周，见这房间的墙上还有一道门，从门的那边，隐隐传来争论声，模模糊糊
　　的，听不太清楚。
　　是在商量大事吧。
　　她想。
　　那自己说的这件事算不算大事呢？因为这件事来打扰陛下，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呢？
　　正这么思索着，那东侧的小门突然推开了，傅平安从小门走了过来，然后又把门带上，望着她道：“可是有急事？”
　　洛琼花道：“也不知道算不算急事……”她看了眼边上还站着伺候的琴荷。
　　傅平安便道：“琴荷，你出去候着。”
　　待琴荷出去，傅平安又把目光投到她身上，洛琼花便忙道：“我去见道隐居士，对方语气不耐，似乎完全不想要与我交好，而且面色潮红唇无血色，咳嗽不止气虚无力，看起来像是得了疫病的样子。”
　　“但是我问他的道童他是否得了疫病，那道童又说，这症状可能是因为服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对了还有，那个叫于恒的道童，一直叫道隐居士主子。”
　　因为怕耽误傅平安时间，洛琼花一气说了一堆儿，把在意的事都说了。
　　傅平安听得一愣一愣，到最后，紧紧皱起眉头：“如此看来，对方这个修行，确实是很不诚心。”
　　洛琼花道：“我就是觉得，他很奇怪，陛下真的觉得他可以信任么？”
　　傅平安道：“没有呀，从前是想信任，但今日你去帮朕探了探风声，朕就也觉得，他不能信了。”
　　洛琼花闻言，反而有些不安：“那……那我好像也不是很确定。”
　　傅平安觉得她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鬓边的碎发，笑道：“今日穿得素雅。”
　　洛琼花羞赧：“就觉得，要见得是修行者。”
　　傅平安一愣：“为了他？”
　　洛琼花不觉有异，爽快点头，傅平安却道：“你是皇后，不用为了见某人便特意调整着装，被下面的人知道了，有失身份，下次不要这样了。”
　　好像是被教训了。
　　察觉到这件事的洛琼花有点委屈，低低“哦”了一声。
　　傅平安第一时间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只是脱口而出了。
　　但是在洛琼花露出委屈的反应，弹幕开始骂她之后，她也意识到了。
　　【阿花宝宝世一攻：你只是觉得老婆为了别人打扮了一下不高兴吧！吃飞醋可以，干嘛教训人家】
　　【阿花的老母亲：我的花宝，好可怜，好可爱】
　　【四叶草：快！道！歉！】
　　怎么道？
　　傅平安抓住洛琼花的手：“这件事朕已经有数了，马上会派人去调查的，你……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朕的皇后，遇事从容不迫，谨慎细致，以后有事，朕也可以拜托给你了。”
　　【时图：你在说啥呢？快道歉啊】
　　【律澪大法好：你把老婆当大臣在夸？】
　　傅平安心想，怎么呢？她的臣子听到她这样说都会很开心啊？
　　洛琼花显然也挺开心的，稍露出笑容来，道：“今日也有不足之处，以后我会努力做得更好的。”
　　【道歉！道歉！道歉！】
　　弹幕在刷屏。
　　【长安花：你就说对不起我说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想你穿衣打扮只为了我嘛】
　　什么？
　　傅平安为了看清这句话微微眯起眼睛。
　　“对不起，我说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
　　才看清这句话的傅平安卡了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说出口。
　　但是洛琼花已经抬起头来：“什么？”
　　她心里想的是：平安是在她面前自称我了么？
　　她眼睛登时发亮，盯着傅平安，傅平安回望着这样的眼神，也无意识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希望你穿着打扮只为了我。”
　　洛琼花：“……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说实话,这上下半句间隔有点久，又完全不像是傅平安会说出来的话，洛琼花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面露茫然,傅平安干咳一声,道：“没什么，就这样吧，你一定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傅枥那边朕会自己处理的。”
　　又变成朕了。
　　洛琼花略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傅平安便叫了琴荷进来，道：“你送一下皇后,厨房好像新送了柿饼，一起拿点走。”
　　琴荷应了一声，便领着洛琼花往外走，洛琼花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傅平安一眼，见傅平安正微皱着眉说：“别网暴啊。”
　　又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回去的路上，她终于把这两个半句话接上了。
　　她登时呆住，忍不住“啊”了一声。
　　琴荷见皇后脚步骤停，还脱口而出一声惊呼，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忙上前道：“怎么了娘娘？”
　　但抬起头来,只看见皇后双颊绯红，都盖过了脸上的胭脂。
　　琴荷当然也不会傻到觉得皇后是生病了，毕竟皇后双眸明亮，顾盼神飞，只是微微失焦,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而是站定转身又望向书房。
　　她上道的没有说话，但是静月不懂，便问：“怎么了娘娘，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么？”
　　洛琼花回过神来，下意识点头。
　　她落下了询问这句话意思的机会。
　　静月道：“是要紧的东西么，奴婢替你回去拿吧。”
　　洛琼花又摇了摇头。
　　平安真的说了这句话么？
　　平安怎么会说这样一句话么？
　　这句话真的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么？
　　纷乱思绪纷至沓来，洛琼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句话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呢，但是她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像是平安说出来的。
　　但是……她又希望这是平安说出来的。
　　这种感觉令她有些焦躁，这是从未有过的，她知道她该回寝宫去处理事务了，可是这个念头就盘踞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一大块地方。
　　她想，这都怪平安，谁叫她把话说了一半，又说的不那么清楚。
　　……
　　傅平安这边，却正处于一个恨不得把直播间弹幕关掉的状态。
　　弹幕在刷屏。
　　但是与从前的争吵不同，傅平安也看出大家应该多是一些调侃的性质，只是数量未免太过于密集，以至于到了都能遮挡住现实景色的程度。
　　傅平安很无奈，最后思来想去，只好把直播间关了。
　　从前开着直播间议事，直播间的人会给她提一些建议，但是如今满直播间的弹幕只有调侃和聊天，便是有内容，也被掩盖看不清了。
　　更何况，她眼下也有别的事要做。
　　关了直播间之后，傅平安便叫来祝澄，询问起傅枥的状况。
　　实际上，在今天早上洛琼花提出要关注傅枥之前，祝澄早就按陛下的吩咐在关注了。
　　只是因为傅枥主仆向来深居简出，所以祝澄所知道的事，也只有傅枥好像一直在服某种散状药剂一种。
　　和洛琼花的话结合了一下，傅平安便猜，傅枥可能是在服五色散。
　　傅平安第一次知道五色散，是在系统的某本历史书上，书上称之为五食散，又或者寒食散，书上对此物进行了批判，认为它令时人服散上瘾，身体虚弱，是导致王朝积弱最后被异族灭亡的元凶之一。
　　傅平安当时对此概念不清，但结论已经给她留下相当深的印象。
　　后来傅平安翻阅宫中陈年典籍，翻到某方士之书，称有一种药石，以五种药剂配比而成，服后可登临仙宫，强身健体，书上叫它五色散，但看上去像是同一种东西。
　　傅平安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个世界也有这种药剂。
　　当时她翻得那本书是一本|道家书籍，后来傅平安也问了一下宫中方士，方士称这药并不好炼，失败率很高，药材又名贵，只有贵人之家，才有制作五色散的能力。
　　“陛下想制的话，小的也可以试试。”当时那方士这样说。
　　傅平安便说：“以后若看到书籍上有此散的制作方法，就全部划去吧。”
　　在方士惊讶的目光中，傅平安率先把自己手上竹简上的那一条，用笔刀给划去了。
　　这药方不能留。
　　所以发现傅枥可能在服五石散，傅平安也并不算太吃惊，宫中有，曾经在
　　宫中修行的傅枥有没什么奇怪的，但是按方士所言，制散并不容易，那么，傅枥手上的五石散，是自己的么？
　　略略思索之后，傅平安对眼前的祝澄说：“无论如何，道隐居士疑似染病却不上报，已经可以惩处一番，便借口此事，将那道童先给抓起来审问一番。”
　　祝澄应下退出，立刻集结禁军，前往随心观，不多时，便闯进了傅枥所住的院子，将那叫于恒的道童给抓了起来。
　　傅枥自然阻拦，厉声喝问：“你们想干什么？”
　　祝澄道：“居士面色不佳，身体虚弱，似是染疫，染疫而不上报，按规杖三十。”
　　傅枥瞪大眼睛：“你敢打我？”
　　祝澄道：“居士说笑，臣是说，你的道童知情不报，要按规处置。”
　　这么说完，便跟身后的禁军使了个眼色，禁军上前，抓住傅枥，三下五除二便将于恒给抓了起来，傅枥气急，高声道：“谁允许你们抓他！谁允许你们抓他！”
　　祝澄道：“既是陛下的吩咐，也是规矩。”
　　傅枥脱口而出：“那就在这打，抓走干什么？”
　　本来还有点感动主子替他阻拦的于恒面露震惊，同时脸色很快灰败下来。
　　果然，他在主子心里什么都算不上。
　　他自己已经放弃，垂头丧气，只两只胳膊一边被禁军扯着，一边被傅枥扯着，傅枥到底还是抵挡不住禁军，松了手，于恒像是个小鸡仔子似的被提溜起来，正要拉走，傅枥尖利道：“于恒，你放心，你若有事，我会好好照顾你妹妹。”
　　这话听着还挺暖心，声音却不是这么回事。
　　更何况，于恒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看上去脸色更差了。
　　祝澄微微挑眉，没有说什么，只叫人看好随心观，自己带着于恒复命去了。
　　等她回去的时候，陛下已经议事完毕，但书房内还有任太医，正在给陛下把脉。
　　见祝澄回来复命，傅平安先叫任丹竹退下了，祝澄便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傅平安忍不住挑眉道：“他竟然疯癫至此？”
　　在她听来，傅枥的反应未免太不体面。
　　她想了想，问：“你看他像清醒的样子么？”
　　祝澄面露思索：“说话
　　看不出什么，但是神情似乎确实有些恍惚，但最后说的那句话……”
　　“朕懂你的意思。”傅平安冷冷道，“无非是在威胁那小道童，自己的妹妹还在他手上罢了，如此看来，他确实有秘密，你先不用太严苛，好好问问，告诉那道童，若有家人，朕是可以救出来的，叫他放心就是了。”
　　“臣明白。”
　　“他年纪还小，想来以你的能力，哄也能哄出实话来，就不要上刑了。”
　　“臣知道。”
　　祝澄行礼后退下。
　　待退到门口，祝澄抬头，望了眼屋内。
　　陛下又叫出了任丹竹，不知在问些什么。
　　祝澄想，真希望陛下健康长寿。
　　她从前服侍过许多贵人，会提醒她对一个下人不要上刑的，却只有陛下。
　　……
　　房间里，傅平安却笑看着一脸疑惑的任丹竹，道：“不要这个表情了，你诊出了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任丹竹道：“陛下精气充盈，血气旺盛……咦，面色为何那么白呢？”
　　傅平安道：“可能是朕化了妆吧。”
　　任丹竹：“啊？”
　　傅平安：“你别看朕的脸色，朕只问你呢，虽身体无不适，太好像皮肤太热了些，是怎么回事？”
　　傅平安叫来任丹竹，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今日体温好像比平常高。
　　虽然穿了件长袍，但里面不过只一件纱做的薄衫，聊着聊着，后背却全是热汗，这和从前倒是完全相反了。
　　刚刚解毒，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相当在意的傅平安就立刻把任丹竹叫来了。
　　“那便是血气太旺了。”任丹竹这样说，“对天乾来说，结热之前，血热盗汗是常有的事，呃，陛下还未纳元，那……”
　　她突然笑道：“臣懂了，陛下可能是快纳元了。”
　　傅平安正在喝茶，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纳元日。
　　对于弹幕的人来说，会有一种更加直白的说法——发情期。
　　小时候傅平安不懂，看见弹幕说发情期，没什么感觉，后来渐渐懂了，觉得这说法确实准确的同时，又觉得未来的人未免也太直接了——这么直接不会不好意思么？
　　反正时人总结了各种表现之后，认为纳元日便是天乾含纳天地之气，终于成人，有了诞育下一代的能力。
　　幸好没开弹幕，若是开了，肯定又要被调侃了。
　　但如今若是要纳元，情况有些尴尬。
　　本来按计划，既然祈福已经结束，不日他们就该启程回京，但若是纳元日便在这几日，在路上纳元了可怎么办？
　　虽不是不行，但到底不方便。
　　更何况潜梁山中的大臣士子，经过了疫病之事，早已经归心似箭，若是还在留居此处，难免又要人心浮动。
　　“能确定大概是几日后纳元么？”傅平安问。
　　任丹竹道：“这可不好说，但臣看脉象，左右是在七日之内，若是身边有来信的地坤引导，可能会更快些。”
　　来信的地坤？
　　傅平安突然就想到了洛琼花，想起昨晚的旖旎景色。
　　她低头掩住眼中神色，清空大脑，转念想起该如何稳定人心。
　　或许，可以给他们找点事做。
　　傅平安想了想，叫来王霁：“说起来，行宫的名字还一直未取呢，如今境况好了，便允许诸位大臣士子宴饮吧，这样吧，吩咐下面的人办个论道会，顺便将行宫的名字取了。”
　　王霁惊讶抬头：“陛下还要留在此处么？”
　　傅平安“嗯”了一声：“再留几天吧，顺便也将附近的疫病解决掉再走好了。”
　　随后王霁刚走，阿枝就又来了。
　　傅平安忙碌到日落时分仍未回寝宫，处理完所有事情，又开始忍不住回想傅平安那句话的洛琼花终于还是呆不住了，用完晚膳又再次来到了书房。
　　傅平安也没赶她走，叫她进去坐在一边。
　　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手里的折子，也根本没抬起来。
　　洛琼花泄了气。
　　面对如此忙碌的傅平安，因为自己小小的心情打扰对方，洛琼花觉得这好像属于一种不识大体，有违皇后的职责。
　　虽然她现在也不清楚，皇后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她只好也找了本书看，看了几页，祝澄过来了。
　　见皇后也在，祝澄没立刻复命，但傅平安开口：“无事，但说无妨。”
　　祝澄便道：“于恒不说。”
　　“不说？”傅平安皱眉。
　　祝澄苦笑：“臣也想哄，可他一言不发，而且……臣看他身上都是伤，想来在道隐居士那儿，也没少挨打。”
　　傅平安有些苦恼，想着要不然直接把傅枥抓了，这时边上洛琼花道：“于恒？那个小道童么，早上见他时，他很好说话啊，要不然，臣妾去试试看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祝澄闻言,心里有些慌。
　　虽然因有陛下的吩咐，并没有太过于苛待于恒，可临时关押的地方,哪能有好的。
　　那种腌臜地方，娘娘怎么能去呢。
　　她忙道：“娘娘有所不知,虽也是臣无能，但这事确实难办,听那道隐居士所言,于恒有个妹妹被拿捏在他们手里，他怕是绝不愿意说的。”
　　洛琼花闻言,下意识望向傅平安。
　　她心想：原来是这样,那平安没有办法么？
　　傅平安望着她道：“那咱们一起过去试试。”
　　祝澄闻言,只好道：“那何必麻烦陛下和娘娘,臣将他带过来就是了。”
　　于恒马上就被带了过来。
　　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焉头焉脑的,进门便没骨头似的跪在了地上,傅平安看得皱眉，心想上次见到，真有那么瘦么？
　　洛琼花也吃惊,颇有些不满地盯着祝澄：“孤白天见到的时候,分明还挺好的啊。”
　　祝澄心里直呼冤枉：“臣对天起誓，绝没有用刑，他身上的伤，是早先就有的。”
　　洛琼花不信：“孤几个时辰之前刚见他，哪有那么快的。”
　　她走到于恒面前，弯腰看着他，说：“是不是祝司长对你用刑了？你直说就是。”
　　于恒抬起头来,茫然望着洛琼花。
　　是皇后娘娘。
　　他记得皇后娘娘午膳后送来了礼物，那真是贵重漂亮的礼物，娘娘走了，礼物留下了，那礼物最后却砸在了他的身上，落在地上摔坏了。
　　他不气，只觉得有点心疼。
　　他若是有这样的宝贝，想来一家子的生活都不愁了。
　　娘娘真漂亮，也亲切，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和主子不同，是温柔亲近的。
　　不知怎么，鼻腔酸涩，眼眶开始发热，眼泪啪塔啪嗒往下掉。
　　洛琼花蹲到了地上，见状一愣，随后眼眶也红了。
　　她拉起于恒的手，撸起袖子，见那细细的手臂上，满是淤青和疤痕，那确实多是陈年的伤痕。
　　她紧紧皱着眉：“他用什么打你？”
　　于恒开了腔：“大人没打我……”
　　祝澄松了
　　口气。
　　洛琼花低声道：“我说的是道隐居士。”
　　于恒颤了一下，摇头。
　　洛琼花道：“那道隐居士没打你，果然还是祝司长打你。”
　　祝澄：“……冤枉啊娘娘。”
　　祝澄求助地望向陛下，傅平安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抬起手挠了挠下巴。
　　其实于恒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她不可能再放任傅枥呆在此处，就算她离开潜梁山，她也会把傅枥带走。
　　就算于恒不说，她也有的是时间让傅枥说点什么。
　　然而于恒沉默许久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了：“什么都有，平日多是用脚踢，若是服了散神志不清，或许会扔茶壶凳子之类的。”
　　“这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知道贵重，主子心情不佳，不服散憋出病来，但每次王爷也只送来一点……”
　　说到这，突然噤声，瑟瑟发抖缩成了一团。
　　他直到他说错话了。
　　他提到王爷了。
　　傅平安闻言与祝澄面面相觑，随后望向于恒。
　　“晋王？”她出声问。
　　于恒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陛下，奴才实在不敢说，若是说了，小妹就没活路了。”
　　脑袋磕在石板上，竟然砰砰作响，洛琼花看不下去，却不知如何制止，伸出手垫在地上，那头磕在了她手背上，她倒吸一口冷气。
　　傅平安忙快步过来了，正要说话，洛琼花回过头来，冲她摇头。
　　于恒见撞到了皇后，更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怯怯望着洛琼花。
　　洛琼花道：“若你实在不想说，也不勉强你，只是你要知道，只有你把知道的说了，才有可能救出你妹妹，看你的情况，你妹妹想必也不会过得太好，难道你希望她也每天挨打么？”
　　于恒呆住，双目失焦，但仍是不说话。
　　洛琼花难过地看着他：“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于恒像是失了魂，怔怔望着地面。
　　良久的沉默。
　　傅平安便不管他了，自顾自道：“原来这五石散是晋王带来的。”不对，晋王已经不是晋王了，当初他为了保下儿子，是自愿自贬为庶人的。
　　可是，已经是庶人的他，却仍有能力制作五石散。
　　他能做五石散，那别的毒药呢？
　　傅平安脸色微沉。
　　洛琼花却好奇：“陛下，你知道这散？”
　　傅平安“嗯”了一声：“吃了毁人心智，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琼花恍然大悟：“原来毁人心智啊，怪不得那道隐居士说话，疯言疯语，毫无礼数。”
　　傅平安皱眉：“他对你说了什么？”
　　洛琼花撇嘴不言，低头见于恒还发着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从未见过有人过得这样苦。
　　苦得她也觉得难受。
　　傅平安叹了口气：“太晚了，祝澄，你先把他带回去吧，叫他好好想想，给他一床褥子，叫他好好睡一觉。”
　　祝澄应下，正要把他绑起来，洛琼花道：“别绑他了，他那么小，也跑不了啊。”
　　也是。
　　祝澄便将于恒拉起来，很快拉回了临时的牢房。
　　牢房潮湿，山中晚上阴风阵阵，于恒竟然也无所谓，乖乖找了个角落缩了起来。
　　祝澄也有点不忍，进去把他拉了起来：“算了，你去我房间，和我一起睡吧。”
　　于恒瑟缩，摇头。
　　祝澄把他一把拎在怀里，拎到了房间，见他看起来脏兮兮的，打了盆热水给他擦。
　　于恒不动，望着热水发呆，好像在想这是什么东西。
　　祝澄苦笑道：“我也真是欠了你了。”
　　她拿了毛巾，下五除二把于恒剥了个精光，剥光之后有些惊讶：“你原来是个女孩啊。”
　　还太小，又瘦，确实看不出来什么差别。
　　于恒低着头发呆。
　　祝澄叹了口气：“你这么怕，其实是心里有数了吧，你年纪小小的，心思挺多。”
　　于恒垂眸，眼泪又往下掉。
　　“……你今日已经被带走了，无论如何，你主子不会相信你什么都没说的，你妹妹到底会如何，还是要看他们的良心。”
　　“别哭了，花猫，又要擦脸。”
　　祝澄又帮她擦了一遍脸，给她穿了件自己的旧衣服，然后塞进了被窝里。
　　“先睡吧，不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
　　傅平安和洛琼花也睡下了。
　　洛琼花从书房回来便一言不发，兴致不高的样子，直到躺下都没说话，这是过去没有见过的。
　　洛琼花一直乐呵呵的，主动找话题，傅平安几乎以为她永远都会这样。
　　想来是今日之事让她有些难受。
　　傅平安望着床顶，不知为何有些在意，想了想，低声问：“柿饼吃了么？”
　　半晌没有回应，傅平安还以为洛琼花是睡着了。
　　她正想算了，黑暗中传来一声——
　　“没吃。”
　　声音软软的，含糊不清，像是蒙在被子里。
　　“怎么不吃？不喜欢么？”
　　“……想着和你一起吃。”
　　傅平安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触动了一下。
　　原来现在，会有人等着她一起吃饭了。
　　她莫名脱口而出：“那我们现在吃吧。”
　　洛琼花掀开被子：“真的么？”
　　傅平安掀开床帐，摸出床边的火折子，把灯点亮了。
　　几乎是下一秒，琴荷在外面问：“怎么了陛下。”
　　“没事，你退下吧。”
　　柿饼就放在桌子上，傅平安在凳子上坐下，扭头见洛琼花还在床上，乌发像是绸缎般垂在胸前，因只点了一盏灯，灯火摇曳朦胧，照在一截皓月般的胳膊上，氤氲出一种细腻的光泽。
　　“过来。”她招手。
　　洛琼花过去坐在边上，却开始犹豫：“这会儿吃，坏牙齿。”
　　傅平安将一只柿饼掰成两半：“咱们一人一半，桌上还有茶水，漱一下口就是了。”
　　洛琼花闻言抬头盯着傅平安，目光灼灼，眼神中像是有别样的情绪。
　　“平安也会做这样的事么？我小时候半夜总是偷吃东西，阿娘是要骂我的。”
　　傅平安怔忡。
　　她小时候……
　　“不记得了，好像也曾有过。”那肯定也是在六岁之前。
　　洛琼花抿嘴笑起来：“原来平安也会。”
　　她把那一半柿饼接过来，小小咬了一口：“好甜。”
　　双眸扑闪，漏出带着甜蜜的笑意来。
　　傅平安也笑了，把剩下的一半给吃了。
　　确实甜。
　　不知怎么，好像比早上吃的还要更甜些。
　　……
　　祝澄半夜突然醒了过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打在瓦上。
　　因为和陌生人睡一张床，她睡得不沉，睁开眼便看见于恒缩成小小一团，正往她怀里钻。
　　跟个小猫似的。
　　她忍不住笑了笑，掖了掖被子，又闭上眼睛。
　　但这次睡得更浅，迷迷糊糊见窗格开始泛白，天渐渐亮起来，雨好似也停了。
　　在某一个时刻，她听见很轻很小心的脚步声。
　　大约是胥吏做久了，对贼就格外敏感些，她一下子便觉得这好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不动声色地靠着墙直起身来，耳朵贴着墙面，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近越轻，确实是有人，向着牢房的方向走。
　　祝澄小心翼翼下了床，披衣服的时候，看见于恒醒了，正张大眼睛默默盯着她。
　　祝澄竖起食指：“嘘。”
　　她下床，拿了架子上的刀，慢慢走到门口。
　　对方走远了。
　　祝澄数着脚步声，在确定对方差不多到牢房时，开门冲了出去。
　　步并作一步，她转眼来到牢房门口，看见一个约莫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提着一个篮子，惊讶地转过身来。
　　对方穿着宫装，好像是宫女。
　　祝澄一愣，问：“你是谁？”
　　对方笑容和柔，不见惊慌，只道：“祝司长安，是皇后娘娘派奴婢过来，给小师父送点吃的，娘娘说他太瘦了。”
　　祝澄恍然，惊讶道：“皇后娘娘和善。”
　　对方笑道：“是了，娘娘心软，看不过去。”
　　祝澄道：“那给我吧，昨夜天凉，我让她睡在我屋里了。”
　　对方一愣，但很快回神，道：“这样，那奴婢随祝司长一起去看看他。”
　　祝澄点头，伸手想接过篮子，对方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祝澄抬头，疑窦突生。
　　“你
　　……叫什么？是娘娘身边伺候的？”
　　“奴婢叫玲珑，平日是负责缝补衣服的，因为奴婢醒得早些，便得了这活。”
　　“你怎么进来的？”
　　玲珑从袖中掏出一个金子做的令牌：“给门口守卫的大人看了。”
　　祝澄消了怀疑，笑道：“娘娘真是有心了。”
　　两人回了房间，于恒已经醒了，抱膝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来了两人，有点惊讶。
　　祝澄道：“皇后娘娘特意给你送了早膳过来，你也是走了好运了，老实说了吧，往后有你的好日子。”
　　于恒眨巴了下眼睛，盯着篮子，还是不说话。
　　玲珑笑道：“既然送到正主面前了，那奴婢就先走了。”
　　祝澄忙说：“我送送你。”
　　玲珑摇头：“不用了，大人忙自己的吧。”
　　她转身，裙摆摇曳，露出一双带着泥的布鞋来。
　　电光火石之间，祝澄伸出手，把玲珑抓住了。
　　玲珑惊讶地回过头来：“怎么了，祝司长？”
　　祝澄回头：“别吃那东西。”
　　于恒微微惊慌。
　　祝澄挤出笑来：“是这样的，我只是突然想到，娘娘送来了东西，咱们得谢恩啊，要不咱们随玲珑姑娘一起，去娘娘那儿谢个恩吧。”
　　玲珑哑然失笑：“娘娘哪需要这，何况娘娘没起呢，这是昨夜下的吩咐。”
　　祝澄坚持：“要的。”
　　虽然，玲珑看起来非常镇定，但是……
　　“玲珑姑娘，昨夜下了雨，路上不好走吧。”
　　“还行，行宫一路走来，都是铺了石板。”
　　“那姑娘鞋上的泥，怎么那么多呢？”
　　“祝司长，你想太多了，奴婢只是走过花园的时候，摘了朵花。”
　　话音刚落，密集的脚步声突然传来，虽然密集，脚步却很轻，是一群人，且礼仪严谨。
　　玲珑的脸色变了。
　　走走廊尽头走来的，是带着一群人的陛下和皇后。
　　皇后看见她了，惊讶道：“玲珑，你怎么在这？”
　　她真的是玲珑。祝澄想。但是，她也真的不对劲。
　　因为此时此刻，
　　对方终于变了脸色，从袖中突然拿出一把匕首来，狠狠往祝澄的手上扎。
　　祝澄却仍不松手。
　　若是松手放了玲珑，对方往陛下和娘娘拿跑可怎么办？
　　她紧咬牙关，却突然有个篮子砸到了玲珑的手上，匕首滑落，祝澄转动手腕，将玲珑的胳膊扭转，背到她身后，一下子把她压在了地上。
　　祝澄往边上瞟了一眼，把篮子砸过来的于恒面色苍白，颤抖着坐在了地上。
　　于恒重新望向陛下和娘娘：“娘娘，这宫人说，她是因你的吩咐，给于恒送早膳来的。”
　　洛琼花呆在原地，而静月拿着一个漆盘，无措道：“娘娘确有这个想法，但……”在我这啊。
　　祝澄后怕，抓着玲珑的下巴令她抬头，气道：“你这丫头……”
　　手上突然濡湿一片。
　　祝澄低头，看见玲珑七窍流血，脸上却还露出个笑来：“你也该死的，于恒。”
　　这么说完，她头一歪，一脸幸福地死了。
　　洛琼花也呆住了。
　　她的手脚在一刹那之间变得冰凉，身子不住向后仰。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是昨日还与她言笑晏晏，一点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眼前突然一黑。
　　她闻到熟悉的，带着微微苦涩却清冷卓然的味道。
　　“别看了。”
　　傅平安将她搂在了怀里，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第一百二十三章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山中的秋雨,浸润屋瓦与土地，不多时便带来了透骨的凉。
　　傅平安将洛琼花搂在怀中，冷冷开口道：“把尸体抬走,找人验尸。”
　　冷静的面容之下是勃然的怒火。
　　祝澄忙点头应下，招呼随行而来的禁军抬走尸体。
　　傅平安也放下了手，见洛琼花仍神情骇然,便说了句：“别怕。”
　　洛琼花摇头：“不是怕。”
　　这么说完，却又说：“也是怕。”
　　是后怕。
　　没想到就在身边，竟然就有个细作。
　　傅平安也明白这个意思,沉着脸道：“回去。”
　　回去的路上,便先问了琴荷：“这是什么时候派过去的宫女？朕怎么没有印象。”
　　琴荷面色苍白：“是娘娘刚入宫时送过去的一批里的一个,是……是和静月一起送去的。”
　　傅平安脸色更差。
　　这批宫人是她指派的。
　　她几乎有些恼羞成怒,问静月：“你认识她？”
　　静月吓得不敢吭声,瞪大眼睛一脸惊恐。
　　洛琼花想起来了：“是掖庭送来的,一起送来的有四个。”
　　傅平安道：“另外两个是谁,都去送去问话，分别问，然后带到朕跟前来,朕再问问，同时派人搜查房间——所有人的房间。”
　　其实能在宫人之中安插人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当初远离政治中心的田昐都能将阿枝送进迎接她的队伍,如今,有其他人能做到也没什么奇怪。
　　可是她分明记得，当初她指定要送去皇后宫里的人，都要求了起码要在宫中服侍了十年以上。
　　这个年纪的宫女，能在宫中呆十年的，基本都是从小就在的，如何会是其他人的细作？
　　而且,死之前那个笑容，也让人不得不在意。
　　插科打诨已久的弹幕也紧张起来了，一时之间猜测纷纷。
　　三位宫女很快都跪在阶前，除了静月，另外两个叫彩铃和墨兰，细雨纷纷，她们来时自然没有打伞，如今鬓发上带着细小的水珠，衣衫微透，瑟瑟发抖。
　　洛琼花也在
　　边上。
　　傅平安本来希望洛琼花回宫里休息，但对方执意不愿，望着对方坚定的眼神，傅平安最终没有拒绝。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那一年，阿枝传递消息被发现，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只假作是来信与侍卫私会，那个晚上火把重重在宫道上摇晃，还对世界茫然无知的傅平安只觉得惊恐。
　　那个时候，太后将她搂在怀里，捂住了她的眼睛。
　　在她同样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脑海中却忍不住飘出一个念头——当时的太后在想什么呢？
　　念头像是山中雨雾一样，虽然出现，却也不分明。
　　傅平安仍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走到三个宫女面前，盯着她们的面孔缓缓走过。
　　另外两人虽然害怕，但似乎不明就里，只静月惊骇得面无血色。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对方毕竟是看见了玲珑的死状。
　　“你们都认识玲珑？”
　　三人先前都已经被拱仪司的人带去分别问话，就算是另外两人，也知道定是玲珑出了事，于是一时先开口哭道：“奴婢和玲珑并不熟稔，刚才已经同拱仪司的大人也说过了，咱们三人都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但是玲珑是十五岁才来的，才来宫中三年。”
　　说这话的是彩铃。
　　傅平安闻言，冷冷瞟了眼琴荷。
　　琴荷紧咬牙关。
　　如今如何能不知呢，定是掖庭的管事骗了她，告诉她这四人全是从小在宫里养的。
　　宫人众多，她毕竟无法认识每一位。
　　“平日里相处，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傅平安又问。
　　彩铃又道：“她不爱说话，又不是一起长大的，平日我们没有什么交流，对了，墨兰睡她边上，两人是会说话的。”
　　墨兰声音发颤：“奴婢同她也只是说些杂事，没说起过别的。”
　　“她没聊起过家人和出身？又或者……她是不是信什么教？”
　　这是弹幕的猜测。
　　临死前的笑容令玲珑看起来似乎对死亡无所畏惧，这是不符合人性的。
　　自古以来，只有宗教最有可能达到这个效果。
　　墨兰瞪大眼睛，忙道：“她信
　　太平道，奴婢有一次见她在默念什么，问她的时候，她说是《太平经》，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念。”
　　太平道。
　　傅平安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前年的奏折上，京兆尹便提到，市民之中有太平道天师传道。
　　傅平安要做的事太多，当时就没有太在意。
　　到底是晋王，还是太平道？
　　还是两方合作？
　　傅平安望向一边的祝澄，祝澄忙上前，在她身边轻声道：“和之前说的差不多，只是太平道之事，是才说出来的。”
　　傅平安便说：“拉下去，再问问。”
　　三人被拉下去之后，搜房间与搜尸的结果也被送了过来，并没有什么发现。
　　傅平安不信，吩咐下去：“周边可能可以藏物之处，全部搜一遍，林中也不要落下，其他伺候的宫人，也都分批审问，明日之前，朕必须要有个结果。”
　　她停顿，又开口：“将傅枥关押起来，然后把摄政王叫过来。”
　　洛琼花在一边欲言又止。
　　她想保出静月来，但思来想去，没有说出口。
　　玲珑的死状又浮现在眼前，她不敢保证静月就没有问题。
　　手足发凉，心也一阵阵的冷，傅平安又回头看她，少女寻常泛着健康血色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
　　她皱眉道：“回去休息。”
　　是确定的口吻。
　　这一次，洛琼花沉默着同意了。
　　……
　　傅灵羡随王霁匆匆走进议事殿隔壁的书房，一进去便看见陛下闭着眼睛捏着鼻梁，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
　　此前她便知道陛下这有动静，因为禁军集结在四处搜寻着什么，也有风声说随心观的傅枥被从随心观带来行宫，关押了起来。
　　一定是大事。
　　长久以来的政治生活带给她这样的直觉。
　　她还未开口，陛下便道：“皇姑母，说起来，朕一直没问，当初是怎么查出傅枥堂兄是指使下毒的人的？”
　　傅灵羡道：“说起来也是侥幸，本来当初掘地三尺也毫无头绪，送酒的内侍当日已经自杀，但他竟然有个相好的宫人，因扛不住压力被发现了，说出对方某日曾得过一块来自傅枥的金
　　子。”
　　傅平安皱眉：“就这么简单？”
　　傅灵羡苦笑：“陛下如今听着简单，当时却也不简单，因为开始搜查时已经迟了两天，送酒的内侍自杀了，更何况远去京郊祭祖，来往的人数实在太多，全部抓来问话也不现实，但还是将制酒的人全部抓来问了话，当然也用了些刑，最后确定并非是制酒过程中下得毒，而是送酒的……”
　　“幸好也同时在查那内侍的家人，但他并无家人，竟然是孤身进京的，只知道进宫时已经有二十了，平日里和谁关系都不错，但这也就代表着根本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人，当时打了也打了，杀也杀了，没人能说出他到底哪里奇怪，直到这个相好的宫人出现……”
　　傅平安望着傅灵羡：“那姑母不觉得，他出现的太巧？”
　　傅灵羡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是，当时是这么觉得，可是当时这样定案，是最简单的……”
　　她当即跪在地上，伏身道：“事已至此，不敢骗陛下，那位宫人是太后宫里的，臣当时也有一点怀疑，或许就是太后找人顶罪，当时太后权势太盛，臣怕执意要查，反而危及陛下。”
　　傅平安盯着傅灵羡看了许久。
　　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穆停云的话来，穆停云以为自己将死之前，最后的愿望是希望自己再给傅灵羡一个机会。
　　傅平安上前，将傅灵羡扶了起来，抓着她的手，缓缓开口：“那日，朕与皇后去看望云平姐姐，她以为自己必死，便对朕说了临终之言，您知道她说了什么么？”
　　傅灵羡惊讶抬头：“是么？她不曾提起过。”
　　但现在回想，之后的两天，穆停云都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好像是想说些什么。
　　傅平安道：“她问朕，为何愿意信英国公，愿意信田御史，却不愿意信你，皇姑母，你也觉得，朕不信你么？”
　　傅灵羡想要反驳，但一时卡了壳，没说出话来。
　　她实在不是那种能毫不犹豫地睁眼说瞎话的人。
　　她甚至苦笑起来，心想，信不信我，陛下你自己不知道么？
　　傅平安看着傅灵羡的表情，也笑了：“是的，皇姑母，朕是曾有过担忧的，这担忧的来源，其实就是因为当年的毒酒案。”
　　“当年
　　醒来见到你时，朕是真的信你的，可是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朕不信。”
　　傅灵羡闻言长叹：“陛下不信臣，理所当然，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悔之晚矣。”
　　【星河灿烂之夜：明明从来没信过，主播啊主播，越来越会Pua了。】
　　【平安妈妈爱你：这怎么能是PUA，这是驭下之术！】
　　傅平安无视弹幕，只紧盯着傅灵羡的眼睛：“不晚，皇姑母，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仍查这毒酒案，朕要知道，此事到底是不是和太后有关……”
　　“又或者是不是和晋王有关。”
　　傅灵羡缓缓瞪大了眼睛。
　　晋王？
　　……
　　傅灵羡回到织星殿，仍是恍惚，却又心潮涌动。
　　当年的毒酒案竟然和晋王有关？
　　云平竟然替她向陛下进言？
　　她以为云平一直很讨厌她。
　　两件事在心底盘旋，也不知是哪件更重要些，但刚踏进院中，注意力便不得不放回现实，因为满院宫人如丧考妣，见她回来，近侍忙上前苦着脸道：“主子，郡主知道糖糕的事了。”
　　傅灵羡在心里叹息，心想不知这算不算祸不单行。
　　那边陛下也不知算是给了她机会还是最后通牒，这边云平估计肯定也不好受。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往云平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看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
　　迎面便砸来一个枕头：“我不是说了么，任何人不能进来！”
　　枕头砸在身上，一点都不疼，掉到了地上。
　　穆停云也抬头望向来人，看见是傅灵羡，表情一僵，忙扭头背过身去。
　　“你来干嘛！”声音尖利，听不出有什么好感。
　　可陛下没必要骗她。
　　傅灵羡缓缓开口：“抱歉，她太小了，病得太重。”
　　“我知道！难道就不许我伤心一下么！”
　　傅灵羡想了想，仍是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又说：“你若喜欢孩子，等回京，我便帮你安排亲事，到时你可以生个自己的孩子。”
　　穆停云扭过头，一脸震惊地望着傅灵羡，随即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啊？”
　　傅灵羡：“……”
　　穆停云受不了地摆手：“你快走吧，烦人。”
　　傅灵羡心想自己这安慰人的能力看来确实是比较欠缺，叹了口气，转身正要走，听见身后道：“别给我安排亲事，你懂不懂。”
　　“我不会随意安排的，你可以挑你喜欢的……”
　　“滚。”
　　傅灵羡默默出去，还带上了门。
　　到底也没问出口。
　　她望着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莫名的，却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为女儿操心的感觉？
　　算了，还是回去想想毒酒案的事吧。
　　……
　　傅平安这边和傅灵羡说了让她查毒酒案，回头却叫来祝澄，把这事也交给了她。
　　“这事恐怕得回去继续查，眼下还是看管好傅枥，再看看那于恒能不能说出什么，对了，附近搜查出什么了么？”
　　祝澄还真有所获。
　　她呈上了一块黄色的布片，那布片中央用朱砂点了个红点：“这东西埋在了下山处的一棵松树下，搜山之时意外发现的。”
　　“这是什么？”
　　“是太平道信徒会绑在手臂上的信物。”
　　傅平安接过布巾，心里渐渐有了些猜测。
　　“果真是和太平道有关，这太平道究竟是什么？”
　　“臣也没接触过，只知道市井之中，太平道信徒众多，好像就是信奉太平真人。”
　　“回去也查查，然后一起呈上来。”
　　又交谈许久，见天色晚了，傅平安让祝澄离开，随后召来阿枝和薄孟商，问起疫病的事。
　　阿枝道：“按陛下的方法，附近郡县基本已经稳定下来，本地郡守渎职不报，已被收监待审，陛下觉得应当如何处理他？”
　　傅平安毫不犹豫：“腰斩，杀鸡儆猴，朕要他们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朕看重的。”
　　阿枝和薄孟商伏地应是，夜深时才离开。
　　于是傅平安也是夜深之时，才回到了寝宫。
　　洛琼花的房中已经熄了灯，想来已经睡了，傅平安便准备今日就在自己房中休息，刚洗漱完，却见洛琼花殿中又亮起灯来，窗格幽明，人影重重。
　　傅平安遣人去问，宫人来报，道：“娘娘睡到一半，魇着了。”
　　傅平安便披了衣服起来，道：“过去看看吧。”
　　她有点心虚。
　　她自以为为了洛琼花好，换了她宫中的宫女，却埋下这么一个雷。
　　后悔。
　　又愧疚。！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山风凄冷,穿堂而过，就算穿着毛斗篷，冷雨还是从袖口领口一直钻到骨子里。。
　　走到房间里却暖和了起来，朦胧灯烛之中,洛琼花披散着头发,正低头喝着热水。
　　傅平安没叫人通报,洛琼花于是在抬头时才看见是她,一口热水又吐回了杯子里。
　　脸就红了。
　　这动作好像是有点不雅。
　　偏偏这会儿边上伺候的宫人全部跪地行礼，她也不知道要把杯子交给谁,于是握着杯子站起来，屈膝道：“陛下来了。”
　　“都起来吧。”傅平安这么说。
　　洛琼花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前几步,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抬头望向傅平安。
　　傅平安含笑看着她,显然是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洛琼花于是低下头,讷讷道：“怎么不通传一声呢。”
　　傅平安道：“几步路的功夫……听说你魇着了？”
　　洛琼花就又想起刚才的梦来。
　　她在园子里正逛着，碰到玲珑，梦里她忘了玲珑是细作的事，于是只问她，前一阵子说要补几朵绣花的斗篷补好了没有。
　　玲珑却不说话,只笑，笑着笑着,眼里流出鲜血来。
　　洛琼花就这么醒了,脱口而出静月的名字,静月很快就来了，握着她的手说，娘娘别怕，只是梦魇而已。
　　洛琼花刚松口气的功夫,却突然想起来，静月不是和另外两人一起带去问话了，根本没回来么？
　　她顿时吓得快哭了，想跑，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怎么也动不了。
　　折腾了好久，才终于惊叫一声醒了过来，一摸背后全是冷汗，晚风过来搂住她，说：“娘娘，做恶梦了么？”
　　这回就对了，因为伺候的人被带去问话的太多，陛下特意让晚风来近身伺候她。
　　如今喝了热水，又缓了下神，稍好些了，只是想起刚才的梦来，还是有冷汗冒出来。
　　“真的很吓人，从未做过这样的梦。”洛琼花这样说。
　　傅平安坐到她身边：“是什么样的？”
　　洛琼花不说，眼睛瞟了下周边的人。
　　傅平安便道：“你们先退下，在外面候着吧。”
　　待所有人都走了，洛琼花便把梦中的场景重复了一遍，傅平安恍然大悟：“原来是梦中梦啊。”
　　“平安也做过这样的梦么？”
　　“有一阵子挺频繁。”傅平安露出回忆的神色，“刚进宫的时候，总是梦到父王和母妃，醒了又梦，梦了又醒，也是这样，一个梦套着一个梦，不过有人跟朕说，这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
　　洛琼花疑惑：“精神压力太大是什么意思？”
　　傅平安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内心有什么挤压着吧……或者说在恐惧着什么，你今天害怕么？”
　　洛琼花点头，又道：“精神是说魂魄么？”
　　傅平安一怔，半晌道：“啊，对。”
　　洛琼花又问：“是谁说的？”
　　傅平安神情飘忽，意识似乎一下子飞远，又飞快地回来。
　　“是你不认识的人。”
　　是失眠的一天天说的。
　　也不知道最近对方在干什么。
　　今日天色太晚，直播间自然也早就关了，最近她一般是混足了每日时长就关直播，以至于弹幕有人说她正在“消极怠工”。
　　其实没有，她只是天天看着各种弹幕在眼前飞，有点累。
　　这么想着，脸上便不禁露出疲倦的神色，洛琼花看出来了，连忙道：“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咱们睡吧。”
　　傅平安定神瞧着她的脸：“真的好了？”
　　洛琼花点头：“真的好了。”
　　于是熄灯放下床帏，进了被窝之后，洛琼花又想起一件事，黑暗中她扒着被子，问：“所以玲珑是信太平道的么？”
　　“嗯，在周围发现了太平道的信物，此事牵扯得比想象中更广，或许要回京之后继续查了。”
　　“真奇怪，我还以为太平道的人平日也就给人讲讲经看看病，竟然还要在宫中安插人，他们是想造反不成？”
　　傅平安陡然睁开眼睛：“你对太平道有过了解？”
　　洛琼花说得坦然：“从前在西市，常和太平道的人吵起来，他们医死人了也不认，只说你心不诚，又到处买孩子，我早感觉不对劲。”
　　“还买孩子……果然所图甚大，如此说来，西市便有据点？”
　　“有啊，随便找个铺子问问便知道，并没有在躲藏啊。”
　　“嗯……那以后该要了，关于太平道的事，你再想想，明日跟朕说……”
　　“平安明日有什么打算？”
　　“去找傅枥聊一聊……”
　　睡意渐渐涌来。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个温暖和柔软的活物，不知怎么，似乎比从前睡得更快些。
　　在快要睡着之前，傅平安感觉到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又渐渐向下，握住了手掌。
　　傅平安便下意识转身，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身边人的脸颊。
　　“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此喃喃之后，她陷入睡梦。
　　洛琼花却没睡着，她瞪大眼睛，靠在傅平安的怀中，只觉得心跳此起彼伏，在耳边作响。
　　有一个更响更快些。
　　是她的心跳。
　　……
　　次日醒来，大眼瞪小眼。
　　傅平安一睁开眼见洛琼花定定看着自己的脸，一瞬间产生了“难道我也在做梦”的感想，但很快她发现她确实是睡醒了，而洛琼花也确实看着她。
　　“怎么醒那么早？又做了恶梦？”
　　洛琼花摇头，道：“没有做恶梦。”因为也根本没有睡着。
　　或许是因为上半夜已经睡过了，又或者是因为被抱在傅平安怀中有些紧张，总之洛琼花后半夜是一点都没睡着，睁眼到了天明。
　　这会儿也不累，甚至可以称得上神采奕奕。
　　傅平安就也没看出什么不对，起身叫来琴荷更衣。
　　今天早上，她准备去看一下傅枥。
　　她刚穿上鞋子，洛琼花扯了扯她的衣袖：“臣妾也可以一起去么？”
　　傅平安回头看她，心想，她怎么知道我要去干嘛？我昨晚说了？
　　没什么印象。
　　只是如此一看，少女仰头希冀的面孔，迎着晨光，通透素净的白，叫人不忍回绝对方的任何请求。
　　傅平安沉默片刻，说：“等问完回来，朕都会告诉你的。”
　　洛琼花跪在床上，攀着傅平安的胳膊直起身来，嘴凑在傅平安耳边，极轻声道：“我知道太平道的事呀，若是发
　　现什么蛛丝马迹，我好直接告诉你。”
　　呵气如兰，柔柔洒在耳廓，细细密密的痒。
　　傅平安在这一瞬间紧紧抓住她的手。
　　洛琼花吓了一跳：“怎么了，陛下？”
　　傅平安微微蜷起手指。
　　“……知道了，一起去吧。”
　　心头燥得很。
　　她有些烦躁地想，这定是因为快要纳元。
　　可这纳元日，怎么还不来呢？
　　……
　　傅枥被关了一夜，一夜未睡。
　　他不是不想睡，拱仪司自有折磨人的法子，一夜都有人值班，见他睡了，便拿冷水把他浇醒，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是不是你指使下得毒？”
　　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夜过去，他连自己父亲有过几房小妾都说了，他又累又饿，只是想要睡一觉。
　　暗室里连点火星都看不到，他失去对时间的概念，只觉得度秒如年，似乎过了许久许久，在一阵又一阵的恍惚之中，有盏灯火在黑夜中亮起，他瞪大眼睛，看见面前多了把椅子，也多了个人。
　　他很快认出来。
　　这是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恨着，但是这几天才刚见到的人。
　　傅端榕。
　　在傅枥心目中，毫无疑问是傅端榕抢了他的天子之位。
　　困倦疲惫让他失去了伪装的精力，他仇视地瞪着眼前的人。
　　傅平安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对身边的祝澄说：“给他喝下去。”
　　祝澄接过，有些惊讶，心想，难道陛下已经不准备问了，而是准备直接毒死他？
　　但是拔开塞子的时候，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好烈好香的酒！
　　只是闻了一下，都觉得鼻腔似乎灼烧起来，这定是世间少有的好酒啊。
　　说不定是天上的酒。
　　她平日不喝酒，但其实也爱酒，一时都觉得有些可惜，那么好的酒，居然是毒酒。
　　但是面上没表现出来，只面无表情地捏开了傅枥的嘴、
　　傅枥自然挣扎，但是他早已亏空了身子，哪里是祝澄的对手，轻而易举地便被灌了一口进去。
　　他很快剧烈咳嗽，脸长得通红。
　　“要杀要剐你直接点便是，何必折磨我！”
　　祝澄把剩下的全灌了进去。
　　“好毒的心，果然是没爹娘养的杂种……嗝。”
　　祝澄低声问傅平安：“要拉走么？”
　　本来站在后面阴影处的洛琼花也靠近，蹲在一边问：“陛下给他喝了什么啊？”
　　傅平安无语：“……就酒啊。”
　　只不过，是度数高达四十的高度白酒。
　　世人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嘛。
　　只不过如今这世上酿的酒，把人喝醉之前就先把人给喝饱了，傅平安便干脆用了些便宜买的高度数白酒——她本来是准备用来赏给爱酒的大臣的。
　　她盯着傅枥，见傅枥的眼神开始恍惚了，便开口道：“傅枥，当年下毒的究竟是不是你？”
　　酒精上头，傅枥眼神开始呆滞，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
　　“那你给端酒内侍的那一锭金子，是为了干什么。”
　　“金子，什么金子？”
　　傅平安想了想，换了种说法：“下毒的是晋王么？”
　　“孤不知道，父王为何不来救孤啊！”
　　傅平安又换了种说法：“被赶出皇宫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傅枥伏地，突然哭道：“孤只是希望那人给父王带句话，问问他孤何时才能做天子，孤给他金子，又不是为了下毒！”
　　洛琼花惊讶地望着傅枥，又看看傅平安，轻声道：“真不是他下的？”
　　傅平安却冷冷笑了：“所以……你给了金子的那个人，是晋王……是你父王的人咯。”
　　傅枥眼神飘忽，茫茫然望着傅平安——
　　“什么意思？”
　　这么说完，仰头向后倒去，不省人事了。
　　祝澄上前探了探鼻息：“陛下，他睡着了。”
　　傅平安摸了摸下巴：“……看来他酒量不太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祝澄叫人将傅枥带走之后,看着傅平安欲言又止。
　　傅平安明白她的意思，开口道：“朕知道,醉酒之言,当不了证据，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不。”祝澄道，“臣只是觉得,陛下心中好像早有答案。”所以，问的问题都有的放矢。
　　傅平安“嗯”了一声，也没说太多,只是招呼祝澄靠近,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直播间几千人猜了一晚上,最后总结出来的问题就这么几个，傅平安也想,先问了再问别的。
　　结果刚问完，傅枥就睡过去了，这谁能知道。
　　搞得现在直播间都在嘲笑她,说她酒灌得太多，没把握好分寸。
　　傅平安只当没看见。
　　最近，她很能开始无视一些弹幕了。
　　她自然还有些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是如今不会再同弹幕说的。
　　其实她去见傅枥,还是想确定一下,对方是不是真的那么恨自己。
　　从前她曾以为,傅枥会和自己有相似的心情呢，那段在深深宫廷中沉浮的岁月，仰太后与摄政王鼻息而活，他们所过的，不是一样的日子么？
　　原来完全没有。
　　因为他们不一样,傅枥还有晋王。
　　洛琼花见傅平安从暗室出来，目光飘忽地落到远处的山间，又收回来落在石阶上，空空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怎么的，洛琼花觉得傅平安的心情有些不好。
　　但她摸不准是因为什么，想来想去，觉得只能是因为傅枥，再去回想，便想起傅枥竟然骂平安是没爹娘养的杂种，当时因为那烈酒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竟然没反应过来。
　　她气得够呛，望向陛下，道：“陛下，您、您可得好好教训道隐。”
　　傅平安愣了愣，扭头见洛琼花气得脸都红了，如霞光照脸，她不明所以，只答：“好，这是自然。”
　　洛琼花觉得频繁提此事，也只会叫平安伤心，于是又转移话题道：“今日士子们在浩淼宫办论道会，陛下可要去？”
　　傅平安本以为今天会花上一些时间，如今一看天色，却早得很。
　　她想了想，道：“那就去看看吧，皇后也一起？”
　　洛琼花眼睛发亮，点头如捣蒜，神情中的热情和喜悦感染到了傅平安。
　　嘴角翘起，也忍不住露出微笑来。
　　皇后是爱热闹的人，小时候就是如此。
　　和她不太一样。
　　但很有意思。
　　……
　　浩淼宫中，众官员围坐于亭中，高谈阔论。
　　说着说着，谈到陛下。
　　“陛下今日不来么？”
　　“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那么大的动静？”
　　“陛下调动拱仪司，却瞒着我们，再过一阵，这朝堂之上，恐怕就没我们的位置了。”
　　说这话的是少府属官尚署令朱巍，这话说得酸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又瞟到了坐在最边缘的孙绿枝。
　　更酸。
　　谁人不知，这疫病之事，是全权交给她负责的。
　　在场的官员，多得是大族出身、素有才名的，陛下却跳过他们，用了一个内官。
　　没法不酸。
　　若是在魏京，少不得集结众臣弹劾上书，可因在潜梁山，又刚经过了疫病的阴影，陛下得天保佑的神迹，没人敢冒头说话。
　　“陛下喜欢用常庸，无非是觉得他们听话、好用，跟条狗似的，给跟骨头就摇尾乞怜，可这治世驭民，到底还是只有我们能做。”
　　这话说得太刻薄，就算认同的人，也不禁露出点尴尬的神色。
　　便有人圆场：“管他呢，如今否极泰来，正该喝酒，山中秋景正盛，诸位大人可有诗兴啊？”
　　朱巍喝了点酒，瞥见孙绿枝仍低头喝酒，不为所动，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心里莫名升起邪火来，举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孙绿枝跟前，开口道：“孙常侍，听闻你也是博学广知，不知道对行宫取名之事，有何见解啊？”
　　阿枝本来想无视，眼下只好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平静道：“朱尚署一定是听茬了，在下只是念过几本书，识得一些字，博文广知的说法，和在下真是扯不上关系。”
　　周围的人停下动作，看热闹似的投来目光。
　　他们自然也是看不顺眼孙绿枝已久，如今自己虽然不敢出头，见有人敢出头嘲讽，也乐得袖手旁观。
　　朱巍斜嘴笑着：“
　　孙常侍谦虚了，对了，此等美景，正该赋诗留念呀，还未见过孙常侍的墨宝呢，快，也给我们开开眼界。”
　　阿枝不说话。
　　她识字都只是小时候田昐稍教过一点，字更是成年之后才练的，写得不好。
　　不过眼前的刁难她都已经习惯了，听着便是了。
　　实在听不下去，大不了躲着。
　　正当她准备开口称身体不适离开时，边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景色虽美，却有人口吐恶言，臭不可闻，便不美了，哪还能作诗。”
　　目光聚焦而去，是薄孟商。
　　薄孟商本来是想坐到阿枝身边，可是阿枝却不愿意，说座次有顺序，是下令安排好了的，不可以乱了规矩。
　　薄孟商只好坐到给自己安排的位置上去，听到朱巍句句嘲讽指桑骂槐，早已气急，眼看着对方还不知足，都走到阿枝身前去，终于还是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了。
　　薄孟商官职高，出身名门，朱巍被骂也不敢回嘴，僵在原地，沉默蔓延了一会儿，有人出声：“朱尚署为人直爽，没其他的意思，薄使君却口出恶言，这臭不可闻的人，未必是朱尚署吧？”
　　语调讽刺轻佻。
　　薄孟商望过去，看见王会钰。
　　王会钰出身王家，小时候同薄孟商一起长大，他自然是不用怕薄孟商，因为若论官职，虽他低一些，如今只任左长史，但是是京官，若论出身，薄家已经没落，王家却如日中天。
　　王会钰意味深长地望着薄孟商，道：“薄使君恐怕是蛮荒之地呆久了，什么是好东西都不知道了，眼光下降得厉害，还是说，山珍海味吃久了，也想吃点清粥小菜？”
　　这话是在暗指，薄孟商和阿枝的关系太近。
　　阿枝听到这话，微微抿嘴，垂眸望向桌案。
　　薄孟商冷冷望着王贺钰：“在下不知什么山珍海味清粥小菜是在说什么，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圣人言，君子与其曲谨，不若疏狂，今日在下便疏狂一番，这数日之中，孙常侍踏遍周边数百里，不惧辛劳也不惧染疫，当日陛下下令之时，诸位都在，在下分明记得，无人应答，孙常侍才上前领命，诸位当日在怕什么呢？怕死？”
　　“你！”王会钰涨红了脸。
　　“怕死乃人之常情，只是为人臣者，为君为民才是功，不敢在陛下面前呈言，却在背后排挤同僚，鼠辈小人之行。”
　　王会钰瞪大眼睛，气道：“她一个内官，也配称我们的同僚？”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碎冰般冷冷响起：“怎么，朕下旨封得官没用，得听你的？”
　　王会钰动作一僵，手上的酒杯落到地上，慌慌张张跪下伏地。
　　周围大臣亦是一阵慌乱，放下手上的东西齐齐伏在地上。
　　傅平安上前，将王会钰身前的酒杯踢到一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道：“如此轻狂，怎堪大任，来人，脱去他的官袍，拉下去打四十杖。”
　　她又望向边上的朱巍：“你刚才笑得很开心啊，怎么，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朱巍颤声道：“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傅平安冷哼：“官降一级，罚俸一年。”
　　朱巍应下，一时松了口气，却很快又冒出冷汗。
　　不对，王会钰一定会迁怒于他。
　　傅平安却懒得管臣下的这些小心思，掠国众人走到上首空下来的主位，道：“朕想看看，你们论道论得怎么样了，这样吧，就以‘成心’为题，写一篇文章呈上来。”
　　“成心”在道家思想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前人的许多思想，都是围绕“成心”展开的。
　　而“成心”最常见的某种注解，一是指天然的本心，二则是成见，偏见。
　　很显然，陛下如今所指的，一定是第二种吧。
　　酒菜撤下，侍从送上纸笔，众人奋笔疾书。
　　洛琼花坐在傅平安身侧，一开始见众人神色各异，还觉得挺有意思，渐渐地，安静的环境令她开始发困，昨日后半夜未睡的苦果终于还是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然后头一点一点地往边上歪。
　　终于还是落在了傅平安的肩膀上。
　　本来正随意拿了本典籍在看的傅平安惊了一下，扭头看见睡着的洛琼花，顿时哭笑不得。
　　琴荷忙上前，要把皇后扶起来，傅平安抬手，道：“拿个竹帘过来挡上。”
　　竹帘拉起，将她们与臣子们隔开，傅平安这时才拍了拍洛琼花的手，低声道：“回去睡。”
　　洛琼花没醒。
　　看来是真困了。
　　从傅平安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一截雪白的脖颈，细滑娇嫩，泛着白玉一般的光泽。
　　傅平安抬起手臂，本想推开洛琼花，洛琼花却伸手将她的手臂环住，睡得更舒服了些。
　　傅平安停了手。
　　她想，定是因为昨晚恶梦没有睡好，眼下才会困成这样。
　　想想这也是因为自己安排的人不好。
　　算了，让她睡一会儿吧。
　　她环顾四周，见周围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满意点了点头，继续看书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她的手臂有点酸了，文章也陆续都交上来了。
　　她其实懒得看，只不过是为了敲打一下眼前的官员，于是吩咐王霁：“把这些文章都贴到行宫门口的告事桩去，叫他们自己评评，哪一篇写得最好，还有，今日他们都吵了些什么，回头写出来交上来……”
　　一边这么说着，傅平安一边转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臂，洛琼花却终于因为这些响动醒了过来，然后猛然直起身，僵住了。
　　她她她她睡着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但望向前方，却见面前多了片竹帘，把大臣们的视线挡住了。
　　她松了口气，但很快控诉地望向傅平安，等她吩咐完事情，开口：“陛下为什么不把臣妾叫醒？”
　　傅平安一本正经：“叫了好久，你就是醒不过来。”
　　洛琼花闻言羞红了脸，垂下头去，却后知后觉想到刚才的姿势，意识到她居然一直靠在平安的身上。
　　这下，脸红的原因又多了一层。
　　傅平安见她脸颊粉红，像是熟透的果实，心中又想是被羽毛扫过，心浮气躁。
　　她在心中默默诵念道经，稳定了心神，然后开口：“算了，回去休息吧。”
　　洛琼花以为傅平安是叫她一个人走，正要拒绝，傅平安对琴荷道：“撤了竹帘，朕和皇后就先走了，就让爱卿们继续畅谈吧。”
　　洛琼花只觉得心中熨帖，一片温暖。
　　原来平安是见她困了，准备和她一起走。
　　心底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然后开出花来。
　　傅平安携洛琼花再次走到人群人群之中，却没有直接走向宫门口，而是拐了个弯，走到了阿枝的桌案边。
　　阿枝不善文章，那么长时间只写了一点，见陛下过来，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傅平安却开口：“朕以为，善政自然好，但善治才是能臣。”
　　阿枝心头一动，抬起头来。
　　傅平安笑看着她，道：“爱卿觉得，行宫叫什么比较好。”
　　阿枝咬唇，半晌鼓起勇气道：“潜梁山云雾缭绕，如仙山一般，书中说这世上有仙山名为蓬莱，不若就叫蓬莱宫吧。”
　　真是直白。
　　傅平安却点头，赞赏道：“此名甚妙，正合朕心，就叫这个吧，孙常侍取名有功，赏。”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将欣羡的目光投向了阿枝。
　　洛琼花想：其实平安对她喜欢的臣子，都很好呢。
　　她特意来问阿枝这样一句，无非就是想要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对阿枝的恩荣。
　　脑海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来——那平安对自己的好，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念头没能多想，因为傅平安已经往前走了，洛琼花连忙跟上，随她走到了宫门口。
　　然而没走几步，却见远处有人快步跑来，高声道：“参见陛下，魏京有急报！”
　　傅平安挑眉，之前在此处打开了这急报，随后脸色便沉了下去。
　　魏京亦有疫病蔓延。！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秋日昭昭,山明水净。
　　一夜细雨之后，桂花仿佛在一夜之间都开了，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香味,庭前阶下,都是沾着雨水的金色花瓣。
　　薄孟商和阿枝在院子里简单用了午膳，席间聊天，薄孟商觉得今日阿枝话有些少。
　　她料想大约是因为阿枝心情不好，正想着要怎么叫对方开心一些的时候,阿枝开口道：“我们恐怕要启程回京了。”
　　薄孟商一愣：“为何？”
　　阿枝道：“陛下从浩淼宫离开之时，行色匆匆,且再无新的旨意，而后召祝司长与摄政王，我想下一个命令,一定是整装离开了。”
　　话音刚落，有一小兵匆匆而来，抱拳行礼后道：“孙常侍,陛下的吩咐，明日一早便离开潜梁山回京,让您去安排回程仪驾。”
　　薄孟商一惊，望向阿枝,阿枝面露了然，接下旨意。
　　薄孟商的惊讶不止是阿枝竟然只通过这样一个小细节便猜到了陛下的心思，还因为这回程比她想象中要更快些。
　　她本来就是顺路前来，陛下回京之时,也是她该决断，是回南越继续作为州牧发展，还是留京的时候了。
　　两人此前似乎回避一般的没有交流过这件事,到如今，薄孟商深色仓皇，望向阿枝。
　　阿枝回望，随后垂眼道：“薄使君可要听我的想法？”
　　薄孟商呼吸一窒：“但请指教。”阿枝知道自己在烦恼什么？
　　阿枝道：“五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不短是因为官员外放，五年已经可以回来，不长却是，朝中官位并没有到需要变动的时候，当初经历薄家逆反案的人，仍身居高位，你回京中，京中未必有你的位置。”
　　薄孟商苦笑，随后却又讶异，阿枝不仅知道她在烦恼什么，而且三言两语，便正中要害。
　　“依我之见，使君还是回南越再做几年州牧，做出更大政绩的同时，等一个合适的空缺比较好，你有辅佐之功，于陛下有半师之谊，到时回来，直接位列公卿也未可知。”
　　说这句话的时候，阿枝背过身去，望着枝上的桂花。
　　她发髻简单，亦无装饰，只在鬓边插着一把银篦子，薄孟商有好几次想问，她送的簪子为
　　何不戴，犹豫许久，又没问出口。
　　过去几日，她们聊政局，聊农事，聊郡县弊端，还一起处理了附近疫病，看似相谈甚欢，但聊到生活，却好像隔了一层似的，蜻蜓点水般地掠过。
　　她觉得阿枝好像距离她近了，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她说的话自然都很在理，可是薄孟商难免想，难道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留下么？
　　“……你说的有道理，我会好好想想。”薄孟商这么说。
　　“那我就去做事了。”如此说罢，阿枝离开了院子。
　　薄孟商呆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陷入思索，眼见着天空暗下，空气中袭来潮湿了冷意，终于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一个宫人匆匆而来，见到她便惊喜道：“薄使君果然在这，奴四下寻你寻不到，幸好遇到王尚书说你定是在这——陛下召见您呢。”
　　薄孟商微微抿嘴。
　　陛下召见她了，今日果然是要下决断的时候。
　　……
　　傅平安收到消息后，虽然面色微变，却也没有太大动静，而是先收了信件，回到行宫。
　　洛琼花见傅平安脸色变了但没说话，心中虽慌，却也没声张，直到走到房间，她正要问起，傅平安道：“魏京也有疫病蔓延，你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回京。”
　　洛琼花闻言大惊，脱口而出：“阿娘还在京中呢。”
　　傅平安安抚地拍了拍洛琼花的手：“信上只说京郊有病，看着像是疫，未必就是，何况就算是，也未必就传到了城中。”
　　洛琼花勉强一笑。
　　若是魏京之疫就是潜梁山之疫，以这疫病的传染力，送信的功夫，恐怕就已经传开了。
　　但她知道此时惊慌失措于事无补，于是虽然心中慌乱，还是故作镇定道：“那臣妾回去吩咐各宫都准备一下……”
　　傅平安拉住她：“先不要让此事叫下面的人知道。”
　　洛琼花点头，转身匆匆离开，面色苍白，眼神不安。
　　一看便是心乱了。
　　这也是傅平安眼下没有将此事声张的原因之一，前来潜梁山的人到底是少数，更多人的家眷等都是留在了魏京，若是让人知道魏京有疫，难免人心浮动，恐生乱事。
　　下
　　午傅平安先见的任丹竹。
　　她询问任丹竹，为何自己仍然没有纳元。
　　任丹竹为难道：“这事是天性使然，有时你心中越是想，它反而越不来，你不想了，它或许就突然来了。”
　　傅平安扶额无语。
　　她本来想度过纳元日再回京，可是魏京疫病正急，她必须得回去了。
　　任丹竹退下后，傅平安便召来傅灵羡，叫她负责宗室中人，不可因为匆忙而生乱，傅灵羡离开之后，又叫来祝澄。
　　叫来祝澄却不止为了回京的事，傅平安一见祝澄便问：“傅枥醒了么，后来说了什么？”
　　祝澄道：“醒了，他好像真的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陛下早上离开之前，对他耳语吩咐，让她在傅枥醒后，看看对方的状态，若是对方忘记了酒醉之时的言行，便可诓骗他说，他已经把什么都说了，而且因为性质恶劣，待捉到晋王，便判处死刑。
　　按弹幕的说法，这叫“断片了”。
　　一个从来没有过这种程度酒精刺激的人，突然喝成这样，断片的可能性很大。
　　傅枥好像果然断了片，听到祝澄说他“什么都说了”“死刑”，万念俱灰，直接不说话了。
　　傅平安托着腮：“看来他们真的做了会死刑的事……”
　　只是毒酒案，是不够的。
　　就算毒酒案就是晋王所做，晋王与傅枥毕竟是血缘即近的宗亲，算是皇亲国戚，当时毒酒案已经结案，便是现在傅平安翻脸说生气，明面上也顶多只能判个幽禁，眼下诈了诈傅枥，对方竟然自认死有余辜，那显然还有别的事。
　　她抬眼，见祝澄面色紧张，见她望来，忙垂眼俯首。
　　傅平安摆手：“去查查吧，看看到底做了什么必会死刑的事。”
　　也没几样，无非是，自己要造反，或者要帮别人造反。
　　祝澄称是，退下了。
　　然后傅平安叫了薄孟商。
　　薄孟商来得慢，傅平安和弹幕聊了几句，聊起原著里的晋王。
　　原著里，晋王没有毒酒案事发那档子事，所以自然没有被贬为庶民，他好好地活到了原著里的“暴君傅端榕”死之后，接替傅端榕成为了反派。
　　傅灵羡登基
　　之后，晋王推出世子傅枥，以“正统”自居，称傅枥才应该是继续接任皇位的人，随后几年两方有交战，因不是傅灵羡的对手，晋王退避潜江以南。
　　依照原著来看，晋王至少和傅灵羡确实不是一伙的。
　　他应该就是自己想造反。
　　傅平安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所有皇帝都这样么？想造反的人怎么那么多啊？
　　想到这的时候，薄孟商终于来了。
　　傅平安收拾表情，在薄孟商端正行礼后开口道：“爱卿如何抉择，是回南越，还是随行一起回京。”
　　她这么说完，便静静望着薄孟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中区别，要是还需要她来解释，那薄孟商也不用当官了，直接种地去就算了。
　　无非就是，朝中局势纷乱，是回朝中，官降两级，还是回南越，继续做政绩，这两样选择罢了。
　　薄孟商并没有露出什么犹豫神色，她抬起头，神色清朗，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臣想……留在京中。”
　　对方坚定的神情表明，她知道这个决定代表着什么。
　　傅平安却也笑了：“也好，那朕这儿刚好有个任务给你，京城或亦有疫，你同费太医快马加鞭回京，将药方带给丞相，救扶百姓，减少损失，待朕回京，你有此功，也更能成事。”
　　薄孟商瞪大眼睛：“魏京有疫？！”
　　“是，此事不可声张，从这门出去，你便去找费茗，费茗已领了令牌与旨意，你们带一批禁军连夜离开，不得有误。”
　　薄孟商屏息凝神，伏身行礼，匆匆退下。
　　王霁带她去找费茗，路上问她：“阿枝……阿不，孙常侍知道您的决定么？”
　　薄孟商摇头：“还未来得及告诉她，估计没有时间了。”
　　王霁“哦”了一声，笑道：“那下官替您告诉她就是了。”
　　薄孟商忙道谢，又说：“先前传令内侍也说，是王尚书指引他找到在下的，在下还未谢谢尚书。”
　　王霁摆手：“只是小事，您不是天天去找她么，也不止下官知道。”
　　薄孟商闻言，脸色微红，王霁忙道：“大家都知道你们要一起处理公务。”
　　薄孟商动
　　作僵硬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说话间，找到了费茗，费茗已经准备好了马匹，见是她，有些惊讶：“是使君和在下一起？”
　　薄孟商笑道：“等回京，便不是使君了。”
　　笑完，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事情匆忙，果然是来不及对阿枝说了。
　　一刻钟后，在已经变暗的山色之中，薄孟商与费茗避开众人，匆匆下了山。
　　他们下山后不久，次日天明便启程离开的旨意传了下来，众人措不及防骂骂咧咧，却也不敢质疑陛下的旨意，有聪明的察觉到不对劲，想打听一下，却发现根本没有打听的途径。
　　如此忙碌了一晚上，次日清晨，晨曦刚穿透薄雾，华盖竖立，彩旗升空，庞大的仪驾浩浩荡荡如一条长龙，离开了潜梁山。
　　王霁骑马行于帝王仪驾左侧，见前方阿枝骑在马上，却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看着对方要骑到沟里去了，王霁出声叫到：“阿枝，想什么呢！”
　　阿枝拉直缰绳，回过神来，有些慌张道：“没什么，就是走了下神。”
　　王霁歪头看着她，笑眯眯道：“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阿枝皱了下眉，不理王霁，直接往前去了。
　　王霁见状，心想：叫你生我的气，那我就先不告诉你，薄孟商其实是回京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车行得匆忙,可以说是日夜兼程，不多时，便来到洛河一带,此处多是山路河滩，要绕一段,路不好走,又刚巧到了重阳，便决定今日找个平地，扎营休息。
　　车舆之中,洛琼花虽努力掩饰情绪，眼中却还是难掩忧色。
　　傅平安知道对方是在担心英国公夫人,也知道如今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于是犹豫半晌，拿了块桂花糕递给洛琼花,道：“这是新摘的桂花做的,走得匆忙，只做了糕点,你尝尝好不好吃。”
　　洛琼花接过,咬了一口,觉得味同嚼蜡，却还是道：“好吃的。”
　　傅平安欲言又止,又问：“似乎是还有些去年的桂花酒，要喝的话，晚膳时叫人送过来如何。”
　　洛琼花又点头。
　　晚上扎营之时，果然送了桂花酒过来，打开之时，花香酒香四溢,洛琼花闻了一下，想起傅平安先前给傅枥的酒，便开口道：“好似还是上次陛下给道隐居士的酒，就像更浓。”
　　傅平安看见弹幕说——
　　【律澪大法好：都是科技，哪有你们这种淳朴的健康啊】
　　【时图：阿花啊，你还是太没有见过世面】
　　她忍不住笑了笑，说：“还是这种好，那种酒，喝了伤脑子。”
　　洛琼花一愣，盯着傅平安，见她脸上带着笑，心里便不信，忍不住嘟囔：“那道隐本来脑子就不好，岂不是更差了？”
　　这话说完，洛琼花突然意识到在场还有琴荷等宫人，忙闭口不言，傅平安意识到宫人在场，洛琼花是有些不自在的，便说：“你们也自己去吃饭吧，今日过节，就放松些。”
　　琴荷应声称是，领众宫人退下，傅平安望向洛琼花，小声道：“你说的没错，他的脑子是更坏了一些。”
　　这么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洛琼花惊讶地望向傅平安，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傅平安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像是她们凑在一起说别人的坏话似的。
　　看着傅平安抿嘴笑起来，洛琼花原本紧张的心脏慢慢放松了。
　　有平安在，这些事是不需要担心的。
　　她盘腿坐下，先喝了一口桂花酒，酒味并不重，微甜，然而入口桂花香味便溢满口鼻，齿颊留
　　香，洛琼花眼睛一亮，说：“真好喝啊。”
　　她想了想，又评价：“再甜些就更好。”
　　傅平安便递过去一块桂花糕：“配着糕点吃酒刚好。”
　　洛琼花咬了一口，这回品出了滋味：“是桂花蜜做的么？”
　　傅平安点头：“是啊，是不是比中午的那块更好吃些？”
　　洛琼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两块都是一样的桂花糕，怎么可能有味道上的差别呢，她知道傅平安的意思，对方看出她中午心情不佳，于是问她现在是不是心情更好了些。
　　她想了想，开口：“是，尝起来更甜了。”
　　抬头，相视一笑。
　　烦恼便先忘却了。
　　吃了半块，便先放在一边，进了些晚膳，饭饱之后，洛琼花靠在椅背，仰头望向帐顶。
　　外头是什么样的景色？她想着。
　　边上傅平安便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简直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洛琼花惊喜抬头，却又犹豫：“算了吧，夜深露重，也不安全。”后面的原因是主要的。
　　玲珑之死至今仍然在她的脑海中时时回放，这叫她知道，自己和平安很有可能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傅平安道：“那就只在帐外，就当放个风。”
　　洛琼花觉得这说法有意思：“平安也觉得闷么？”
　　傅平安：“朕也是人，自然也会啊。”
　　这么说着，她站起来，伸出手递到洛琼花面前。
　　洛琼花耳廓微烫，伸手握住傅平安的手站了起来。
　　刚接触陛下时，觉得她老成持重，好像永远在烦恼国家大事似的，接触久了，却渐渐发现她也有另一面，那另一面会叫她因为身体好了，便连夜要去山上吹吹冷风，也会让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从前在闺中，也曾听姐姐与长辈们讲起自己的妻主与夫君，洛琼花觉得与他们相比，平安说不定还要更体贴些。
　　虽然平安是天子。
　　但是她对很多人都很体贴。
　　这么想着，两人已牵着手到了帐外。
　　夜幕已经笼罩大地，一轮半月斜挂于天空，天空中漂浮着一层薄薄的云雾，轻纱似的缓缓
　　飘过，繁星熠熠闪烁，星河横亘夜空。
　　【长安花：如果万万还在就好了，今天的月色也很美。】
　　傅平安喃喃：“是啊……”
　　洛琼花疑惑：“什么？”
　　傅平安摇头，拉着洛琼花往外走。
　　她喝了一杯酒，如今觉得身上燥热的厉害，只想去吹吹冷风。
　　于是原本计划的不走远变成了去河边走走，因为事发突然，傅平安便也没让人去摆起全套仪驾，只叫了数十禁军守卫两侧，走过一道斜坡，便来到了洛水河畔。
　　夜凉如水，带着水汽的冷风迎面吹在脸上，洛琼花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傅平安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洛琼花感觉到傅平安手心滚烫，疑惑扭头，便看见就算是敷了粉的脸上，也透出一些红光。
　　“平安，你……很热么？”
　　“是热，大约是朕太少喝酒，有点上头。”
　　洛琼花闻言便信了：“原来是这样。”
　　但是很快，傅平安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
　　这酒根本没有太高的度数，又只喝了一杯，身上怎么会越来越烫呢？
　　身上越烫，她就越想靠近河边，不多时便已经在河岸边，水汽弥漫，凉意密布，却仍觉得不够，直到身边洛琼花靠近她，鼻尖传来若有似无的香味，傅平安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
　　她需要抱紧洛琼花。
　　如此到了这一步，已经有些混沌的大脑终于得来一丝理智，傅平安按住洛琼花的肩膀，正要说话，洛琼花却突然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说：“平安，河里有人！”
　　傅平安：“……！”
　　那怎么办？她转不过弯来。
　　洛琼花盯着她，见傅平安眼神迷茫，也是一惊，幸好她也不至于完全没自己的主意，直接拉着傅平安后退，然后高声道：“护驾！护驾！河里有刺客！”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刺客，总之以防万一。
　　没想到她这么一喊完，河中还真的跳出了十数个穿着黑衣的人，身姿矫健地往她们身上扑。
　　洛琼花拉着傅平安的胳膊，挡在她面前，抬脚便往对方要害一踢。
　　幸而在家中她是练过武的，今晚也吃饱了饭，这一脚
　　踢得对方闷哼一声，手一松，刀都差点拿不住。
　　洛琼花见状，一只手伸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另一只手便把对方的刀给夺了过来，待夺完，松手迎面劈去，对方用力一挣，直直倒向河里。
　　水花四溅。
　　这么一会儿功夫，禁军也围了上来，却没想到河中上来了更多的人，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声，随后人群中便有人高喊：“杀了伪帝——！！！”
　　喊杀四起，整个河岸刀剑相击，寒光闪烁。
　　洛琼花刚才为了夺刀松开了傅平安，如今回头，夜色沉沉，人影密布，竟一时找不到傅平安在哪。
　　她顿时有些惊慌，正搜寻中，脚上一热，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既惊又怒，正要踢开，灵光一闪，低下头去，刀面反射着月光，正照在对方的脸上，傅平安眼神混沌，正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洛琼花苦着脸：“喝醉了？反应怎么来得那么慢啊。”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坐在地上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岸边芦苇茂郁，站起来只是不足以遮挡，坐下却刚好彻底遮掩了身形，又兼是在黑暗中，如此原地躲藏，确实是个相当正确的选择。
　　她当即也蹲了下来，将刀横亘在身前以防万一，然后扭头看了下傅平安。
　　月辉淡淡，洛琼花看出傅平安面色潮红，正紧紧咬着牙关。
　　她的眼神一会儿是混沌的，一会儿又好像闪过灼灼火光，看着并不像是喝醉了。
　　一丝灵光突然闪过大脑，洛琼花问：“是不是结热？”
　　不对，听赵嬷嬷说，陛下还未纳元啊。
　　啊，难道说，今日便是纳元？
　　洛琼花身上一僵，偏生此时傅平安靠近了她，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脖侧。
　　若是寻常，她肯定会害羞，可是如今四野刀剑相击，喊杀遍野，她只觉得惊慌。
　　偏偏是现在么？
　　她下意识握住傅平安的手，却突然听见傅平安说：“松开，别碰我。”
　　洛琼花连忙送了手，见傅平安紧咬着嘴唇，齿缝渗出鲜血。
　　她用这种方式令自己获得了片刻的理智。
　　“我怀中有一瓶药，拿出来给我服下三粒。”
　　洛琼花伸手去摸，夜色太黑，她摸索许久也没找到，反而摸得两人都面红耳赤，傅平安捏住她的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药是抑制剂捏成的药丸，傅平安带上，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看说明书，它好像是能刺激大脑分泌足够的肾上腺素等激素，让人保持冷静，以度过易感期。
　　此时大约是因为大部分的理智都用于控制大脑不至于混沌，手指和手臂都在颤抖，傅平安拿出塑料药瓶之后，花了许久才旋开盖子，正要服下，四面突然燃起火光。
　　对方浇油烧着了芦苇，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烟尘如虹冲上云霄。
　　如此，在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的火光之中，两方都看到了衣着华丽的洛琼花和傅平安。
　　“伪帝在那！”
　　“陛下在那！”
　　傅平安此时刚旋开盖子，脑子一懵，哪还有时间数出三粒，干脆整瓶仰头吃了一半，倒还有理智，吐出大半，但也不知嘴里还剩下多少，囫囵吞下了。
　　药效很快，她的大脑不需要疼痛也终于拥有了理智，那像是心脏被灼烧一般的急躁和焦灼消失了。
　　但是敌方的动作更快，数道箭矢冲破烟尘，直直向她飞来。
　　竟然还有弓箭手么？
　　一瞬间许久未有过的绝望升起。
　　然而下一秒金石相接，火星四溅，洛琼花抬刀打落两只迎面而来的箭矢。
　　她双手握刀，喃喃自语：“冷静，只要冷静，我就看得见。”
　　话音刚落，便又有一枝漏网之鱼破空而来，洛琼花的刀挥空了。
　　她惊慌回头，却见傅平安伸出手来，非常轻松地抓住了箭矢。
　　洛琼花：“……？”
　　傅平安也很惊讶。
　　在她眼中，这箭很慢，也很轻，就像是羽毛一样。
　　乱糟糟的环境中，傅平安没有看见，在一大堆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弹幕中，有几条弹幕正在讨论一件事情——
　　【摸鱼ing：嗑药是不是磕多了？】
　　【莫伊：多了，不过也挺好的，可以增加力量和反应力，现在正合适】
　　【淋雨叭：……但我记得，有后遗症吧？】
　　【雷德贝贝：完了，我好像看见尸体了，直播间估计得……】
　　……
　　【和谐直播，你我共同努力，主播已下线】！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祝澄就是在这个时候刚好过来的。
　　十步开完她看到箭矢破空如流星划过,脑中一片空白。
　　后来想想，她大概是觉得这辈子已经完了。
　　但是接下来的那一幕，令她还是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
　　陛下……把箭抓住了？
　　不仅抓住了一枝，甚至顺便把皇后拉到了身后,又抓住了一枝。
　　而这么一会儿功夫,祝澄也终于带人挡在了陛下和皇后周边,将她们团团围了起来。
　　……虽然看之前的场景,感觉陛下和皇后好像都不是很需要。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说了句：“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说话间门,禁军大部队蜂拥而来,敌方大约也察觉到情况不对，虚空中又传来一声哨声,剩余刺客开始撤退,祝澄担心他们还有后手,于是没有追击，优先保护陛下和皇后。
　　她这时借着火光仔细打量了一下陛下,见陛下虽然发髻衣着稍有些凌乱,但并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但很快气又提了上来，因为陛下说：“你受伤了？”
　　得,皇后受伤了。
　　……
　　并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口。
　　等回了帐篷,洛琼花才感觉到了一些疼痛，是在脖子上，有一段小小的擦伤，应该是被打落的箭矢仍旧划过皮肤的缘故。
　　傅平安记得从前弹幕好像说过什么破伤风感染之类的，说这种伤口最好用酒精消消毒，她想去问问弹幕,这时才发现直播间门打不开了。
　　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她呆滞了两秒。
　　洛琼花疑惑地看着她，说：“怎么啦？”
　　傅平安：“……没什么。”
　　她在私信里收到了系统发来的直播间门因血腥暴力内容被封四十八小时的消息。
　　……反正用干净的水先冲一冲这个步骤肯定是没错的。
　　她叫琴荷用烧开晾凉的水给洛琼花冲洗了一下伤口，任丹竹也匆匆赶来替洛琼花包扎伤口，眼看着陛下在边上虎视眈眈，于是一个皮外伤任丹竹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一圈，到最后傅平安疑惑道：“这样会不会有点闷？”
　　任丹竹道：“
　　明日一早便来给娘娘换药。”
　　洛琼花嘟囔：“明天伤口说不定都愈合了……”
　　帐外祝澄已经收拾完残局来报，傅平安叫洛琼花好好休息，出帐去听回报。
　　祝澄行礼后便低声道：“不出陛下所料，果然有一批人去营救道隐。”
　　傅平安“嗯”了一声。
　　出行之前，她其实便猜到晋王那肯定是会有动作的，毕竟原著里他想要造反都要挂上“傅枥”的名号，如今肯定也想救傅枥离开。
　　于是她嘱咐祝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找人看管好傅枥。
　　但今日的情况，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他们来了多少人营救傅枥？”
　　“不多，好像就十几人，但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祝澄忍不住看了眼傅平安，她心想：若说武功高强，咱们陛下才是真人不露相啊。
　　一边这样腹诽，她又一边继续道：“不过因有陛下的提醒，臣便将道隐关押到了别的地方，原先那地方安插了禁军护卫，这次还留下来对方一人。”
　　傅平安点头：“留着活口，看看能不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这么说着，她忍不住望了望平日会出现弹幕的那个位置，然后微微蹙眉。
　　若是往日，弹幕里少不得得有夸她或者夸自己有先见之明的，但今日却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个世界都变安静了似的。
　　有些不习惯。
　　祝澄听命退下后，傅灵羡上官命等官员都前来询问是发生了何事，傅平安便直言有刺客行刺，叫众人约束手下，不得乱跑，明日议事再详谈此事。
　　如此处理完，她回到帐篷内，看见洛琼花已经躺在床上睡下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望着对方平静的睡颜，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在河岸时的场景。
　　最开始，大脑是混沌的，但是仍然记得对方把自己拉到身后，挡在身前，踢人夺刀的那一幕。
　　可以说英姿飒爽。
　　说起来，已经是第二次救她。
　　数年前饮鹿宴之后，薄家突然造反，当街拦下御驾，那个时候将她拉出车架的那只手，原本已经已经有些模糊了，此时却又
　　突然清晰起来。
　　时隔多年，对方挡在自己的身前，拉她离开险境。
　　或许是药物作用，大脑异常清醒，精神也十分亢奋，过去的记忆像是从褪色又突然变得鲜艳，便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想了起来，她还想起两人躲在民居之中，紧紧靠在一起，霍平生追过来，但她们不知道外面的是霍平生，听见响动，紧紧抱在一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六年前还是七年前？
　　发生的事太多了，当初的紧张与害怕，在繁杂的日常中渐渐淡忘了，傅平安已经许久未感觉到紧张，许久未感觉到害怕，直到今日。
　　然后，洛琼花挡在她的面前，一脸紧张，却神情坚定。
　　女孩明媚而坚定的表情，那么多年过去，一般无二。
　　忍不住露出笑来，就在这个时候洛琼花察觉到视线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傅平安脸上的笑，一愣。
　　这笑容就好像是皎月骤然穿透薄云，清冷高贵但又带着一丝温柔，叫她心中一荡，她开口：“平安在笑什么？”
　　傅平安忙收起笑容，莫名有些不自在，为掩饰这种不自在，她开口道：“刚才实在太危险了，你也就只学了个半吊子武，怎么敢去挡箭，若是没挡住射中了你，那该怎么办？”
　　洛琼花缩了缩脖子，扯动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傅平安心里一紧，道：“你看，如今也受了伤，只是侥幸伤还不算太重。”
　　洛琼花疑惑地望着傅平安，觉得今日傅平安说话好像格外冲些。
　　她有些委屈，道：“我只是觉得这和空中接剑也差不多，而且也不知道平安你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当时是结热了……”
　　提到“结热”，她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降低，随即又问：“所以你只是醉酒，一时不清醒么？”
　　傅平安这才想起这事。
　　她连忙把怀中的药瓶拿了出来，看了下瓶身的说明书。
　　【注意事项：禁止过量服用，服用过量可能导致以下副作用，眩晕、头昏、焦虑、失眠、恶梦、耳鸣、四肢无力，情绪不稳定……】
　　傅平安：“！”那么严重？
　　【……副作用程度因人而异，因用药数量而异，对肝肾功能或有一定影响，
　　可能会产生幻觉，备孕请禁用，可能导致一年之内结热异常，难以怀孕……】
　　不敢再看了，再看觉得自己吃的是毒药。
　　她面色凝重，又想，真的会有那么大的影响么？
　　洛琼花见她突然眉头紧皱，也凑过来想看，字太小，她看不清，隐约看到一行——
　　“……焦虑失眠……情绪不稳定……”
　　傅平安把药瓶收了起来。
　　洛琼花担忧道：“这是你之前在河岸边吃的药？”
　　傅平安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洛琼花疑惑：“这是吃了什么药？”
　　傅平安张口欲言，但望着洛琼花明亮的双眸，不知怎么，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就是……当时……实际上……确实是……”
　　“嗯？”
　　“……是醒酒药。”
　　说不出口。
　　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说不出口。
　　今日之前，傅平安总觉得两人已经成婚，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此时此刻，就是觉得，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口。
　　这种情绪好像叫做不好意思。
　　但是洛琼花观察傅平安的神情，却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她盯着傅平安，傅平安也盯着她，半晌，洛琼花的脸渐渐红了。
　　果然就是纳元了吧。
　　宫中的老嬷嬷们说过，纳元那日，天乾会神志不清、意识模糊，若不与地坤结合，会有持续两到三日的痛苦。
　　民间门似乎有些别的办法，比如硬熬或是服药，但是陛下是千金贵体，自然是没有服药的先例的，更何况，通常到了纳元的年纪，皇上也都已经成婚了。
　　但是平安……好像是服了药。
　　也没办法，毕竟当时是那样的情况。
　　虽然，看这个药的样子，似乎是天上赐下来的。
　　她红着脸望着傅平安，也没戳穿，只说：“我明白了。”
　　但她又有些担心，问：“天上赐下来的药，服下还会有那么多问题啊？”
　　她现在觉得傅平安说话那么冲是因为服药情绪不稳定，就不在意了，而开始在意对方的身体。
　　傅平安道：“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服多了。”
　　洛琼花叹了口气：“都怪我，若是我没说想出去散心就好了。”
　　傅平安摆手：“说想出去的是朕。”
　　洛琼花往床里面缩了缩，拍了拍床面：“现在没事了，那就好好休息吧。”
　　傅平安睡不着。
　　她的大脑实在是清醒的过分，甚至觉得可以通宵看一晚上的折子。
　　但是莫名的，明明结热应该已经被压制，她现在还是想要呆在洛琼花的身边。
　　于是她脱鞋上了床，然后把床边的灯熄灭，平躺在洛琼花的身边。
　　帐篷暗下来，月光便透过窗口的缝隙漏进来。
　　傅平安静静望着月光。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好像通过床面听到了洛琼花的心跳，她感觉到洛琼花没有睡着，对方好像紧紧抓着床被，在紧张着什么。
　　如果今夜没有出去，正常纳元的话……
　　思绪无法控制地往这个方向飘，她想起在潜梁山的那个晚上，她亲吻对方的嘴唇，手指抚过对方的肌肤，她第一次知道纤细的腰肢是如此柔软，肌肤原来是可以这样烫的。
　　对方叫她的名字。
　　“平安……”
　　尾音拖得又绵又长。
　　奇怪，当时好像没有在意的细节，在这时候突然都想起来了。
　　可是，当时如此自然就做出的一些举动，却仿佛没那么简单了。
　　傅平安略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她想止住自己的思绪，迎着月光看着身边隆起的身影。
　　对方闭着眼睛，但是明显没有睡着，睫毛轻轻地颤着，像是迎风而动的蝴蝶的翅膀。
　　记忆中柔软的手臂的触感又浮现在脑海。
　　“平安。”
　　洛琼花突然出声，令她终于重幻境中抽离，这声音又脆又亮，和幻想中不同。
　　“平安，你还会武么？”
　　洛琼花睡不着。
　　脑海中在不断播放傅平安轻松抓住箭矢的那个画面，她当时几乎已经无法呼吸，于是这个画面更加深入人心。
　　傅平安莫名很想叹气。
　　但是她忍住了，开口：“只是药物的作用，吃多了的作用。”
　　“啊！”洛琼花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面朝傅平安睁开了眼睛，“所以上天赐下来的药，果然还是很神奇的。”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脸上，对方的体温沾染在被褥与枕头上，带着奇异的香味。
　　像是清晨揉碎的茉莉花瓣，带着露水的凉，与茉莉的甜。
　　想要靠近，想要亲吻，想要将眼前这人紧紧拥在怀里，虽然有这样的念头产生，但是生理上可以说是四平八稳。
　　傅平安脸色发沉。
　　药，果然不能多吃。！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个晚上并没有结束。
　　到半夜,洛琼花来信了。
　　傅平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和自己上半夜的结热有关，总之当她望着帐顶,想着睡不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洛琼花突然贴过来，抱着她的手臂说：“平安……我身上好烫。”
　　对方睡得迷迷糊糊，声音也是含糊不清的,只是那带着草木气息的茉莉清香越来越浓，傅平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应该是洛琼花的信香。
　　实际上,她上半夜就闻到了，只是她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要是叫人，肯定要闹出很大的动静，傅平安正犹豫,洛琼花的手臂像是蛇一样缠住了她的身体。
　　“平安，你听得到么？”
　　傅平安感到不知所措。
　　她一边感觉到一种喜悦,一边又觉得应该赶快制止,两方拉扯之下,外头传来响动。
　　有火光亮起，有人在走动,很快外面传来琴荷的声音：“陛下睡了么？”
　　傅平安捂住洛琼花的嘴巴，道：“外面怎么了？”
　　琴荷道：“有人似乎被信香引动结热了,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但是那人说,气味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傅平安脸色发黑：“一派胡言，把他绑了关起来。”
　　她莫名咬牙切齿，心想，若不是因为晚上是那样的情形,这会儿刚好可以结契，结契之后，旁人便不会闻到洛琼花的信香了。
　　现在却……
　　虽然知道这种事根本不受控制，傅平安还是觉得非常不快。
　　恰在这时，被捂住嘴巴的洛琼花也开始呜咽挣扎起来，傅平安松了手，洛琼花便带着哭腔道：“平安你干什么要……”
　　声音太重了，傅平安又把她的嘴巴捂住了。
　　对了，好像也有地坤专用的抑制剂，不过还放在背包里。
　　之前有人打赏稍微攒了点钱，傅平安便给那个银白色的盒子一般的背包买了个皮肤，是个手镯的样式。
　　但若要拿东西，还是得把手镯摘下来，把它变为原本盒子的模样。
　　可是她没法松手，松手洛琼花就嚷。
　　傅平安烦恼地盯着洛琼花，洛琼花双眼迷蒙，带着些微的水光，含情
　　脉脉又缠绵悱恻。
　　傅平安心想：这是逼不得已的选择，但是……她们是妻妻，本来也可以啊。
　　她松开手，将嘴唇覆了上去。
　　像是含了一汪蜜，又香又软，又暖又甜，那唇角溢出一两声飘忽不定的嘤咛，像是羽毛搔着手心。
　　明明该去拿药，不知怎么又停住了动作，细细描摹唇线，感觉到对方在自己怀中扭成一团。
　　“难受……我好难受……”
　　那溢出的一两声，好像是这样的声响。
　　琴荷又来了：“……陛下，真的没事么？”
　　傅平安回过神来，忙取下镯子，取出药来，这次好好数了三颗，恋恋不舍松开了唇，对方却追逐上来，像是恋巢的燕。
　　“陛下……”
　　“朕说了没事！”
　　外头顿时寂静下来。
　　傅平安手上拿着药喂不进去，徒留满身的汗，洛琼花泥鳅一般的在她怀里又扭又撞，偏生她竟然还不行。
　　无端的叫人生气。
　　她干脆把药含进自己的嘴里，卷在舌头上推到了洛琼花的口里。
　　喂完后她气喘吁吁，觉得干这件事，比批一百份折子都要难些。
　　终于，洛琼花渐渐安静下来，傅平安搂着她发了会儿呆，直到看见窗外天色渐明。
　　算了……不睡了！
　　……
　　洛琼花次日醒来时，任丹竹已经过来换药了。
　　她对昨晚后半夜的事完全没有印象，只是睁开眼睛，见傅平安已经不在身边，强行忍住怅然之色。
　　昨天晚上她睡得不好。
　　初始时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在河岸的那些场景，那些刀光剑影，火焰冲天，而后又变成了傅平安迷茫的双眼，透着血色的面孔，芦苇地之中略显凌乱的发丝，看起来清冷而高洁。
　　是在结热的状态么，其实看不太出来。
　　但是一旦有了这样的前提，又觉得那映着火光的双眸，仿佛带着若有似无的情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着这些，总觉得后半夜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些旖旎缠绵的梦，如今回想起来，只有些不甚清晰的片段，但是她记得，她们两人都热情火烫。
　　想到这
　　，脸上开始发烫，任丹竹担心道：“娘娘，您的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洛琼花：“……没有，那么小的伤口，不至于。”
　　任丹竹仔细瞧了瞧。
　　洛琼花没说错，今天看着，好像都已经愈合了大半。
　　但是她还是拿出药来，顺便又说了点闲话：“说起来，昨天晚上好像有三人结热了。”
　　洛琼花瞪大眼睛：“三个？”
　　“可不是呢，你说巧不巧，但是他们又说，之前是吃了药的，不知为何失去了效果。”
　　洛琼花很感慨：“还有这种事呢。”
　　“陛下可生气了，把他们绑在冷风里绑了一夜。”
　　“啊？”这就有点不像平安会做出来的事。
　　任丹竹压低声音：“但是臣听说，好像是因为车队有地坤来信，才引动了此事。”
　　洛琼花被这八卦完全吸引了：“真的么？”
　　“谁知道啊，臣没什么感觉……”
　　任丹竹看了眼洛琼花。
　　皇后看起来……果然不像。
　　今日起来她还听过一些传闻，说那信香是主帐传来的，可是若是皇后来信，今日怎么可能看起来如此神采奕奕呢。
　　果然是传言，等回去了，自己一定要好好驳斥一番。
　　说话间，药膏已经抹好了，她刚准备收拾药盒离开，洛琼花吸了吸鼻子，问：“任太医，这是什么味道？”
　　“什么？”
　　“就是这个药里，有个又香又苦的味道。”
　　任丹竹不是很理解香和苦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但是还是把药箱拿到洛琼花面前，道：“用的药都在盒中了，娘娘若好奇，可以自己分辨一番。”
　　洛琼花拿出药材了一味一味地闻，直到拿到了像是木头一般的药材，顿时眼睛一亮：“就是这个，这是什么味道？”
　　“哦，这是白芷，有生肌活血止痛的作用，娘娘，臣可没有乱用药。”
　　洛琼花盯着手心看。
　　这是平安的味道。
　　在平安纳元的前几日，她一直从平安身上闻到的，苦涩又清冷的味道，就像是这白芷。
　　但是昨晚服药之后，那味道便闻不到了。
　　她将这一捧白芷捏在手心，望着任丹竹：“孤可以留下这些么？”
　　“自然可以，但是娘娘要用来做什么，哪里疼么？”
　　洛琼花道：“……没什么，就是喜欢这个味道。”
　　任丹竹不明所以，但是她还是热情地给了建议：“若是喜欢，可以多拿一些，装在香囊里携带在身边，那就一直能闻到了，确实，臣也觉得这气味提神醒脑，很能让人打起精神。”
　　洛琼花点了点头。
　　任丹竹收拾东西离开了帐子，在车队启程之前，又去给陛下看诊。
　　把完脉之后，任丹竹脸上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
　　傅平安撑着脑袋：“怎么了，有话直说。”
　　任丹竹：“陛下龙虎精神，血气如虹，但是……”
　　傅平安抬眼看她。
　　任丹竹脸都皱了起来：“为何纳元之兆没了？”
　　傅平安叹了口气：“书没白看，越来越不像个庸医了。”
　　任丹竹：“……话不是这样说陛下，虽然陛下的书如宝典神作，但是臣也是出自医药世家。”
　　傅平安摆了摆手：“你下去吧……车驾别离得太远，可能还会叫你。”
　　……
　　车队启程之时，洛琼花走上车舆，再次见到了傅平安。
　　她当即又想起昨晚的梦来，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神中的慌乱。
　　殊不知，傅平安也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错开了眼神。
　　她想起昨晚……
　　她不知道洛琼花有没有印象，于是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扭头望着窗外飞扬的彩旗。
　　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一股香味，傅平安扭头，看见洛琼花正把铜香囊里的香料往外倒，然后又把一堆白芷往里面放。
　　“……这是在做什么？”傅平安忍不住问。
　　洛琼花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幸好蓬松的发髻遮住了耳尖，看不分明。
　　洛琼花故作镇定：“不喜欢香料的味道，喜欢药材的味道。”
　　傅平安恍然：“这样，那以后宫中熏衣熏被，要不要给你换成药材？”
　　洛琼花：“……那倒也不用。”
　　她装好了，
　　把香囊戴回腰间，扭头想偷看傅平安，结果眼珠子一转，和傅平安的双眼直直对上了。
　　平安也在看她？
　　洛琼花眨巴着眼睛，摸了摸头发，问：“是不是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
　　傅平安不自在地有手指敲着窗沿，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又开始怀念直播间。
　　直播间的人虽然靠谱的少，但是有时候还是能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
　　但是转念一想，这种事，她又不是很希望被直播间的人知道。
　　有些太私密。
　　这样想着，傅平安无意识脱口而出：“没有，就是想起昨晚……”
　　想起那水润的唇瓣，她呼吸一窒。
　　洛琼花恍然大悟，道：“对，昨晚可真是惊心动魄，我晚上都差点睡不着觉。”
　　傅平安敲击窗沿的手停下了。
　　“……你后来睡着了？”
　　“嗯嗯，睡了啊。”因为想起自己的梦，语气有些不自然，但是很快调整成了若无其事。
　　傅平安上下打量洛琼花的脸。
　　对方双眼清亮如水，虽然抿着嘴，好像有些不自在，但是这不自在，似乎又不像是记得昨晚发生的事的那种不自在。
　　程度比较轻。
　　看来对方忘了。
　　傅平安松了口气。
　　然后，一阵眩晕猛然袭来。
　　副作用来了。
　　她身子一软，向后仰倒，洛琼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两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
　　琴荷吸取了昨晚的教训，试探地问：“陛下，有事么？”
　　车舆里传来皇后的声音：“停车，叫任太医过来。”
　　……
　　那一天开始，车队稳步前行，陛下却再也没有出来。
　　若有事报，也只能在车舆外禀报，回话的却是皇后娘娘。
　　若不是因为这一次潜梁山之行，已经叫下面的人对陛下心生敬畏，车队少不得是要生一些事的。
　　直到数日之后，已近京郊，京中派人来迎，陛下按礼需该出面，这日黄昏，众人终于再次见到陛下。
　　陛下……形容枯槁。
　　她的身躯被包裹在宽大的礼服之中，像是随时能随风飞去。
　　陛下能沟通天地。
　　陛下得天赐灵药。
　　……但是陛下身体好像更差了。！


第一百三十章 
　　天子归朝,平静已久的魏京再次喧嚣起来。
　　早在两日前，各府台就就将大部分精力转向迎接天子。
　　天子还未来，便已经派出传令官员来指示迎驾环节,除了合古礼的内容,还新增了很多奇怪的,比如要求许多往日根本没有资格迎接圣驾的府台，也要抽出代表前去。
　　手上没活的，自然是投注百分之二百的精力,手上有事要做的，却也必须得抽出时间来，更是席不暇暖。
　　薄孟商拿着陛下的谕旨,在大半个月前已经提前回京。
　　当日她来到城门口,守城军士却拒不让她入内，她只好拿出谕旨，军士便围着她，将她直接送到了田昐府上。
　　田昐看完谕旨，非常惊讶，脱口而出：“你被贬为督察使了？可是犯了什么错？”
　　他分明记得,几个月之前,对方带着南越数万石粮食回京,打了上官命的脸，何等的风光。
　　薄孟商有点尴尬：“并非犯错,只是臣自己的选择。”
　　田昐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神色,立刻转口道：“想来是为了兼职这防疫官，薄使君此次能回来，可算是解了老夫的燃眉之急，疫病蔓延,老夫正愁没有帮手。”
　　薄孟商想问陈丞相呢，又觉得好像不合适，便只说：“在下已不是州牧，田公便别称我为使君了。”
　　田昐忙道：“哦也是，如今薄君也算是入了我御史台门下，你我也算是有缘了。”
　　薄孟商有些尴尬。
　　想来做官也没有她这样的，无缘无故的，官位是越来越低了。
　　文书越往后看，田昐的表亲越是吃惊，看到末尾，他抬头问：“有专治疫病的药方？”
　　薄孟商点头：“是有。”
　　田昐疑惑：“可远在千里，这病也不一定是相同的。”
　　薄孟商便道：“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叫了费太医过来，观察一下情况。”
　　田昐于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想法，交给了薄孟商和费茗一批人，建立了一个临时的疫病坊，去处理如今出现在京郊的疫病。
　　这疫病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存在有半个月有余，传染了两三个村庄，按照过去的经验，魏京立刻封闭城门，不许城外之
　　人进入，同时派人出去焚烧尸体，城外烟尘数日未灭。
　　依照经验，一旦有疫，整个秋冬都会难熬，田昐与陈松如商量之后，盘点太仓中所存粮食，预备开仓赈灾，也阻止医工，想去城外看病。
　　但医工发现是疫病之后，便大多开始推三阻四，同意者寥寥无几。
　　直到薄孟商和费茗接手此事，因有皇帝诏令，宣布所有在此疫中产生作用的医工，都可以得到爵位赏赐，如此，才有人撇开了惜命的本能，而想要搏一场富贵。
　　不得不说，很多人当天回家，都是与家人抱团痛哭，挥泪而别，认为定然是死别了。
　　但他们没几天就发现，此事好像没有那么严重。
　　他们所要负责的大部分工作，不过是按照药方取药，熬药，然后分发给隔离区的人，除了不能回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疫病也没有想象中难治，基本药到病除，只有一些本身便年老体迈，或者年岁太小的，有可能会坚持不下去。
　　但数量比起想象之中，已经少了很多。
　　听说，这药方是陛下从天神那求来的。
　　听说，陛下可以沟通天地，在潜梁山祈福的那一天，鸾鸟来贺，礼乐和鸣。
　　而在陛下归来之时，他们甚至得到了一个荣耀，那便是可以在陛下面前露面，亲自去迎接陛下回京。
　　当天他们穿上统一的簇新深衣，站于城门外，天色渐暗，云霞漫天，到晚霞最斑斓夺目之时，旌旗漂浮，华盖如云，天子的车架缓缓而来，带起滚滚尘土。
　　监国的丞相与御史大夫驾车在最前方，看见陛下的车架，都下车行礼，片刻之后，各种声音渐渐安静，只有马儿偶尔发出一些响鼻声，而陛下在如织锦般的斑斓晚霞之中，缓缓走出车舆。
　　宽袍广袖，发丝飞扬，远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出那身躯纤细的像是一株花茎。
　　夜风袭来，裙袍飞舞，天子若要乘风飞去。
　　下一秒，车舆中又走出一人，华服锦袖，钗环琳琅。
　　是皇后。
　　皇后似乎没有站稳，猛地拉住了陛下的袖子，陛下于是低头搀扶了她一下。
　　但那画面看起来，就好像是皇后娘娘拽住了要乘风而去的陛下。
　　……
　　傅平安车舆前一眼便看到了陈松如与田昐。
　　从两人看着自己吃惊的眼神，她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应该是真的很不妙。
　　但若说起来，比起最开始两天，其实已经好上很多了。
　　最开始两天，傅平安不能说话。
　　在车上倒下去的时候，她还是有意识的，但是却说不出话，于是只好用眼神示意洛琼花——这是药的副作用。
　　没想到洛琼花还真听懂了，一脸凝重地问：“这是不是药的副作用？”
　　傅平安缓缓点了点头。
　　洛琼花又问：“那要不要叫任太医？”
　　傅平安又点头，但又摇头。
　　洛琼花思索片刻，明白过来：“你是说，要叫任太医过来，但是不能把事情闹大？”
　　傅平安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于是只能用眼神留出出一些鼓励的神情。
　　傅平安早就发现，虽然洛琼花有时候看起来天真单纯，但真要是处理起事情来，意外的非常可靠。
　　果然，她控制住了到车厢之后看起来快要晕过去的任丹竹，又很快给神情惊慌不知所措的琴荷布置了“一切如常”的任务，如此熬到次日，待直播间能重新打开的时候，傅平安也可以说话了。
　　虽然声音细如蚊蚋。
　　因为已经被封了四十八小时，这周完成直播时长的任务顿时紧张起来，傅平安连忙开了直播。
　　直播间一下子涌入数百人——
　　【阿花冲冲冲：之前是不是封了，为什么封啊，是不是涉黄了？】
　　【白马非马：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是没有，是被刺杀了，因血腥暴力被封】
　　【平安妈妈爱你：平安你没事吧？瘫了？】
　　【游泳池里睡懒觉：天呐，怎么会那么严重啊，不是买了上好的伤药么】
　　【扛起安花大旗：我就说应该买那个补剂，吃了那个补剂，什么被捅个对穿的伤，分分钟就好了啊】
　　如此闹腾了许久，大家才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咕咕时常咕咕：哦，过量服用抑制剂的后遗症】
　　【花花早日推倒平安：这种情况就该去
　　医院洗洗胃】
　　【太太一更w字：当天晚上洗胃说不定来得及的，可惜直播间被封了，都来不及提醒主播】
　　傅平安也在心里暗暗叹气。
　　原来还能洗胃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封了两天，令很多路人粉和黑粉不再关注了，这次开播的弹幕都还算得上友好。
　　除了洛琼花喂她吃饭的时候。
　　因为她如今没有力气，吃饭拿筷子都困难，于是洛琼花自告奋勇，接下了喂傅平安吃饭的任务，每当这个画面出现，弹幕嗑CP的，玩梗的，妈粉，女友粉，把弹幕刷的像是火箭一样快。
　　又过了两天，傅平安终于行动如常。
　　但是她照了照镜子，便觉得自己如今这副尊容，怕是被说“命不久矣”都不过分。
　　任丹竹来号脉，说她是气血空虚，过盛而衰，说到这，她欲言又止，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娘娘。
　　洛琼花看见这样的眼神，不免有些担心，便问：“还有什么问题，任太医，您就直说吧。”
　　任丹竹道：“好吧，那臣就直说了，陛下和娘娘年轻，初尝人事，略有些纵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日后还是要节制一些啊。”
　　任丹竹觉得自己说的很含蓄。
　　因为陛下这脉象，怎么看都是纵欲过度嘛。
　　洛琼花一呆。
　　傅平安愤怒开口：“……滚。”
　　虽然愤怒，声音还是很轻。
　　不过任丹竹已经怕了，忙行礼道：“是臣失言，臣告退。”
　　说罢连忙离开，徒留傅平安和洛琼花面面相觑。
　　半晌，傅平安道：“……真的是药的副作用。”
　　洛琼花点头：“……我知道。”
　　【长安花：笑得想死……】
　　傅平安愤怒地关了直播间，但是过了一个时辰，又开了。
　　……要混时长。
　　总而言之，这几天便是这样过的。
　　但是傅平安很快发现，这不失为一个混淆视听了好办法，都省去了让她天天上最白色号粉底的功夫了。
　　而看田昐与陈松如的神情，今日自己的表现，看来甚至都超常发挥了。
　　阻止所有人行
　　礼之后，陈松如小心翼翼道：“陛下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先回车上休息吧，路途颠簸，想来对身体确实是个负担，要不然明日再检视大臣吧？”
　　“不用。”傅平安微笑道，“朕可以坚持。”
　　用苍白而无血色的嘴唇说出这句话，莫名显得十分悲壮。
　　行礼。
　　燃香祭拜上天。
　　然后立于车驾前方检视众大臣。
　　看见薄孟商之时，傅平安特意停下车驾，询问道：“这就是疫病坊的诸位么，诸君高义，若无诸君，百姓苦矣。”
　　薄孟商上前：“臣等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她低着头，花了非常大的力气，才忍住了没有抬头看就在不远处的阿枝。
　　实际上，刚才她远远就看到阿枝了，只是阿枝好像在发呆，一直没把目光投向她。
　　她现在非常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回南越。
　　毕竟只是半个月没见，她已经非常想念阿枝了。
　　傅平安鼓励完疫病坊的人，又去鼓励守城将士，鼓励完将士，又轮到基层官吏。
　　她就这样一碗水端平地慰问了所有人，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迎着即将到来的夜色走进了城门，沿着直道在隆隆鼓声中穿城而过。
　　田昐跟在后面，在车上若有所思。
　　前几日看到传令官员带来的旨意，他还觉得陛下太过于关注形势，徒增麻烦，浪费时间。
　　但如今看着边上这些小官胥吏满面红光一脸荣幸的样子，他便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如此，就算她离京数月，大官小官们也都能清晰地意识到——天子回来了。
　　天子临朝，万物归位，诸君也该各司其职了。
　　……
　　在一片欢闹与热腾之中，阿枝在圣驾近处，大脑却一片空白。
　　她刚才看见了谁？
　　……她不会是产生幻觉了吧？
　　思来想去，她僵硬地扭过头去。
　　薄孟商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见她回头，高兴地冲她挥了挥手。！


第一百三十一章 
　　等彻底折腾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阿枝从朱雀门的侧门出来，便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一听声音她其实便知道是谁，心头莫名升起慌乱来,不敢回头。
　　薄孟商便以为她没听到,又快步上前，正要再叫一声，阿枝回头道：“那么多人呢,别叫了。”
　　因为这会儿众官员都刚刚从宫中出来，路上行人众多，马蹄纷乱，薄孟商一叫,便有人抬头看她,阿枝头疼,扭头望向薄孟商，见薄孟商立刻闭嘴敛容，乖巧道：“哦，我知道了。”
　　阿枝顿时心生不忍，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眼看着马车来了,阿枝便问了句：“薄使君的马车呢？”
　　薄孟商道：“没叫车，晚上还要去府台整理资料，防止陛下明日早朝问起疫病上的事。”
　　阿枝便道：“那一起上车,我送您一程。”
　　待上了车，两人并肩而坐，薄孟商瞟了眼阿枝，车厢昏暗，只漏出一点灯光，她看不清阿枝的表情,只能闻到从阿枝身上传来一缕幽香。
　　她一时不知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御史台便到了，马车停在路边，薄孟商的脚却好像是生根发芽了似的，难以挪动。
　　“那……那我就下车了？”
　　阿枝“嗯”了一声。
　　薄孟商心头无法控制地升起一些难受，这大半个月来，她没有一天没有在思念阿枝，但如今看来，或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望着阿枝，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没有说话，正要掀开车帘，听到阿枝终于开口：“你为什么没回南越？”
　　薄孟商回头，正要回答，外头突然传来一声——“这不是孙常侍的马车么？”
　　阿枝表情微僵。
　　“孙常侍要回家么，正巧顺路，要不要一起？”
　　听声音，好像是丞相府户曹。
　　阿枝开口，镇定道：“在下晚些还有事要留在府台，刘户曹先走吧。”
　　刘户曹便说了句“辛苦”，车轮声儿吱呀作响，渐渐远去。
　　薄孟商道：“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改日再好好聊聊。”
　　阿枝想，也该如此。
　　但
　　不知怎么，说出来的话却是：“你要整理什么资料，我也一起进去帮帮你吧。”
　　薄孟商瞪大眼睛，阿枝也心生后悔，道：“若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薄孟商忙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如今这个点，也没什么人帮我，孙常侍愿意，求之不得。”
　　两人便在御史台停了车，穿过走廊进了一个小院，这小院在颇僻静的地方，薄孟商不好意思道：“因过来的匆忙，还没能修整出一处院子，这是临时的书房，有些简陋。”
　　拿钥匙开了门，迎面便传来木屑与墨水的味道，阿枝环顾四周，见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对桌椅，便是堆叠在一起的卷宗竹简。
　　“这些都是下面报上来的患病名单与症状，我想明日陛下大约时要问起的，之前的都整理好了，不过这几日新增的还没来得及，还得写一份折子，明日递上去……”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点起油灯，灯火摇晃，阿枝道：“每日都要忙碌到那么晚么？”
　　薄孟商摇头：“这几日不是还要迎接陛下还朝么。”
　　阿枝没再说话，默默过去，帮薄孟商整理名单资料。
　　两个人做起来，比一个人快上很多，很快薄孟商便写完了折子，拿起来将墨迹吹干。
　　阿枝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灯火摇晃之中，簇新的绸缎外袍泛着温润的光。
　　这大半个月，她浑浑噩噩。
　　如今回想起来，只能用这个词形容。
　　她心中笃定薄孟商定然是回南越去了，因为若是她，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
　　薄孟商察觉到阿枝的目光，抬头望来，四目相接，薄孟商抿嘴笑了笑。
　　她没忘记阿枝进来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没回南越。
　　若是直接便说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薄孟商觉得稍显肉麻，也显得自己有些孟浪。
　　所以她一边写折子，一边也想着该如何回答，此时便开口道：“……南越还有徐谓青和方允俐，在南越虽为州牧，实际上却没魏京的日子好呢，我父母也希望我回魏京，更何况，陛下也说希望我来处理魏京疫病的事。”
　　她说了一堆理由，但没好意思说最主要的那个，抬头讪笑了下，却见阿枝
　　眸光闪烁，盯着她道：“你又不会看病，有疫病和你有什么想干，费茗难道做不好么？你回到魏京，竟然就为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为了成为一个京官，你真是……你真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这是薄孟商第一次听见阿枝如此言辞激烈地对她说话。
　　不，甚至可以说，是薄孟商第一次看见阿枝生气。
　　她有些惊慌，道：“我……我……”
　　她盯着阿枝的脸，灯光朦胧，那白皙的面颊上，不知何时竟然有泪光闪烁。
　　薄孟商更慌了：“我、是我的错，我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要不然，我我明日和陛下去说，我还是去南越吧。”
　　“陛下都已经下令，你又要改，你把陛下当成什么，把职位又当成什么，真是荒谬绝伦！”
　　阿枝像是无法忍受一般，大步往门口走去，正要开门，手臂却被紧紧抓住。
　　“我错了。”薄孟商道，“你不要哭了。”
　　阿枝转身，用手拍打她的肩膀，带着哭腔：“你干嘛不回南越！”
　　薄孟商神色黯然：“我还以为……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并不想见到我。”在潜梁山的那些日子，她以为她和阿枝已经有了些默契。
　　然而她话音刚落，阿枝仰起头来，愤怒地望着她道：“谁说我不想见到你？！”
　　薄孟商：“……啊？”
　　阿枝蹲到了地上，肩膀抽动：“你为什么……愿意回京呢……”
　　薄孟商若有所感，脱口而出：“因为我想见你，我无法再忍受，要和你分开那么多年了。”
　　阿枝道：“那你干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南越？”
　　薄孟商微微叹息：“你定然不愿啊，你不是说了，希望能一直在陛下身边做事么，更何况……你也确实做得很好。”
　　阿枝突然回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你问啊。”
　　薄孟商无奈，也蹲到地上：“那孙常侍，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南越么？”
　　阿枝满脸是泪，咬牙切齿：“我不愿意！”
　　薄孟商：“……所以为什么让我问啊。”
　　阿枝：“因为……为什么你就愿意啊！”
　　薄孟商：“……”
　　长
　　久的沉默。
　　灯芯太久未剪，被灯油淹没，突然灭了。
　　月华透过窗格，照在两人的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薄孟商终于开口：“原因我说过了啊，五年前就说过，因为我思慕你，阿枝姑娘。”
　　啊，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她们的手紧紧交握着，面孔也相距极近，但是薄孟商却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在回来的路上，费茗告诉她，阿枝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薄孟商很想问问具体的，费茗却不说，但是只看费茗的表情，薄孟商就知道这事是不作假的。
　　她希望能在阿枝身边保护对方。
　　可是阿枝看起来，好像没有很高兴。
　　薄孟商觉得心脏似乎和胸腔绞在了一起，又疼又闷，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院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句远远的——
　　“□□查，我来帮忙了……咦，竟然不在么？”
　　是费茗的声音。
　　她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然后发现阿枝也是如此。
　　费茗在门外喃喃自语：“还以为她晚上要忙，特意来帮忙呢，没想到，难道是过来晚了？”
　　如此纳闷地喃喃自语着，费茗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薄孟商松了口气。
　　阿枝也是如此。
　　察觉到这一点，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阿枝脸上虽还挂着泪，却忍不住笑了。
　　那口气泄了，就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哭了，好像是有些羞愧，又有些忧虑，她难以去想象自己和薄孟商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可是，她心中已然是起了妄念。
　　所以过去的半个月，她浑浑噩噩，因为对某人朝思暮想。
　　陌生的贪念令她害怕。
　　对方太过于温柔，让她任性起来。
　　薄孟商见阿枝笑了，更懵了，想松手给阿枝擦泪，却又不舍手上柔软的触感，便只好说：“幸好费太医没凑过来看，不然她就会发现门没锁了。”
　　阿枝点头，眼眸水润，梨花带雨，薄孟商终于还是恋恋不舍松了手，拿出手绢递给阿枝，阿枝接过，轻轻
　　拭泪。
　　薄孟商其实还是没搞懂阿枝在哭什么，见阿枝不哭了，绞痛的心脏才稍稍平稳，但想到未来，却又迷茫起来。
　　自己是该再自请回南越么？
　　蹲久了，脑袋更晕了。
　　她于是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结果一个踉跄，向前倒去，直直撞在了阿枝的怀里。
　　虽然及时用单手撑住，但阿枝还是被她撞得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她。
　　薄孟商忙到：“抱歉孙常侍，在下，在下没站稳。”
　　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触及了一片温热柔软，叫她登时脸颊发烫。
　　失礼。
　　孟浪。
　　登徒子行径。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没想到，黑暗中却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
　　“你干嘛不叫我……阿枝呢。”
　　……
　　天光刚开，众臣已经聚集在羲和广场，等待上朝。
　　费茗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了薄孟商，连忙上前道：“□□查，你折子写好了么，昨日在下去府台找你了，没找到。”
　　“嗯。”
　　“也不知道陛下会问什么问题，说实话，我真没想到我也有需要上早朝的一天……□□查？”
　　费茗终于察觉到薄孟商不对劲。
　　今天的薄孟商，面带红光，嘴角带笑，但是眼神没有焦距，好像……是在做白日梦。
　　费茗开始担忧起来。
　　就薄孟商这个样子……奏事的时候不会胡说八道吧？
　　她于是狠了狠心，重重拍了一下薄孟商的肩膀：“□□查，回神！”
　　薄孟商像是没有感觉到，面带微笑望着她，说：“我没有走神啊，费太医。”
　　只是很幸福而已。
　　她的幸福一直持续到了上朝，持续到了在陛下面前奏事的时候。
　　如此，就连傅平安和直播间的观众也看出来了——
　　【长安花：哟，看起来有好事啊，薄长史。】！


第一百三十二章 
　　傅平安听了弹幕的话,注意力也不禁放在了薄孟商的神情上。
　　随即她也不得不承认，薄孟商看起来是有些满面春风的意味。
　　不过她瞟了两眼之后，也就兴趣寥寥了,而专注在了对方所报告的事上，幸而这事并没有什么大波折，到如今，京畿的疫病已经基本完全解决,也没有传染到城中,原本以为会令接下来两年都不好过的疫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满意点头，封赏了两人，又将薄孟商升为御史丞,算是明降暗升。
　　这令傅平安稍微松了口气，因为眼下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就算是她也开始觉得头疼。
　　虽然只是外出三个月,朝中也有人帮忙处理大部分政事，但如今一回来,摆在傅平安面前的仍然是一团乱麻,一堆工作就摆在面前,不知道从何做起。
　　用弹幕的话说——【就好像是放了一个长假之后重新开始工作的社畜。】
　　昨晚一回宫,便先立刻将掖庭主管等人全数抓了起来，之前在潜梁山,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不管是玲珑之死还是傅枥被软禁的事,实际上都是被隐瞒了起来的。
　　但是有人行刺的那晚，也有人去营救傅枥，那便可以证明,那边八成是已经知道了。
　　如今回到宫中，看见掖庭主管于烛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束手就擒，傅平安就知道，对方应该不是最直接的那个线人。
　　若是直接的线人，得到消息早该跑了。
　　亦或许是被当成了弃子，无论如何，这能证明于烛知道的应该很少。
　　果然，拱仪司昨晚连夜审讯，今早报上来，说于烛当初举荐玲珑，是因为收了贿赂，送钱的是他一个外室的亲戚，他抱着侥幸，以为不会有事，如今自知闯了弥天大祸，也是后悔莫及。
　　傅平安心只好叫祝澄沿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
　　另有一事，也有人直接上奏了，便是那太常令仍被关押，该如何处理的事情。
　　傅平安这次直接说：“身为太常令，无法约束好属下，犯下大错，尸位素餐，本该重罚，但念其年迈，只贬去官职，至于太常令一职，另行讨论，明日再定。”
　　朝堂沉默了片刻。
　　有人忍不住
　　想目光瞟向太史令司方瑄。
　　基本上大家都能确定，接下来的太常令一定是司方瑄了。
　　这是陛下第一次如此干脆地决定了以为九卿级别官员的去留，但是朝中无人应声，只是在片刻沉默之后，开始上奏另外一件事情。
　　田昐垂眸俯首而立，脑海中却忍不住回想起太仆彭玲昨日的话——
　　“陛下可沟通天地，这是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的事。”
　　“田公若也见过那鹏鸟，便会知道我所言不虚。”
　　彭玲没必要骗他。
　　更何况，今日上朝，陛下如此直接地决定了以为九卿的去留，满朝大臣却无人敢回，就连之前最敢反驳陛下的上官命，竟然也不说话了，田昐便知道，潜梁山上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昨日彭玲还是说得不够详细，今日下朝，还得去打听一下。
　　如此想着，早朝结束，三公九卿照例去宣室殿议事，首先便果然是定好了司方瑄为太史令候选，陛下似乎还想做些表面功夫，缓声道：“众卿若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大可以报上来。”
　　没人说话，半晌宗正傅征道：“臣觉得司方瑄是最合适的人选。”
　　其余人便也纷纷应声。
　　田昐暗暗皱眉。
　　这样不对，朝中似乎变成了陛下一人的一言堂。
　　他抬头，瞥了眼陈松如和范谊。
　　两人老神在在，都不说话。
　　田昐就也闭了嘴。
　　他们不说……那也轮不到自己说。
　　傅平安环顾四周，看着比起过去任何时候都要乖巧的朝臣，感觉到非常满意。
　　于是她也就提出了，早已在她脑海中盘旋了许久的那个想法。
　　“啊，说起来，朕不是说，前去潜梁山，是因为梦到先祖说要去祈福，能保佑大魏百战百胜，国泰民安么？”
　　傅平安停下，等着有人捧哏。
　　最后还是王霁上道：“却有此事，如今看来，陛下的梦做得很灵验呢。”
　　傅平安面露为难：“其实还有一件事，朕当时没说……”
　　她幽幽叹气，王霁眉头一跳，一下子预感到，陛下又要说一些很难处理的大事。
　　她没敢接话了
　　，幸好傅灵羡道：“陛下直言便是。”
　　傅平安便说：“朕还梦见母妃……朕是说，永安王妃，她向朕哭泣，说朕忘了她，也忘了父王。”
　　傅灵羡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太后从收养陛下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担心的事，也是她时常会想的一件事。
　　陛下总有一天会想要认回生父和生母的。
　　在傅灵羡看来，陛下如今才提出，实在是已经非常有耐心了。
　　“朕想追封父王和母妃，众卿觉得，该给什么样的封号合适呢？”
　　傅平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轻松，就好像是在说什么大不了的事。
　　众大臣沉默，面面相觑。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到了陈松如身上。
　　如今，似乎也只有丞相有资格对陛下的这个决定提出异议。
　　陈松如缓缓开口：“这件事……臣没有异议。”
　　田昐原本是打定主意不开口，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抬起头来。
　　众大臣一阵嗡鸣，田昐察觉到有很多人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他心里有点乱，因为没想到陈松如竟会如此，无论如何，这件事有违礼法，陛下能成为陛下，就是因为过继给了文帝，若是她又要认回父母，岂不是在否认这件事，那她成为天子的理由，就根本站不住脚了啊。
　　这根本就是在动摇国本啊。
　　田昐望向范谊。
　　显然，范谊有些犹豫，他能成为太傅，就是因精通经学名扬四海，今日若他也任由陛下开口，那就根本就是弄臣了。
　　果然，范谊也望向他，微微皱眉。
　　但不说话。
　　田昐叹了口气，看来这话还是要由自己说。
　　他终于开口：“陛下……”
　　众大臣向他投去希冀的目光。
　　傅平安望向他，神色晦暗不明。
　　田昐道：“……这件事，还要看看太后的意思。”
　　田昐到底还是没敢直接反驳。
　　但是他说的这句话也非常有效。
　　太后当然不可能同意。
　　已经修行许久，看起来和普通道姑没什么区别
　　的太后，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捏断了手上了一串白玉念珠，然后明确地说——
　　“绝不可能。”
　　这件事在次日早朝再次提出，同样掀起滔天巨浪。
　　因为接触面更广，这次的反应来了很迅速，几乎有大半臣子，都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但这大半臣子中的一半，因为亲眼见了或听说了陛下在潜梁山的事迹，不敢直接冒头，另外一半，虽然听说了，但因没亲眼所见，心中不大相信，但也不敢直接反驳天子，便转而弹劾丞相陈松如。
　　丞相，原本应该起监督与制衡皇权的作用，如今却完全惟陛下马首是瞻，简直枉为人臣，枉读经书，应该把位置让出来！
　　……
　　“其实当日，您不用附和朕，该由您说出要问问太后的意思。”
　　傅平安望着棋盘。
　　她都不记得上次和陈松如下棋是什么时候了。
　　弹幕中指导她下棋的人都换了好几个，至于水平，用陈松如今日的话说——“陛下如今的棋，看着是不如往昔了啊，果然棋艺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句话令弹幕指导棋局的人破了防，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人，陈松如就“咦”了一声，开始皱眉苦思冥想。
　　就在苦思冥想的时候，她听到了这句话，手指一松，下错了。
　　陈松如：“……能悔棋么？”
　　傅平安以为她有言外之意，愣了一下道：“悔之晚矣吧？”
　　陈松如道：“这事有什么可后悔的，臣一个老婆子，被骂就被骂咯，眼看着都要去见阎王爷了——我是真的想悔棋。”
　　傅平安道：“……哦，你悔。”
　　陈松如笑眯眯捡回棋子，随后道：“为人子女，思念生父生母，顺应天性，臣确实觉得没什么不对。”
　　傅平安道：“可如此，不就显得朕的登基名不正言不顺么？”
　　陈松如道：“若是十年前，自是名不正言不顺，可如今陛下只要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天子，那陛下本身便是名正言顺了。”
　　傅平安道：“朕可以证明么？”
　　陈松如道：“还差一点……漠北一直传来战报，都是无战事发生，鬼戎且战且退，大漠无垠，难辨方向，行踪飘忽不定，如今朝野对英国公的意见，是越来越大了，毕竟当初赵归明查出来的英国公通敌之事，至今仍然有人在怀疑。”
　　傅平安道：“朕知道，说起来，丞相就没怀疑过么？”
　　陈松如笑道：“老臣与洛襄认识数十年了，自然不怀疑，臣倒是惊讶，陛下竟然不怀疑呢。”
　　傅平安笑笑不说话。
　　陈松如便又笑着说：“可是如今洛襄这战报，令臣也开始摇头了，这一天天的数不尽的粮草和兵马，烧得都是天下的钱粮啊。”
　　说到这，傅平安的神情也凝重了。
　　她除了相信英国公，其实也在相信霍平生。
　　只是捷报，为何迟迟未来呢？
　　“咦，臣赢了啊。”陈松如突然扔了棋子。
　　【蔚来的未来：居然输了，呜呜呜呜】
　　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的同时，外面传来快步奔跑的声音——
　　“陛下！陛下！漠北捷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捷报虽快马加鞭传来,但是对于漠北来说,其实是半个月前的事。
　　漠北在刚进入九月时就开始降温了。
　　降温之后，一到夜晚，冷风便卷着风沙如钢刀般刮着屋舍，刮在用石头垒成的墙上,传来沙啦啦的声响。
　　在龙首塞望楼之下的某间屋舍内,几人围着一锅炖着羊肉的釜，正一边流口水一边聊天。
　　“咱们继续这么守下去,说不定能守到开春，到了冬天,就更不适合打仗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冬天鬼戎不好过,更有可能打过来。”
　　“反正……上面肯定是还要我们守吧，其实和龙城侯在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啊。”
　　“别瞎议论了,咱们吃肉,吃肉，这都是托了小霍将军的福,先盛一块给小霍将军。”
　　说话的是葛同。
　　他仍能记起四个多月前的某一天,他正在刷茅房呢,突然一队人马闯进龙首塞,把卢川给抓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可是龙城侯之子，谁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然后到了下午，他知道龙城后卢景山已经死了。
　　卢川也以渎职和虚报军功的罪名,被抓了起来。
　　抓他的人就是那个，在他想要偷偷跑了去投奔霍征茂的时候，把他抓了的女娃娃。
　　那根本不是什么陈左将的妹妹,而是霍征茂的妹妹，叫作霍平生。
　　葛同都呆住了，心想，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么。
　　处理了卢景山之后，他们便飞快集结军队，去迎击原本应该驻扎在附近的鬼戎将领柯微兰的军队，没想到对方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原本驻扎的位置已经空荡一片，只剩下被风沙半掩的燃尽的火堆，证明确实曾有人就在此处。
　　这对英国公他们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若没有战功，那么杀卢景山的合理性，就又下降了很多。
　　葛同原本是打算着立刻告诉霍平生霍征茂还活着的事，但是之后他也被抓去单独问话，关了好久才放出来，等放出来之后，又得知朝廷派了人过来查此事。
　　葛同担心若是查出霍征茂还活着，会将其视为逃兵，犹豫着要不要说出
　　这件事，犹豫着犹豫着，两个月就过去了。
　　他被关了一个月，又四处被问了一个月话，还是回了龙首塞，分在了霍平生的队伍里。
　　两个月没见，霍平生被封为了曲军候，大小是个军官了。
　　既然是军官，对方便有了单独的房间，葛同没有什么单独面见他的机会，更何况，他如今也开始思考，该不该告诉霍平生这件事。
　　从前他想着，干脆告诉了霍征茂的妹妹，他们俩一起逃了去投奔霍征茂，如今看霍平生一副前途远大的样子，就不确定起来了。
　　如此，到了九月。
　　前两个月，英国公还派兵出击打了几场，但鬼戎机警的很，见打不过，便立刻后退进了茫茫荒漠，魏国军队在荒漠中难辨方向，很快就追不到了。
　　如此几次之后，英国公换了方针，改为派出斥候日夜巡逻，一旦有鬼戎入侵，便立刻燃起烽火传递警报，如此，虽然防止了自己这边的损失，却也抓不住鬼戎军队的尾巴。
　　就这么僵持下来。
　　在葛同看来，英国公的做法和龙城侯卢景山显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卢景山固守不出的时候，是真的不出，就算鬼戎军队驻扎在了家门口，他们也不知道，但是英国公是有在积极地迎击的，只是因为鬼戎狡猾，所以难得成果。
　　但换种角度看，也杜绝了鬼戎入侵的可能。
　　其实这种事，葛同也不是很懂了，只是当兵久了，多少能感觉出差别来，但对他来说，最大的区别是，英国公替换龙城侯之后，他们逢年过节，也能吃上块肉了。
　　特别是跟在霍平生手下，别看霍平生只是曲军候，她和左将陈宴，还有北梁侯甚至英国公都交往甚密，若上头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便会赐下来，而霍平生很大方，不爱藏私，很爽快就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下面的人了。
　　平日里，对方也没有什么架子，和他们同吃同睡，一起训练，训练也很拼命，没过多久，军中都知道有位年轻的小霍将军，天生神力，不苟言笑。
　　所以虽然她年轻也没军功，但大家都很服她。
　　葛同拿着羊肉，很快就找到了在边上的房间闭目养神的霍平生，他矮身过去，将羊肉放在霍平生身边，却突然听见霍平生道：“葛同，明日
　　和我一起去探路吧。”
　　“探路”是霍平生自己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每日出去，去大漠里走一走，每次她都会带上一两个人，但是那一两个人回来，也说不清霍小将军在大漠里做什么，若说起来，就是——
　　“嗅嗅沙子，捡几块石头看看，再抬头看看天色，就挺奇怪的。”
　　这不算是个苦差，就是起得太早，不过是长官命令，哪有不同意的，葛同满口应下了。
　　次日天还未明，葛同便起来等在了门口，不多时霍平生也从房间出来，看见葛同，略有些惊讶：“起得比我还早，你是第一个。”
　　葛同点头哈腰：“哪有让小将军等的。”
　　霍平生道：“我还不是将军。”
　　葛同：“是，是，军侯。”
　　霍平生微微点头，直接走了。
　　霍小将军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推了门出去，天空还是雀蓝色，只是在遥远的天际，泛出了一些鱼肚白。
　　葛同牵马跟在霍平生身后，脑子里不禁想起几个月前的晚上，他至今没敢说，那天晚上，他是真的想做逃兵——他是想去投奔霍征茂的。
　　知道霍征茂没死这件事不算曲折。
　　某个晚上他就偷偷在城墙根纪念霍征茂呢，有个小石块就砸在了他头上，他是被欺负惯了的，还以为是队里的人故意砸他，立刻歪到靠在墙根闭上眼睛，结果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不是葛同？”
　　葛同就睁开了眼睛。
　　对方叫袁凤来，是救了霍征茂的人，如今生活在一个小的部落里。
　　袁凤来除了带来霍征茂没死的消息，还告诉他，霍征茂伤了腿，站不起来了，再有就是，柯蓝微的队伍在附近游荡没走，可能还准备攻塞。
　　这才是葛同那日，能带着霍平生找到柯微兰队伍的原因，过去几个月，无论怎么被调查，他都没敢说出这件事，只说是偶然。
　　他正想到这事呢，霍平生突然开口问：“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柯蓝微的军队的？”
　　葛同讪笑：“好多大人都问过了，就是偶然，撞了大运了。”
　　霍平生突然扭过头看他，眸子又黑又亮，像是一眼能看穿他的心：“这话骗别人可以，不可能能
　　骗我，那天晚上我和你一起走的这段路，你是目标明确地走过来的。”
　　葛同一愣，环顾四周。
　　他们正在走同一条路？
　　沙丘一天一变，天上的星星也已经淡了，葛同分辨不出来。
　　“你今日认不得这条路了，那晚却记得，是因为那晚之前，有人带你走过么？”
　　葛同瞪大眼睛，忍不住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想跑。
　　霍平生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是谁！”
　　不知怎么，霍平生只是平静问出这句话，然后牢牢盯住他，葛同便觉得脑子空了，脱口而出：“是袁凤来。”
　　霍平生瞪大了眼睛。
　　她记得袁凤来，这人是大哥的朋友。
　　她正想继续问，葛同又慌忙道：“霍将军还活着，是霍将军让她告诉我这件事的。”
　　霍平生在这一刻只觉得嗡鸣的风声都静止了，心跳声盖过了风声，鼓噪耳膜，咚咚作响。
　　但她的语气却是冷峻的：“霍将军？”
　　葛同道：“你哥哥，你哥哥还活着！”
　　若是两个月前，霍平生听到这个消息，会惊喜得跳起来。
　　但如今她只说：“这几个月你总偷偷摸摸看我，却为何不早点和我说这件事？”
　　葛同欲哭无泪：“原来小将军……不，军侯都发现了，小的一直想说，只是、只是怕军侯听了不高兴，而且，若是对逃兵知情不报，是要……是要连坐全军的……”
　　霍平生能保持冷静，实际上也是想到了这件事。
　　她无法理解，若是最开始因为卢川在，所以大哥不敢回来，后来卢川都已经被抓，为何他还是不回来呢？
　　是因为打听不到塞内的事么？
　　“他们在哪，带我去见他们。”
　　“小的也不知道，从前，都是他们来找小的的，这两个月，许是因为巡逻的人多了，他们才不敢来的。”
　　霍平生有点焦躁。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焦躁，问：“你完全没有联系他们的方法？那那天晚上，你原本准备去哪？”
　　她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那天晚上，葛同不可能是去探查柯蓝微的军队的，只是
　　因为被自己撞上，他才转了个方向。
　　葛同也像是突然想到了，忙道：“之前是说，只要在七里开外的沙柳上绑一根布条，第二天晚上，就会有人来接我。”
　　“那棵沙柳在哪？”
　　葛同望向天边。
　　太阳正从东边升起，红日如烈焰般穿破云层，缓缓从沙丘的尽头升起。
　　“是那个方向。”
　　葛同指向西北方。
　　霍平生却皱眉：“你当初走这个方向，是从龙首塞走起的么？”
　　葛同忙不迭点头。
　　霍平生便道：“那就不对了，我们已经从龙首塞向东北方向走了二里地，你所说的位置，应该是更偏西一些的方向。”
　　葛同面露茫然。
　　霍平生道：“你跟着我走吧。”
　　葛同也不懂，为何自己一个走过这段路的人，反而要跟着一个没走过的人让她带路，但是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真的看到了那片沙柳林，看到了那棵熟悉的沙柳树。
　　他在心中惊叹，霍平生虽然年轻，但细心和老练程度，都超过一些老兵。
　　两人走近，葛同到了那棵沙柳树边上，发现上面自己绑的布条，已经不见了。
　　“布、布没了。”
　　话音刚落，边上“嘶拉”一声。
　　霍平生干脆利落地从袖口扯下了一块布条，系在了这棵沙柳树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么做完之后的接下来三天晚上,霍平生都带着葛同过来，结果布条仍然绑在沙柳上，根本没有人发现。
　　霍平生难免有些失望。
　　次日便是过来检阅士兵的日子,校尉通常领五曲兵马,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一大早他们便领兵列队,在校场集合。
　　英国公顶替龙城侯控制漠北之后，定了一些新的军规，其中便有在每月的检阅中，若拿到优等的，可以多拿一斛粮食,这足以让所有人眼睛发亮。
　　当然,到英国公那的竞争,一般是以一营五曲为单位了,但因为有这竞争,平日训练，校尉也认真了许多,比如今日，便是这个月突然增加的一次检阅。
　　检阅内容包括气质、号角、击鼓、鸣金,再是简单的阵型，使用兵器防具进行互相操练。
　　霍平生观察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发现他们表现的相当不错，正满意点头，边上传来一个轻慢的声音：“霍军侯,你这手下的兵,差点意思啊，没吃饱么？”
　　霍平生皱眉，望向来人。
　　却正是她的顶头上司校尉田季。
　　对方姓田,但应当不是魏京那个田家的人，因为若是那个田家人，便不可能在如今这四五十岁的年纪，还在边塞当一个校尉。
　　霍平生早就发现对方看不惯自己，但听到他没有来由地批评自己手下的士兵，还是有些不高兴：“有哪里不足，但请田校尉指教。”
　　田季指着正拿着长矛和别曲士兵对战的葛同：“这人是你部下吧，怎么回事，病恹恹的。”
　　葛同果然看起来很吃力，这自然也有对手比他高上一头，看着就强壮许多的缘故，但他本人看上去，也确实有些疲惫。
　　霍平生顿时有些尴尬。
　　她想葛同可能是因为连续几晚都陪她去那沙柳林，所以没睡好。
　　田季见霍平生不说话，顿时带着教训的语气道：“按我的经验，这人一看就是晚上不知道去哪浪去了，你可是没看管好？你年纪小，手下的士兵难免不听劝，实在不行，就由我来替你教训教训。”
　　霍平生道：“不用了，属下会自己解决的。”
　　田季皱眉，还想找找霍平生这一曲的问题，
　　但看来看去，发现对方的队伍中的其他人，竟然都表现得堪称完美，比起其他的曲部，霍平生手下的士兵虽然年纪也都还小，但每招每式，看上去都更有章法一些，而且神情冷静，气息也不乱。
　　霍平生也不是出自什么世家大族，难道真有什么特别的练兵方法不成？
　　哼，想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若是田季询问霍平生，霍平生一定会告诉田季，练兵的方法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每日练习站军姿、跑步、不间断地练习，练习士兵的服从力罢了。
　　但是田季显然没有什么不耻下问的意思，他只为自己居然不能从别的地方挑出毛病而感到不快，看了半天，又看回葛同。
　　然后冷冷道：“练习不精，态度也不好，训练完，罚十军棍。”
　　就算真的态度不好，也绝不至于到罚打军棍的程度，霍平生道：“田校尉不觉得这惩罚过重了么？”
　　田季道：“十五军棍。”
　　霍平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田季便假笑道：“霍军侯要是心疼，要不替他领了。”
　　霍平生直直看着他，半晌道：“有何不可？”
　　田季笑不出来了。
　　他没想到霍平生还真愿意为了个小兵去领这样的刑罚。
　　他不知怎么更不快了，嘲讽道：“霍军侯爱兵如子呢，真有名将之风。”
　　训练结束，霍平生果然不卑不亢领了军棍，葛同得知只自己的缘故，便连忙拦下，说还是由自己领接下来几棍，于是霍平生领了五棍，他领了十棍，霍平生看上去没啥，葛同皮开肉绽，丢了半条命。
　　霍平生不知道这是身体素质的差异还是在打她的时候施刑人手下留情了，她让别的士兵扶着葛同先走，自己去房间找伤药，刚拿了伤药出来，便听见外面传来田季的声音——
　　“……也不是对她有意见，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不就是拿了哥哥拿命换来的赏赐么，要不然她一点军功都没有，怎么可能升上来。”
　　另一人道：“也不能这么说，听说她也算是个世家子弟呢。”
　　“能有多厉害，她要是真厉害，就直接去中军了，偏生她还一副清高的样，平日里也不知道孝敬孝敬咱，估计
　　也是觉得攀上中军那边的人了，看不上咱们这些泥腿子……”
　　霍平生靠在墙后，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仰头默默叹了口气。
　　不知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她突然就想起从前大哥对她说过一句话：“咱们就好像是一个有了瑕疵的檀木妆奁，材质用料都是好的，但是上不得台面了。”
　　过去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却渐渐懂了。
　　在魏京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瞧不上他们，觉得他们家是不知从哪个野地里钻出来的黔首，舔着脸够上了丞相的门庭。
　　如今到了边塞，别人竟然开始嫉妒起她有背景，想来也是，比起他们，自己确实更有背景些。
　　总之，往上走和往下走，似乎都没有她的位置。
　　像他们这样的人，难有归属之地。
　　这天晚上再去沙柳林，便没有葛同陪伴了。
　　葛同这会儿正趴在席子上，饭都得别人喂，霍平生在出发前去看望了他一下，坐了一会儿之后，才拉了一匹马，迎着夜风走进荒漠。
　　霍平生没有同其他人说过的一件事是，她其实很喜欢漠北。
　　到达漠北的第一天，她最大的想法就是，漠北的天空可真蓝啊。
　　她是抱着一种仇恨来到的漠北，按照道理来说，不会对漠北有什么太好的看法，但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爱上了漠北。
　　漠北的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料的气味，耳边总是传来或欢快或高昂的乐声，他们用土石垒空旷的院子，房子里用木头支起架子，种各种瓜果，酿各种果酒，没有一个果子是不甜的，没有一口酒是不香的。
　　她在家中根本从不喝酒，但在这里飞快地爱上了，第一次感受到那醉酒后晕乎乎的感觉时，她久违地忘记了悲伤与痛苦，醒来之后她只记得自己大哭了一场，但心情却久违的轻松。
　　这漠北的城池叫她想起自己在西市的那些日子，与这儿相比，魏京虽然繁华，却太一本正经。
　　若说唯一的缺点，便是这儿没有絮絮叨叨教导她的陈松如，也没有一脸娇气地指使她干这干那的沈卓君。
　　独自走在这夜晚的荒漠之上，她披星戴月，脚踩砂砾，感到一种畅快和放松，天空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
　　，抬起手来，星辰触手可及。
　　只一转眼的功夫，她被来到了沙柳林，远远的，她看见四日前她扎在树枝上的那根布条，已经不见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连忙快步跑了过去。
　　刚走到树前，她便一阵警觉，脑后传来一阵凉风，她低头往前翻滚，避开之后抬脚横扫，对方闷哼着跌倒，霍平生抓住对方的脚踝，把对方抡了一圈，摔在了沙地上，欺身上前，用膝盖顶住了对方的脊背。
　　“谁？”看身形像是个女人。
　　对方闷哼着转过头来：“我还想问问你是谁呢。”
　　霍平生一愣。
　　她已经认出来了，对方是袁凤来。
　　“袁姐姐。”
　　“什么？你是谁？”
　　袁凤来没认出霍平生，霍平生的变化太大了。
　　“平生，我是霍平生。”
　　袁凤来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容貌明艳，长眉入鬓，鼻若悬胆，头发凌乱但浓密，最显眼是一双眼，眼裂狭长，眼尾上挑，像是一双狐狸眼，却不媚，只显得冷厉。
　　只看轮廓，看着并不如何强壮，但被她按在地上的时候，自是能感觉出来那手臂与腰肢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
　　印象中，平生的力气虽很大，但看着就跟个瘦猴子一样，黑成了碳，以至于眉目都是一团模糊，眼前的女子就要端正多了。
　　她疑惑道：“你是平生？”
　　霍平生道：“我是啊，是葛同告诉我这里可以找到你们的，大哥还活着，对么？我又找到他了，对么？”
　　袁凤来顿时心下一松。
　　从前霍征茂偷鸡摸狗的不干正事儿，霍平生年岁虽小，却跟个大家长似的四处找霍征茂，要揪他回去干正事，每次抓住了就要说一句——“我又找到你了。”
　　很长一段时间，这句话一直让他们这群“狐朋狗友”印象深刻。
　　她笑了，道：“哎哟，果然是平生，你长开了啊，不过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啊，快，快松开你袁姐，疼……疼……”
　　霍平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按着袁凤来，连忙松了手，又忙不迭问：“我大哥呢？”
　　袁凤来揉了揉手腕，横她一眼：“急什么，我这就带你
　　去找他。”
　　穿过沙柳林后，霍平生看见了一片帐篷群，附近经常有这样的牧民部落，他们是并不驱赶的，但霍平生今日才恍然大悟，原来霍征茂是生活在了这样的牧民部落当中。
　　夜色已深，牧民也休息了，两人趁着夜色走进了最边缘的帐篷，霍平生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正坐在一座火炉边上的霍征茂。
　　霍征茂瘦了许多，也长出了胡子，但霍平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然后鼻头发酸。
　　霍征茂也瞪大了眼睛，她本以为袁凤来今夜前去，会带来的人是葛同。
　　“……平生？”
　　话音刚落，霍平生已经扑进了霍征茂的怀里。
　　霍征茂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接受了自己变成了废人这件事，心里一直想，此生或许是没有机会再见到霍平生了，今夜骤然看见对方，一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呆滞许久，直到看见袁凤来似笑非笑看着他，才意识到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
　　他也忍不住鼻酸，搂住霍平生，只一会儿，霍平生抬起头来，望着霍征茂道：“大哥为什么不回去，如今卢景山已死，卢川也被关押起来，我们都知道你是被卢川害死的。”
　　霍平生顿时瞪大眼睛：“卢川被抓了？卢景山死了？”
　　“你不知道？”
　　袁凤来在身后道：“怪不得几个月前开始，就突然探听不到消息了，原来是换了中军将领，从前还能跟着胡商进入城中，几个月前开始就不行了，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军中和城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霍平生恍然大悟，于是连忙一股脑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都说了，最后道：“哥哥，你可以回去了，大家都知道卢川假传军令，害你们以为有援军，如今见你没死，琼花、陛下……都一定会很高兴的。”
　　回应她的却是沉默。
　　霍平生看了看袁凤来，又看了看霍征茂，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神情低落，半晌，霍征茂终于开口：“小妹，大哥如今已经是废人了……”
　　“什么？”
　　霍征茂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腿：“我站不起来了，葛同没有跟你说这件事么？”
　　霍平生愣愣摇头。
　　霍征茂道：“朝廷的封赏如此丰厚，也是看在我战死的份上，我如
　　今回去，不仅封赏没了，还可能被视作逃兵……我不想回去了……”
　　声音低低的，像是低沉的雷声，重击在了霍平生的心底。
　　“……你准备抛下我了么？”霍平生脱口而出。
　　霍征茂苦笑，摸了摸霍平生的头发：“小妹，你长大了，坚强了许多，若是从前，你定是要哭个天昏地暗呢。”
　　霍平生抿嘴不语。
　　霍征茂继续道：“是我的错，我从前以为，我总能站在你面前，好好护着你，让你过上好日子，我高看了自己，也小瞧了你。”
　　霍平生闻言，忍了许久的泪水却忍不住盈满了眼眶：“大哥，回去吧大哥，说不定……说不定陛下会有办法呢？”
　　霍征茂摇头，遥遥望着东边，叹道：“今上是天子，但并不是神啊……”
　　……
　　等从帐篷出来，天都快亮了。
　　霍平生到底还是没能说服霍征茂，于是独立离开回龙首塞。
　　袁凤来送了霍平生一程，到了沙柳林，霍平生道：“我以后还可以来么？”
　　袁凤来道：“没什么不行的，只要是你一个人就行，你认识路么？”
　　霍平生点头：“认识。”
　　袁凤来道：“你别说大话，别看路不长，但沙漠地形多变，若天气不好，难辨星辰，你可很难找过来，总之，你要是找不到路了，就等在沙柳林，我会时不时过来看看的。”
　　霍平生点了点头没反驳，但实际上，她确实觉得这路不难记。
　　很多人都告诫过她沙漠地形难辨方向难寻的问题，但不知怎么，她在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没有烦恼过这件事情。
　　告别袁凤来，她默默回到龙首塞，打了盆冷水洗了个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叫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时有马蹄声传来，她抬头，看见陈宴牵着一匹马缓步过来了，马上还放着一些风干的腊肉和布匹。
　　“醒那么早？”陈宴惊讶地说。
　　霍平生也很惊讶：“您怎么来了？”
　　她也有小两个月没有见过陈宴了。
　　陈宴道：“这不是快重阳了么，过节呢，来看看你，还有，告诉你一个大消息。”
　　霍平生把马上的肉和布匹都拿了下来，歪头疑惑道：“什么大消息？”
　　陈宴笑容玩味：“英国公的女儿，认识不。”
　　霍平生无语：“拜托，阿花，咱们一起长大的，你说我认不认识？”虽然最开始是被瞒得死死的，但后来大哥当了官，陈松如做了丞相，不知怎么的，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
　　对方原来出自那么厉害的家庭，她还有一瞬间产生过不安。
　　……但很快就因为洛琼花不着调的举动消失了。
　　陈宴一脸意味深长：“你现在可不能这样叫她了，她成了皇后了。”
　　霍平生：“……”！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实际上,这里面是有一个信息差的。
　　霍平生知道英国公之女是洛琼花，但不知道洛琼花做了皇后。
　　陈宴在数个月前，王励勖和田安之作为巡按使前来调查卢景山一事时就知道英国公之女要做皇后,但并不知道这人就是洛琼花。
　　所以她也就一直没跟霍平生说这件事。
　　更何况,那时候英国公也还在挣扎，甚至想写份折子委婉拒绝这件事，谁都没想到,帝后成婚这件事会进展得那么快。
　　只一个半月,最新传来的消息,便是已经成婚了。
　　并且半个朝廷浩浩荡荡前往潜梁山祈福,为了保证战争胜利。
　　那一天，陈宴看见收到信帛的英国公，整个呆在原地，过了许久,对方把信帛递给她，说：“陈将军，你看看,老夫是不是老眼昏花不认识字了？”
　　陈宴就结果信帛，匆匆扫了一眼,便忙称恭喜：“恭喜国公成为国丈。”
　　英国公表情空白。
　　陈宴也不是没眼力见，自然也看出英国公的惊慌绝对大过于喜悦,但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挤出笑来恭喜呀。
　　又过了几日,英国醉酒,喃喃自语：“咱们阿花，如何能做皇后啊。”
　　陈宴便心想，有那么巧的事么,英国公的女儿，也叫阿花？和那个同霍平生走得特别近的女孩儿同名？
　　心里有了疑窦，她就去找英国公的近侍打听了一下，一下子便打听出来，英国公之女果然是和霍家走得很近的，近侍甚至还疑惑：“您不知道这事么，奴还以为，您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格外照顾霍小将军。”
　　陈宴笑笑不说话。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陛下的吩咐。
　　但是她也知道了，原来那个女孩儿，就是英国公之女，实际上，应该叫洛栀。
　　那……怪不得陛下会选她。
　　英国公在知道此事之后失魂落魄了足有一个月，某天陈宴看见英国公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天空，望了很久……很久……
　　她就和北梁侯宋霖在城墙下望着英国公，宋霖问：“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宴回想了一下那个在萦山把陛下扑
　　倒的女孩，回答：“……是个很英勇的人。”
　　宋霖惊讶道：“真的么，我还以为魏京的地坤都是娇滴滴的。”
　　陈宴又记起了那娇嫩的像是米团子似的脸颊，点头道：“娇也是挺娇。”
　　宋霖有点同情地望着英国公：“这般地位，却也见不到女儿成婚，也有点……”她把“可怜”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虽然这也是事实。
　　因为两地路途遥远，传递消息不便，他们收到消息的今天，帝后应该也已经成婚有一个月了。
　　但是很显然，这件事对于英国公来说是利大于弊的好事。
　　他成为国丈的消息一传来，各种贺礼就纷至沓来，原本因为他杀了卢景山，不确定朝廷会有什么反应，而对他多有防范的当地郡守，在知道这个消息后顿时变了一个嘴脸，撤掉了所有监视的守军，亲亲热热摆了好几天的宴席。
　　卢景山那么大一个龙城侯，大家突然就默契地把他给完全忘了。
　　想来这大概就是皇权的力量。
　　哪怕卢景山树大根深，只要陛下旗帜鲜明地支持英国公，那么至少明面上没有人敢表现出来什么。
　　但这时陈宴听到宋霖说英国公“可怜”，却忍不住扭头看着她想，那她岂不是也可怜么，她的父亲，也绝不可能看见她的婚礼了。
　　她只在心里想，没说出来，宋霖却好像发现了，挑眉道：“怎么，觉得我也可怜？那还不对我负责？”
　　陈宴忙道：“说笑了。”
　　这么说完，她想了想，又补充：“其实属下也是父母早亡。”
　　宋霖便说：“……其实咱们不用比这个。”
　　陈宴点了点头。
　　宋霖想了想，又说：“可惜，不能侍奉公婆了。”
　　陈宴面无表情：“又说笑了。”
　　北梁侯实在是个怪人，陈宴第一次发觉有人能让她感到那么棘手。
　　对方每次见面，总要对她说些诸如此类叫她负责的话，但是陈宴却不觉得对方是真对自己情根深种了。
　　说到底，对方虽然是个假冒的天乾，但想找一些喜欢的对象可太简单了，实在没必要缠上她。
　　思来想去，陈宴觉得对方是在报复自己。
　　报复自己看到了她难堪的一幕。
　　她原本以为时间久了，对方知道自己不会把这事说出去，肯定也就不会再搭理她了，没想到对方愈演愈烈，陈宴只好能躲就躲。
　　某天晚上叫她去府上吃饭，说是还请了别人，到场只见自己和宋霖，陈宴当即知道不对劲，准备走，门被反锁了。
　　陈宴：“……”搞这套？
　　宋霖一袭红裙委地，梳堕马髻，十指纤纤，用花汁染红了甲面。
　　她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按着一只白瓷酒杯，手指浸在了酒液里，轻轻地搅，水光潋滟，指尖润泽。
　　“躲我做什么？”宋霖道。
　　陈宴又开口：“北梁侯说笑……”
　　宋霖突然把酒杯砸在了陈宴的身上，抬眼看着她，似嗔似娇：“什么都是说笑，敢情我不说正经话，是吧？”
　　陈宴道：“……北梁侯是不是醉了？”
　　宋霖挑眉，站起来，笑道：“确实，我醉了，说什么都行的。”
　　这么说着，双目清明，眼波流转，显然是一点都没醉。
　　陈宴心想，这可能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宋霖装醉，摇摇晃晃走到陈宴身边，手脚酥软靠在陈宴身上，她用手臂去楼陈宴的脖子，陈宴直直站着，面无表情。
　　但是每一寸肌肉都是僵的。
　　宋霖笑：“你别紧张。”
　　陈宴咬着牙关：“我不是伶人，也不是伎子。”
　　宋霖一愣：“……我没这个意思。”
　　陈宴却突然搂住了她的腰，捏住了她的脸，她这下身体真的软了，后腰一弯，被陈宴箍在怀里。
　　陈宴盯着她的眼睛：“但是如果北梁侯非要，臣也定当尽力而为。”
　　捏着下巴的手开始下移，轻轻掠过脖颈，又落在衣襟。
　　气息灼热，酒香弥漫。
　　脚上一轻，她突然腾空，被懒腰抱起，缓缓走向床榻。
　　这一次，换宋霖开始僵硬。
　　被放在床榻上的一瞬间，宋霖按住陈宴的手。
　　宋霖的手，看上去纤细白皙，如同水葱一般，显然是细心打理过了，但是指腹仍留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这是她勤奋练武的证明。
　　陈宴心想，若她不是北梁侯，那她会是自己欣赏的那一种女子。
　　或许，自己会爱慕她。
　　陈宴松了手，笑眯眯看着宋霖：“北梁侯，在下说笑的。”
　　这么说完，她快步跑到窗口，打开窗跳出去了。
　　回到军屯，陈宴觉得自己该跑出去避避风头，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想到，对了，霍平生还不知道洛琼花成为皇后的消息呢。
　　她和洛栀走得近，听到这个消息，想来会更受冲击吧？
　　这么想着，她迎着还未亮起的晨光，来到了龙首塞。
　　霍平生的表情果然足够给陈宴带来一点乐趣。
　　虽然比起数月之前，对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如今已经稳重了许多，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呆滞了好一会儿，开口道：“……骗人的吧？”
　　陈宴摊手：“我骗你干嘛，对了，我之前都不知道洛琼花就是英国公的女儿呢，不是么。”
　　霍平生心想，也对。
　　陈宴一边帮忙把肉放到厨房，一边又说：“而且你不觉得这两个月英国公很多指令地推行突然顺遂了很多么，因为之前一直有人给他穿小鞋，如今他女儿成了皇后，自然没人敢继续了。”
　　霍平生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还以为只是因为大家渐渐忘了卢景山了。”
　　陈宴道：“忘是会忘，却也不至于那么快。”
　　霍平生算是相信了这件事，但仍然不敢置信。
　　直到下午吃完了饭，霍平生算是接受了这件事，同时心里升起了别的念头。
　　若是阿花成了皇后，那么就算大哥现在回魏京，是不是也不太可能被定性为逃兵了？
　　就算朝中有人为难他们，阿花是不是也能替他们说话呢？
　　这么想着，心头火热起来，她想，今晚她必须再去劝劝大哥，让他回去。
　　陈宴斜觑着霍平生的神情，挑眉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会是觉得自己从今天起有大靠山了吧？”
　　霍平生下意识摇头，心中有些羞耻。
　　她确实多少有这样一些想法。
　　但她不好意思说，就转而道：“没，我……我只是
　　在想，您有没有听说那种，腿看着好好的，却不能走动了的案例？”
　　陈宴若有所思地看着霍平生：“这就是瘫了啊，很常见的事。”
　　“那还有可能治好么？”霍平生一脸期待。
　　“不好说，听说过有人自己好了的，也听说有一辈子卧床不起的。”
　　闻言，霍平生的表情一下子低落了。
　　“这样……”
　　“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就是手底下有个兵，他朋友这样。”
　　“哦……”
　　陈宴自然不信。
　　若为别人的事，霍平生不至于情绪如此起伏。
　　她上了心，就算住进房间，也透过窗口时不时看看霍平生房间的情况，天色渐晚，却有人禀报，说大门口来了个戴着斗笠的女人，来找陈宴。
　　陈宴心中顿时感觉不妙，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宋霖。
　　宋霖还是独自来的，只骑着一匹马，挎了一把刀，穿着就像是最普通的漠北女边民，红色的布巾围着脖子，挡住了口鼻，衬得皮肤煞白，乌发如墨，是个如红日般灼灼生辉的美人。
　　守军冲着陈宴挤眉弄眼：“陈将军，是不是哪里惹来的桃花债。”
　　漠北的人，性子热情如火，若是有喜欢的，追上来确实是常有的事。
　　陈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假笑道：“北梁……”
　　话音未落，宋霖欺身上前，抬手把她的嘴捂住了。
　　掌心火热，带着风沙的气息。
　　“嘘，陈将军，就让我……做做你的朋友。”
　　陈宴不敢说话。
　　说话的话，嘴唇就难免碰到对方的掌心。
　　那就好像在亲吻对方的掌心了。
　　宋霖一脸理所当然地住陈宴的房间，她笑问：“陈将军是不是很受欢迎，怎么士兵见有人找你，就往那方面想？”
　　陈宴坐在窗口，闻言微微偏头，勾唇微笑：“是因为你长得太惹眼。”
　　宋霖理着头发，用手臂挡住微红的脸。
　　陈宴的目光上下扫视宋霖。
　　她今日穿得和往常完全不同，大约是为了方便骑马，皮革紧紧箍住小腿手臂和腰肢，于是更能清楚看出
　　，脊背纤薄，曲线玲珑。
　　修长的一截雪白脖颈，似乎散发出脂粉的香味。
　　陈宴道：“你要是总是这样，不用过多久，就都能看出你是地坤。”
　　宋霖放下手，转了一圈，道：“你确定么陈将军，大家不都这样穿？是不是你心里有鬼，才觉得我穿得特别？”
　　陈宴冷了脸，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霍平生房间的灯光也熄灭了。
　　她想了想，吹了口气，把自己手边的灯也熄灭了，房间在一瞬间陷入黑暗。
　　宋霖咬牙切齿：“怎么，连看都不想看我？”
　　陈宴哼了一声：“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但不知怎么，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
　　宋霖气得牙痒，实在不知这个人怎么这样油盐不进，忍不住伸手想去掐陈宴的脖子，但是刚接触到肩膀，陈宴就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陈宴：“嘘——”
　　宋霖：“嘘什么嘘？”
　　陈宴：“那么安静的夜晚，看看夜色嘛。”
　　宋霖扫视外面，外面就是个院子，除了一口井，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陈宴仍然抓着她的手。
　　也不知怎么，她也安静下来，就看着这个无聊的景色，发起呆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霖的脖子僵了。
　　她想开口说话，却看见主屋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纤细颀长的身影从门里窜了出来，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宋霖瞪大眼睛。
　　还未说话，陈宴松开她的手，拿起剑道：“我要跟上去了，您请便。”
　　陈宴推开门出去，宋霖自然也跟上，直到脚踩在沙漠上，才后知后觉——
　　屁个看看夜色！
　　原来是在监视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过去的一个月,陈宴其实时不时就在想，陛下为什么会叫她关注霍平生呢？
　　最开始，陈宴觉得大约是陛下发现了霍平生是个人才,但时间久了，又觉得就算是个人才也不至于如此,竟然要自己特意去关照对方。
　　陈宴认为,陛下可能是预见了什么。
　　今日见霍平生深夜出塞,陈宴心中的疑惑达到顶点。
　　然而大漠风沙猛烈，没过多久，沙地上的脚印就不见踪影，陈宴也就这样跟丢了。
　　她立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
　　宋霖跟上来,疑惑道：“怎么不继续了？”
　　陈宴抱着一丝期待：“你看见她往那个方向了么？”
　　宋霖无语：“你在我前面,你问我？”
　　陈宴摊了摊手：“行吧,那跟丢了。”
　　宋霖嗤一声笑了：“别沮丧，在大漠中跟踪人且不被发现，确实是很难的事。”
　　陈宴双手环胸,将剑抱在怀里,只好往回走。
　　宋霖跟上来：“那是谁，是不是那个叫霍平生的小狼崽子。”
　　陈宴歪头看着她：“为什么叫她小狼崽子？”她觉得霍平生很老实。
　　宋霖道：“你是没看见当日计划杀卢景山时，明明是第一次杀人的小孩儿，眼睛都好像要冒出光来，一点都不带怕的，我看他，就是个还没长大的狼。”
　　今日是个阴天，月亮与星星都被云层遮蔽了，风沙迎面而来,叫人睁不开眼睛。
　　陈宴突然想起陛下的话。
　　北梁侯宋霖，如今才二十二岁。
　　“……你不也才二十二岁。”陈宴忍不住开口，“平生也就比你小了岁。”
　　“那不一样，我是在漠北长大的，早就杀过鬼戎了。”
　　陈宴微愣：“厉害哦。”
　　宋霖突然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几岁，你特意打听我了？”
　　陈宴道：“是陛下说的。”
　　宋霖沉默下来。
　　同样都是打听，天子打听的和陈宴打听的，那就是两码事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宋霖忍不住嘟囔：“今上怎么还打听我，我有什么存在感啊。”
　　陈宴道：“
　　你很出名啊，听说你还未成年就流连勾栏，还曾放言，只要不结契搞出孩子来就没关系。”
　　宋霖瞪大眼睛：“你这都……不是，陛下这都知道？”
　　陈宴默默地勾嘴笑，语气却一本正经：“可不是，这能不知道？所以啊，人要为自己说出来的话负责。”
　　宋霖耳朵微红：“不是啊，我这是因为，因为不想要祸害别人，他们要给我结亲，我总不能同意吧。”
　　陈宴想起昨日。
　　红裙曳地，酒香灯暖。
　　她想宋霖确实在勾栏学到了不少东西。
　　宋霖跟在身后，越想越不对劲：“陛下都打听出这些了，怎么还叫你来找我，陛下知道我是地坤？不能够吧？”
　　陈宴大步在前，根本不回她，宋霖气急，追上去拽住她的围脖：“你给我说明白点。”
　　陈宴突然停住了脚步。
　　宋霖上前，见她被布巾半包着的脸，一脸凝重。
　　宋霖有点紧张：“生气了？”
　　陈宴摇头：“不是……北梁侯，你还记得回去的路么？”
　　宋霖：“……”
　　……
　　霍平生见到霍征茂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琼花成了皇后了。”
　　霍征茂讶然抬头，半晌却说：“……也正常。”
　　霍平生狐疑：“正常么？”她做梦都没想过洛琼花能成皇后。
　　霍征茂道：“琼花是英国公之女，名门贵女，英国公履历又没有污点，能成为皇后很正常……”
　　这么说完，他又皱眉：“不过你昨日明明说，英国公无令杀了卢景山，实在难以想象，陛下在这个时候竟然还会选英国公之女，难道是因为之前已经定下了？”
　　霍平生在心里捋了捋时间线，确定道：“是之后定的……至少是差不多的时候。”
　　霍征茂笑了：“那或许陛下喜欢阿花，真好，她们也算是少时玩伴。”
　　说到这，他望着霍平生，叹息道：“大哥也想看到你成亲的那天。”
　　霍平生忙道：“那就一起回去啊，大哥你都没成婚，我怎么能抢在你前面。”
　　霍征茂低头，又忍不住望向自己的腿。
　　昨日到今日，霍平
　　生能明显地察觉到，大哥已经变了。
　　从前奉诏为官时，霍平生也觉得大哥变了，但后来她渐渐意识到，大哥其实一直想要做官，只是因为从前家中败落了，所以他没有机会而已。
　　那种无法做官的苦闷，让他结交游侠，打架生事，好像怎么也停不下来。
　　实际上，大哥只是想要效仿话本里的游侠，通过一战成名，得到做官的机会。
　　但是今时今日，霍征茂是真的与从前不同了。
　　像是心中的一股少年意气，已经完全散了。
　　霍平生忍不住看了眼在帐篷外拨弄火堆的袁凤来。
　　现在的袁凤来似乎也是这样。
　　霍平生低着头，突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抽出一把奢华的短剑来。
　　“大哥，还记得这把剑么，当初，是因为咱们救了陛下，陛下赐了我剑，赐了你官。”
　　霍征茂愣愣点头。
　　霍平生便又道：“我回去之后，就把这剑还给陛下，叫她无论如何饶你一命，好不好？”
　　霍征茂知道霍平生有多喜欢这把剑。
　　从得到这把剑之后，霍平生就没有让剑远离她一尺之外过，便是睡觉，也放在枕边。
　　“而且，我也可以立功的，只要我在漠北立了功，击退了鬼戎，陛下就更不会责怪你了。”
　　霍征茂微微垂眸，眼泪盈满眼眶。
　　但泪水滴下后，他抬起头严厉道：“别想着建功立业了，击退鬼戎是那么简单的事么？你看看大哥有今日，就是因为立功心切，你还不吸取教训么？”
　　霍平生紧紧抿着嘴唇，眼中是倔强的神色。
　　霍征茂极少打她，上次打她一巴掌，还是因为她在萦山惹了事。
　　霍征茂抬手欲打她，巴掌到了眼前，霍平生也没躲。
　　霍征茂的手就也停住了，无奈叹了口气：“……你啊你，你怎么不想想，琼花如今做皇后，也不一定就容易呢？你还准备给她添麻烦。”
　　霍平生有点委屈：“我没这个意思……”
　　霍征茂挥了挥手：“走吧，别总是过来了，若是被发现了就说不清了。”
　　霍平生心头莫名萦绕一股怒气。
　　她走到帐门口，在袁
　　凤来身边坐下，望着袁凤来道：“袁姐姐，你为什么想留在大漠？”
　　袁凤来语调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啊，就是过不下去了，也不是说吃不饱穿不暖，只是觉得……哪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位置。”
　　霍平生沉默下来。
　　其实她已经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
　　也不知道走了哪个方向，陈宴和宋霖发现了一片沙柳林。
　　她们就忙进了沙柳林，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
　　“主要是阴天，看不见星星和月亮。”宋霖这么说，“若是平时，我不至于分辨不了方向。”
　　陈宴道：“我信。”
　　她这话语气很普通，但宋霖不知怎么，就觉得她在嘲笑自己。
　　这不对啊，明明陈宴也找不到路，凭什么不是自己嘲笑她？
　　宋霖道：“你不也找不到。”
　　陈宴点头：“对。”
　　宋霖：“……”
　　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更嘲讽了。
　　宋霖缩了缩脖子，愤愤不平地贴到了陈宴的胳膊上。
　　陈宴本来想挪开，感觉到宋霖在轻微地颤抖，就不动了。
　　她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了：“抱歉，明明是我要追上来，结果不仅人追丢了，还迷路了。”
　　宋霖感觉到陈宴没躲，心里忍不住偷偷地笑。
　　她从小练武，其实根本不冷，现在就是装的。
　　陈宴平日里跟个石头似的油盐不进，没想到还会怜香惜玉。
　　“……没事，等明天天亮，我们就能分辨方向了。”宋霖轻声说。
　　她偷偷偏头看对方。
　　她确实挺喜欢陈宴。
　　但是昨日之前，她也说不清是哪种喜欢。
　　陈宴撞破了她的身份，又和平日在漠北见到的人不同，她皮肤白皙，身姿挺拔，带着点魏京贵族的矜贵，却又仿佛有些吊儿郎当。
　　说不上来。
　　就是挺喜欢。
　　没人教她该怎么对待喜欢的人，她就学那些勾栏里的伎俩，骗也好捆也好，把对方搞到身边来。
　　然后睡她。
　　可昨日当对方说出“我不是伶
　　人，也不是伎子”的时候，宋霖突然就有点明白过来了。
　　她不该这么对喜欢的人。
　　至少，不应该让对方觉得屈辱。
　　所以她就追过来了。
　　她想她得解释一下。
　　可是如今夜色沉沉，风沙重重，她就紧紧挨在陈宴身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喜欢你。
　　还是我想睡你？
　　她眯上了眼睛，头一点点挨在了陈宴的肩上。
　　体温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身上。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到一块带着温度的布巾，把她的上半身都裹了起来。
　　布巾上带着皂角和一种别的什么味道。
　　不是那种明确可以称之为香味的味道，但是很好闻，很清新，像是雨后挂在叶子上的雨水。
　　叫她半梦半醒之中，似乎离开漠北，去到了江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亮起，宋霖也睁开了眼睛。
　　她心想，原来那边是东边，于是偏头，想要告诉陈宴。
　　陈宴的脸颊就在身侧，她偏头，嘴唇滑过了对方的耳垂。
　　宋霖莫名咽了口口水。
　　她又忍不住靠近，陈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边扭头一边抬手推开了她的脸。
　　“你在干嘛？”陈宴很警惕地问。
　　宋霖皱了皱鼻子：“假正经。”
　　陈宴道：“北梁侯这是装天乾装久了，所以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宋霖盯着陈宴：“我清楚得很。”
　　晨光落在对方的脸上，于是对方微微眯起眼睛，薄薄的眼皮遮住琥珀色的瞳仁，光线直射之下，上面有花一般的纹路，睫毛浓密卷翘，眼尾上挑，工笔画一般描出一条细细的尾巴。
　　宋霖忍不住开口：“你最好看就是这双眼睛，让人想要挖下来。”
　　陈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不是人话。”
　　宋霖冷哼：“我又不会真的挖。”
　　她清醒了，戳了戳陈宴的肩膀：“对了，你知道我几岁，我还不知道你几岁呢。”
　　陈宴道：“四十出头吧。”
　　宋霖翻了个白眼：“你猜我信不信。”
　　她又问：“那你在南边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宴扬起眉毛：“有啊，还不少，我都几岁了，又不是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小孩，好了，别说这些了，我们快回去吧。”
　　宋霖站起来，看着陈宴整理衣摆，拍着布料上的砂砾。
　　她突然笑了，带着点得意：“……但是你没有经验。”
　　陈宴脊背微僵：“……胡扯，你凭什么那么说？”
　　“哼，我就知道。”
　　话音刚落，沙柳林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随后脚步声突然停止了。
　　宋霖转身抬头，看见霍平生正站在沙柳林中，呆呆看着她们。
　　“……你们怎么会在这？”
　　宋霖回头看了眼陈宴。
　　两人四目相对，传递着同样的信号——
　　绝对不能说自己迷路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多少是有些紧张。
　　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是——
　　“昨晚夜色不错。”
　　霍平生的表情眼看着就更困惑了。
　　昨晚天色阴沉,阴云密布，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幸好宋霖反客为主，突然开口：“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霍平生的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
　　“……我……我也觉得昨晚夜色不错。”
　　陈宴：“……”
　　宋霖在这会儿显得非常沉着,她微笑着看着霍平生，道：“你猜我信不信啊。”
　　霍平生心里有鬼，自然也就没有功夫去探究宋霖和陈宴在干什么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宋霖便喝问道：“你最好说清楚点，念在陛下信任你,你若是愿意自觉说出自己在说什么，并且不是危害国家的事，我们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宴斜觑了一眼宋霖。
　　……挺会说场面话。
　　霍平生显然是被吓住了,面上表情丰富多彩,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天色,道：“你们……等我一下,现在牧民都起床了,你们不好进去。”
　　她就这样又转身走了。
　　陈宴本想追上去，宋霖把她拉住了：“小心又迷路了。”
　　陈宴：“……”
　　这么一打岔,霍平生已经不见了,陈宴道：“你就不怕她跑了？”
　　宋霖冷哼：“我看她不像,倒是你，看着和她关系不错,结果一点都不相信她？”
　　陈宴不语。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觉得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两人各挨着棵沙柳站定，宋霖还想搭话，陈宴却打定主意不回,只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发呆。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霍平生背着一个人过来了。
　　在霍平生背上的，是一个胡须满脸的男人，穿着打扮完全是个牧民，但陈宴细细分辨眉眼，觉得有些眼熟。
　　待他们走到近前，陈宴想起来了。
　　“霍征茂？”她皱起眉头，“你没死？”
　　霍征茂道：“侥幸没死，只是腿已经废了，之前也一直没有打听到关内的消息，也不知道，竟然当
　　我战死，还封赏了我。”
　　三言两语，霍征茂就把事情解释完了。
　　如此说来，也不能算是对方的错，毕竟他受了如此重的伤，能侥幸存活已经是难得，不能要求对方还要爬回军队去吧？
　　宋霖见状，物伤其类。
　　她从前总是想着，若是父兄没死，有一天能活着回来就好。
　　如今见霍平生的哥哥竟然没死，心中竟然有些高兴，便道：“活着就很好了。”
　　陈宴却仍拧眉：“谁救得你？”
　　霍征茂：“只是一个普通牧民。”
　　“普通牧民为何要救你，关外牧民对魏人可也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你穿着兵服，他们不怕惹事不成？”
　　霍征茂卡了壳，身后却有人道：“得了吧，我就说，他们不可能不叫你供出我来的。”
　　陈宴便看见从沙柳林中，走出了一个牧民装扮的女人。
　　“我是袁凤来，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从前认识霍征茂，放羊的时候看见他了，就把他救了，不行？”
　　袁凤来高昂着头，莫名一副看不上她的样子。
　　霍征茂忙道：“确实只是偶然，凤来也是魏人，几年前就来漠北生活了，一直只是放羊放牛，做些买卖而已。”
　　陈宴道：“私自脱离军队，已经有违军令。”
　　霍征茂急道：“她只是来看我。”
　　霍平生却道：“某自愿领罚。”
　　陈宴又说：“霍征茂得回去。”
　　霍平生有点紧张：“回去了会如何？”
　　陈宴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宋霖惊诧地望着陈宴。
　　她觉得陈宴有些太过于冷漠了。
　　袁凤来急道：“不能回去，咱们难道能不知道那些官府里的勾当，没有足够银钱打点，回去绝没有好下场，如今至少平生有爵位有抚恤金，可以过得挺好。”
　　霍平生憋着气：“我才不要这些。”
　　霍征茂：“平生！”
　　眼看着三个人就要吵起来了，宋霖杵了杵陈宴，低声道：“你不是天子近臣么，之前还跟我打包票呢，说陛下不会责怪我，如今就不能给他们说说好话？”
　　陈宴道：“这是两
　　码事。”
　　她想起当日喝酒，卢川跟她透露出来的，朝廷中收了卢景山贿赂的，远比想象中多，卢景山如今下马，暂时各方平静，卢川假传军令导致霍征茂身死，是个重要的引子。
　　若是霍征茂活着，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世道，人命是有贵贱的。
　　“……说起来太复杂，但眼下这个局势，死了确实比活着好，除非……”
　　“除非？”
　　“除非立个大功。”
　　霍平生耳朵尖，听到了，重复道：“立个大功？”
　　霍征茂皱眉：“大功哪有那么好立。”
　　袁凤来眼神微动，嘴上道：“就是。”
　　但是目光落在了陈宴的身上。
　　陈宴穿着的皮甲形制，规格极高，属于中军将领。
　　陈宴也看出袁凤来的眼神别有意味，问：“怎么？这位有话说？”
　　袁凤来上下打量她：“你是中军将领？你能调动多少人马？”
　　陈宴道：“那要看去干什么，要不要禀报上司，若正面迎击，依令调兵遣将，可调动三万。”
　　袁凤来：“偷袭呢？”
　　陈宴一愣，思索半晌：“便是无令，我也有亲兵一千可随时调动。”
　　袁凤来有点迟疑：“我这是有个消息，但说实话，不能保证就是对的……鬼戎军队出击之时，实际上，后方部落通常就跟在北方五百里外，这能保证他们打完一场之后能够及时补给。”
　　陈宴眼睛一亮：“确实，中军帐中也时常疑惑，鬼戎军队到底在哪里补给。”
　　袁凤来道：“但问题是，如何找到那个正确的方向，我如今是有一个消息，说是这次是在西北五百里外，但……我也知道到时会不会有变，更何况，要深入敌营，也最好等到敌军倾巢而出，到时，正面也需要有人对抗……”
　　陈宴有些失望：“这……”
　　这等于没说。
　　大漠荒凉，又没有地标，如何才能找到那所谓的后方？
　　霍平生却抬起头来，坚定道：“我可以试试。”
　　……
　　陈宴到底还是先放霍征茂和袁凤来回去了。
　　主要是，要是不放回去，霍平生
　　快要哭了的目光，和宋霖谴责的目光让她有种自己是全世界最坏的人的错觉。
　　不过经过此事，宋霖好像对她产生了一些失望，回去之后竟然没有缠她了，这令陈宴有些庆幸。
　　虽然心底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但是陈宴决定无视这一点小瑕疵。
　　眼下的重点是，要怎么对待袁凤来提出的这个建议。
　　陈宴当晚便回了中军，对英国公提出了这个建议，次日议事，英国公也对着众将领军师提出了这个话题。
　　但是得到的反响并不热烈。
　　“大漠茫茫，分辨方向本就不易，平日我们追击鬼戎军队，都常有迷失在沙漠中的事，更何苦去找后方补给部落，这无异于异想天开。”
　　“正是如此，陈左将想来是没甚经验，才以为自己想出了什么妙计，其实这都是从前我们设想过的了。”
　　这已经是客气的，不客气的，便直白道——
　　“真是无知小儿坐于高位了。”
　　“我早就说了，从魏京来的太平官能懂什么，还是在后方享享福得了，瞎提意见，还扰乱咱们思路。”
　　一场议论结束，陈宴觉得自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英国公召了她，私底下安慰她道：“你跟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是好主意呢，咱们没打过漠北的仗，确实没有经验。”
　　陈宴：“……”
　　英国公确实是好人，陈宴为过去洛栀成为皇后的消息传来时，看英国公热闹的行为感到抱歉。
　　回到自己住所，陈宴看着霍平生期待的眼神，遗憾地摇了摇头。
　　“大家都觉得此举大概率只能无功而返，甚至可能平白损失将士，从前便有领兵出去巡边勘察的队伍，结果迷失在荒漠中，再也没有回来的事。”
　　霍平生抿嘴不语。
　　陈宴瞧着霍平生的样子，突然知道了宋霖为什么管霍平生叫小狼崽子。
　　对方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眼神确实就像狼一样坚定幽微。
　　陈宴拍了拍霍平生的脑袋：“别胡闹，总有别的机会立功的，说不定下次咱们就追上鬼戎了呢？”
　　这段对话结束之后又过了三天。
　　鬼戎大军再次来犯。
　　中军帐中，消息一条条传回，军令一条条传出，霍平生坐于帐中，怀中揣着陛下赐得宝剑，腰间挎着长刀。
　　葛同的伤已经好了，坐在霍平生身边，有点怯怯地时不时看她一眼。
　　后来，霍平生再也没有叫他一起去过沙柳林，葛同不知道霍平生后来到底有没有见到霍征茂。
　　他只觉得，霍小将军的双眼中似乎燃烧起了更强烈的渴望。
　　她时不时站起，望向帐外，然后拉住来去兵士，问战况如何，何时需要他们，但一直没有等到命令。
　　直到夜幕降临，霍平生终于得到一份命令，叫她领八百骑兵，在附近巡视，探查是否有敌军斥候。
　　只八百人，显然也没有让她做什么大事的意思，只是让她积累积累经验。
　　待要出发，霍平生思来想去，先去了陈宴帐中，结果一进去，又看见宋霖。
　　宋霖穿着盔甲，正扑倒在陈宴的身上。
　　霍平生：“……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宋霖叫住她：“喂，霍平生，之前你是不是说，你想要试试？”
　　霍平生扭头望向她。
　　宋霖道：“我这儿有两千亲兵，陈宴也出五百亲兵，看前线战况，鬼戎此次是倾巢而出，只要你能找到敌后部落，里面大约只有老弱病儒，二千士兵足以。”
　　霍平生心头火苗忽然燃起：“足以！”
　　“那就归你了，你去试试吧。”宋霖扔过来两块令牌，并一份丝帛卷轴，上面写着军令内容。
　　陈宴似乎有话要说，但宋霖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又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陈宴僵住，不再说话。
　　霍平生似乎怕他们反悔，忙向外跑，掀开帐子的一瞬间，却又回头，一脸认真道：“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陈宴：“……”
　　宋霖也是一愣，待霍平生出去了，忽然哈哈大笑：“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宴咬牙切齿：“你这样，谁能不误会。”
　　就在刚才，为了让自己不说话，捂住自己的嘴的时候，宋霖在她耳边说的话是——
　　“你要是再挣扎，我可就亲你了。”
　　陈宴这辈子也算是混过底层，也
　　结交过贵族。
　　真是从未见过宋霖这样的人！
　　……
　　是夜，霍平生带领总计三千三百名骑兵，绕过主战场，来到鬼戎军队后方。
　　风沙呼啸，日升月落，一日过去，兵士开始充满担忧。
　　葛同作为代表来问：“咱们带的干粮总共只能支撑四天，军侯，咱们真的还要继续往前么？”
　　走到这里，便是最有资历的老兵，都开始畏惧这茫茫黄沙了。
　　霍平生仰起头眯上眼睛，风从脸上滑过，带着一点点的凉意。
　　“我们快到了。”她确定道。
　　有宋霖的亲兵来问，语气充满怀疑：“你确定是往这个方向么，咱家女君分明说，是往西北。”
　　霍平生确定道：“就是这个方向。”
　　若要问缘由，她说不出准确的来，只能大概地说：“远远看见鬼戎大军的尾巴，是从此方向而来，而且，这个方向的风是湿润的。”
　　虽然生活在大漠，但人终归是需要水的。
　　胡人也逐水草而居。
　　但是在亲兵看来，这话说得神神叨叨的。
　　对方表情仍然有些怀疑。
　　霍平生便道：“若是今晚天黑还没找到后方部落，咱们就回程。”
　　如此说罢，也算是吃了定心丸，队伍继续向前，约莫一个时辰后，在沙丘之上向下望去，果真看见了一片小小的绿洲。
　　这绿洲之上，是密密麻麻的帐篷，比往日见到的任何小部落都要大，部落的中心，插着代表鬼戎部署的旗帜。
　　“真的在这。”葛同既惊又喜。
　　他细细观察，又道：“应当只是其中某个部将的后方，鬼戎军队不在战时，通常都非常分散。”
　　队伍又是兴奋又是惶恐，霍平生却很镇定，嘱咐众人暂且驻扎，静等夜袭营地。
　　“身上有多少干粮，就都吃了吧，等袭营成功，牛羊干酪，要多少就有多少了。”
　　这话说的附近士兵忍不住咽口水。
　　霍平生笑了：“话虽如此，还是要定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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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鬼戎来势汹汹，似乎是势必要打下几座城池来，守军马上要撑不下去了。”
　　正面战场打了数日之后，英国公收到消息，发现鬼戎与往常不同，似乎誓要打下城池来。
　　“如今才传来消息，说是半个月前合屿城就被围了，只是因为传不出消息来，所以今日才知道。”
　　“合屿城？”英国公觉得这城池的名字有点耳熟。
　　陈宴道：“田、王两位巡按使，一个月前前往合屿城调查了。”
　　英国公顿觉眼前发黑：“那他们还能回来么？”
　　陈宴不敢回答。
　　她也明白此事的尴尬之处，田安之和王励勖本来就是来调查英国公斩杀卢景山的案子的，如今要是两位巡按使还不能按时回去，朝中不利的声音估计会更大。
　　“能分出军队去接应他们么？”
　　“要等到正面战场退兵才行。”
　　焦头烂额。
　　从前，中军帐中有过一些很天真的想法，认为打不赢鬼戎主要是因为鬼戎打了就跑跑了再打，追不上，如今敌方不退了，他们才发现，从前原来他们也只是在消耗和探究军情，一旦打定主意打起来，他们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草原上的民族到底擅长骑射，大魏立国到底不过三十载，他们在骑兵上是有差距的。
　　英国公望着地图与送上来的军情，终于还是咬牙道：“今夜各队伍就收兵回城，固守不出。”
　　至于合屿城……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守得住。
　　如此命令发布之后，军中难免人心惶惶。
　　陈宴回到自己帐中，看见宋霖翻阅着军情皱眉，便忍不住道：“你没有自己的帐篷么？”为什么要住到我这来？
　　宋霖支着下巴看着她：“在自己帐中我睡不着。”
　　陈宴翻了个白眼，正要出去，宋霖道：“你说小霍还能回来么？”
　　陈宴回头冷笑：“现在知道担心了？当时强压着我要借兵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呢？”
　　宋霖也有些后悔：“不知怎么，当时觉得说不定能行……我也没想到她能去那么多天啊。”
　　细细算来，已经足有十日了。
　　十日不归，干粮和水如何解决呢？
　　难免焦虑起来。
　　若是迷失在大漠中，那或许尸骨无还。
　　她不仅担心霍平生，也担心自己的亲兵们。
　　不过想到亲兵，她又乐观道：“我的亲兵中不乏老手，无论如何，平安归来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此行的目标给降低了。
　　陈宴却叹了口气：“但如今咱们也将被围，就算他们回来，也难以进城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士兵来报：“陈左将，大将军叫您快去主帐中！”
　　陈宴与宋霖面面相觑，连忙一起出去了，士兵一愣：“北、北梁侯也在啊……”
　　一进主帐，便听见何蔚正在困惑道：“……他们为何要突然撤兵？”
　　陈宴上前，这才知道，鬼戎主军竟然拔营撤退了。
　　这是他们本来准备在晚上做的事。
　　“如此突然，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军师如此断言，“莫非是内部有纷争？”
　　陈宴心中一动，抬头望向英国公。
　　英国公洛襄见到陈宴的眼神，心领神会，其他将领退出之后，英国公留下陈宴，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说。”
　　陈宴上前，单膝跪地：“国公，有一件事，卑职自作主张了，霍平生不止得八百骑，而是三千骑，也不是巡查周边，而是深入漠北了。”
　　洛襄豁然站起，惊道：“怪不得，这几日都没见到她，她有几日没回了，是不是已经被俘？”
　　陈宴道：“她是去寻给鬼戎补给的后方部落的。”
　　洛襄恍然：“对，那时提起过，原来你们还是没有放弃。”
　　他重重拍了下桌面，恨铁不成钢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出征前，陛下还特意提过一嘴，让我好好关照着女娃娃，你们怎么能……怎么能……”
　　洛襄显然是气得够呛，陈宴就有些不敢把猜测说出来了。
　　毕竟要是说出猜测又没有成真，估计洛襄要更加生气。
　　洛襄长长叹气，指着陈宴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还是颓然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他脸上露出苦笑：“等回到朝中，说不定我还要指望你替我说话呢。”
　　显然，他觉得前途不是很明朗……不，应该说他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陈宴只好退下，到门口，宋霖把
　　她拉住：“你对英国公说了什么？”
　　陈宴摊了摊手：“什么都没说。”
　　两人结伴往外走，宋霖突然笑道：“我感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宴哼了一声，没应声。
　　两人走到前军阵前，站到战车上遥望战场。
　　鬼戎军队前军仍在，但是后方渐渐聚拢，显然是真的井然有序地在退兵。
　　“真的退了……”陈宴喃喃。
　　因为担心是陷阱，最后中军帐中商讨一致，决定并不追击，同样慢慢撤回城中，到次日，原本还硝烟弥漫的战场，便突然空旷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陈宴却一早便登上城墙，遥遥望着远方。
　　会回来么。
　　若要回来，也该回来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遮蔽天空十数日的如同硝烟般的阴云终于散去，秋日高悬于瓦蓝的空中，渐渐西落，开始泛红。
　　马上就要落日了。
　　宋霖登上城墙，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陈宴：“还等着呢，看来明明在意得很呢，先前还要装作那么冷酷。”
　　陈宴不搭腔，只问：“可以吃晚饭了？”
　　宋霖道：“你要去吃么，那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陈宴嘴硬：“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风景什么时候都能看。”
　　正这么说着，开始显出橙红色的西北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飞驰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便看出，是一匹马。
　　更近，看出是穿着大魏甲胄的士兵，骑着一匹马。
　　这是魏军专门用来专递消息的轻骑。
　　陈宴深吸一口气，一边下城墙一边道：“开城门，开城门，我去迎他。”
　　陈宴骑马出城，很快与这轻骑迎面撞上，对方立刻下马，喘着粗气，却语调轻快，带着一目了然的狂喜：“陈、陈将军，霍军侯领我们，找到三个后方营地，斩获俘虏上千人，但因担心和鬼戎主军撞上，希望、希望中军出兵支援。”
　　陈宴立刻驱马掉头，骑马直接来到将军府。
　　洛襄正吃晚饭呢，陈宴冲上前抓住他拿着筷子的手：“霍平生回来了，大捷，大捷！”
　　洛襄：“什、什么？”
　　陈宴单膝跪地，行军礼道：“曲军候霍平生，包抄后方补给营地，如今已经成功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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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霍平生带着好几车粮草、财宝和密密麻麻的俘虏进入城中，洛襄还是没回过神来。
　　他有种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的感觉。
　　但事实正是如此。
　　何蔚前去迎接，称确实差点和鬼戎主军相遇，幸好两边都不恋战，于是很快退去了。
　　后勤去清点俘虏和财宝数量，霍平生则来到将军府，站在了洛襄的面前。
　　对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羞涩，行礼之后道：“卑职幸不辱命。”
　　洛襄表情复杂。
　　幸不辱命？
　　我可没叫你去吧？
　　其实这事若是说重了，也算是违抗军令，便是她立了大功，他也可以有由头惩戒。
　　但英国公看着这个堂前站着的年轻女君，看着对方发亮的双眸与带着点小得意小羞涩的神情，本来想着要先敲打一番的念头就渐渐淡去了。
　　周边大小将领都没有说话，显然各怀心思，他们对霍平生的态度，会基于他的态度。
　　洛襄开了口：“你做得很好，平生，怪不得，陛下看重你。”
　　一锤定音。
　　今日起，她便是大魏冉冉升起的将星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捷报送回京城之后,约莫半个多月收到了回信。
　　霍平生被封为首功，连升数级,为骁骑游击将军,陈宴次功，升一级，为中领军,封号平北,其余零零散散也皆有封赏，包括北梁侯宋霖,虽然中军正面战场并没有什么表现，陛下亦在旨意中称赞英国公守城有功。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事是，在霍平生斩获众多俘虏财宝回城之后的第二天,王励勖与田安之亦被合屿城县丞亲自送了回来。
　　正要出兵去接应的何蔚吓了一跳，然后看着那县丞颤颤巍巍送上一封信帛：“卑职……卑职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就请将军自己看看吧。”
　　何蔚结果信件,便直接交给了英国公,英国公看完,脸色微变,然后传递给众人。
　　陈宴看罢，微微挑眉,然后看着下一个看了的宋霖紧紧皱起了眉头。
　　信上描述了合屿城是如何解得围，却原来,在被围一个月之后,王励勖出了个主意——请君入瓮。
　　对方提议，提前在城中四处放好干草与柴油，然后直接放鬼戎士兵进城,接着点燃城池。
　　县令自然是犹豫，她觉得鬼戎将领虽然是野蛮人，但也不是傻的，进来之后见城中空无一人，有柴油味，却又没有人烟，一看就能看出不对。
　　王励勖却说，并不让所有人撤离。
　　意思是，只撤离重要的一部人，其余人作为诱饵。
　　县令挣扎许久，但后来城池被围太久，如此下去，一个人都活不下来，只好依言照做了。
　　那一日，死了数千鬼戎士兵的同时，也死了数千的百姓。
　　所有人看完信件，却都没敢说话，最后还是何蔚开口说了句：“……虽然有战果，但未免太阴毒了些。”
　　便有人道：“臣却以为，也是无奈为之，若不是如此，合屿城定然已经失守。”
　　有人冷笑：“那现在和失守有什么区别，那里还能住人？”
　　“经过重建移民，几个月之后应该就能恢复。”
　　“那可是数千无辜百姓的性命，我们征伐战场，难道不是为了保卫百姓？”
　　“他们也保卫了国家，虽死犹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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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公洛襄望着堂中的三人。
　　合屿县丞颤颤巍巍，脸色煞白，看起来都站不稳了。
　　田安之垂手而立，微微蹙眉，似也有些不安。
　　只有罪魁祸首的王励勖，面无表情，正抬头看着自己。
　　王励勖……好像是个地坤。
　　这件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他作为田安之的副手过来，开始也没人注意，但很快，受调查的人就发现，实施审问职责的人，往往是王励勖。
　　作为指导王励勖真实身份的人，洛襄迷糊了好几天，几乎以为他从前听到的消息可能是假消息。
　　但过了一阵，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应该没错，不然的话，为何作为主要执行者的王励勖只能作为副手呢，这无疑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行为。
　　话虽如此，洛襄也没有指出这件事。
　　陛下将他派来，肯定是知道此事的。
　　于是此刻的洛襄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纠结，他不知道如何处理此事。
　　半晌，他终于开口对县丞道：“……你回去将此次遇难者名单都记录下来报上来。”他想，陛下是会希望知道这些的。
　　然后，洛襄就让县丞先回了合屿，然后将这件事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他自然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但王励勖是陛下的人，他也就只好不带感情色彩地将事情呈上，然后交给陛下来判断了。
　　如果又过了几日，待收到名单之后，霍平生陈宴等人，便需要收拾行装，进京谢恩了。
　　因为担心事情被他人知道之后反而生变，霍平生决定将霍征茂先偷偷带回魏京，待在陛下面前再承认这件事，于是她特意买了一辆马车，好将霍征茂带上。
　　路上偶遇她的前上司田季。
　　田季这次战役倒了大霉，他的兵马在荒漠中迷了路，好几日之后才找回来，损兵数百，他被降了职，成了个守城小兵，自己也受了重伤在营中养了好几日。
　　看见霍平生，他先是脸色微变，随后挤出笑容来，打招呼道：“霍将军好。”
　　他大约也没想到，仅仅几日，两人的身份已经是云泥之别。
　　想到半个月前他还故意折辱霍平生和她的手下，他就后悔得想回去甩自己几
　　个巴掌。
　　他已经做好了霍平生要讽刺他的准备，却没想到霍平生只点头笑道：“田校尉好。”
　　田季以为对方在讽刺他，但还是硬撑着笑脸：“某作战失利，如今只是城门守军了。”
　　霍平生一愣：“这样么，真是可惜。”
　　田季摸不准霍平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笑笑挠了挠头。
　　霍平生便又问：“那田大哥知道哪里有平稳一些的马车卖么？我……我回京有一些东西要带上，需要一辆马车。”
　　田季望着霍平生真挚的表情，此刻就明白过来了。
　　霍平生对自己确实没有恶意。
　　“若……若不嫌弃，我有个弟弟，是做木工的，就卖马车，我叫他便宜给你。”
　　“谢谢，那太好了。”
　　她与田季并肩而行，田季时不时看她一眼。
　　霍平生想了想，道：“田大哥，咱们说开吧，那日你硬要惩罚我和我手下的兵，我肯定也是不高兴的，主要是，我觉得他没有犯需要挨军棍的错。”
　　“是田某该死。”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军中需要有分明的纪律，若只因自己的喜恶便随意惩处，兵士要不不服气，要不束手束脚战战兢兢，都不是好的结果。”
　　田季听得一愣一愣，他可没想过这些。
　　霍平生继续道：“所以我愿意替他分担军棍，并非是我心软至此，只是我觉得不该这样，他若是真犯了严重的错，打死也不足惜，就像田大哥，虽然我因为你做的事生气，但我也不会报复你，因为我觉得我也有错。”
　　“啊？”
　　“有很多事我不懂，也没问，当时……我在烦恼别的事情，以后，我若还有不足之处，你直接提出来便是了。”
　　田季微微抿嘴，一脸严肃，盯着霍平生上下打量。
　　霍平生不自在起来：“怎么了，可是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
　　田季摇头，嬷嬷走在前方。
　　半晌，却突然回头：“您还会回漠北么？”
　　霍平生环顾四周：“……我想回来。”这次虽然收货颇丰，但是她还没打到那个害大哥站不起来的柯蓝微呢。
　　田季道：“那等您回来的时候，让我做您
　　手下的兵吧。”
　　霍平生和他大眼瞪小眼：“……啊？”
　　此时，相似的对方同样发生在陈宴的房间中。
　　宋霖一大早就过来了，看着陈宴一脸愉悦地收拾着行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回去会情人了呢，那么高兴。”
　　陈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宋霖道：“你说话那么刻薄，肯定是没有的。”
　　陈宴不理她，宋霖的视线追随着她，过了好半天，就问：“你还准备回漠北么？”
　　陈宴笑眯眯回望：“如果在京中有大官做，那肯定就不回来了啊。”
　　宋霖脸色发黑：“算你够冷酷。”
　　陈宴道：“这句话你这几天说了很多次了哦。”
　　宋霖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瞪着陈宴：“你这个人，咬下一块肉来流出的血都是冷的吧。”
　　陈宴：“……但是我至少不会说那么可怕的话，让让，你挡道了。”
　　宋霖仰头看着她，却突然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拉向了自己。
　　“……看来以后见不到你了。”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莫名的，将一片皮肤烫热了。
　　宋霖咬着嘴唇，脸颊泛红发烫：“最后一天了，能不能……反正以后也不会见面。”
　　陈宴心想：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她装傻：“什么？”
　　宋霖紧咬牙关，突然用力，一把将她推倒在了床上，然后跨步骑在了她的腰间。
　　“现在懂了么？”
　　陈宴瞪大眼睛，心中莫名慌乱。
　　宋霖低头看他，眼中似乎燃烧着一团灼灼的火焰，与她艳若桃李的面孔交相辉映。
　　她倾身靠近，柔弱无骨，呵气如兰，唇抵在耳边，又软又烫：“你疼疼我……”
　　香气四溢，是一种甜香。
　　陈宴大脑空白，却猛地抓住宋霖的肩：“你又来信？”
　　声音有点哑。
　　宋霖低声哼哼。
　　陈宴却觉得不对，她还记得上次在宋家花园闻到的可不是这个味道。
　　虽然也是甜香，但那是一种清甜，眼下的这种甜腻得很。
　　陈宴明白过来了，她搂住宋霖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翻了个身，情势逆转，她到了上方。
　　宋霖发丝凌乱，眼睛发亮，陈宴却叹了口气：“别闹了，北梁侯。”
　　她按着对方有些不安分的手：“待卑职回了京，就告诉陛下你的事，陛下一定会宽恕你，到时候你继续做着你的北梁侯，然后找一个上门女婿，大可以好好继续过日子，不用这样自暴自弃。”
　　宋霖本来带着些媚意的神情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叫我自暴自弃？”
　　“您现在不就是自暴自弃，你眼下这手段，又是勾栏里的谁教你的？”
　　宋霖脸更红。
　　这是和先前全然不同的红。
　　她抬脚踹陈宴：“你给我滚。”
　　陈宴松了手，翻身站起，整理衣摆。
　　宋霖也站起来，重新束了头发，然后摔门而走，走之前却还是高声说了句：“你等着瞧！”
　　陈宴脸上的笑容在宋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慢慢地褪下了。
　　不知怎么的，嘴中似乎泛起苦意来。
　　还能怎么瞧呢，明日一早，便走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霍平生天纵之才，陛下此次叫她跟过来，除了希望她在漠北立功，也是一个让她当老妈子的意思。
　　如今霍平生已经绽放光芒，她功成身退，可以回京了。
　　而经过此行，她也觉得还是在陛下身边更适合她些，她好像不是很会打仗。
　　如此说来，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心里有些闷得慌。
　　或许是因为是最后的时光了，宋霖一走，一种不舍便从心底漫了出来，她甚至想，或许不应该说那么刻薄的话，应该让宋霖再呆一会儿的。
　　可是再呆一会儿又怎么样呢？
　　似乎也只是平添更多不舍罢了。
　　她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这一切，只是在漠北的一场梦吧。
　　悔意与挣扎交织，这晚陈宴的梦都有几分春情，醒来之后她洗了把冷水脸，觉得累得慌，跟没睡似的。
　　她牵着马到了城门口，霍平生已经等着了，他身边有好几驾马车，且装饰华美，不流于俗。
　　陈宴皱眉，靠近后问：“谁的马车？你需要那么多马车么？”
　　霍平生道：“不是我的啊，是……”
　　话音未落，车门被推开，宋霖笑意盈盈，望着陈宴道：“我收到旨意，陛下也叫我一起进京啊。”
　　陈宴：“……”
　　宋霖假模假样捂住嘴，眨巴着眼睛：“哦！难道我忘记告诉陈将军了？”
　　陈宴拉扯缰绳，掉头就走。
　　“走吧，平生。”
　　不知怎么，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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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霍平生陈宴一行人出发之时，魏京朝堂上下仍沉浸在打赢胜仗的喜悦之中。
　　立国以来，对待鬼戎，大魏向来呈固守之势，完全打不出去。
　　时间长了，大家也习惯了，并且甚至隐隐觉得，能守住其实已经不错了吧。
　　所以这次大胜，实在叫朝堂上下为之一振。
　　洛琼花在得知此事后也非常高兴，回到宫中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那么高兴了。
　　就算这个月中旬是她的生日，她也高兴不起来。
　　她和傅平安从潜梁山回来没多久，太后就生病了，原本陛下之叫她初一十五请安，太后一病，她要是还是如此，未免太过于不孝，等着被朝堂上的那些官员戳脊梁骨呢。
　　于是她开始了每日的请安侍疾。
　　其实说是侍疾，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她顶多是在旁边看看太后的脸色，然后说一句：“母后看着康健多了。”
　　可是从上个月中旬开始，太后突然心血来潮，叫她喂药。
　　她长那么大，还从未给人喂过药，便是和平安成婚的第二天平安醒不过来，喂药的都是琴荷。
　　于是接到这个任务的一开始，她就手忙脚乱，第一天一半药倒到了锦被上，把太后气得够呛，第二天喂了一半漏了一半，太后脖子上湿了一片，她还一脸天真地说：“要不垫块布？”
　　太后训斥了她，说她为人不淑不德，愚蠢无知，不尊长辈，不配为后。
　　洛琼花很难过。
　　于是这天晚上她和静月一起练习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明才睡了一会儿，第二天自信满满地过去了。
　　然后她在太后研习道法的时候
　　睡着了。
　　太后看着她醒来，一脸失望，说她行为失当，毫无礼数，然后递给她一本|道经，叫她抄五十遍。
　　洛琼花一脸愧疚地接下了。
　　她过去从未发现自己居然如此愚蠢莽撞，不，或许其实早就应该发现的，母亲就也时常教训她，但过去她仗着母亲疼爱她，总不当回事。
　　今日，道经终于抄完了，洛琼花捧着一盒糕点，走到千秋宫的大门前，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如今，她是越来越怕看见太后了。
　　与此同时，正在早朝中的傅平安收到了来自京兆尹的上奏——
　　“……京畿有农人秋收所获比寻常农人翻上三番，自称有新的种田之法，臣等探查，却有其事……”
　　傅平安露出微笑。
　　她比京兆尹更清楚这件事。
　　这农人，应该就是接收了许多她在系统查来的现代种田方法之后，如今在京畿定居种地的，从前小时候的洛琼花的两个跟班——二丫和铁柱。
　　想到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洛琼花的脸来。
　　如果对方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呢？
　　一定会引以为豪吧。
　　这么想着，她的笑容又更加明显了些。！


第一百三十九章 
　　洛琼花深吸一口气走进千秋宫中,见房门还紧闭着。
　　太后身边伺候的宫人连忙走近，行礼之后讪笑着道：“今早太后醒来，觉得身体不适,如今还没起来呢。”
　　洛琼花顿时脑内风暴,心想没碰到过的情况啊，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扭头走？
　　那太快乐了吧。
　　不过就算是洛琼花也觉得这样做肯定是不合适的,她努力流露出关心神色,道：“可有请太医？今日要不就不起来了吧。”
　　那宫人道：“皇后无需担心,太后只说她要一段时间门醒醒神，马上就会叫您进去的。”
　　洛琼花便乖乖道：“孤就在门口等母后起来吧。”
　　这一等，洛琼花便花了一上午时间门，看着千秋宫门口石榴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摇晃许久之后终于掉了下来。
　　而千秋宫的殿门也终于打开了，太后坐在堂前，扫视了她一眼后,道：“经文终于都抄好了？”
　　洛琼花屈身行礼,道：“已经都抄好了。”
　　太后又问：“你手上是什么？”
　　洛琼花道：“是早上膳房做得枣泥糕,母后醒得如此晚，还没来得及吃早膳吧,可以用一下这个。”
　　太后冷哼：“看来皇后是嫌老身起得太晚。”
　　洛琼花忙道：“我……臣妾绝没有这个意思。”
　　洛琼花这几日其实颇有些后悔,陛下叫她注意言行,她没有听从。
　　在太后的对比之下，她终于知道陛下对她实在是相当纵容，以至于一些不够严谨的词汇她脱口而出,每次都叫太后沉默不语许久。
　　所以虽然她害怕太后，在陛下面前却也没有说起过太后的不好，因为她思来想去,觉得那些事情确实都是自己不对。
　　而且太后，除了气得狠的时候，其实也并没有怎么她。
　　就算气得狠了，通常也只是言辞上激烈一些。
　　简而言之，没有到能去告状的程度。
　　更何况，今天太后的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好。
　　她站了好几个时辰，固然腰酸背痛，但太后面无血色表情灰暗，看起来更是没好到哪里去。
　　“吾年纪大了，
　　晚上睡不着，白日又起不来，自然不比你们年轻人，算了，你也站累了吧，坐下吧，把经书拿过来吾瞧瞧。”
　　洛琼花进了堂中坐下，太后翻看经书，眉头越皱越紧：“你没练过写字？”
　　洛琼花打小讨厌练字：“……确实没有。”
　　太后道：“吾从前听说，英国公还是给你请了老师的。”
　　洛琼花羞愧低头：“臣妾顽愚不堪，耐不下性子。”
　　太后叹了口气，突然冲她招手，道：“过来，到吾身边来。”
　　洛琼花受宠若惊，呆了好半天，慢吞吞过去了，坐在了太后身边。
　　太后抓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半晌道：“你是不是觉得吾太严厉了？”
　　洛琼花连忙摇头。
　　太后却道：“吾也是从皇后走过来的，这个位置，可不是容易的，上次那话，是吾说得过分了，你并不愚笨，只是性子烂漫，你不要在心里记恨吾。”
　　洛琼花忙道：“臣妾一点都不记恨。”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又伸手拿了一块她拿来的枣泥糕，咬了一口，面上浮现出笑意来：“是吾爱吃的口味，你用心了，今日就一起用午膳，如何？”
　　待用完午膳，洛琼花才从千秋宫出来。
　　她仍迷糊着，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做梦么？太后怎么突然对她那么和蔼了？
　　这不真实感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傅平安过来。
　　傅平安前几日都歇在朝阳宫。
　　因为要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在大捷消息传来之后，之前英国公通敌叛国的谣言算是不攻而破，廷尉司便要给英国公斩杀卢景山案在定个大方向出来。
　　而田安之和王励勖的第一封奏报，傅平安也已经大概看过，说实话，按信中所言，牵连得就太广了一些——暂时，至少在某些事还没完成以前，她还不能对世家下手。
　　话虽如此，她也适当地透露了一些出来并表达了愤怒，而为了叫傅平安平息愤怒，世家也做了一些让步。
　　拱仪司参与了部分刑讯事宜的事得到默认，也有更多的世家之人开始支持傅平安认回亲生父母。
　　其次是，当初在从潜梁山回程途中，进
　　行刺杀的人，目前也是招的招死的死了，通过审讯，傅平安确定了刺杀者是来自太平道的，同时，还有一些胡人。
　　这真是出乎意料了。
　　她以为这个年代，太平道和鬼戎一南一北，应该是很难合作的。
　　而另外一件事和此事算是相互印证。
　　祝澄沿着掖庭总管于烛的线查买通他的人是谁，最后也查到了太平道的身上，据说，于烛的外室认下玲珑这个亲戚，是因为太平道的仙师表明玲珑可以解他们家的灾祸。
　　只能说，封建迷信害死人。
　　接着还有零零总总一些事，太学有人发表“反动”言论，决定南越州牧的新人选，还有一些官员变动，升职贬职，流放杀头……总之，国家之大，工作做不完。
　　但今日因为早朝时想到了洛琼花，一直到傍晚，心中都好像有羽毛轻扫似的又痒又难耐，脑海中也时不时浮现出洛琼花的身影来。
　　于是把折子看完之后，她便从朝阳宫过来了，决定和洛琼花一起用晚膳。
　　到餐桌上，她很快发现洛琼花有些魂不守舍，想了想，温声道：“是不是在母后那受了委屈？”
　　太后说自己生病，叫皇后侍疾，傅平安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又想，若是洛琼花受了委屈，想来也会告诉自己，到时候她再解决就是了。
　　除此之外，她也让眼线关注着千秋宫所有的动向，想着决计也不会让太后真的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但作为眼线的宫人每日来报，并没有什么特别，太后虽然严厉，但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越界的事，更何况，洛琼花也没有对她说什么。
　　上次在景和宫留宿，洛琼花就什么都没说，只表达了一下漠北大捷的喜悦，今日就算她这般问了，洛琼花还是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委屈，母后……她待我很好。”
　　这话傅平安都不信：“……很好？”
　　洛琼花却点头，眼睛发亮：“她说，她只是为了教导我，所以才稍微严厉了一些。”
　　傅平安有些惊讶：“她说了什么？”
　　洛琼花便把上午的事说了，傅平安听罢，还没有品出什么不对来，弹幕就开始刷屏了——
　　【人间门傅贵花：PUA
　　，这一定是PUA】
　　【平安妈妈爱你：不应该叫PUA，PUA是恋爱上的嘛】
　　【聊赠一枝春：不止是恋爱啊，亲子也有的。】
　　【冷漠的小白兎：先打压你，再给点甜头，再打压，直到你怀疑人生，这就是煤气灯效应】
　　【乃琳的女朋友：太后还挺会的嘛】
　　【长安花：她以前小时候也这样对平安的呀】
　　傅平安如今已经知道了那些时不时出现的不认识的符号其实是字母，通常都有自己的意思，她略看了下弹幕，也就明白了。
　　这是一种控制的手段。
　　而且很熟悉。
　　就好像她驭下，其实也时常如此，不能总是一味恩宠，也需得打压一下，才能让臣下知道君恩难测。
　　但对着洛琼花，她又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了，思来想去只好开口：“面对母后，你还是要小心些。”
　　洛琼花通过和傅平安还有云平郡主的交流，其实已经大约明白了一些事。
　　她知道太后不是简单的人，可那毕竟是太后。
　　前朝太后手握权柄，甚至可以直接前朝听政，本朝虽削弱了太后的权柄，但是至少在十年前，洛琼花偷听到的政事之中，多是太后的身影。
　　太后能手握权柄的原因不是别的，就是一个“孝”字。
　　要说起来，傅平安已经非常厉害，短短十年，她已经剪除了太后的羽翼，令太后如今只能掌握內宫。
　　傅平安说这句话是在关心她，洛琼花能感觉到，她笑着点头，傅平安便说起了二丫和铁柱的事。
　　实际上，早在数年之前，二丫和铁柱就不再是洛家的仆人了。
　　洛家善待仆从，听闻两人想走，也没有阻拦，直接给了卖身契，两人便共同去京郊成了普通的农民，直到傅平安找上他们，给了他们一批人，然后付费让他们用自己的方法种地。
　　一种全新的方法，对于他们来说也要适应的时间门，春耕秋收，如今也已经三年。
　　傅平安终于看到了成果。
　　今日朝上，她便高兴地说，她要前往京郊进行冬祭，同时表彰两人的功绩。
　　大臣们对冬祭很熟悉，对表彰农民一事却很陌生，提出质疑
　　，傅平安便道：“民以食为天，能种出粮食的人，正是我们需要铭刻在史书上的人，太常令，届时你也要将此事全程都记录下来。”
　　已经成为太常令的司方瑄上前行礼，恭敬领命。
　　洛琼花听完，怔怔道：“平安好厉害。”
　　傅平安本来以为她会立刻高兴于可以出宫，闻言笑道：“哪里就厉害了。”
　　洛琼花道：“圣人说民贵君轻，可实际上真正能想到百姓的士人都很少见。”
　　傅平安道：“那你就错了，昨日朕还看到一份折子，告诫朕‘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为本也’。”
　　洛琼花道：“那他一定是个干实事的人吧！”
　　傅平安笑着摇头：“不是，前几年，他还建议朕取消货币，回到以物换物的阶段。”
　　洛琼花：“……”
　　傅平安将话题带回最初：“所以，不高兴么，可以出去散散心？”
　　洛琼花这时才瞪大眼睛：“对哦，又可以出宫了！”
　　洛琼花兴致勃勃，准备着几日后就出宫，待到将要出宫的前一日，太后却送来谕旨，大意是——
　　我病得都快死了，皇后还要出宫，我不高兴。！


第一百四十章 
　　傅平安其实有点理解太后这么做的用意。
　　她大概是在建立自己在內宫的权威。
　　她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掌握整个大魏，但如今却只能在內宫使一些威风，想来其实还有一点可怜。
　　但是若是这件事现在给傅平安间接造成了麻烦,就会带来一些问题了。
　　收到这个谕旨之后，洛琼花立刻认同了自己应该在宫中照顾婆婆这个理,甚至没有明显变得消沉,努力露出笑容来说：“臣妾都忘了,母后正在病重，臣妾随意出宫，是不太合适。”
　　傅平安道：“咱们并不是随意出宫,而是去举行冬祭,若不是母后生病，她也该前往。”
　　洛琼花低下头：“可是她毕竟病了。”
　　任丹竹去诊过脉，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体虚气弱,实际上就是营养不良,还有什么肝气郁结,肠胃不适,大约就是身体弱加精神状态不好。
　　傅平安认为这可能和太后常年食素，并且不爱出门运动有关。
　　傅平安本想开口说“并不是什么大病”，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说这话其实没什么意义，就算太后此刻是在装病,但只要她说自己病了,她就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
　　说着“没事”的洛琼花晚膳没能吃下多少东西。
　　她其实非常想要装作一点都没受影响的样子，并且也认为这样才更像是个大众想象中的“皇后”，但是没胃口就是没胃口，她吃了一点便放下筷子,忍不住看着院子外面发呆。
　　已经是冬至了，院子里的树木都已经落了叶，再过一阵子，大概就会下雪吧。
　　如果这次能出门的话，是不是还能见到二丫和铁柱呢？可惜是见不到了……
　　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洛琼花心中，简直把她吓了一跳，过去很少会有如此悲观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用她母亲常敏的话来说，从前的洛琼花总是“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她怔怔愣神，突然身边傅平安站起来，道：“朕出去散会儿步。”
　　洛琼花还没反应过来，琴荷已经给傅平安披上了披风，而傅平安也走
　　出了房门，洛琼花微微张嘴呆在原地，傅平安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宫道。
　　静月凑到洛琼花身边，低声道：“娘娘，您怎么一直在发呆啊，虽然……虽然奴婢能理解你不高兴，可是在陛下面前，您不该这样。”
　　洛琼花有点委屈：“……孤不该表现出难过么？”
　　静月有些为难，道：“也不是。”
　　洛琼花道：“你直说就行。”
　　静月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这些天听嬷嬷说起文帝时的事……”
　　她凑近，压低声音：“太后娘娘不是继后么，从前文帝厌了元后，听说便是因为元后总是郁郁寡欢，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文帝便不来了。”
　　上次听起前朝往事，洛琼花还有种距离自己很远，只是在听故事的感觉，这次听到，不知怎么心中就颤了一颤。
　　她又想起太后对她说——“吾也是从皇后走过来的，这个位置，可不是容易的。”
　　这句话由太后说来，有种感慨万千的意味，但若由那位元后说呢？是不是又是不同的感觉？
　　洛琼花忍不住问：“元后因何郁郁寡欢呢？她不喜欢文帝么？”
　　静月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从前那两位也是少年夫妻，恩爱异常的，只是元后没了一个孩子……”
　　洛琼花听到“少年夫妻”时已经觉得莫名难过，听到后面，用双手捂住耳朵：“算了，你别说了。”
　　静月立刻闭嘴。
　　洛琼花看着静月，突然想，像是静月这样的宫人，所受的委屈一定比她更大，为何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呢？
　　洛琼花便问：“静月，你有委屈的时候么，你如何度过呢？”
　　静月露出惊诧的神情来：“啊……这，自然也是有的。”从来没有主子问过这种问题，她未免有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答才对。
　　但是望着皇后娘娘柔和的目光，静月却又鼓起勇气来，道：“奴婢会去编绦子。”
　　洛琼花：“……什么？”
　　静月伸出手，手腕上有一些用彩线编成的手环：“就是这种，有很多花样，编着编着，心静下来了，人就不难受了。”
　　洛琼花想了想：“也就是说，我也该做一些能让我静下来的
　　事。”
　　静月一边点头一边心想，娘娘又开始自称“我”了，若是太后听到了，肯定又要教训她。
　　但是，静月喜欢这样的皇后。
　　陛下和皇后其实都是很和善的人，但是皇后的和善，又和陛下是不一样的。
　　陛下虽然和善，但却好像总在距离他们很远的位置，叫他们不敢造次。
　　可是皇后柔柔说话时，静月觉得她就好像自己的朋友。
　　虽然，这个念头她只敢在心里想。
　　因为这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
　　……
　　傅平安走进千秋宫时，天色擦黑。
　　宫灯已经点起来，夜风袭来，树影摇晃。
　　傅平安缓步走向殿中，太后还没睡，跪坐在蒲团上，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念什么。
　　傅平安有时候会想，念着这些平心静气的道经的时候，太后心里是不是在诅咒自己。
　　和时人不同，在弹幕日积月累地影响下，她已经成为了一个百分之八十的唯物主义者，但是若是真的被诅咒，她心里还是会觉得有点怪怪的。
　　傅平安就这么静静站在旁边。
　　其实她并不想在太后面前流露出对洛琼花过多的关心，因为这种关心如果被太后察觉，或许反而会成为把柄。
　　但是如今调查到的一些事，让她改变了一些主意。
　　太后终于停下了喃喃，开口道：“皇帝今日怎么有闲心过来了？”
　　傅平安平静道：“来看看母后，母后身体不适，儿却因为忙于政务未有时间前来，是儿不孝。”
　　“无妨，你已经成婚，皇后过来也一样。”
　　傅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都没有开门见山呢，太后倒是很直接。
　　果然，对方又接着道：“吾知道你过来干什么，总之不会是突然有了孝心来看望吾吧，算了吧，你这养女敬不了孝心，让皇后敬敬孝心也行，这你都要管？”
　　太后抬头瞟了她一眼，露出了似乎有些不理解的目光。
　　“……皇后不通医理，也不擅长照顾人，反而朕与皇后前去冬祭，也会祈求上天让母后身体康健。”
　　太后冷笑：“这可以学啊，当年吾不是也是
　　这么学的么？”
　　傅平安淡淡道：“可您是奴婢出身，皇后并不是啊。”
　　太后：“……”
　　这话并不重，但是在静谧的夜色中，堪称掷地有声。
　　一时之间，周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声敲打窗棂，烛芯燃断，噼啪作响。
　　【长安花：平安的毒舌，如今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聊赠一枝春：主要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嘲讽，嘲讽极了】
　　【平安喜欢阿花吗？：配合着主播一张面瘫脸，嘲讽程度*10】
　　太后在这一瞬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生气。
　　她呆住了。
　　傅平安就又说：“明日太后肯定是会一起去参加冬祭的，母后若是实在不舍朕与皇后，不若就一起去吧——只是这样，恐怕大家就都看得出来你是在装病。”
　　太后终于回过神来，气得声音嘶哑：“……吾不是装病！”
　　“若是真病，皇后身体也弱，容易过了病气，朕会另外派三名太医过来，放心，若是仍看不好，就再换一批，一定换到能给太后看好病的好太医。”
　　太后瞪着傅平安：“你就为了皇后，一点礼法都不顾，一点脸面都不要？”
　　傅平安道：“也不全是为了皇后，母后一直不同意朕给亲生父母的封号，朕心里也不大痛快。”
　　太后指着她：“你、你、你……”
　　傅平安道：“母后，朕已经不痛快许久了，您若能稍微让一步，哪步都行，朕能稍微体恤您一些。”
　　“你不要做梦！”
　　傅平安目光沉沉：“您不愿意改变旨意么？”
　　太后咬牙冷笑，目露寒光：“吾不愿，你能耐我何，要不便杀了我，看看百年之后，世人怎么评说你这弑母的暴君。”
　　傅平安一愣。
　　她突然想起在遥远的某一天，她收到的那个和太后与自己有关的结局。
　　那个结局里，太后冷冷看着她说——没想到你那么没用。
　　傅平安从来没说过，很多年里她其实总是梦到这个场景。
　　那个所谓的原著里她是暴君，但在太后眼里，她是没用的皇帝。
　　但是今日，她在太后
　　眼里好像成暴君了。
　　莫名地，她笑了起来。
　　“您不会对朕满意的，”傅平安这样说，“看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满意。”
　　傅平安转身离开。
　　太后愣愣望着傅平安的背影。
　　她总觉得那最后的眼神里，似乎有别样的意味。
　　傅平安会做什么？
　　太后几乎一夜未睡，次日一早，尚衣局却突然来了一群人，给她送来了礼服。
　　“太后娘娘，陛下叫您也一起去冬祭。”
　　太后一脸震惊：“吾卧病在床。”
　　尚衣局总管有些尴尬道：“陛下已经传出旨意，称正是因为久病不愈，才更应该虔诚冬祭，祈求上天让您早日康复。”
　　太后怒道：“她真是疯子。”
　　宫人却走近：“太后娘娘，也莫要叫我们为难了……”
　　太后被塞进了车舆，车轮滚动，她还是觉得荒谬，质问身边宫人：“无人觉得陛下这个决定荒谬绝伦么？”
　　边上贺方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如今朝中半数人都觉得，若是陛下去祈福……那肯定是有效的。”
　　太后：“……”
　　贺方道：“他们甚至觉得陛下是真的对您很有孝心呢，宫人之中还有传言，陛下是带您过去让天人认识一下，好让您也被上天庇佑。”
　　太后表情扭曲：“这是什么离谱的传言？”
　　贺方道：“这不离谱，还有别的呢……”
　　……
　　“……奴婢听说，有人认为陛下其实就是天人，原本从潜梁山回来，是要回天上去的，幸好皇后娘娘拉住了陛下，才让陛下留在了人间。”
　　静月一边说着这个小道消息，一边给洛琼花剥橘子。
　　洛琼花目瞪口呆，连橘子都不嚼了，含混道：“那我不是成坏人？”
　　静月道：“不是啊，正是因为娘娘留住了陛下，咱们大魏才能继续有这样一位天赐的圣君呀。”
　　洛琼花把橘子咽了下去，却连滋味都没尝出来。
　　昨晚傅平安叫她照常准备出行的时候，洛琼花还是有些不安的，等到白天那个让太后一起去冬祭的旨意一出来，洛琼花就更觉得离谱了。
　　话虽如此，当时她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干脆也就眼睛一闭上了马车。
　　随便吧，顶多也就被朝堂骂一骂。
　　结果没想到，到京郊住进了祖庙边上的行宫，派人出去打听了一圈之后，却得知——大家都觉得这个决定很合理。
　　因为潜梁山之行，让所有人觉得——
　　陛下去祭天祈福。
　　那就一定是有用的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平安果然很厉害。
　　洛琼花看见和往日大不相同的农田的时候,在心里这样想着。
　　冬祭在前一天结束，第二日，她们来到了二丫和铁柱的村子,进行所谓的视察和表彰大会。
　　她虽然过去没有种过田，但小时候回到京郊庄子避暑的时候，也见过种田的场景,说不上哪里不同，但确实是很不同。
　　这几天她已经知道，这个二丫和铁柱居住的所谓的万家村实际上就是陛下的产业,这里的土地都是陛下的。
　　当陛下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洛琼花下意识地问：“土地本来就是陛下的啊,大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属于陛下的，书上不是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么？”
　　陛下于是向她娓娓道来,叫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虽然明面上有着这样的说法,但实际上,自从高祖开国之初允许土地自由买卖之后，脱离王城和政治机关之后，实际上的土地掌握在大地主手中。
　　“大地主就是……地方豪强,拥有封地的王侯，还有,世家……”
　　“他们拥有的土地不是陛下的么？”
　　“名义上是,实际上不是，除了按照比例上交税收之外，他们实际上控制了自己的土地，在那里,他们甚至可以不遵循大魏的法律。”
　　洛琼花一愣，随后她想起一件事来。
　　从前住在庄子里的时候，隔壁庄子死了两个奴婢。
　　据说那是两个私奔的奴婢。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官府去查，得出的结论是两人私奔结果冻死了。
　　但洛琼花听到传言，是因为他们犯了家法，被活活打死了。
　　如果按照大魏的法律，是不该打死的。
　　洛琼花对傅平安说了这个故事，傅平安眸光微闪，然后笑道：“你已经明白了。”
　　洛琼花小声说：“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不爱去庄子了。”
　　眼前的万家村正展现出和印象中的村子完全不同的面貌，秋收之后的农田通常是空旷的，但是如今上面长着一些细细的草，有官员询问为何不拔除杂草，二丫颇为自豪道：“这是冬小麦。”
　　“什么？”
　　“这是冬小麦
　　，秋天种下，春天收获的。”
　　官员脱口而出：“哪有这种东西！”
　　二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就种上了么？”
　　当然，是陛下给的种子。
　　虽然上个月收到种子的时候，二丫也是有些怀疑的，但是当种子真的长出绿苗的时候，她就完全不怀疑了。
　　陛下是天人！
　　陛下万岁！
　　官员不信邪，对陛下道：“此人在妖言惑众。”
　　傅平安笑道：“反正冬日本来土地空闲也是浪费，试试又何妨呢。”
　　官员：“可是……”
　　傅平安摆了摆手，叫二丫上来，赐给她一柄玉如意，说：“希望来年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二丫欢欢喜喜接下了。
　　她不知道玉如意有什么用，但是陛下赐下来的，总归是好的。
　　傅平安拉着洛琼花走到田埂之上，边上礼官递上扎着红色绸布的锄头与犁耙，两人一人拿着一个，装出在耕作的样子。
　　洛琼花低着头在地上耙了一下，结果翻出了一只虫子，她想到小时候平安害怕虫子，又连忙把虫子盖上了。
　　她抬头，看见平安正面带笑意看着她。
　　洛琼花低声道：“你看到了么？”
　　傅平安道：“看到了。”
　　顿了顿，又说：“一只雄性螽斯，又叫纺花娘。”这是弹幕告诉她的答案。
　　在洛琼花翻出虫子的第一时间，弹幕就向她报告了。
　　如今，她感觉到直播间很多人的乐趣从观察她变成了观察洛琼花。
　　洛琼花道：“是对植物有益的么？”
　　傅平安瞥了眼弹幕：“总体来说，是害虫。”
　　洛琼花闻言又低头开始耙，想把这个害虫捉走，但虫子已经不知道跳哪里去了。
　　她翻了一会儿，礼官道：“好了陛下娘娘，时候不早了，可要歇息一会儿？”
　　傅平安点了点头。
　　众人便挪到了村子中央的一个巨大建筑，门口写着“万家村大礼堂”，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写着——
　　“勤劳致富生活美共同建设新农村”。
　　官员们交头接耳——
　　“根本不对仗啊。”
　　“唉，毕竟只是普通农民，他们能有找人题字的念头就不容易了。”
　　“大礼堂是什么，这些黔首也配谈礼么？”
　　“就是祠堂吧，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东施效颦罢了。”
　　“别胡说八道，陛下很重视这个村子。”
　　但这大礼堂确实很适合迎接陛下，众人鱼贯而入，空间居然绰绰有余，到了室内，大家也不窃窃私语了，垂手端正而立，只眼睛还是流露出好奇，望向里面。
　　里面有个宽阔的大堂，堂上又挂着一个木匾，上面却是空的。
　　村长上前道：“万家村一百三十七人望陛下赐字。”
　　傅平安点头同意。
　　堂中摆起长案，加水研墨。
　　傅灵羡作为如今官位最高的宗室，就站在傅平安身边，不禁有些好奇陛下会写什么。
　　上次去潜梁山，郡守叫陛下给行宫赐名，陛下都拒绝了，可见陛下并不爱这些沽名钓誉之事，可是今日一个小村子的村长要求赐字，陛下却同意了。
　　傅灵羡相信，任何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可以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一片寂静之中，傅平安下笔得干脆。
　　纸上很快出现四个字——
　　“风调雨顺”。
　　傅灵羡眸光微闪。
　　是了，这就是陛下所追求的了。
　　……
　　搞完一些精神文明建设之后，傅平安和洛琼花单独叫来了二丫和铁柱。
　　洛琼花在听到傅平安说出这个指令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觉得平安一定是为了她。
　　果然，二丫和铁柱一进门，傅平安就说：“你们许久没见面了，叙叙旧吧。”
　　洛琼花既惊又喜，但见傅平安要进入旁边的小房间，又好奇道：“那平……陛下要做什么？”
　　傅平安道：“有一点小事。”
　　傅平安进去了，洛琼花望向二丫和铁柱，莫名眼眶湿润。
　　“好久不见了，你们过得好么。”
　　二丫搓着手，说：“别担心咱们小主子，咱们再好不过了。”
　　铁柱在边上闷闷道：“您看起来不太开心。
　　”
　　洛琼花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又说：“没有的事。”
　　看二丫和铁柱一脸不信，洛琼花又嘟囔道：“只是我自己太没用了，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再有能力一点就好了。”
　　二丫道：“可是在咱们三个里面，您已经是最聪明的了。”
　　铁柱拍了下二丫的胳膊：“想什么呢，主子怎么能跟咱们比。”
　　二丫抱着胳膊怒视铁柱：“是你不能跟我比，陛下一直夸我聪明，从来没有夸过你吧！”
　　铁柱卡了壳。
　　洛琼花笑了，说：“你们别吵啦，我看户籍名册，你们如今是一户，所以你们是……”
　　提起此事，二丫就略显羞涩了起来，黢黑的面孔微泛着红，道：“嗯，咱们前年结了对子，现今是一家了。”
　　虽然常庸通常无法生育，但是他们也会有精神需求。
　　于是两个常庸一起“结对子”，相依相伴度过余生。
　　洛琼花很高兴两个童年伙伴如今有了如此稳定的生活，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于是仍然追问：“真的太好了，所以生活上真的没有什么短缺了么，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二丫和铁柱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二丫开口：“要这么说起来，也是有的，就是……不太好说。”
　　……
　　傅平安走进小屋之后，祝澄挪开了一口缸，那缸下面就出现了一个密道。
　　因为这个“万家村”实际上就是傅平安和直播间的观众共同设计修建的，所以里面有很多密道与密室，充满惊喜。
　　傅平安沿着阶梯向下不久，就和祝澄来到了一个密室，密室的中央绑着一个被麻袋套着头的年轻女人。
　　在幽暗的火光之下，傅平安只能模模糊糊看清对方的一个粗略轮廓，得出一个“看上去吃得不错”的结论。
　　太学看来伙食不错。
　　实际上，对方就是那个做出了镁灯芯的人。
　　当然，现在傅平安也不确定是不是镁，总之，当初那突然剧烈燃烧又熄灭的长明灯，最后的黑锅是落在了前任太常令的头上没错，但是傅平安确定其中肯定有世家的手笔。
　　此事如今在太常令背了黑锅之
　　后算是落幕，但是比起幕后黑手，傅平安一直比较好奇的，都是设计出了灯芯的人。
　　出发去潜梁山之前她就知道对方是“丹学”的一个学生，但是今日她才见到对方的真面目。
　　名字没记错的话……
　　是叫林昭日。
　　二十岁。
　　是个黔首。
　　黔首实际上就是普通人，在贵族当政的今天，黔首能进太学在五年前仍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当然在今天也非常不可思议，太学也只有丹学有两位黔首学生，其中一个就是林昭日。
　　据说从前，这两人是游方小道士。
　　这也是今日傅平安如此小心的原因之一。
　　林昭日过去是个道士……那她会不会和太平道有关？
　　就算对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傅平安也不希望招一个间谍到自己的身边。
　　她坐到了林昭日面前，她相信林昭日听到了她和祝澄的脚步声，但对方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于是傅平安先开口了：“那能突然剧烈燃烧又快速熄灭的物质，你们管它叫什么？”
　　林昭日声音嘶哑，开口道：“你们？这是我独自创造出来的，就算我死你们别想抢走！”
　　傅平安扭头望向祝澄。
　　她不理解林昭日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
　　她用口型问祝澄——
　　【她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
　　祝澄也用口型回——
　　【同——学——】
　　傅平安望向林昭日。
　　她决定重新审视一下林昭日的智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林昭日当然知道自己出身不好。
　　但与自己另外一个同样出身黔首的同窗不同,林昭日并不自卑自鄙，她认为自己是有经事之才的。
　　特别是进入太学丹科之后，她很快就发觉，与很多同样进入丹科,但实际上只是为了混混日子的同窗不同,她实在是太聪明了点。
　　那些丹科书籍，她一看便懂,炼丹手法,她也一学便知，前辈和老师很快没什么东西教她,只好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说：“你虽已入门,但距离得道还差得太远,就慢慢悟吧。”
　　林昭日开始还懵懵懂懂，渐渐她觉得,丹科的前辈们所追求的东西和她是不一样的。
　　前辈们追求的要不就是长生不老,要不就是得道修仙，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这是一个东西,总之就是超脱于世俗，抵达非俗世的地方，但林昭日对此并不感兴趣。
　　与她的前辈们说的话相比,有另外一句话更让她振聋发聩。
　　那是写在太学门口的石壁上的,上面写得是——想要看到遥远的星星，要先看到脚下的土地。
　　看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林昭日就想,啊，这就是她所想的。
　　只是过去她无法明确地提炼出这个念头，只是有些焦灼,觉得眼下周边的人所追求的，好像并不是她想追求的东西。
　　但是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所想要的，是了解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奇异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为什么会没有人想要去探究呢？
　　这句话没有题名。
　　林昭日在一段时间里努力认识同窗，想要打听出这句话是谁说的，为此被冷嘲热讽了很久，后来某一天，她那同为黔首的同窗岳红石告诉她，这句话是云平郡主说的。
　　“大家都觉得星相科超然物外，就是因为云平郡主在那里学习，真好啊，所以大家都不敢得罪星相科的人吧。”
　　“可是这句话说的真好。”林昭日道。
　　岳红石有些疑惑：“是么，我感觉有点太大白话了一点，而且有点无聊，如果不是因为是云平郡主说的，肯定不会被刻上去吧？”
　　林昭日反驳：“有些话就是应该说的清楚点，比如丹方上的那些材料和步骤，要是清
　　楚点，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炸炉的事了。”
　　岳红石笑了：“若是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那咱们以后出去了，还怎么收徒弟啊，自然是要让他们只能听我们的。”
　　林昭日瞥了对方一眼，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于是转身走了。
　　后来林昭日听见岳红石在背后向别人骂她：“这家伙真是假清高，我帮她，她事后连谢谢都没说一句。”
　　林昭日有点委屈。
　　她明明在当天晚上送了岳红石一份很珍贵的材料，这是她攒了好长时间的钱买的。
　　因此，她又要赚钱了。
　　太学应该没有其他人在烦恼这件事，因为大部分学生非富即贵，就算是同为黔首的岳红石，家里父母也大小算是个富农，只有她，她没有父母，从小跟着师父，后来师父死了，她凭借着师父教她的一些炼丹手法进了太学。
　　但也因为大部分学生都不缺钱，所以她赚钱还是挺简单的。
　　卖一些成品丹药啦，自己种的草药啊之类的，都是不错的营生。
　　直到那天，她去找固定的接头对象送货，突然想起自己前天炸炉做出来的东西，想了想，还是拿出来了。
　　“这个要不要？”
　　“什么东西？”
　　“我管它叫‘熄’，因为它燃烧后很快就熄灭了。”
　　一个白色的块状物，林昭日将它保存在玉盒里。
　　“用玉盒啊，那么珍贵么？”
　　“那自然是很珍贵的。”
　　话是这么说，林昭日也压根不知道它珍不珍贵，她只知道这个东西要是放在木盒里，会烧起来，放在铜盒里，盒子会变黑，最后只能放在玉盒里。
　　接头人拿起来：“看起来平平无奇。”
　　林昭日拿小刀割掉了一块角，那里面露出了比白银更亮的银色。
　　接头人眼睛一亮：“很漂亮，可以用来做首饰么？”
　　林昭日有点尴尬：“可能不行，它很快又会变白，而且，很容易烧起来？”
　　接头人不懂：“很容易烧起来？”
　　林昭日拿出两个铁片，在上面摩擦，只一些火星闪过，“熄”发出明亮的白色光芒，瞬间剧烈燃烧，然后迅速熄灭了。
　　接头人的目光从惊恐变成惊讶又变成困惑：“……就这？”
　　林昭日：“……嗯，就这。”
　　接头人道：“……好吧，我会帮你去问问的。”
　　通过接头人的反应，林昭日感觉这东西销路应该不会太好，但是她很爱“熄”，因为这是从前在世界上她没有见过的一样东西，是她创造出来的一样东西。
　　成仙有什么用，她可以点石成金，甚至创造出一种时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才是最厉害的。
　　当然，云平郡主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可能比自己厉害一点。
　　林昭日不抱希望地回了太学，没想到次日接头人急忙找到她，说有大客户愿意买这个东西，出五百铢。
　　“五百铢！”林昭日惊讶了，从前她和师父在外流浪的时候，五十铢就够她们过一年。
　　林昭日当即道：“我卖了！”
　　她把剩余的一块熄交给了接头人，然后重新回归太学生活，过了一段相当滋润的日子，甚至还在云平郡主生辰的时候偷偷送了一份礼物。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份礼物给出了麻烦，有人在巷子里打了她一顿，骂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后问她哪来的钱。
　　林昭日认出这是隔壁算科的学生。
　　“这是我卖材料得来的正当收入。”
　　“太学学生可以经商？那早知道我也做买卖了。”
　　“这、这也不算经商。”
　　“把那东西给我，以后由我卖了。”
　　林昭日听到这话，身上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气，气道：“你做梦！”
　　这是她创造出来的东西！
　　相当于！
　　相当于她的孩子！
　　她推开对方跑了，回到自己房间，将所有剩余的熄都藏了起来。
　　藏完之后，又过了几天，在她以为对方应该是放弃的时候。
　　她又被抓了。
　　这次，对方没有着急打她，甚至用麻袋套住了她的头，但是林昭日咬牙切齿，心想，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被关押了许久，她经历了许多的问话，但是她决定绝不不会透露出自己的孩子在哪！
　　今日大约又是一场问话。
　　只不过，今天问话的人的声音听起来更年前也更好听些，像是清泉悠悠淌过，但林昭日一听到问题，就又觉得这个声音难听起来。
　　对方又问：“那能突然剧烈燃烧又快速熄灭的物质，你们管它叫什么？”
　　林昭日气疯了。
　　今天对方居然甚至不承认熄是她独立创造的了。
　　她激烈反驳，感觉到对面陷入沉默。
　　过了好久，对面又开口：“你还有么？那种金属。”
　　“就算我有也不会告诉你在哪……等一下，金属？”
　　“嗯？”
　　“什么是金属？”
　　“……你炼出来的啊。”
　　“金——属，顾名思义，你的意思是，熄是一种金？”
　　这边说的金是“金木水火土”的金，时人将所有金属都叫做金，银子也可以叫白金，铜也可以叫亦金，铁也叫黑金。
　　“……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胡说八道，它是软的，它可以切。”
　　“黄金也可以切。”
　　“但不会切的那么容易。”
　　“但是它有光泽，对吧。”
　　“玉石也有光泽。”
　　“你不要抬杠，这是不一样的光泽。”
　　林昭日很生气：“这是我创造出来的，我不同意它是金！”
　　对方平静道：“不是你创造的，这是世界上本来就有的东西。”
　　林昭日：“我过去从来没见过！”
　　对方又说：“对，所以说，也可以说是你发现了它。”
　　——你发现了它。
　　像是一道闪电劈过大脑，林昭日恍然大悟。
　　对，是她发现了它。
　　这句话多么有道理，就像是云平公主的那句“想要看到遥远的星星，要先看到脚下的土地”那样，仿佛又驱散了她眼前的一片迷雾，令她再次靠近了世界的真相一些。
　　“……我悟了。”
　　说完这句，林昭日盘起腿来，口中喃喃自语，然后不说话了。
　　傅平安又扭头望向祝澄，用口型道——
　　【她怎么了？】
　　【她悟啦，陛下。】
　　傅平安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站起来走了。
　　弹幕正刷过一片哈哈哈，他们好像觉得林昭日很有趣。
　　傅平安其实也觉得对方挺有趣，而且也不像是太平道的奸细，虽然对方也神神叨叨的，但是前提是，接收对方无厘头发言的不是自己。
　　她不想亲自审问林昭日了。
　　走出密道，傅平安对祝澄说：“再审一天，审不出来就放她回去吧，但是派人跟一下，看看她在接触谁，也别让她出事。”
　　祝澄领命退下。
　　傅平安揉了揉脑袋，觉得脑子还嗡嗡的，稍调整了一下，通过小门回到了洛琼花所在的房间。
　　抬头却见之前还欢声笑语的三人，如今坐在一起，愁云惨雾。
　　“对不起。”洛琼花说。
　　“这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呀。”二丫道。
　　“要说起来，这是老天爷注定的。”铁柱说。
　　傅平安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了，很不开心的样子。”
　　洛琼花看着傅平安，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于是开口道：“陛下能跟老天说说，让常庸也能生孩子么？”
　　傅平安一愣：“……什么？”
　　洛琼花这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了，脸红成一片。
　　她怎么能跟傅平安说……说什么生孩子呢！
　　二丫也反应过来了，站起来行礼，见铁柱还坐着，狠狠瞪了他一眼，铁柱于是忙站起来，并说：“咱们想要个孩子呢，但是生不出来。”
　　二丫无语，但开口连忙找补：“等到了春天，咱们回去观里领养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小的们和娘娘是在说这个。”
　　傅平安拧眉沉思，半晌道：“生孩子么……可以试试。”
　　那个改良基因的药水，她买是买了点的。
　　但是太贵了，没买多少。
　　二丫闻言瞪大了眼睛。
　　天呐，陛下还管生孩子的事！！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让二丫和铁柱饮下一支药剂之后,傅平安想了想，又走到礼堂后院的井中，将一瓶药剂倒在了井水里。
　　【某咸鱼同学：经过稀释的话,作用就非常小了】
　　【折羽：但是一现在的科技手段就算有药剂,也很难复原出来吧？】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不可能复原啦,本身我们这也是在基因科技发展之后才发明出药剂的】
　　傅平安看着弹幕的对话,颇有些遗憾，但仍然回头对二丫和铁柱说：“朕给你们吃的药，应当能使你们有孕。”
　　铁柱呷了呷嘴：“这是药么，是甜的，好好喝，好香的味道。”
　　傅平安想了想。
　　没记错的话，好像是草莓味。
　　二丫却望着井水，一脸期待道：“那陛下往井中倒了这药，是不是所有喝过井水的常庸也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傅平安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措辞，缓缓道：“非也，若是其他人,就要看诚心。”
　　“诚心？”
　　“对，若心够诚,可能有孕，但也不好说。”
　　【聊赠一枝春：怎么又做神棍呀】
　　【墨早：我觉得平安这话说的对,总不能跟古人谈概率吧】
　　【毛球模式：不行,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每次看装神棍，我就尴尬】
　　【第八片未名海：可是你看，他们很信】
　　确实,二丫和铁柱立刻在井边拜了好几拜，铁柱口中念道：“井仙人，保佑咱们生个孩子。”
　　二丫拍了下他，说：“不对，陛下给我们的药，该拜陛下，陛下，保佑咱们生个孩子吧。”
　　傅平安：“……还是拜井吧。”
　　傅平安又给这井题了名，叫它“丰年井”，刻在一边的石壁上，算是给了它一个皇家名号，但又规定，附近乡镇之人都可以随便饮用井水，不可阻拦。
　　做完这些，已经日暮，傅平安和洛琼花回到行宫，用完晚膳，傅平安见洛琼花望着窗外怔怔发呆，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洛琼花回过神来，却不好意思说。
　　刚才她在想，若是傅平安都能叫二丫和铁柱马上要到个孩子，那她们什么时候生孩子呢？
　　她从潜梁山回来没几日，英国公夫人常敏进宫见她，问过身体是否健康之后，常敏便问她：“陛下可纳元了？”
　　洛琼花一脸震惊地望着常敏，常敏道：“你都成婚了，怎么还不好意思呢，你既已是皇后，最重要的事，自然是生下皇子皇女啊。”
　　洛琼花就红着脸点了点头。
　　常敏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洛琼花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了，想到什么，道：“阿娘，这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常敏一愣，洛琼花又说：“其实陛下纳元，我也不该告诉你的。”
　　常敏意识到什么，喃喃道：“确实，如今朝中内外似乎无人发觉陛下已经纳元了。”她今日会问这个问题，也是昨日进宫之前，她娘家姑姑对她说，如今朝中流言纷纷扰扰，说陛下为了天下百姓，求来神药，但代价是自己的身体健康，于是陛下的状态如今看着，才一日差过一日。
　　洛琼花道：“既已说了，我也不能收回，只是希望阿娘不要说出去。”
　　常敏道：“你把我当成谁了，我当然不会说出去。”
　　若此事是陛下刻意隐瞒，想来所图甚大，自己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她又回到最初的话题：“那你们可结契了？”
　　洛琼花手指微紧，没有说话，常敏很快领会，叹了口气：“奇怪啊，你都知道已经纳元，肯定是撞上过结热，为何不结契呢？”
　　洛琼花摇了摇头，道：“阿娘，别说这个了。”
　　她听到这个话题，心里莫名烦闷，并不是因为没有结契，而是因为不懂，为何母亲对她最在意的事，变成了有没有结契。
　　那天晚上傅平安过来之后，洛琼花还是将自己一不小心透露出纳元之事告诉了傅平安，傅平安想了想，道：“这没事，你不要忧心。”
　　到睡之前，傅平安却又问：“为何夫人问你纳元之事？”
　　洛琼花紧紧闭上眼睛装睡，只当没听到。
　　傅平安没有再问了，但是没过几天，前去侍疾时，太后却也问她：“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信？”
　　洛琼花老实透露是从潜梁山回来的路上，太后道：“那难道陛下还没纳元？”
　　这一次洛琼花长了心眼
　　，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太后便道：“皇帝这次回来，面色看着更差了，你作为皇后，要时时督促她不要太劳累，如今你们赶快生下孩子来，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很快补充：“但也不可太沉迷。”
　　洛琼花：“……”
　　说实话，洛琼花对这些话题不太习惯。
　　成婚之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事，甚至于，要是家中亲戚有人一不小心谈到了此事，父母是一定要将她拉走，并且训斥那位亲戚的。
　　这些事对她来说就像雾里看花，是神秘又遥远的事情。
　　可是就在成婚前几天，赵嬷嬷到府上一股脑教了她一堆，然后成婚之后，几乎所有人看见她之后，似乎最重要的问题，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和陛下结契，什么时候生下孩子。
　　这件事对她来说突然完全不神秘了，甚至变成了重要的任务。
　　可她明明还处在听到这件事会不好意思的阶段啊！
　　割裂又好笑的是，如今唯一不会对她提这件事的，反而是平安。
　　特别是从潜梁山回来之后，身体虚弱加上公务繁忙，两人就算见面，也多只是相拥而眠。
　　像是那日在潜梁山发生的事，之后都没有过了。
　　实际上，洛琼花时不时想起，也有些隐约的渴望。
　　但除了渴望之外，她又松了口气。
　　因为所有人都在催促这件事，平安不催促显得弥足珍贵。
　　可今日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受到了周围的人很大的影响，所以她如今看着平安也忍不住想，她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呢？
　　虽然想到这件事，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着傅平安，目光如水，清凌凌闪动，很快又撇到一边，傅平安就问：“是在想下午的事么？”
　　洛琼花道：“……嗯，臣妾在想，那个药肯定很珍贵吧。”
　　傅平安回忆了一下那令人咋舌的价格，一脸心疼地点了点头。
　　洛琼花垂眸道：“那你为什么会给铁柱和二丫呢。”
　　傅平安一愣：“你不是拜托朕了么。”
　　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
　　飞快鼓动的心脏似乎让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热流
　　涌向大脑，令她晕乎乎的。
　　好喜欢。
　　脑海中大约是产生了这么个念头。
　　但随即她听到傅平安说：“除此之外，朕自然也是希望常庸能生子的，这很有利于人口增长，如今只有天乾和地坤结合能生子，民间常有遗弃常庸之事，唉，通过某些渠道，朕基本能确定性别比是有些问题的，若是常庸能生子，给大魏更多的人口，想来大魏能够更加强盛吧，只可惜朝中总有蛀虫，为少交人头税藏匿人口，给人口普查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洛琼花发烫的大脑冷却了，她敬佩道：“平安想得总是格外长远。”
　　傅平安道：“若朕不如此，就不能治理国家了。”
　　洛琼花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下傅平安的话，问：“什么是人口普查？”
　　这天晚上两人聊至深夜，傅平安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次日一早醒来，气温骤降，早上用热水洗完脸，傅平安看见洛琼花脸上冒出白色的水汽。
　　她忍不住笑了，洛琼花疑惑地看着她，傅平安很想凑过去亲一亲对方的脸颊，但是身边都是宫人，她忍住了。
　　不过她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身边总是随时跟着伺候的人，原来也不完全是好事啊。
　　到达城中之后，傅平安没有立刻回宫，而是顺路去了一趟太学。
　　前几日早朝有人上报太学有人“造反”，调查之后，发现是有人在告示栏张贴不利于朝廷的言论，大概是在说，他们在太学求学数载，却根本没有报效朝廷的途径，高官世家子弟自可以蒙荫上几年学后做官，他们却好像只能永远在太学抄录书籍，建议所有寒门世家子弟集合起来，向圣上状告此事，替大家搏一个前程。
　　这事上报后就交由金吾卫查证，结果竟然没查出是谁干的，那告示上的字是印出来的，金吾卫以此为线索去查近日有无新制雕版，也没有查出来。
　　此事闹得人心惶惶，傅平安此行过来，便是希望安抚大家。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和洛琼花一起见到了云平郡主。
　　穆停云得知傅平安和洛琼花要来，便一早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满心期待，但见到两人第一眼，她说的第一句话还是——
　　“都不知道你们来干嘛，我手上
　　的活都做不完了。”
　　傅平安知道她的性子，笑问：“在研究什么？”
　　穆停云清了清嗓子：“我最近在研究……为什么在南越能种出那么多的稻米，在梁南就种不出来。”
　　洛琼花瞠目结舌：“你不是星相科的么？”
　　穆停云道：“因为我现在对这个感兴趣啊，而且，这不是陛下说的么，要想看见遥远的星星，就要先看见脚下的土地。”
　　洛琼花眼睛一亮：“这是门口的那句话，这原来也是陛下说的么？”
　　她进门就看见这句话了。
　　实在是因为这句话太特别了。
　　首先，它特别长。
　　时下流行的诗歌对子，多是五言，也有七言，没有那么长的。
　　再者，它根本不对仗。
　　但读完整句，仍然觉得余韵悠长。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出自傅平安，就突然觉得很合理了。
　　傅平安却摸了摸下巴：“朕有说过这句话么？”
　　【长安花：对，确实是你说的。】
　　穆停云道：“看看吧，果然不在乎太学，亏我当初还被这句话感动了，强烈要求刻在太学门口。”
　　傅平安道：“抱歉抱歉，是朕记性不好。”
　　洛琼花替傅平安说话：“是因为陛下每天做得事实在太多了。”
　　穆停云就又说：“很多事本来就不该亲力亲为呀，我看别的皇帝也没你做得那么累。”
　　洛琼花道：“可是云平姐姐也没有见过别的皇帝吧。”
　　穆停云盯着洛琼花，眯着眼睛道：“好呀，两人联合起来欺负我是不是？”
　　洛琼花涨红了脸：“没有，我不说话了。”
　　傅平安：“……朕本来就没有说话啊。”
　　穆停云取得口头胜利，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傅平安道：“不要说玩笑话了，对于那篇联合寒门的长赋，到底是谁写的，你可有头绪？”
　　穆停云面露犹豫：“我有头绪，可是陛下是要罚她么？”
　　傅平安笑道：“怎么会，朕是要赏她，不仅赏她，还给她官做。”！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人群熙熙攘攘。
　　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太学生们,如今在前殿前方的空地上挤作一团，争先恐后。
　　前方摆了香案，两边旗帜招展,庞大的羽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巨大的雕刻屏风则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谁都知道,摆出这样打的阵仗，是因为陛下就在里面。
　　“看见陛下了么？”
　　“没看见，都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我也没看见。”
　　“我看见了,陛下果然仙姿玉质。”
　　“你别骗人了,都被羽扇挡住了，你能看到才怪。”
　　岳红石也张望了几眼,但很快低下头,脸上重新冒出忧愁的神色，这时身后有人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扭过头，看见是曹廉月,顿时气道：“你吓我干嘛。”
　　曹廉月笑道：“瞧你这做贼心虚的样,那日金吾卫来调查时，你不是装得挺好么？”
　　岳红石瞪大眼睛，忙嘘了两声,见四周无人注意，才继续道：“你别害死我了！陛下都来了，一定是很在意这事。”
　　曹廉月道：“那不是正好,咱们就把诉求，直接上达天听。”
　　岳红石瞪了她一眼：“然后直下地狱是吧？我真是……我真是犯傻，那天就不该和你们喝酒。”
　　曹廉月还未说话,边上又来一人，搂住她的肩膀，笑道：“别怕，他们查不出来的，咱们用的那个，全是废版……”
　　话音刚落，上首传来高昂的声音——
　　“肃——静——”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礼官便开始朗声道：“今日圣上亲临太学，是为了考校诸位的学识，这边有六张卷子，就张贴在这六片屏风上，每个学科拿去研习，统一上交一份自认为最好的答卷上来……”
　　念完，宫人们上前，将题目贴在了屏风上。
　　岳红石道：“算了，我要去看我的题了，你们和我也不是一科，就自便吧，自己去看经史科的题吧。”
　　这么说完，她挤到前面去看，挤了半天，没挤进去，幸好前面有人已经把题目抄了，岳红石瞅了眼，愣住了。
　　题目竟然只有一道，上面写着——炸炉最常
　　见的原因是什么？
　　啊？
　　岳红石有点茫然，却见前面的人已经自信写下了答案——因为火候掌握的不到位。
　　“不对不对，是因为材料不对。”
　　“我每次成功也用的一样的材料，有时候成有时候不成，就是因为火候。”
　　“我上次只一点小火，都炸了。”
　　因为只要一份答案，前面的人就吵起来了。
　　岳红石正头疼不已，身后有人拍她：“这是在干嘛？”
　　岳红石回头，看见林昭日。
　　林昭日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但是因为人缘不好，根本没有人在乎她去了哪里，如今岳红石见她面色憔悴地出现在面前，却大喜过望，道：“正是用得到你的时候呢，你看，陛下出的题目。”
　　林昭日看了一眼，自信道：“我知道。”
　　岳红石好奇道：“什么原因？”
　　林昭日皱着眉头看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不是陛下出的题么？”
　　岳红石都气笑了：“你爱说不说，这答案是一科统一交上去的，你写下来了我也能看到。”
　　林昭日“哦”了一声，坐下来开始写了。
　　环顾四周，周围的人大多都开始苦思冥想，岳红石有点好奇别的题，有去旁边打听，得知经史科的题是一句话——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什么意思？
　　岳红石心想，幸好她不是经史科的，不然连题目都看不懂。
　　但她瞥了范袏和曹廉月一眼，见两人都已经开始伏案奋笔疾书了。
　　日入时分，到了收卷子的时候。
　　丹学的人经过讨论，很谦让地就采用林昭日的那份答卷，送答案的时候岳红石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硫磺、焰硝，麻茹，砒黄……配比为……必炸炉。
　　岳红石恍然大悟。
　　有道理唉。
　　她作为代表把答案送上去了。
　　回来看见经史科的人吵起来了。
　　最好。
　　她在边上看了会儿热闹，结果没吵几句，动手了。
　　岳红石想着同窗情谊上前阻止，结
　　果没过多久，一群侍卫一拥而上，把在场的人全部都抓了起来。
　　包括岳红石。
　　“欸？我不是经史科……欸，等等，等等……”
　　一群人因为殿前失仪被抓了起来。
　　穆停云就在屏风后面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真是散漫，平日吵也就算了，今日竟也吵……”
　　傅平安却笑道：“也刚好，若是直接找了这三人问话，未免显得有些刻意……也太显眼，会被有心之人发现，如今他们都落在了朕手里，想何时问话就都行了。”
　　穆停云道：“陛下，可说好了……”
　　话音未落，傅平安便道：“放心，朕何时骗过你呢？”
　　穆停云点了点头。
　　傅平安扭头望向洛琼花：“过几日是你的生辰，你是想回宫过，还是去长丽宫过？”
　　洛琼花似乎在发呆，没听懂似的“啊？”了一声。
　　傅平安皱眉：“你怎么了？”
　　洛琼花忙露出笑容，道：“没什么。”
　　她心里有点乱。
　　陛下对云平郡主说“朕何时骗过你”的时候，为什么她的心抽痛了一下呢？
　　陛下和云平郡主的情谊她分明知道，难道她连这样的事都产生妒意么？
　　而且，现在明明是在忙正事。
　　洛琼花压下混乱思绪，道：“所以是陛下故意扰乱的局势，让经史科的人吵起来的么。”
　　傅平安笑了笑，低声道：“别说出去，确实找人煽风点火了一下。”
　　穆停云瞪大眼睛：“原来是陛下……！”
　　傅平安道：“嘘，话虽如此，如此容易就被挑拨，这太学学生，确实意外的狂妄自大啊。”
　　穆停云正色道：“这都是陛下的缘故。”
　　傅平安不解：“这都怪朕？”
　　穆停云道：“难道陛下不知道么，这是因为陛下爱用年轻人，陛下身边信任的臣子，除了三公之外，都是年轻人，世人便皆以年轻为资本，这其中最自恃年轻有为的，自然就是太学学生。”
　　傅平安一愣，思索片刻。
　　其实她没注意过这件事，但如今想来，不管是霍平生陈宴祝澄还是王励勖，以今人之眼光看来，确实年轻
　　。
　　其中有她从小便相熟的，也有因为原著的夸赞而用的，但不管她是出于多么合理的原因，但在下面的人看来，或许就是这样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概莫如是。
　　傅平安长吐一口气，道：“朕明白了，谢云平郡主提醒，如此看来，今日之事，还不能那么轻轻放下了……”
　　于是乎，本来只准备在问完岳红石范袏和曹廉月话后就被放出来的太学生，就这样被关了三日。
　　不仅如此，期间还查询了这些人是否有不良履历，学问做得如何，如此遣退了好几位品行不良的学生。
　　而这三日，岳红石快崩溃了。
　　她觉得自己这完全属于无妄之灾。
　　她没有吵架也没有打架，甚至都不是经史科的。
　　眼看日升月落，过了三日，在岳红石觉得人生无望的时候，狱卒过来，将她带走了。
　　她心中隐隐升起希望，却在牢狱门口碰到了范袏和曹廉月。
　　希望变成了不妙：“你们也这个时候被问话？”
　　范袏和曹廉月还未说什么，狱卒便推了他一下：“不准交头接耳。”
　　岳红石便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个上了同一辆马车。
　　在狱卒的虎视眈眈之下，她不敢说话，但还是用一种惊恐的目光望着曹廉月和范袏。
　　却没想到曹廉月闭目养神，范袏低头沉思，完全没有人看她。
　　岳红石放弃了。
　　她心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马车趁着夜色，飞快地进入了长丽宫。
　　……
　　傅平安微微皱眉，撑着下巴沉思。
　　王霁从门外进来，看见陛下这样子，便道：“陛下，那三人已经到了，陛下也不要烦忧，无非是三个学生，教训之后就好了。”
　　傅平安回过神：“烦忧？啊，朕不是为了这事。”
　　王霁道：“那是还有何事烦忧？”
　　傅平安看了眼王霁。
　　她其实是想说，最近洛琼花怪怪的。
　　但是这事似乎也不适合和外人说，傅平安便摆了摆手，道：“先把他们三个叫进来吧。”
　　傅平安最开始得知此事是三个人所为的时候
　　，有些惊讶，但很快又觉得合理，确实，这件事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还是有些难度的。
　　把任务分到三个人手上，就更能混淆视听了。
　　很快，三个年轻人走进殿中，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一个神情灰败，一个面容平静，一个神游天外。
　　傅平安道：“报上名来。”
　　神情灰暗地说：“学生岳红石。”
　　面容平静地说：“学生曹廉月。”
　　神游天外地说：“学生范袏。”
　　傅平安先看着范袏：“你是范太傅的子侄？”
　　范袏道：“是，范太傅是学生长辈。”
　　岳红石惊讶地扭头看着范袏，他完全不知道这事。
　　她一直以为范袏也就是和范谊同姓而已。
　　对方既然出身名门，何故要写那样一片赋文？
　　有人仿佛听见她的心声似的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出身名门，为何要写那样一些赋文？”
　　别承认啊！
　　岳红石心想。
　　范袏沉默半晌，悠悠开：“学生可否问陛下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陛下是如何知道，这篇赋文是我们三人所为呢？”
　　岳红石：……为什么就直接把她招出来了啊！！！
　　她顿感晴天霹雳，却听到陛下轻笑：“挺好的，本来朕还想，若你们还装模作样不愿承认，朕就直接打你们十板子，给你们吃个教训。”
　　岳红石：“……”说得好啊范袏！
　　与此同时，她也发现，陛下似乎并没有很生气。
　　她偷偷抬起头，望向坐在上首的陛下。
　　灯影重重之中，陛下独坐长椅，皮肤晶莹如玉，长发黑如檀木，如新月生辉，见之忘俗。
　　岳红石忙低头，大脑都空白了。
　　然后她听到陛下说：“你们不知道么，因为有人泄露给朕了。”
　　闻言她心里一紧，连忙望向曹廉月和范袏，却看见两人正直直望着她，岳红石一愣，突然福如心至，大声脱口而出：“干嘛看着我，又不是我说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傅平安似笑非笑看着岳红石,没说话。
　　但其实她还挺想说一句——就是你透露的啊。
　　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三日前穆停云所说的话。
　　“这事我能知道也是出于偶然，为何那天晚上无人巡逻，也无人发现有人在告示栏张贴此文呢,这是因为那天天上有血月出现，世人以为不吉，都不愿被血月照到。”
　　傅平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那你怎么看到的？”
　　穆停云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知道那是月全食。”
　　傅平安：“……”
　　【平安妈妈爱你：笑死】
　　【长安花：突然想起小时候你给穆停云解释月全食的时候了,如今觉得互换了啊。】
　　穆停云接着道：“难得有此天象，那晚我就在观星台上观天象,用的就是上次做的那个望远镜,然后我就看见岳红石了。”
　　傅平安：“你竟然认识她。”
　　穆停云道：“因为整个太学只有两个黔首学生，都是丹学的，就是岳红石和林昭日,我做望远镜的玻璃就是林昭日炼出来的。”
　　傅平安想起了那个“悟了”的林昭日，嘴角微抽。
　　“但我第二天看见那篇赋文之后,又有所怀疑,可是岳红石是黔首出身，她不可能有这个文采的,所以我也就没告诉别人。”
　　傅平安笑看着她：“只因为这个原因没说。”
　　穆停云冷哼：“当然，我本来也觉得，那文章挺有道理啊。”
　　她又继续道：“而且,我也想查查看,她的同伙有谁。”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顺藤摸瓜是很简单的。
　　穆停云很快就发现，和岳红石关系最好的人……是林昭日。
　　傅平安神色诡异：“林昭日应该……不太可能。”
　　“我知道。”穆停云继续道,“林昭日也写不出来，那篇文章，不是出身世家的人，绝对写不出来，所以我的目标很快就定在了两个人身上，而那两个人，刚好是这几个月才和岳红石走近的，所以，那两个人无疑是最有可能的。”
　　这两个人就是曹廉月和范袏。
　　考校那日，傅平安也遣人在人群中
　　观察，发现三人确实是有可疑举动，便可以算是盖棺定论，就是这三人了。
　　但今日她想说点别的。
　　“你觉得自己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傅平安反问范袏。
　　范袏道：“自然行事，总有破绽，只是不知道破绽在哪。”
　　傅平安看着他，突然笑道：“所以，用活字雕版的想法是你提出来的么？”
　　范袏面露惊讶。
　　傅平安道：“那赋文是印在纸上的，但却查不出雕版是从哪而来，是因为你用的是废板上的单字吧，你把一块一块单独的字块重新组合排列，印了上去，如此才有了那篇赋文，挺聪明的办法。”
　　“但是，想要用这种手段，所要拥有的废版可不是小数目，如今除了御纸坊之外，应该只有范家的纸坊有这个能力吧。”
　　范袏恍然：“原来如此。”
　　傅平安又望着曹廉月：“你是寒门子弟，想为寒门子弟搏前程的想法，是你提出的么？”
　　曹廉月抬头，傅平安发现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雾蒙蒙的，睫毛纤长，未语先含情，她干脆点头：“正是，策划此事的是我，和岳红石还有范袏关系都不大，这两人是被我骗过来的。”
　　范袏忙道：“非也，范某并未受骗。”
　　还很有义气。
　　傅平安望向没有说话的岳红石，她看上去神情最惊慌，最想撇清关系。
　　反而眼神动摇了几秒之后，岳红石磕头道：“并非受骗，曹廉月所想，亦是学生所想。”
　　傅平安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来回踱步，沉默不语，过了许久，在三人身形开始摇晃时，傅平安开口道：“你们如今可有后悔这等行径？”
　　范袏道：“并不悔，此仍乃学生心中所想。”
　　曹廉月道：“范兄并不受其扰，都不后悔，曹某又怎能后悔呢。”
　　傅平安看着岳红石：“你呢，你后不后悔，他们是为寒门说话，可是你作为黔首，就算朝中放宽条件，你也难做官，你知道么？”
　　她停顿，又道：“而且他们两个关系看起来好像更好一点，刚才还在怀疑你。”
　　岳红石：“……”确实。
　　她迟疑，听见陛下紧接着说：“朝中说你们是
　　想犯上作乱，必须严惩以儆效尤，毕竟若是放任了你们，其他人万一也觉得，这样可以搏一个名声却不会受到惩处，这危害可就深远了，朕真是没想到，到了今日，你们还是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厉害，自恃孤勇，以为是美谈。”
　　范袏一愣，曹廉月却道：“学生确实鲁莽了，但是若是人人都不鲁莽了，谁又开口说这第一句话呢？”
　　傅平安冷冷道：“狡辩。”
　　曹廉月道：“并非狡辩，而且，学生相信这也是陛下心中所想，不然为何陛下开六科，允许寒门与黔首入学，如今那些世家大族，反而不齿于进太学了，陛下会后悔么？”
　　岳红石吓得偷偷拉曹廉月的衣袖，曹廉月却又说：“陛下无非是想要水磨工夫慢慢来而已，若要以儆效尤，便只消推出我去就行，岳红石与范袏都忠心于陛下且有才学，陛下留得他们，也可做更远的打算。”
　　傅平安在心里为她鼓掌，但嘴上只说：“你都替朕打算起来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曹廉月自然也不是不怕，背后全是冷汗。
　　其实三人心中自然各有所想，岳红石察觉到陛下没有真的生气，范袏和曹廉月自然也有所察觉，只是万一呢？天子之怒，谁又能等闲视之呢？
　　岳红石如今已经完全忽略陛下的美貌了，满脑子只是想，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没想到，现实中陛下还真开口问她了：“岳红石，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查了你的履历，听闻你父母是京郊的农民，你怎么会想着进太学？”
　　岳红石道：“只是刚好少时师从一个落魄方士，学过一些炼丹之法，来太学只是想……想长长见识。”
　　“你既然已经长了见识，难道还愿意种地么？”
　　岳红石想此时自然要回答“愿意”，但她莫名开不了口。
　　她不敢欺瞒陛下，却也不敢说出真话，只好沉默以对。
　　她听见陛下长长叹息：“所以你们进太学，你们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为官，还是为了万民，是为了自己，还是为这天下，昨日朕给经史科的题，是什么还记得么，范袏，你先来说说，你的答案是什么？”
　　范袏道：“知易行难，虽知晓了道理，但如何去实践去最难的。
　　”
　　傅平安道：“所以呢，如今你们知道朝堂被世家大族把控，那又如何呢，你们想要如何改变？朕设六科，已经困难重重，难道还要朕亲自分辨你们是否有才华，然后赐你们官职么？”
　　曹廉月道：“……这自然不可能做到。”
　　傅平安道：“如今你们贴文，朝堂之上叫朕削减太学人数的声音越来越大，朕之难，你们明白么？”
　　范袏怔怔发呆，岳红石垂首不语。
　　曹廉月叩首行礼：“学生太过莽撞，请陛下惩处。”
　　傅平安看着三人，见三人脸上终于露出悔色，终于开口：“但朕会保下你们的，只是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朕的苦心。”
　　三人讶然抬头。
　　陛下正望着烛火，神情幽暗不明，她轻声开口：“朕一直有个想法，真希望以后选拔官员，能有个更公平的机制，但这件事，朕需要有更多的人支持，或许再过几年，有更多人支持的时候，朕会提出这件事，届时，希望你们是支持者中的一员。”
　　“望天长日久，汝等经历世事，仍能记得今日之言，勿忘初心。”
　　“送你们一本书，看看吧。”
　　傅平安扔下一卷书，然后挥手道：“你们走吧。”
　　因为书扔在了岳红石面前，岳红石就先拿起来揣在怀中，三人退下，很快就……又被送回了牢房。
　　只不过这次狱卒说：“放心，明日应该就会放了所有学生了。”
　　岳红石松了口气。
　　这一回，他们三个在同一个牢房，狱卒一走，便没了灯火，牢中漆黑一片，三人抱膝而坐。
　　“陛下给的书写了什么？”曹廉月问。
　　“没看啊，看不清。”岳红石答。
　　“先睡会儿吧，明天出去了就能看了。”范袏这么说。
　　牢房寂静下来。
　　但是岳红石一点都没有睡着，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陛下的那些话，其实陛下的大部分对话都是对着曹廉月和范袏，岳红石都听不大懂，但是岳红石总觉得，陛下好像时不时看她一眼。
　　是不是她想太多了？
　　思绪翻飞之中，不知何时，天色亮了起来，高处小小的透气口之外漏下一点光线，岳红石一
　　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把书从怀中拿了出来。
　　没想到左右两人也突然直起身，把头凑了过来。
　　岳红石：“……没睡啊两位。”
　　范袏道：“我太好奇了，快让我看看吧。”
　　岳红石翻开这本书籍的第一页，见第一页用漂亮端正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为何读书！
　　这像是句振聋发聩的喝问。
　　岳红石翻到下一页——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曹廉月脱口而出：“说得好！”
　　范袏道：“言简易宏。”
　　岳红石虽不明所以，也觉得脑袋嗡嗡的，喃喃道：“这是谁的话？”
　　曹廉月：“不知道，难道是陛下说的？”
　　范袏：“陛下果然天人也。”
　　岳红石想到昨夜陛下的面孔。
　　确实像天人。
　　他们期待了翻开了第三页。
　　第三页上写着——
　　《基层人员管理注意事项》
　　岳红石&曹廉月&范袏：“……”
　　三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迷茫。
　　狱卒的脚步声传来，同时还伴随着有些不耐的话语：“起床了起床了，这些书生，你们可以走人了。”
　　而此时，傅平安也刚刚醒来。
　　她睡得迷迷糊糊，正想要伸手捞一下洛琼花，却捞了个空，她顿时清醒了，睁开眼睛，发现洛琼花竟然并不在身边。
　　床帐外面有动静，傅平安拉开帐子，看见洛琼花点了盏油灯，正在埋案苦读。
　　天刚蒙蒙亮起来，阳谷透过花窗的窗格和浅蓝色的罗布，像是清澈的流水一般流淌在屋中，也正好落在洛琼花乌黑的发鬓上，细小的微尘像是星辰明灭，飘然起伏。
　　洛琼花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右手执笔，左手扶袖，露出一截葱段般白皙的手腕，像是新雪一般。
　　傅平安静静看着，觉得这画面很美，冷不丁开口：“你在写什么？”
　　洛琼花吓了一跳，手上的笔都掉了，同时立刻将正在写的
　　纸揉成了一团。
　　傅平安一愣。
　　这行为也太可疑了。
　　她起身上前，看见洛琼花将纸团背在身后，微微皱眉伸手道：“写了什么，给朕看看。”
　　洛琼花本来神情紧张，抬头见到傅平安的神情，微愣。
　　她本来还欲躲的动作停止了，换做了有些僵硬地把手伸了出来，将纸团放在了傅平安的手里。
　　傅平安展开，看见上面写着——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这是《尚书》里的句子。
　　傅平安看了眼桌案，果然看见摊开的书本就是《尚书》，心下一松，在心中暗嘲自己是有些神经过敏，柔声道：“只是抄书，为何要躲呢？”
　　洛琼花轻声道：“……臣妾的字写得不好，恐贻笑大方。”
　　傅平安便又看了两眼，笑道：“写得很好了，朕从前的字写得更差，你为何在看《尚书》？”
　　洛琼花道：“臣妾……臣妾想要学习经史，好……”好跟陛下有更多的话题。
　　看见穆停云与傅平安侃侃而谈的时候，洛琼花便想，为什么自己插不上话呢，是否若是读了更多的书，就能像是云平郡主这样，在更多的方面帮助平安了呢？
　　然而话将要出口，却变成了：“好能更多的帮助陛下，不然陛下出题，臣妾都看不懂。”
　　傅平安摸了摸她的发鬓：“那也不用起这样早，别把自己累到了。”
　　洛琼花点点头。
　　这时琴荷与静月听见响动进来了，傅平安便边洗漱边问静月：“娘娘最近都是这般晚睡早起么？”
　　静月道：“正是呢，奴婢都怕娘娘熬坏了眼睛。”
　　傅平安道：“这话有理，读书学习，不在一日两日之功，按部就班，时间久了，总会有所得的。”
　　洛琼花像在发呆，过了两秒才忙“嗯”了一声。
　　傅平安察觉到洛琼花还是有些不对，她想细问，可是晨钟已经响起，已经是上朝的时候，她只好匆匆走了，只是到了门口，拉着洛琼花的手说了一句：“晚上朕再同你说。”
　　但是到了下午，和她们一起到了长丽宫居住的太后突然病重，洛琼花前去侍疾。！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次似乎是真的病重,洛琼花看见太后蜡黄的面孔时都吓了一跳，而太后看见她,哑声叫她过去,她一到床边，则就紧紧抓着她的手，说：“吾若明日便死,也不愿死在这里，吾要回宫。”
　　声音钢丝摩擦一般尖利，声嘶力竭。
　　洛琼花忙遣人去禀报傅平安,傅平安很快匆匆而来，看了下太后的脸色，皱眉道：“情况真那么差么？”
　　任丹竹道：“气血淤塞，经脉拥堵,请务必要饮食清淡,心平气和。”
　　实际上,就是气的。
　　任丹竹没敢直说。
　　太后道：“只要在这长丽宫，吾就心平气和不起来！”
　　傅平安叹了口气，望着洛琼花：“那你的生辰还是去宫中办如何。”
　　洛琼花瞪大眼睛：“臣臣臣妾无所谓的。”
　　她瞥了眼太后，果然看见太后眼睛都气红了。
　　洛琼花也觉得不对，傅平安怎么能在太后病成这样的时候反而问她生辰的事呢？难道是连面子活都不愿意做了么。
　　她忙说：“便是不办了,也没什么,今年事情甚多,只是臣妾的生辰而已,不办也无妨。”
　　傅平安道：“那可不行,这是你成为皇后的第一年，婚礼上已经委屈了你，这事就更不行了。”
　　太后指着傅平安哑声道：“你快给我滚！”
　　傅平安神情冰冷：“母后请谨言慎行,朕可是天子。”
　　太后剧烈咳嗽起来。
　　但话虽如此，都病成了这样，次日一早，一行人还是浩浩荡荡回到了皇宫，太后回了她自己的千秋宫，洛琼花也回到了景和宫。
　　接下来几日。
　　侍疾——安排內宫宴——人员调度——读书——又侍疾，洛琼花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地忙，也没什么精力思考有的没的，傅平安更忙，听说前朝为永安王夫妇封号的事和太学学生的归属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这几日也只来了景和宫一次，躺下便睡着了。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洛琼花会突然想，陛下还记得自己说过有话要对她说么，那原本想要晚上回来对她说的话，会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总是像个暗影一闪而过，很快被另外一个念头压
　　下了，那另外一个念头是，她不该叫陛下为自己忧心的。
　　她该成熟一点。
　　就像云平郡主那样。
　　转眼便是生辰。
　　那日早上醒来，洛琼花都没有什么期待感，因为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她想到她要去千秋宫给太后请安。
　　看见今日服装格外华丽的时候，洛琼花才想起今日就是生辰，但她只是松了口气。
　　那生辰的事，总算是忙完了，之后这件事可以踢出日程表。
　　太后卧床不起，洛琼花便径直入了太后寝宫，寝宫中弥漫着复杂的药味，和熏香混在一起，又苦又涩又腻，洛琼花上前行礼，又给太后喂药，如今她的动作已经日趋熟练。
　　太后喝了一碗，悠悠清醒，看见洛琼花，抬手招呼她。
　　洛琼花走近，太后低声道：“皇后，皇后，陛下叫吾失望，如今吾之希望，皇后能早日诞下麟儿了。”
　　洛琼花觉得头皮发麻。
　　她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太后的时候，那是十一岁那年的上元节，太后坐在千秋宫的正殿，是个穿得富丽堂皇的贵妇人，她从没想过，只是十年不到的功夫，太后就变成了眼前这样面容枯瘦满头白发的老人。
　　洛琼花记得任太医的话，知道太后会这样气结于心占了很大原因，于是不敢反驳，只能说：“臣妾明白。”
　　太后瞪着她：“你根本不明白，你要赶快有个孩子啊，傅端榕阴险狡诈不信任任何人，她不信我，也不会信你，你要是有孩子，才能站稳脚跟，至少……至少还能靠个亲生的孩子，孩子啊，还是亲生的好……”
　　洛琼花手指微颤。
　　她想起那个早上，傅平安因她藏起纸团而露出的怀疑的眼神。
　　陛下确实不信她……
　　但是陛下相信云平郡主么？
　　不对，此刻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洛琼花皱起眉头，严厉道：“太后病糊涂了，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太后似笑非笑看着她：“你才糊涂，权力之下，有何真心呢？她仿佛天生就会控制人心，给颗甜枣，又给一棒子，当然，掌控人就是这样简单的手段。”
　　洛琼花脑子有些乱，但面上不动声色，仍只说：“母后有
　　不舒服的地方么？”
　　太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声音突然又柔和了：“皇后累了，喝口蜜水歇歇吧，吾也想喝，口中苦得很。”
　　宫人端了蜜水上来，倒了两杯，太后拿起一个杯子，先递给了洛琼花。
　　洛琼花端着杯子，没立刻喝，见太后喝了，才也抿了一口。
　　太后喝了一杯，见她没喝完，面露不满：“怎么，不喜欢吾宫中的东西？”
　　洛琼花心中突然闪过傅平安说过的话。
　　傅平安说，在宫中她是中过毒的。
　　她面露迟疑，太后冷笑：“你怕有毒，那就给吾吧，吾自己来喝。”
　　太后夺过，一饮而尽，洛琼花惊慌道：“臣妾、臣妾正准备喝的。”
　　太后的表情又柔和了：“原是这样，好孩子，母后再给你倒一杯。”
　　洛琼花见是同一只杯子，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将甜梨水一饮而尽后，没什么不适，更有些尴尬，于是多坐了一会儿，直到傅平安派人来催，才出了千秋宫。
　　琴荷在门口接她，碰面便问：“娘娘怎么没穿新制的礼服？”
　　洛琼花道：“今早要先看望母后，穿得太艳，怕她心里不好受。”
　　琴荷笑了笑：“娘娘孝顺，但是这衣服若是去参加廷宴，就有些太素了，还是先去换一件吧。”
　　洛琼花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去换了衣服重新梳妆，如此拾掇完，已有些晚了，傅平安已派了步辇等在门口，接她去朝阳宫。
　　今日的宴席请了宗室与几位重臣，洛琼花进了朝阳宫，一抬眼就看见傅平安已在上首中央，随即又在人群中瞥到了摄政王傅灵羡、丞相陈松如、御史大夫田昐、太傅范谊。
　　洛琼花也不敢细细分辨，匆匆扫了一眼，走到阶前，行礼道：“陛下恕罪，臣妾来晚了。”
　　傅平安从座位站起来下来接她，笑道：“你是寿星，来晚了又何妨。”
　　洛琼花顺势被拉上台阶，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虽是她的生辰宴，众人仍照例先给陛下行礼，然后向她行礼，礼官念了篇吉利的赋文，宴席便算开始，礼乐和鸣，歌舞助兴，每个人脸上都是不知真假的笑容。
　　洛琼花想到太后病成那样，他们却
　　歌舞祝寿，只觉得这情形甚是诡异，叫她觉得有点难受。
　　诚然……诚然太后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毕竟病成了那样。
　　她想同傅平安说几句话，但刚扭过头，琴荷便俯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洛琼花就闭了嘴。
　　人多嘴杂，她说不了什么。
　　两个歌舞结束，到了向她敬酒的环节，洛琼花强笑着举起酒杯，喝了下去，酒味弥漫在口腔，她更没有什么胃口了。
　　她又望向傅平安，这次傅平安发现了，柔声问她：“你怎么了，有话说么？”
　　洛琼花道：“臣妾不太舒服。”
　　这话说出口时只是托词，说出口后，却不知怎么，头真的晕了起来。
　　难道是酒劲上来了？
　　这念头刚出现在大脑，眼前开始发黑，她失去了知觉。
　　……
　　傅灵羡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皇后的异样。
　　因为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单独敬皇后一杯酒。
　　她想着若是要敬皇后，那是要先敬陛下，还是两人一起敬呢？
　　如此思量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在陛下和皇后身上逡巡的时候，眼睁睁看着皇后一头栽在了陛下的怀里。
　　她呆了一刻，正要上前，陛下开口：“来人，祝澄！王霁！”
　　一群宫人将皇上和皇后都围了起来，随后王霁开口：“所有人退出大殿，在羲和广场待命。”
　　傅灵羡瞥见人墙之后，皇上扶着皇后匆匆离开，自己的脚步似乎也有些踉跄。
　　她心里咯噔一声。
　　真的还是装的？
　　今时今日，陛下不信她，她也未必就信陛下，她可是领教过陛下的演技的。
　　她环顾四周，见各大臣也基本都是面带惊骇，但她相信，若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幕，肯定也有别人看到了。
　　他们很快便被带到了羲和广场，多是宗室，也有内眷，此时慌作一团，广场上哭喊声此起彼伏。
　　然而过了不久，王霁便带着笑容过来了：“诸位受惊了，娘娘不甚酒力，突然晕眩，陛下关心则乱了，原是没什么大事，诸位可以出宫了。”
　　哭声渐止，陈松如皱眉上前：“王尚书，此事可
　　真是如此？”
　　有位宗室道：“若是如此，陛下怎么不亲自来和我们说呢？”
　　王霁望向那位宗室：“哎呀，娘娘醉酒，不让陛下离开，这都是陛下的私事，诸位可不要传出去。”
　　人群一片沉默。
　　半晌，田昐打破沉寂，他转身沿着宫道往外走，边走边说：“即使如此，老夫就走了，年纪大了，要早些回去休息了。”
　　傅灵羡望着陈松如，陈松如却没看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也走了。
　　眼看着范谊也要走，傅灵羡追上去，问：“范太傅如何想。”
　　范太傅笑道：“有什么可想的，等明日上朝，不就清楚了么。”
　　傅灵羡想了想，觉得也是。
　　反正她现在游走在真正的权力中心之外，实属无事一身轻。
　　然而次日众臣来到朱雀门前，看见大门前挂着告示——
　　今日不朝。
　　傅灵羡在马车上，听见车外有人议论：“陛下是不是出事了，我听浏侯府的人说了，皇后昨日突然晕倒，陛下看着脸色也不对。”
　　傅灵羡紧皱眉头。
　　真的假的？
　　……
　　洛琼花听见有人在说话。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这药过期了么？”
　　“不对啊，保质期有三十年呢。”
　　“不对症？不是说万能解毒剂么？”
　　“哪有那么厉害的药！”
　　“……啧。”
　　哦，是陛下的声音。
　　陛下又在自言自语了。
　　其实成婚之后，洛琼花并没有听见过几次傅平安自言自语的情形。
　　是天人在陛下长大之后话变少了么？
　　还是……陛下不愿意在她面前和天人对话呢？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傅平安背对着她，言语正变得更加激烈——
　　“呼吸平稳，呼吸平稳便是一点事都没有么，朕前一十年也呼吸平稳啊。”
　　“现在你们还在吵，我看我还是关了吧。”
　　“什么，醒了？”
　　傅平安转过身，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露出笑容：“你醒了，身上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洛琼花摇头：“没有不舒服的。”
　　不仅没有，甚至还觉得连持续了快半个月的疲惫都消失了。
　　她好像睡了一个非常好的觉。
　　她甚至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具体细节已经忘了，只记得和傅平安有关，并且平凡幸福。
　　她仍然记得的是，醒来之时，她怅然若失，心里想着，若她和陛下并非皇后和天子，就好了。
　　傅平安又追问：“渴么？饿么？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洛琼花惊讶道：“怎么会这样，我是觉得自己有些累，但没想到会到坚持不下去的地步。”
　　傅平安露出苦笑来：“你不是累，你是中毒了。”
　　洛琼花怔怔发愣：“中毒？”
　　傅平安道：“嗯，你中毒了，只是朕实在奇怪，任丹竹查验酒杯酒壶酒液，都查不出有毒，朕也没有中毒，中毒的只有你。”
　　洛琼花皱眉，正要说话，喉咙发干，咳了一声。
　　傅平安忙去倒了水过来：“水是昨夜烧的，如今还是温的，刚好能入口。”
　　洛琼花支起身，正准备伸手接，酒杯已经到了她的嘴边，傅平安在亲手喂她。
　　但不知为何，洛琼花心中除了感动，还浮现出隐隐的一丝刺痛。
　　温水浸润嘴唇，洛琼花突然想到了太后的那杯甜梨水。
　　而傅平安也刚好在她耳边说：“你昨日可还用过别的什么？”
　　洛琼花道：“对，在太后宫中用了一杯甜梨水，可那水，太后也喝了两杯，她没事么？”
　　傅平安眼神微动，喃喃道：“太后……”
　　她冷笑：“果然还是她啊，她怎么会有事，她正做着能重掌大权的美梦呢，啊，原来如此，是这样……朕出去一下，你先休息一会儿。”
　　傅平安走出寝宫，到了中堂，这里是朝阳宫寝殿，但如今整个大殿窗门紧闭，外面站满了守门的侍卫。
　　傅平安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祝澄闪了进来。
　　“参见陛下。”
　　“你查出了什么？”
　　“属下无能，并没有查出可疑之人，菜肴中也并没有验出毒来。”
　　“那就先不
　　用再查这个了，让各卫队注意京中所有人的动静，及时上报于朕，包围藏云观，与酿御酒相关的人全部就抓捕起来，还有看管寒山泉与玉龙泉的。”
　　祝澄不是很理解后面一个命令，但还是领命行礼道：“是。”
　　傅平安又补了句：“叫琴荷偷偷送点吃的。”
　　祝澄微怔，随即大喜：“娘娘醒了？”
　　傅平安摆摆手：“你先不用管这个。”
　　祝澄低头：“是。”
　　祝澄出去了，傅平安往内室走，走到屏风，见洛琼花正靠在屏风上，歪头看着她，乌发披肩，身姿纤娜，脸上带着淡淡的虚弱，像是精美易碎的瓷器。
　　傅平安低头，见她赤脚踩在青砖上，顿时皱眉：“那么冷，你出来做什么。”
　　洛琼花却不答反问：“为什么要抓看管寒山泉和玉龙泉的人，有毒的是泉水么？”
　　傅平安点头：“是，你快回去躺下！”
　　“可是宫中所有人都喝寒山泉的泉水，每次用饭饮水之前也都验毒，为什么还是会中毒呢？”
　　傅平安不说话了，她将洛琼花拉向自己，拦腰抱起，向内室走去。
　　洛琼花吓了一跳，立刻搂住了傅平安的脖子，随后瞪大眼睛，耳朵通红：“陛……陛下……”
　　傅平安道：“此事还没有定论，但朕可以将猜测告诉你，但是你要现在床上躺好。”
　　这么说完，她的脸也有些微红。
　　一来，弹幕现在正在不停地刷屏，有人调侃，有人震惊，也有人发666；
　　一来，洛琼花的头靠在她的肩头，头发扫过她的耳郭，软玉在怀，幽香萦鼻。
　　她将洛琼花放到床上，自己侧坐在床边，盯着洛琼花道：“抱歉，置你入险境，其实，之前也有所怀疑，只是终不确定，但如今看了太后的反应，就有些确定了……那毒药，并不是一剂起效的，而是两种合并在一起才是毒药，若体内有一个引子，那么之后便会被激发出来。”
　　“原来如此，那甜梨汤，便是药引子，那么说，下毒的就是太后？不对，应该说，下毒的人里有太后。”
　　傅平安一脸欣慰地点头：“是了，而朕思来想去，什么东西很容易接触到却不会被注意的，就是宫中专用的泉水，从高祖以来，宫中用的就一直是寒山与玉龙山的泉水，因那泉水，是最清最纯的。”
　　洛琼花恍然点头。
　　傅平安又道：“但不到最后，也不能确定，朕要静观其变，所以这几日，咱们就一直呆在这宫中，装作中毒不治，先不要出露面了。”
　　洛琼花有点头。
　　但是点头的同时，她瞥见自己因为刚才的一系列行动，衣裙凌乱，衣襟微敞，衣服本就是薄薄的里衣，如此一折腾，更显得单薄。
　　她脸颊发烫，低声呢喃道：“那……那这里有没有衣服穿啊？”
　　话音刚落，身上一重，一条锦被盖住了她半张脸，然后紧紧将她裹了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看见傅平安黑着脸，望着虚空道：“再见！下播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已经是没有早朝的第三天。
　　若除去为皇后祝寿所以不朝的第一天,也已经有两天无故不朝了。
　　对于有些皇帝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但是对于当朝的这位皇帝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事。
　　可以说,当朝天子从来没有无故不早朝过。
　　众人照例在朱雀门前聚集，得到确定的消息之后又各回各家。
　　田昐把车窗开了条缝,望向外面。
　　陈松如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范谊被拦住问话，傅灵羡也在一边，只不过大约是因为她神情冷峻,没有人找她说话。
　　直到大农司上官命上前，说了几句,傅灵羡却皱眉,牵动缰绳，马蹄从上官命脸上跨了过去。
　　上官命吓得差点摔倒,随即气得大喊：“真是无药可救。”
　　廷尉王琼就在上官命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上官命皱眉,似乎要说什么，但下一秒，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田昐收回眼神。
　　然没过多久，车外便传来上官命的声音：“田公还在此呢,可是有话要说？”
　　田昐就也不装模作样了,打开车门望着上官命,直接问道：“你刚才在和王琼说什么？”
　　上官命道：“王廷尉掌管刑狱,某自己是在问刑狱相关的事，田公也想知道？”
　　从潜梁山回来之后，上官命看上去也对陛下受命于天深信不疑,老实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因为陛下执意要为永安王夫妇追封的事，上官命又开始对陛下不满起来。
　　“陛下不会满足于此，她在一步步试探咱们的底线，永安王夫妇追封一事分明还未定论，她已经成竹在胸似的，又开始要为太学生谋官职了，她是要叫咱们都没有用武之地啊。”
　　田昐明确地知道，上官命虽然行事冲动，自以为是，但是他说的话是对的。
　　陛下正在试图削减世家的权力——当然，陛下还没有在明面上这样做，但对抗宗族，将上升渠道由自己控制，实际上，都是削减世家大族权力的一种开始。
　　陛下自然已经做得很隐秘，但那些世家老人，又有哪个不是老狐狸呢？
　　上官命曾恶狠狠说
　　：“这件事不能开头，不能退让，只要退让一步，就将全盘皆输，可恨那陈松如，明明是世家之人，却献媚于陛下，怪不得圣人说，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
　　这话是说，助长国君的恶性，臣属的罪过是轻的，逢迎国君的恶行，臣属的罪过是重的。
　　对陈松如的不满如今已经甚嚣尘上，若是没有陛下突然不早朝这件事，田昐相信这两天，早朝上的主要话题，除了追封永安王夫妇，给太学生寻出路之外，还有弹劾丞相陈松如。
　　但是就算是乱成一锅粥的朝堂，也比眼下的情况更好些。
　　田昐盯着上官命，警告道：“你莫不是在计划着什么，我告诉你，这很可能是陛下的计谋。”
　　上官命一脸冷漠：“若用这样的计谋来挑拨朝中关系，只能更说明她不是合格的君主，如此行径，难道不伤人心？”
　　他又盯着田昐：“下官倒是觉得，田公该好好想想，您的好外甥女，到底有没有把你当成亲舅舅。”
　　这么说完，上官命转身走了。
　　田昐颓然坐下。
　　上官命的话直击内心，戳到了他长久的一个心病。
　　他扶持陛下上位，兢兢业业为了陛下做事，一心为陛下着想。
　　可是陛下不信他。
　　比起他来，陛下分明就更信任陈松如。
　　就因为当时那个回答错了么？
　　田昐捏着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
　　此时朝阳宫中，傅平安和洛琼花已经睡了一觉，醒来琴荷送来吃食和衣服，两人便边吃边聊起来。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要从十年前的毒酒案说起了。”
　　“没关系啊，陛下不是说咱们要避开众人一直呆在寝宫中么，刚好有大把的时间，唔，这汤饼真好吃，嘶——烫。”
　　傅平安忙给她倒了杯甜梨水，洛琼花看见，却吐着舌头道：“算了算了，不喝甜梨水了，还是喝茶吧，现在看见甜梨水，都觉得怪怪的。”
　　【阿花的世外女友：我可怜的花，这都有心理阴影了】
　　【聊赠一枝春：你们可别多说阿花，不然主播吃醋，又要下播】
　　傅平安无视弹幕里的冷嘲热讽，又
　　给洛琼花倒了杯茶，洛琼花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待傅平安把茶递过来时，洛琼花笑道：“陛下真是太贴心了，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君，说不定都做不到这些。”
　　傅平安一愣：“这没什么特别的。”
　　洛琼花笑笑接过，喝了一口，道：“陛下接着说呀，毒酒案怎么了。”
　　傅平安便道：“当时朕将此事交给摄政王处理。”
　　“这事臣妾也知道，当时在潜梁山，陛下已经说过一次了。”
　　想到这，傅平安难免想起当初在潜梁山，洛琼花听闻此事时哭得梨花带雨，就好像中了毒的是她自己。
　　可是今日，她自己真的中了毒，却也看不出有什么很大的心绪起伏。
　　哦，除了不喝甜梨水了。
　　傅平安心中自然不是不感动的，但是面上却也不知如何表现，便继续道：“对，当时在潜梁山上，朕对你说，怀疑傅枥不是凶手，但如今看来，他可能真的就不是凶手，凶手是前晋王，当年下毒的侍从显然本来就是前晋王的人，所以傅枥才可以联系上对方，给对方金子，让对方去寻前晋王，晋王于是拿出了毒药，正是因为这人自杀，明面上又是太后宫里的人，于是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太后的嫌疑最大。”
　　洛琼花歪头听着，没有搭腔，窸窸窣窣开始喝汤。
　　“从潜梁山回来后，朕已经知道，此事应当是和前晋王有关，而前晋王，和太平道有关，朕派人寻着于烛的线索查，也查到太平道，可到此时，线索却断了，直到有人告诉朕，太后与太平道有关。”
　　“有人？”
　　“嗯，太后身边的人，他告诉朕，太后沉迷太平道，经常偷偷叫太平道的真人过来讲道，因为太后被关千秋宫不准出宫，唯一的喜好便是修道，所以朕并没有在此事上完全禁止，每月是允许寒山观和玉龙观的道长前来讲道的，因为这两个道观，从高祖起一直与皇家有关。”
　　洛琼花面露恍然：“寒山泉，玉龙泉，原来这时，陛下就已经注意到了。”
　　傅平安摇头：“并没有，当时只是觉得，肯定有太平道的人被安插了进来，但并没有想到，下毒之事与它们有关，但是朕实际上并不着急，因为朕知道，他们一定还是会有所动作的，既然之前下毒成功了
　　，他们怎么可能不继续尝试呢？可是奇怪的是，朕真的就再也没中毒过了，当时朕甚至觉得，难道是凶手受于烛案或者长明灯案的牵连，意外被杀了？”
　　洛琼花道：“臣妾明白了，当时陛下并没有想到，这药要分两剂，而他们则不知道，陛下已经彻底解毒了。”
　　傅平安点头：“是了，那毒药药引已经在朕体内消失，他们自然没办法通过泉水让朕继续中毒，但是朕当时也不知其中缘故，见他们一直不下手，以为是他们在犹豫什么，于是决定干脆试试激怒太后。”
　　“原来……”洛琼花笑了，“臣妾还在想，潜梁山之行前，陛下明明对太后还有敬意，为何回来之后变得那么冷酷，原来是这样，臣妾不知其中缘故，差点误解陛下了。”
　　傅平安疑惑抬头：“误解了什么？”
　　洛琼花道：“就是觉得陛下对太后太冷酷了，有点同情太后……唉，算了，不想说了，臣妾实在太愚蠢了。”
　　洛琼花把汤都喝光了，把碗推到一边，歪在榻上，枕着胳膊有气无力道：“陛下别看着愚蠢的臣妾了，还是继续说您的事吧。”
　　【147：这才不是愚蠢，这叫善良！】
　　傅平安瞥见这样一条弹幕，于是鹦鹉学舌：“这不是愚蠢，是善良。”
　　洛琼花却道：“臣妾的母亲从前说，不过脑子的善良很容易变成愚蠢。”
　　傅平安卡了下壳，洛琼花笑道：“好了，臣妾知道了，陛下一直不继续说，是在考臣妾吧，那就由臣妾说吧，陛下看看臣妾说的对不对。”
　　“太后肯定是联合外面的人对陛下下手了，但是陛下本就一直在伪装，他们见陛下缠绵病榻身体虚弱却总又续着口气，肯定是很困惑的，于是他们这回，是不是来了把大的？水中那第二剂毒药的剂量定然是特别大，所以在太后那用了药引的臣妾，才会虽用了陛下的神药，还昏睡了那么久。”
　　傅平安惊讶地看着她：“你说的正是朕所想的，当然，这仍只是猜测。”
　　“但是若是外面有人，相信陛下真的中毒而要有所行动，那就不是猜测了吧……”
　　……
　　傅灵羡坐在书房发呆。
　　她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片泛黄的丝帛，上面写着一
　　句话——
　　【天子中毒，不日将崩，若有意共飨大事，则按兵不动，自有人联络】
　　傅灵羡觉得，这话的主要意思是——你别多管闲事。
　　她先是有些愤怒，随后却有些茫然，她该怎么做呢？
　　她从潜梁山回来之后，最大的任务就是和祝澄一起查毒酒案的事，但越查她越焦躁，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太平道，所有的线索也都断了。
　　她只好上报陛下，认为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全国范围内抓捕太平道道众，干脆诛灭此邪/教。
　　陛下没有回音。
　　陛下为什么想要重查此事呢？是因为羽翼渐丰想要报仇，还是因为……一直仍处在中毒之中，想要找到解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张纸条所说的话，会是真的么？
　　傅灵羡焦躁地站起来，终于还是将这丝帛在烛火之中烧成了灰烬，然后拿起剑往门外走，推开房门，她看见穆停云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问：“陛下到底怎么了？”
　　傅灵羡道：“你半夜三更的不睡做什么，回去睡觉！”
　　她伸手要去抓穆停云的胳膊，穆停云一掌拍开她的手，怒道：“你要做什么！亏我当初还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你就这样辜负我和陛下的信任么！”
　　傅灵羡脱口而出：“你果真求了情？”
　　穆停云意识到自己激动中说错了话，不禁涨红了脸，但仍目光炯炯瞪着傅灵羡：“总之……总之你不准走，你要是要危害陛下，咱们就一起死吧。”
　　这么说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从袖口中被抽了出来，指向了傅灵羡。
　　傅灵羡哑然。
　　但随即又苦笑望着穆停云道：“虽然你拿刀指着我，你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啊。”
　　穆停云：“……”！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这话当然也是没错的。
　　但是在这种时候听到这句话,难免叫穆停云觉得傅灵羡是在挑衅自己。
　　气血上涌，穆停云掉转刀头，对准自己的脖子,说：“那我自杀好了。”
　　傅灵羡吓了一跳，脸上伸手去夺,穆停云后退半步,刀尖不受控制地扎进皮肤，渗出血珠来。
　　“你疯了么！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去危害陛下？”
　　“那你深夜出去做什么？”
　　“我只是收到可疑消息,要去告诉陛下。”
　　穆停云面露怀疑：“真的么？”
　　傅灵羡苦笑：“我都已经这样说了,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穆停云追问：“你收到的可疑消息呢？”
　　“我已经烧了啊。”
　　“你既然要报告消息，怎么能把证据烧了？”
　　“上面的内容比较敏感，我害怕会泄露出去。”
　　这话也有道理。
　　穆停云将信将疑：“那上面的内容是什么？”
　　傅灵羡叹了口气：“你靠近些，隔墙有耳，我不能叫别人听到了这消息。”
　　穆停云迟疑,稍稍靠近了半步,一只手便已经如电光般夺走了她手里的刀,并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腕。
　　“你……！”
　　“我说了我不会！”
　　穆停云手臂微僵，盯着傅灵羡的脸。
　　对方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疲倦与担忧。
　　她咬了咬嘴唇,道：“我和你一起进宫。”
　　傅灵羡犹豫：“路上可能有危险……”
　　穆停云道：“你要是路上出了事，我呆在府里难道就安全了？”
　　傅灵羡：“……”也是。
　　她叹了口气：“行，一起去吧。”
　　穆停云连忙点头，又说：“那你松开我,然后把刀还给我。”
　　“刀归我了，你怎么还随身带一把刀，伤到自己怎么办？还有,衣服太少了，去加一件……”
　　“不加，我不冷。”
　　“你手都是冰的！”
　　“……”
　　穆停云只好被盯着又加了件灰鼠毛的斗篷，才上了马车，结
　　果行至半路，马车便被拦住了，车外有人道：“宵禁时间，何人在外行车？”
　　近侍替她回话：“是摄政王车驾，摄政王有事进宫面圣。”
　　外面人道：“原是这样，那请速去吧。”
　　傅灵羡见车外果真只是正常巡夜的金吾卫，心中稍定。
　　穆停云小声道：“所以，真的有人想造反么？”
　　傅灵羡点头：“那人为何能那样确定陛下中毒，自然只能下毒的人。”
　　穆停云道：“所以，下毒之事果真与你无关？”
　　傅灵羡苦笑道：“你既然都为我求情，怎么还会怀疑这件事。”
　　穆停云闻言，表情微僵，扭头望向车窗。
　　车窗关着，根本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她只是不想面对傅灵羡而已。
　　然而傅灵羡又继续开口道：“所以，你……其实已经将我视作母亲了么？”
　　穆停云硬邦邦道：“危急关头，说这个做什么。”
　　傅灵羡道：“没，只是觉得……越是这种时刻，越有些思绪不宁。”
　　说来奇怪，虽然这些年穆停云对她不假辞色，两人接触也不多，傅灵羡却意外地发现，若说这世上谁是她最了解的人，竟然是穆停云。
　　这世上有个人她试图去了解过。
　　一个是太后。
　　一个是陛下。
　　还有一个就是穆停云。
　　但是太后如今已深居宫中，陛下喜怒不形于色，又善于伪装，只有穆停云，傅灵羡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知道，对方嘴硬心软，大部分时候，只是看上去脾气很坏而已。
　　就好像只刺猬，正因为内在柔软，才需要竖起刺来保护自己吧。
　　傅灵羡心中忽然涌起诸多感慨，忍不住道：“无论如何，我非常庆幸当初收养了你，你父母为我而死，我也一直心怀愧疚。”
　　穆停云扭过头来瞪着她，傅灵羡觉得自己大概又说错了话，正想道歉，穆停云道：“还有我弟弟。”
　　傅灵羡也想起来了，道：“对……还有你弟弟。”
　　穆停云盯着她又问：“所以，你当时到底是不是想造反？”
　　傅灵羡摇头：“不是，是有人诬陷于我，当时文帝都还未去世，我都不
　　知朝中情形，怎么会造反呢。”
　　穆停云道：“那人是谁？会和这次造反的是同一人么？”
　　傅灵羡摇头：“不知，很有可能。”
　　穆停云还欲开口，马车停了下来，车外车夫道：“主子，朱雀门到了。”
　　傅灵羡下车将自己匆匆写就的密信递给守门郎卫，又仔细瞧了瞧对方的脸。
　　天色太暗看不分明，但似乎是个熟面孔。
　　……
　　傅平安也刚睡下。
　　于是睡梦上前，脚步声刚在走廊上响起，她就也把眼睛睁开了。
　　她下意识望向身边的洛琼花，见洛琼花也睁开了眼睛，便是在夜色中，双眸也亮得惊人，跟猫儿似的。
　　傅平安低声问：“……怎么没睡着？”
　　洛琼花努了努嘴：“脚步声。”
　　脚步声已经停了，很快琴荷匆匆而来，称摄政王在朱雀门求见。
　　“傅灵羡？”
　　“她送来了一封密信。”
　　傅平安迎着月光将密信打开，见上面写着——【有贼人欲反】
　　傅平安盘腿直起身来：“祝澄在外面？”
　　琴荷道：“是。”
　　傅平安便下了床榻：“朕去见她。”
　　她正要站起来，洛琼花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摆，小声道：“臣妾可以一起么？”
　　傅平安下意识露出迟疑，洛琼花便立马缩回了被窝：“突然又不想去了，想想还要穿衣服束发，太麻烦了。”
　　傅平安拍了拍她是手背：“与你无关，你好好休息，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傅平安走到外殿中，祝澄身穿皮甲，单膝跪地行礼，傅平安开口道：“一路送来，过了几遍手？”
　　“最外头接帖子的是王奉，王奉在朝阳宫外交于了我。”
　　“王奉，那想必不止是你……”她喃喃，随即又道，“你亲自去回傅灵羡吧，就说，太晚了，朕已经睡了，白日再通传，若她问起什么时候上朝，你就说不清楚。”
　　“是。”
　　“除了这些，有没有军情？”
　　“没有。”
　　“好，那你就去回摄政王吧。”
　　望着祝澄小跑着进入
　　夜色之中，傅平安发了一小会儿呆，直到感受到一丝冷意，才连忙回了寝宫。
　　一走进去，却见黑暗之中，洛琼花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抱膝望着窗外。
　　“怎么不睡了？”傅平安问。
　　“已睡了一觉，就睡不着了。”她扭过头来，月光落在披在肩头的乌发上，变作一段泛着蓝色的幽光。
　　那幽光落在苍白的面孔上，又显得那面孔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冰冷而忧郁。
　　傅平安走近，道：“要不要点灯？”
　　洛琼花摇头，嘴角微翘，露出些笑意：“陛下莫要考臣妾，您刚才看摄政王递过来的密信都只迎着月光，是不想点灯，叫别人知道你在这个时间醒过来了吧。”
　　傅平安也笑了。
　　她一时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似乎是因为觉得洛琼花的神情有些忧郁，便觉得若是点起灯来，那泛黄的暖调灯光便能驱散那忧郁了。
　　可是洛琼花笑起来，那忧郁也不见踪影了，更何况对方说话时还带着些小得意，显得生动可爱。
　　傅平安便点头道：“是，在考你呢，你通过考验了。”
　　洛琼花意有所指道：“希望不止臣妾一个人通过考验。”
　　……
　　傅灵羡焦急地站在门口，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她却也感觉不到冷，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有人匆匆而来，她定睛一看，发现是祝澄。
　　祝澄行礼后道：“陛下已经睡了，摄政王若有事，还是白日来说吧。”
　　祝澄如今正是盛宠，应当不会有问题，但正是如此，傅灵羡更觉不妙起来：“白日……明日会有早朝么？”
　　祝澄含糊其辞：“这……这卑职就不知道了。”
　　“你是天子近臣，怎么会不知呢，陛下无故不朝已经是第四日，总……总要说个缘由出来吧？”
　　祝澄苦笑：“卑职只是宫中护卫职，摄政王莫要为难卑职了。”
　　傅灵羡只好又上了马车，夜深人静，此地又空旷，穆停云自然也听到了对话，于是傅灵羡一上车她就担心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出事了？”
　　傅灵羡道：“你也看到了我信上写得内容，若是陛下看到了，不可能不召见我，那要不就是没
　　看到，要不就是……有别的打算了。”
　　穆停云眼神一亮：“你是说，这也可能是陛下的计谋？”
　　傅灵羡捏了捏鼻梁：“不知道了，总之……这一回我也算表明了我的态度了。”
　　她想了想，心中升起不安来，便对车夫道：“回府，但别走那条最近的路，绕一下。”
　　穆停云闻言，便问：“你是觉得路上会有人伏击？可是我们不是也有那么多人么？”
　　傅灵羡苦笑：“只是普通护卫而已……”
　　为了表示自己毫无野心，几年之前她便已经解散了府中的扈从与大部分守卫，只留了几个信任的军中护卫，其余大部分都只是普通打杂的。
　　今夜出来，为了以防万一，傅灵羡还是带了一些人的，只是若真的遇伏，那她也可以确定这些人绝对不够瞧的。
　　但她见穆停云面上流露出不安，便又立刻道：“不用担心，他们或许也不愿意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车外近侍道：“不好了主子，有人在追我们。”
　　“加快速度，立刻回府！”！


第一百四十九章 
　　马蹄声迅疾而凌乱,令整个车厢都摇晃起来。
　　穆停云不受控制地倒向傅灵羡，而傅灵羡也一点都不尴尬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别怕，我们一定能回去的。”傅灵羡这样说。
　　穆停云惊惧之余,心中不免也泛起复杂的神色。
　　说起来，傅灵羡这些年不管如何说，对她并不算差，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予取予求。
　　当然,今日之前,穆停云觉得这也没什么特别的。
　　对方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对她来说,给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九牛一毛，就好比每年的礼物，看着豪华，其实不就是近侍准备的么？
　　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礼物的珍贵程度，自然不在于价值,而在于真心,就好像陛下每年都会抄给她的那些书。
　　傅灵羡当然对她不算差。
　　但是今日之前,穆停云也并不觉得对方有多在意她。
　　可今日她突然意识到，或许她早就已经改变了观念。
　　不然为什么在书房前拿刀之时,她会用自己来威胁对方呢？
　　……而傅灵羡竟然也真的被威胁到了。
　　思绪纷乱之中,却突然听到车厢上突来传来铎铎两声，这是箭矢插在木板上的声音，傅灵羡一听便知，穆停云却不知，惊慌道：“这是什么声音？”
　　“别管！”
　　然而下一秒，随着一阵失重,马车侧翻，轰隆一声撞向地面。
　　穆停云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手中突然一凉，傅灵羡道：“躲在车厢里，拿着这把刀防身。”
　　穆停云低头看了眼，见自己的短刀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傅灵羡则是从车座下抽出一把长剑，越窗而出，环顾四周，正是满月的晚上，天上无云，月光明亮，傅灵羡认出这是距离府上两条街之外的地方，两边都是公廨，往常这个点正是空无一人的时候，然而此时金石相击声接连响起，刀光剑影之中，间或有箭矢飞来。
　　傅灵羡远离车厢，想着如此一来，敌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不会注意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一群用麻布包裹了形貌的人骑在马上，看见她之后，一窝蜂涌了过来，傅灵羡横劈马
　　腿，立刻废了两匹马，马上之人一头栽下，傅灵羡反手一辞，血花四溅。
　　并非平民黔首，而是学过一些武艺的人。
　　想来也是，若是平民，一般也不会骑马。
　　傅灵羡从刀光剑影中穿过，转眼已砍杀数人，就在这时，竟有一片箭矢迎头而来，傅灵羡用脚勾起两具尸体，自己则屈身躲在马尸之下，很快只听到一阵皮肉被穿透的声音，傅灵羡头皮发麻，不敢去看，心中冰凉一片。
　　完了，对方是有备而来。
　　这是她的失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胆子这样大。
　　绝望来临时，傅灵羡的脑海中飞快地回溯了往日的情形，她想起少女时的荒唐，想起漠北的风，想起想起文帝病榻前抓着她的手，又想起六岁的穆停云，一脸倔强地看着她，泪光在眼中闪烁。
　　思来想去，从漠北归来，一事无成，唯一还算有成果的，竟然是养大了一个孩子。
　　对了，穆停云还在车厢中，至少得让她活着。
　　傅灵羡心头又涌起一股气来，她扯下身边尸体的外衣，正想以衣为盾冲出去，忽又有箭矢声迎面而来。
　　怎么会，这个方向难道也有……
　　念头刚升起，箭矢从她头顶擦过，直直冲向边上公廨的屋檐，随后是重物落地和瓦片碎裂的声音。
　　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列队而来，最外面的人持盾，里面的人射箭，队列有序，竟是个小型的龟甲阵。
　　当对面走近时，傅灵羡认出为首的是她从前的部下金荣。
　　傅灵羡掩住惊讶神色，待对方走到近前，正犹豫要如何开口，对方行礼道：“卑职领命而来。”
　　领谁的命？
　　电光火石之间，傅灵羡若有所悟，开口道：“很好，来得及时。”
　　金荣拿出一个盾交给傅灵羡，傅灵羡站起来，又高声道：“幸亏孤早有打算。”
　　金荣笑了，点头称“是”。
　　傅灵羡再次提高声音：“暗处的朋友，不若出来见见面？”
　　夜色静谧，若不是身边尸横遍地，简直就要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金荣道：“看来贼人已走，臣先护送摄政王回府吧。”
　　傅灵羡点头，先走
　　到车厢边，打开已经坏了的车门，穆停云乖乖瑟缩在角落，看见她，瞪大眼睛道：“没事了么？”
　　傅灵羡向她伸出手：“没事了，咱们回家。”
　　……
　　“呼叫，呼叫，西南朱雀街摄政王车驾被拦，发生械斗，伏虎营校尉金荣前去支援，已成功退敌……这样可以了么？”
　　洛琼花一脸惊疑不定地盯着傅平安手上的银色盒子，里面此时正传来祝澄的声音。
　　然后她看着傅平安对着盒子道：“嗯，朕知道了。”
　　“天呐神迹……哦不是，臣是说，陛下不担心这样会打草惊蛇么？”
　　“放心，朕在信中对金荣说清楚了，让他假装是摄政王传的令，摄政王应当能明白的。”
　　过了一会儿：“陛下思虑周全，是卑职多虑了……天呐，真的有声音。”
　　洛琼花双手交握，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半晌用气声低低道：“这这这法器还开着么？”
　　傅平安抿嘴一笑，道：“看到这边这个圆点了么，要是没有按着，对面就听不到，你放心好了。”
　　洛琼花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也是神仙赐下来的宝物么？”
　　“算是吧，你也可以叫它对讲机。”
　　洛琼花不理解：“什么叫算是？”
　　傅平安被问住，半晌道：“就是……其实没有那么珍贵的意思。”这玩意一百积分一个，傅平安买了好几个，但是后来想到能传递声音的距离太短，也很鸡肋，于是又退掉了几个。
　　洛琼花瞠目结舌：“能虚空传音，这都不算珍贵啊。”
　　傅平安想了想：“主要是距离不能太远了。”
　　她又拿出一个，递给洛琼花，说：“你要不要试试？”
　　洛琼花伸出双手，一脸恭敬地接了过去，小心翼翼道：“按哪个？”
　　“先按中间这个按钮，然后按旁边的，按一下。”
　　洛琼花手一抖，按了两下，惊慌道：“是不是按错了？”
　　傅平安忙先关了，但是不多时，傅平安的对讲机里传来了祝澄的声音：“陛下，刚才臣好像听到了娘娘的声音。”
　　傅平安回：“无视，你先去做自己的事吧。”
　　洛琼花不敢动
　　了，望着傅平安，一脸惊慌与无措。
　　傅平安笑道：“你若按两下，就连到祝爱卿那去了，按一下。”
　　洛琼花鼓起勇气，再次试了一下，这次成功了，傅平安那个机子亮起了红灯。
　　洛琼花不知道说什么，半晌说了句：“……晚安。”
　　她的声音在寝宫响起的同时，傅平安手边的银色盒子里也想起了同样的话语——
　　“晚安。”
　　傅平安笑了：“为什么说晚安。”
　　洛琼花感觉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于离奇，以至于有些晕乎乎的，无意识开口：“因为陛下不是说，晚安是睡个好觉的意思么，那就是一句很好的话吧。”
　　傅平安恍然点头：“这样。”
　　洛琼花却开始觉得自己有些犯蠢，她明明昨天刚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尽量做个聪明的人。
　　虽然，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看到陛下拿出这样的神奇之物还能保持冷静的，一定也只能是神仙无疑了。
　　这么想着，她还是有些羞涩道：“臣妾是不是大惊小怪了？”
　　傅平安摇头：“不，你已经很冷静了。”
　　她教祝澄用对讲机的时候，祝澄一惊一乍了好久，洛琼花眼下的样子，已经算十分优雅。
　　洛琼花又成功尝试了几次，感慨道：“怪不得陛下先前说，点一次灯也没什么，陛下既然能通过此物和祝司长联络，根本无人能知，陛下其实居于室内，就知魏京之事，暗中观察的人若见根本无人再靠近朝阳宫，也根本就不会觉得祝司长在给陛下传递消息。”
　　傅平安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些遗憾，觉得洛琼花的惊讶未免退去得太快了一些，她还挺想看对方目瞪口呆的可爱样子的。
　　不过洛琼花已经又开始分析起局势：“陛下竟然特意派了人去见摄政王，摄政王若知道陛下的苦心，一定也感激涕零。”
　　傅平安道：“皇姑母毕竟是朕的亲人，而且祝澄也说了，车中似乎还有人，那么说云平姐姐可能也在车上。”
　　洛琼花微微抿嘴，望向窗外。
　　已是下半夜，月亮已经到了天空的另一边，月辉淡淡，似要隐没天际，看上去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要不要去睡一会儿？”傅平安问。
　　“不睡了，马上就天亮了。”
　　“或许还要再熬一天呢。”
　　洛琼花闻言，歪头望着傅平安，突然笑了，道：“那臣妾希望陛下陪着我睡，所以陛下，也睡一觉吧。”
　　眉眼含羞，但笑容灿然。
　　……
　　虽然天空未亮，但第一声晨钟已经响起，代表着官员们已可以进宫上朝。
　　傅灵羡穿戴整齐，正要出门，穆停云拦住了她。
　　“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你还要去上朝么？”
　　傅灵羡道：“正是因为对方胆大妄为，我才不能漏了怯去。”
　　穆停云怀疑地看着她。
　　傅灵羡苦笑道：“你怎么那么不信我？”
　　穆停云控诉：“昨天你在车上还说没事呢！”
　　傅灵羡：“……好吧，总有失误的时候，早朝不会了，路上官员众多，他们不可能真的撕破脸去，倒是我正常上朝，还可以给他们营造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
　　“我早有打算的错觉。”
　　穆停云微愣，也想起昨夜回来之后，傅灵羡告诉她，是陛下派来的人救了她们。
　　但是陛下此举，是有打草惊蛇的风险的。
　　穆停云明白过来，傅灵羡一定要去上朝，是要用这种行为表现出一种，昨夜来支援的人就是她自己安排的，她还有很多后手的形象。
　　可以说是一种……
　　装模作样。
　　穆停云明白过来了，她走到一边，却还是忍不住说一句：“你要小心些。”
　　傅灵羡有些高兴：“你如今这样关心我，是不是已经把我当成你的……”
　　“滚！”
　　傅灵羡笑容一收，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向外走去，待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说了句：“尊重长辈还是要的。”
　　“你……”
　　穆停云的话根本没骂出口，傅灵羡已经飞速消失在了门口。
　　在门口上了车，傅灵羡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久违的轻松，甚至打开车窗，看了看街道上的景色。
　　虽然是这样的时刻，但是她知道知道，云平已经没那么恨她，更
　　重要的是，陛下果然就是在引蛇出洞，如今，她比其他人都更先知道这件事了。
　　这是否证明，陛下也开始信任自己了？
　　车驾很快顺利到了朱雀门，今日宫门仍如前几日一般未开，傅灵羡在车上听了一下周围的议论，发现已经有人议论起了朱雀街西南发现的好几具尸体，陛下显然装得非常彻底，连尸体也没有遣人去处理。
　　傅灵羡思索了一下，还是下了车，下车之后环顾四周，很快目光落在上官命的身上。
　　上官命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接触到她的目光之后，抬手虚虚行了个礼。
　　天光渐明，宫门却还是没有打开，过了一小会儿，尚书王霁从侧门走出，对众人道：“今日还是不朝。”
　　但往日喧闹一番便散去的官员，今日显然是有了别的想法。
　　一位御史府官员突然上前一步，高声开口道：“陛下究竟为何多日不朝，是身体有恙，还是别有缘故，总要给个清楚的旨意吧。”
　　王霁深深作揖，苦笑道：“请诸君莫要为难卑职，卑职只是传递陛下的命令而已。”
　　对方继续上前，指着她：“你可见到陛下！”
　　王霁后退半步，面露迟疑，半晌缓缓摇头。
　　对方怒喝道：“你都没有见到陛下，谈何传递命令！”
　　他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都熟读经史，想必都曾看过前朝丞相隐瞒始皇死讯，秘不发丧，最后替厉帝谋得帝位的故事吧？当然，在下这话也并不是说陛下出了什么事，而是想说，我等官员不得面圣，定有蹊跷之事发生啊！”
　　人群中，上官命突然凉凉说了句：“那依君之见，该当如何啊？”
　　这显然是一唱一和。
　　对方立刻接道：“自然是让我们进宫，见到陛下，对此有异议者，都是奸臣无疑，该格杀勿论！”！


第一百五十章 
　　傅灵羡站在人群前列,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去说句话。
　　王霁后退几步，似恐慌不已,期期艾艾道：“这……你们、你们难道要硬闯宫禁么？”
　　“是又如何,君王有难，臣等是要救驾！”
　　话音一落，不知何处传来哨声,只见一群带着刀枪棍棒，穿着甲胄的兵士，不知何时,已经围住了他们。
　　竟然连兵士都安排好了。
　　傅灵羡决定还是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田昐却在这时从车舆上快步下来，怒气冲冲道：“上官命,你在做什么？”
　　上官命堪称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田公何出此言，又不是下官要做什么,这是咱们诸位同僚共同的想法,更何况,若非要说下官想做什么，那也是忧心陛下的身体,警惕陛下身边的弄臣。”
　　田昐上前，咬牙切齿：“你不是说了么，陛下授于天命。”
　　上官命道：“正因为授于天命,陛下身边,更需要咱们这样的正直之事，而非某些小人啊。”
　　都这个时候了,陈松如终于也下了车，她咳嗽了两声，问：“大司农说的不会是我吧？”
　　上官命忙道：“岂敢岂敢,老夫相信，丞相与御使大夫，肯定能理解咱们要面圣的紧迫心情吧？”
　　田昐气得呼吸都不畅起来，大步上前挡在朱雀门前，道：“今日谁想进去，就从老朽身上踏过去！”
　　上官命脸色发黑，但半晌，又笑了，他走到田昐身前，低声道：“田公，你阻着我们也没用啊，我们也是听太后的命令，这个时候，太后娘娘，应该已经过去了吧……”
　　田昐气血上涌，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
　　“太后娘娘，大司农那传消息过来了，陛下今日仍然没有早朝，您是否要去看看陛下？”
　　薄四娘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陌生。
　　昨夜她特意染了头发，今日看起来果真是比往常精神许多。
　　可若和十年前相比，就差得太远了。
　　想到十年前，她就不禁想起十年前那个上元节的第二天清晨，不知从何而来的士兵将她团团围住，自此以后，便是半圈禁的十年。
　　扪心自问，傅端榕对她不差。
　　除了不让她接触到外界，不管有什么需求，基本对方都会满足，每月初一十五，对方也都来请安，说话也很收敛——至少在成婚之前是这样。
　　但是作为曾经的掌权者，她如何能不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掌控人的手段呢。
　　二十年前，当年还健在的文帝亲自教会了她一个道理：“为君者，恩威并施。”
　　文帝一定没有想到，他只是像是调|教鸟儿似的这么说了一句，她薄四娘却好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幼苗久旱逢甘露，突然就开窍了。
　　那往后的日子，都好像在梦中一般。
　　她被人称作太后，渐渐都忘了，她真正的名字叫什么，薄四娘，四娘，如今，何人还会再叫她四娘呢？
　　她确实已经站在这个国家的最顶点了，因为甚至不会再有人知道，她真正是谁了。
　　除了傅端榕。
　　只有傅端榕这个小杂种，会指着她说她是奴婢出身。
　　想起此事，又恨得牙痒痒，从前对方对她的优容她也望到了脑后，站起来走到宫门口，却想起什么似的说：“既无人上朝，大臣岂不是都等在门口？那要不吾……”
　　话音未落，后面有人凉凉道：“娘娘，莫忘了真人的打算，从前娘娘为何受困宫人，就是因为以为羽翼丰满，想要撇开真人，娘娘莫不是又忘了。”
　　薄四娘脸色微僵，瞥了身后那人一眼。
　　那是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老人，老的脸上的褶皱多到快要盖住五官，这人明面上是她请来教导她道法的老神仙，实际上，是太平道里的长老。
　　至于对方口中的真人……
　　薄四娘在心里暗嘲，怪不得当初舍弃晋王的头衔舍弃得如此爽狂，陛下人间王侯，晋王看来更想做的，是陆地神仙。
　　也罢。薄四娘想，其实她也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了。
　　“你怎么同娘娘说话的？”却有人替她呛了回去，是自从被陛下厌弃之后，只好一直跟着她的贺方。
　　薄四娘欣慰地笑了笑，心想至少虽然已经失去权力十年，还是有人愿意站在她身边。
　　那老道显然也不想在宫里和太后起冲突，闻言便含糊说了句：“老道只是
　　提醒一下。”
　　薄四娘便道：“吾心里有数，也是，该去先看看陛下。”
　　去看看这祸害，还有没有一口气。
　　最好是还有一口气。
　　薄四娘想。
　　这样，就可以叫对方也尝一尝被羞辱的滋味。
　　“走吧，去朝阳宫。”
　　……
　　傅平安仰躺在床上。
　　刚才祝澄已经向她报告了外面的情形，上官命想要带人强闯，但是暂时被田昐和陈松如挡住了，但是应该挡不了多久。
　　她也确实该收网了。
　　继续拖下去，许会人心动摇。
　　只可惜，仍然没有钓出晋王和太平道的动向。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是冬日的阳光本就有限，天有似乎阴沉沉的，于是虽漏进了一些阳光，室内仍然稍显昏暗。
　　她盯着床帐，隐约看出上面的花纹是龙凤麒麟，用金线织在黑色的底布上。
　　从前好像没有观察到过这个。
　　因为从前在有太阳的时间点，她肯定已经起床去上朝了。
　　许是因为太少在白天睡觉了，所以虽然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仍是睡不着。
　　于是思绪漫无边际地漫游，再一想，和洛琼花有那么长时间的相处，竟然也好像是第一次。
　　傅平安翻了下身，侧躺着望向身边的洛琼花，洛琼花闭着眼睛，睫毛纤长卷翘，光线斜斜照过来，在她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了一道影子，乌发蜿蜒，衬得肌肤晶莹如玉，那玉色的面容之下，似乎又透着淡淡的粉红。
　　哦，好像是她脸红了。
　　不仅是脸，耳朵也连成一片的红，傅平安笑了，开口道：“你也没睡着？”
　　洛琼花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用余光就能瞥见傅平安灼灼的目光，被拆穿之后，她睁开眼睛，将锦被盖过鼻梁，只露出眼睛，低声道：“陛下一直看着臣妾做什么？”
　　因为美人如玉，叫人流连。
　　脑子里虽是这么想着，但若是说出口，难免稍显肉麻，傅平安便只说：“睡不着，便看看你，没想到你也没睡。”
　　洛琼花道：“臣妾还在想陛下在太学出的那些题，昨晚陛下虽然给臣妾讲解了，但很多地方
　　臣妾还是不懂。”
　　傅平安道：“不必急于求成，慢慢就懂了。”
　　这么说完，傅平安又想：她果然是不再叫我平安了。
　　她昨天就发现这件事了，只是一开始，她总觉得可能只是洛琼花还没从中毒事件上缓过神来，于是没想那么多。
　　可是这都已经共处一室三天了，就算再怎么想得少，傅平安也发现了。
　　洛琼花不再叫她的名字了。
　　这不是偶然。
　　她有点想问，但想了想，又觉得其实不叫她的名字才是对的，似乎也没什么好问的。
　　这么纠结着，到了现在。
　　要不还是问问？
　　就在这时，琴荷匆匆赶来，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傅平安豁然起身，笑道：“她终于来了，来，将床帷都拉下来，朕的脸色还好么，是不是太红润了些？啊，算了，也不必了，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
　　朝阳宫的宫门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不知怎么，薄四娘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她有点紧张。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了。
　　此时，数百宫人分立在左右，禁军郎卫也在外围虎视眈眈。
　　这些禁军如今自然更听从傅端榕的命令，但是不管怎么说，活人只能听活人的命令。
　　只要她进去之后，揭露傅端榕已死或者濒死之事，这些人也就会立刻倒戈。
　　这是文帝之死教给她的一个道理。
　　当权者要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是——活着。
　　并且要健康地活着。
　　她很快缓步走到了殿门前，站在门口的是拱仪司首领祝澄，和內宫主管琴荷。
　　琴荷跪倒在地：“太后娘娘，陛下身体不适。”
　　薄四娘扬起下巴：“身体不适，就更不该紧闭宫门，吾特意带来了一位陆地神仙，就是这位居合道人，他定能妙手回春。”
　　琴荷道：“太医署已经开了药了。”
　　薄四娘冷笑：“你是什么意思，看病吃药，自然要多方求证，你如今阻拦吾等面见皇帝，是不是别有用心？来人，把她抓起来，拖到一边去！”
　　身后护卫与宫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现在情况可不明，万一陛下好好的呢？
　　好半天，终于有两个一直在千秋宫伺候她的，似乎也想着搏一搏，上前去拉琴荷。
　　琴荷往后躲，最终跌倒在地，祝澄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道：“太后娘娘，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这是陛下的指令。”
　　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甚至拔出手上的刀来。
　　薄四娘其实一直讲目光落在祝澄身上，这位新鲜上任的拱仪司司长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唯有眼神炯炯，似乎生怕他们强闯。
　　如此紧张，果然是有猫腻。
　　薄四娘眉头一竖，厉声道：“你竟敢在宫中无故拔刀，难道有谋逆之心？”
　　祝澄：“臣……！”
　　薄四娘上前：“若真有此心，干脆就先将吾斩杀于这大殿之外吧！”
　　她旁若无人地走上台阶，走到祝澄的面前，甚至用身体去凑近那闪着寒光的刀刃，祝澄步步退缩，终于还是退到了门口。
　　萧薄四娘擦身而过，推开了寝宫的门。
　　吱呀一声。
　　开门的声音刺耳而悠长，薄四娘在这时发现周围一片寂静，而她的手心也都是冷汗。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仍然大步走进了殿中，穿过会客的正堂，走向东边的卧寝，绕过屏风，琴荷不知何时挣脱开宫人跑到了她面前，跪倒在地，道：“娘娘，莫要上前了。”
　　薄四娘懒得理会琴荷，她双眼发亮，抬脚将琴荷踢到一边：“吾偏要！皇帝，你还睡着？都这个点了，你还睡着？”
　　她正要拉开床帏，忽听见床帏中轻声飘来一句：“母后怎么来了。”
　　是傅端榕的声音。
　　她还活着。
　　薄四娘的心脏飞快抽紧了一下，在这一刻她又忍不住想起十年前失败的那一幕，但是她很快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失败的不会是她。
　　傅端榕的声音明显是强弩之末。
　　薄四娘压住喜悦之情，故作不安：“陛下的声音怎么听着如此虚弱，任太医开得药是不是没有效果，来，还是要居合道人看看。”
　　这么说着，她一把拉开了帷帐。
　　结果里面还挂着一层薄纱。
　　薄纱之内，隐隐绰绰显示出傅平安的声音。
　　对方似乎是盘腿而坐，虽然看不清脸，萧四娘却觉得对方的目光好像穿过纱帘落在了她的身上。
　　“母后……若是您执意要这样做，那这就是朕最后一次叫你母后了。”
　　薄四娘不得不承认，这话是有威慑力的，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想退缩。
　　她笑意盈盈地上前：“皇帝在说什么，吾怎么听不懂？”
　　“唉……”
　　纱帘之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像是十分失望一般，陛下又开口：“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您大可以直接上朝，为何还要特意来找朕呢，莫非，您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么？”
　　这就是又戳到了伤口，薄四娘僵硬道：“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
　　但是就在身后，居合道人戳了戳她的腰。
　　她只好压住不耐问：“皇帝，你那堂兄……道隐居士傅枥，被你关在哪了？”
　　实际上，来羞辱傅端榕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除了看看傅端榕是否中毒将死之外，就是打听出来傅枥被关在哪。
　　过去三天，听说他们是翻遍全京城了，也没有找到傅枥。
　　傅平安闻言，却在帘帐内忍不住漏出了一点笑意。
　　傅枥被她关在了万家村的地道密室里，除非是祝澄反水，应该是没人能找到的。
　　终于，还是露出了一点晋王的小尾巴。
　　对晋王来说，合理地掌控天下，傅枥是很重要的。
　　她开口：“太后要找傅枥皇兄，当初不正是您废了他么，您若再扶持他做皇帝，恐怕也落不了好吧？”
　　薄四娘闻言咬牙切齿：“你……你真是好得很，明明死到临头，还要给吾添堵，吾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这么说着，她一把扯下了纱帘。
　　随着轻纱撕裂清脆的响声，床上的景象也展现在他们面前，陛下穿着玄色的朝服，端正坐在正中央，头发没有束起，如乌黑的绸缎般披在身侧，但仍显高贵端雅。
　　更重要的是，对方面色如常，目光有神，哪里有中毒的样子？！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仅是陛下看起来好好的。
　　皇后也从床边缓缓走了出来,静静立在了床边帷帐之下，映着暗红色的床帏，对方面色白皙,眼神清明,看起来不仅是没中毒，看上去休息的还不错呢。
　　这不可能。
　　薄四娘脸色骤变,下意识望向身后的居合道人。
　　这老道平日耷拉下来盖住眼睛的眼皮竟然也抬了起来,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
　　边上琴荷笑道：“陛下原来已经起来了啊。”
　　傅平安点头道：“是的，今日早起，便觉得好了很多，但是还有些累，就想着再休息一天。”
　　她抬眼望向太后,神情冷淡：“只是没想到，太后这样想念朕。”
　　她从床上站起，走到太后面前，略有些怔忡。
　　或许是太久没有距离太后这样近,她突如其来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比太后高上一头了。
　　只是她对太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太后能将她一把搂在怀里的时候。
　　但仔细想来,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上很多。
　　她短暂的感慨，但与此同时抬手道：“这道人是谁，朕从前从未见过,来人，将他抓起来。”
　　先前听到太后的吩咐还犹犹豫豫的侍卫立马飞快争相冲了进来,不过也只进来了跑最快的两个，将居合道人压到了一边，居合道人紧咬牙关,狠狠瞪着傅平安，傅平安突然想到什么，望向祝澄。
　　祝澄也想到了，她想到了在潜梁山的玲珑，对方就是在被她制住以后突然死了，后来尸检，查出是服毒。
　　“祝澄……”
　　傅平安一发声，祝澄便快步上前，飞快肘击居合道人的胸脯，在居合道人张嘴之时，将一团手绢塞进了对方的嘴巴，然后手指按住对方的肩膀，咔嗒两声将肩膀也卸了。
　　这在祝澄和傅平安看来是防止他自杀，但在周围宫人看来，确实光天化日地用刑，何况对方是这样一个垂垂老人，于是房间中的所有人脸色激变，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大气都不敢出的人中，自然也包括太后。
　　薄四娘想不通。
　　她一下子混乱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半晌只喃喃道：“怎么可能，难道真的装了那么多年？”
　　傅平安倾身靠近，声音和缓，慢悠悠道：“太后忘了么，朕有上天庇佑。”
　　话音刚落，外面也吵闹起来，脚步声细碎而凌乱，傅平安直起身，开口道：“太后累了，将她扶到偏殿去。”
　　她往外走，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望向洛琼花，犹豫了一下，她说：“外头估计乱糟糟的……”
　　洛琼花忙上前：“所以臣妾正该陪在陛下身边。”
　　傅平安微怔，也随即点头：“好。”
　　走到宫门前，果然看见上官命为首，紧跟着的是廷尉王琼，还有数位食禄千石的官员，正带着一群穿着甲胄的兵士匆匆而来，只看服饰，那些兵士应该出自京畿军营的某营。
　　他们脚步继续气势雄浑，却在看见傅平安的那一刻，突然乱了起来。
　　“那是陛下么？”
　　“是陛下！”
　　“陛下看起来好好的啊。”
　　“大农司，你明明说……！”
　　“走吧，要不咱们走吧。”
　　傅平安抬起手：“擅闯宫禁，真是令朕大开眼界，全部拿下，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上官命自然也惊慌，可是都到了眼下，如何能退，于是干脆发狠咬牙道：“别乱，今日若是不拿下伪帝，咱们也留不下性命，干脆就一鼓作气……”
　　“弓箭手待命。”
　　宫道两边的高墙之后，突然架起弓/弩，指向上官命等人。
　　上官命的声音戛然而止。
　　傅平安冷冷看着他：“此时若能回头者，朕不牵连家人。”
　　“陛下饶命！”
　　“陛下，臣等是被蒙蔽！”
　　“陛下，臣罪该万死！”
　　众人纷纷跪地求饶，一时哭喊声响彻宫道。
　　傅平安静静望着上官命。
　　上官命紧咬牙关，面色惨白，却还是上前道：“老夫乃……”
　　话音未落，染血的刀尖从他胸口破开衣襟而出。
　　上官命瞪大眼睛回头，王琼举着刀双目通红，高声嘶吼道：“臣是被骗了！臣被这老匹夫骗了，陛下，臣一心向着陛下啊，臣是昏了头，竟会相信这等奸人
　　！”
　　这么说完，他拔出刀又划向自己的脖子，血花飞溅，染红了雪白的宫墙和黑色的瓦当。
　　傅平安眸光微闪，她第一时间有些讶异，但很快明白过来了，王琼有可能是不想牵连到王家。
　　两具尸体显然叫人群更加惊慌，有人不受控制的尖叫，傅平安紧紧皱眉，望向祝澄，祝澄举起弓箭射向了前方因为太过惊慌，开始试图向外跑的官员。
　　一箭穿心。
　　同时祝澄开口：“全部靠墙跪地，违令者，杀无赦！”
　　鲜血和生命带来的威慑，终于让所有人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和浓重的血腥味，在宫道蔓延。
　　“全部收监。”傅平安冷冷说完，又望向刚刚匆匆赶来的王霁，“去宫外通传，今日正常上朝。”
　　到这时，傅平安突然想到什么，望向了身边的洛琼花。
　　洛琼花感觉到目光，也望向她，然后露出笑容来：“恭喜陛下，铲除了朝中的奸邪。”
　　傅平安有点惊讶。
　　当初玲珑死在洛琼花面前时，洛琼花面色大变，站都站不稳，连做了好几晚的恶梦，但今日看起来，好像一点事都没有。
　　她成长得真快。
　　这么想着，也放了心，道：“朕去上朝了，你好好休息吧。”
　　洛琼花却说：“太后突然带人前来，內宫如今一定也乱成了一片，臣妾应该要去处理一下吧。”
　　傅平安点头：“你若能处理，自然是最好的。”
　　洛琼花便又说：“其他臣妾都能先行决定，但是太后……”
　　傅平安冷笑了下：“将她先关到北宫。”
　　洛琼花一怔。
　　北宫就是冷宫了。
　　“太后下毒之事，目前并没有证据，就这样关到北宫么？”
　　傅平安目光幽深：“便是下毒没有证据，也有别的证据，放心吧……”
　　洛琼花明白了，陛下应该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今日就算太后没有带人前来，恐怕也难逃罪责。
　　她便点了点头，道：“臣妾明白了，那臣妾就先退下了。”
　　她转身欲走，傅平安却突然叫住她：“皇后……”
　　洛琼花回头，以为对方还有吩咐
　　，傅平安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洛琼花手指微颤，惊慌地望向傅平安。
　　完了，陛下抓住了她的手，如此，便能发现她手指冰凉，手心满是冷汗，分明就非常惊慌了。
　　傅平安确实感觉到了。
　　她紧紧捏了下洛琼花的手，略有些担忧道：“不要勉强自己。”
　　只这一句话，洛琼花鼻头发酸。
　　陛下真是温柔。
　　可是陛下越温柔，她陷得越深，越觉得不安。
　　她不安于，觉得自己似乎会想要更多。
　　会多余一个皇后应该要的，会多余一个帝王能够给的。
　　同时她又不确定，陛下的温柔给的是谁。
　　是给的她。
　　还是给的皇后？
　　她努力露出笑容，见自己在傅平安双眸中映出的倒影，看上去并无异常，才开口道：“臣妾没事的，只是稍微有一点慌啦，一点点而已。”
　　傅平安见她神色轻松，点了点头：“这样。”
　　“嗯，陛下快去上朝吧。”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脚步微顿，听见身后傅平安对琴荷说：“给朕束发。”
　　陛下要去上朝了。
　　两人独处一室的时光，终究只是偶然。
　　……
　　今日朝上，局势大变。
　　殿中少了数人，看起来非常显眼。
　　王霁在朝会开始之后，先宣布了上官命等人的罪行，表示首恶上官命与王琼自相残杀，已经伏诛，其余人等也收押在监，若还与此案有关者，若能及时自首，可既往不咎，勇于揭发者，可得奖赏。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朝上就变成了互相指认与哭诉求饶大会，又抓了几人之后，傅平安问起田昐。
　　毕竟田昐居然不在。
　　而且田昐和上官命从前来往甚密，竟然没有人举报他。
　　于是傅灵羡上前表示，田昐被上官命在朱雀门前气得病倒，当场晕了过去，如今已经被送回家救治了。
　　傅平安当即表示上官命罪不可恕，查抄家产，流放全族，她则会在明日亲自去看望御使大夫田昐。
　　同时，也宣布了新的大农司和廷尉令人选。
　　无人有异议。
　　于是傅平安又说：“关于永安王与永安王妃追封谥号一事，朕又有了新的想法，诸位觉得直接封为安帝安后不好的话，朕也可以同意在前面加一个继字，但是，牌位还是要迎入祖庙的，不然朕逢年过节如何祭拜呢。”
　　田昐不在，于是范谊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问：“那太后那如何说呢。”
　　“太后……”傅平安的表情突然冷淡下来，她望向王霁，王霁便拍了拍手，很快有穿着内官服侍的人被宫中侍卫押送到了殿中，身后还有侍卫抬着一口箱子。
　　王霁望着为首的内官开口：“贺方，你就把你知道的，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说出来。”
　　那被和太后一起在千秋宫关了好几年的贺方，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看管傅平安时的傲慢嘴脸，他伏地磕头，声泪俱下：“太后一直忧愤于惠帝早亡一事，而宫中……而宫中所来讲道的太平道道人，又教导太后巫蛊之事，所以太后一直在私底下诅咒陛下……”
　　满朝哗然。
　　“朕本不欲说此事，然而太后所为，已然枉为人母。”
　　贺方身后的箱子被打了开来，里面放着一些一看就模样诡异的法器，木偶，匆匆一瞥，上面写着陛下的名字。
　　群臣不敢看，纷纷将头撇到另一边。
　　傅平安抚额长叹：“母虽不慈，子却不能不孝，太后所为，伤透朕心，朕于是愈发想念亲生父母，诸位爱卿，难道不能理解么……”
　　陈松如上前一步：“陛下所求，合情合理，礼的根本为情，而且永安王也是高祖之子，谁能说不是正统呢？”
　　无人敢在上前。
　　如此，这件事终于有了进展。
　　是陛下想要的进展。
　　……
　　洛琼花差不多处理完零碎事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陛下还在宣室殿与丞相等人议事，洛琼花简单用了晚膳，又有宫人过来通报，说太后吵着要见陛下。
　　从中午开始，太后就一直说要见陛下了，洛琼花也忙着，就没管，不过这次事情有了点变化，因为宫人补充了句：“太后说，见皇后也行。”
　　洛琼花却也不敢擅自去见，于是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宣室殿告诉陛下这件事，结果刚走到宫门口，傅平安就迎面走来了。
　　对方昨晚夜晚没睡，这会儿多少有些疲惫之色，然而双眸发亮，看见洛琼花，脸上露出笑意来：“那么巧，你怎么知道朕过来了？”
　　洛琼花道：“臣妾正要去找陛下，太后一直吵着要见陛下。”
　　傅平安流露出不耐，但冷笑了一下，却说：“也行，朕就去见见她吧。”
　　她瞥了眼身后的贺方，道：“贺方，你也一起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色已经漆黑,北宫内却没有点灯。
　　薄四娘直愣愣望着窗口，看见围墙之外似乎有灯光的光晕亮起，忙站起来走到门口。
　　大门已经被锁住,她出不去，外面也有人守着,她忙问：“是不是皇后来了？”
　　外面没人应声,过了许久，忽听见齐刷刷跪地的声音，随后是傅端榕的声音：“起来吧，把门打开。”
　　来的是陛下。
　　薄四娘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她本以为今日陛下是不会来了。
　　整理了许久心情之后，薄四娘不得不承认自己再一次败了。
　　于是所有的激动和慌乱褪去之后,最重要的事变成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陛下已经知道他们是怎么下毒的了么？
　　皇后又有没有中毒呢？
　　皇后若是没有中过毒,是否自己还有一丝机会？
　　冷静，她该冷静些。
　　于是忙往回走,想找个地方坐下,显得从容些，结果刚走了一半，一群人就已经进来了。
　　宫灯幽幽照在鞋面上，过了一会儿，室内也点起灯来，薄四娘微眯着眼睛抬头，看见傅端榕站在门口,仍穿着朝服,但是头冠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如月华一般皎白的面孔。
　　薄四娘一时恍惚了，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永安王妃时的场景。
　　当年那位宫装丽人走进殿中，殿中数十人齐齐扭头看她，只觉得一片华彩霞光迎面而来，珠翠环绕，锦缎披身，有美人兮，婉如清扬。
　　就连文帝都在私底下说：“田家是出美人的。”
　　但走近了仔细一看，也不像。
　　傅端榕没有永安王妃那样一颦一笑中带出来的艳，她的底色是冷的，于是乍一看美，看多了，又叫人有点惶恐。
　　当然，也许这是身份带来的。
　　薄四娘有些苦涩地想，无论是谁，当她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时，大家见到她时，想必都不会在第一时间在乎她的外貌的。
　　她当然首先是天子，然后才是美人。
　　薄四娘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但喉头干涩，甚至有些刺痛。
　　“太后渴了？还不倒水。”
　　身后立刻
　　有宫人到了一杯茶水过来，薄四娘注意到这茶水是傅端榕带过来的，杯子举到眼前，她却一时有些不敢接过来。
　　过去几年，有无数个瞬间，她想过死了算了。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她又不舍得死了。
　　她不敢接，听见傅端榕笑了声，道：“太后难道不敢喝么？”
　　薄四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皇帝，今日吾或许不该听从谗言，前去朝阳宫，但、但吾也没有别的错处。”
　　傅平安听到这话，一时也不得不服气，太后的脸皮是很厚的。
　　当意识到洛琼花所中的毒就是太后所下的那一刻，傅平安是非常愤怒的，但是如今过了三天，大约是意识到太后已经毫无办法，愤怒消退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讥诮。
　　她上下打量太后，问：“没有别的错处？”
　　这眼神令薄四娘觉得屈辱，因为这有种对方好像已经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感觉。
　　但她仍然挤出笑来，道：“皇帝，吾还有什么错处呢？”
　　傅平安抬手摆了摆：“你们先出去，朕与太后单独聊几句。”
　　众人鱼贯而出，房门被虚虚掩上，一缕冷风从缝隙钻进来，若有似无地拂过发丝。
　　傅平安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作赤|裸|裸的厌恶，她盯着太后道：“你联合晋王给朕下毒的事，朕早就知道，无非是为了想钓大鱼出来，所以任由你们自以为高明，但你居然还给皇后下毒，真是丧尽天良。”
　　太后愕然。
　　对方说的如此直白，她哪还能不知道对方一定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但她仍是觉得不甘，开口道：“皇帝……皇帝如何能这样说呢，你有何凭证，皇帝，你该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吾无论如何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若是这种空穴来风的消息传了出去，皇家脸面将置于何地。”
　　傅平安目光冰冷：“哦？皇家脸面？”
　　太后只觉得这目光叫她胆寒，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你说中毒，可你和皇后根本一点事都没有，这既没有凭证也没有后果的事，也要安在吾头上么？”
　　傅平安笑了：“是，是，您说得不错呢，那您说，朕一直以来身体虚弱，是什么缘故？”
　　这分明是你装的。
　　萧四娘这样想。
　　但她嘴上说：“大约是娘胎带来的病症。”
　　傅平安道：“朕小时候身体也是不错的，既然不是中毒，那朕觉得应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她提高声音：“贺方，你进来。”
　　太后在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贺方被人从门外推了进来，于是立刻跪在了地上，他不敢抬头看太后和陛下，于是干脆闭上眼睛一鼓作气道：“娘娘，您做的那些符咒与巫偶，奴、奴已经都给陛下看了。”
　　太后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些东西，明明应该烧掉了。
　　对，昨晚，她是对贺方说：“那箱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傅平安道：“巫蛊天子，该当何罪？”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但这声音尖利到好像不是她自己的。
　　“太后娘娘，奴早就劝你了，陛下励精图治，文治武功皆圣明有成，不该对陛下行巫蛊之事啊。”
　　“贺方！吾待你不薄！”
　　贺方不住磕头：“奴只是做应做之事啊！”
　　傅平安压下最后一根稻草：“贺方啊，从前你倒卖千秋宫中财物，偷偷扣下宫中俸禄挪为己用，本是该抄家灭族的大罪，不过如今迷途知返，还戴罪立功，确实也算赎罪了。”
　　太后指着贺方：“我赏你的东西还不够多么，你竟然，你竟然……你怎么如此贪得无厌！”
　　贺方大约是想给自己正名，忙抬头道：“娘娘，各方打点，那点钱根本不够啊，您有时候想买的东西，光用钱也买不来，奴也是费尽心思的，您从前不也说奴是您身边最能干的么，可您不知道，这能干也是靠钱堆起来的啊。”
　　“哈，哈哈……”太后突然惨笑起来：“是了，若失去权力，我又算得上是什么呢，是我需要你，早已不是你需要依附我的时候了……”
　　她哈哈大笑，却涕泗横流，直到某一刻，突然瞪眼指着傅平安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叫你好过！”
　　这么说完，她拿起傅平安送来的茶杯喝下了茶水，然后直直撞向傅平安，往房门口冲。
　　傅平安在她冲过来的那一刻侧身避过，太后只抓住了贺方，也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突然紧紧抓住贺方的头发，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刺向贺方的后勃颈。
　　傅平安想要阻拦，已经晚了，鲜血洒满了太后的脸庞，然后她冲出房门，高声道：“皇帝要毒死我！皇帝要毒死我！”
　　宫人们受到惊吓，全部挤到四周，琴荷低声道：“陛下，是否要控制住太后娘娘？”
　　傅平安低头望着裙摆上被溅到的血渍，紧紧皱着眉头。
　　太后喊了许久，渐渐脱了力，缓缓蹲坐在地上，茫茫然望向天空。
　　奇怪，她怎么还没死？
　　傅平安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再看她，只吩咐左右道：“太后疯了，今日起圈禁于北宫此殿，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有交流，不得有人与其对话，听明白了么，朕说的是，任何人——违令者杖五十赶出宫去。”
　　太后终于意识到那杯茶里并没有毒，她又后悔了，哑着嗓子哭道：“陛下，陛下，吾知错了，知错了啊……”
　　傅平安已经走出了院门，院门关上，隔绝了凄厉的声音，但抬头，却看见树影婆娑处，洛琼花静静站在那。
　　傅平安呼吸微窒，脱口而出：“不是叫你呆在宫中休息么，你怎么来了？”
　　洛琼花立刻听出这话语中有责怪的意思，她稍显惊慌道：“只是……只是见陛下久未回宫，有些担心，而且太后之前也说想见臣妾……”
　　“皇帝——皇帝——陛下——”太后凄厉的声音隐约传来。
　　傅平安心烦意乱地对琴荷说：“她还这样，就捂住她的嘴把她绑起来，告诉她，她所犯的错，留她一条性命，已经是朕看在死去的文帝与惠帝的面子上。”
　　这么说完，她又抬头看了眼洛琼花。
　　她其实不太想在洛琼花面前说这样的话。
　　这就好像，从当初杖毙阿瑛开始，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她都会关闭直播间。
　　她知道许多人更希望看见她和善温柔的一面，而并非残暴冷酷的一面，观众是这样，大臣是这样，她想皇后应该也是这样。
　　特别是此时此刻，她的裙摆上，还带着被溅上的血迹，她微微不自在地拿披风遮住裙摆，担心被洛琼花看到。
　　被看到了这一面这件事令她有些心绪不宁，她
　　很快匆匆向前，拉住洛琼花的手便往外走，一直到了北宫外面的宫道上，才回头看了洛琼花一眼。
　　洛琼花也正看着她，神情有些怯怯的，四目相接，洛琼花忙道：“陛下可是生臣妾的气了？”
　　傅平安道：“没有。”
　　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失态，便说：“只是被太后气到了，你不要在意。”
　　洛琼花道：“是臣妾多此一举了。”
　　她这么说完，觉得这话莫名的听着有点阴阳怪气，忙补充道：“陛下都来处理了，自然是不需要臣妾的。”
　　好像更阴阳怪气了。
　　于是这回换傅平安迟疑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洛琼花瞪大眼睛：“自然没有，臣妾怎么敢生陛下的气。”
　　傅平安：“……”
　　洛琼花：“……臣妾是说，不会生陛下的气。”
　　傅平安觉得这事自己确实有点把握不住了，于是打开了直播。
　　这几天直播的时间少，于是打开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进来，进来的第一句话是——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哟，舍得直播了】
　　【平安妈妈爱你：为什么今天到了这个点才播，难道打算直播睡觉么？】
　　这会儿两人已经到了景和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衣服，傅平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走进寝宫，傅平安看见洛琼花正在桌案上抄书，想开口问问洛琼花现在心情如何，瞥见边上的静月，便干咳了两声。
　　琴荷忙过来：“陛下嗓子不舒服？小厨房温了冰糖梨汤，可要喝一点？”
　　傅平安便说：“是冰糖梨汤么？朕——朕想在加点红枣，你去看一眼，不用急，可以慢慢来。”
　　她用眼神示意琴荷，琴荷立刻明白了，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她站起来，又叫静月：“静月，你也随我一起过去看看，看看这甜品，符不符合娘娘的口味。”
　　静月茫然抬头，琴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出去了。
　　终于又有了独处的时间，傅平安便站起来走到洛琼花身边，低头看对方所抄的文字：“你在读什么？”
　　洛琼花本沉浸其中，如此不免吓了
　　一跳，仰头向后倒去，刚好被傅平安搂在怀里。
　　傅平安心头一喜，洛琼花却忙把她推开，坐直了道：“臣妾失礼，臣妾在读《公羊传》呢。”
　　傅平安手上一轻，手指虚虚捏拳，背到身后，道：“哦，开始读史了，读史好，以史为鉴。”
　　洛琼花道：“是呢，臣妾懂了好多道理……”
　　洛琼花滔滔不绝说起《公羊传》来，说了半天，突然发现一直是自己在说，便羞涩道：“臣妾在陛下面前卖弄学识，是不是有些贻笑大方……咦，话说琴荷静月去哪了？”
　　“唔，好像是去拿点心了。”傅平安含糊道。
　　她在洛琼花身边坐下，细细看着洛琼花的脸。
　　如今这张精致明艳的面孔上，已经多了几分沉静。
　　【阿花妈妈爱你：花怎么好像有点变化呀，这才几天？】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毕竟经历了毒杀唉，肯定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的吧，主播有没有安慰她呀！】
　　傅平安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虽然过去几天一直单独相处着，但大约是因为一直提着一口气，反而没说起这件事。
　　是该说说的。
　　她于是开口道：“说起来朕颇有些内疚。”
　　洛琼花惊讶地望向她：“怎么？”
　　傅平安道：“其实这几日的事，是早已埋线许久的，本来……本来不该牵连到你，因为本不该如此匆忙成婚，若是按照通常的流程，你明年进宫，这件事，就该处理完了，只可惜……”因为想要去潜梁山祈福，便把她卷了进来。
　　洛琼花微微垂眼。
　　其实她一开始就知道，陛下匆忙成婚，是需要一个皇后。
　　但奇怪的是，从前这件事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不知何时起，想到这件事，心会隐隐痛楚。
　　陛下不是需要她，而是需要一个皇后。
　　然而此时她还是展露笑容出来，道：“可是如果没有臣妾，太后应该不会那么快露马脚吧，没有臣妾的话，她会对谁动手呢？”
　　“那自然是朕。”
　　“那还是成婚吧，臣妾希望和陛下共进退。”
　　就好像云平郡主那样。
　　唉，她到底还是有私心。
　　她在心中悠悠叹气，不敢抬头，傅平安却被这句话感动到了，她握住洛琼花的手，正要开口说话，看见在一堆“呜呜呜我的花妈妈爱你”当中飘过一句——
　　【聊赠一枝春：所以，阿花现在私底下也不叫主播平安了？】
　　啊，对，还有这件事。
　　说起来，明明早上还想到了，晚上却忘了。
　　她得问一下。
　　她开口：“说起来，先前不是你提的么，希望私底下叫朕的名字，后来为何不叫了？”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若无其事。
　　没想到，洛琼花的语气比她还要显得若无其事，对方眨巴着眼睛望着她道：“这样不合规矩啊。”
　　“……”
　　一行加粗大字缓缓飘过——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她不爱你了。】
　　“……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等傅平安回过神来,弹幕里已经吵开了——
　　【梦梦想要日万：胡说啥呢，花这不是好好的么，前面还在说想和平安共进退呢】
　　【花花可可爱爱：就是就是,胡说八道】
　　【22051430：哈哈哈哈本来就是开玩笑的吧，干嘛那么认真】
　　【聊赠一枝春：你随便开得玩笑，主播是可能信的哦】
　　【木叶下君山上：话说你为什么有加粗字体？】
　　【想不通的乃贝白龙马：氪金大佬新功能吧】
　　其实傅平安也没信。
　　只是当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不爱了？
　　为什么？
　　但如此,她才突然发现,先前她居然已经默认洛琼花是爱她的了。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这个道理。
　　那洛琼花到底爱不爱她呢？
　　这么说来,这好像是个问题。
　　按原著里说的，洛琼花喜欢上的应该是傅灵羡。
　　明明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却好像是第一次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低头望着洛琼花，素白清艳的一张脸,花瓣般的唇,剔透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像是夏夜的萤虫。
　　心弦莫名被轻轻拨动,傅平安微微俯下身，想要亲吻对方，但突然瞥见虚空中的文字，便又停住动作。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刚回神呢，洛琼花却突然低头整理书册，同时嘴上道：“奇怪，静月和琴荷怎么还不回来。”
　　傅平安一愣。
　　是意外么？
　　弹幕却已经是一片刷屏，最多的一句话是——
　　【你被拒绝了】
　　确实，那是一种闪躲的动作。
　　甚至明显到了,特意去问一句“你刚才是不是躲开了”都有些尴尬的地步。
　　傅平安于是只好直起身来。
　　莫名慌乱。
　　于是慌不择路高声道：“琴荷，琴荷，梨汤呢——”
　　……
　　议事的时候，傅灵羡察觉到陛下好像一直在看她。
　　当然，过去
　　也不是不看她，只是过去的眼神通常是一种毫无变化的温和，不仅是看她，看陈松如，看范谊，看田昐的时候，基本都是这样一个眼神。
　　但今天，那眼神好像带着探究。
　　不过当自己回望过去的时候，陛下却往往收起眼神，要不是看着手上的折子，要不就是撑着脸颊看着虚空。
　　说实话，被陛下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实在有点恐怖。
　　傅灵羡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飕飕的。
　　奇怪，在之前的那种动乱中，她应该没有站错队吧？
　　收到信，她第一时间门就试图来告诉陛下，以至于回程都受到暗杀，这件事陛下肯定是知道的，毕竟救了自己一命的也是陛下的人啊。
　　那陛下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们刚才在聊什么来着，是了，是在聊新的廷尉令人选，她推荐了金荣。
　　难道是陛下不满意金荣？是因为金荣曾经是自己的属下么？
　　傅灵羡越想越觉得是，便忙开口道：“其实臣等所呈人选，总归还是欠缺许多考虑，真正该是谁担任此职，还是要陛下自己来决定。”
　　傅平安看着傅灵羡，低低“嗯”了一声。
　　脑海中闪过的话却是——
　　【你被拒绝了】
　　【她不爱你了】
　　她有点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
　　“新的廷尉令，让之前的廷尉丞担任吧，听说她为了不和王琼同流合污，被关了起来，不吃不喝关了三天，是有骨气的。”
　　“然后……舅舅——他醒了么？”
　　王霁回报：“田大夫昨日晚间门已经醒来，只是仍起不来床。”
　　傅平安道：“那朕是该去看看他，其他的人选，你们继续讨论吧，朕先去看看舅舅。”
　　傅平安站起来，想了想，叫上王霁：“王尚书也一起。”
　　王霁忙屈身跟上。
　　待出了宣室殿，王霁听见陛下问：“你还想继续担任尚书令么？如今尚书台所做的工作太多了些，朕准备将尚书台从九尚中拎出来，变成前朝府台，尚书令一职，就算品级不高，论身份，应该是位同九卿了，你如何想？”
　　王霁忙道：“若陛下不嫌臣笨手笨脚，臣自然希望陪伴陛
　　下左右。”
　　尚书令品级低但实权高，如今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了。
　　满朝大臣想要给陛下呈奏，都需要经过她，王霁有时候觉得，有些消息自己可能知道的比丞相还要快些。
　　王琼出事，昨晚王家便派人来找她，跟她说了一堆血缘手足宗族情谊的相关话题，天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进了宫，她在王家的地位，本来应该和奴仆差不多。
　　但是如今，面对王家人，她却甚至皱着眉头说：“此事我可不敢应承下来，礼物你们带回去吧。”
　　王家派来的人却是非要她把礼物收了，害她今早还特意雇了人把礼物送回去。
　　王霁想了想，觉得这事还是要跟陛下说一下，便开口道：“说起来，昨晚王家人还送了礼物过来，希望臣打听一下，会对王家做什么样的惩罚，当然，礼物臣拒绝了，没有收。”
　　话音一落，陛下开口：“拒绝了？”
　　王霁微怔：“对、对啊，拒绝了。”
　　陛下又问：“为什么要拒绝呢？”
　　王霁不自信了：“那臣——应该收下？臣明白了，臣是不是应该收下，呈给陛下看看？”
　　傅平安恍然回神，道：“啊，是王家送的礼，这件事、这件事你看着办就好，你若心向着朕，便是与王家有些来往也没什么，王家的惩罚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王琼直系亲属自然会被牵连，但是王家，朕还会再看看。”
　　王霁疑惑地望着陛下。
　　傅平安捏了捏鼻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那行字伴随着洛琼花躲闪的目光又出现在脑海里
　　——【你被拒绝了】。
　　不行，不能再想这事了。
　　还是先去田昐府上吧。
　　这是件要紧事。
　　……
　　田昐刚醒来便知道，陛下会来看他。
　　只是他没想到陛下会来得这样快。
　　他刚喝了药准备躺一下，下人便说陛下来了，他连忙穿衣服，匆忙披上外袍，陛下已经进来，身边跟着她最喜欢的那个太医。
　　没记错的话，是叫任丹竹。
　　任丹竹替田昐把了脉，表示这病确实是气出来的，需要静养休息，调养生息。
　　田昐躺在床上，长叹道：“臣老了，或许已经到了该告老归田的时候。”
　　若是从前，傅平安怎么也该说些宽慰的话，今日却沉默不语，静静看着田昐。
　　田昐只觉得手脚发凉，后背冒出冷汗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陛下吐出一句：“舅舅是真的病了，对么？”
　　田昐只觉得心脏骤停，立刻开口道：“陛下是怀疑臣么？”
　　“上官命一直以来都和你走得很近，你不知道他身后的靠山是谁么？”
　　田昐如何还躺得下去，连忙从床上艰难直起身来，扶着窗沿道：“陛下、陛下明鉴呐，臣若知道上官命有如此狼子野心，怎么也不可能与他为伍，臣是确实不知啊，他背后的靠山是谁，臣更是一无所知！”
　　“是么，那如今如何就发现他有靠山了？”
　　田昐苦笑道：“他若无后援，绝不可能逼宫，那日正是见到他有那样的想法，所以才气血上涌，晕倒在地，如今想来，仍然是后怕，幸好陛下早有准备。”
　　说罢，他踉踉跄跄想要下床行礼，但行动不便，差点倒在地上。
　　就在他将要倒在地上的时候，傅平安伸出双手将他扶住了。
　　“舅舅，何至于此，朕也只是随意问问罢了，舅舅的话，朕如何能不信呢，当初，若没有舅舅的教导，哪里有今日的朕呢？”
　　田昐热泪盈眶，面露感动，心却发冷。
　　这真是在安慰他么，还是在警告他，不要挟恩求报？
　　他抬头望向陛下，电光火石之间门，只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他忙低下头，望着陛下抓着他的双手。
　　陛下长大了，高了许多，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已经看不出体弱多病的样子。
　　“舅舅，如今朝堂上没了许多人，朕心甚不安，从前，朕一直以为只要亲政，朝中的大臣都会向着朕，如今看来，却好像不是这样，如今，舅舅认为，朕还需要忍让么？”
　　田昐有些恍惚，那时……他劝告了陛下。
　　那是什么时候，萦山诗会，陛下私自出宫，满朝文武集合起来，逼迫年幼的陛下认错，当时，他劝说陛下忍让。
　　如今想来，那并非只是叫陛下忍让，而是希望陛下知道，这朝堂不可能是她
　　的一言堂。
　　是了，想要控制一个天子的渴望，大约从未在他心中消散过吧。
　　陛下发现了这件事。
　　田昐苦笑地坐到床榻上：“上官命等人罪大恶极，陛下如何能忍让呢，若是忍让，岂不是让小心心存侥幸。”
　　傅平安点头：“朕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在内斗争，于国于民都无益，也该清除一波了。”
　　傅平安看着田昐，见田昐垂首沉思，面色灰暗，心中也不禁浮现出一丝不忍来。
　　她自然记得，当初田昐为了见她，甚至以老叟之身伪装成侍女，而那见到对方时的惊喜与激动，傅平安如今仍能想起。
　　她于是握住田昐的手，低声道：“舅舅，无论如何，只要你不是上官命，朕总要保你颐养天年。”
　　田昐眼眶湿润，重重点了点头。
　　他是个聪明人，肯定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傅平安于是站起来，对田昐道：“今日还是不打扰舅舅休息了，朕便先离开了吧。”
　　她站起来，带着人离开了。
　　傅平安一离开，田夫人便忙进房间门扶住田昐，哭道：“陛下怎么如此不念旧情。”
　　田昐摇头：“这才是陛下该做的事，我确实和那些世家……走得太近了些。”
　　……该请辞了。
　　他恍惚抬头，望着雕花的窗格，喃喃道：“奇怪，从前总觉得，陛下和吾妹是有八分像的，如今竟一点也不像了……”
　　……
　　次日，御史大夫田昐称病请辞。
　　陛下拒绝。
　　又三日，再次请辞。
　　陛下又拒绝。
　　又七日，这次写了一篇长赋，细细诉说这些年来所行之政令，所感之心情，称确实病重。
　　这次，陛下同意了。
　　如此又过了不久，到了年前，摄政王表示，陛下既已经亲政，她也该辞去摄政王的职位了。
　　这一次，陛下爽快地同意了。
　　不过给摄政王新封了一个武信王的爵位。
　　满树的桂花香溢满园，宫人们将新鲜柿子装进坛子做成柿饼，仿佛还是昨日的事，但转眼之间门，花灯架子，花窗彩纸，人们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块，又要过年了。
　　魏京积雪的那一天，霍平生与陈宴一行人，也终于到了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


第一百五十四章 
　　王霁和阿枝上完最后一天班,哆哆嗦嗦走出朱雀门，刚走到门口，收文书的内官告诉她们，北边新来了一份文书,落款是陈将军。
　　王霁忙拆开看了,见这封文书是从魏辰郡发来的,发出已经是十天前，算算日子,陈宴等人应该是到魏京了。
　　王霁一惊，忙对阿枝说：“你先回吧,我得去将这件事告诉陛下。”
　　阿枝却说：“没事,我在门外等你,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你家过年么。”
　　王霁看了看仍飘落着的雪花,缩着脖子道：“你先去吧,太冷，我娘会给你开门的。”
　　阿枝眨巴了下眼睛,脸上莫名浮现出一团红晕来,低声道：“你放心,薄孟商在外面等我。”
　　王霁：“……”行。
　　她顿时觉得刮向她的脸的不止是寒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凉飕飕的东西。
　　她哀怨地看了阿枝一眼，道：“行,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王霁拿着文书,匆匆到了朝阳宫,宫人却说陛下早就已经进了內宫了。
　　幸好王霁也有准入內宫的通行令，于是进了內宫，小跑着到了景和宫。
　　说起来,陛下近来到景和宫的频率也比从前要高上许多。
　　王霁想陛下一定也是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几天前，她记得明明正讨论着来年的预算呢，陛下突然说了一句：“景和宫是不是有点太远了，但是最近的千秋宫……也不太合适让皇后住，对吧？”
　　两个话题之间相差太远，王霁有点跟不上趟。
　　幸好很快陛下自己回答了自己：“嗯，确实，不太好，但也总不能再建个宫殿，要不让皇后来朝阳宫呢？”
　　王霁心想：不合适吧。
　　然后她听见陛下说：“好吧，不说这个了，唉——”
　　王霁只好假装看文书，没听见陛下的自言自语。
　　总之，虽然陛下在朝政上看起来一切顺利，但好像、似乎是有一些别的方面的烦恼的。
　　进了景和宫，王霁很快在正殿面见了陛下，陛下已经换上了轻便的朝服，接过文书之后脸上很快露出笑容，道：“眼下已经进京了么，你去接一接吧，若已经到了，明日便可以叫他们进宫…
　　…”
　　说到这，突然想到什么：“不过明日白天，朕要先祭拜先祖，可能要到晚上才有空，后日要迎神，也不得空……”
　　王霁道：“臣想只要能见到陛下，陈将军他们应该不介意是什么时辰。”
　　傅平安道：“也不行，还有北梁侯呢。”
　　王霁道：“北梁侯何不等到上元节宴再见呢，正好是宫宴，正好要接见从各地来的宗亲王侯，臣若见到北梁侯，一定会向其言明陛下的心意，不叫对方误会了陛下。”
　　傅平安露出笑容：“这主意好，那就有劳王爱卿了。”
　　王霁行礼退下，虽给自己多揽了一个活，却没有了从前的那种要多干活时的不甘愿。
　　或许是因为她也多少有些想念陈宴，或许是因为她如今已经察觉到了权力的好处。
　　离开景和宫时，她却回头看了一眼，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走了一半意识到了。
　　宫外张灯结彩，满是过年的氛围，景和宫虽然装点精致，雕梁画栋，但好像没什么年味儿。
　　不过也不奇怪吧，毕竟是在宫中。
　　景和宫中。
　　傅平安拿着文书，很快找到了正在暖阁缝着什么东西的洛琼花，傅平安看了一眼，发现洛琼花是在缝小衣服。
　　对，前几日万家村传来消息，说是铁柱怀孕了。
　　不愧是高科技药品，起效未免也太快。
　　那个时候，弹幕发生了一段非常值得一提的讨论——
　　【啊真的烦：所以，BETA是谁怀孕是怎么决定的？】
　　【Dove：我猜是猜拳决定的吧】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放屁……】
　　【平安妈妈爱你：平安知道么？】
　　【我的cp结婚了：主播知道什么，主播连怎么造孩子都不知道】
　　傅平安：“……”
　　有被羞辱到。
　　但是，除了抑制剂的后遗症之外，那天被拒绝之后，傅平安心中也不自觉地多了一道暗影。
　　她开始无法控制地时不时想，洛琼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洛琼花并不喜欢她呢？
　　她并不喜欢自己，只是出于作为皇
　　后的责任感才和自己亲近，也是因此那天才会下意识拒绝，那么对她已经做过一些亲热举动的自己……难道属于猥亵？
　　不，应该也不会吧。
　　如果完全不喜欢，怎么会说愿意和自己共进退呢。
　　各种心思在心中绕啊绕，不自觉缠成死结，她和直播间的人说了几嘴，直播间笑成一片，说她属于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窍。
　　长安花给她发私信，说——【喜欢上的一个人，患得患失，也是常有的，我看阿花喜欢你，你别想太多】
　　傅平安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心想，喜欢原来是这样啊……理论与实践，显然确实是有差别的。
　　就好像弹幕天天地叫她说些甜言蜜语，但是这会儿站在洛琼花面前，傅平安憋了半天，只干巴巴说了句：“霍平生要回来了。”
　　洛琼花手指一颤，本就用不熟练的针就扎进了手指，傅平安吓了一跳，连忙抓住洛琼花的手，皱眉道：“早就说了别做这个了，宫中绣娘比你手艺好多了。”
　　这话一说出口，直播间又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指责——
　　【主播怎么说话呢】
　　【不准这样凶阿花！】
　　也有人帮她说话，不过只是零星。
　　反而是洛琼花仰头看她，一点也不恼，双眸发亮：“平生么，她终于回来啦！”
　　静月已经拿了干净的绢布擦掉了血珠，又问洛琼花痛不痛，傅平安在一边看着，后知后觉地发现静月这个行动步骤似乎才是正确操作。
　　奇怪，实际上，要不是弹幕铺天盖地全觉得她错了，她也没觉得自己错了。
　　这是凶么？
　　明明是陈述事实……
　　她坐到洛琼花身边，还是承认了错误，低声问：“抱歉，朕不该这么说……疼不疼。”
　　洛琼花一愣，有点惊讶。
　　其实在她看来，陛下这话说得也没错。
　　她手艺不好，总是扎到手，做得也不怎么样，但是她想着，这总归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如今她在宫中，什么东西都是掖庭令和內宫总管准备的，说来什么都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二丫和铁柱要有孩子了，她由衷地高兴，于是思来想去，便想着自己做一
　　件衣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不疼，陛下说的话也是对的。”
　　灯光下，纤细的指尖泛着柔嫩的粉红，傅平安看着看着，心中微微的痒。
　　她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
　　洛琼花惊讶地看着她。
　　傅平安道：“静月琴荷，你们都先下去。”
　　这么说完，又把直播间关了。
　　宫人惯会看眼色，顷刻便退了个一干二净，洛琼花有点紧张了，抬眼瞟了眼傅平安，瞟见幽深的一双眸子，睫毛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要侍寝么？
　　也不是不想，只是担心自己失态。
　　若沉溺了进去，难免忘乎所以，若忘乎所以了，难免忘记自己的身份，和陛下的身份。
　　不是不想。
　　只是有些怕。
　　温柔玉白的手，轻轻盖在她的手指上，柔柔扫过，带来细细密密的痒。
　　灯火阑珊，烛影摇晃，只是闻着傅平安身上的味道，洛琼花都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微醺。
　　迷离光影之中，洛琼花听见傅平安说：“抱歉，朕是有些羡慕……”
　　“什么？”
　　“你都没有给朕做过什么东西啊……阿花。”
　　这句话实在有些丢脸，傅平安决定只说给老婆一个人听。
　　……
　　京郊驿站，风雪堵了前路，旅人只好在驿站休息一晚。
　　外头是寒风刺骨，银装素裹，驿站里却燃了炉火，紧闭房门，暖烘烘的，连皮裘也穿不住。
　　霍平生刚脱了皮裘，便听见驿卒正对陈宴说：“今年的冬天不冷。”
　　伺候他们的驿卒看上去二十岁不到，胡子都没长全，嘴边一圈细细的绒毛，却是能言善道的：“许是因为今上授命于天人，所以也给我们带来了福气呢。”
　　霍平生和陈宴一路过来，其实已经听到了很多这样的传言。
　　甚至附近郡县都有人给编了儿歌——
　　……五色鸟，上朝堂，不做神仙做君王。
　　黎民百姓，似乎有不少完全相信，当今天子是神仙降世，来给人间好日子的。
　　要说证据，有这么几样，首先今年秋天明明开始
　　了疫病，但陛下一回来，突然就没了，其次今年的收成特别好，甚至万家村那，连冬天田里都有麦子，最后，万家村有常庸有孩子了。
　　“就是喝过陛下开过光的那口丰年井的水之后，他们居然怀上孩子啦。”
　　宋霖是在场除了驿卒外唯一没有见过傅平安的，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吧。”
　　驿卒不高兴了：“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位女君，你这么说话，就有些不对劲了，你是魏国人么？”
　　宋霖：“……怎么不是呢？”
　　“那你怎么就认为陛下做不到呢？”驿卒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听说魏京近来有些鬼戎的细作，说起来，你们就是从漠北来的么？”
　　陈宴忙道：“你不是看了凭证了么，咱们是左军的，就是打鬼戎的。”
　　驿卒眼睛一亮道：“原是这样，小的对了对印章，小的不认识字呢，原来是左军的大英雄，听说你们把鬼戎打得落花流水呢……”
　　陈宴瞥了眼霍平生。
　　霍平生囫囵喝了鸡汤泡饭，站起来道：“我吃饱了，要去休息了，大哥，你吃饱了么？”
　　霍征茂也点头。
　　于是霍平生背起霍征茂就往边上的房间走。
　　他们刚进门，另一边也有人放下碗，默默站起来走了。
　　却是王励勖。
　　王励勖走了，田安之却没吃完，只好有些慌张道：“等等我啊，你怎么吃那么快。”
　　王励勖冷冷看她一眼：“咱们又不是同一个房间，你吃你自己的就是了。”
　　这么说完，进房间关上了门。
　　田安之只好讪笑着看了还在的陈宴和宋霖一眼。
　　陈宴挠了挠脸，又继续吃饭，宋霖沉浸在被说不是魏国人的无语中，撑着下巴翻白眼。
　　田安之只好和驿卒搭话：“别人都回家过年了，你怎么还在驿站呐？”
　　驿卒道：“值班呐，不然谁乐意。”
　　这个时候，宋霖拿筷子戳了一下陈宴的胳膊，将脸凑到陈宴耳边，低声道：“你信不信？”
　　温热湿润的吐息洒在耳畔，带来一阵痒意，陈宴为忍住哆嗦紧紧皱起眉头，下意识伸出手推开宋霖的肩膀。
　　宋霖道：
　　“欸，欸，疼。”
　　陈宴僵在原地。
　　宋霖道：“这肩膀上的伤口啊，怎么都不见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太冷了，哎呀，被你一推，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陈宴拿起勺子：“我喂你，行了吧。”
　　宋霖不满：“什么语气。”
　　陈宴只好不说话了。
　　毕竟宋霖这伤，是为她受的。
　　但归根结底……
　　陈宴瞥了眼田安之。
　　归根结底，是因为田安之和王励勖。
　　按原本的行程，他们轻车简行，半个月之前应该就能到魏京了，可是在出发的一个月之后，他们在路上碰到了田安之和王励勖。
　　两拨人并不是同时出发，但既然碰上了，自然也不能不打个招呼，结果当天晚上，他们便遭遇了刺杀。
　　事后复盘，刺客可以确定是冲着王励勖和田安之来的，八成是对他们的调查结果感到不满的朝中官员。
　　那场刺杀的结果就是，霍征茂又摔断了胳膊，宋霖为了替她挡箭肩膀受了伤，倒是田安之和王励勖，走了狗屎运吧，什么事都没有。
　　事后田安之厚着脸皮粘上了他们，他们也只好避开驿站，绕了段远路，直到在前一个郡城，得知朝中大清洗的消息之后，才大着胆子隐藏身份在驿站中留宿。
　　真是有点烦人。
　　也不怪霍平生不爱搭理他们。
　　“烫烫烫，你吹吹啊。”宋霖不满地提出了意见。
　　陈宴：“……”
　　陈宴在脑海中回想着那天宋霖替她挡箭，不顾一切的情形。
　　可以，又感动了。
　　她低头开始耐心吹起了勺子里的汤。
　　宋霖笑盈盈看着她，看着风尘仆仆的女郎微微皱着眉，虽脸上沾着尘土，但是仍然漂亮俊俏。
　　真是越看越喜欢。
　　陈宴越不说话，宋霖就越想叫陈宴说话，她又问：“所以啊，你信不信啊。”
　　陈宴吐出一口气：“什么信不信的。”
　　宋霖道：“常庸怀孕的事啊。”
　　陈宴道：“那不好说，等回去了就知道了。”
　　不过万家村确实是陛下的重要规划地，这
　　件事陈宴离开魏京去漠北之前就知道。
　　宋霖眼珠子转动，低声道：“若是陛下都能让常庸怀孕，那便是咱们有了孩子，咱们只要推给陛下，那我都不用承认自己是地坤呀。”
　　陈宴手一抖，好不容易吹凉的一勺汤，又落在了碗里。
　　她咬着牙道：“闭嘴，快点喝。”
　　宋霖看出陈宴的忍耐到了极限，便乖乖把饭吃了把汤喝了。
　　简单宿了一夜。
　　次日一早，路上的积雪被扫清了，众人整装待发，薄雾之中，却看见有数人骑着马，飞快就到了近前。
　　陈宴正拿豆子喂马，只当没看见，却听见有人下马，声音欣喜：“陈宴！”
　　陈宴扭头，晨光熹微之中，阿枝和王霁正满脸笑容地看着她。
　　她立刻忍不住笑了，脱口而出：“怎么是你们！”
　　她忙迎上去，重重抱住了两人。
　　可太久没见了。
　　宋霖倚马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目光兜兜转转，落在阿枝的身上。
　　丹唇素齿，宛转蛾眉。
　　糟糕，是美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先不管宋霖的小心思,阿枝这边，一边和陈宴叙旧，一边目光也已经在在场的人身上绕了一圈。
　　王励勖和田安之是见过的,两人客气地冲她拱了拱手。
　　陈宴所喂的马边上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郎,高挑瘦削,此时靠着车厢，歪着头看着她。
　　霍平生正在给马梳毛,旁边的车辕上靠着一个穿着皮袄满脸胡子的男人，看着仿佛有些眼熟,又好像没见过。
　　阿枝又看了几眼,对方却好像心虚似的，躲到马车后面去了。
　　这反而不由得叫阿枝多想,便招手笑道：“霍军侯，你立了大功了，来日飞黄腾达,可不能忘了咱们。”
　　霍平生抿了下嘴,然后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身边的王霁说：“那是不是霍征茂？”
　　从前，因为王霁经常陪陛下出宫去霍宅,所以王霁对霍征茂,是比阿枝要熟悉一些的。
　　但这么一提醒，阿枝也意识到了。
　　“霍征茂？”
　　这么一喊,想躲在车后却没躲严实的霍征茂身体猛地就是一僵。
　　霍征茂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一茬,若是想到了，他肯定会一直躲在车里，而不是在车辕上晒太阳。
　　他浑身僵硬，正想着若是不承认自己是霍征茂行不行,便听见阿枝笑着说：“陛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本来吊在喉咙口的心不知怎么就又落回了胸口，霍征茂探出头来看着阿枝。
　　阿枝笑看着他，神情温和。
　　霍征茂便低声道：“走运了……”
　　霍平生闻言，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说：“我就说，就说陛下一定会高兴的。”
　　这趟旅程的后半程，她一直很紧张。
　　和王励勖田安之碰面的开始，两人并没有见到霍征茂，然而因为刺杀事件，所有人不得已只能坦诚相见，而王励勖看见霍征茂的第一眼，便是说：“你是……你没死？”
　　霍平生不知道王励勖是怎么一下子猜出大哥的身份的，因为实际上大哥穿着皮袄，满脸胡子，看上去和从前并不一样——但最重要的是，王励勖也没见过大哥啊。
　　但总之对方一眼就认出来了，并且皱
　　起眉头，看着他道：“假死逃兵？”
　　霍平生自然立刻解释：“并不是如此，只是意外而已。”
　　王励勖却说：“便是意外，有了行动能力的时候也应该立刻回来才对。”
　　霍平生哑然。
　　而霍征茂则立刻拉住她，然后冲她摇了摇头。
　　所以霍平生讨厌王励勖。
　　但是又不得不承认，王励勖的话戳到了她心中最深处的担忧。
　　大哥其实是可以早点回军中的。
　　虽然说起来，自然也有很多为难的隐情，比如他们不知道卢川卢景山已经死了，可实际上，按照军令，无论如何，他都该回来。
　　忠君报国，本应该虽死尤不悔。
　　总之，书上都是这样说的。
　　但如今阿枝的这句话一下子就叫她高兴起来，阿枝此刻在她眼中简直是仙女降世，她高兴上前，拉住阿枝的手：“孙姐姐，我自然不会忘记你，而且以后还要立更大的功劳！”
　　阿枝听到这话，顿时笑容更显，是笑她有志气。
　　王霁凑过来问：“那我呢。”
　　霍平生道：“自然也不忘。”
　　陈宴轻拍了下霍平生的脑袋：“松开你的爪子，那么大人了，还不知道避嫌。”
　　霍平生不明所以，她一直觉得阿枝应该是常庸，但闻言还是松开了手。
　　宋霖挑起眉尾，又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阿枝好几眼。
　　阿枝是对别人的眼神比较敏感的，察觉到了，抬头望去，宋霖立刻对她露出微笑，道：“你好，不知……怎么称呼。”
　　王霁笑道：“这是新上任的廷尉正，称呼孙正使就是，您是……？”
　　陈宴道：“这是北梁侯。”
　　王霁和阿枝忙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北梁侯，卑职失礼了。”
　　其实刚才也猜到了，只是因为和陈宴打招呼的缘故，没先行礼，若是事后再补，便显得失礼，还不如装成不知道，如此自然是，不知者无罪嘛。
　　宋霖接下这礼，却又马上伸手虚虚扶起两人，道：“两位大人多礼了，某自偏远之地而来，正有许多不懂的，要向两位请教。”
　　首先这最奇怪的，就是，这孙正使到底是……天乾
　　、常庸还是地坤呢？
　　……
　　最后的这段进京路因为王霁和阿枝的到来变得非常顺利。
　　进了城门之后，王励勖和田安之就与他们分道扬镳，而陈宴霍平生等人则被王霁邀请去她家吃饭。
　　陈宴直接应了，霍平生却犹豫，看了眼大哥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我还要去看望一下卓君。”
　　这也是要紧事，霍平生和霍征茂便也走了。
　　王霁瞟了眼北梁侯，问：“北梁侯此行……没带扈从么？”
　　宋霖长叹一声：“路上走散了，幸好有陈将军他们。”
　　王霁惊讶地望向陈宴，陈宴点头：“路上碰到了刺客。”
　　王霁瞪大眼睛：“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王霁家中的时候，王霁和阿枝已经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阿枝忍不住感慨：“真是惊险，幸而你们福大命大。”
　　陈宴冷笑：“若真福大，就不该遇上姓王的和姓田的。”
　　阿枝惊讶，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北梁侯。
　　陈宴和北梁侯一定很熟悉了，不然如何敢在北梁侯面前说这样的话。
　　王霁打着圆场：“别这么说，都是陛下的臣子，王田两位督查，似乎查出了很多要紧的东西呢，收到信的那几天，陛下大发脾气。”
　　陈宴笑了：“你别夸张，陛下还会大发脾气？”
　　王霁也笑，捏着自己的眉头道：“陛下紧紧皱眉，对她来说已经算大发脾气呀。”
　　人顿时一起笑了。
　　宋霖稀奇地望着人。
　　这人显然都是天子近臣，谈论起天子，居然敢带着调侃，看来天子确实脾气不错。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便是调侃，人对天子的尊敬与信任，却也是一目了然的。
　　她心中越发好奇天子是什么样的人，但同时也越发觉得，孙正使肯定是地坤。
　　若说为何，那便是王尚书和孙正使的肢体接触明显更亲昵些，陈宴嘛，对王尚书时也很随意，但对着孙正使，便显得有些克制。
　　说起来，那个去追霍平生结果迷路的晚上，她还记得，陈宴似乎确实说，她有喜欢的人。
　　心下莫名起伏起来。
　　宋
　　霖忍不住又偷偷地打量阿枝，却冷不丁撞上了对方清凌凌的眼睛。
　　眉眼弯弯，对方露出一个温润如水的笑容：“女君看卑职做什么？”
　　宋霖忙错开眼，尴尬道：“只是感慨，京中女郎果真与漠北不同，娟丽柔美。”
　　她心里有些酸。
　　可便是酸，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孙正使，是个足以叫人魂牵梦绕的女郎。
　　然而话音一落，陈宴便偷偷在桌下戳了一下她的腰。
　　宋霖扭头看她，见陈宴凑近低声道：“北梁侯，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人孙正使，是有心上人的。”
　　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宋霖后知后觉，哦，对哦，我是天乾。
　　对着一个漂亮女郎说这种话，有调戏的嫌疑。
　　宋霖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枝掩嘴轻笑，王霁则道：“陈宴啊陈宴，你这个消息就滞后了，现在阿枝不仅是有心上人啦，她已经有家室啦，对了，薄御史怎么还没来？”
　　陈宴疑惑：“薄御史？难道是说薄使君？”
　　王霁笑道：“没想到吧，如今她已经不是南越州牧，而是御史大夫了，对了，这你估计也不知道，田公已请辞御史大夫一职，如今新的御史大夫便是咱们从前的薄使君，摄政王亦请辞，如今被封武信王，哦对还有一事……”
　　她神情变得严肃，压低声音道：“太后因巫蛊天子，如今已经被软禁冷宫了。”
　　陈宴目瞪口呆：“我是离开了一年，而不是十年吧？”
　　王霁摇头：“世事无常啊。”
　　宋霖在旁边听着，也是忍不住捏紧衣袖。
　　这位天子听着……行事颇为雷厉风行啊？
　　……
　　祭拜结束之后，雷厉风行的天子偷偷瞄了眼皇后。
　　昨夜，她们有些意乱情迷。
　　她想自己那句话虽然丢脸，但似乎效果还算不错，洛琼花当时就涨红了脸，望着她期期艾艾道：“什、什么，陛下，陛下也想要小衣服，这、这不够大呀。”她装傻，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
　　傅平安哭笑不得：“不是小衣服，香囊，荷包，朕想要这些。”
　　洛琼花低声嘟囔：“
　　臣妾做的不好，不如宫中的绣娘。”
　　傅平安这下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并在心里彻底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她轻轻地揉洛琼花的手，低声道：“朕说错了，是宫中的绣娘不如你。”
　　洛琼花抬头瞟了她一眼。
　　眼神中似乎带着一句话——也不用这样睁眼说瞎话。
　　但这么个眼神，含羞带怯，如一汪秋水微波粼粼，傅平安虽未结热，却不知为何，也觉得身上烫得很。
　　她被本能驱使着低了头，轻轻扫过那带着幽香的耳畔，低低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亲手做出的东西，是有着情谊的。”
　　就好像……
　　她伸手拿下洛琼花头上的簪子，解开缠绕在发丝上的红绳。
　　一层层剥下，绫罗广袖，织锦衬里。
　　这些事，本来自然也可以叫宫人来伺候，不需要她动手。
　　若是从前，大约会这样想。
　　如今却明白了，这种事亲自动手，也自有它的趣味在。
　　确实是开了点窍。
　　细拢慢捻，切切凿凿。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这风景，却好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每一寸先前见过的摸过的，都有了新的趣味。
　　而从前没碰过的没探过的，就更是妙趣无穷了。
　　但今早醒来，却有些后悔。
　　早上事情多得很，洛琼花面色疲惫，明显是强打精神。
　　从前若是想到第二天有事要忙，明明是忍得住的。
　　好不容易忙完了，已经是下午，傅平安前脚刚吩咐完琴荷晚膳吃什么，回头便看见洛琼花挨在桌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细软的鬓发卷在耳侧，小巧的脸庞拢在毛领里，头一点点往下沉，像只打盹的猫。
　　傅平安过去抱起她，洛琼花一下子惊醒：“怎么了？”
　　傅平安道：“你去床上睡一觉。”
　　洛琼花却道：“可、可我还想见平生呢。”
　　她听傅平安说了，宣了霍平生今晚面圣，若是过了今晚，那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脱口而出，但很快发觉这话不合规矩，她作为皇后，不仅想见一个天乾，还是一个边关将领。
　　她望着傅平安，想着要如何补救，傅平安却叹了口气：“没事儿，等她来了，朕会叫你的。”
　　这么说完，便将洛琼花放在了床榻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留洛琼花支着胳膊，望着傅平安的背影。
　　傅平安神情冷肃，还微微皱着眉头。
　　陛下不会生气了吧。她有些担忧地想。
　　而傅平安走到外头，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皇后真可爱啊。
　　她想。！


第一百五十六章 
　　洛琼花睡得迷迷糊糊的,脸上突然一凉，她醒过来，看见傅平安坐在床边,正用手摸她的脸。
　　暖阁里地龙太热，又盖了鸭绒的被子,不知不觉睡得浑身发烫,脸上也是滚烫一片,触到傅平安凉丝丝的手，觉得很舒服。
　　她不自觉又凑近些，看见傅平安笑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钻进被窝里。
　　傅平安道：“做恶梦了么，见你睡觉都皱着眉头。”
　　洛琼花怔忡。
　　她自己没这个感觉,但被问起来,似乎又确实朦朦胧胧做了个梦。
　　许是因为睡前担心的那个念头，所以害她没睡安稳。
　　她摇头：“不记得了。”
　　同时仰头看了眼傅平安的脸色,傅平安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颇为温和,看上去这会儿反正不是生气的样子。
　　更兼动作亲密，语气亲昵，洛琼花不觉贪恋这种温柔,浑身发软地伸手递向傅平安。
　　傅平安果然伸手将她拉起来,冰凉的手触到发烫的胳膊,洛琼花一阵瑟缩,嘟囔道：“外面怎么那么冷。”
　　傅平安道：“那你是不起来了？霍平生可马上要过来了。”
　　洛琼花于是立刻鼓起勇气掀开被子：“好！更衣！”她心想，陛下还能开她玩笑，看来确实是不介意这事。
　　很快穿好了衣服,用完了晚膳，傅平安先去了宣室殿，叫洛琼花在暖阁先等一下。
　　因为时间确实紧张，傅平安今晚只召了霍平生和陈宴。
　　但是先过来找她的却是王霁，傅平安看见王霁的时候非常惊讶，道：“你不是半个月前就等着放假回家了么，怎么今日还特意过来了？”
　　王霁：“……”这陛下都发现了啊。
　　她决定下次再稍微遮掩一下对放假的渴望，讪笑着道：“只是去迎接两位将军时发现了几件事，想着要先告诉陛下。”
　　“什么事？”
　　“回程途中，一行人遭遇了暗杀，北梁侯受了伤。”
　　“这是要紧事，你回头找当值的太医过去，给北梁侯看看，万不能留下隐患来。”
　　王霁点头称是，又说下一件——实际上，这才是真正要紧
　　的一件，前一件只是铺垫罢了。
　　“霍征茂还活着，如今和陈将军等人一起回来了。”
　　傅平安一愣，但随即笑道：“真的么，太好了。”
　　弹幕自然也是一片欢欣鼓舞。
　　夹杂着“霍征茂是谁”这样的问题。
　　王霁听到陛下如此回来，心顿时放了一半下来。
　　先前在宫外她虽是那样安慰霍平生的，但实际上到底会如何，她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只是想着，此事总不能一直瞒着罢了。
　　实际上，陛下是有可能大发雷霆的。
　　前朝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从前，王霁觉得陛下还是比较心软的，待下人也和气，但后来经历了潜梁山回来之后对掖庭的大清洗和大司农逼宫案，她心里便知道，陛下心中是有底线的。
　　而田御史与摄政王的请辞，更叫王霁知道，陛下对某些事，看着不在意，其实都是有打算的。
　　陛下的心中自是有一杆尺的。
　　但是那放了一半的心很快又提起来，因为陛下说完太好了，又没有继续说什么。
　　也是，此事确实有些难办。
　　王霁等了一会儿，听见陛下说：“既然来了，你就先把陈宴叫进来吧。”
　　王霁正要告退，却听见陛下又说：“若不一起见，等会儿也要晚了，皇后想见霍平生，你吩咐下去，让她们在书房先见一面。”
　　王霁惊讶地抬起头来。
　　没有这样的事。
　　见边关将领时能让皇后相陪已是难得之事，竟然允许私下单独见面么——当然，可以想见有宫人在边上伺候，只是叫他们来说，这已经可以说是单独见面。
　　傅平安道：“嗯，她们是童年玩伴，许久未见了，一定很多话想说。”
　　陛下都这么说了，王霁自然也不多问，领命下去了。
　　不一会儿，傅平安便看见陈宴。
　　许久未见，对方晒黑了许多，看起来也仿佛更瘦了。
　　傅平安望着对方，心中感慨异常，想起初见之时，因为对方太高而不敢上前的窘况，不禁走上前去。
　　陈宴离开之时，傅平安还记得自己似乎只到对方的下巴颏，如今竟然一般高了。
　　傅平安伸出手去，拍了拍对方的手臂，笑道：“漠北的太阳那么厉害么。”
　　陈宴亦是惊讶。
　　这快一年的光景，自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陛下的变化，真是比想象中还要大多了。
　　对方更高了，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陈宴还记得陛下十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日在校场做些简单的武术动作，陛下身子太虚，气喘吁吁，很快便拿不动剑。
　　但陛下是不愿服输的个性，仍想坚持，陈宴看出陛下已到极限，便上前去把剑夺了，举高不让陛下拿走。
　　陛下当时夺了两下没夺到，便仰头望着她，看上去是有些不高兴的。
　　陈宴也有些后悔，当即跪地告罪。
　　不过陛下也没罚她，只是后来有一日问她：“爱卿，你知道怎么样才能长高么？”
　　陈宴实在难掩惊讶，一时竟忘了回答，只看着陛下说不出话来。
　　陛下似乎也后悔说出这话，很快就走了。
　　然而陈宴通过此事知道，陛下心里其实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总而言之，陛下很在意身高。
　　陈宴本来想说，作为天乾，纳元结热之后会有很快长高强壮的一段日子，但是陛下十八了也没纳元，陈宴便没敢说。
　　没想到今日一见，陛下已然褪去稚气与虚弱，身形修长挺拔，面容舒朗清晰，流畅紧致如画中人形，虽皮肤白皙，却不会叫人觉得苍白，而是一种美玉般熠熠生辉的矜贵。
　　幽微灯光之下，陛下飘逸而脱俗，眉头微扬，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便仿佛将整个宫殿都照亮了。
　　陈宴直到被拍了下肩膀才缓过神来，讷讷道：“臣变丑了，陛下风采更胜从前。”
　　傅平安疑惑地看着她：“你哪里变丑了，虽晒黑了些，也不妨碍的，怎么就突然说到美丑。”
　　陈宴哑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肯定是因为宋霖总是在边上说她俊美的缘故。
　　但是她总觉得，这是宋霖没见过世面，等到了魏京，她就知道更加美丽和俊秀的人多的是。
　　这话自然不好说，陈宴只好说：“只是觉得风沙太大，皮肤确实粗糙了些，有些在意呢。”
　　傅平安便说
　　：“这样，从前不知道你这么在意外貌啊，刚好，听说北梁侯受了伤，朕叫王霁请了太医去诊治，你问太医要些舒容霜用用。”
　　“……谢陛下。”
　　“天色晚了，那闲话少谈，说说漠北的事么，你立了大功呢。”
　　陈宴忙道：“这事臣只是讨了巧罢了，实际上要说起来，还是全是霍平生的功劳，真是英雄出少年，臣自愧不如……”
　　如此便细细说起了那时战场上的情况。
　　傅平安听着听着，却不觉走了点神。
　　此时洛琼花应该也见到霍平生了吧？
　　她们在聊什么呢？
　　……
　　霍平生一见到洛琼花，其实便想说大哥还活着的事。
　　但是宫人在侧，就算是她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便只先打量了洛琼花一会儿后道：“阿花，你变化好大。”
　　结果这句话一出口，洛琼花身边一个长着年画娃娃般圆脸的宫女便重重咳嗽了两声，然后笑道：“小将军，您可不能再称呼娘娘的闺名了。”
　　霍平生很尴尬。
　　犹豫了半天，结果还是说错了话。
　　洛琼花也有些尴尬，掩嘴轻声道：“孤私下和霍军侯说几句话，你们能不能退远些？”
　　静月有些为难：“娘娘，按理说，您的吩咐咱们没有不听的道理，可是如此不合规矩，若是有多嘴的传出去了，难免对您名声有害。”
　　这话是说，便是陛下没有意见，那些文官的嘴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也是。
　　洛琼花和霍平生相对互望了一眼，静月又低声道：“小将军，你都没有行礼……”
　　霍平生忙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并忙说了句：“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这么说完，总感觉有些别扭，又偷偷瞧了洛琼花一眼。
　　却看见洛琼花正捂着嘴偷笑。
　　这一下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霍平生站起来坐下，与洛琼花相视一笑，洛琼花道：“孤的变化很大么，其实，最近有看不少书。”
　　“你从前也爱看书呀。”
　　“不一样，从前爱看的都是杂书，如今看从前觉得很无聊的经史，这才发现，经史果然叫人受益良多。”
　　霍平生却说：“我却是因为去了沙场，才发现沙场需要随机应变，兵书上说的东西，不可尽信，又或者说，要圆融地去筛选。”
　　“也是，有些便是书上看得再多，旁人说得太多，也不如亲历一番更叫人明白。”
　　霍平生想了想自己的经历，点头道：“是呢，或许这就是老话说的长大吧，人总要长大。”
　　洛琼花亦点头称是，又说：“其实还是长大好点。”
　　如今她要做的事多了很多，要学的东西也多了很多，这几个月之间，更是经历了许许多多过去十几年从未经历过的事。
　　开始有些害怕迷茫，但是渐渐却也有满足。
　　她想，什么都不用想自然是一种幸福，可是开始拨开云雾看清世界的真相，显然亦是一种幸福。
　　寥寥数语，两人都知道在这段时间，双方成长了不少。
　　短暂沉默，洛琼花又问：“父亲在漠北可安好？”
　　霍平生道：“我并非中军帐中将士，也不清楚，只是离别之事见面，英国公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看起来身体很好。”
　　洛琼花只听到这样的形容，便莫名鼻头酸涩。
　　她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
　　从前在家中，父亲还可亲手教她练剑，那时她怎么就不觉得，那是需要珍惜的，难得的日子呢？
　　情绪海浪奔涌般而来，但是她忍住了，飞快转移话题道：“可见了卓君？”
　　“见了，白天就是去家中吃的饭，她原来开了家香料铺，还卖胭脂水粉。”
　　洛琼花一愣：“她开铺子？”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淡淡艳羡。
　　霍平生不查，只说：“是啊，我都觉得奇怪，她这样的性子，不会和客人吵起来么。”
　　洛琼花闻言被逗笑，那丝情绪也就如烟云般消散了，而是说：“那你是小瞧了她，她只是爱在你面前胡闹。”
　　霍平生摇头，又说：“不过，今天听她说起，好像也是因为你母亲在帮她。”
　　“阿娘？”
　　“对，今天一下午，听她提起好多次常夫人。”
　　“这样，真好，孤也有数月没有见到阿娘了……”
　　这下终于还是没忍住，洛琼花低下头，眼眶开始发热。
　　霍平生一见，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该提到常夫人，一时有些后悔，正想着要怎么转换下话题，门外有人来报：“娘娘和霍小将军可聊好了，陛下那边想见小将军呢。”
　　霍平生只好站起来，但又忍不住转头望着洛琼花，出声道：“娘娘，您……”
　　您过得开心么？
　　想这么问，又觉得不该这么问。
　　霍平生匆匆扫了眼在场的诸人，只觉得他们的眼睛好像都盯着自己，等着自己要说出什么话来。
　　她只好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只说了一句：“……您保重身体。”
　　转身便出了房门。！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或许是因为刚从书房出来,有个对比，霍平生一进宣室殿，便觉得宣室殿空旷冷寂。
　　屋舍高大而宽阔,便是四处都点了烛火，烛光也照不亮整个房间，总有漆黑的角落看上去是蔓延到无边的黑寂里去,显得殿宇更加没有边际的庞大。
　　而在这庞大的屋舍之内，陛下站在阶梯之上,灯火的中央,沉静而高贵,便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天人了。
　　总感觉和印象里小时候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忍不住想起路上所听到的传闻，直到陛下叫她：“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霍平生忙跪地行礼，陛下却没立刻叫她起来，她心中难免有些慌乱,手心渗出冷汗来。
　　半晌,她听见陛下问：“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
　　霍平生心里一凉，虽有准备,还是委屈起来,道：“此事说来话长，并非只是表面上这样。”
　　傅平安道：“那你就细细说一遍吧。”
　　霍平生来之前还是打过腹稿的,但是和洛琼花聊完，已经忘了一半,如今被傅平安一吓，剩下一半也忘了，于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起来，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明白了。
　　“……开始时不回来，是因为受了重伤，便是到了今天，大哥也是站不起来的，后来是因为消息不通，也不知道卢川是不是还活着，后来卑职找了大哥和袁姐姐，他们才知道了这件事，陛下，大哥绝不是逃兵，他是想好要为大魏战死也无妨的，后来卑职能找到鬼戎后方，其实也是因为袁姐姐的消息。”
　　傅平安问她：“你口中的袁姐姐是谁？”
　　霍平生这才意识到，她脱口而出把袁凤来给卖了。
　　“袁姐姐……袁姐姐是魏人，如今在漠北生活。”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在大漠中生活啊。”
　　霍平生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
　　傅平安便长叹道：“不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让这样的义士远遁大漠，这便是朕做的还不够好了。”
　　霍平生惊讶地抬起头来。
　　幽黄灯火之中，陛下笑看着她，冲她招手道：“你过来，同朕说说，你是如何深入大漠，找到鬼戎后方的。”
　　霍平生惊讶地上前
　　去，陛下则下来，拉着她就在台阶坐下了。
　　台阶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子，不冷，反而叫霍平生想起在漠北也多是坐在地上，不禁也回想起在漠北的日子。
　　但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好讲的，都是很枯燥的事，并不有趣，只是找对了路罢了。”
　　傅平安笑道：“朕当然知道，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霍平生点头：“我知道。”这话是说，真正会打仗的人，打的都是有把握的仗，看起来反而是不凸显自己的能力的。
　　傅平安道：“所以你如今还不能算是个善战者，因为你这仗，以少胜多，直取敌营，打的却是太漂亮了。”
　　霍平生愣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陛下应该是在夸她，忍不住笑了。
　　于是她细细说了，从看天象，到寻找水源，从东胡西胡人的区别，说到用水果酿的酒的味道。
　　自然也说起战斗，说第一次把刀扎进敌人的躯体的时候，热血沸腾，事后却也有些后怕。
　　傅平安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感慨：“若是有机会，朕也想去漠北瞧瞧。”
　　霍平生喜欢漠北，闻言便说：“是可以去看看，那边与魏京不同，总感觉天空都更高远些，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去便能去啊。”
　　傅平安笑笑不说话，又道：“这些事有告诉皇后么？”
　　霍平生呆了一下，摇头：“这……没说。”
　　“怎么不说呢？”
　　“没敢说，一进房间，便觉得被人盯着似的，怪吓人的。”
　　傅平安闻言，先是有些惊讶，突然又想起，在遥远的记忆中，自己初到皇宫，似乎也确实有这样的印象。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傅平安突然想到弹幕总说洛琼花现在看起来变了，便又忍不住问：“你觉得皇后看起来，和从前有什么变化？”
　　霍平生觉得这问题好像有些敏感，想了想，斟酌词句道：“皇后娘娘看起来……更有学识了。”
　　“就这么？”
　　霍平生偷偷瞟了眼傅平安。
　　她仍记得小时候那个苍白虚弱的女孩，那个时候，她有时几乎会忘记这个人是天子。
　　但
　　现在却好像没办法忘记。
　　是自己变了，还是陛下变了呢？
　　她缓缓道：“不好说，总归是有些变化，难道陛下不觉得，我也有些变化么？”
　　傅平安愕然片刻，随即道：“确实。”
　　霍平生鼓起勇气，大着胆子道：“陛下，你觉得大哥的腿还有救么，他还能站起来么？”
　　她怕傅平安觉得她得寸进尺，又忙补充：“只是在城外听说，陛下都能让常庸生子，觉得陛下……陛下或许有可能有办法。”
　　傅平安便细细问了霍征茂的症状，并同时瞟了下弹幕——
　　【不更新秃头：腿既然还在，应该就有办法吧】
　　【拉拉人：那不是的，若是神经坏死，那更难治疗】
　　【长安花：如果只是部分神经，做做针灸？】
　　【红烧肉：那个基因药剂可能也能起点作用】
　　【聊赠一枝春：别了吧，那个药那么贵，要是没用，不是完全浪费了？】
　　她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她道：“回头朕叫太医过去看看，放心，既是为国受伤，朕不会叫他受委屈的。”
　　霍平生心生感动，忙要下跪行礼，傅平安扶住她，说：“这是朕应做的事。”
　　霍平生鼻头发酸，几乎要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们对话稍停顿的功夫，琴荷悄然出现在门口，低声道：“陛下，夜已深了，是叫霍将军留宿么？”
　　傅平安道：“是啊，已经晚了，今日便宿在宫中吧。”
　　霍平生却摇头：“不了，答应了大哥和卓君说要回去的，而且，也叫陈将军在外面等我。”
　　傅平安惊讶道：“是么，陈宴还在外面？”
　　琴荷笑了，说：“可不止呢，王尚书也在外面，奴婢看两人就在外面说悄悄话，还非要站在空地上，也说了不少时候呢。”
　　傅平安无奈道：“那你快和她们一起走吧，这个天气，也真是服了她们了。”
　　……
　　天寒地冻，冷风从袖口钻进去，钢刀似的刮着骨头。
　　王霁把袖口拢在一块，道：“干嘛把我叫这来，琴荷不是让我们在偏房里烤火么。”
　　陈宴望着天空。
　　过了
　　今夜便是一年的开头，天上只有一轮残月，星星亦被云层遮挡，夜空只是漆黑一片。
　　她微皱着眉：“问你些话，不想叫琴荷听到了。”
　　王霁道：“什么话，我倒是想问，你和那北梁侯，怎么混得那么熟悉的，看来那北梁侯很平易近人啊。”
　　陈宴瞟了王霁一眼，道：“她是地坤。”
　　王霁顿时目瞪口呆，半晌道：“陛下知道么？”
　　“知道啊，陛下估计很早就知道。”
　　陈宴之前就猜陛下可能知道，这次会面，自然也向陛下汇报了这件事，而陛下果然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只说：“你多多劝慰她，告诉她，朕并非在意此事的迂腐之辈，而只希望看个人的能力。”
　　王霁颇为感慨：“陛下连北梁侯都没见过吧，居然就知道这事，看来真是有神仙手段。”
　　她这么说完，突然想到什么，骤然紧紧盯着陈宴，道：“那你和北梁侯……？”
　　陈宴立刻反驳：“我们没什么，别说这个了，我倒想问问，薄孟商和阿枝是怎么回事，真的在一起了？可有婚书？”
　　王霁点头，又摇头：“婚书没有，但每日很甜蜜的样子，想来是迟早的事。”
　　陈宴接着问：“那薄孟商的父母知道她们两人的事么？”
　　王霁又摇头：“应该是不知吧，只当是同僚间互动较多些。”
　　陈宴冷笑道：“那不就是无媒苟合么。”
　　王霁瞪大眼睛，愤愤看着陈宴：“你这话太过分了，若是被阿枝听到，平白伤她的心。”
　　陈宴道：“她总是这样的性子，从前待孙家人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迟早被人拆骨入腹，还觉得对不起别人吧。”
　　王霁皱起眉头：“你为何总是如此，你……你不会是喜欢……”
　　这句话不等说完便被陈宴打断：“闭嘴，那是不可能的事。”
　　王霁揉了揉鼻子，她松了口气，问：“那是为什么，是从前遇到过什么事么？”
　　陈宴沉默下来。
　　王霁看陈宴那个样子，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也不知怎么继续开口，过了半天，觉得这么吹冷风也不是个事，便小声问：“是你认识的人……？”
　　陈宴叹了口气
　　：“从前，认识一个同村的姐姐，喜欢上了族长家的儿子，便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在一起，后来……后来便被抛弃了，她不甘心，想讨个公道，反而被家人觉得丢脸，绑在柴房……那也是腊月，也不知道那个晚上是怎么熬的，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我去看她，她已经走了……”
　　王霁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活活冻死了啊。”
　　陈宴脸上又露出冷意来：“这世上的有权者，本就是最喜欢践踏弱小者的真心的。”
　　这故事实在令人骇然，但仔细想来，却又好像很寻常。
　　王霁低着头发了会儿呆，想到薄孟商，觉得薄孟商似乎不至于如此，更重要的是，其实阿枝也不是个寻常姑娘啊。
　　她抬头想说话，却看见陈宴双目失焦，望着虚空，眼神空落落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王霁若有所悟，开口道：“你眼下在说的是谁，是薄孟商，还是北梁侯，这话又是在对谁说，是对阿枝，还是自己？”
　　陈宴紧紧抿着嘴，不言语了。
　　王霁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宣室殿里漏出的灯火。
　　要说起来，陛下便是这世上最高的当权者，那陈宴又怎么想陛下呢？
　　但是这事就不好问了，问多了，都显得别有用心似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如今也身居高位了，何必把自己放在如此低的位置，年前空缺了许多职位，都一一填上，陛下却留了一个京兆尹的位置，我看就是留给你的，你再磨一磨自己，未来做上廷尉令也未可知啊。”
　　陈宴闻言倒是笑了：“陛下高看我了，我可不会治民。”
　　王霁道：“我算是知道，你就是又卑又亢。”
　　陈宴翻了个白眼，正想反驳，宣室殿的门开了，远远传来吱呀一声。
　　两人回头，看见霍平生从宣室殿出来了。
　　陛下也跟在她身边，竟是一直把她送下了阶梯，又缓缓走到了两人的面前。
　　“你们俩聊什么呢，莫不是结党营私？”傅平安笑看着她们。
　　王霁忙道：“臣可不想和她结党，刚回来，就忙着教训臣呢。”
　　傅平安便说：“教训什么呢，是说你太惫懒了么？”
　　陈宴道：“对，臣叫
　　她出来吹吹冷风，是锻炼意志力的，她还抱怨。”
　　傅平安道：“那倒也不用，确实太冷了，你们还要回去，便快些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放个假。”
　　“谢陛下。”
　　又说了几句话，三人结伴而走，傅平安看了一会儿三人的背影，也转身往回走。
　　只是便走又边问琴荷：“皇后回去了么？”
　　琴荷道：“皇后已经回景和宫了，和霍将军两人聊了些生活琐事之后，霍将军提到了英国公与英国公夫人，娘娘看着是想家人了，有些难过，便回去了。”
　　傅平安闻言，喃喃道：“想家人么……”
　　确实，便是她，也是进宫第一年的时候最想家人。
　　虽然当时，她已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她想了想，对琴荷道：“咱们也很久没像小时候那样出宫了，你去准备一下，初五的时候，晚上好像没什么事，朕要带皇后出宫一趟，去霍府。”
　　琴荷笑道：“那该刚才和霍将军她们说一下。”
　　傅平安道：“可不是么，你追上去说一下，她们应该是没走远。”
　　琴荷领命，忙小跑着去了。
　　傅平安回头看着，亦忍不住微微抿起嘴来。
　　洛琼花会开心么？
　　她忍不住有些小紧张地想。！


第一百五十八章 
　　年初五的早上,细雪仍纷纷落着，一打开房门,锃亮雪光便叫人睁不开眼睛。
　　阿枝微眯着眼睛,看见陈宴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在雪地里站着，像是煞白雪光中笔直立着的一杆红缨枪似的,她愣了愣,又看见后面的宋霖，笑容温和地冲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她忙要行礼,宋霖一摆手道：“不要多礼，过年嘛，开心些。”
　　阿枝笑着点了点头，问：“吃中饭了么,要不要一起吃点。”
　　宋霖道：“吃了过来的,想着你们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阿枝道：“怎么也不需要麻烦您出手的。”
　　一来一回的，竟然都是宋霖和阿枝在对话,过了一会儿，阿枝觉得有点奇怪了，抬头瞥了眼陈宴。
　　陈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阿枝便猜到陈宴肯定是听王霁说了她和薄孟商的事，对这事，她自有自己的打算,却也不好和别人多说什么,便挪开目光道：“那一起去后院看看吧。”
　　陈宴正要跟上,宋霖拉了下她的手,陈宴便停住脚步，道：“这株梅花好看，我们再赏赏。”
　　阿枝道：“也行,反正你知道路，你们习武之人，大约是不怕冷。”
　　她笑着走了，陈宴面向宋霖，问：“有什么事么？”
　　如今，她倒也能分辨出，宋霖什么样子是有话要说，什么样子是单纯的动手动脚。
　　宋霖这几日也是忍到极限了，直接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孙正使？”
　　陈宴愕然一怔，呆住了。
　　宋霖这几日也是赶了不少场子，知晓了京中的许多情况。
　　如今这孙正使王尚书，再加个拱仪司司长祝澄，全是天子面前的大红人，她能一进京就熟悉上，简直叫不少人犯了红眼病。
　　但是她却只知道了一桩，那便是陈宴和孙绿枝王霁，确实交情甚笃。
　　她一开始便总感觉陈宴格外关注孙正使些，每次见面，这念头又加深，开始知道孙正使有知己，松了口气，后来知道两人其实也没真定下来，一口气又提起来。
　　陈宴每次目光扫过孙正使，宋霖就在心里想，她不会是想撬墙角吧？
　　眼下见陈宴呆滞
　　，她更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心中酸涩，又有些不甘，板起脸骂道：“你这样不地道，也不道德。”
　　陈宴都快听笑了，她把阿枝顶多是当个姐姐，绝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转念又想，这说不定是断了宋霖念想的好办法，便含糊道：“我早说过我有喜欢的人。”
　　“但你喜欢的人也有喜欢的人！”
　　“……说什么绕口令呢，这感情的事，哪是自己能控制的。”
　　宋霖气笑了，冷笑道：“我还真以为你能控制呢。”
　　这么说完，转身走了。
　　陈宴望着宋霖的背影，松了口气，但心中某个角落却好像有塌陷下去，她茫茫然不知所措，回过头，看见薄孟商站在游廊下，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陈宴：“……啊，我……”
　　薄孟商也转身快步走了。
　　……
　　傅平安想着要给洛琼花一个惊喜，于是到了初五中午吃完饭，才决定宣布这件事情。
　　结果初五中午，两湖郡来了个急报，说是有人聚众闹事，其中似乎有太平道的手笔，傅平安是早就吩咐了，说如果折子和太平道有关，一定要报上来，于是匆匆去看，结果看了折子之后，又觉得这事好像是官员大惊小怪。
　　这事之前就有人报过，虽是与太平道有关，但好像更多是民事纠纷。
　　傅平安记下这官员的名字，又回了景和宫，琴荷说洛琼花觉得冷，去暖阁看书了。
　　她就进了暖阁，看见洛琼花脱了外套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只探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边恍然大悟地点头边翻着书。
　　傅平安轻手轻脚过去，正准备吓她一跳，洛琼花在她靠到矮塌边时突然抬头，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什么意思？”
　　“……情感要有节制，不要因为感情上的波动，影响到了实际的生活和正事吧。”
　　“那可真难。”
　　“所以才是圣人值得称赞的品格啊，不过朕看，圣人喜欢将两种相反的品性结合起来称赞，实际上大约是种中庸。”
　　“中庸是好是坏？”
　　“圣人推崇，自是好的，只是情理上，朕倒是不太喜欢太中庸的人……”
　　她低头瞧着洛琼花，桃红的锦被里裹着
　　粉雕玉琢的一张脸，蓬松的发丝凌乱拢在脸侧，傅平安伸手替洛琼花整理头发，冷不丁触到对方的脸颊，只觉得那脸又滑又软又烫，又渐渐泛起红晕来。
　　她心中一动，不禁又想起昨夜温存来。
　　这种事好像是有一就有二，一旦知道其中趣味，就愈发乐此不疲起来，有时洛琼花只是坐在边上，只要没开直播，傅平安就不知不觉就靠近去，嗅着对方的发丝，就把脸埋到了对方的怀中。
　　此时也是，直播间没开，不觉便凑近了，粉嫩的耳垂越发红艳，简直要红过耳朵上那颗红色的玛瑙坠子，散发出比唇舌更高的温度，舌尖灵巧滑过耳廓，洛琼花轻颤了一下，突然伸手推开她，道：“陛下你、你你刚才是不是想吓臣妾？”
　　这是摆明了想要转移话题，傅平安也不勉强。
　　她想大约是因为天还亮着，洛琼花不好意思，她自己也觉得不该，便停下动作，笑道：“对，只是没想到，你一边看书，一边还有余力观察周围呢。”
　　“只是刚好心中有了疑问，就停下来思索了一下，总之，总之臣妾还要继续看，陛下你走开。”声音软软的，更像撒娇。
　　傅平安站起来：“本来有好事要告诉你，你要是让朕走，朕就不说了。”
　　洛琼花好奇起来：“什么事？”
　　傅平安转身道：“不说了不说了。”
　　她故意走到门口，却没听见洛琼花吭声，扭过头，看见洛琼花怔怔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在傅平安眼中，却是一个花一般的面容，顶着略凌乱的乌发，怔怔地呆呆地，可怜可爱。
　　傅平安心又软了，笑道：“咱们出宫去，好不好？”
　　洛琼花没听清：“什么？”
　　“你不是想常夫人了么，咱们今日出宫去吃个年饭。”
　　洛琼花不敢置信道：“真的假的？”
　　她脑袋晕乎乎的，顿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了。
　　但是心里又有个念头想，陛下是怎么知道自己想阿娘的呢？
　　是静月传的话？
　　这念头像是浅浅的流星骤然滑过，很快还是被强烈的喜悦给掩盖了。
　　傅平安看着洛琼花恍惚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一定是对
　　了，笑道：“当然是真的。”
　　……
　　直到出了宫，洛琼花回望高高宫墙，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原来从內宫出去，是有条小路开了个小门的，傅平安告诉她：“这是朕为了方便自己微服出行偷偷开的，你以后若实在心里难受，也可以从这门出去。”
　　洛琼花简直快哭了，顿时觉得前几天自己所有的哀思全部都是自艾自怜。
　　上了马车，她紧紧贴在傅平安身侧，因心潮起伏，都说不出话来，直到傅平安捏住自己的手，她才好受些。
　　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她又是激动又是羞涩，不禁将头埋在傅平安的肩上，傅平安偏过头来，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头。
　　心跳骤然加快。
　　洛琼花知道自己的心湖又泛起波澜了，她捂着胸口，心想，陛下这样好，谁能忍住不更加喜欢？
　　她贴着傅平安，觉得心儿也随着车厢的晃动晃个不停，只好有的没的地说话，从《春秋》说到《论语》，又说起数学，说了一道题，洛琼花刚算出来，霍府就到了。
　　洛琼花立刻直起身，一脸喜色道：“到了。”
　　两人贴在一起，本来暖烘烘的，洛琼花一直起身来，右肩膀和胳膊顿时空落冰冷起来，傅平安忍不住道：“看来比起朕，你还是更想见霍平生。”
　　洛琼花忙道：“哪有的事，是……是因为难得。”
　　“那就是对朕没新鲜劲了。”
　　洛琼花涨红了脸，她知道傅平安在逗她，干脆扭头不理，道：“臣妾要下车了！”
　　她觉得傅平安真是奇怪，便是私底下，有时候也特别正经，说出来的话一板一眼，也绝不做任何太过于越界的事，但有时候，又似乎特别粘人而肉麻。
　　若洛琼花把这件事告诉傅平安，傅平安会说，这是开直播和关直播的区别。
　　小的时候，并不觉得开直播和关直播有什么区别，傅平安觉得自己是表里如一的，并觉得总会如此。
　　后来渐渐地，为了维持一些善良单纯的形象，不叫直播间吵架，她会选择性地关直播。
　　到现在，就发现人长大了，确实和小时候不同。
　　原来，她会经常想说一些不想叫别人听到的话，经常想做
　　一些不想别人看到的事。
　　不过下了马车，她就把直播间开起来了，毕竟每周的时长没混满，而且今日能见到那么多人，也算热热闹闹，直播间的观众一定也开心。
　　陈宴、王霁、霍平生、霍征茂等人都来门口迎接，站最前面的便是常敏，她到此刻还是一副震惊的表情，直到看见洛琼花，眼眶变红了，眼看要冲过来，但还是先冷静了，冲傅平安和洛琼花行了礼。
　　傅平安摆手道：“今日不要太过拘礼了，若是太拘礼，朕反而不高兴，便就像是寻常人家一样，热热闹闹吃一餐饭。”
　　【长安花：哦哦哦，那个美女是谁啊，是个生面孔】
　　傅平安也看见了，她其实通过对方的装束猜到了，但是却也实在有些惊讶。
　　宋霖上前来介绍自己：“微臣宋霖，承陛下怜惜，袭父亲爵位得了安北将军一职。”
　　傅平安道：“朕知道你，北梁侯，但今日先不谈公事。”
　　“臣晓得。”
　　傅平安又望向另一边：“没想到薄御史也在……”
　　有点尴尬。
　　御史大夫作为监察职位，其实也有监察皇帝言行是否合规的任务。
　　于情于理，就算薄孟商知道今日这事，也是回避来得好。
　　薄孟商是不是……情商有点低啊？
　　傅平安这么想着，薄孟商上前来，含糊道：“臣也只是路过，路过……”
　　她本来是准备下午给阿枝送件衣服就走了，结果在院子里听到了陈宴和宋霖的对话，这下，心绪不宁，不敢走了。
　　【学习使我快乐：为什么北梁侯会在这？】
　　【阿花我先带走了：我怎么感觉薄孟商看起来怪怪的】
　　是怪怪的。
　　傅平安也这么觉得。
　　但眼下也不便多问，便望向霍征茂：“太医可来看过了，如何说？”
　　霍征茂感动坏了，霍平生告诉他陛下不准备罚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恨不得以头抢地了，太医过来给他诊病，他更是诚惶诚恐，此时忙道：“常太医来看过，说臣这毛病是有办法医，只叫我多晒晒太阳，平日也不要总是闷闷不乐……”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激动地身体前倾，结果一时不查
　　，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哎！”
　　他身边站着的是霍平生陈宴和阿枝，连忙都伸手去扶他，陈宴手最快，一把就把他拉了起来，阿枝慢了一步，手覆盖在了陈宴的手上。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却看见有一只手飞快地抓住了阿枝的手，把阿枝拉开，阿枝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最后靠在了薄孟商的怀里。
　　因为拉住阿枝的就是薄孟商。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薄孟商。
　　【归墟如意湖：我知道她们是一对，但是薄孟商的醋劲，会不会太大了？】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你不懂，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醋劲】
　　【聊赠一枝春：哦豁，前排吃瓜了，瓜子啤酒有人要么？】
　　【平安妈妈爱你：给我一包吧】
　　阿枝涨红了脸，把薄孟商推开。
　　而宋霖望着讪讪直立的陈宴，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被人家发现了吧。
　　活该！
　　傅平安看着这一幕，则忍不住反思起来——
　　朕平日在别人眼中，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因想着是在陛下的面前,也没人真敢说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阿枝甚至讪笑着说了句：“是我滑倒了。”
　　此事就算是揭过了。
　　还未开宴，洛琼花拉了常敏去房间里聊天,傅平安坐在外面赏梅,赏了一会儿,弹幕刷屏不停——
　　【赤星是十四只狮子：怎么看都有什么问题啊，主播快给我们吃瓜】
　　【慕荣长风：去问问嘛去问问】
　　傅平安皱眉，轻声道：“这怎么问？”
　　【花花宝宝真可爱：去问问王霁,她们走得那么近,王霁肯定知道】
　　傅平安便向王霁招手，王霁忙过来了,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对方问得一本正经的,傅平安更尴尬了，叫王霁在身边坐下,聊了会儿梅花和过年的习俗，终于还是禁不住弹幕的催促,开口道：“薄孟商和陈宴是怎么回事？”
　　王霁忍不住流露出惊讶的目光。
　　陛下……还好奇这个？
　　傅平安清了清嗓子：“今日既是休假,朕也放松些,她们都是朕重要的臣子，自然会有好奇心。”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别找补了，人设已经崩了】
　　傅平安：“……”谁逼着我问的？
　　王霁却想的多些，陛下过去对这种事向来是毫不在意的，从前见陛下总把阿枝和薄孟商安排在一起,王霁还以为陛下真有撮合之意,没想到有一次问了，陛下却只说：“朕只是看她们俩一起干活似乎效率比较高，心情比较好,也没想太多。”
　　这应该是实话，陛下对这方面是没什么概念的。
　　至少从前是这样的。
　　那今日问是为什么呢，突然开了窍，还是觉得臣子当着她的面闹起矛盾来，不太高兴？
　　面对天子，说话总该谨慎些，王霁自然不敢把那天晚上对陈宴说的话也对陛下说了，而且她也确实不知内情，她根本也没听到下午陈宴和宋霖的对话啊，于是只说：“臣也不知道呢，前几日还好好的，今天看着是有点怪，可能薄御史过年太累了吧。”
　　傅平安面无表情盯着她，眼神里只透露出一个意思——你猜我信不信。
　　王霁有点尴尬，也觉得自己
　　有点敷衍，只好轻声道：“臣真的不知道，只直到陈宴向来把阿枝当姐姐的，得知阿枝和薄御史在一起了，是不大高兴的。”
　　傅平安重复着弹幕里的话：“她不高兴什么，薄孟商有什么差的？”
　　王霁闻言也撇嘴：“别看陈宴这样，她别扭着呢。”
　　“怎么说？”
　　“她这个人特别讲究，我们从来没去过她家，因为她说她不喜欢别人去她家。”
　　“她有洁癖？”
　　“那好像也不是，她的意思好像是，她家里的一切都是有规律的，别人过去会打乱这个秩序。”
　　“哦，强迫症。”
　　“啊？”
　　正这么聊着，却看见陈宴慢悠悠走到薄孟商身边，似乎想说什么。
　　傅平安和王霁顿时停住对话，关注着这一幕。
　　……
　　洛琼花透过窗格，也看见了这一幕。
　　有些事她本不该知道，但是在宫中呆久了，却也不知不觉知道了。
　　比如，阿枝可能不是常庸而是地坤。
　　一来，她几乎可以完全自由地出入內宫，二来，每次来，都有几个资深宫人一定要来见她的，彼此之间亲密的举止，就好像是相处许久的姐妹。
　　內宫之中其实也没有所谓的秘密，只有一些事大家约定俗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洛琼花向静月打听，静月便偷偷说：“听说从前宫中有个宫女，说是孙常侍的妹妹，名字也很像……”
　　她还是没敢只说，洛琼花开始没懂，后来却渐渐懂了。
　　这个宫女，应该就是孙绿枝。
　　她们是同一个人。
　　一个宫女，竟然一步步做了外朝的官，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这样也可以么？
　　洛琼花忍不住询问常敏：“孙正使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常敏沉浸在突然见到女儿的喜悦当中，絮絮叨叨已讲了许久，听到这句话，便随口道：“不清楚呢，不过常听身边人说，觉得她定是有前程的，只可惜是个常庸。”
　　“那万一她不是常庸呢？”
　　“难道她还要隐瞒自己是天乾的事，这又有什么必要呢？她若是天乾，那该有
　　许多人家想跟她攀亲戚了。”
　　洛琼花想了想，觉得这事也不好透露给母亲知道，便笑了笑道：“也是，对了，我听说，你在帮沈卓君打理铺子？”
　　常敏道：“也不算帮忙打理，这事她都是亲力亲为的，只是之前碰到了麻烦，我便出面帮了一下，卓君说要给我分红呢，真是，我还少她这点钱，但她说的恳切，又是个小姑娘，我觉得不容易……”
　　说到这，语气不觉低沉了些：“你进宫之后，我也不知道平日能做些什么了。”
　　洛琼花又有些难过了。
　　她如今已经知道，当初的想法确实太单纯了，母亲说的话，也基本都是没错的。
　　但若说后悔进宫，却又不尽然。
　　因为若不进宫，又怎么能去到傅平安的身边呢？
　　这世上想做皇后的人多的是，她当时若稍有犹豫，大概皇后这个位置，坐的就是别人了吧。
　　她难以想象这件事。
　　特别是当忍不住想到，便是皇后换成了别人，陛下一定也会如此温柔的时候。
　　难得与母亲见面，洛琼花也不希望叫母亲担心，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你看，今日我不就出宫了么，情况也没有你当初想的那么坏，我要是嫁到外地去，才是真的难见呢。”
　　常敏嘟囔：“我本来是想着招个赘……对了，说到这事，今日出宫，不会是因为你任性，特意要求的吧。”
　　洛琼花沉默。
　　常敏叹道：“今日能见你，为娘的自然也是高兴的，但是往后你可不要那么任性了，陛下微服出宫，毕竟是大事，你还记得当年萦山诗会之后么？”
　　洛琼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当初萦山诗会，好像也是自己任性，非叫陛下出宫。
　　常敏瞧着洛琼花的神色，不免也有些心疼，但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的。
　　之前进宫探望，宫人近侍伴立左右，便是想说些体己话也难，如今却是难得可以畅所欲言的时候。
　　她打开话匣：“琼花啊，陛下已经不是当年的陛下了，当年的陛下还需要亲自到咱们府上来寻求你父亲的支持，但如今，只要她想，还有什么不能做呢？”
　　洛琼花听出母亲话里有话，忍不住皱
　　眉反驳：“陛下想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如今每日也有人上谏的。”
　　常敏道：“自然自然，我不是说陛下有什么不好，只是想说，伴君如伴虎，近来发生的那些事……自然，陛下是没做错的，只是……手段也不免叫人胆寒，那些犯上作乱的人暂且不说，如今田昐赋闲在家，已经完全不见客了，想当初陛下刚亲政之后，是如何亲近宽待啊，每次上朝，都直呼舅舅，还有当年的摄政王……帝王心术，哪是咱们寻常人能揣摩的，谁知道田昐的今日，是不是咱们的明日呢……”
　　洛琼花静静听罢，却平静开口：“近来女儿看书，对世事也有了些见解，陛下防备摄政王和田公是有道理的，摄政王为宗亲，有大义，田公背靠世家，有钱权，他们若掌权，是危险的一件事，但是咱们不同，咱们宗族弱小，与世家也没来往，眼下只要避讳着些就行。”
　　常敏闻言一愣，倒是又细细打量了一下洛琼花的面孔，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上次见面，分明还是小女儿情态，但今日见面，眉目舒展，似乎确实有了几分成熟之色。
　　“你说的没错，你阿翁离开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离开之时，可不知道你会做皇后。”
　　洛琼花又沉默。
　　想到父亲，她心生想念，不免有些郁郁。
　　常敏见状，就也不多说了，抓住洛琼花的手，长长叹了口气：“很多事我也不懂，只望你顺遂平安，也早些生下孩子……”
　　洛琼花也在心里兀自叹息。
　　又说这个。
　　她扭头，看见窗格之外，竟出现了傅平安的身影。
　　傅平安站在梅树边，正望向她所在的房间，但因房间内昏暗，傅平安大约看不清里面，于是微眯着眼睛皱起了眉头。
　　陛下是在等着自己么。
　　洛琼花笑了，搂住母亲的胳膊，说：“阿娘，咱们出去吧，似乎可以吃饭了。”
　　……
　　陈宴本准备跟薄孟商私底下解释一下这件事的。
　　结果宋霖就跟在她身边，走到哪跟到哪，陈宴每次想说，瞥见宋霖嘲讽的目光，便又住了嘴。
　　这种行径令薄孟商更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疑心陈宴是想
　　跟她摊牌，然后跟她竞争。
　　于是薄孟商干脆寸步不离地跟在阿枝身边，这下，陈宴更找不到机会解释此事了。
　　到了吃饭的点，沈卓君从后院花园里过来了。
　　因为霍平生离开期间，让沈卓君帮忙照看房子，沈卓君就干脆在花园的围墙上开了个门，如此，她便能从自己的宅子里随意进出了。
　　今天她本来是不准备来了。
　　明面上的借口是说要忙着理账，但实际上她是有点害怕见到傅平安。
　　随着年纪上涨，她对当初薄家覆灭一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自然也不敢心生怨愤什么的，但多少觉得有点后怕。
　　但在房间呆呆看着账本看了许久之后，她还是把账本一盖，过来了。
　　霍平生看见她，连忙招呼她上桌，她本来觉得自己突然过来有些尴尬，结果一抬头，发现没人关注她。
　　薄孟商紧紧贴着阿枝坐着，给她夹菜倒酒，陈宴紧紧抿着嘴盯着薄孟商，表情相当阴沉，陈宴身边呢，则是那位看起来好像对陈宴感兴趣的奇怪北梁侯，扯着嘴角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她又望向陛下。
　　陛下正靠在洛琼花耳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洛琼花脸红了，抬手拍了陛下一下。
　　这一掌显然是把常夫人吓得够呛，常夫人拉住洛琼花的手，低声说了句：“你在干嘛呢。”
　　傅平安则笑道：“无妨的。”
　　唔，那么甜蜜么。
　　她转头望向霍平生，看见霍平生正一脸紧张地对霍征茂说：“不能喝酒，费太医说了，不能喝酒的。”
　　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火气来。
　　沈卓君伸手戳了戳霍平生的后背，气道：“我要喝汤，快给我盛！”
　　“别戳别戳！痒！”
　　霍平生跳起来，结果打翻了放在面前的一壶酒，引起一片尖叫。
　　冷风吹来，松枝摇晃，一捧洁白的细雪落在酒盏里，很快消融了。
　　花灯之下，乱糟糟一片，有人笑有人叫，倒也算热热闹闹。
　　吃到一半，酒意上头，众人放下酒盏，去院子里玩花牌，傅平安常敏霍征茂王霁在玩，其他人围观。
　　陈宴倚柱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
　　机会来了，便先偷偷走到了洛琼花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洛琼花看得认真，一时都没感觉到，直到陈宴偷偷叫她：“娘娘，娘娘……”
　　洛琼花惊讶回头，陈宴努了努嘴，叫她走到一边，随后低声道：“娘娘，您能不能帮个忙，和北梁侯聊会儿天。”
　　洛琼花道：“孤和北梁侯？这，不合适吧。”
　　陈宴道：“没事，原因的话……你晚上问问陛下就知道了，陛下定会告诉你的。”
　　洛琼花还犹豫，宋霖竟然走过来了，陈宴便突然伸手拉住宋霖，说了句“皇后娘娘有话对你说”，宋霖便一下子被扯到了洛琼花面前。
　　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宋霖道：“娘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说什么呢？
　　洛琼花想了想，开口道：“北梁侯自漠北来，漠北同魏京，一定有很大的不同吧？”
　　另一边，见洛琼花和宋霖聊上了，陈宴一把拉住薄孟商，不等对方开腔，就直接拉进了一边的厢房，然后将对方一把抵在了墙上。
　　“嘘，你别叫，我说几句话就好。”
　　薄孟商没说话。
　　她扭头望向房间内。
　　房间突然亮了起来。
　　阿枝手拿著火折子，轻轻吹亮了，道：“天冷，我怕陛下冻着，来房间找找有没有厚一点的披风。”
　　陈宴：“……”
　　阿枝点燃油灯，微笑望着陈宴：“你说的话，我能听听么？”！


第一百六十章 
　　陈宴觉得自己真是时运不济。
　　眼下若是地上能有个洞,她一定会选择钻进去。
　　但从薄孟商的视角看来，陈宴颇为镇定，只缓缓松开了她,然后盯着阿枝面露思索的神情。
　　薄孟商在心里暗骂,脸皮真厚啊。
　　她快步走到了陈宴和阿枝中间门，挡住陈宴的视线，并开口道：“既是有话要对我说，如今我就在你面前,要说什么，你就说吧。”
　　她也不是懦弱怕事的人,先前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不过是想到陈宴和阿枝素来关系不错，担心阿枝得知此事后会心有芥蒂,才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如今对方都走到了她面前,她便也扬起头来,盯着陈宴,想看看对方会说出什么来。
　　陈宴却说不出口了。
　　对薄孟商解释这件事，和对阿枝解释这件事,是完全的两码事。
　　要让她在阿枝面前说——我刚才对宋霖说了我喜欢你——这简直就羞耻过了头。
　　但是看着薄孟商的表情,陈宴也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不说出来，恐怕不能善了。
　　她今日算是彻底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了。
　　她抬手扶住额头，微微盖住眼睛，破罐子破摔道：“你下午听到的那个话，完全是我在胡说八道,你别相信，我骗北梁侯的。”
　　这么说完，她回头看了眼房门，房门紧闭，外面看着也没人。
　　阿枝迷糊：“骗北梁侯，骗了什么？”
　　薄孟商皱眉，稍有些懂了，但以防万一，还是谨慎地问：“所以，你说喜欢阿枝的事，是为了骗北梁侯故意说的？”
　　阿枝：“……嗯？”
　　陈宴：“……”
　　陈宴瞪着薄孟商，怎么看怎么怀疑她是故意的，但为了防止误会加深，也只好咬牙切齿道：“对！就是这件事！”
　　阿枝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忍不住笑了：“什么？”
　　薄孟商看出陈宴眼神不善，但她还觉得无语呢：“你干嘛这样骗北梁侯，有什么意……义……”
　　话音未落，薄孟商回过味来了。
　　什么样的情况下，要骗另外一个人，自己有喜欢的人呢？
　　自然是那个人喜欢自
　　己。
　　可是，北梁侯不是天乾么？
　　难道……？
　　薄孟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陈宴完全猜到对方在想什么，顿时更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果然，薄孟商道：“从前在家中，似乎也听说过类似的事，这种事确实不能勉强，你直接拒绝便是了，何必要骗人呢？”
　　宋霖是地坤的事，那天晚上陈宴一时冲动，是告诉了王霁的。
　　但是事后想想，也有些后悔，觉得此事陛下都还没有定论，实在不应该声张，于是今日她深呼吸了几口，把透露这件事的冲动给忍了下去，只开口道：“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所以才这么说的。”
　　薄孟商道：“你啊你，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你难道担心北梁侯缠上你么，我看北梁侯外貌人品，不至于此。”
　　陈宴一愣，想，也是。
　　而阿枝在这时悠悠开口：“为何她穷追不舍，我看这是因为人家也看得出，你这一颗心，分明不是这么想的。”
　　陈宴只觉得气血上涌，整张脸都被说得发烫，情不自禁又望向身后房门。
　　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她便走到门口，稍打开了一条门缝，却看见宋霖和洛琼花已经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了，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
　　“但是，陛下有更好的酒。”洛琼花笑着说。
　　她叫住宋霖，本来只是情急之下随口问了个问题，没想到宋霖实在是一个绝好的聊天对象，对方慢条斯理娓娓道来，从人口构成讲到饮食天气，又从饮食天气讲到风土人情，她说漠北的酒香醇甜美，和魏京的不同，特别是葡萄酿成的酒，装在水晶杯里，晶莹剔透，又美又香。
　　洛琼花立刻就想到了当初陛下灌醉傅枥的那壶酒，那酒散发出来的酒香，是她闻过最香的。
　　宋霖挑眉道：“可你没有喝过漠北的酒呀，这样怎么比较的出来呢？”
　　洛琼花一想，也是，刚好那边打完了一局牌，常敏抬头看见洛琼花竟然和宋霖凑那么近在聊天，脸色顿时一边，忙站起来走到洛琼花身边，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问：“在聊什么？”
　　同时不动声色把洛琼花拉起来，拉到了自己身后。
　　宋霖自然发现了，但她只当做不知，瞥见洛琼花神情有些尴尬，便说：“没说什么呢，只是臣在对娘娘讲一些漠北的风土人情。”
　　洛琼花松了口气。
　　固然陛下有好酒这话是她说出来的，但是要是宋霖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事抖搂出来，她就难免会不好意思。
　　有种她在背地里拿陛下吹嘘的感觉。
　　但宋霖竟然没说，洛琼花感激地瞟了眼宋霖，看见宋霖也对她露出笑容来。
　　不过下一秒常敏就挡住了两人的视线，道：“咱们还真没去过漠北，要不也同咱们说说吧，漠北有什么特别之处。”
　　正聊着，陈宴阿枝和薄孟商也从房间门里出来了。
　　阿枝拿了两条斗篷，对傅平安道：“臣看陛下和娘娘都穿得太少了，还是披上吧，免得着凉。”
　　傅平安摇头：“朕不冷，给皇后和常夫人披上吧。”
　　陈宴郁郁站在一边，抬头见宋霖正侃侃而谈，已经变成了众人的中心。
　　前几日也是如此，京中豪门世家邀请宋霖去饮宴，宋霖非说自己还带伤，叫陈宴陪着，但在陈宴看来，对方如鱼得水，只消打个照面，便能和那些世家子弟完成一片。
　　世家的人在势利眼不过，若不是看得上的人，他们是理也不会理的。
　　不过也是，便是在魏京，宋霖有家世有爵位有军功，相貌身段皆是上等，自然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陈宴怔怔望着。
　　宋霖讲了一段，觉得口渴，停下来喝茶，冷不丁和她目光相接，陈宴立刻低头，望向地上的积雪。
　　雪被踩进土地，与泥土混在一起，变作一个泥泞的浅坑。
　　不知何时，风雪又起来了。
　　众人躲进房间门里去。
　　夜已经深了，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聊得忘了时间门，此时回宫未免有些太晚，傅平安和洛琼花决定留宿在这里，幸好房间门是收拾出来的，于是很快安排好了房间门，各自回房去。
　　常敏在洛琼花要走时又把洛琼花拉到一边，低声道：“你未免太不谨慎，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和北梁侯聊上那么久。”
　　洛琼花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得意忘形，瑟缩了一下
　　，扭头看了眼傅平安，见傅平安也正看着她，四目相接，傅平安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冲她微微颌首。
　　……好像是没有生气。
　　洛琼花这么和母亲说了，常敏却冷笑：“等生气了，你看看你还有没有机会挽回。”
　　母亲说话想来喜欢夸大其词。
　　但说实话，理确实是这个理。
　　到了房间门，傅平安问：“常夫人同你讲了什么，你听完忧心忡忡的。”眼下直播间门关了，傅平安也比较自在，就把鞋袜脱了坐在床上。
　　洛琼花想，有些话自是不能讲的，比如说母亲觉得陛下行事令人胆寒，觉得自家也可能步摄政王和田昐后尘。
　　但有些话大约是可以讲的。
　　她开口道：“阿娘觉得臣妾和北梁侯聊太久了，有些不合规矩。”
　　傅平安笑了：“朕进门就说了，今日不讲规矩，你喜欢同她聊就聊好了。”
　　洛琼花莫名更低落。
　　陛下都不会为她吃醋。
　　果然，是因为自己胸怀不够宽广，才会时不时便心生嫉妒。
　　抬头，傅平安却正向她招手，她慢悠悠挪了过去，傅平安拉着她坐下，倾身凑到她耳边，洛琼花紧张，以为傅平安想做什么，连忙扭头直视对方。
　　傅平安一愣，随后笑道：“你别紧张，朕只是有话对你讲。”
　　洛琼花涨红了脸。
　　傅平安笑着凑近：“真是想偷偷告诉你，北梁侯其实是地坤。”
　　洛琼花顿时把紧张忘了，目瞪口呆道：“真的么？”
　　“真的。”
　　“可是，可是她封候拜将，还领兵上了战场。”
　　“那有什么稀奇，阿枝不是也在做官么。”
　　“啊……”
　　傅平安看着洛琼花，后知后觉道：“难道朕从前没有说过这事？”
　　洛琼花摇头：“不曾，但是……宫中有这样的传言，臣妾听说过的。”
　　傅平安道：“如今新的种子种下去了，粮食产量很快就会上来，倒是人口太少了，不能浪费那么多人才，既然想做，没有不让他们做的道理，只是朝中迂腐之人太多，得徐徐图之。”
　　洛琼花：“……”这话听着，又
　　感动，又好像哪里怪怪的。
　　太过于实用主义。
　　不过陛下厉害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
　　心潮不自觉澎湃，洛琼花忍不住道：“那臣妾有什么可以做的么？”
　　傅平安怔了怔，不过随即握住她的手，笑道：“你现在不就在做了么，琴荷说內宫诸事，你都已经能上手了，你已经帮朕很多了，若还想做更多，岂不是变成太后了，朕想，你不会变成太后的，对么。”
　　手脚在一刹那之间门变冷了。
　　心脏抽紧的同时，洛琼花笑道：“当然不会的。”
　　傅平安看着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朕也不希望你太累。”
　　像是想到什么，傅平安翻了下包袱，然后拿出了一束烟花棒，这是年前火药署研发出来的副产品。
　　带来本是想着要放，结果忘了。
　　眼下都快睡了，突然想了起来，傅平安想了想，还是拿出来，对洛琼花说：“咱们看点有趣的。”
　　她开了窗户，点燃火折子，将烟花棒烧起来，火星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像是流星般闪耀。
　　洛琼花呆呆望着，眼眸中迎着点点火星，直到傅平安握住她的手，将烟花棒放在了她的手里。
　　“这是什么？”
　　“唔……仙女棒？”
　　“很贴切的名字。”
　　窗外是一从密密的紫竹，积雪落在此处，不曾被踩踏，仍是白绒绒一片，白雪映着四散的火星，显得这火星更亮，更璀璨。
　　就像陛下一样。
　　无论什么样的夜色，大约都难以掩盖陛下的辉光吧。
　　冷风忽然扬起，从窗口灌进来，洛琼花一阵瑟缩，傅平安从身后抱住她，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还有淡淡的，带着些许苦涩的香味。
　　洛琼花觉得自己好像要融化在傅平安的怀抱里。
　　今晚，她出了宫，见了阿娘和旧友，一起吃了饭喝了酒，还听闻了许多她不曾听过的故事。
　　已经够了，已经太过于幸福了。
　　像是星星一般的烟火就在她的指尖燃烧。
　　傅平安则紧紧拥抱着她，就好像她是什么，值得珍重的宝物。
　　所以上天啊。洛琼花想，只是今晚，让我忘记该或者不该，只单纯地沉溺在陛下的温柔当中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阿枝和薄孟商还没睡下,瞥见窗外有亮光，便打开了一道窗缝向外望去。
　　树影婆娑之间，炸开的花火像是雪地上开出的金色花盏。
　　阿枝看出这来自陛下和皇后的房间,便笑道：“陛下总能拿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怎么确定这是陛下搞的，万一是皇后娘娘呢,陛下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陛下怎么不会，你可别小看了陛下。”
　　阿枝说这话时,斜眼瞟着薄孟商,似笑非笑的，因喝了热酒,眼角带着一抹红,像是上了胭脂。
　　薄孟商心中一动,道：“你也喜欢这个？”
　　阿枝被说中心思，不好意思,便倚在窗口不说话,侧过头望向窗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又用手指一下下绕着垂在胸前的发丝。
　　一丝丝冷风从窗缝里漏进来,薄孟商却觉得自己热得很。
　　她想伸手去抓住阿枝的手，到底还是想着礼数，却忍不住开口：“咱们成婚吧,好不好？”
　　阿枝动作一顿，抬眼望着她,半晌，露出点笑容来：“今晚要宿在我这？”
　　薄孟商涨红了脸：“还未成婚……”
　　阿枝道：“那你走吧，我还不考虑这事。”
　　薄孟商道：“为何呢？”
　　阿枝望着窗外：“你知道为何。”
　　薄孟商叹了口气。
　　家中父母早已经问过她是否有喜欢的人，又到底准备何时成婚,当时薄孟商试探着问，若是媳妇不在家中侍奉公婆，要出门抛头露面可不可以。
　　父母大惊失色，觉得薄孟商是疯了。
　　他们家到底是传统的人家，虽然薄家已经败落了，但因着她受陛下赏识，父母仍然觉得她配得上最好的世家子。
　　她知道，若是成婚，她这边会有很大的阻力。
　　她自然觉得不怕，可是阿枝担忧，却也是可以理解的。
　　又坐了一会儿，她到底还是走了，走到院子里，看见陛下和皇后所睡的主卧，灯光也熄灭了。
　　她羡慕地看了一眼，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
　　大约是热闹的日子总是给人短暂的感觉，转眼之间
　　，上元节宴也已经结束。
　　这次宫宴，羲和广场又放了烟火，众人沉浸在上元夜久违了的漫天烟花的美景当中，迎来了繁忙的开春。
　　开春之后，先是进行了几个官职调动，大约有数十人，陈宴等人夹杂在一群人当中，倒也不显眼。
　　如此，从前的左军右将陈宴成为了京兆尹，负责魏京即附近区域的行政事宜。
　　从前只是个曲军候的霍平生，因为功劳最大，一跃成为中郎将，并得陛下赐号“神英将军”。
　　宋霖得到了从前父亲“镇北将军”的称号，并在魏京被赐了一片宅院。
　　与她们相比，同样有军功的田安之和王励勖就仿佛是受到了冷遇，田安之被封为治粟都尉，进了农司，王励勖被封为元江县县令，直接调去了外地。
　　正是春寒料峭，田安之在北城门送王励勖出城，王励勖带了约莫十个护卫，田安之不免担心，道：“路途遥远，你身份也特殊，真的可以么？”
　　在田安之看来，陛下有点过分了。
　　这调动简直就是贬谪。
　　当日那个守城计谋，虽然确实害了许多百姓，但当时那种情况，谁都不知道援军何时能来，甚至都怀疑中军打不过鬼戎主力军队的时候，那分明是最好的办法，若不这样做，粮食消耗殆尽，他们迟早也要走到人相食的地步。
　　就算不比霍平生，这场仗毕竟也是胜了，不奖赏便也罢了，何必要让王励勖独自前往元江那么远的地方呢。
　　毕竟……他其实是地坤啊。
　　她望着王励勖，忍不住道：“要不我去辞了治粟都尉的职位，陪你去元江县吧。”
　　王励勖抬头瞥了她一眼，冷淡道：“你有病？”
　　田安之：“……”
　　王励勖看了看身边的护卫，又说：“你放心吧，这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会护我周全。”
　　“可是元江遥远，谁都不知道那儿如今是什么情况。”
　　“所以，那儿的人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情况，你觉得陛下是故意贬谪我？我倒觉得，陛下用心深远。”
　　田安之一脸怀疑。
　　王励勖笑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总不至于连那种穷乡僻壤的人都对付不了，若是真的不行
　　，我也就别想着继续做官了，我若是陛下，也不会继续给我这样的人机会。”
　　说到这，王励勖不禁想起上月节宴之后，陛下终于召见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让你去查案，你倒是有空做些别的。”
　　神色平静，是不辨喜怒的样子。
　　王励勖却觉得陛下似乎是有些生气的。
　　而当时，他和田安之一样，觉得陛下这气并没有什么道理。
　　他老实答道：“卢景山一案所调查到的，臣都已送回京中，只不过有一份特别要紧的文册，臣随身携带，想要交给陛下。”
　　他将这份文册递给陛下，料想陛下一定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并没有，陛下只冷笑着将文册掷于案上，道：“意料之中。”
　　王励勖有些惊讶。
　　这里记录了卢景山勾结朝中官员，贩卖军粮，获利数千万的事件。
　　这差不多与前一年秋收所获得的所有税粮等量了。
　　陛下却说，意料之中。
　　想到回京之后听说的那一场大事件，王励勖隐约明白了，这场大案大约就在陛下的计划之中，处罚如此多的官员，也自然绝不止是因为他们参与了这场逼宫。
　　怪不得，他当初报上来和卢景山有勾结的官员名单中的人，被贬被杀的，几乎已经有一半。
　　陛下开口道：“两年前朕翻看户籍，发现人口不升反降，便知道朝中定有官员从中作梗。”
　　王励勖服气道：“陛下见微知著。”
　　陛下看着他，却说：“你今日既然说朕见微知著，朕便有另一件事想说……”
　　陛下目光深沉，王励勖垂首不敢直视。
　　“你知道么，这世上的事，都是环环相扣的，朕这儿，有个战役案例，你且看看，若是你会怎么做。”
　　陛下走到沙盘，用旗帜事宜城池，又在城池两边，画上两道河流。
　　“已知此地比彼地地势要高，此城久攻不下，若是你，会如何攻城？”
　　王励勖静静看着，半晌道：“臣将截断此水，修筑堤坝，挖开彼水，水灌此城。”
　　陛下静静看着他，道：“当年，那位将军也是这么做的，百姓随水流，死者数十万，鄢城从此消失
　　，此地百姓多年受水患之苦。”
　　王励勖长叹了一口气：“可是陛下，若是不攻下此城，此战失败，又有谁会感激您的仁善呢？”
　　“朕的话还没说完呢，既有水患，自然要治理，百姓便依托着那位将军当时所建的军渠，扩大扩宽的水渠，从此，那水渠淌过之地，便是一片良田了。”
　　王励勖愕然。
　　“朕说了，朕想说的是，一切是环环相扣的，但是，也有一种可能，若是此地地势再险峻一些，河流从此一泻千里，那么这片地方将再也无法治理，而变成了一片荒泽，这所造成的危害，就太大了。”
　　王励勖茫茫然不知所措，若有所悟。
　　“朕只是希望，不管做出任何决策之时，你都先想想，除了损失最大的办法之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或许觉得只放弃小部分人的性命已经是最好的办法，那朕只问你，若你养大的孩子有一天变成了要被放弃的人呢？你先别回答这个问题，朕将封你为元江县令，这自然是个小官，但朕需要一个你治下人口翻两翻的答卷，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或许会很难，你可愿意？”
　　“臣愿一试。”
　　“好，退下吧。”
　　王励勖脑中乱糟糟一片，走到门口，陛下却又叫住他：“送你一句话吧王励勖，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那天王励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个。
　　这是《孙子兵法》里的话，他早已烂熟于心。
　　但今日却好像有些明了了。
　　“……最好的办法，是攻心。”
　　他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田安之一惊，正要详细询问，王励勖上了马车，冲她摆手：“路途遥远，我就走了，你在京中，也一切小心。”
　　这还是第一次听王励勖嘴里吐出关心的话，田安之受宠若惊。
　　却听王励勖又说：“你若因田公的事对陛下心生怨忿，那未来我的官职就都能赶上你了，陛下，是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什么的。”
　　田安之身体微僵，回过神来，王励勖的马车已经远去了。
　　徒留她呆呆站在原地，在还带着寒意的冷风中，怔怔发呆。
　　……
　　仲春二月，傅平安和洛
　　琼花前往北郊祭祀蚕神，等从北郊回来，也就送走了过年期间来到魏京的各种宗室，百官们也从过年的状态中渐渐回归，眼看着一切步入了正轨，傅平安在朝会上表明了几个重要事项。
　　一是加紧完成春耕各类事宜，保证土地不空置，保证农民权益；
　　二是继续加强对鬼戎的各项防御工事，修建城墙，城门，护城器械，培养战马骑兵，并商讨其他对抗鬼戎策略；
　　三是要求各地方郡国派遣副手前往京中述职；
　　四是从各方面剿灭太平道党羽。
　　这其中，进行最多讨论的是四。
　　但其实在官员心目中掀起最大波澜的是三。
　　陛下为何突然叫地方官员进京述职呢？而且不是各地州牧或者国相，反而是副手。
　　“陛下所想，自然深远，咱们这事上就不用想太多了吧。”
　　新上任的廷尉令拍了拍朝服，一脸正气地走进了宣室殿之中。
　　陛下已在宣室殿之中。
　　玉容平静，神色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今日仍是主要讨论如何剿灭太平道。
　　此前提出过一些比较激烈的计策，陛下觉得不好，认为扰民不是良策。
　　于是目前所有讨论偏向于如何温和去除太平道的影响力，有人建议，朝廷出面，也阻止一个教派，抢夺太平道的受众。
　　傅平安微笑道：“这是个好主意，但是，这件事不能明面上由朝廷出面，最好表面上看起来是个独立的机构。”
　　“臣也是这个意思，毕竟要是真由朝廷出面，反而会引起争议。”
　　争论过后，大家开始集中讨论这个机构的名字。
　　“善义司。”
　　“仁道教。”
　　“还是应该和道法有关，叫平心道吧？”
　　讨论到最后，众大臣皆望向傅平安。
　　傅平安却冷不丁想起一段久远的往事来。
　　她忍住笑意，道：“叫皇天道吧。”
　　“皇天？这……会不会有点指向陛下？”
　　“此言差矣，皇天后土，早有说法，而且陛下如今在民间本就有神名，确实再好不过。”
　　“不过陛下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么？”
　　傅平安笑而不语。
　　只是议事结束，她兴冲冲跑到了景和宫，告诉了洛琼花这件事。
　　“……这个机构的名字将叫做皇天道。”
　　“皇天道？”洛琼花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傅平安见她一副没想起来的样子，却有些失望，道：“你怎么就忘了啊，小时候在西市，霍平生不是还和朕争夺左护法之位么。”
　　洛琼花突然恍然大悟：“啊，那是我小时候在西市组织的。”
　　她突然涨红了脸，道：“陛下怎么会用这个名字啊。”
　　傅平安见她脸色娇嫩，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手滑腻，如膏脂一般。
　　“那或许是因为，朕差点变成左护法吧，你说对吧，右护法。”
　　洛琼花捂住耳朵：“别，别叫这个。”简直叫她害臊得挠心挠肺了。
　　傅平安贴近对方耳侧，轻轻呼气，洛琼花觉得痒，一阵瑟缩，很快屈腰缩成一团，两人滚倒在了床上。
　　四目相对，气息缠绕。
　　发丝躺在被褥上，像是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心和手一起发颤，明明那么多次了，却还是有些不习惯。
　　但渐渐地，温柔的抚慰和那些附在耳边轻声吐露的甜言蜜语叫她沉溺滑入无边的暖潮之中。
　　无论如何，眼前这快乐是真实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叫傅灵羡看来,虽然去年她没了摄政王一职，但那真是忙碌的一年。
　　先是上半年接待各地长官副手，陛下雷霆手段，自然不是接待就完事的,接见完毕之后,果然暴露出这是个阳谋。
　　这叫副手的好处确实显而易见。
　　若是官员本人来，难免要为自己所做的事遮掩一二,但副手一来想上位,二来在官员手下做事,大多早就心有怨愤,于是三言两语，便把各州郡藩国的问题暴露出来。
　　问题还非常大。
　　有贪污受贿的，欺压良民的,吞并土地的,甚至还有血亲通|奸的,上上下下忙碌到秋天,贬的贬,杀的杀,算是醒了醒魏京之外的官员的神。
　　如此，就算不是魏京的官员，也知道如今的皇帝，是很有抱负的。
　　与此同时，皇天道也吸引到了比想象中更多的信众,这除了有官方帮忙修建道观，多次进行施粥等福利之外，大约还因为陛下特意找来一帮文人，编造了许多皇天道受命于天救济万民,而太平道实际上是披着皮的邪|教。
　　到了下半年，渐渐步入正轨的皇天道交给了傅灵羡管理，陛下给出的理由是——“皇姑母对晋王更了解些，应该有更多针对性的计谋。”
　　傅灵羡总觉得这不会是真正的原因，毕竟陛下行事，多是图划甚广的。
　　但她如今也懒得多想了，而只专注于搞好皇天道的事。
　　如此埋头苦干，又是半年，迎来了隆安十二年的初夏。
　　这天又编出了一册故事，傅灵羡亲自送往宫中，在朝阳宫门口，碰到了皇后洛琼花。
　　她退避到一旁行礼，洛琼花突然停下脚步，对她道：“啊武信王近来可安好，云平郡主近来在做什么，叫她进宫来都不来了。”
　　提起穆停云，傅灵羡大感头疼：“她如今成了太学的老师，有时好几日都不回家的，臣告诉陛下，陛下还笑，说她喜欢就没什么。”
　　“这样……真好啊。”
　　因听出语气中确实有羡慕，傅灵羡一愣，抬头望向洛琼花。
　　平日和别人说起此事，大多数人嘴上说着“云平郡主好学上进”，实际上看得出来还是都颇不以为然。
　　毕竟在
　　大部分看来，在如今这样的境况之下，云平若能给她找到个好女婿，才更算是她没白养了这个女儿。
　　但皇后的艳羡却似乎不是伪装。
　　傅灵羡打量了一眼洛琼花，这才发现对方早已不是印象中那个跟在云平后面咋咋呼呼的小女孩儿了。
　　如今对方环佩玲琅，锦袍拖地，流云髻上带了一顶镶着碧绿玉石的金丝冠，冠上坠了两条长长的红珊瑚串珠璎珞，行走间璎珞微微摇晃，更衬得肌肤胜雪，雍容华贵。
　　完全是个皇后的样子了。
　　只一眼，便又低下头，因不知道说什么，便接了一句：“有什么好的，像她这般大的女娘，有不少孩子都已经可以入宗学了，她都赶不上趟了。”
　　这么说完，她便有点暗自后悔果真是祸从口出。
　　陛下和皇后成婚已有两年，却还无嗣，这件事朝堂上都已经有小争议了，她竟然还说出来。
　　她莫非是编故事编傻了？
　　正想着若是娘娘生气她该怎么解释，洛琼花却笑道：“您还催她么，那您自己呢？”
　　傅灵羡顿时哑然。
　　她抬头又望向洛琼花，见洛琼花笑盈盈望着她，不见生气的样子，便也笑了，道：“臣已老了，孩子都养大了，就不想这个了。”
　　“有什么老的，以武信王如今的状态，应该说正值壮年才对。”
　　正谈着呢，新上任的尚书常侍匆匆赶来，对傅灵羡道：“武信王，陛下问您怎么还不进去呢。”
　　于是傅灵羡和洛琼花告别，进了朝阳宫，陛下正在和新上任的大农司说话，大约是说夏粮的数量很不对劲，再去算一算。
　　傅灵羡心里纳闷，推广了新的种粮方法外加南越被管理的井井有条之后，去年夏秋收上来的粮，已经是往年的两倍，这已经是令人惊讶的发展，没想到陛下尤不满足的样子。
　　不过想来也是，若是陛下满足了，这个国家就不会像是如今这样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既没轮到她，她便在一边边等边打量，瞥见陛下面前是一片散乱的折子，心中又升起敬佩来。
　　他们几个近臣，在如今发现了一件事情，陛下看折子看得飞快的原因，好像是因为她同时看三本。
　　发现这
　　件事的第一时间，每个人心头大约都升起了“这是人能做到的事么”的念头，傅灵羡当然也不例外，她愈发觉得当初及时收手赶走严郁，实在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好了你走吧，皇姑母，您有什么事要报？”
　　轮到她了。
　　她将新编的册子呈了上去，又说了一些太平道最近的动向。
　　“……太平道如今在魏京附近的城市中基本已毫无踪迹，但是据说如今在晋西一带仍颇为猖獗，那边正是从前晋王曾经的藩地，想来陛下的结论确实没错，太平道和屏庶人关系匪浅。”因为晋王名叫傅屏，又被贬为庶人，如今大家称呼起他来，便叫屏庶人。
　　陛下没有回应。
　　傅灵羡抬眼，看见陛下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地看着那本册子，几乎几个呼吸就翻一页，以惊人的速度很快就看完了。
　　……真的看清了么？
　　这个问题很快迎来了答案。
　　陛下望着虚空发了会儿呆之后，便开口道：“那个表彰节妇殉夫的故事可以再改改，朝中不要宣扬这种事，还有，谁写的这个故事，罚他禁闭三日，上次博陵郡那个折子呈上来时，朕就说了，此事不值得宣扬，为何还会编这样的故事？”
　　傅灵羡答：“大概是儒生们心里对此事是颇为赞赏的，于是虽然陛下说不要宣扬，但还是不知不觉宣扬开了。”
　　她听见陛下冷笑了一声，顿时在心里对儒生洒下一片同情泪，正想着陛下不知会如何处置，却听见陛下说：“皇姑母和皇后在门口聊了什么？”
　　“……嗯？”
　　傅灵羡一时没接上这个话题的转移速度，过了一会儿才说：“皇后娘娘问起云平呢，臣便照实说了。”
　　傅平安闻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不知为何还是有些不快。
　　但她又反思，自己明明还在和弹幕一起批评贞洁观念，这儿却连皇后同傅灵羡说句话都不高兴，属实是有些双标。
　　然而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不快显然还是有些道理的。
　　原著，主要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原著。
　　从前她对有原著这件事有多庆幸，这一年就有多愤恨。
　　虽然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她某天突然心生好奇，问
　　了一句——
　　“原著里是怎么描写朕和皇后的？”
　　或许是看她已经像是个成熟的大人，这次有不少观众爽快地给她发来了不少原著剧情——
　　【洛栀瞧着傅端榕，对方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这是她苍白的面孔上头一次露出皱眉和愤怒之外的神情。
　　“你能解释这句话给朕听么？”
　　“可以，但我也只能解释出这句话来，我并没有看过很多书。”
　　“已经很好了……”
　　洛栀明白过来，她居然连折子都看不太懂。
　　心中不免升起一些同情。
　　虽为帝王，对方的才学实际上可能甚至不如自家族学里开了蒙的幼童，这难道不可怜么？
　　……
　　她趴在自己的身上，就好像瘦弱的野兽。
　　洛栀第一次发现她瘦得厉害，和印象中盛气凌人的模样完全不同。
　　洛栀突然明白了，傅端榕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只是个纸糊的灯笼，所以才要更加虚张声势起来。
　　这是又可怜又可悲的。
　　或许这就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
　　鲜血从额角落下来。
　　香炉这顺着长袍滚落到地上，空旷的宫殿里顿时发出一阵悠长金鸣之声。
　　洛栀抬手捂住伤口，却突然笑了。
　　“对，我不喜欢你。”
　　“我只是可怜你。”
　　“滚！”
　　“你滚！”
　　“那你放我出宫啊。”
　　“不……你做梦，绝不。”
　　傅端榕捂住头，看上去比流着血的她更痛似的。
　　再抬起头时，却流露出慌乱来。
　　“朕不是故意的。”
　　她靠近，想要抓洛栀的手。
　　洛栀向后一退，躲开了。
　　……
　　】
　　实不相瞒，傅平安当天都没看完所有私信——受到太大的心灵冲击了。
　　后来分了一个月看完的。
　　每次看，都要做一下自我建设。
　　那不是现在的我。
　　那也不是现在的洛琼花。
　　确实
　　，这样自我建设了几次之后，能冷静下来了。
　　并且她控制住了自己，没再去管弹幕要“洛琼花和傅灵羡的原著剧情”。
　　但实际上给她的那些片段里，也难免夹杂了一些，每次看到，傅平安都觉得很不高兴。
　　她想，这种不高兴应该是在她心中产生了比她想象中更加深刻的影响力，以至于看见洛琼花和傅灵羡多聊了几句，她都有些心浮气躁。
　　她不想让傅灵羡发现她的这种心浮气躁，于是便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皇后很想念云平姐姐，要是她不忙，可以进宫来看看皇后的。”
　　傅灵羡应下了，接回那几本册子，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她便立刻询问管家，穆停云没有回家，得知没有之后，只好差人送了份信给穆停云，说明了这件事情。
　　……
　　暮鼓响起之时，傅平安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景和宫。
　　景和宫灯火通明，因为知道陛下一定会过来吃晚膳，因此虽然天色已经暗了，晚膳却是刚摆在桌上的，还冒着热气。
　　洛琼花自然也等着傅平安，两人一起坐下之后，宫人试毒，然后布菜。
　　吃到一半，洛琼花突然出声：“臣妾可以出宫么？”
　　去年霍平生上半年还在的时候，傅平安实际上还经常带洛琼花微服出宫的，但是大多也就是两点一线。
　　不过等到霍平生回了漠北，外地的官员副手来到魏京依次述职，这样的机会就再也没有过了。
　　唯一出去，也就是去年冬天的冬祭，那是一群人来回，而且全程都忙碌得连饭都吃不上。
　　今日听见穆停云的近况，洛琼花也着实是心里痒痒，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了。
　　但是傅平安仍然笼罩在原著的阴影中，听到这话眉角都不受控制地一跳，强装镇定抬起头来：“什么？为什么要出宫？”
　　洛琼花敏锐地发现了傅平安的不高兴。
　　于是原本想要单独出宫透透气的说法立刻变成了：“臣妾想去太学看看云平姐姐，听说她现在都呆在太学不回家呢，那想找她，就只能去太学了吧。”
　　傅平安恍然大悟，松了口气，道：“这样，那过几日咱们摆驾一起去太学吧，也许久没去了，刚好可以看看如今的太学生们，都在学些什么。”
　　她这么说完，抬头看了眼洛琼花，却见洛琼花脸上喜色并不浓郁，只淡淡应了声“好”，傅平安便试探地问了句：“你不想要和朕出去？”
　　洛琼花忙抬起头来，道：“怎么会。”
　　她环顾四周，见最近就是个琴荷像雕塑一样站着，便慢慢挪到傅平安身边，耳语道：“只是……大动干戈有些劳民伤财，咱们能不能微服出行呢？”
　　傅平安顿时有些为难起来，如今陈宴为京兆尹，祝澄为拱仪司司长，都很忙碌，傅平安身边并没有十分信得过且能将此事处理的很漂亮的人可用，但见洛琼花一脸期待，还是点了点头道：“也不是不行……但——这就要再等上几日了。”
　　洛琼花这下子眼睛亮起来了：“那就太好了。”
　　傅平安顿时也笑了。
　　无论如何，那只是个故事，并不是现实。
　　眼前向她露出灿烂笑容的洛琼花，才是现实。
　　不是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话虽这么说了,但是过了三日，仍没有成行。
　　反而是收到了信的穆停云，刚好手头上没事,三日之后,便递了帖子进宫来了。
　　但穆停云到景和宫的时候，却见宫门紧闭,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了抽鞭子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等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宫门打开，穆停云虽宫人进去,一抬眼,便瞥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衫的宫人，被从一边的角门拖了出去，但口中仍沙哑呼喊着：“求娘娘别把奴送走,求娘娘别让奴出宫……”
　　声音渐低，待门一关,便完全听不到了。
　　看衣服颜色形制，应该也是宫中伺候很久的宫人了。
　　穆停云微微皱眉，不免想起从前在宫中,太后肆意惩戒宫人的那段日子,当时宫中每日的氛围，不夸张的说，和办丧事差不多。
　　但这几年她进宫来，早发现宫中风气已经和那时不同，于是一时也有些惊讶,进到殿中，见洛琼花垂首盯着茶盏发呆，面色苍白，不比外头那个被拖走的好多少。
　　她顿时有些担忧地上前，低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
　　洛琼花抬起头来，眼角微微泛红，却立刻展露笑颜道：“你来了，真不好意思，让你一进来先看见了这种事。”
　　穆停云道：“既然不想笑，就别笑了，难过就是难过，开心就是开心，为何明明是难过，非要做出开心的表情来。”
　　洛琼花一愣，苦笑道：“有那么明显么，陛下昨日也和我说了一样的话。”
　　“咦？她又是为什么这么说？”
　　洛琼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便是今日事的前因，有个宫人，十四五岁的样子，跳井了。”
　　穆停云惊得瞪大了眼睛。
　　“昨日还没有查出原因来，但我已经有些难过，但陛下过来用晚膳，我也不想让这事令陛下烦忧，便想着先不说了，但神情上大概还是流露出来了，所以让陛下发现了……”她声音渐低。
　　穆停云叹了口气：“肯定也是今天这般吧，其实神情上倒是看不大出来，就是你眼睛都红了，我怎么能看不出你在难过，所以，难道那孩子之死，竟是今日这被赶出宫去的宫人做的？那你可真是便宜
　　他了！”
　　洛琼花摇头：“是也不是，那孩子是自杀，是留了一份绝笔信的，大意是觉得教养之人太严格了，令他身心俱疲，他无法忍受，便投井自杀了……我也找人查了，自杀那日，教养他的人就在我这伺候，肯定是不在一边的，那孩子却是自杀无疑了。”
　　穆停云也沉默下来，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打破沉默：“平日都是怎么教的？”
　　洛琼花道：“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跟从前比起来，如今新进宫人还要认字，确实更难些，管得也更严，据说前三日，都因为没有完成功课没能吃晚饭，又被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手心，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更执拗些，便想不开了……”
　　这么说着，洛琼花也是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不说还好，一说，不知怎么，更叫她觉得不好受了。
　　她继续道：“……查出来之后，旁的宫人都来替她求情，说她只是嘴巴坏性子直，人是很好的，也是真的为那些孩子着想，我平日也是经常和她说话的，知道她确实是那个性子，可是，若按宫规，确实是她害死了后辈，抽十鞭赶出宫去，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穆停云抓住她的手，低声道：“这么处理是最好的，你别担心了，毕竟你想，若是从宽处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宫人可以肆意欺负新宫人了，影响也不好。”
　　洛琼花又习惯性露出笑，但那笑容淡淡的：“我知道是对的，是陛下叫我这么处理的。”
　　穆停云蓦然一怔，随即道：“那不是再好不过了，谁能不能说你做错了。”
　　“我知道就该这么处理，只是心里总说服不了自己这是对的，不知不觉就钻了牛角尖，唉，或许是我不适合做皇后吧。”
　　她抬眼，见穆停云有些不安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顿时意识到自己如此表现，大约是让穆停云很不好回的。
　　确实，这样的表现太软弱了一些。
　　她当即便转换话题道：“总之，就这么件事，但晚点还要准备送你的生辰礼呢，说起来，你有什么想要的？”
　　穆停云见状，也觉得洛琼花大约只是一时有了这样的心情，过上一段时间就好了，便笑道：“我没什么缺的，这种事还需要你烦心么，交
　　给下面的人就是了，你这样事必躬亲的，也太累了，如今还好，要是以后宫中的人变得更多了，你该怎么办呢？”
　　洛琼花淡淡笑道：“那到时不是刚好可以叫他们帮我。”
　　四目相对，洛琼花看出穆停云眼中的关心。
　　她想，这句话既是玩笑，也是提醒，穆停云在提醒她，宫中以后说不定会有别的妃子，到时，她要面临的问题会更多。
　　可是她简直不敢想这件事。
　　说起来，印象中在某一天晚上，沐浴过后，大约是氛围正好，洛琼花脱口而出说了句“陛下什么时候会封昭仪呢？”
　　当时傅平安竟然很认真地说：“有皇后就够了，朕不会有别的妃子。”
　　说不开心是假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只是说说而已。
　　便是她，都知道已经有人在催陛下立昭仪了。
　　然而陛下竟然愿意这样哄她，或许她应该满足了。
　　她与穆停云又聊了些太学的事，她自是也忍不住透露出过几天或许会去太学的消息，穆停云听到后亦是拍手称好，说要给她和傅平安看看自己的成果。
　　结果次日开始，傅平安就忙碌起来。
　　先是漠北又传来捷报，说是霍平生又围捕了一群鬼戎军队，自是引来朝堂一阵沸腾。
　　又几日，南方几郡称有水患，需要朝廷救济，幸好去年今年都是丰收，粮食是不紧缺的，只是在人员调动上需要动点脑筋，如此又是折腾了半个月。
　　洛琼花这边，也是先准备穆停云的生辰，然后在夏至这日准备节宴，宴请宗亲大臣，宴中正好有某位宗亲孩子满月，不免又有人在她面前说些“皇后怎么那么久都没动静啊”的酸话。
　　转眼便是浓夏之时，正是七八月之交，除了早晨太阳还未出来之际，能感受到一丝凉风之外，其余时候，便是有吹风来，都是热的。
　　洛琼花穿了一件薄罗衫坐在塌上看书，两边都是冰鉴，手边还放着梅子，却仍觉得有些燥热，便将鞋袜脱了架在凳子上。
　　过了一会儿，昏昏欲睡，脚上却突然一痒，她猛然惊醒，抬起头来，却看见傅平安轻轻拨弄着她的脚，手指往上，又慢慢落到了只着薄裙的腿侧。
　　她忙望
　　向一边，却看见房间中宫人已经走光了，房门敞开着，却连门外也是没人的，只远远传来一些扫地的声音。
　　想来是傅平安叫他们都退下了。
　　如此，少了扇扇子的人，便更热了，洛琼花身上汗津津一片，傅平安只觉得自己抚摸的是一片滑腻的膏脂，柔软又带着馥郁的香气，她继续倾身向前，两人肌肤相贴之时，洛琼花伸手推她，软声道：“热。”
　　傅平安便伸手抓了块碎冰，含在嘴里，又含住洛琼花的耳垂，洛琼花身体微颤，又说：“凉。”
　　傅平安将冰块吐在洁白的峰峦之上，低声问：“到底是热还是凉？”
　　洛琼花白她一眼：“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
　　傅平安亲了亲她的嘴唇，笑道：“什么都不做啊，只是觉得你好香，想要闻一闻。”
　　她果然是闻一闻，慢慢嗅遍了全身，直到大汗淋漓，方才作罢，拿起扇子给自己和洛琼花打扇。
　　“太热了。”傅平安道，“有人提议将雍山上废弃的宫殿重修扩建一下，做避暑之用，你觉得如何？”
　　“是否太劳民伤财了一些？反正也就短短两个月，臣妾觉得还是能忍的。”
　　她料想提出这建议的也不过只是为了讨好陛下，毕竟修建行宫的好处，似乎大多都是给陛下和她的。
　　傅平安看着她，却没接茬，反而问：“你近日是要来信了么？”
　　“好像是。”这么说完，洛琼花惊讶道，“陛下能感觉到了么？”
　　傅平安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尴尬，挠了挠脸，含糊点了点头。
　　自从当初从潜梁山回来遇刺的那天晚上，吃了半瓶抑制剂之后，傅平安被后遗症狠狠教训了一顿。
　　最初是身体虚弱不提，而后却是不结热了。
　　因为这是说明书上明确写明了的副作用，最开始一年，傅平安是不怎么担心的，结果到了今年仍是如此，她难免开始担心，这副作用该不会是永久的吧？
　　一直到现在，她突然隐约有了种感觉。
　　说不上来，但是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好了。
　　这令她轻松了不少，但又觉得有些对不起洛琼花。
　　她不能对外宣布至今没有生育是自己的原因，因为如果
　　承认了，无疑会造成人心动荡，所以这方面的压力，难免都到了洛琼花的身上。
　　但她相信，下半年等她好了，她们一定很快便能有孩子。
　　只是如此，若是在如此苦夏在宫中怀孕生产，就太难熬了些，在山中建个避暑的行宫，也是不错的主意。
　　她搂住洛琼花，觉得自己该补偿对方一番，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之前说了要微服出宫的，结果一直不得空闲，倒是朕食言了。”
　　洛琼花微怔。
　　回过神来，才发现距离那时候说想要微服出宫，都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说中途没想起来过，当然是假的，但连她自己都没空，她又如何能奢求陛下有空呢？
　　于是此时她也就笑道：“没事，臣妾也没有空闲呀，也很忙的。”
　　傅平安道：“近日刚好无事，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这么说完，她派人去找陈宴和祝澄，问两人谁有空闲，到了晚上，陈宴来了回复，于是次日一早早朝过后，傅平安和洛琼花换上普通的衣衫，在朱雀门外和陈宴汇合，随后前往太学。
　　而太学今日也正好有个集会。
　　却是王家筹办的，连诸多大家族内眷也来参加了的一场赏荷诗会。！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陛下的易容之术……真是鬼斧神工。”
　　陈宴乍一看到傅平安和洛琼花,差点没有认出来。
　　也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同，似乎是因为眉毛粗了些，脸黄了些,看起来便是气质截然不同了。
　　总之,叫陈宴看来，便是曾经见过陛下和皇后的，只要不是很熟悉的人，便是面对面,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而当她得知令两人盖头换毛的人居然是陛下的时候，心中更加升起敬佩之情。
　　那个还没有她腰高的小小的孩子,如今好像成长为了一个什么都会干的人。
　　傅平安闻言随意点头，没纠正这不是易容只是化妆术。
　　反正弹幕里的人已经在帮她纠正了，只是陈宴看不到而已。
　　不过因为有了这样的遮掩，两人便借口是陈宴的朋友,堂而皇之进了太学之中。
　　这几年,太学在傅平安的默许下扩建了不少，东面都快与萦山接上了。
　　这自然是傅平安为未来增加太学学生做得准备,但如今房屋阁楼空置，也显得可惜，她便下了命令,说允许官员贵族在提前申请的情况下在太学中举办一些集会，自那之后,太学便时不时有些诗会宴会之类的，也算是给了学生令一种见世面的方法。
　　不过今日的人确实是够多的,从门口进来，奴仆宾客来来往往，摩肩接踵,走了一半，洛琼花忍不住问：“这么热的天，这是什么聚会？”
　　陈宴却也不清楚，道：“要找个人问问么？”
　　就在这时，有个人迎面走来了。
　　“陈府台，您这样的大忙人，怎么突然有兴致来参加榛苓宴啊？”
　　傅平安不认识这人，和洛琼花面面相觑，陈宴道：“杜公子客气了，只是带朋友来玩玩，这是廷尉左监之子杜冲。”
　　杜冲摇着一把羽扇，留着两绺细长的胡子，但是明显能看出来也就二十多岁，闻言挑着眉道：“陈府台，只介绍了在下，不介绍介绍您身边这两位么？”
　　陈宴道：“这就是在下老家来的朋友，没有爵位也没有官身的，只是来见见世面。”
　　杜冲听完便失去了兴趣，只对陈宴道：“但您今日来得正是时候呢，要不要一同过去？”
　　陈宴看了眼傅平安，因为知道陛下和皇后应该是要先去见云平郡主，便说：“晚点吧，还有些事。”
　　杜冲立刻理解道：“哦哦，也是，陈府台是个大忙人呢，是杜某打扰了，您请。”
　　陈宴颌首示意，正要走，听见洛琼花问：“敢问杜公子，这榛苓宴，可是‘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的榛苓二字？”
　　杜冲道：“正是呢，看来这位姑娘也读诗。”
　　他来了兴致：“你们不知道为什么举办这宴会？”
　　洛琼花道：“先前不知，如今却知道了。”
　　这么说哇，她脸微红，忘了眼傅平安。
　　通常的解释里，这榛是说天乾，苓是说地坤，这句诗是句情诗，如此看来，这个宴会似乎是用于婚姻相亲的。
　　傅平安也懂了，她干咳一声，对陈宴道：“咱们走吧。”
　　三人告别杜冲往太学西边走，这边远离了新建的园林区域，到了旧的屋舍楼宇之中。
　　远远洛琼花便看见一个高台，傅平安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就是星相台，星相科的人应该都在那。”
　　很快便到了星相台，实际上，这是一座足有五层楼的巨大高楼，门口挂着一副字，写着——
　　【仰望天空的民族才有未来】
　　洛琼花又望向傅平安：“这也是陛下说的吧。”实在和门口那句“想要看到遥远的星星，要先看到脚下的土地”是一个风格。
　　傅平安含糊道：“哪里听来的吧。”
　　大概是弹幕说的，她写在给穆停云的书上了，结果穆停云挂门口了。
　　洛琼花道：“陛下很重视星相啊。”
　　“这倒不是。”傅平安道，“听说云平最近也没在研究星相，而是在研究粮食作物。”
　　三人叫伪装成仆从的侍卫在外面等着，进了星相台，拾级而上，很快到了最高一层。
　　却见这一层空空旷旷，只立着几根黄梨木的承重柱，挂着几片草帘作为区分，但大约是因为细节处可见精致，又纤尘不染，并不显得寒酸，反而有些不流于俗的美感。
　　陈宴在前方掀开草帘，洛琼花很快看到穆停云，她就在一张矮案前席地而坐，正在整理一些书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立刻就笑了，说：“你们鬼鬼祟祟的，是要干什么。”
　　和平日进宫来的样子不同，今日她只穿了简单的白色薄衫，底下配一条鹅黄色的褶裙，头发在耳边绾了一个低低的发髻，只簪了一枝粉色的绒花，就没有别的什么配饰了。
　　服饰简单，更兼脸上笑容明媚，她便没了往日冰冷不近人情的样子，甚至显得挺阳光开朗。
　　但或许也是因为，她确实过得很开心。
　　洛琼花走过去，蹲在地上好奇地翻了翻穆停云的书，见上面写了一些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就不太理解的句子，问：“云平姐姐这些都是你写的么，是在记录什么？”
　　“不是记录，是总结。”穆停云道，“在总结小米灌溉量和小麦灌溉量的区别，以作为引水工程的参考。”
　　洛琼花瞪大眼睛：“什么？这是你在算么？”她还以为，这一定得是那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才算得出来。
　　“不大一样，做些统计的工作而已，没什么难的，要说难，还是前一阵子算亩产难，各地给出的数据天差地别，甚至还有算错的，要我说，算数科的教学应该更重视些，现在都是什么人在做这些啊，真是乱七八糟。”
　　这么说着，她望向了傅平安，显然是在跟傅平安抱怨了，傅平安便说：“慢慢来，会好的。”
　　“陛下有耐心，我可就不行了。”
　　“朕看你算这些，也挺有耐心。”
　　穆停云显然也只是在自谦而已，就等着傅平安的这句夸奖，既然听到了，也满足了，挽住洛琼花的手，说：“走，咱们也去参加这个榛苓宴。”
　　洛琼花道：“我不适合吧，这好像是未婚的天乾地坤交游的宴会。”
　　穆停云道：“那有什么不适合的，又不是在场所有人都非得配对不可，像我，我也就是去看看热闹。”
　　这般说着，她就被拉下了楼。
　　到了门口，穆停云想到什么，道：“都到这了，那顺便去丹学科看看林昭日有没有新做好的琉璃片吧。”
　　穆停云说的琉璃其实就是玻璃，她的望远镜总是需要用到这个。
　　傅平安听到林昭日的名字，却是一挑眉，问：“她还没毕业任职么？”
　　穆停
　　云闻言笑了：“任职了，去了玉龙观，没两个月就被撤职了，没处可去，我给她求情让她又回了太学，在丹学做教习。”
　　傅平安点了点头：“朕也觉得她比较适合做老师。”
　　这么说着，转个弯到了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烟熏火燎的，几人就没进去，只叫门口的仆从进去叫，不多时，林昭日便出来了。
　　傅平安打量了她一下，发现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对方瘦掉了一半的自己，如此，穿着有些宽大的黑色道袍，披散着一半头发的样子，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更别提，对方的死鱼眼在看见穆停云的时候一下子亮起来，望着穆停云道：“郡主来了，进去坐坐……啊算了，里面太乱了，哦哦郡主一定是想要琉璃片吧，我去拿，我现在去拿……”
　　她转身进了院子，裙摆翻飞，洛琼花愕然看着，指着她道：“她……她这是……”
　　穆停云道：“她有些不善言辞，但其实人很聪明的，大约是因为小时候在外被流浪，很多常识不太懂吧。”
　　洛琼花说的却不是这个。
　　她是觉得，林昭日好像爱慕穆停云吧？
　　但还没来得及问出来，林昭日就出来了，递给穆停云一个木匣子，穆停云打开看了眼，满意点了点头，叫身后的侍从给了林昭日一锭金子。
　　“不用……”林昭日有点扭捏。
　　穆停云边说：“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每次都这样，你可别烦我了。”
　　林昭日顿时不敢再说，伸手收下了。
　　收下之后又期待地问：“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么，郡主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啊？”
　　“去参加榛苓宴，你要不要一起？”
　　林昭日期期艾艾，穆停云却已经转身走了。
　　她挽着洛琼花，洛琼花靠在她耳边忍不住问：“那林教习是不是……”
　　穆停云瞥她一眼，随意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可别说了，她表现得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但是爱慕我的人多了去了，你且看着，等到了榛苓宴，你会看到有起码三成人爱慕我。”
　　洛琼花目瞪口呆。
　　她吃惊的并不是三成人，而是穆停云竟然能那么轻巧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世人
　　皆告诉地坤，婚假乃是最重要的事，但是穆停云提起此事，明显的不以为然。
　　洛琼花不禁问：“你有爱慕的人么？”
　　穆停云回答的爽快：“没有，但是我有爱慕的事物——那就是星辰大海。”
　　这么说完，她露齿笑了起来。
　　心脏鼓动。
　　这句话明明说的不重，效果却堪称振聋发聩，洛琼花大脑空白了许久，只听见心跳在耳边咚咚直响，随后心间门漫上一种复杂的思绪。
　　带着开心与酸涩，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回过神之事，已经又到了人流涌动之处，穆停云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正在和别人搭话，而傅平安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问：“你在想什么，发了那么久的呆。”
　　大脑空白，洛琼花不知如何描述此时的心情，只好说：“刚才云平姐姐说了句，她爱慕的事物是星辰大海，把我惊到了。”
　　傅平安露出有些怪异的表情：“征途是星辰大海是吧，她怎么不把这句话也挂到墙上。”
　　洛琼花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也是陛下说的？”
　　“……就算它是吧。”
　　“陛下总是能说出如此看似简单却又发人省醒的话来呢。”
　　话音刚落，身边传来一句：“你们在说什么，陛下？你们提到了陛下么？”
　　却是林昭日也跟上来了，刚巧走到附近，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
　　洛琼花顿时紧张起来，后悔自己不顾场合的失言，却听见傅平安镇定自若道：“你听错了，我们是说树木茂盛碧绿，下自成荫。”
　　洛琼花抿嘴忍住笑。
　　这可真是张嘴就来啊。
　　林昭日“哦”了一声，却又露出点狐疑的神情来：“我们见过么？我总感觉你的声音有点耳熟。”
　　傅平安仍然很镇定：“没有，你肯定是听错了。”
　　正说着，前方突然嘈杂起来，三人一齐望去，却看见有人指着陈宴道：“那我们就当着云平郡主的面比试一番，如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陈宴很无语。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在刚才，她和陛下娘娘还有云平郡主一起过来，云平郡主遇到了同僚,于是上前说话，一不留神在阶梯上滑倒了，她既然在旁边,自然是伸手拉了一把。
　　然后眼前这个——没认错的话,应该是太祝令王柯涵的儿子,名字叫什么不清楚——就上前来了。
　　“……郡主千金贵体,学富五车，哪里是你这个武夫能接近的。”
　　陈宴听得一头雾水,随口问了一句：“你是谁啊？”其实她是想问对方叫什么名字,被对方念得头晕眼花,就说的简单了点。
　　她能认出对方,还是因为在王柯涵的寿宴上见过一面,王柯涵是王家如今的家主王柯芝的弟弟,从前是丞相司直,秩俸千石,王琼事后,受牵连被贬。
　　但是陛下表示王琼在最后关头回头是岸，于是到底还是给了王家面子,一大笔赎罪银加上大规模贬谪之后，虽元气大伤，但还在大家族之列。
　　其实说到底,也并不是陛下真的心慈手软了，而是像王家这样的大家族，他们的根基也不在魏京,反而是在发家的越州，是很难动的。
　　若是动了，越州可能会生乱。
　　而越州，太远了。
　　这些暂且不提，眼前这王柯涵的儿子却是以为自己被陈宴小瞧了，气得够呛，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王奉勉，你不要以为自己得了陛下恩宠，有了官位，便可以小瞧咱们太学同僚。”
　　我没这个意思吧？陈宴想。
　　话还没说出口，这王奉勉便又说了一通，最后道：“……那我们就当着云平郡主的面比试一番，如何？”
　　陈宴：“……什么？”
　　附近都是十几二十的年轻人，最是好热闹的时候，闻言便纷纷起哄道——
　　“陈府台，难道能怕了他？”
　　“陈家人难道能怕王家人？”
　　“军中历练过的人是不是那么厉害，也让咱们见识见识啊。”
　　更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是穆停云，她已笑着说：“挺有意思啊，那你们要比什么？”
　　王奉勉自是穆停云的忠
　　实爱慕者，听到穆停云这么说，更是被激起斗志：“为示公平，咱们文武皆比，如何？”
　　陈宴懒得配合，直接道：“我不会诗文。”
　　这么说完，边上杜冲却突然上前，道：“杜某以为这事可不公平，你我在家中自是学过射箭骑马，可是陈府台年少入宫，便开始当值了，诗文自然学得有限，不若咱们几人分组，各出一人来比试，刚好，我看你们有五人，咱们这边也是五人。”
　　陈宴按住杜冲的肩膀：“咱们……这边？”
　　“对啊，你看，你，我，你的两位亲友，还有林教习。”
　　林昭日：“啊？什么？”
　　陈宴僵硬地看着杜冲，余光小心地瞥着陛下。
　　傅平安面无表情，正准备转身混入人群离开，洛琼花拉住她，双眸闪亮，一脸期待。
　　傅平安停下脚步，略有些犹豫。
　　这时，王奉勉那边却是同意了：“好，那就这样，咱们比五场，五项！诗文、骑术、射箭、数算、书法。”
　　“那诗文比什么，是长赋，五言还是七言呢？”
　　“时下写七言之风最盛，那便写七言好了。”
　　流行七言的原因，自是因为当年疑似陛下写的那首诗是七言，那之前，众人还是更喜欢写长赋的。
　　杜冲又说：“场地有限，天气又炎热，骑马便算了吧，只射箭，再新增一项，便比音律，如何？”
　　“音律可不好比吧，谁能判断好坏。”
　　“音律不好比，书法就好比了？自然是叫云平郡主来判别胜负，我想郡主绝对能公正无私。”
　　“郡主自然是音律大家，可眼下也没有趁手的乐器，要不，就比围棋吧。”
　　杜冲与王奉勉两方讨价还价许久，自然是为了给自己赢得更大的胜算。
　　这一点上照道理来说是王奉勉更有优势些，毕竟他对身边的人都有了解，知道他们这边没有善乐器的，杜冲却是个古琴高手，所以不愿比乐律，杜冲却实际上根本对陈宴这边的人毫无了解。
　　于是听对方说要比围棋，杜冲犹豫了一下，回头望来，却看陈宴两位朋友中的一个——是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神情冷漠的那位，冲他点了点头。
　　杜冲便说：
　　“行，便比围棋。”
　　这么说完，他就一愣，心想这人怎么这般有气势，自己只看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听从了？
　　如此想着，不免又多看了对方几眼。
　　不过也不容他多想，他们这群人便被簇拥着去了溪水边上，分立两边，杜冲对其他四人道：“射箭自然是陈府台的强处，只是其余四项，如何分配呢？对了，这位小姐先前听到围棋便叫在下应下，想来是善棋？”
　　傅平安点了点头。
　　陈宴心想，可不是么，就看陛下和丞相天天在暖阁下棋。
　　“杜某在诗文书法和数算上，也都还算可以吧，便先选两位的强处。”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洛琼花和林昭日。
　　林昭日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我什么都不会。”
　　“怎么会，林教习每日年终考核都是丹学第一啊。”
　　林昭日瞪了他一眼：“你们又不比炼丹。”
　　杜冲：“……”好像也是。
　　但是他仍硬着头皮道：“丹学一道，也要用上数算吧，想来数算上，林教习一定是强项。”
　　林昭日道：“你想太多了，不是一码事。”
　　洛琼花突然开口：“我……我可以试试数算。”
　　林昭日更迷茫了：“我可完全不会诗文和书法。”
　　傅平安开口了：“那就放弃其中一项吧，只要其他赢了不就行了，你更擅长什么。”
　　傅平安望着杜冲。
　　杜冲道：“其实他们那边有位最为精通书法的，咱们可避其锋芒，便放弃书法吧，林教习可愿参加书法比试？只是如此，林教习必输无疑，这丢脸之事就落到林教习头上了。”
　　林昭日点了点头，随意道：“这没什么。”她本来也不喜欢出风头。
　　杜冲却有些兴致勃勃，道：“杜某一定会尽力的。”
　　傅平安在边上冷眼看着这截然相反的两人。
　　挺有意思。
　　为节约时间，围棋对弈直接先在一边开始，其余四项则依次进行。
　　傅平安对此没什么意见，洛琼花却觉得有点可惜：“我还挺想看看……你赢的样子。”
　　因为边上都是人，她自然也不好叫出名字
　　或称号来。
　　傅平安想了想，凑到耳边低声道：“下次和丞相对弈你可以来。”
　　为了不叫别人听到，热气吹到耳畔，一阵痒，洛琼花捂住耳朵，红着脸点头，杜冲回头，看见这一幕，若有所思，随后道：“对了，还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傅平安随口用了身边大臣的姓：“司平，司玉。”
　　杜冲一愣：“你们是姐妹？”
　　傅平安这才发现这名字确实让人误解，但她也懒得解释，就随意点了点头。
　　“姓司，那是司祭酒的亲族么？”
　　傅平安嫌麻烦，也点头，幸好那边也开始催了，她连忙道：“你快过去比试吧。”
　　她也走向河滩，那儿有一块天然的巨石，被雕成了矮桌的样子，边上有欧聪撑伞执扇，挡住阳光，很有野趣。
　　她的对手已经在那了，却是个还算的上英俊的青年，看见她就上下打量，然后开口：“你是个美人底子。”
　　傅平安面无表情回望他，冷淡道：“……你让人记不住脸。”
　　对手：“……”
　　对方显然是被激怒了，冷声道：“呆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对弈开始。
　　今天围棋高手其实不在，但是傅平安下了那么久了，没吃过猪肉都看过猪跑了，于是也完全没有压力。
　　只是一会儿，对方满脸通红，又一会儿，目光散乱，越下越慢。
　　半个时辰后，对方手执棋子，悬于棋盘之上，却久久无法落子，傅平安却还抽空看了下不远处，见洛琼花似乎也已经坐下了，便回头说了句：“别犹豫了，你已经输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傅平安皱眉：“你别哭啊。”
　　但是对方还是扔了棋子，哭着跑开了。
　　他后边的书童冲傅平安放狠话：“咱们公子可是田家公子，你给我记住了。”
　　傅平安：“……哦，记住了。”
　　书童也跑了。
　　傅平安施施然起身，很快就走到了洛琼花那边。
　　这边却是刚比完书法，这件事实在没有悬念到了令人觉得林昭日在自取其辱的程度，幸好林昭日无所谓，比完就在一边继续看她的丹书。
　　见傅平安过来，王奉勉面露惊讶：“那么快？”
　　傅平安点了点头。
　　很快有个小厮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结果，王奉勉的脸顿时黑了。
　　傅平安走到一边，问陈宴：“眼下如何。”
　　陈宴道：“算纸上那题，看谁算得快。”
　　“题是谁出的？”
　　“郡主抄来的。”
　　傅平安想凑过去看，却有仆从拦住她，陈宴便道：“为防作弊，别人都不能进去。”
　　傅平安便略有些忧心地看着人群之中的洛琼花。
　　平日算账看账本，对方自然是常做的，可是做数学题，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已经逼近中午，烈日炎炎，虽在遮阴之处，仍然热出了一身的汗。
　　傅平安见洛琼花大汗淋漓，连发丝都沾在了脸上，心中便不禁升起心疼来：“早知不该跟着你们胡闹。”
　　她这么说完，看见林昭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便只好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她又望着洛琼花，见对方眉头紧皱，微咬着唇，是和平日完全不同的样子，要说起来，是一种狼狈的样子。
　　大约是觉得热，她抬手将鬓边发丝随意捋到耳后，发丝一绺绺的，挂在了鬓边的发钗上。
　　是毫不讲究形象了。
　　但傅平安看着看着，却看出点熟悉的感觉。
　　弹幕告诉了她答案——
　　【长安花：眼下这样子，有些小时候的样子了。】
　　【聊赠一枝春：我还以为阿花完全变了了，如今看来，还是没怎么变，是宫中规矩太多了。】
　　【回家吃饭了：改变也不一定是坏事，她是长脑子了。】
　　【阿花妈妈爱你：什么意思啊，你说谁没脑子啊？】
　　眼看着要吵起来，傅平安正皱着眉头想需不需要关闭直播间，长安花已经干脆利落地把两人都禁言了，与此同时傅平安听到熟悉的声音高亢道：“我解出来了！我解出来了！”
　　洛琼花拿着纸，小跑着塞到了穆停云的手里，期待道：“你看我的答案对不对。”
　　她带着明媚的笑容和期待的神情，和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紧张。
　　她的对手也顿时紧张地
　　抬起头，穆停云看了眼答案，低声道：“错了，再去算算。”
　　对手闻言笑道：“欲速则不达啊。”
　　洛琼花心跳都乱了，因为紧张更加混乱起来。
　　错了？
　　是漏了什么么？
　　她又开始看题。
　　没错啊。
　　过了一会儿，对手也算出来了，一脸自信地将答案送了上去，穆停云看了一眼，露出惊讶的目光来。
　　洛琼花哭丧着脸，回头却看见人群中傅平安正皱眉看着她，顿时更觉沮丧。
　　她果然太没用了。
　　穆停云开口道：“你们答案一样啊。”
　　对手：“……啊？”
　　穆停云顿时没把握起来：“是答案印错了，还是你们算错了啊，我也说不清了。”
　　她巡视四周，看到了人群中的傅平安，忙招手道：“你快过来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傅平安的身上。
　　特别是王奉勉，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真正该针对的人是谁，犀利的目光就落在了傅平安的身上。
　　此时也是骑虎难下，傅平安只好迎着神态各异的目光走到了穆停云身边，看了下穆停云手里的题。
　　【方便面君团：哦，是这题啊，二百二十三啊。】
　　傅平安看了下另一人送上来的答案：“答案是对的，你们都算错了，进了同一个陷阱，再去算吧。”
　　王奉勉站起来道：“你只看一眼，难道就算出来了？”
　　傅平安心想，我难道能告诉你这习题册都是我编的？
　　于是她冷冷瞥了王奉勉一眼，道：“对啊，算出来了，怎么了？你们两人继续算。”
　　王奉勉被气势所慑，愕然说不出话来。
　　洛琼花的对手更是不知怎么，就乖乖坐下来继续算了。
　　洛琼花却若有所思，望着题面。
　　有一个陷阱？
　　王奉勉坐下来，却越想越觉得不对，招呼了身边的小厮，低声道：“去把刑教习找来，让他去看看那题。”
　　杜冲一脸惊讶，问身边的陈宴：“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何出身啊？”
　　陈宴觉得头痛，捂住了脑袋：“求求你，现在不要跟我说话。”
　　“那我能不能跟你说话？”后面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宴回头，更觉头大如斗。
　　是宋霖。
　　宋霖笑眯眯看着她：“我在门口听说，你们正为了获得云平郡主的青睐进行比赛呢。”
　　陈宴长长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三人成虎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宋霖自从误解陈宴想要插足薄孟商和阿枝之后,对陈宴冷淡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不知怎么，她一直没离开魏京。
　　不仅如此，她在魏京中积极赴宴，交游甚广,一年下来,没几场聚会是她不去的,于是很快便成了魏京贵族世家之中炙手可热的明星。
　　不过陈宴没想到她连今天的宴会都来，今日宴上多是没有官职的小辈,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
　　于是说完“人成虎”之后,陈宴便又问了句：“北梁侯怎么有空来这？”
　　宋霖道：“我怎么会没空,我闲得很。”
　　以杜冲的身份,从前自然没见过宋霖,此时顿时有些紧张道：“原来是北梁侯莅临,倒是咱们学生没好好招待。”
　　宋霖笑了笑，道：“没必要,我也就是来凑凑热闹,没人认识我才好。”
　　说罢望向人群中,瞥过“化妆”后的傅平安和洛琼花，上次见面也是一年前了，她没认出来，只是隐约觉得有点眼熟。
　　“你们赢了有什么彩头？”宋霖问。
　　杜冲闻言拍了下额头：“对了,没定彩头啊。”
　　宋霖挑眉，瞟了陈宴一眼，淡淡笑道：“总不至于因为这些小打小闹，就叫郡主看上了你们。”
　　陈宴听到这话，便也看出宋霖没认出陛下和皇后,但好像是真心误解了她想要攀云平郡主的高枝，顿时无语道：“我可没这个意思，都是被你们架上去的。”
　　杜冲笑道：“只是热闹热闹嘛。”
　　陈宴含糊点了点头，余光瞥见宋霖就在她身边站定了，心莫名加速跳动起来。
　　鼻尖上浮动着淡淡的清香，似乎就是从身边飘来，隐隐约约勾动人的心弦。
　　多久没见了？
　　上次见面，似乎是个月前了。
　　她是否已经对自己彻底失望，或者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呢？
　　怔神间，宋霖眼眸转动，突然向陈宴望来，不期然四目相对，陈宴连忙移开目光，又重新望向傅平安和洛琼花。
　　皇后自是在埋头苦算，汗水都打湿了脊背。
　　陛下却是真不避嫌，直接在云平郡主身边坐下了，郡主还替她倒茶呢。
　　别说王奉勉了，周围许多人的目光，都在冒出火来。
　　陈宴自是知道郡主和陛下的关系，那是两小无猜相濡以沫，陈宴至今仍能记起郡主为了通知自己在北宫相见的消息，从树上故意跌下来，跌到自己怀里的情形。
　　年幼久居深宫的女孩，却自有她的勇气和无畏在，至今想来，陈宴还是有些佩服的。
　　想到往事，目光中不觉带出欣赏，宋霖发现了，冷笑着双手环胸，静静站住了。
　　就在这时，一群年轻人之中，却匆匆赶来了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杜冲便道：“是刑教习啊，他是数科的教习呢。”
　　穆停云也认识刑教习，见他过来，自然没拦，王奉勉便随着刑教习一起上前来，道：“在下看这题似乎有些争议，觉得还是叫真正钻研此道的刑教习来看看为好。”
　　穆停云没意见，就把题递了过来，刑教习拿出算盘数棒，又用纸笔算了一下，最后在纸上写出了答案。
　　就在这时，洛琼花也站了起来。
　　这次她没前一次那么冲动了，没叫出来，反有些不确定道：“要不看看这个答案。”
　　王奉勉见又是洛琼花抢先，没好气道：“总是验证是否对不对，那你验证个十次八次，岂不是猜都猜出来了？”
　　洛琼花气道：“我是算的！”
　　傅平安也皱起眉头来，问身边的穆停云：“……他叫什么来着？”
　　穆停云听到这话，便猜到傅平安是被激起了火气，她本来只想玩玩，要是傅平安生气，这事情就闹大了。
　　她忙一手拿起刑教习的答案，一手抢过洛琼花的答案，然后高举空中。
　　随即笑道：“都是二百十，和书册里的也一样，这回总不会错了吧？”
　　王奉勉望向洛琼花递上来的纸张，见上面果真是写着二百十。
　　穆停云看着洛琼花，笑道：“是你赢啦！”
　　洛琼花眼睛发亮，跑上来便紧紧抱住了傅平安：“我赢啦，我赢啦。”
　　傅平安一愣，实在没想到这事会叫洛琼花那么高兴，好一会儿，手才也渐渐拥住了洛琼花的肩膀。
　　洛琼花却已经松开了手，又想去抱穆停云，穆停云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肩膀：“你身上全是汗
　　，不难受么，快去换件衣服吧。”
　　同时她宣布：“如此，你们的比分就是二比一了呀，还有诗文和射箭，不过如今已经是午饭时间，太阳也太烈，便等到下午再进行这两项吧。”
　　洛琼花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和炎热大汗淋漓，想到自己刚才就这样抱住了傅平安，顿觉尴尬，扭头望去，却见傅平安冲她伸出手来，说：“走吧，太热了，找个地方擦擦汗。”
　　洛琼花把手递给傅平安，汗津津的手心便覆盖在了对方的手掌上。
　　两人找了个房间换衣服擦脸，待换上了一身洁净舒服的新装之后，洛琼花低声问傅平安：“臣妾刚才是不是很臭。”
　　傅平安笑道：“不臭。”
　　洛琼花盯着傅平安的脸：“骗人，浑身大汗，哪能不臭的。”
　　傅平安便说：“那许是久居庖鱼之肆，就不觉得臭了。”
　　洛琼花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傅平安是说刚才人群密集，本来就很臭，登时笑出了声，又说：“确实，刚才那地方，本来就挺臭。”
　　她又盯着傅平安的脸：“但是陛下，你可不能继续这个表情了，早上刚化完妆时，臣妾还觉得你变化很大呢，眼下却越看越觉得，你就是陛下嘛。”
　　傅平安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这通身的气势，和在云平姐姐面前的样子，若是有心人，根本就看得出来你是谁啊。”
　　……
　　这话说得不错。
　　宋霖就看出来了。
　　看到云平郡主倒茶，她就开始觉得不对，而后陈宴上前去特意先把这两人送到了房间，随后自己才去房间修整，这种表现，宋霖自然意识到了。
　　这是个不错的借口，宋霖便敲开了陈宴的房门，开门见山道：“陛下和娘娘在微服私访？”
　　既然发现了，再否认也不过是掩耳盗铃，陈宴把宋霖拉进房间，低声道：“可别叫别人听到。”
　　手臂被紧紧拉着，又感受到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侧，宋霖一阵心驰神往，却又在心中立刻默念——
　　宋霖啊宋霖，可不能再这么上赶着了。
　　但一抬头看见陈宴的脸，本来的打算又忘了一半，脱口而出一句：“你都移情别恋到郡主身
　　上了，干嘛不考虑考虑我？”
　　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陈宴也惊讶：“什么，你还没放弃？”
　　后悔莫及的宋霖闻言一扬眉，气道：“什么意思，就这么看不上我？我差在哪？”
　　陈宴又是惊喜又是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霖却想了想自己和阿枝还有云平郡主的区别，随即冷冷道：“行吧，你就喜欢那种大家闺秀，觉得我太粗野了是吧，我知道，我这个人不温柔，没看过什么书，雅言都说得都不标准，你们这群人，表面上看着恭恭敬敬，心里分明就是在嘲笑我吧。”
　　陈宴道：“什么？谁嘲笑你？”
　　“那些宗亲内眷，不都在私底下说，虽说我为人还算大方，家世背景也不差，但作为结亲对象，实在是下下之选么？”
　　说到这，竟哽咽起来。
　　陈宴一开始还以为宋霖是装的，结果一低头，对方还真是双目泛红，眼角带泪，立刻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胡说八道呢，你的雅言说得哪里差了，你家中全是兵书，哪里又不看书了。”
　　宋霖泪眼婆娑：“你老实说，我说话是不是有口音？”
　　陈宴斩钉截铁：“没有。”
　　宋霖道：“得，你都说假话哄我了，看来是真的怕伤到我。”
　　“没……好吧，是有一点点。”
　　“好呀，说真话了吧，不止一点点吧。”
　　“你在乎这做什么，听得懂就行，朝中便是千石官员，都有有口音的。”
　　“那你也嫌弃我，他们也嫌弃我，我就是从偏僻地方来的野人，就不配跟你们有关系，对吧，你说对……”
　　话音未落，嘴被捂住了。
　　当然，是用手。
　　陈宴用手捂住宋霖的嘴，咬牙切齿道：“我哪里是嫌弃你，我是怕你嫌弃我！”
　　宋霖眨巴了下眼睛。
　　纤长的睫毛上落了一束阳光，将双眸照得清澈见底。
　　这清澈的双眸之中，缓缓漫上一些泪痕和委屈。
　　陈宴眼下忘记了什么身份阶级，只觉得心疼得要命，松开手捧住宋霖的脸。
　　宋霖开口：“你终于移情别恋放弃了？”
　　陈宴额角直跳：“不是，这事情是……”
　　有点丢脸，说不出口。
　　门口却突然有人叫：“陈府台，咱们要不要商量一下下午的事？”
　　是杜冲。
　　陈宴面露犹豫。
　　宋霖却突然搂住她的脖子，往她的嘴唇上咬。
　　陈宴吓了一跳，连忙后退，脚一崴一屁股坐下了，胳膊肘杵在了青石板上。
　　宋霖：“……”
　　陈宴忍住倒吸冷气的冲动，哑着嗓子道：“晚点再说。”
　　……
　　休息了一个时辰回来，陈宴把手摔伤了。
　　杜冲一脸心如死灰，洛琼花看了看陈宴，又看了看一边的面带愧疚的北梁侯宋霖，送感觉这两人有点猫腻。
　　傅平安本来想说，那就一了百了走人得了，但是想到洛琼花胜利时一脸高兴的样子，又犹豫了。
　　想了想开口：“反正已经赢了两局，下午先比诗文，诗文赢了，就也不用比射箭了。”
　　压力来到了杜冲身上。
　　这下子杜冲开始没信心了：“我、我没把握啊。”
　　傅平安本来懒得说话，但想到洛琼花的告诫，就拍着他的肩膀和善道：“好好干，我看好你。”
　　这么说完，拉着洛琼花走了。
　　杜冲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宴。
　　陈宴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也拍了拍杜冲：“加油，若是赢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杜冲：“……什么？有那么夸张么，那若是输了怎么办。”
　　宋霖替陈宴回答：“前途将一片惨淡。”
　　杜冲：“……哈？”
　　宋霖摆摆手：“哈哈哈开个玩笑，你加油。”
　　扶着陈宴就走了。
　　众人很快又集结在了那条溪边，穆停云也知道了陈宴受伤的消息，遗憾道：“这就是最后一局咯？”
　　王奉勉道：“那多不美，若是王某侥幸赢了，岂不是平局么？亏得王某还特意拿了件宝物过来，想作为彩头呢。”
　　说罢，拍了拍手，奴仆们端上了一件富丽堂皇五彩缤纷的珊瑚摆件。
　　在洛琼花看来，这摆件比起宫中的还差点意思，因为显然在色泽形状上欠缺些，用颜料补了色。
　　但这摆件一出来，周围还一阵惊叹，无论如何，这个年代一个如此完整的珊瑚，就已经价值连城了。
　　王奉勉得意道：“这也算是王某的一点小心意吧。”
　　他望向傅平安：“不知诸位可有什么简单的小物件作为彩头，不管大小价值，都是心意嘛。”
　　傅平安还真没想到对方望向了她，于是也是愣了一下，半晌道：“你问我？”
　　王奉勉道：“这不是，陈府台不能参赛了么，你们那边要不再出个人参加射箭吧。”
　　傅平安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被人那么明目张胆的针对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过，有点新鲜。
　　穆停云处于人道主义，决定出手停止王奉勉的作死。
　　她从手上拿下了一只玉镯，放在案上，道：“那就由我来出这个彩头吧，这镯子……可是天子御赐的。”
　　陈宴心想：得，勉强还是算陛下自己出的彩头。！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实在抱歉,都怪杜某，给陈府台惹了这麻烦,真没想到,这王公子竟然咄咄逼人起来了。”杜冲有些抱歉地在边上说。
　　确实，这事本来只是学生之间打打闹闹热闹一些，王奉勉突然拿出了珍贵的彩头,便显得突然重要起来似的，在加上云平郡主的加码,更叫人骑虎难下。
　　杜冲自然是发现了这件事,而且也知道这事发展到这个份上的原因。
　　自然是因为那据说是叫司平的,和云平郡主的关系看着实在太亲密了一些。
　　但要叫杜冲看来,这姐妹俩的关系更显亲密。
　　亲密到叫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根本不可能是姐妹。
　　不过这事就跟他无关了,他还是聚焦于眼前。
　　陈宴皱眉看了眼自己的胳膊,道：“还是我去吧,只是小伤，拉弓射箭还是不在话下的。”
　　宋霖出声制止：“便是小伤，也要好好养,不然容易留下后遗症的,实在不行,就我上嘛,反正也是我害你受的伤。”
　　杜冲惊讶道：“是因为北梁侯您么？您要替陈府台……”
　　他看了眼陈宴，又看了看宋霖。
　　说话间,王奉勉那有了个建议。
　　那边的意思是说,既然五人中伤了一人，干脆他们那边也减掉一人，还是由前面四人中的一人来参加射箭,那么陈宴他们这边自然也一样。
　　王奉勉同时表示，自己可以参加诗文和射箭。
　　很显然，他想出风头。
　　这么一来，宋霖想要替赛的建议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陈宴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她其实还蛮担心，宋霖要是参加，会把事情闹大。
　　如此，陛下和娘娘微服出行的事就很难遮掩了。
　　于是他们要决定的事变成了谁要参加两场。
　　谁都看得出来王奉勉想针对的是傅平安，傅平安想了想，觉得这事也蛮有新鲜感，而且弹幕里过年似的热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刷礼物让她一定要把王奉勉打个落花流水。
　　正要开口说那就她吧，边上洛琼花突然出声：“我……可能可以。”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望向了她。
　　洛琼花不好意思道：“我在家中是学过骑射的，成绩也还不错，只是也多年没练习了，也不知行不行，但要是你们为难，我就可以试试。”
　　傅平安看着她，微风细柳之下，她双眸发亮，期待如清泉涓涓从眼中淌出。
　　傅平安道：“有什么不行呢？”
　　就说定了。
　　王奉勉那，看见最后比射箭的竟然是洛琼花，不禁露出些困惑来。
　　中午他是派人去打听过两人的，却没打听出什么来，只知道一个叫司平一个叫司玉，好像是太常令兼博士祭酒司方瑄的家人。
　　然后总所周知，司方瑄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
　　眼下的朝堂上，四分五裂有好几派，但最大的两派，毫无疑问是世家派和天子派，作为板上钉钉的世家派的王家，对于司家这样的新兴家族，是又警惕又鄙夷的。
　　其实从前也不是没交好过，可陛下提拔的都是孤臣，似乎全是清高不爱交往的性子，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
　　上层的纷争也影响了下端的小辈，王奉勉听到对方原来是司家人的时候，更忍不住起了胜负之心。
　　同时他也理解了为何云平郡主看上去和那司平那么熟悉。
　　因为众所周知，云平郡主善观星相，和太常署以及太常令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两人甚至时常通宵卜算，平时亦是常有往来。
　　所以认识司家小辈，倒也正常。
　　树影之下，云平郡主公布了诗文赛的题目，竟不是先前猜测的夏日莲花之类，而是——
　　少年志。
　　王奉勉一边在心里感慨云平郡主果然和一般地坤不同，一边抬头向不远处望去，看见人群之外，那司平司玉正在练习张弓。
　　司玉勉强拉开，动作有些变扭。
　　……现练呐？
　　……
　　确实是现练。
　　趁着他们比诗文的功夫，洛琼花连忙到一边先熟悉熟悉，找点感觉回来。
　　拿到弓的那一刹那，她有点惊讶地脱口而出：“有那么重么？”
　　三年前最后一次射箭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弓有那么重。
　　“这是学校里练习用的普通弓箭，不至于太差，却也不算太好，许是英
　　国公给你用的是轻弓，更适合你些。”傅平安这样说。
　　洛琼花看着手心，却想：不是这样的原因。
　　完全只是因为她疏于练习。
　　这世上之事本就如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几年她自然学了许多，她读完了六经，前朝史书，六科的各种入门书籍。
　　一本账册在她眼前，她只略扫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问题。
　　但是剑术与骑射之类，从前她真正喜欢的东西，却已经很少去接触了。
　　不是觉得不好，只是此时望着手中弓箭，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复杂。
　　不过毕竟过去是熟练的，于是又练习了一会儿之后，便也算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对着靶子大约射了十箭之后，终于也能中靶了。
　　她还想继续，抬起弓来却又放下。
　　她的手酸了。
　　傅平安看出来了，道：“休息一下吧。”
　　两人坐到一边，傅平安叫仆从来给洛琼花捏了捏肩臂，自己去看了看诗文的进度。
　　远远望去，似乎能看出，两人都已经写了几句，而香也燃了一半了。
　　陈宴和宋霖本来在聊着呢，见傅平安过来，便一脸认真地安静下来，搞得傅平安还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很快回到了洛琼花身边。
　　洛琼花正独自坐着，抱膝望着天空，傅平安在她身边蹲下，见她神情恍惚，便问：“今日不开心么？”
　　洛琼花摇头：“特别开心，所以有一件事，希望拜托陛下。”
　　“什么？”
　　“便是今日王家公子言行无状，也不要因今日之事处罚他，好么。”
　　傅平安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本来也不会的，在你眼中，朕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
　　惩处王家，只会是因为别的事。
　　洛琼花闻言却抿嘴笑起来，笑了一会儿，道：“陛下不小心眼，只是臣妾觉得，若是臣妾输了，臣妾会不开心……”
　　她凑到傅平安耳边：“别看臣妾现在这么说，到时候输了，说不定吵着闹着要陛下惩罚他，那这话也是不能听的。”
　　傅平安笑道：“好。”
　　说话间，评比结果出来了。
　　穆停云
　　自觉评价诗文水平有些欠缺，于是另找了两个老师来投票表决，结果王奉勉赢了。
　　傅平安过去，看了看两人的诗，见杜冲神情低落，便评价了句：“其实半斤八两。”
　　杜冲：“……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但傅平安觉得自己没说假话，这诗确实都一般。
　　她写诗虽算不上多厉害，但评鉴能力是可以的。
　　决胜局还是落到了射箭上。
　　临到上场，洛琼花还是紧张起来。
　　她无意识捏紧了傅平安的手，傅平安反手捏住，低声道：“没事的，输了也没关系。”
　　她这么说完，看见弹幕批评她，说这个时候一定要说赢。
　　傅平安就又改口：“说错了，是一定会赢。”
　　洛琼花莫名被逗笑，觉得稍微放松了些。
　　确实，输了当然其实没关系。
　　但是还是想赢。
　　她坐到一边恢复了一下|体力，便上了靶场。
　　一人共射十箭。
　　洛琼花只关注自身，第一箭偏了，她不急不躁，第二箭稍好，又第三箭……
　　前三箭，陈宴叹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想：是不是还是太勉强了些？
　　宋霖也不忍心看了，去看王奉勉，王奉勉也是第三箭，已经超过洛琼花许多，看了洛琼花那边一眼，忍不住露出笑来。
　　“这位女郎看上去不善此道啊。”边上有人道。
　　王奉勉也觉得轻松了不少，第四第五第六箭甚至连射，稍有些偏离，但赢得满堂喝彩。
　　洛琼花有条不紊，又是一箭。
　　这次正中靶心。
　　第五箭，稍有偏离，但也是高分。
　　“开始显然还有些紧张，后面却是一箭比一箭好了。”陈宴惊讶道。
　　宋霖摸着下巴评价：“没骗人呐，她从前肯定很擅长，只是有些不熟练而已，把感觉找回来了，就准了。”
　　但是因为前三箭拉分，到第九箭，仍有少许差距。
　　王奉勉却是为了射得漂亮，在洛琼花第九箭时，已经把十箭射完了。
　　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洛琼花的前三箭，以为此时结果一定已经毫无悬念，却发现到第九箭时，
　　两人比分极近。
　　“怎么会这样？”他忙问身边仆从，才知道后面几箭对方原来状态越来越好，他顿时有些后悔，但抬眼瞥见对方脸色通红，手臂颤抖，又觉得不一定会输。
　　她力竭了。
　　他隐约有些得意，暗想，这司玉看来根本不是天乾，大约是常庸吧，竟然这么快就力竭了。
　　洛琼花其实已经尽量控制了力气。
　　但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这种体力消耗的事，她的经验有些欠缺。
　　到最后一箭，她几乎已经拉不开弓。
　　但是……不想放弃。
　　这样的机会，说不定以后都不会有了。
　　手指和手臂用力，盯着靶子，指尖突然一痛。
　　许久没有练习的指尖，没有保护手指的茧子，到此时此刻，终于被磨破了。
　　但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手指松开。
　　正中靶心。
　　洛琼花放下弓，讷讷愣神。
　　赢了么？
　　其实赢不赢的不重要。
　　她很开心。
　　至少她没有对不起自己。
　　她笑了，而旁边也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只是耳边传来傅平安有些不快的声音：“你的手怎么了？”
　　洛琼花望向身边。
　　傅平安紧紧抓着她的手，又死死皱着眉。
　　陛下的脸上经常出现的就两个表情，要浅笑，要不皱眉。
　　笑不一定是高兴，但是皱眉八成是生气。
　　但今日，洛琼花想，这生气大约是代表了陛下对她的关心。
　　她也突然第一次感觉到，陛下是在关心她这个人，而不是皇后这个身份或者别的什么。
　　是因为在宫外么，还是因为周围的人不知道她们的身份？
　　就好像小时候，她努力装作不知道陛下的身份，于是她们就好像真的能像是平等的人一样相处了。
　　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呢。
　　可不知为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
　　与前面的热闹比起来，“颁奖仪式”的氛围反而显得有些凝重。
　　日
　　暮西斜，晚霞如绮，溪水如练。
　　众人就在溪边水阁，准备将彩头交给获胜者。
　　周围仍有些喧闹，观众纷纷议论着最后关头的绝地反击，当事人们却都很沉默。
　　王奉勉那边自然没有一个开心的，特别是王奉勉，简直是面无血色了。
　　那珊瑚摆件是他从姐姐那借来充门面的，他眼下都不知道怎么还。
　　陈宴等人不敢说话，却是因为傅平安脸色漆黑，时不时看一眼洛琼花的手。
　　还是穆停云说了开场白，她轻击了两下掌，道：“好了好了，今日获胜，便是陈府台这组了，哈哈，陈府台都没上场，竟然能赢呢，你们谁来领奖？”
　　杜冲看了眼陈宴，陈宴望向傅平安，傅平安对身边仆从道：“去拿过来吧。”
　　她的语气太过于平静和随意，反而令王奉勉更受不了，一时冲动，他又站起来，脱口而出：“那场数算，为何你一眼就能看出答案，是不是你们根本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傅平安一扬眉，正想说“好大的胆子”，手被突然按住了。
　　洛琼花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傅平安想起了之前靶场上答应洛琼花的，顿了几秒。
　　穆停云已经指着王奉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本郡主在帮忙舞弊？你劝你谨言慎行，不然前途堪忧。”
　　之后过不了多久，王奉勉就会知道穆停云是在救他，但此时他只觉得穆停云太过偏袒，反而更加上头：“怎么可能有人一看题目就算出答案，连纸笔都不用么？大家也看到了，便是刑教习都做不到。”
　　确实，这话也没错。
　　不是傅平安算的，是弹幕的人算的。
　　弹幕的人算得那么快，则是因为大概有工具。
　　傅平安缓缓道：“那你觉得，我要如何证明呢？”
　　王奉勉道：“我来出题！”
　　傅平安点头。
　　王奉勉立刻拿纸笔写下数题，都是他们王家自己家传的数算题，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然后摊开，放在案上。
　　这次旁边的人都围过来看。
　　他想着要找回场子，便故作大方道：“我也不为难你，显得我小气，你哪怕能在半柱香之内做完，
　　我也算你赢。”
　　穆停云不高兴了：“怎么有三题？”
　　“若她真是神算，三题又有什么关系？”
　　“开始点香？”
　　“唉呀陈府台，怎么会闹成这样。”
　　“别跟我说话，我很痛苦。”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之中，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十八，七十二，二三。”
　　傅平安已经开了口。
　　“什么？”正在点香的王奉勉呆住了。
　　“你对一对答案吧。”
　　“……”
　　不用对。
　　王奉勉记得答案。
　　全对。
　　这才过去……多久？
　　只够把题看完吧？
　　“就这样吧，闹剧也可以结束了，东西我拿走了，咱们走吧。”
　　顾不上目瞪口呆的众人，傅平安拉住洛琼花的手，直接走出了人群。
　　……
　　“是臣罪该万死，让陛下徒增烦忧。”
　　马车上，陈宴在第一时间告了罪。
　　此时宋霖和杜冲都已经走了，杜冲表示，自己没赢，自然不好意思觊觎彩头，于是彩头就直接交由傅平安分配。
　　傅平安看着这两个彩头都觉得很无语，洛琼花却拉了拉傅平安的衣袖，眼睛发亮：“镯子还给云平姐姐把，臣妾想要那个珊瑚摆件。”
　　傅平安不解：“你宫中不是本来就有么，比这好多了。”
　　洛琼花嘟囔：“可是这是赢来的啊。”
　　傅平安不理解。
　　但见洛琼花说得真切，便摆手道：“那都给你吧，就是你的手……对了，费茗是不是住在你家附近啊，陈宴。”
　　于是她们上了马车，决定先去找费太医，给洛琼花再仔细包扎一下。
　　马车摇晃，陈宴不敢抬头，思绪悠悠，又想起先前房间里和宋霖的对话。
　　可恶，一不小心把自己其实也对宋霖有感觉这件事说了出来。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
　　说了又怎么样，又不是做了什么要负责的事。
　　大不了装失忆。
　　这么一想，又冷静下来了。
　　掀开车帘望向车外，见目的地快要到了，正要告诉陛下，马车骤停，外头传来马长长的嘶鸣声。
　　同时还有一声凄厉的女声混杂在马鸣中，说——
　　“求你了，大人呐，大人呐，一定要给小人做主啊！”
　　傅平安一手拉住洛琼花，一手支着车厢保持平衡，同时望向陈宴，一脸凝重道：“拦车喊冤？”
　　陈宴也面露惊色，打开车门立刻出去，却见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正抱着车夫的腿，见她出来了，忙道：“陈大人，你是陈大人对么？小的有冤屈，求大人救我啊。”
　　车内傅平安和洛琼花面面相觑。
　　原来是拦陈宴的车的。
　　半晌，洛琼花偷偷打开车窗看了一眼。
　　瘦弱的女孩衣衫褴褛，涕泗横流，实在好不可怜。！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陈宴显然有些尴尬,她望着女孩，皱眉道：“便是要伸冤，也要去公廨,这里是私宅！”
　　女孩道：“我知道这里是私宅，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公廨里的人不让我进去,而且……而且在博陵郡状告时,官府便是完全不管的，我也是听门口买汤饼的大嫂说,陈大人对所有案情都最为上心,所以才找上门来。”
　　陈宴道：“那你先到一边去,明天我便来审你的案子。”
　　女孩哭道：“郡守也是这般说的,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我，大人，求你了。”
　　她倒是身手敏捷,一下子又抱住了陈宴的手臂。
　　陈宴想甩开，又怕伤到她，一时左右为难。
　　车舆之中,洛琼花低声道：“臣妾的手没事,要不还是先看这个冤案吧,她那么小,竟然进京伸冤,想必一定是大事了，博陵郡……最近似乎也听到过博陵郡的消息。”
　　不说洛琼花了,弹幕眼下也是热闹——
　　【长安花：这就是微服私访记！】
　　【平花cp粉：电视剧剧情来了，快点上吧平安！】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那个电视剧里所有解救的女的不是都成了皇帝的后宫？】
　　【回家吃饭了：但是主播好像不准备有后宫，我很遗憾】
　　【阿花妈妈爱你：……你在遗憾什么……】
　　傅平安道：“那也得问问到底是什么事……”
　　话音刚落,外面女孩便说：“若不得清白，阿娘的仇不得报，家产还要被仇人侵吞，外人还要说阿娘殉死，有情有义，我也不用继续活着了，还是步阿娘的后尘而去吧。”
　　傅平安皱眉，在车中出声道：“你是博陵郡人，你母亲就是最近博陵郡报上来的贞妇柳春？”
　　外面登时提高声音：“谁愿意去做这贞妇便去做吧，她不是，她是被叔叔害死的！”
　　陈宴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傅平安看了下洛琼花的手。
　　耽搁久了，伤口不流血了——实际上，可以说是快愈合了。
　　她算是承认了自己果然只是大惊小怪，同时敲了敲车厢开口道：“把她留下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
　　女孩名叫苏晖，虽年纪尚小，但口齿伶俐，转瞬便把事情说清楚了。
　　大约半年前，其母苏忱去世——因为大魏通常成妻主为阿母，妻子为阿娘，所以这边的其母苏忱指的是阿母。
　　两人感情甚笃，柳春沉浸在伤悲之中，决定为苏忱守寡。
　　按律法，若是妻子改嫁，便不能带走原本属于郎主或妻主的财产，但若愿意守寡且有子嗣，那便可以仍拥有原本所有财产。
　　柳春表示守寡，两人又有女儿，所以她仍拥有苏忱的所有财产，大约是几亩田地与几件商铺。
　　结果就在守灵之时，苏忱的弟弟苏扬就找上门来，劝说柳春改嫁。
　　若说只是改嫁，还未必出于坏心，但是苏扬所说的“改嫁”，却是让柳春去做博陵陈家前族长儿子的妾。
　　大概是说到这的时候，傅平安打断了她，问：“博陵陈家？”
　　“是，博陵最大的家族便是陈家。”
　　傅平安看了陈宴一眼，道：“那是，陈家在整个大魏都排得上号，你继续。”
　　苏晖继续道：“阿娘自然不愿意，叔叔……不，应该说那杂种日日地来劝，终于把阿娘逼急了，阿娘叫来族中长辈，在长辈面前发誓绝不改嫁，那杂种愤愤走了，到了发丧那天，却又来了，说我阿娘，说我阿娘……”
　　洛琼花听得眼眶通红，见苏晖也开始流泪，便递上手绢，苏晖道了声谢，擦了下脸道：“他说我阿娘屋里本就有情人，眼下这情意，都是装的……”
　　后面半段话，苏晖说的磕磕绊绊，好几次泣不成声。
　　却是柳春发毒誓说绝无此事，根本就是蓄意构陷，苏晖便说要查房间，柳春自认无愧于心，没有阻拦，结果真从房间中找出一个男子。
　　到此时，柳春哪能不知道这就是苏扬做的局，一时激愤，便撞柱自杀了。
　　而柳春死后，苏扬也立刻表现出狼子野心，借口苏晖年幼，勾结陈家占了家产，把苏晖赶出来了。
　　苏晖上告，郡中官员们却都含糊其辞，完全不理会她。
　　最后，苏晖这么说：“定是怕了陈家的威势，所以不敢得罪陈家，所以小的上京，想京中一定可以解决吧。”
　　傅平安听到这
　　，已经气得捏碎了一个杯子。
　　她讶异了一下自己的力气居然变那么大，同时心中也已经有了结论。
　　为何郡中不愿为苏晖伸冤呢？除了惧怕陈家之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
　　他们都已经将柳春冠上节妇头衔，报告都已经送到京里来了，他们把这事当成一个政绩，又如何能轻易推翻？
　　她冷静了一下，见陈宴呆呆站在一边，神色晦暗不明，便咳嗽了一声，道：“陈府台，你怎么看。”
　　陈宴回过神来：“此时简直丧心病狂，但……但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还得多方查证，若真有此事，自然要给你个公道。”
　　苏晖闻言，连忙磕头道：“小的无愧于心，但请大人彻查。”
　　陈宴道：“不要叫我大人，叫陈府台就行。”
　　苏晖道：“谢陈府台，谢……这两位大人有如何称呼。”
　　傅平安一时不知怎么回，洛琼花在边上道：“我们没有官职的，叫我们姐姐就好。”
　　苏晖又磕头：“谢谢两位姐姐。”
　　洛琼花连忙把她扶起来，擦净了她的脸，道：“你口齿清晰，是念过书的么？”
　　苏晖点头道：“是，咱们家虽时代经商，但我阿母觉得，人还是要懂学问才好……”
　　说到这，又想哭了。
　　洛琼花觉得她可怜，将她抱在怀里，傅平安突然拉住她，说：“天色晚了，咱们要回……回家了。”
　　回家？
　　洛琼花闻言恍惚了一下，就被傅平安抓着胳膊拉了起来，拉到一边，傅平安对苏晖道：“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就在此，若要翻案，你也是人证。”
　　她拉着洛琼花往外走，扭头见陈宴还在原地，道：“陈府台，送送我啊。”
　　陈宴忙小跑着过来了。
　　到了门口，傅平安对陈宴道：“这件事朕是绝不姑息的，那些所谓饱学之士们，先前看到这上报，还一副此乃绝唱的模样，朕早说了不要宣扬，私底下仍广泛传播，若苏晖所说为实，朕要将此事从重处理。”
　　陈宴道：“是。”
　　傅平安想了想又说：“但你也是陈家人，处理此事需要避嫌，那孩子怎么搞的，都没有打听你是谁就找上来了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瞥了眼陈宴的脸。
　　陈宴垂首道：“此事若交到臣手上，臣必秉公处理，绝不会因为臣是陈家人而徇私，更何况，其实这些年，臣已经和陈家毫无瓜葛了。”
　　傅平安道：“好……那就交给你了。”
　　……
　　日暮之前，两人回到宫中。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暑气未散，吹过来的风都带着暖呼呼的潮气，两人连忙先去沐浴。
　　沐浴更衣之后，她们坐在窗口吹风，傅平安翻看着洛琼花的手，见出了手指的割伤之外，手心也有一片挫伤，顿时忍不住道：“以后别勉强了。”
　　洛琼花笑眯眯的：“不是勉强，臣妾高兴极了。”
　　“朕看你赢得侥幸，是那王奉勉自傲了。”
　　说到这瞥到了弹幕，傅平安改口道：“当然你确实很棒。”
　　洛琼花歪头看着她。
　　又突然改变话风了。
　　陛下似乎总是如此。
　　她看着手上的红痕，却又想起哭得满脸通红的苏晖，笑容立马淡去了：“臣妾今日看到苏晖，才知道这世上不幸之人，实在太多，而臣妾在宫中，却什么都做不了……”
　　傅平安安慰她：“你本来也不必做什么，若要皇后去做些什么，那些大臣又有什么用呢，要说起来，连朕也是无能为力，高居庙堂，便难免被下面的人哄骗。”
　　洛琼花道：“若有办法能高居庙堂又知天下事就好了。”
　　傅平安摇头：“那恐怕神仙都难办了。”
　　话说到这，琴荷来报，说祝澄来了。
　　洛琼花有些惊讶：“祝司长为何那么晚来？”
　　“朕有些事叫她去查而已，你先休息，朕去去就回……”
　　待出了正殿，傅平安脸上本来因为和洛琼花相处而隐约浮现的笑容便散去了。
　　在书房看见祝澄的那一刻，傅平安便问：“最近可有和陈宴有来往。”
　　祝澄苦笑：“咱们俩都杂事缠身，想喝个酒都没有空呢。”
　　“嗯，那朕给你个机会和陈宴交流交流，你去查查她最近做了什么，和谁见了面，她家中那个苏晖，又到底是谁，是什么时候来的魏京。”
　　祝澄：“……”
　　祝澄很想说，陛下真幽默，居然管这个叫“交流交流”。
　　但她自然不敢说出这话来，忙应下了。
　　但是以她对陈宴的了解，并不觉得陈宴会做什么，所以本来觉得应该只是陛下犯了疑心病，到时候报个“一切正常”就行，结果一查，还真查出问题来，于是连忙报给了陛下。
　　在微服出行之前，陈宴就已经见过苏晖了，苏晖也是在她的安排下住进了城中的客栈。
　　祝澄报上此事之后，小心翼翼看着陛下，却看见陛下低头看着卷宗，却是不辨喜怒的样子。
　　祝澄忙道：“这孩子确实是博陵来的，刚来魏京时，甚至只能乞讨为生，住在城外破道观里，不像是有什么阴谋。”
　　傅平安点了点头：“嗯，朕知道。”
　　只是，还是有些烦。
　　她讨厌臣子骗她。
　　当这个臣子是她原本非常信任的时候，这种厌烦指数级增长。
　　这日睡前，烦躁仍然难消，加之天热，更叫人心浮气躁。
　　傅平安便叫人在浴池加了水，想要痛快洗个澡，洗到一半，昏昏欲睡，渐渐地，头便开始往水中沉，很快水淹没了嘴巴。
　　不过如今她的身体素质已经得到质的飞跃，所以就算直接去水中闭气，也是可以闭上很久的。
　　所以眼下她也只是觉得懒得起来，又觉得水覆盖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
　　结果却听见不知谁说了一句：“陛下好像溺水了。”
　　下一秒“噗通”一声，有人跳进了水里。
　　傅平安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正准备责骂，却看见洛琼花浑身湿透，紧紧抱住了她。
　　“陛下，陛下你没事吧？”
　　原本沉在泥淖的心，突然荡荡悠悠，仿佛随着水流飘了起来。
　　甚至有些雀跃了。
　　傅平安靠在洛琼花胸前，微闭着眼睛，轻声道：“有事，千万别松手。”！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听到这话,洛琼花就知道傅平安没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脸就又开始发烫。
　　“是臣妾鲁莽……”
　　“你既是关心朕，又怎么能说是鲁莽呢。”
　　她在水中搂住洛琼花的腰。
　　纤纤柳腰，盈盈一握,薄纱裙缠住了手指,却也给眼前景色增添了几分朦朦胧胧的魅力。
　　她抬头，嘴唇滑过湿漉漉的玉颈，唇下雪白躯体突然一颤,然后紧紧捏住了她的肩膀。
　　“有……有人。”
　　傅平安抬头,随即笑道：“哪有人，不信,你自己看看？”
　　洛琼花转身回头,见纱帐摇晃,宫人们不知何时，果真是已经退出去了。
　　就在她愣神间,她感觉到灼热的躯体紧紧贴在了她的身后，脸更红，更烫,蒸汽弥漫之中,像是雪白的面团里揉进了粉红的脂粉，更叫人觉得香、软、艳。
　　傅平安将头靠在洛琼花的肩膀,洛琼花缩了缩脖子,说：“臣妾还是先出去吧，衣服都湿透了……”
　　傅平安道：“那便脱了呀，咱们难道不能坦诚相待？”
　　洛琼花嘟囔：“坦诚相待可不是这个意思。”
　　她担心傅平安又做出羞人举动,但等了许久，却也没有，傅平安只是将头挨在她的肩头，一言不发。
　　“陛下……？”
　　傅平安把头埋在洛琼花的肩窝，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想来，立皇后之前，她本不觉得有皇后和没皇后会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立后也主要是为了快点去潜梁山。
　　但如今却深深感觉到——确实是不一样的。
　　至少，如今感到筋疲力尽时，有了可以拥抱的人。
　　温暖的、永远向着她的、就在她身边，可以触摸到的人。
　　是不一样的。
　　见洛琼花开始不自在起来了，傅平安终于开口：“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洛琼花见陛下竟然没有继续动手动脚，不知怎么，又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不过她还是说：“是这样的，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苏晖好可怜……”
　　“哦？”
　　“大魏如此失去父母的孩子，是不是很多呢，臣妾想着，是不是能有一个机构，将他们都收留起来……”
　　傅平安微微皱起眉头：“其实很多世家也都在做这样的事，皇天道也在做。”
　　“所以呢……臣妾是想，臣妾是否也能出一份力呢，在这宫中不能做什么，实在太难受了。”
　　今日这番话，洛琼花是鼓起勇气说的。
　　于是说完，她也偷偷看了眼傅平安。
　　湿漉漉的头发盖住了傅平安的眼睛，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但她听见了对方说的话：“这件事，不需要你费心啊，阿花……”
　　一点点的疲惫和叹息。
　　若是往常，洛琼花一定就退缩了。
　　可是今日，或许是因为宫外的一切令她太过于渴望，又或真是因为坦诚相见了。
　　亦或者，是因为陛下太过于温柔，叫她真的产生了一丝侥幸。
　　或许，她是特别的呢？
　　她又继续说：“不需要用臣妾的名义，臣妾只需要能做些什么，不止是只做限于內宫的事……”
　　“內宫的事太少，让你觉得很轻松么？”
　　“……并不是这样。”
　　“这些事自有官员去操心，若你实在没事做，可以将御纸坊的经营也交给你，其实早就想要交给你了，只是担心你累着了。”
　　“……不是这样，只是担心陛下要做的事太多，难免有遗漏。”
　　“……”
　　长久的沉默。
　　池水似乎开始变冷，洛琼花莫名打了个寒颤，傅平安便将她抱了起来。
　　夏夜的空气仿佛都是温热的，洛琼花坐在池边，看着傅平安也起来，乌黑的长发盖在光滑而挺拔的躯体上，赤脚缓缓踩过世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绕着池子走了一圈，最后披上一件长衫走到洛琼花面前，终于开口：“朕以为你明白的，皇后。”
　　“朕当然不可能治理一个国家，朕需要很多很多的帮手，这个人可以是薄孟商这样的罪臣之后，可以是陈宴这样的边缘贵族，甚至可以是宫女出身的阿枝，但不能是傅灵羡，也不能是田昐，所以也不能是……”
　　她突然停下。
　　但是洛琼花已经明白，陛下是说，这个人也不能是你。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么？”
　　洛琼花点了点头：“嗯……”
　　因为，他们同样可能登顶。
　　以不同的方式。
　　“朕知道你此时此刻绝没有别的念头，但是……唉……”
　　傅平安蹲下来，紧紧握住了洛琼花的手：“朕实在不想同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朕以为你是知道的，从前的很多时刻，你不都没有说出来么？”
　　洛琼花震惊地抬起头来。
　　原来陛下发现了。
　　“……是，我知道，只是，我以为……臣妾以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原来是骗人的。
　　陛下仍然抓着她的手，于是洛琼花意识到，陛下也认为这话是难以出口的。
　　是了，逼陛下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自己，才是犯了错。
　　“阿花……别难过。”
　　陛下将她抱住了。
　　于是洛琼花挤出笑容，道：“是臣妾……鲁莽了。”
　　……
　　或许是因为吹了太久的冷风，次日开始，皇后发起高烧来。
　　陛下担忧得夜不能寐，叫了太医日夜问诊，过了日，烧退了，但人仍是虚弱，躺在床上起不来，直到立秋，才终于有力气出去走走了。
　　“所以，便是天热，娘娘也不该贪凉啊，这一病那么多天，人都消瘦了。”洛琼花一边在园中散步，一边听着静月在耳边喋喋不休。
　　她的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容来，道：“人总要生病的，在夏日得了，总比在冬日得好，年轻时得了，也总比在年老时得了要好。”
　　“真是歪理邪说，娘娘，你这是狡辩。”
　　“静月，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敢和娘娘这样说话。”边上的赵嬷嬷忍不住出声教训。
　　静月忙告罪，洛琼花却说：“没什么关系，她说的也对呀。”
　　正当这时，林木之中，却传来隐约的抽泣声，洛琼花食指扣唇“嘘”了一声，提起裙摆悄悄过去了，却看见是一个宫人，正一边烧纸钱一边哭，洛琼花一惊，赵嬷嬷一惊脱
　　口而出：“你是谁，好大的胆子！”
　　对方吓了一跳，手上火折子都丢了，转身看见是洛琼花，哆哆嗦嗦跪下来，道：“奴、奴只是在祭奠……祭奠喜乐。”
　　“什么？”洛琼花认出对方来，“你是清茶吧，你说喜乐……”
　　洛琼花的脸渐渐白了。
　　喜乐是先前因为逼死小宫人，被她赶出宫去的那个。
　　“……喜乐走了？”
　　赵嬷嬷上前，立刻给了清茶两巴掌，怒道：“谁让你在这边烧纸的，晦不晦气，还冲撞了宫人，看来你也该死，快把他拉走……”
　　洛琼花抬手道：“等一下，喜乐是怎么死的？”
　　清茶泣不成声：“他进宫，本来就是为了给家里攒些家底，如今分文不剩回去了，不受家里人待见，好死不死生了病，很快就没了……”
　　“他怎么会分文不剩呢？宫中俸银并不少。”
　　“他每月都寄出去给父母的，根本没给自己留过。”
　　“那为什么…为什么……”
　　“娘娘！”赵嬷嬷恨铁不成钢道，“这小子就是看你心软，故意在这等着呢，不然喜乐都没了半个月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
　　洛琼花闻言，却只觉得耳中嗡鸣一片。
　　“所以，你们都知道喜乐死了？”
　　赵嬷嬷讪笑：“娘娘在病中，哪能拿这种事来打扰娘娘呢……你们怎么还愣着，快把这小子拉走。”
　　“等一下！”洛琼花突然高举起手来，“等一下，我说等一下，我……我要……”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此时此刻，傅平安在昭阳殿见到了陈宴。
　　“博陵节妇案”如今已经结案，苏家苏扬勾结陈家陈沣源欺压寡妇柳春致死一事，证据确凿，秋后问斩。
　　这件事一来一回，大约是查了一个月。
　　考虑到路途如此遥远，这已经非常快了，由此可以察觉到陈宴确实上心。
　　再考虑到对方是陈家人这一点，对方如此大义灭亲，已经可以载入史书了。
　　但今日傅平安看着卷宗，脸上却没有笑意，也久久没有言语。
　　陈宴跪
　　在殿上，心中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陛下开口：“你查出来的结果和祝澄的一样，可见没有徇私。”
　　这么说着，突然从案中抽出另一份卷宗，扔掉了陈宴的面前。
　　陈宴低头，看见上面署着祝澄的名字。
　　陛下竟然也叫祝澄去查了此事。
　　后背沁出冷汗来，她现在知道缘由了。
　　陛下的声音冷冷的：“但是有些细节不太一样，你看看，祝澄是不是查错了。”
　　陈宴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惶恐。”
　　“你在惶恐什么？”
　　“臣……罪该万死。”
　　“哦？所以你也承认了，你是在利用朕对你的信任？因为朕只将微服出行的事告诉了你，就刚好方便你做这个局，叫朕和皇后一起被你耍得团团转么！”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折子飞了出来，直直砸在了陈宴的额角。
　　折子落下，额角也渗出血来。
　　陈宴却继续重重磕头：“臣……知错。”
　　傅平安知道自己除了愤怒陈宴欺骗自己，也是在迁怒。
　　那日之后，洛琼花重病，病好之后，却又拒绝见她，说是什么“害怕过了病气”，但傅平安看得出来，洛琼花对她有些冷淡。
　　是因为那晚的话么？
　　她难道说错了什么么？
　　难道她要将权力拱手让出么？
　　她想不明白。
　　但是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陈宴居然利用了她。
　　傅平安大步走到陈宴面前，蹲下来捏着她的脸，问：“你不狡辩么？”
　　“臣……臣只是希望，陛下能更重视此事。”
　　“为什么？你认识柳春？”
　　陈宴摇头。
　　“那是为什么，快说！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汗水涔涔而下，陈宴捏紧拳头，感觉到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恐惧。
　　这是陛下从前从未给她过的感觉。
　　她终于还是开口：“臣……臣和陈沣源有私仇，他害死了臣的好友。”
　　傅平安松了手，目光冰冷道：“很好，你说了实话。”
　　陈宴惊惧不已。
　　陛下原来知道。
　　“那你说朕应该怎么罚你？”
　　陈宴不敢说话。
　　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悬崖之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琴荷匆忙跑进了宣室殿：“陛下，陛下，娘娘，娘娘晕倒了。”
　　傅平安闻言，立刻不管陈宴了，脱口而出一句“你们怎么照看的”，便匆匆往外走。
　　直到门口，回过头来，对着身边两位郎卫道：“将京兆尹拖出去打五十杖——生死不论！”！


第一百七十章 
　　傅平安也到了景和宫,匆匆步入寝宫，任丹竹已经到了，正在把脉。
　　傅平安的目光落在洛琼花身上,对方平躺着，双眸紧闭，面无血色，嘴唇苍白，便是昏迷,也微微皱着眉头。
　　傅平安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口气上不来,转身先出去了，同时道：“静月，嬷嬷，你们也出来。”
　　到了门外,她又问：“是发生了什么？”
　　静月已经吓傻了,赵嬷嬷便开口道：“都是清茶那小子,在路上烧纸，将娘娘吓到了。”
　　“烧纸？谁允许他在宫中私自烧纸的，他人呢,把他带过来。”
　　因为洛琼花昏过去之前阻止了旁人将清茶带走，于是清茶确实没走,很快就到了傅平安的身前,赵嬷嬷替傅平安再次喝问了清茶：“你怎么敢私自在宫中烧纸，你把皇宫当你家后山么？”
　　清茶道：“宫人一年到头不能出宫，奴想要祭奠喜乐，只能在宫中呀。”
　　赵嬷嬷气道：“从前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更何况陛下几年前,都已经让你们每月都是休息两天了，是你们不争气，休息的时候就去倒卖宫中财物，散播宫中隐秘，搞得乌烟瘴气，这才停了……还有今日这事，要是谁都像你一样在宫中祭奠，宫中一年到头要走水几次？”
　　其实这其中还有个缘故。
　　宫人每月得了休息的机会，人员就流动起来，有些人出去了再没回来，有些人出去了换了个人回来，乱七八糟的此类事件实在发生太多了。
　　清茶却还是固执道：“宫规也没有明确规定不能在宫中祭奠亲友。”
　　赵嬷嬷急得又去打清茶巴掌，傅平安拦住她。
　　实际上，怒气已经在心中变作熊熊烈火，几乎有燎原之势，但是理智让傅平安冷静下来：“所以就这几句话，让娘娘昏厥了？”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凑到傅平安身边，低声道：“清茶祭奠的喜乐，是上个月刚被娘娘撵出宫去的，如今病死了，娘娘心善，怕是有些气急了……”
　　“喜乐……”傅平安想起来了，“是因为那个教导过于严苛，害得小宫人投井的么。”
　　赵嬷嬷点头。
　　清茶听到却说：“喜乐并不严苛，她只是不希望对
　　方犯错而已，若是犯错，也要挨罚啊。”
　　傅平安明白了，再看清茶，她心中虽然怒气犹在，却犹豫了一下，说：“先将他关起来，还有，加条宫规，不能在宫中祭奠亲友。”
　　确实容易走水。
　　她走到房门前，又想到什么，冲琴荷招手，低声含糊道：“你去外面，叫郎卫们也别下死手，别真把她给打死了。”
　　琴荷领命，忙小跑着去了。
　　……
　　却说此时正在行刑的羲和广场，王霁站在一边，也是一边倒吸冷气一边求爷爷告奶奶：“稍微收着点，哪能真打死啊。”
　　先前在宣室殿门口，王霁见陛下走了，忙偷偷过来，看见陈宴被郎卫拖走，便问身边没走的郎卫：“陛下怎么说的。”
　　郎卫小声道：“说是五十杖，生死不论。”
　　王霁闻言，脑袋一阵发晕：“五十杖打完，人不都成一滩烂泥了？”
　　郎卫道：“可不是么，刚才咱们也在嘀咕呢，真的假的。”
　　王霁道：“这能是真的？陛下肯定只是在气头上，之后会后悔的。”
　　郎卫忙点头：“卑职也这么想。”
　　王霁不理会了，连忙提起裙摆往羲和广场跑，到了行刑处，看见行刑的也是熟人，正是太仆彭玲的小儿子彭培，便忙说：“彭校尉，行行好，下手收着些。”
　　彭培却展现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来：“卑职是替皇上办事的，自然只能听皇上的。”
　　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却轻轻点了点头。
　　王霁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松了口气，但再怎么收敛，一杖杖实打实下来，还是血肉横飞，她忙叫身边仆从去找阿枝，却也不是叫阿枝过来，只说：“去拜托孙正使派一辆软和的马车过来，车夫得是稳当的那种。”
　　仆从去了没多久，琴荷便跑过来了。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也急，但一到便先匀了口气道：“陛下吩咐——吩咐别真打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下手顿时更轻。
　　王霁也松了口气，期待道：“有没有派太医来疗伤？”
　　“那没有。”琴荷摇头，“不过费太医今日正好休沐啊，而且就在陈宴家附近，就叨扰一下她吧。”
　　王霁只好点头，却仍是后怕，低声问：“陛下到底为何那么生气。”
　　琴荷摇头，含糊其辞：“这……奴婢可不好说。”
　　她看了眼陈宴，却又补充了一句：“想必陈府台应该知道。”
　　……
　　陈宴这五十杖刑完，人还没有被拉到府中，消息却已经传遍了魏京。
　　中书令陈文仪，因为这个消息露出茫然的目光来。
　　要知道，就在昨天，陈文仪还在家中大骂陈宴大逆不道不敬祖宗。
　　这自然是因为“博陵节妇案”，即将秋后问斩的陈沣源是他嫡亲的侄孙子，当初，前任族长也就是她哥哥去世之后，理论上这族长的位置就要落在陈沣源的父亲身上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陈沣源确实不像话，他父亲也资质平平，于是她哥临终之前把她叫过去，将族长之位传给了她。
　　但只有一个遗愿，就是叫她照顾好陈沣源。
　　陈文仪就是怕陈沣源闯祸，才没把他带到魏京来，想着博陵天高皇帝远，便是闯了什么祸，族中势大，也能解决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件小事，皇上亲自下令要查，负责调查的还是他们陈家子孙。
　　还查出了一个秋后问斩！
　　陈文仪气得手都抖，也确实想不明白，要说如今这朝堂之上，当属他们陈家是第一流。
　　别的不说，丞相陈松如虽然在朝臣之中口碑极差，那也毕竟是丞相。
　　可偏偏一个两个，都和本宗不亲近。
　　但想到这，又理亏了。
　　前些年会乡去查旧事，翻来覆去，总算查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当初陈家因为陈松如站队成功再次发达之后，立刻就卸磨杀驴了，说是觉得她年纪小，扛不住事，做不了族长，硬生生沾去了她家的土地，夺取了族长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这事还是在陈松如在高祖帐下忙碌，无暇关注族中事务的时候做的。
　　而这件事，气死了陈松如八十岁的阿父。
　　唉，陈文仪查出此事之后，便不敢再去舔着脸亲近陈松如了，毕竟如此想来，自己这个族长的位置，也可以说是从陈丞相的手里夺来的。
　　没脸，确实没脸。
　　可那
　　陈宴呢？
　　她年纪那么小，族里又哪里得罪了她？
　　昨日还想着这事呢，今日听见陛下打了五十大板，想法就又变了。
　　幸臣毕竟是幸臣，要死要活，也就是天子一句话的事啊。
　　与他们这种一步步走上来的，到底是不同的。
　　陛下喜怒无常起来，以后有他们受的。
　　……
　　魏京百官各有心思，但也有几人，是真心着急。
　　阿枝亲自赶了马车过来，在朱雀门接到了脊背血肉模糊的陈宴，顿时一阵心酸。
　　她想问陈宴是怎么得罪了陛下，但见她出气多进气少，也不忍多说，将她用缎子裹了抬上马车。
　　到了半路，却看见北梁侯宋霖策马而来，看见她，拉起缰绳，急道：“还、还活着么？”
　　阿枝哑然失笑，心想漠北来的人果真是够直接的，啥晦气话都说啊。
　　这么想着，苦笑道：“放心，活着呢。”
　　宋霖道：“五十杖都活着？”
　　阿枝忍不住道：“这话说的……”
　　但这么说完，却也明白过来，大约还是陛下手下留情了。
　　想到这，阿枝心里松了口气。
　　有时候，最可怕的绝不是眼下的刑罚。
　　宋霖骑马随行，却不敢看，直到到了陈府，她帮忙搬动陈宴，看见陈宴的惨状，顿时屏住呼吸，心脏绞痛起来。
　　阿枝见宋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便知道宋霖并不似陈宴说得那般，只是一时兴起，而是绝对有几分真心的。
　　只是……唉，这种事，本就强求不得。
　　众人将她搬回房间门，费茗也到了，她已经知晓陈宴所受之刑，于是也带了对症的伤药过来，帮陈宴包扎好后，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这药每日都要更换一次，可我明日休沐结束，就要去宫里当值了，熬好药约个医工每日来换，倒也没什么，只是最好谁能每日来看看她的状况。”
　　王霁摇头：“我抽不出空。”
　　阿枝也叹气，宋霖便举起手：“我来吧，从前在战场上，也常有这种伤，我会处理的。”
　　费茗眼睛一亮：“这敢情好，还不用去外面请医工来换药，很合适。”
　　阿枝知道陈宴躲着宋霖，但眼下特殊时刻，哪能讲究，便也没说什么，反而对着宋霖感激道：“真是麻烦北梁侯了。”
　　宋霖道：“不麻烦，不麻烦。”
　　但众人也没走，围着陈宴坐成一圈，皆是愁眉苦脸。
　　费茗叹了口气：“就看什么时候醒了，醒了，一切好说……”
　　外头已是夜色沉沉，虽是立秋，暑气却微消，秋蝉叫得聒噪，仿佛是不想浪费了这最后的时光。
　　直到半夜，却突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从瓦片流淌到屋檐，滴滴答答落在窗边的柿子树叶上，傅平安坐在案前，看着手上的折子，却觉得这折子上的文字变作了蚊蝇，在她眼前飞来飞去，叫她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她烦躁地将折子一盖，站起来又走到床前。
　　静月正剪灯芯，看见傅平安过来，忙躲到一边，琴荷上前来，低声道：“太晚了，陛下去休息吧。”
　　傅平安不说话，她坐在床边，握住洛琼花的手。
　　手是柔软而温热的，叫她稍稍放下心来。
　　但这颗心无论如何无法完全放下，因为她不知道醒过来的洛琼花会对她说些什么。
　　她不自觉渐渐捏紧手掌，手中被捏着的手指却突然动了一下，傅平安松了手，惊喜道：“醒了？”
　　睫毛微颤，洛琼花果真缓缓睁开了眼睛。
　　傅平安忙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道：“渴么，要喝水么？饿么？”
　　洛琼花望着傅平安，却哑着嗓子开口：“……清茶呢？他没事吧？”
　　傅平安闻言一怔，还是先招手叫静月倒了温水过来，一边将洛琼花扶起，一边道：“放心，活得好好的。”
　　洛琼花松了口气：“臣妾会晕过去和他无关，只是因为久病初愈，高估了自己而已。”
　　一句“任丹竹说你是气急攻心”，在嘴边徘徊了半天，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傅平安“嗯”了一声，从静月手上端过茶杯，说：“喝水。”
　　洛琼花喝了两口水，又说：“他在宫中烧纸钱这事，确实不妥，这点是要罚的，但从前确实没有明文规定，他应该是没想到有可能会走水之类的，臣妾是觉得，此事情有可原，宫人难以出宫，可人都会有思念和哀伤，会想要给先祖和亲友送上祝福，人之常情，岂能割舍呢……”
　　话说的太多，洛琼花咳嗽了两声。
　　傅平安也终于打断她：“你刚醒，不要再说这些了。”
　　洛琼花摇头：“这正是臣妾该做的事，当然，臣妾知道此事不能有臣妾一人决定，所以要快点和陛下商量一下。”
　　傅平安紧咬牙关，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故意的？”
　　洛琼花愕然看着她：“什么？”
　　傅平安哑然。
　　四目相对，洛琼花眼眸如水，神情疲倦温和。
　　傅平安压住心中起伏的不快与不安，道：“除了这些，没有别的想说么？”！


第一百七十一章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瓦片上，滴滴答答。
　　摇晃灯影之下,面孔似乎也模糊起来,傅平安看着洛琼花的脸，头一次觉得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是倦倦的，眼微垂着,像是睫毛太重了似的。
　　以前只觉得，洛琼花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样子,是挺有趣的,如今突然不这样了，才后知后觉发现,更喜欢从前的样子。
　　“若说还有别的什么……那便是秋祭了吧，陛下提醒的对，秋祭的事宜,也要准备起来了,届时还要安排一个宗室的宴会……但是宫规的事，臣妾以为还是首要的。”
　　自然不是这种事。
　　傅平安耐着性子：“眼下不用说这些,先养身体，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洛琼花仍看着她：“陛下……”
　　傅平安站起来：“行,行,这件事全交给你负责，可以了么？”
　　洛琼花的态度叫她烦躁。
　　其实，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没什么的。
　　但是正是因为身处其中，能明确地感觉到过去和现在的区别，才叫人烦躁起来。
　　洛琼花仰头看她，脸色仍是苍白，语气淡淡：“陛下是在生气么？臣妾实在不知陛下是为何生气。”
　　“你……”想说些什么,但因察觉到自己心中有怒，反而忍了下来。
　　她在病中，情绪不佳，也很正常。
　　傅平安故作平静地又坐下来：“雨声太吵了，叫人烦躁。”
　　洛琼花倚在床头，望向窗外：“竟然下雨了呢……”
　　……
　　这场雨细细密密下了一天，到中午停了一下，到了次日晚间，又下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陈宴醒过来了。
　　身体好像在被火焰灼烧，因为太过于疼痛，以至于分辨不出到底哪个部位疼痛，于是刚醒，就恨不得自己继续晕死过去。
　　但疼痛却叫她无法入睡了。
　　她睁开眼睛，觉得眼前的世界似乎都在旋转，她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这是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在下雨么？
　　她扭头望向窗外，视野之中却闯进了一个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
　　这里的人。
　　“宋……”她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幸好因为太痛，声音含糊，在宋霖听来，更像是无意义的拟声词。
　　宋霖见陈宴醒了，亦是大喜过望，道：“我正准备给你换药呢。”
　　陈宴张口欲言，嗓子却一阵干疼，宋霖忙递过装了温水的杯子，但是陈宴毫无力气，根本起不来身。
　　宋霖见状，便拿来一根芦管，道：“先前你昏迷着，也喝不了水，我只能用干净的帕子帮你润一润唇，但你已经昏迷了一天多了，肯定很渴吧。”
　　陈宴已经一气喝了一杯，还想要，宋霖也很有眼力见地去倒，刚转生，陈宴咳嗽起来，宋霖回头，看见血水混着清水，被呕到了地上。
　　陈宴吐完了血，尴尬道：“叫、叫百福来擦一下吧，百福呢？”
　　百福是陈宴家中唯一的仆从，身兼数职。
　　宋霖道：“帮你煎药呢，别麻烦了，我来擦吧。”
　　这么说着，宋霖果然利落地擦干净了血水，又倒来一杯水，放在陈宴嘴边，陈宴喝了两口，缓过来了。
　　然后越想越感觉奇怪：“……您怎么在这？”
　　宋霖道：“我会换药，而且很闲。”
　　陈宴心情复杂：“实在麻烦您了……”
　　宋霖道：“感动么？”
　　陈宴：“……感动。”
　　“那要不要以身相许？”
　　陈宴不说话了。
　　宋霖笑道：“得了，开个玩笑，我可不是谢恩求报的人，我帮你换药了，你忍着点。”
　　“换药？”
　　陈宴还没回过神来呢，身上一凉，薄薄的一层被褥被掀开了，宋霖把她架起来，开始一圈一圈拆她身上的细布，陈宴还没来得及紧张和不好意思，疼痛便席卷大脑，像是一场飓风一样把她干懵了。
　　咬牙忍痛顿时花光了她全部的力气。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覆盖上了新的上了药的细布，疼痛和一种奇异的冰凉的感觉混杂在一起，便显得似乎没那么疼了。
　　宋霖把拆下来的细布装在盆里，放到门外，又从门外端来了一碗粥。
　　“来，知道你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喝点肉粥也好。”
　　“
　　让……让百福来吧。”
　　宋霖道：“我这可不是别有用心，是费太医说的，她说，我们这些照顾的人，也要洗干净了，怕……感染么？好像是说感染，你别说，我后来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还是有道理。”
　　陈宴沉默下来。
　　她记起来了，这是陛下从前说过的话。
　　那一年，有近侍也因为犯错受杖刑，陛下就这样吩咐。
　　果然，对方没有像从前受刑的人那样高烧不退，很快就痊愈了。
　　心头突然酸涩起来，陈宴低下头喝了口粥，又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宋霖道：“嗬，我还以为你只是要道谢，难道不明显么，我在追求你。”
　　陈宴抿嘴笑了：“可是你喜欢我什么？”
　　宋霖道：“喜欢你好看啊。”
　　确实，从漠北一路来的路上，宋霖就一直在说这事。
　　从前陈宴觉得，宋霖是没见过世面。
　　等到了魏京，见过更多才子佳人，便知道自己不算什么了。
　　眼下却又有了别的想法。
　　开口道：“可我现在不好看吧，不仅不好看，还挺恶心。”
　　宋霖拧眉：“什么恶心，受伤了而已，受伤的人我见得多了。”
　　陈宴叹了口气：“那等我老了么。”
　　宋霖瞪大眼睛：“你都已经想到那么多年以后啦？”
　　陈宴：“……”
　　宋霖笑了：“开个玩笑，我也说不准以后怎么样，可是眼下，我是真心爱慕你的，从前误会你喜欢孙正使的时候，心里想着再也不要见你了，可是每日睡前，还是想着你，这是实在骗不了的自己的。”
　　陈宴扬眉：“你怎么知道是误会了？”
　　“孙正使说了啊。”
　　又尴尬起来。
　　半晌，陈宴道：“抱歉。”
　　宋霖道：“确实该抱歉，你不喜欢我，直说便是，用这种事骗我，真是没意思。”
　　陈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说：“抱歉。”
　　宋霖站起来，剪了灯芯，又倒了杯热水，晾在桌上。
　　做完这些，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笑：“所以啊，也不强求，这次我照顾完你，
　　就回漠北了，陛下上次见我，也希望我回漠北，她同意我以地坤的身份担任镇北将军，说过上几年，便会向所有人宣布这件事……唉，我还以为陛下是很仁善的皇帝。”
　　陈宴立刻说：“陛下自然是仁善的。”
　　宋霖瞪她：“突然很有力气啊。”
　　陈宴苦笑：“这件事是我的错，陛下罚我，理所当然。”
　　宋霖问：“你做了什么？”
　　陈宴本以为，自己应该不会向别人说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至少眼下不会。
　　但不知怎么，看着宋霖关切的面孔，她还是开口了：“这件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了，公廨前有人长跪喊冤，我怕生事，将她叫了进来，才知道她叫苏晖，是从博陵郡来的……”
　　陈宴将此事娓娓道来，到最后，也难免说到自己隐瞒的原因。
　　“我当时想得太多太杂，一来，我觉得这案落在别人手中，可能别人怕得罪陈家就不敢报上去，二来，觉得我是陈家人，需要避嫌，这件事若是上报，就不能由我查了，那么很可能被上面压下去，凶手顶多赔点钱，继续逍遥法外，说来说去，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我太想杀了陈沣源了……”
　　都说到这了，那时对王霁说过的那件事，终于还是也告诉了宋霖。
　　“……我后来无论如何，都想要往上爬，便是受够了这滋味，但我还是又做错事了……”
　　宋霖长叹一声，亦是沉默。
　　现在她明白了很多事，也明白了为何陈宴避她不及。
　　扪心自问，她也确实难以确定，自己眼下的热情，到底能持续多久。
　　她自然觉得能是永久。
　　那时因为眼下，她确实觉得是永久。
　　她是她又清楚这话说出来有多么虚无缥缈，别说陈宴不信，便是她听到，也不会信。
　　于是她只说：“那等纨绔，死得好。”
　　陈宴本来还以为宋霖会说自己不同呢，听见这话，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宋霖对着她露出笑来：“累了吧，好好休息，我就睡在房间里的矮榻上，你有事，叫我就行了。”
　　这么说完，果然坐到矮榻上，躺下了。
　　陈宴趴在床上，静静看着对
　　方的身影，眸中丝丝缕缕的情谊，似水波泛起。
　　于是她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宋霖是不同的，她知道。
　　雨声细密，催人入眠，虽然身上疼痛，但她很快又睡着了。
　　……
　　下了几场秋雨之后，暑气褪去，秋意袭来。
　　这几天里，虽然傅平安仍然时常来景和宫，但就直播间里的观众，也看出两人有些不对劲。
　　每次直播，弹幕就在说两件事——
　　一是抱怨傅平安直播时间越来越短，占大头都是在批折子，简直把他们当工具人，强烈抗议。
　　当然，这件事傅平安也收获代价，礼物减少不说，直播间观众人数也是锐减。
　　二就是，傅平安和洛琼花是不是吵架了？
　　【长安花：吵架其实是很正常的，我和我对象结婚七年了，每周一小吵，每月一大吵。】
　　【热恋琪是真的：确实，能吵出来反而好，但她们这个好像不是吵架】
　　【妈妈的宝宝花：阿花生气了呀，平安去哄哄。】
　　傅平安瞥了眼弹幕，垂下眼来，心中烦闷。
　　哄？
　　她难道没哄？
　　先不说每日送来的礼物锦缎，珍果美食，她这几日天天地跟官员们商讨雍山上的行宫该如何扩建，便是希望能在明年苦夏之时，洛琼花能过得更好些。
　　前一阵子官员献上从西域带来的庵摩罗果，傅平安自己一个没动，先巴巴给洛琼花送来了，结果洛琼花只吃了一个，然后全给她退回来了，说“既是少见的水果，还是陛下多用些，或赏给重臣来得好”。
　　阴阳怪气的。
　　傅平安从前只在某些直播间的观众身上感受到过阴阳怪气，现在在洛琼花身上好像体会到了。
　　但看着洛琼花的样子，她又不清楚，这阴阳怪气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还是希望能回到从前的。
　　从前习惯了，还真不觉得，洛琼花满眼都是她的样子，原来是叫她十分满足的。
　　她掂了掂怀中的小狗，把小狗藏在背后走进了景和宫。
　　洛琼花正在查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傅平安，便说：“陛下打
　　了陈宴么？”
　　傅平安脱口而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洛琼花一愣，道：“确实，是臣妾又逾越了。”
　　对，陈宴是前朝官员，这又是前朝的事，是不该她插手的。
　　傅平安也有些后悔，她有点烦，但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
　　这会儿开着直播。
　　弹幕又吵起来了。
　　从前她和洛琼花关系好，弹幕知道两人要好，生事的就少。
　　看她们关系差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就出来了。
　　支持傅平安的，支持洛琼花的，搅混水的，嗑CP的。
　　乱成一锅粥。
　　这时候倒是要庆幸，因为直播时间减少，观众也少了点这件事。
　　要是像从前一样多，肯定就更吵。
　　但傅平安是想和好的，所以她自然重点关注那几个提建议让她好好哄的人，瞥见那几个人指责她了，她就连忙改口：“朕是说，确实打了，但是她做错了事，你想知道么？朕待会儿同你说，对了，你看朕带来了什么。”
　　她将小狗献宝似的送到洛琼花面前：“你不是喜欢小狗么，朕特意挑了只雪白的，从前朕在宫中无聊，也喜欢小动物，朕从前就养过兔子……”
　　话音未落，却听见洛琼花低声说：“陛下，是天人在告诉您，要说些什么么？”
　　她仰头望着傅平安，声音飘忽，双眸却明亮如两颗摩尼宝珠，定定地看着她。！


第一百七十二章 
　　傅平安怔怔看着她。
　　其实她想过终有一天有人会发现这件事,但是她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洛琼花。
　　为什么呢……
　　大约是因为洛琼花在她的心中，仍是天真烂漫的样子，只会有钦慕崇拜的目光看着她。
　　虽然,有时候傅平安的脑海中也会闪过一个念头——她所钦慕的,实际上到底是谁呢？
　　一时气氛有些凝滞,洛琼花这句话说的极轻，在门口的琴荷静月等人应该是听不到的，但是傅平安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洛琼花便有些恍然大悟地想，原来陛下也有在意的事情。
　　于是只说了这样一句，洛琼花便接过小狗，淡淡笑道：“真可爱，要给它取个名字么？”
　　弹幕在眼前飞快地滑过，傅平安却无暇去看，只僵硬道：“随你喜欢就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
　　但这件事无法当做没有发生过。
　　直到晚上准备就寝,洛琼花说了一句：“臣妾还未病愈，实在害怕过了病气给陛下，陛下今日还是回朝阳宫就寝吧。”
　　又是这句话。
　　但傅平安今日听到这话，除了烦躁，还开始有点恐慌。
　　她开口对房内宫人道：“你们先出去候着，站远些。”
　　洛琼花扬眉看她：“陛下？”
　　傅平安道：“你不是想知道陈宴的事么,朕准备告诉你。”
　　洛琼花沉默下来。
　　待宫人退出房间，傅平安便将陈宴之事缓缓道来，洛琼花听罢,垂着眼沉默良久，半晌叹了口气：“但是五十杖是会打死人的，陛下难道希望陈宴就这样没了么？”
　　傅平安想说是谁告诉你的打了五十杖。
　　但深吸了一口气，这次还是没有说出口。
　　此刻没有开着直播。
　　因为傅平安真正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洛琼花，微微露出笑容来，坐在凳子上冲对方招手，道：“阿花，坐到朕身边来，好么？”
　　洛琼花坐过去了，只是眼神中并没有从前会有的小鹿般的惊喜。
　　她只是淡淡地，好像是猜到了傅平安要说些什么。
　　傅平安有点受不了这个眼神，但她仍望着洛琼花，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洛琼花立刻明白了傅平安在说些什么。
　　“有一阵子的，但其实今日之前，也只是猜测而已，当日陛下将臣妾从太后手中救下之后，不就在床边和天人说话么，臣妾其实听到了一点，那完全就是对话啊。”她笑了笑，“只是，这种事对于像我这样的寻常人来说，还是太过于殊异了一些，虽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却也不敢相信……”
　　“那今天怎么突然就相信了呢？”
　　“因为陛下有时同臣妾说话时，话锋实在变得太快了，而且经常前后矛盾，这是平常不会有的事啊，其实臣妾并不比朝臣更聪明，只是因为陛下面对朝臣，似乎反而不会听天人的话，面对臣妾，似乎反而会被天人影响呢。”
　　确实如此。
　　因为面对朝政，傅平安已经有了明确的自己的想法，并且以往的经验也已经告诉她，她如今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面对洛琼花呢……
　　或许也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相信自己做得挺好。
　　只是如今就没有什么自信了。
　　傅平安道：“朕只是希望不要惹你生气……”
　　洛琼花露出惊讶的目光来：“陛下担心惹我生气么，陛下怎么会这样想呢？陛下，此时此刻天人在跟你说话么，难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么？”
　　傅平安不太明白：“什么？”
　　洛琼花道：“他们误会了，所以也叫陛下误会了，臣妾对陛下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这样说着，她露出了仿佛松了口气一般的笑容：“不要再管天人叫你说什么了，不仅是对陛下，对所有人来说，臣妾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需要天人关注的人，并不值得你费心说些假话，臣妾反而更想知道，陛下实际上到底在想什么，真正想要说的话，又是什么，陛下不需要讨好臣妾，臣妾才需要讨好陛下。”
　　说出这话的洛琼花，好像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她盯着傅平安，又说：“陛下是站在千万人之上的人，是可以将所有人当成是自己工具的人，是可以不考虑所有人的心情的人，陛下可以完全以自己为中心，这是完全没问题的，因为陛下是天子，天子
　　就是如此，陛下心中，难道不觉得自己是天子么？”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傅平安下意识点头。
　　“那就对了，所以陛下才会这样别扭，说出一些前后矛盾的话来，因为陛下知道自己是天子，但是陛下是特别的天子，陛下觉得自己并不是天底下站在最高位的人，因为陛下还在和天人对话，是天人告诉陛下要讨好臣妾么？”
　　“不……”
　　傅平安下意识反驳。
　　但实际上，她心底深处知道这句话是对的。
　　洛琼花盯着她的眼睛，从动摇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什么：“虽然臣妾不知道天人为什么要这样，但是陛下在天人的指导下讨好我，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一件事，比指责我更没有必要。”
　　胸腔中似乎有一腔洪水，马上就要决堤。
　　傅平安紧紧捏住拳头，却只能紧咬牙关说出一句：“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那些“原著”中的文字来——
　　【“放我离开，放我离开吧……”
　　花颜已凋敝空瘪，那不是印象中洛栀的模样。
　　唯有那一双眼睛，仍是明亮的，像是熠熠生辉的宝石。
　　甫一开始，便是这一双眉眼，叫傅端榕一见倾心，像是一缕春光，突然就洒在了她的身上。
　　她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没有见过光明的话。
　　“不要离开朕，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离开。”
　　洛栀看着她。
　　苍白瘦削的手像是枯枝一般横在被褥上。
　　她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笑了。
　　“但是你关不住我的，我总会走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的五月。
　　洛栀果然得到了离开的机会。
　　因为傅灵羡打进了魏京。】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紧紧攥住了傅平安的心脏，现在，心底那一直如幽魂般游荡的隐秘的恐惧抓住了她。
　　她脱口而出：“你是想离开么？”
　　洛琼花一愣。
　　说实话，在傅平安说出这句话之前，她倒是没想过这。
　　但是现在她也被勾起了这个念头，确实，如
　　果她已经无法再做个合格的皇后，或许，她也可以选择离开。
　　“臣妾……”
　　她将要开口，傅平安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突然出声：“不要说了！”
　　她又开口：“朕不明白，只是因为那天说了那样一句话么，那朕把那句话收回，行么？”
　　洛琼花看着她：“陛下，臣妾已经说了许多了，或许是说太多了，都叫陛下听不明白了，臣妾就是想说，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做得太好，反而让臣妾沉溺其中了，所以，要说错，也是臣妾的错。”
　　傅平安捂住头。
　　此时，脑仁久违地开始疼痛起来。
　　思绪纷乱不堪，最后，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问题。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
　　洛琼花不说话。
　　傅平安道：“你回答了这个问题，朕今晚就立刻离开。”
　　洛琼花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平安气笑了：“当然是真话。”
　　洛琼花道：“……臣妾原以为和陛下在一起会很快乐，但原来……并不快乐。”
　　“……什么？”
　　“陛下不是说了，要离开么？”
　　傅平安深感荒谬地站了起来。
　　她指着洛琼花，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知道愤怒现在掌控了她的大脑，她眼下是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于是她终于还是扭头出了寝宫，并把房门重重甩上了。
　　……
　　如果说有什么能将人从感情问题里解脱出来的良药，那可能是忙碌的生活。
　　但也可以称之为屋漏偏逢连夜雨。
　　傅平安还没搞明白洛琼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漠北鬼戎又打过来了不说，内江郡传来异动，太平道集结各地流民与游侠，在多地起兵造反了。
　　从前通过刺杀事件，傅平安就猜到前晋王和鬼戎可能有合作，如今这一前一后的情形更叫人怀疑两方是否有着密切的联系。
　　但说起刺杀，傅平安又想起了当初奋不顾身替她挡箭的洛琼花。
　　怎么短短几年，便不比当初了呢？
　　秋日过去，异动更加频繁，原本
　　这两年没有大的战事，英国公在去年请奏在漠北屯田，进行长期战事。
　　大魏这边，也对鬼戎进行了经济制裁，本来漠北无粮无田，游牧民族无固定居所，就很依赖和魏边境进行贸易，而傅平安一纸令下，直接禁止了鬼戎人和会和鬼戎往来的少数民族的贸易，或是提高了关税，一时之间，在漠北各部族当中，鬼戎也算众叛亲离。
　　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对方被逼急了，竟更不顾一切地打了上来。
　　傅平安这边其实是无所谓的，因为她早就已经布置好了许多，不出几年便可以叫鬼戎分崩离析，但问题是——还是需要时间。
　　于是直到冬日来临之时，事情都是一件接着一件。
　　直到冬祭完成，终于得到喘息。
　　寒风接替秋风凛冽吹向大地，在某一日晚上看着两江郡叛乱的奏报，因为长久没有好战报烦躁的时候，琴荷突然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马上就是娘娘的生辰了。”
　　傅平安浑身一僵。
　　她近来努力让自己不想起洛琼花，因为一想起洛琼花，她就开始头疼。
　　这种头疼有点像是中毒时的头疼。
　　而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心情很坏。
　　上个月，有许多弹幕觉得洛琼花是“恃宠而骄”，需要冷一段时间，刚好政事忙碌，傅平安也就借坡下驴了。
　　但是不过半个月，她就越来越烦躁，直到某一天，她意识到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洛琼花。
　　她借口赏花，路过景和宫门口，来回游荡，终于碰到了出门消食的洛琼花，洛琼花却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她，也不知道和静月说了什么，开怀大笑起来。
　　这不是很开心么？
　　是谁冷着谁啊？
　　傅平安气得扭头走了。
　　然后就到了今天。
　　傅平安听到琴荷这句话，着实是呆了几秒，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道：“皇后最近在做什么？”
　　琴荷小心道：“皇后最近在练习针线。”
　　傅平安有点期待：“她想干什么？”
　　琴荷道：“她……她想给如意做件衣服，因为天气冷了。”
　　如意是洛琼花给那条狗取的名字。
　　傅平安：“……”
　　她怒气冲冲站起来，拿起茶想喝，想到从前洛琼花还会在晚上给她送参汤，如今却再也没这事了，又气得重重把茶碗砸在桌子上，道：“她心中都没有朕，朕难道还要想着她？”
　　琴荷抬眼偷偷看她，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就说啊，做什么欲言又止这套！你也学皇后么？”
　　琴荷连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觉得陛下似乎越来越容易急躁了，许是……许是有点上火，是不是要叫太医院开点降火的药膳？”
　　傅平安瞪她。
　　琴荷无奈，道：“好吧，其实奴婢是想说，要是陛下想念皇后，就过去看看呀，这次的生辰，不就是很好的机会。”
　　傅平安抿着嘴不说话。
　　但是次日下朝，她前往内库，想要亲自挑选一份送给洛琼花的礼物。
　　……
　　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便是在内库里，都能看见从天窗上落下的一缕阳光。
　　傅平安走进去，都不需要点灯，就开始在架子上挑挑拣拣。
　　越州进贡的珍珠首饰——珍珠是很珍贵，但稍显普通。
　　一架玉雕的屏风——还算不错，但精巧不足。
　　蜀州的锦缎，听说用了新的技法，上头的花草鸟兽，确实看起来栩栩如生——或许做成成衣更好些。
　　傅平安正摸着下巴思索，却突然看见架子上还放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她随意打了开来，看见上面是两条系着红绳的辫子。
　　虽然保存的很好，但经年累月，头发也有些枯萎。
　　这是……
　　大婚初成，洛琼花编了一条解不开的辫子。
　　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对，她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心间突然刺痛。
　　傅平安捂住胸口，额头靠在了架子上。
　　架子微晃。
　　琴荷担忧地偷偷走进来，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阳光洒在陛下脚边。
　　陛下的头靠在木架上，埋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只是觉得那姿态分明是有些萧索的。
　　她有些担心，正要上前，却看见有水滴滴在了那被阳光照亮的一寸光晕里。
　　琴荷停住了脚步。
　　陛下……在哭么？
　　这真是从未见过。！


第一百七十三章 
　　琴荷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因为等陛下从内库出来时，神情就已经很平静了，并看不出有哭泣的样子。
　　傅平安并没有拿那装了头发的匣子,而是拿了一卷字帖和三册书,先交给了琴荷，道：“和你安排的寿礼一起，在生辰那天送到景和宫去。”
　　生辰这日到得比想象中快，简直像是一转眼就到了。
　　这天洛琼花醒来,刚穿上礼服,便收到陛下的礼物已经送来了的消息，笑了笑后道：“一起送到库房去吧。”
　　静月在一边疑惑道：“娘娘不看一眼么？”
　　往年陛下把礼物送来，洛琼花都是要亲自清点一番的。
　　洛琼花道：“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绸缎、瓷器、玉器，都是很珍贵而精巧的物件，只是一看就知道，应该是琴荷准备的。
　　静月露出有些担忧的目光来：“娘娘一直这样和陛下闹别扭,真的好么？”
　　洛琼花一愣,随即想，是了，在所有人眼中,自己应该就是在和陛下闹别扭吧。
　　不知陛下是不是也这样认为，所以既然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不理会她之外，没有做别的任何事。
　　实际上她曾想，她说不定会被关禁闭,被关进冷宫，甚至是被废除后位。
　　但是陛下终究是很好的人。
　　想到这的时候，心中像是冒起细细密密的泡泡,又雀跃，又酸涩，然后不知怎么变作了一点点刺痛，她捂住胸口，感受着这刺痛蔓延到全身，脸上却露出笑容来。
　　“……嗯，不太好，下次陛下来了，孤一定认错。”
　　静月松了口气：“那样是最好了，其实陛下不来，娘娘也可以去找陛下啊，陛下一定不会怪罪娘娘的。”
　　洛琼花仰头看她：“你为何这样认为。”
　　静月道：“因为娘娘和陛下的感情一直很好啊，八月时，娘娘跳进水池去‘救’陛下，咱们都说，娘娘和陛下真是难得一见的佳偶呢，便是普通人家，都少见感情那么好的。”
　　洛琼花道：“嗯，那是因为陛下是很好的。”
　　静月总觉得娘娘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就在这时，晚风进来行礼，报了一串礼物的名字，又说：“……陛
　　下特意为娘娘挑选的生辰礼，奴婢送到了。”
　　洛琼花本在让宫人描眉，听到礼物清单中其中两样的名字，眉头一挑，螺黛描到了眼皮上，宫人连忙跪下认错，洛琼花拉起她，先说了句“没事，是孤的问题”，随后又问晚风：“怎么突然想着将礼物清单都报一遍，是陛下吩咐的？”
　　晚风垂首老实道：“是……琴荷姐姐吩咐的。”
　　洛琼花笑了。
　　她擦了画错的螺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在一堆锦缎的最上层，放了一个雕着龙凤花纹的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卷字帖和三册书。
　　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但这是洛琼花一年前提到过的。
　　她在古卷中看到了这本书，问傅平安宫中书楼之中有没有，傅平安说没有，但是若是民间搜集到了，可以抄一份上来。
　　这字帖也是过去的某一天她提到过的。
　　她拿起来，又放下，莫名觉得有些烫手。
　　明明想好不能再心存妄念的。
　　她抿嘴望着漆黑，对晚风道：“替孤谢谢陛下……”
　　话音刚落，宫人来报，说陛下来了。
　　傅平安果然很快就进了院子，晚风立刻上前，一副公事公办地样子道：“娘娘已收到了陛下的礼物，叫奴婢替她谢谢陛下。”
　　傅平安愣了一下，看了洛琼花一眼。
　　洛琼花只好无奈道：“陛下既已来了，臣妾当面称谢就好。”
　　她行礼，道：“谢陛下。”
　　傅平安心中十分惊喜，本以为今天到来一定仍是被冷淡对待，但现下看来，礼物好像还是起了点作用。
　　心脏仿佛都为此跃动地更快了一些，傅平安上前扶起洛琼花，温声道：“你能感受到朕的心意，那是再好不过的。”
　　真是许久未如此靠近了，傅平安只感觉此刻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香甜了一些，她低头，瞥见洛琼花白皙的脖颈上缠绕着乌黑的长发，从长发之中漏出泛红的耳朵，像是春日的蜜桃一般似乎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手掌下滑，傅平安紧紧握住洛琼花的手指。
　　冰凉的手指像是上品的玉石，但刚稍捂热，又抽回了。
　　傅平安怔怔望着洛琼花抽回的手，看着对方
　　像是一朵流云似的又飘回了屋中。
　　“臣妾正梳妆呢，陛下若有事，还是先等等。”
　　她笑着看了傅平安一眼，像是一如往昔，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的礼物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傅平安没听洛琼花的话，直接跟了进去，看见宫人继续帮她描眉编发。
　　她又记起刚成婚的时候，洛琼花化起妆来，还不如不化，但今日一见，却发现不知何时，粉黛胭脂施于脸上，确实叫她显得更加艳容逼人，若朝霞映雪，芙蓉滴水。
　　确实变了一些。
　　洛琼花像是没察觉到傅平安的目光似的，直到上完了妆，抬起头来，抿嘴一笑，又问：“陛下有什么事？”
　　“什么？……哦，没什么事，只是准备和你一起去你的生辰宴。”
　　“那臣妾已经好了。”
　　傅平安站起来。
　　突然想，不对啊，她过来可不止是为了说这些。
　　她抬手：“你们先下去。”
　　宫人退下了，傅平安细细瞧着洛琼花的神色：“你还生气么？”
　　洛琼花叹了口气：“陛下这样，臣妾真不知如何自处……其实那天说出那些话之后，臣妾也有些后悔……”
　　傅平安眼睛一亮。
　　洛琼花却说：“说出那些话来，臣妾确实太过于胆大妄为，也叫陛下伤心。”
　　傅平安拧眉道：“你后悔的是不该说？”
　　洛琼花道：“……臣妾不想说谎。”
　　得，傅平安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果然还是不一样。
　　现在的这些笑容，这些看似变得温和的举止，只是冠冕堂皇地伪装而已。
　　可是傅平安实在怕了这心痛的滋味，她这次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颓然道：“朕要怎么做才好。”
　　洛琼花正色，看着傅平安：“陛下，臣妾的话完全出自真心，陛下已经是优秀的天子，如今咱们两人会如此，是因为臣妾不是优秀的皇后，所以臣妾上次就说了，是我的错。”
　　对话好像进了死胡同。
　　说实话，过去几个月，傅平安在脑海中无数次重复了那天的对话。
　　于是她也发现，今日洛琼花说的话，
　　果然是和那日没什么不同的。
　　但是她好像没理解。
　　她开始以为自己理解了，这会儿发现，好像是没理解。
　　她面露迟疑，道：“朕觉得不是你的错，是朕的错。”
　　洛琼花歪头看着傅平安：“是么，那陛下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
　　傅平安：“……”不知道。
　　洛琼花笑了：“陛下，别闹了，让宗室们等久了可不好，咱们快出发吧。”
　　【fgtdjuuu：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不就是因为主播上次不同意皇后拥有更多权力，皇后不高兴了么，分给她一点就行了。】
　　【咸鱼不想翻身了：阿花才不是这个意思呢，阿花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救赎字节：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不能后宫三千么？】
　　【梅妻鹤子：就像我老婆一样难懂】
　　【平安花花的崽：我觉得她的意思是觉得平安不尊重她，妻妻之间不应该平等么？】
　　【回家吃饭了：拜托，平安是皇帝，她是皇后，这是封建社会，不是现代】
　　【逢雪怜梅：但是你要允许有些人不愿意接受伴侣心中自己和她是不平等的吧】
　　【三月下雪：她不是说要改么，她可能就准备改】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感觉是很难解决的矛盾不会要BE了吧，我刚准备开始嗑哎】
　　最近弹幕在“过节”。
　　傅平安的意思是，直播间很久没有那么活跃了。
　　活跃到了就算开着直播想要选取一些有用的意见，但是因为上面的内容太多太杂，以至于看不清不说，看清了，都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傅平安混乱地扫视弹幕，以至于不自觉咬住了嘴唇，直到一阵香气飘到身前，冰凉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是对话，是在看么？”
　　其实没用，因为实际上文字是直接浮现在大脑里的。
　　但是冰凉的触感确实在一瞬间抽离了傅平安的注意力，傅平安下意识抓住了洛琼花的手腕。
　　就好像抓住了，洛琼花就不会离开一样。
　　洛琼花没懂，她只是缓缓柔声道：“陛下，不要听他们
　　的，臣妾也更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为何今日态度突然软化。
　　其实并非是因为礼物。
　　洛琼花真的有些后悔。
　　陛下已经那么累，自己却让陛下更加烦恼，这并不是洛琼花的目的。
　　明明一开始想的，正是希望陛下不要再为自己烦恼。
　　不要再对她这样好，不要再向她展现一些虚妄的温柔，不要再让她自己骗自己。
　　那天静月讲了一个笑话，洛琼花笑起来，随即看到陛下转身离开，那个时候，对方脸上的悲伤令她心痛。
　　无论如何，让陛下悲伤并不是她的目的。
　　正相反，她希望陛下在她面前，是毫无伪装的。
　　哪怕那个毫无伪装的傅平安，是一个冷酷的、高高在上的天子。
　　冰凉的手掌让大脑冷静，急流而过的弹幕变作模糊的幻影。
　　傅平安听从洛琼花的话语，将直播间关闭了。
　　而就在此刻，像是一道闪电击中大脑，傅平安突然明白了。
　　不对，不对。
　　洛琼花说的话不对。
　　原来她想要的，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后。
　　傅平安开口道：“朕想要的不是优秀的皇后，朕想要的……就是你。”
　　冰凉的手缓缓挪开了。
　　傅平安看见眼前的洛琼花，怔怔看着她，渐渐地，眼中盈满了泪水。
　　她低头，换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开口道：“……陛下，别再说了，要是重新上妆，会来不及的。”
　　傅平安：“……”
　　这回应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第一百七十四章 
　　傅平安摸不准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说对了。
　　因为洛琼花虽然哭了,但看着并不像是愿意和她重归于好的样子。
　　两人很快结伴到了寿宴，就摆在朝阳宫的大殿里，此时其余人基本全已经到齐,只等她们俩了。
　　傅平安想拉洛琼花的手，洛琼花却不偏不倚正好抬手虚虚扶了下头上的冠，看似不经意地刚巧躲过了。
　　这次便看出来了，好像还是没起作用。
　　两人在上首坐下,宗正出来念了由文采好的几位博士合写的贺文,随后是上菜，奏乐。
　　管弦齐奏，轻歌曼舞之中,傅平安偷偷瞟着洛琼花的神情。
　　她的眼中还有一些红痕,但脸上挂着笑,看不出来是哭过了。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话来。
　　越想，心越是隐隐作痛,隐隐作痛的同时，却又有些迷茫。
　　于是又头疼起来，叹了口气扶住额头。
　　就在这时，台下“哎哟”一声，舞蹈队形顿时乱了，奏乐也停了，傅平安皱眉抬头，看见原本是被架子抬进来的主舞，如今跌倒在地上，周围也摔成一团。
　　所有人慌忙跪在地上，傅平安只好皱眉道：“怎么回事？”
　　主舞婷婷袅袅跪在地上，泫然欲泣,娇柔纤娜，软声道：“妾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边上一位伴舞忙道：“是道具损坏，请陛下明鉴。”
　　傅平安摆手：“拉出去，打……”
　　声音突然停了。
　　傅平安看了眼洛琼花，问：“既是皇后的寿宴，便由皇后来决定要怎么处置吧。”
　　洛琼花还未说话呢，却有位宗亲突然蹿出来：“望陛下和娘娘恕罪呐，小女献舞是出于对陛下与娘娘的崇敬，绝非有意冲撞。”
　　他这话说完，那主舞便红着脸道：“阿翁莫要说了……”
　　她抬头，目光羞涩地落在傅平安身上，又连忙垂下了眼。
　　傅平安这时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主舞竟然并不是舞姬。
　　她有些惊讶，又看了个这个宗室几眼。
　　对方是自己理论上的叔叔辈，似乎是袭了一个樊平侯的爵位。
　　她突然明白过来了。
　　最近朝堂内外因为她和皇后多年无嗣，劝她立昭仪充实后宫的声音特别大，今日，他们看来是准备付诸实践了啊。
　　她顿时气笑了。
　　但既然说了由洛琼花处置，她便没开口，又望向洛琼花，洛琼花仍是微笑，温声道：“既是道具坏了，便先退下吧。”
　　傅平安心想：唉，阿花一定是不知道他们的险恶用心。
　　那主舞却抬头道：“求娘娘让妾身将此舞跳完吧。”
　　“可道具坏了，如何跳呢？”
　　对方一脸坚定：“只要有音乐，妾身还是能跳。”
　　“哦？那就继续奏乐吧。”
　　傅平安伸出手，拉了拉洛琼花的袖子。
　　她觉得这样不行，她要提醒一下洛琼花。
　　洛琼花却置若罔闻。
　　管弦又起，对方轻甩长袖，娇躯随着旋转，腕上金钏相互敲击，叮当作响，柳腰盈盈一握，雪足若隐若现。
　　傅平安突然想起从前洛琼花的那个表演。
　　那个时候，对方仍是天真烂漫，神采飞扬，就像是一只彩雀一下子撞进了她的心里。
　　傅平安又望向洛琼花。
　　洛琼花端坐席上，珠翠满头，明艳端雅，看上去其实更美，只是和从前不同。
　　乐声越发激烈，舞蹈动作也越发精妙，但跳舞的人冷不丁瞥到台上，看见陛下根本没看她，心中一急，便出了错，在最后一个动作时，身子一斜，把脚给崴了。
　　顿时面色苍白，跌倒在地。
　　洛琼花道：“跳得很好，只是孤不太明白，最后一个动作就是这样的设计么。”
　　对方低下头：“是妾身跳错了。”
　　这次泪水真的潸然而下了，一半是疼的。
　　洛琼花忙道：“快把她扶下去看看，跳得这般好，要是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傅平安莫名想笑。
　　她不接茬，这戏自然唱不下去，于是很快便散场换了下一个节目。
　　傅平安本来以为这就算完了，结果到了敬酒环节，算得上是奶奶辈的一位皇族长辈过来，说是向娘娘祝寿，结果说的却是：“娘娘啊，服侍妻主，最忌就是妒，绵延子嗣开枝散叶才是重中之重，如
　　今你已为后三载，却无所出，就该替陛下……”
　　“咳咳。”傅平安重重咳嗽打断了她，“这件事朕自有打算，劳您老费心。”
　　“陛下莫要嫌老妇啰嗦，陛下非常人，此事事关国本……”
　　傅平安冷了脸，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对方连忙被拉下去了。
　　之后虽无人再说这件事，但傅平安还是觉得不自在，宴席快散时，她又扯了扯洛琼花的衣袖。
　　这次洛琼花终于转过头来，道：“陛下，别扯了，衣服很重，快扯掉了。”
　　傅平安：“……那、那你刚才怎么不理朕。”
　　洛琼花一脸无辜：“刚才不是在欣赏歌舞么。”
　　傅平安被堵得很不得劲，顿时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等散了场回了宫更了衣，傅平安才终于想起来。
　　此时天色已黑，她和洛琼花分坐房间两边，她看折子，洛琼花看账本，她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琴荷使了个眼色。
　　琴荷就拉着静月出去了。
　　傅平安走到洛琼花身前，弯腰看了看账本，洛琼花抬头看她。
　　傅平安忙道：“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洛琼花道：“陛下挡住灯光了。”
　　傅平安：“……”
　　傅平安默默挪开，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寿宴上的事，便说：“这些宗室简直无法无天，竟在你的生辰宴上做这些小动作，真是没将咱们看在眼里。”
　　傅平安心想，要是这都不理她，就真的有点过分了。
　　洛琼花叹了口气，抬起头道：“其实……臣妾觉得他们确实没做错什么，说的话也挺对，作为皇后，确实该为陛下……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傅平安一呆：“你是认真的？”
　　“嗯，自然是认真的。”
　　“你、你知不知道今日那樊平侯让女儿献舞是什么意思？你还傻乎乎赏她，还替她疗伤？”
　　“……臣妾知道啊，臣妾本也准备对陛下说这件事，咱们已成婚三年，可以再开采选了。”
　　傅平安气得眼前一花。
　　指着洛琼花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她
　　以为早上那番话，就算没有让洛琼花完全解气，也该让对方对自己的心意有些了解。
　　可如今看来竟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为什么呢？
　　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唯一的可能性，自然是对方已经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了。
　　甚至，或许说不定从来没有喜欢过。
　　她脱口而出：“你喜欢过朕么？”
　　洛琼花低头不语。
　　傅平安头晕目眩：“那从前那些日子，你难道只是在配合朕，其实并不愿意么？是朕在勉强你么？”
　　她目眦欲裂，气得走到门口，却又回来，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绕了几圈，最后望着洛琼花道：“你说句话。”
　　洛琼花叹了口气：“陛下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臣妾当然喜欢陛下。”
　　傅平安听见此话，大松了口气，都顾不上洛琼花先前的冷淡了，伸出手去抱住她，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得到这样的回答，至少已经足够令她情绪平稳下来。
　　她拥抱着洛琼花，低头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茉莉花的香气，这几个月来，这种气息已经时常闻到，但是这次却似乎与从前不同。
　　明明只闻到气味，却不知为何连带着影响到了口腔，口腔中分泌的唾液让傅平安觉得自己想要一些更多的东西。
　　她张开嘴，轻轻咬着眼前修长的脖子，手臂环绕，然后收紧。
　　浑身都在发烫，傅平安终于意识到什么，开口道：“朕好像结热了……”
　　声音微哑。
　　洛琼花也闻到了。
　　白芷原本清冷的香味，因为太过浓烈，而显得馥郁起来。
　　与水汽混杂在一起，草木气息更加浓郁，叫人仿佛身处深深密林之中，无知无觉地就迷失了。
　　她好不容易才抽离出来，连忙去推傅平安，因为担心被引动来信，便忙道：“陛下，那个药，药呢……”
　　过去几年她来信时，为了叫她稍微好受些，陛下都会给她一种名为“抑制剂”的药。
　　“……不知道，好像没带。”
　　“真的么？”
　　肯定是骗人的，其实就在变成镯子的空间包裹里，想拿随时能拿出来
　　。
　　但是……不想拿。
　　她很久很久……没有拥抱洛琼花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这种触感。
　　脸贴着冰凉的绸缎，仍然不见降温，反而是锦缎下包裹的温香软玉，更叫人唇舌发烫，手指轻轻划过那峰峦浅丘，便轻轻震荡起来。
　　洛琼花果真被引动来信。
　　这是很自然的，她本来就敏感，而陛下的气温，简直就像是醉人的醇酒，只一瞬间就叫她沉醉其中。
　　但是……但是……
　　虽然大脑已经混沌起来，但仍然仿佛体会到了一丝不甘与担忧，于是迷乱的眼眸中渗出晶莹泪水，大脑控制牙齿紧紧咬住嘴唇。
　　铁锈味叫两人都瞬间清醒。
　　傅平安抓着洛琼花的肩推开她，看见她潮红的脸上泪痕点点，紧咬的嘴唇渗出血来，登时一下子清醒了。
　　她甚至不顾在洛琼花面前隐瞒她是怎么拿出药来的了，连忙取出抑制剂来，给洛琼花服下了。
　　药效起得很快，洛琼花的神情很快清明，傅平安却又开始混沌。
　　她连忙晃了下脑袋，然后伸出手道：“你把朕绑起来吧。”
　　洛琼花一愣，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场景，脸上浮现起云霞般的红影：“抱歉，臣妾……只是……还不知道……”
　　“绑起来！”
　　这样说着，傅平安先自己取下了腰带，紧紧将自己的手扎在了一起，然后将带两边递给洛琼花，洛琼花犹豫了一会儿，见傅平安开始神情恍惚，连忙扎紧了，却又忍不住问：“陛下为什么不吃抑制剂呢。”
　　傅平安将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好让大脑稍微清醒。
　　但听到这话，傅平安决定装不清醒。
　　因为她不好意思回答，是因为之前吃多了吃出后遗症之后，她有点怕。
　　她闭上眼睛，控制着体内汹涌的潮水，洛琼花却伸手抱她。
　　柔软的手，馨香的气息，灼热的体温，顿时又让她全身又开始翻江倒海。
　　“离朕远点！”
　　“可……臣妾将陛下扶到床上去吧。”
　　“别管朕！”
　　“……”
　　洛琼花不说话了，但是动作没停，仍是将她艰难抱到了床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喘息。
　　其实吃完抑制剂之后，她也有些虚弱，于是也干脆地躺倒在了床上。
　　发丝飘扬，扫在傅平安的脸上。
　　茉莉馨香如今却好似那虫豸蚊蚁，往心间上钻，在脑子里飞，又疼又痒，蚕食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叫人几欲发狂。
　　傅平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真要命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结热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说实话,上次情况紧急，感觉并不那么强烈，到今日，傅平安才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结热的感觉。
　　不好受。
　　从前心里期待得很,如今却想,果真是不需要期待的。
　　思维开始出现忽明忽灭的断片，明的时候想着自己可不能冲动了,到暗了,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馨香似乎勾动了某条不受大脑控制的神经，于是明明在心中默念着“不可不可”,被束缚住的双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抓住了洛琼花的手腕。
　　洛琼花吓了一跳，立刻跳了起来，灯火之下惊惶回头望她。
　　傅平安心里有些沮丧，心想哪里至于吓成这样。
　　嘴上道：“这般绑着看来也不行,把朕和床柱绑起来吧。”
　　洛琼花这次很果断了，把她的手紧紧缠在了床柱上,嘴上说了句：“臣妾失礼。”
　　傅平安心想,洛琼花显然眼下又觉醒了一个能力。
　　那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她勉强支起眼皮,瞧着背光站在床前的洛琼花，真是奇怪，明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混沌了，眼前的人却清晰起来。
　　那心中对眼前人的感情也清晰起来,热情、喜乐、庆幸、悲伤、心痛如绞。
　　眼前又忽明忽暗起来，花灯的影,映着锦缎的红，全部衬着那婀娜倩影，落在她的眼里,心头，也不知怎么想的，她问了一句：“你怎么睡呢，你别叫宫人知道这件事，他们……传出去不好……”
　　像熄了灯似的，眼前突然就黑了。
　　洛琼花听到最后一句，耳朵里烟花炸响似的嗡鸣一片，是了，传出去自然不好，她身为皇后，竟然叫陛下忍着结热也不愿与其结契，简直大逆不道又荒谬绝伦。
　　大家会怎么议论她，会不会觉得她疯了？外面的大臣们，这下就不止是要叫傅平安立昭仪了，该叫她废后。
　　废后……
　　洛琼花又想起静月告诉她的，文帝废后的故事，这深深宫廷里，大约有许多这样的故事。
　　她开口：“臣妾就睡地上，不叫他们进来。”
　　傅平安皱着眉头，虚虚睁着眼睛，双目却是失焦的。
　　好像是失去意识了。
　　洛琼花扶着床沿蹲下，望着傅平安的面孔，毫无雕饰的面容上带着细细密密的汗，便叫乌黑的发丝蜿蜒沾在了脸上，往日清风修竹一般清丽的面孔被欲望染红了，额间青色的筋脉清晰可见，血色令俊逸清雅之姿染上了三分的艳。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替傅平安拨开发丝，傅平安若有所感，发出呜咽般的呻|吟。
　　灼热的吐息沾染在手腕上，她连忙缩回手挨在胸口，心间跳得厉害，洛琼花低头不敢看，脸却渐渐发烫。
　　奇怪，明明吃了抑制剂呀。
　　她又抬眼，傅平安难耐地后仰，衣襟散乱，露出修长脖颈来。
　　白玉染上些血色，更透出细腻勾人的光泽来。
　　洛琼花闭上眼背过身去。
　　傅平安突然叫她：“阿花……阿花……”
　　洛琼花缩着脖子不敢回头。
　　“阿花……别走，别走……”
　　陛下真是奇怪，从前冷冷淡淡，那日自己都想明白了，却又突然像是烈火一样燃烧起来。
　　“阿花……我好难受……”
　　心一阵急颤，洛琼花捂住耳朵，床却摇晃起来，洛琼花连忙转身，按住傅平安不住挣扎的手。
　　对方突然也安静了，把头靠过来，轻轻挨在她的手腕上，小狗似的细细地嗅，嗅了半天，算是嗅了个心满意足，湿漉漉冒着汗的脑袋，便紧紧贴在她的手腕上，热热的，毛茸茸的，像是小时候一门心思望她怀里撞的如意。
　　洛琼花在这一瞬间丢盔卸甲，倾身将傅平安抱住，将脸埋在对方的怀里。
　　怀抱柔软而温暖，将她包围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感觉又有些熟悉，好像回到了刚成婚的时候，但是其实又完全不同。
　　刚成婚时，她对陛下的印象全部来自于自己的想象，她因为靠近了自己想象中的爱人都快乐，而此时此刻，她已经稍微觑到了真相，她此时的快乐，是因为无情而遥远的爱人暂时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之后，好像距离更近了些。
　　她满眼只有自己，心里没有空隙装些别的东西。
　　但……但可不能就这样又沉溺其中了
　　。
　　洛琼花勉强抽出一些理智来，心想，这是因为结热了，所有结热的天乾，都是这般模样。
　　不过……陛下心里还是有她，所以就算意识昏沉，也告诫她不要叫宫人知道，这突然闪现出来的一丝柔情，像是蜜糖般带来一缕甜蜜，叫干涸的心田，又渐渐润泽起来……
　　就这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洛琼花腰背酸疼，直起身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
　　幸好房间里烧了地龙，便是地上也不那么冷，她仍恍恍惚惚，觉得昨晚好像是做了一个梦，是一个颠倒红鸾的瑰丽迷梦。
　　于是她想起令她做这梦的成因来，连忙望向床上，却看见傅平安还睡着，只是那些暴起的青筋和眼唇的血色都已经褪去了，看起来只是沉沉地睡着。
　　洛琼花听赵嬷嬷说，一般天乾若是结热而没能和地坤结契，怎么也要折腾三日，她顿时发愁，心想，要是三日，可遮掩不过去。
　　结果下一秒，傅平安睁开了眼睛。
　　鸦羽一般的睫毛微颤，扑扇两下终于睁开，露出漆黑的一双眸子，深潭一般盯着她，盯得人莫名心里怵得慌。
　　“……陛下？”
　　“你昨天睡在地上？”
　　声音疲惫，带着些微的哑。
　　洛琼花便知道梦醒了，开口道：“本来睡在床沿上呢，不知怎么，滚到地上去了。”
　　“没着凉吧？”
　　“没，屋里很热，倒是陛下，还好么，要不要推了今日的早朝。”
　　“应当不用，好多了。”
　　虽还有些心浮气躁，但头脑完全清明，已经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回想昨日，她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了叫洛琼花把她绑在床柱上的时候。
　　仰头一看，手还是被绑着。
　　洛琼花忙伸手来解开了，结果打了死结，不好解，便只好拿了剪刀来剪开。
　　她正剪着，傅平安凉凉说了句：“真紧啊，看来是真的怕朕挣脱开。”
　　洛琼花瞟她，微微一笑，剪刀下的腰带就变成了布条。
　　这问题不好回答，她就干脆不答了，把剪刀放好收拾了碎布，道：“要叫琴荷进来么？”
　　傅平安叹了口气：
　　“嗯。”
　　于是宫人鱼贯而入，替她们洗漱更衣。
　　只是琴荷替傅平安梳头时，突然一愣，问：“陛下，房间里是不是太热了些？”
　　宫人们都是常庸，对昨夜之事是无所察觉的，傅平安一脸镇定：“是有些热，不过天渐渐冷了，热总比冷好，无妨。”
　　洛琼花对镜梳妆，闻言忍不住抿嘴笑。
　　静月问：“娘娘笑什么？”
　　洛琼花也不动声色，只柔声道：“今日的这只钗子，很漂亮。”
　　静月便忙说：“这就是陛下送娘娘的生辰礼之一呀。”
　　洛琼花敛容道：“嗯，谢陛下。”
　　傅平安开口想说什么，却又想不到合适的，周围又那么多人，更限制了她的发挥，她就只好也“嗯”了一声。
　　待出了宫门，回过头突然来想，她们这般相处，难道该叫相敬如宾？
　　想着这，忍不住扭头看了景和宫的匾额一眼。
　　啧，相敬如宾一点都不好。
　　……
　　一上朝，却也是乱事不断。
　　到这个时间，各郡县的秋粮理论上都该已经献上来了，但今年本该再次进献秋粮的南越却又没献，朝中正计划着派遣使官去问，传来坏消息，说南越郡中有贼动员叛乱，功曹方允俐在动乱中被杀，如今边境诸多郡县，都蠢蠢欲动起来。
　　如此这般，眼下北边南边西边，是都有动乱了。
　　“如果当初我回了南越……”酒过三巡，薄孟商到底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但她很快收了声，知道这话其实没有意义。
　　可她到底还是想起那时同去南越的情谊，眼眶泛红，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又说：“不知徐谓青如今又是如何。”
　　“陛下已经召她回来。”王霁道，“唉，陛下又不是找你们去南越送死的，陛下正是觉得你们是难得的人才，才叫你们去那里历练，那日方允俐死讯传来，我看陛下是很难过的。”
　　“我知道……”
　　“眼下也已经派了老将曹桴剿匪，总归是都会好起来的，陛下可是天命所归呐。”
　　“是……这自然是。”
　　“哎呀，别难过，你可是御史大夫，现在像什么样
　　子。”王霁拍了拍她的肩膀。
　　薄孟商勉强一笑，看了眼王霁，却又喝了杯酒。
　　从前……从前御史大夫是三公之一，自然是很受敬仰的，薄孟商得知自己成为御史大夫之时，也觉得如在梦中。
　　可是这两年看下来，却分明有些变化。
　　尚书如今已经完全成了外朝机构，甚至在朱雀门外又圈了一块地建尚书台，反而是这御史大夫做的，门可罗雀起来。
　　御史大夫的权力被架空了，眼下看起来，已经彻底成了个言官，没有具体事务，只名义上有着约束陛下的职责。
　　但其实眼下……已经没人敢约束陛下。
　　陛下将所有人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别人只是她手中的棋子而已。
　　也不是觉得不好，毕竟薄孟商从没想过要对抗陛下，只是眼下难免也会有些萧索，觉得在南越之时，至少还有些实事可做。
　　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更是心头郁郁了。
　　更何况，家中之事也是……
　　不觉多喝了点酒，从王霁家中离开时，已经快站不稳了。
　　阿枝扶着她将她送进马车，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薄孟商忽然拉住她的手，道：“送我回家吧。”
　　阿枝动作微僵，道：“伯父伯母今日应该在家中吧。”
　　“在。”薄孟商道，“但我已经告诉她们了……”
　　“什么？”阿枝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在一起。”
　　薄孟商定定望着阿枝，眼中燃着决绝的火焰。
　　回过神来，已经上了车。
　　胸口闷得慌，阿枝看着薄孟商，叹了口气，道：“这般说了，他们真想见我？”
　　“嗯。”薄孟商点头。
　　“我早说了，我不想拘些虚礼……”
　　话到这，见薄孟商垂着眼没甚表情，便不再说了，转而望向窗外。
　　或许是她贪心了，既要又要，总归还是不行。
　　窗帘微扬，漏出一段街景，路边饼铺里，却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因着一阵风，遮住脸的帷幕也飘了出来，露出一段狰狞的疤痕来。
　　那是横亘脸中央的一道深深的刀疤。
　　还待再看，车已经拐了角，往薄府去了。
　　阿枝暗暗思量：那人，好像是曾经见过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直到薄府门口,阿枝仍想着这事。
　　可若真是那般可怖的人脸，见过的不可能忘了，所以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这般想着,见薄府就在眼前,所有思绪褪去，只剩些游蛇一般绕紧心脏的紧张,阿枝看了薄孟商一眼,见薄孟商正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上被酒意染上红色，像是一抹沁了水的朱砂落在了纸上。
　　阿枝又开始迟疑,道：“既然把你送到了,我就走了吧。”
　　薄孟商道：“阿枝,我已同父母说好了。”
　　阿枝道：“他们知道了我是地坤的事？”
　　薄孟商莫名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带笑意的笑模样来：“阿枝，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了，只是没人在你面前提起罢了,那么多年了,宫中又有那么多人都知道你的事，如何能不透露出去呢？只是如今尚书台和拱仪司权势过大的事已经吸引了足够多人的注意力，在加上陛下在太学的布置，所以也无人敢说罢了,自从摄政王辞去职位,如今朝堂之上,谁敢明面上指责陛下呢……”
　　阿枝低头，她自然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薄孟商故作轻松：“我向父母提起时，他们是很高兴的,觉得你很聪明，人也漂亮，说到底，我也年纪大了，他们很着急的。”
　　阿枝笑了一下。
　　然后她就突然想起来了。
　　摄政王……是了，那人是摄政王的门客，名字叫做严郁。
　　只是从前阿枝偶然见到他的那次，他脸上还没有这样恐怖的疤。
　　咦？这样说来，后来对方去哪了来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得进宫面见陛下。”
　　薄孟商一愣，下意识抓住阿枝的手腕：“明日早朝后面圣不是更好？”
　　阿枝瞧见薄孟商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对方是在怀疑自己这句话只是个借口，她细想想，也觉得这事未必有那么急。
　　一阵犹豫，薄孟商更确定了，定定看着她道：“你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么，还是那时答应我，就只是在戏耍我呢？那么多年，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呢？”
　　阿枝面色一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下车去了。
　　薄父薄母果真都在，摆了一桌茶点，请阿枝坐下，又
　　端茶送水，很是亲热，倒叫阿枝汗颜，觉得自己先前确实太矫情了。
　　坐下闲话了几句，薄母偷偷打量她，笑道：“果真是不同凡响，怪不得受陛下器重。”
　　阿枝道：“只是蒙陛下不嫌弃罢了。”
　　薄母冷不丁随意道：“那以后呢，总不能一直这样抛头露面吧？”
　　阿枝面上一僵，一时不知如何回。
　　薄孟商也脸色微变：“阿娘，不是说好了，不说这些事么？”
　　薄父咳嗽了一声，不高兴道：“怎么跟你阿娘说话的？”
　　薄母讪讪笑了笑，道：“行，行，不说。”
　　但接下来，气氛便尴尬起来，便是家常也聊不到一块去，因为他们口中提到的亲眷，阿枝也并不认识。
　　阿枝略显沉默地坐到傍晚，终于还是站起来走了。
　　薄孟商送她到门口，此时已经完全醒了酒，挤出笑容道：“你看，阿翁阿娘很喜欢你。”
　　阿枝“嗯”了一声，笑了笑，正要上马车，薄孟商又伸手将她抓住了。
　　这次直接抓住了手。
　　薄孟商是很守礼的，过去几年，便是阿枝暗示些什么，对方也绝不越雷池一步，今日却两次抓住她的手，阿枝隐约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你愿意的吧。”薄孟商道，“愿意的话，择日我便去孙府下定。”
　　阿枝沉默良久。
　　斜阳落在两人的手上，像是流淌的蜂蜜。
　　终于，她还是缓缓地将手抽了出来：“我再想想。”
　　……
　　无论如何，眼下还有件别的事。
　　次日早朝结束，阿枝求见陛下，将她在街上看见严郁的事说了，说着说着，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便又拣了些别的事务说了。
　　那么说来，昨日想着要立刻进宫告诉陛下这件事，果真是在逃避么？
　　可眼下看来，逃避果真也是没错，薄父薄母所能接受的，也果真绝不是一个在外抛头露面的主母。
　　最开始在一起时，明明也大约能猜到这结果，为何还是没有忍住诱惑答应了呢？
　　站在薄孟商的视角，是否还会觉得自己在戏耍她呢？
　　忍不住苦笑起来，直到耳边
　　再次传来——
　　“阿枝……阿枝……想什么呢？”
　　阿枝回过神，发现陛下都走到她面前来了，忙准备跪下告罪，傅平安抬手叫她起来，道：“告罪不必，你说的事朕都知道了，不过且告诉朕，是什么让你失神？”
　　阿枝不禁脸热，道：“只是小事。”
　　“是和薄孟商的事？”
　　阿枝这下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不、这、陛、陛下怎么知道。”
　　傅平安奇怪地看她：“朕也有眼睛，当然看得出来。”
　　阿枝一愣，半晌道：“也是，陛下都是成婚许久的人了。”
　　这话倒是戳到了傅平安的痛处，想到洛琼花那毫不犹豫把她捆在床柱上的样子，她仍是气得牙痒，虽然那建议是自己提出来的，但洛琼花也未免太毫不犹豫了一些。
　　她又觑着阿枝，心想如今看来，阿枝也为感情所苦，她们也算是同命相连。
　　“你们俩碰到什么问题了，若是有什么朕能帮忙呢，可以说出来看看。”
　　阿枝摇头：“并不是陛下出手就能解决的问题。”
　　傅平安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道：“也是，确实不是所有问题，都是只要愿意就能解决的。”
　　阿枝闻言抬头望着傅平安，迟疑道：“陛下难道也……”
　　傅平安有些心虚，却又还是忍不住问：“你可生过薄御史的气？”
　　阿枝想了想：“好像没有。”
　　傅平安大为震惊：“没想到啊。”
　　难道朕还不如薄孟商么？
　　但阿枝摇头，说：“可能是因为臣本来也不爱生气。”
　　傅平安道：“也是。”
　　然而阿枝很快又说：“但娘娘也不是爱生气的性子，陛下还是要想想，到底是何时何地又为何事，叫娘娘难以接受。”
　　傅平安叹了口气。
　　陛下竟然同她谈起心事来，阿枝颇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陛下还小，还没有那么喜怒不形于色，也时常会询问自己问题。
　　或许是因为引动了一些往昔回忆，阿枝脱口而出：“若有一天，臣无法再继续陛下给臣的职责，陛下会失望么？”
　　傅平安一愣，随即明
　　白过来：“你们要成婚了么？”
　　阿枝下意识摇头。
　　傅平安看着她的神色，明白了。
　　“你应当不想就困居于内宅吧。”
　　仔细想来，当时王励勖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当时的傅平安并不大懂。
　　但这不懂其实是一种傲慢，因为她不会碰到这个问题。
　　人与人之间门大多数的不理解，大约都来源于傲慢。
　　她若有所思，望着阿枝道：“薄孟商怎么想的呢？”
　　阿枝道：“她没说什么。”
　　傅平安了然笑了：“你应该去告诉她你的难处。”
　　阿枝叹息：“说了又如何呢？”
　　傅平安抿嘴道：“咳，她要是还不理解，那你……该生生她的气。”
　　现在，她似乎隐约对洛琼花有了一些理解，但又觉得，跨出那一步确实是有些难度。
　　难度在于某些心理问题。
　　若是想要解决，她可能要再去研究一下“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对人类心理的影响”之类的。
　　这晚她便从系统里搜出了几本，一边翻看一边泡脚，抬头看见洛琼花也看着书在皱眉苦思，便又稳不住问：“看什么呢？”
　　洛琼花抬眼，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只留了一段似藏着水波的眼神，莫名勾了傅平安的心一下。
　　傅平安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脚，穿了袜子正准备走到洛琼花身边去，洛琼花盖上了书，道：“那孤也泡个脚吧。”
　　于是脱了鞋袜，露出藕段般的一双玉足，浸在水里，镜花水月般的一圈影。
　　不知道是不是被折磨久了，傅平安倒品出一些趣味，她用手托着腮看着洛琼花，看着对方粉白的脸，渐渐染上一抹红，也不知道是泡脚泡的，还是不好意思的。
　　临到了要睡下，宫人们出去了，傅平安说：“今日不用绑朕吧？”
　　洛琼花道：“陛下只要不失了神智，臣妾也不会这般失礼呀。”
　　傅平安讨不得便宜，又说：“那今日总不能睡地上了吧。”
　　“怎么不能呀，臣妾还特意多要了一床被子，可以铺在地上呢。”
　　这般说着，果然
　　从床上抱起了一床被子。
　　傅平安想着自己先前怎么没发现呢，颇为悔恨，很快又想到什么，道：“你知道阿枝和薄孟商吵架了的事么？”
　　洛琼花一挑眉，果然被激起了好奇心：“她们吵架了？”
　　“你睡床上，朕便告诉你。”
　　洛琼花抱着被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若论神情，还是一派天真的样子。
　　只是不动。
　　傅平安便无奈道：“只是睡一张床，又不代表朕会做什么。”
　　洛琼花立刻笑着过来了：“臣妾其实也是这么想的，陛下说的话，自然都不会是虚言。”
　　“……”
　　她和傅平安并排坐在床沿，问：“她们俩怎么了？”
　　“她们想要成婚，阿枝或许要辞去官职。”
　　洛琼花顿时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薄御史怎么会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傅平安道：“是有些无礼。”
　　洛琼花却察觉到此事同她和陛下的矛盾也略有些相似之处，察觉到自己失言，又闭口不语。
　　傅平安看着她，却冷不丁开口道：“你上次说的事，朕考虑了一下，觉得不是不行。”
　　“什么事？”
　　“你想为失去双亲的孤儿做些什么的事。”
　　“……这事，陛下就不要提了吧。”
　　“没什么不能提的，只是……不要去皇天道了，朕来年会建立慈幼院，也无暇分心，就交予你负责好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仍有些犹豫。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
　　或许是疯了。
　　过去看那些天子为了美人发狂祸国的故事，觉得甚为疑惑，今日却开始怀疑，她也在发狂。
　　只不过表面看起来比较冷静而已。
　　洛琼花同样瞠目结舌，一时没说出话来。
　　为什么突然同意了？
　　之后会不会突然后悔了？
　　心里有些疑问，却也不敢说出来。
　　半晌只能拣了个最无所谓的问题问：“为何不能是皇天道呢？”
　　傅平安仰躺到床上，闷声道：“反正不能是。”
　　皇天道如今，可是傅灵羡负责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自十月中旬之后,因为坏消息一件接着一件，朝廷上下难免一片愁云惨雾。
　　或许是因为如此，催生的队伍愈发庞大起来,先是宗亲,随后是以范谊为首的言官，疏奏一份份送上来，以至于傅平安看见都觉得有些烦。
　　直到某日,议事完毕，陈松日都开口道：“子嗣之事,还是重中之重。”
　　眼看着已经快三年了，大家都着急起来。
　　傅平安理解是能理解,但还是觉得怪怪的,因为总觉得问起子嗣,分明是在问她们俩的床帏之事。
　　许是她的神情中透露出尴尬和不满来,陈松如便道：“天子事无私事,陛下该能理解。”
　　这件事在三公九卿之间应该已经进行过讨论，陈松如如今单独来同她说起这件事，应该算是朝臣所做的退让——毕竟没有在早朝上奏此事。
　　傅平安也多少有些明白，但此时她和洛琼花之间的关系都没有改善呢,听到这话，只觉得压力更大。
　　“……朕和皇后都还年轻,你们如此着急干什么。”
　　虽然理解，这个时候也只能嘴硬地这样说。
　　陈松如躬身站着,闻言抬眼瞟着傅平安,然后清了清嗓子。
　　傅平安便说：“丞相还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坐下说。”
　　琴荷搬来椅子，陈松如便坐下了，坐下之后她开口道：“臣等都很焦急,久未有嗣，究竟是什么问题呢？”
　　傅平安：“……”
　　这话若是别人说，傅平安是一定会表现出生气的。
　　但是抬眼看到陈松如，她也生不起气来，一来，对方帮自己太多，二来，陈松如已经太老了。
　　她接旨成为丞相时，傅平安知道了原来她已年过七十，而如今，已经是个耄耋老人了。
　　皱纹已经不知何时爬满了她的脸，原本还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的眼皮耷拉着，因此在带着笑的时候更先的慈祥温和了许多，便是在朝政上，她也开始不怎么发表见解了。
　　她如今唯一所做的事，就是永远站在傅平安这边。
　　这当然是傅平安最需要的。
　　傅平安对陈松如有种对老师一般的情谊，因此对她提不起起来，但这
　　个问题，确实挺难回答。
　　“是什么问题呢……这问题问的，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长安花：好一个废话文学。】
　　傅平安揉了揉鼻子。
　　陈松如自然不能接受这么一个回答，于是她又说：“是否是娘娘身体有恙呢，臣记得刚成婚时，娘娘便抱病卧床，通常情况下，那时该是最浓情蜜意之时，但娘娘却在病中度过了，不是么？”
　　“这……”当时当然不是洛琼花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问题。
　　但此时说也不合适，傅平安正犹豫着，陈松如也说出了她实际上要说的话：“陛下真的不立昭仪么？”
　　傅平安脱口而出：“自然是只要一个皇后便够了。”
　　陈松如抬眼盯着傅平安，半晌笑了：“陛下和娘娘感情很好。”
　　傅平安回想起连睡一张床都要警惕一下的洛琼花：“大概吧……”
　　“可是绵延足够的子嗣，只一位皇后，难免力不从心呀……”
　　傅平安反驳：“怎么会，若有了昭仪，后宫之间难免互相妒忌，那么连带着孩子也会对自己不够爱戴，就像赵武灵王，最后不就是被他的儿子饿死的么？而异母的孩子彼此感情不深，长大后或有内斗，甚至联络大臣造成国本之争，是更会动摇国家根基的事。”
　　陈松如愕然道：“陛下想得果真长远。”
　　傅平安：“……朕……不管什么事都会尽量想得长远一些。”
　　陈松如点头：“对，陛下说得完全没错呢……”
　　但她转而又立刻说：“可是陛下和娘娘，如今还是没有亲生的孩子啊？后宫只多一人，想来也不会引起太多争端，古有娥皇女英，亦成佳话啊。”
　　傅平安见说服不了陈松如，只好选择敷衍：“丞相说的也是，那朕再想想。”
　　“陛下继续拖着也无济于事，继续拖着，朝野上下只会有更多的传言，甚至会出现不利于陛下的传言，陛下如今正值壮年自是不怕，但没有后嗣，如何叫人信服未来会有千秋盛景呢……”
　　傅平安望向窗外。
　　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上光秃秃一片，她突然想其自己上次结热也只有一个晚上，心中突然充满了忧虑，幽幽叹道：“不是她的问题呢
　　……”
　　陈松如的话戛然而止：“什么？”
　　“要朕说的那么明白么，朕是说，是朕的问题怎么办呢？”
　　陈松如：“……”
　　……
　　大约是大为震惊，陈松如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而傅平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难免有些后悔。
　　这话要是传出去，朝中上下百分百会动荡一波。
　　幸好，这话只有陈松如听到，陈松如应该不会传出去。
　　甚至看对方的样子，好像也没有相信。
　　傅平安相信这一波催生一定只是开始，此时她要做的，是用意见大事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于是没过多久，她便宣布今年冬天，要去洛源行宫冬狩。
　　在这个消息宣布的同时，一件更大的喜事从漠北传来。
　　北军打了个极其漂亮的胜仗。
　　霍平生带领了一只仅三万人的队伍打入了鬼戎王庭，活捉了鬼戎左贤王柯卑孥，鬼戎左贤王部就此宣布向大魏投降。
　　这并不是说大魏彻底打败了鬼戎，鬼戎的内部实际上分为左贤王部、右贤王部和单于主部，而这三个部之间其实也早有嫌隙。
　　这件事又说来话长。
　　通常情况下，左贤王会是现任单于定下的继承人，但如今的左贤王却是前一任单于定下的，因为前任单于逝世之后，如今的左贤王柯卑孥因路途遥远没有及时赶来，被当时的右贤王、如今的单于柯德鸠截了胡，同时很快封分了新的右贤王。
　　如此，三个王部之间，看上去还是关系亲密，实际上早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傅平安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开始叫霍平生更多地去攻击左贤王部，因为另外两部很有可能不顾左贤王部的死活，只看热闹。
　　而事实果真如此，在加上这两年漠北连年大雪，草场衰退，日子本就艰难，柯德鸠大概是越想越气，就干脆投降了，为表示诚意，甚至献出了王庭的控制权和鬼戎的圣女。
　　傅平安很高兴，立刻举国宣扬此事，叫太学学生写诗赋记录，同时回信给霍平生，大意是——
　　朕对圣女不感兴趣，让柯德鸠把他的继承人送过来。
　　不过两天后英国公送
　　来的第二份信件里，表明圣女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
　　没办法，这个年头，通讯总有延迟，需求就不能及时传递。
　　傅平安发出了“圣女送过来也行，但是继承人也得一起送过来”的信件之后，朝廷上下准备完毕，前往洛源行宫。
　　……
　　帐篷里刚燃起火炉，傅平安就进来了。
　　进来之后她便皱眉：“怎么那么冷呢？”
　　洛琼花便道：“炉子刚燃起来，哪有那么快热。”
　　一面这么说着，一面斜眼瞟了傅平安一眼，好像是在嘲笑，又好像只是娇嗔。
　　傅平安说不上来，她觉得现在洛琼花现在好像对她没有那么冷淡了，但仍旧有些变化。
　　那变化让自己看不透她，又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但对方反而更加四平八稳起来，任自己说得再多，也只是淡淡地笑。
　　傅平安坐下，环顾四周：“可是朕的主帐，一进去便是暖的。”
　　洛琼花道：“那大约是琴荷细心，提前帮陛下您烘暖了。”
　　傅平安忍不住转头看了洛琼花一眼。
　　又是敬语。
　　从前刚成婚时，觉得洛琼花太过于跳脱了一些，但如今对方对自己果真面面俱到起来了，心中却失落起来。
　　也不是没问过。
　　问了，回答八成也就是——“臣妾不能失礼啊。”
　　心中又开始隐隐冒出一个念头——洛琼花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呢？
　　自然，当时对方说了“喜欢”，但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咄咄逼人，于是不得已先说出来哄她的？
　　关于此时，弹幕给出的建议是——【你们相处时间太少了，需要更多的亲密相处时间。】
　　傅平安如今已经开始怀疑起弹幕给出的情感上的建议是不是靠谱，但是又觉得这话很讨巧，确实挑不出来什么问题。
　　于是这次定下来洛源冬狩，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和洛琼花有更多相处的机会。
　　毕竟宫中太大，要面对的人和事太多了，到了外面就不同了。
　　虽然出于主帐还要接见外臣的原因，洛琼花还有自己的帐篷，但两个帐篷之间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极大方便了两人见面的流
　　程。
　　洛琼花也喜欢骑射，想来狩猎对她来说也会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如今想起来，两人感情最好最升温的时候，不就是在刚成婚在潜梁山的那段时间么。
　　可见旅行可以加深感情，这件事是没错的。
　　不过眼下傅平安看着洛琼花的神色，却也没看出对方到底有多开心。
　　她忍不住问：“明日便去冬狩，你不开心么？”
　　“开心啊。”洛琼花眨巴着眼睛望着傅平安，牵动嘴角露出一个露齿的笑来，“难道臣妾笑得不开心么？”
　　傅平安嘟囔：“总是感觉若是过去，会表现得更开心些……”
　　她说得含糊，洛琼花只当没听清，疑惑问了句：“什么？”
　　傅平安道：“没什么……今日你手上抹了什么香膏，好香。”
　　傅平安伸手抓住洛琼花的手，洛琼花却不动声色地抽出来，在鼻下嗅了嗅，道：“是很香吧，是陛下送的呀，陛下自己都不知道？”
　　“记得，朕当然记得，生辰礼物嘛。”
　　“不是，是冬至送的。”
　　傅平安：“……”
　　后悔，干嘛要提起这个话题。
　　傅平安站起来，干脆不说话了，背对着洛琼花帮她泡茶。
　　于是没看见洛琼花掩嘴笑起来，笑弯了眼角。！


第一百七十八章 
　　晚上先进行了冬狩前的祭祀。
　　傅平安和洛琼花身着礼服,并肩缓缓走向用松木搭起的祭台，傅平安燃起篝火，又在篝火中抛入龟甲和兽骨,这是为了祈福狩猎顺利，大约是也先人以篝火来驱散野兽的一种延续。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来，将一册祷文递给傅灵羡，于是傅灵羡站在稍低的位置，向众人念诵由刚毕业的太学生写的祷文。
　　寒风之中，傅灵羡身披甲胄,头戴盔甲，如一支长枪立于寒风之中,声音清亮地念完了这篇祷文。
　　突然想起来，登基之时,好像也是傅灵羡念的祷文。
　　只不过当时是因为傅灵羡是朝廷实际上的掌权者，而如今,却只是作为宗亲中最有影响力的人,替她来做事而已。
　　好多年过去了。
　　但是奇怪的是，陈松如老了那样多，但是傅灵羡好像一点都没变过。
　　没记错的话，数日之前，对方刚过了三十九岁的生辰。
　　在贵族中来说,三十九岁正值壮年，不过像她这般还没成婚的,就是少数了。
　　从前傅平安觉得傅灵羡不成婚对自己也是好事，但如今却又忍不住想，对方为什么不成婚呢,是在等什么么？
　　等她“命中注定的命运？”——原著里好像是这样写的。
　　想到这，忍不住眯着眼走了神，直到身边洛琼花拉了她一下，轻声道：“陛下，该您说话了。”
　　傅平安恍然回神，见夜色之中，人影重重，但除了风声，周围寂静一片。
　　她扫过人群，终于缓缓开口：“古代冬狩都不止为狩猎玩乐，而是于农隙演练军事，展现诸位骑射之能，所以接下来三日，会有羽林军与郎卫时刻注意诸位的行为举止，望诸位莫要因在山野之中，便放松礼仪或吵闹生事，若有生乱者，罪加一等，但表现优异者，亦会有奖赏……”
　　猎猎寒风之中，众人望着篝火之前的天子，双眸被火光照得渐渐刺痛，却更觉得天子和皇后显得威严而高大。
　　祭祀结束，众人来到主帐宴饮，写祷文的太学生因为算有功被允许面圣。
　　作为其中的一员，王奉勉也充满得意。
　　今年秋日从太学毕业之后，陛下同从前一
　　样也给所有太学博士分配了岗位，作为其中的一员，他被分配到太常府。
　　先前因为太学人数突然增加太多，世家大族为表示不满，便不让族中最有才华的那批嫡系后辈进入太学，以此试图来令陛下后悔。
　　王奉勉其实并不是族中很受重视的，也是一因此才得到了机会。
　　谁知陛下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只要最后的考核结果为优秀，太学学生便可以进入各府台任职，朝中岗位本来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只会越来越少，那些嫡系后辈顿时着急起来，虽然族中也同样有能力给他们在地方安排官职，可一个是从地方开始历练，一个是直接在京中任职，差别可太大了。
　　于是到了今年，各大世家又开始努力往太学塞嫡系后代了。
　　王奉勉觉得自己属于是运气不错，当然，也要感谢陛下的德政。
　　因此今次有机会来参加冬狩，他也是激动不已，刚才在夜色中虽然冻得快要站不稳了，但看见陛下和皇后，听着陛下的声音，还是觉得心潮澎湃，觉得就这么站一晚也没有关系。
　　只是在外面的时候距离太远了，他有点没看清陛下的样子，只是隐隐觉得，陛下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思来想去，想起来是有点像当时榛苓宴的那个司平。
　　想起司平，王奉勉恨得牙痒痒，自然立刻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到面圣时，他便也没空想这件事了，因为实在太紧张，大脑空白，手心都汗津津的。
　　直到陛下叫到他，他抬起头来，只觉前方矮榻上坐着两位光彩照人的美人，令人神智都恍惚起来。
　　傅平安也把眼前这人认出来了。
　　榛苓宴过去久了，傅平安原本早就忘了，但眼下看见，还是有些厌烦。
　　不过如今她所厌烦的也不一定是王奉勉，更有可能是王家。
　　但就在这时，洛琼花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
　　今日整个晚上，洛琼花都若即若离的，便是距离稍近些，对方都要拉远点，令傅平安颇有些心浮气躁，眼下见对方拉了自己一下，心中顿时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是叫……什么来着？”
　　“臣王、王奉勉。”
　　傅平安皱起眉头：“你是个结巴？”
　　如今朝中做官，也很看身体素质，若有些身体残缺或不便，是不能为官的。
　　王奉勉吓得忙说：“不是，不是，臣不是结巴。”
　　傅平安故作不高兴道：“朕听得清，不用说那么多遍。”
　　洛琼花又扯了扯她的衣袖，傅平安趁机伸出手去，在矮桌之下将她的手捉住了。
　　洛琼花的手顿时捏成了拳头，耳廓微红，低下头来。
　　她望向两人交握的手，广袖长袍遮住了手与手臂，旁人应该是看不到的。
　　但是帐中灯火通明，几步开外便坐着重臣，洛琼花还是在刹那感受到了某种慌乱，于是浑身僵硬，不敢动作。
　　然后她听见傅平安说：“嗯，赋写得不错，可在此道更精进些，退下吧。”
　　洛琼花心中一顿，顿时猜到，傅平安先前那些话，可能只是在故意吓人而已。
　　她抬眼瞥向傅平安，却见傅平安也正看着她，嘴角隐隐噙着一抹笑。
　　洛琼花飞快瞪了她一眼，然后用力将手抽了出来。
　　手掌在袖中蜷紧。
　　手心汗津津的。
　　这一瞪收得太快，在傅平安看来，更像是娇嗔的一瞥，像是落向湖中的一片落叶，顿时激起一圈涟漪，悠悠荡开了。
　　心情又好了。
　　望着下一个接见的人，傅平安爽快道：“你的名字很好听，赏。”
　　……
　　宴席结束，作为唯一没有接到赏的人，王奉勉甚感迷茫。
　　陛下不是夸了他么？
　　怎么又没赏？
　　偏生杜冲还过来讨嫌：“唉，你看这宫中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支笔是亳州的吧，太漂亮了。”
　　王奉勉黑着脸，远远看见陈宴，顿时又觉得气顺了。
　　陈宴不知犯了什么错，被陛下打了五十杖之后，又被贬官，从京兆尹被贬为了郎卫，直接就成了个普通侍卫。
　　和她比起来，自己还是强多了。
　　这般想着，他便走到陈宴跟前，笑道：“陈将军辛苦了，那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站岗呢。”
　　陈宴斜睨着他：“你刚从主帐里出来？我看所有人都得了赏，你怎么没有？”
　　王奉勉
　　：“……”
　　明明自己是来嘲笑她的，为什么反而被她嘲笑了？
　　气得王奉勉都顾不上装模作样，提高声音道：“你你你区区一个郎卫，在本官面前怎么能不说敬语？”
　　陈宴表情诡异：“你面圣，没被骂么？”
　　杜冲跳出来：“你怎么知道的，陛下开始以为他是个结巴，表情不太好看，陈将军不愧是从前陛下近臣，真是太了解陛下了。”
　　陈宴牵动嘴角：“是挺像结巴。”
　　王奉勉气得头脑发热：“总比你在外面吹冷风强，还天子近臣，那也是从前的事了！”
　　陈宴表情一冷，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正当王奉勉面露得意，边上有人道：“这算不算寻衅滋事？陛下刚在祭祀时怎么说来着，是不是说若是有人生乱，要罪加一等？”
　　王奉勉吓了一跳，正要反驳，抬头看见来人是北梁侯宋霖，忙低头道：“不、不是，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闲聊而已。”
　　宋霖道：“反正我在这是记上一笔，到时要报上去才行。”
　　“不是的臣……”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一巴掌，反正对我来说，最差不过回漠北，你呢？今晚便生事，陛下怎么也要来个杀鸡儆猴吧？”
　　王奉勉当即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还摔了一跤，却也不敢停留，撩着衣摆便跑了。
　　杜冲便也作揖告辞，陈宴尴尬地看了宋霖一眼，干巴巴道：“谢谢。”
　　宋霖笑道：“我只是恰逢其会。”
　　顿了一下，又把自己手上的小手炉递了过来：“冷么，拿着暖暖手吧。”
　　陈宴道：“不用，本就守夜，拿个炉子不合适。”
　　宋霖塞过她：“偷偷拿着呗，你伤好也没多久呢。”
　　手里便多了个巴掌大的暖手炉，用厚布抱着，于是并不烫手，只觉得一丝丝的暖意，通过手心蔓延到全身。
　　那五十杖，陈宴养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的前一半时间门，陈宴都下不了地，是宋霖衣不解带地照顾着。
　　日夜的相处在不知不觉中令两人有了难言的默契，宋霖开始知道，陈宴其实是个内敛的人，于是言语行动上亦会稍作收敛，而陈宴也知道了，宋霖是个
　　热烈天真的人，于是对方的好意，也开始欣然接受。
　　只是越如此，越不敢轻易许下承诺。
　　宋霖总是把“回漠北”挂在嘴上，只是从夏天说到了秋天，又从秋天说到了冬天，到今日，变成了——
　　“说起来，本来是准备前一阵子会漠北的，但是陛下刚好要冬狩，我还没见过了，肯定要凑下热闹。”
　　陈宴点头：“是这个理。”
　　“而且，冬天呐，太冷了，还是要等到开春，不太冷也不太热的时候，到时候出发刚好，啊啊啊——欠。”
　　大概是因为冷风灌进了嘴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陈宴立刻把暖炉塞回去：“还是你用吧。”
　　宋霖道：“不要，本来就是给你的……”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陈宴为了让她拿走火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火热的手掌像是炙热的烙铁，刺激得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宋霖抬头盯着陈宴。
　　黑暗中，陈宴没有松手，只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这时，不远处火光却突然亮起，两人连忙松开了彼此的手，宋霖紧紧抓着火炉，不知为何做贼心虚一半将双手背在身后，抬头却看见灯火重重，原来是陛下和皇后过来了。
　　陛下应该是准备去皇后帐中，于是两人被簇拥着走了过去。
　　走到陈宴身边时，洛琼花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来。
　　……
　　回到帐中，傅平安换下礼服穿上轻便的衣服。
　　因为洛琼花的头饰更复杂些，于是换完衣服之后，她还要在镜前将头饰拆下。
　　静月刚拆了一半，傅平安道：“你出去吧，剩下的朕来就行。”
　　静月脱口而出：“陛下会么？”
　　她立刻察觉到自己口无遮拦，顿时面如土灰。
　　洛琼花掩嘴“噗嗤”一笑，道：“孤猜陛下应该会的，你下去吧。”
　　静月连忙行礼退下了。
　　琴荷自然也是上道地离开了帐篷，留下帐中两人，一人坐在床边，一人坐在镜前。
　　洛琼花通过镜子看着傅平安，看见傅平安挠了挠脸，又揉了揉鼻子。
　　看着有些紧张。
　　倒没有先前宴上，那当着众人的面也要偷偷抓住她的手的嚣张样子了。
　　洛琼花缓缓捋着发丝，她发现自己更喜欢陛下紧张的样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觉得这样计划不错,严护法怎么看？”
　　严郁看着笼子里的巨熊，缓缓点了点头。
　　眼前的人便笑道：“这畜生只听严护法的话，到时候就拜托严护法指挥了。”
　　严郁便笑道：“好,到时也需要诸位护法配合,定能将使这昏君有去无回。”
　　回响并不热烈。
　　众人虽应声,却也纷纷撇开了眼。
　　严郁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全是因为他脸上的疤痕，使他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笑便令人信服的魅力了。
　　于是他只好又板起脸来,望向笼子里的巨熊。
　　他们一群人都是太平道所谓的护法,今日聚集在洛源，是准备用计刺杀天子。
　　得知天子在洛源冬狩,他们便准备先用勇士引开天子周边护卫，然后用巨熊冲锋,击杀天子。
　　作为从前摄政王傅灵羡的门客,京中甚至周边郡县都有许多官员认识他,以至于他再想找个差事都有些难度。
　　过去几年,无处可去的他来到深山,唯一所做的事便是养大了这只熊。
　　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偶尔下山，也会在周边观察一番。
　　然后他不得不承认,大魏如今发展得不错。
　　但这并不代表他后悔了当初的选择，他只是就觉得,若是傅灵羡当初有造反的勇气,那么如今傅灵羡和他，也照样能将国家治理成这样。
　　于是愈发在心中升起淡淡的不忿，想起当初那一剑，想起曾经的野心。
　　一年前,晋王傅屏的人找到了他，问他是否愿意为晋王做事。
　　严郁知道现在的自己并没有什么拿乔的机会，自然爽快同意了，但是事情的发展仍然与他所想的不同，他并没有加入晋王的直系幕僚，只得了一个太平道护法的职位，实际上是成为了新加入太平道的这些所谓信徒的管理者。
　　这些信徒资质相当差，一般都是游手好闲的暴徒或者因罪被流放的贵族后代，很不好管理，这一年下来，严郁多了一头白发，心中也愈发不满起来。
　　特别是在魏京踩点，看见孙绿枝的时候。
　　说到底，他希望傅灵羡造反
　　，就是希望有从龙之功，希望成为新时代最大的功臣，因为他曾以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以常庸的身份，成为国家的重臣。
　　他从前完全看不上眼的傅端榕，竟然会有这样的胸怀么？
　　承认自己看走眼是一件困难的事，特别是在这种已经没法再站队回去的情况下。
　　但是在严郁看来，眼前这群乌合之众的计谋也相当的愚蠢，成功的概率非常之低。
　　他完全相信晋王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对于这个计划，晋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通过信件表示了鼓励，然后别说本人了，连亲信都没有派过来。
　　完全是一副“你们成了皆大欢喜，你们败了和我无关”的事不关己的样子。
　　眼前的人居然还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真是令人看不下去。
　　不过严郁愿意加入，甚至献上自己的宠物，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可不想继续在太平道做这个可有可无的护法了，他知道自己的脸和自己过去的履历难免会叫晋王对自己没什么兴趣，所以他必须要做件大事，来引起晋王的兴趣。
　　所以，在这个计划之外，他也有自己的计划。
　　……
　　此时的林场之中，傅平安和洛琼花刚刚醒来。
　　已经是冬狩的第三天，傅平安也渐渐习惯了此地的环境和气候，前几日她都没有狩猎，第一天是田猎和校阅仪式，随后又派羽林军探查周围环境，做好标记，这自然是必要的措施，所以在其他人出去狩猎的时候，傅平安和洛琼花呆在帐中，只作为裁判参加晚上的猎物盘点。
　　于是这两天她们可以说是昼夜相对。
　　晚上傅平安宿在洛琼花帐中，洛琼花不高兴也不拒绝，到了晚上，多加了一床被子，问原因，便一脸无辜道：“一床被子盖两个人，不是有点漏风么？”
　　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很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真实的理由。
　　然而傅平安也没法表示怀疑，毕竟要是问了，对方真的回——就是不想和你睡在一起——那怎么办？
　　心中虽这么想，可洛琼花的样子，又觉得不像。
　　毕竟对方言辞随和，神情也很柔顺，就好像几个月前两人的激烈争执不过是过眼云烟，于是
　　傅平安有时候也忍不住心怀侥幸，觉得洛琼花说不定已经原谅了自己。
　　结果很快，对方若即若离的样子又让她知道应该是没有。
　　于是心中七上八下，患得患失，愈发地关注对方，提起希望又很快失望，失望之后又有点希望。
　　前一天晚上傅平安终于忍不住说：“你现在令朕有些琢磨不透。”
　　洛琼花便翻身过来，拉着傅平安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陛下听到臣妾的心跳了么？”
　　傅平安竟因这个举动紧张起来。
　　她们明明是那么多年的妻妻，但此时此刻感受着洛琼花的体温和心跳，傅平安还是觉得心跳加速。
　　她胡乱点头，“嗯”了一声。
　　洛琼花低声道：“臣妾至今仍会因和陛下同塌心跳加速，这便是臣妾喜欢陛下的证明。”
　　听到这话，大脑都眩晕起来。
　　傅平安下意识伸手想要拥抱洛琼花，洛琼花却又缩回去裹紧了被子，道：“可是臣妾还是觉得，臣妾不是合格的皇后。”
　　傅平安道：“可是朕觉得你是啊。”
　　帐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于是只听见洛琼花的声音轻轻响起：“那是因为臣妾还在勉强忍耐。”
　　傅平安沉默下去。
　　她无法问出“你如何才能不忍耐”。
　　她害怕那个答案是要离开。
　　洛琼花也在被衾之中微微松了口气，她很高兴陛下没有问出来。
　　总之，在这样的暧昧中到了第三天，两人终于可以亲自上马进行狩猎了，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足以开怀起来。
　　……大概吧。
　　洛琼花很快发现这个狩猎和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
　　她虽身着骑装跨于马上，但身后旌旗飘飘华盖重重，外面则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羽林军，别说动物了，她连看见棵树都有些困难。
　　她扭头去看傅平安，看见傅平安神色平静，好像是很习惯。
　　“怎么猎？”洛琼花轻声问。
　　“羽林军会把猎物赶过来，等聚集了足够的猎物，羽林军将外围包围，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就会散开一些的。”
　　洛琼花心想：那有什么意思。
　　却好像有人听到了她的心声，身后有个声音冷不丁在一片寂静之中冒了出来：“那不是很没意思嘛。”
　　洛琼花回头，看见却是一个年轻的宗室后辈，不记得名字了，但样子是眼熟的，应该是在宴席中见过。
　　立刻有人斥责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点告罪。”
　　没想到傅平安却说：“确实很没意思，他说的没错啊。”
　　今日出行，来的多是年轻一辈中亲近天子一派的，听弦歌而知雅意，便立刻附和：“以陛下之能，何须驱赶猎物，确实多此一举。”
　　“确实还是自己狩猎来的有意思些……”
　　自然也有人说——
　　“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但很快有人反驳——
　　“前两日已经探查过周围了，而且只是人群散开些，又不是不保护陛下了。”
　　傅平安满意点头，很快吩咐下去，叫羽林军不要敢动物过来，且散开一些，分成小队，而不是以她们为中心全部围在周围。
　　不一会儿，洛琼花便能看见周围的景色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陛下，要不还是先以自身安全为重吧？”她忍不住道。
　　傅平安却笑道：“别担心，周围前两日其实都探查过了，如此防护也不过只是依旧例而已，人确实该变通一些呀。”
　　洛琼花惊讶地望向傅平安。
　　傅平安便又道：“更何况，你也表情也是觉得很没意思吧？”
　　洛琼花下意识摇头，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陛下看出来了？”
　　“嗯，很失望的样子，难得表现的那么明显了。”
　　洛琼花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一边，看见密林之中，盖着积雪的矮木在微微晃动。
　　“好像有鹿！”
　　“咱们快过去。”
　　晃动缰绳，众人策马前行，在银装素裹的天地之间奔驰，洛琼花很快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手中有弓箭，而远处有猎物。
　　可惜她稍有些不熟练，前三箭都空了。
　　第三箭射向一只雪兔却落空之时，边上有另一支箭急射而出，如流星一般落于
　　雪地，正中那只兔子的脖颈，红色的鲜血顿时染红雪地，洛琼花回头，却看见是陈文仪之孙陈湖，他一脸自得道：“娘娘既想要这只兔子，臣便献给娘娘。”
　　洛琼花心中升起一阵不快。
　　她成为皇后之后，据说陈湖是去外地历练了一下，今年秋天刚刚回京，进了太学。
　　也是，毕竟是陈家人，便是真得了她的厌恶，应该也阻不了对方的青云路。
　　更何况，也不过是少时不懂事的时候有些小摩擦罢了。
　　洛琼花淡淡道：“不用了，孤技艺不精，却也只想要自己的猎物。”
　　陈湖一愣，而洛琼花已经策马走了。
　　傅平安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为何抢皇后的猎物？”
　　陈湖：“……”
　　这么说完，傅平安也飞快离开，留下陈湖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哭丧着脸，知道自己大约是又搞砸了。
　　陈湖兀自后悔不迭，此举却是激起了洛琼花的好胜心，她决心要猎一个大的猎物，便凝神举目四下张望，也不知过了多久，便看见树林之中，似乎有一片黑影闪过，树枝晃动，连枝头积雪都抖落下来。
　　她眼睛一亮，便往那处奔驰而去，风声呼啸，她抬起弓箭，在树林之中逡巡，渐渐却觉察出不对。
　　那好像不是动物，而是……
　　“有人！”
　　她拉住缰绳。
　　但在话语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已经有一群人从树林中蹿了出来。
　　人数并不多，但是目标明确迎面而来，很快就到了跟前。
　　羽林军立刻聚拢阻拦，与对方缠斗，一时金石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傅平安也拉直缰绳到了洛琼花身边，安慰道：“没关系，敌人数量不多。”
　　就在此时，树林之中，却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兽喉，随后一个巨大的黑影撞开密林如一颗炮弹般急冲而出，直直向傅平安和洛琼花而来。
　　是一只巨大的棕熊。
　　棕熊未至，马已受惊，蹄声凌乱不受控制，待棕熊到眼线时，马匹几乎要四散奔逃。
　　实际上，此时不逃也不行。
　　若是不逃，在这个距离，就要亡命于熊掌之下了。
　　洛琼花的马温顺胆小，却是不会动了，傅平安连忙伸手拉住洛琼花，道：“到朕的马上来。”
　　洛琼花飞快跨上了傅平安的马，两人策马狂奔，那棕熊却好像目标明确，仍是向她们冲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洛琼花紧紧抱着傅平安的腰，紧张之中也有些迷茫。
　　事情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步？
　　积雪飞溅，天空高阔，密林消失之后，眼前骤然明亮起来。
　　前面是……
　　“是悬崖！”洛琼花高声道，“陛下，快停！”
　　傅平安咬牙扯着缰绳：“马受惊了！”
　　受惊的马像是发了疯不想活了一般，直直冲向了悬崖。！


第一百八十章 
　　【与光：落下悬崖之后的存活率是多少呢？】
　　【颜艺：傻瓜,当然是百分百啦。】
　　【星陈是真的：别的地方不知道，但是在小说里果然是百分之百。】
　　傅平安无视弹幕中的讨论，专心致志地升起火来。
　　是的,她们掉下了悬崖。
　　连人带马一起。
　　但谁能想到呢，这悬崖之下,竟然是一个水潭。
　　甚至于,是个温泉。
　　于是在水中泡了半天出来,她们甚至都没有感冒的风险——马也没有。
　　两人一马，就这样从温泉中爬了出来，才开始感受到一些寒意。
　　等火升了起来，傅平安便道：“脱了衣服烤烤火吧。”
　　这么说完,无视乱七八糟的弹幕，干脆利落地把直播给关了。
　　洛琼花抱膝坐在潭水边上,愣愣发呆,她也觉得真是太神奇了。
　　温泉腾腾冒着白色的水汽，孕育出皑皑白雪之中一小片的绿色来,她们落下来的时候，中途还被藤蔓阻拦了一下,于是除了傅平安似乎摔伤了腿之外，她们完全没有别的问题。
　　哦,是有个别的问题。
　　因为傅平安摔伤了腿，她们没法自己找路，而只能呆在原地等羽林军找过来。
　　湿透的衣衫终于还是带来一些寒意,可是虽然此处没有人烟，毕竟也是在室外山林之中，真要脱衣服也难免有些羞涩。
　　结果回过头去，看见傅平安已经把自己脱光了。
　　洛琼花连忙扭头,却听见傅平安说：“能不能来帮一下忙。”
　　傅平安想解下马鞍用来晒衣服，但是因为伤了腿，做这件事有些困难。
　　洛琼花便连忙停止了眼下的思索，过去帮忙解下了马鞍。
　　余光却已经瞥见白瓷一般的肌肤，正与雪光交相辉映，流转出珍珠般的光泽来。
　　脸上不禁发热，随后又听到一句：“你要是不好意思，朕就背过身不看你。”
　　这么说完，果真是背过身去，给洛琼花留下一片光洁白皙的后背。
　　身上湿哒哒的确实是不太舒服，但两人坦陈相对却背对彼此，也有些怪怪的，洛琼花想了想，道
　　：“反正这儿有个温泉，脱了衣服后，咱们就去水里泡着吧。”
　　“好主意。”
　　于是洛琼花终于还是脱掉了衣服，也将衣服挂在马鞍上，然后迈进了泉水之中。
　　进去之后才开口：“陛下也进来吧。”
　　傅平安回头，看见洛琼花用腰带将湿透的黑发挽在发顶，只有几缕蜿蜒粘在腮边，肌肤莹白，妆扮质朴，显出几分出尘的仙气，然而闪动粼粼波光的水面之上，却还有一截白玉雕成一般的肩膀，骨骼纤细皮肤莹润，令傅平安忍不住呼吸一窒。
　　洛琼花察觉到这目光，不觉沉下身去，只将一颗脑袋露出水面，轻咬了下嘴唇，将脸撇到一边去。
　　傅平安看着自己的脚苦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太方便。”
　　洛琼花一愣，却是因为傅平安自称了“我”，半晌才道：“对哦……”
　　傅平安道：“没事，也不冷。”
　　这么说完，肩膀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洛琼花：“……”
　　洛琼花叹了口气，道：“臣妾来扶陛下吧。”
　　话虽如此，她还是对光|裸着全身有点心理障碍，于是拿湿衣服披了一下，才走到傅平安身边，却不知这湿衣服有些半透，若隐若现，更叫人口干舌燥。
　　傅平安原本还觉得可以忍耐呢，这下也低下头不敢看，怕看着看着就出了糗。
　　洛琼花扶着傅平安进了温泉，之后，才又重新泡了进去，进去之后，又重新只露了个头在水面上。
　　“这样泡着，不会觉得有些胸口发闷么？”傅平安忍不住问。
　　洛琼花摇头。
　　但没一会儿，脸越来越红，口中发干，果然是开始觉得胸闷了。
　　她回头看了眼衣服。
　　还滴着水呢。
　　傅平安道：“这样一直泡着不行的，衣服没干，皮肤就泡皱了。”
　　洛琼花闷声问：“陛下热么？”
　　傅平安却不答。
　　洛琼花扭头望去，却见傅平安正看着她，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目光与从前不同，幽暗中带着几分缱绻，幻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与欲。
　　“别叫我陛下了。”傅平安突然说，“在此山野之中，难道
　　还要管什么陛下和皇后么，若他们找不到咱们，咱们或许就要葬身在野兽肚中了。”
　　洛琼花不轻不重笑了下：“不会的。”
　　“那么有信心？”
　　“嗯，对啊，我对祝司长有信心。”
　　话虽这么说着，却已经开始自称“我”了。
　　有一会儿，却是真的泡的受不了了，洛琼花将上半身稍稍探出水面，长长吐了口气，傅平安道：“我们上去歇会儿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着身子久了，好似是有些习惯了，这次洛琼花没有遮掩，自己先上了岸，然后将傅平安扶了起来。
　　被温泉水浸泡过的肌肤滑如凝脂，紧紧相贴，彼此都不觉升温。
　　傅平安不动声色，垂下眼睑盖住眼中的燥热，手忍不住蜷缩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如此，稍稍回神，扭过头，猝不及防也撞见了洛琼花的眼神。
　　对方像是惊惶的小鹿，眼神闪躲地低下头去，但耳廓却已是通红了。
　　傅平安道：“我好看么？”
　　洛琼花不说话。
　　傅平安便又说：“你很美。”
　　耳朵更红，头却是抬了起来。
　　洛琼花轻咬着嘴唇，突然想，凭什么只有自己在这不好意思呢，眼前的境况之下，明明两人是一样的。
　　于是鼓足勇气，也上下打量傅平安的身体，随后道：“嗯，陛……你很好看。”
　　还是底气不足，话语的末尾有些虚了。
　　但看是看仔细了，傅平安的身体，果然是很美的。
　　不止是骨架纤细修长，皮肉紧实流畅，还有包裹在皮肉之下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但在隐约可见的力量之上，那些属于女子的，美妙而柔软的曲线，也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起伏。
　　而此时这身体就紧靠在她身侧，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贝齿再次咬住嘴唇，这次不知不觉用了力。
　　微微的疼痛令她清醒。
　　她仰头望向天空，看见原本瓦蓝的一小块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本就照不进什么阳光的此处角落，已经更加昏暗。
　　天快黑了。
　　按照道理来说，她们一动没动，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才对。
　　……
　　严郁一脸呆滞地望着前方的悬崖。
　　怎么会……这样？
　　按严郁原本的计划，他应该在此处亲手杀了棕熊，得到一个救驾之功，如此，便是不能成为天子的心腹，也能进入朝中，得到一官半职，便能替晋王打探更多的消息了。
　　结果，陛下和皇后都落下了悬崖。
　　眼看着羽林军已经追了过来，他只好先带着熊躲进了密林，话虽如此，却也头大如斗。
　　迟早是会被抓住的。
　　若是天子真出了事，晋王倒是高兴了，可却没他什么事了。
　　因为一被抓到，他就注定人头落地了。
　　他刚跑进林中，祝澄和羽林军首领何曦便包围此地，何曦看着眼前的场景几欲晕厥，还是祝澄稍还有些冷静，吩咐下去，叫一队人马立刻下山去搜寻，一队人马去林中抓捕剩余残党。
　　何曦回过神来，便说：“陛下和皇后是跌下去了么，要不直接悬绳下去搜搜？”
　　祝澄道：“不可，此时山中全是积雪，若是悬绳引起雪石崩塌，反而会出事，就从山下往上搜索，你我各领几队人马，你搜寻东边，我搜寻西边。”
　　何曦应下，连忙带人走了。
　　祝澄却先回去，直接来到了薄孟商帐中。
　　“陛下和娘娘失踪了。”她开门见山道，“这件事得先瞒下来。”
　　薄孟商这几日心情很差。
　　自从那日阿枝和她父母见面之后，不仅是父母这边对阿枝并不太满意，连阿枝也开始避着她了。
　　她找上门去，阿枝也只苦笑着说：“有些事，我得再想想。”
　　薄孟商隐约已有种不妙的预感，于是这次来到洛源，每日浑浑噩噩，借酒消愁。
　　今日也已喝了一点酒，听到祝澄这话，却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啊？什么？”
　　这个事情的发展就有一点魔幻了吧。
　　祝澄却很冷静，又重复道：“陛下和娘娘失踪了，此次冬狩薄御史官位最高，卑职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还是应该告知薄御史，在卑职找到陛下和娘娘之前，还望请薄御史主持大局。”
　　薄孟商还是有些政治敏感度的，她立刻问：“除了
　　你还有谁知道？”
　　“呃，那么一起过去的羽林军也都知道。”
　　薄孟商急道：“那你瞒着还有什么意思，快，快去颁布一道旨意，说陛下和娘娘已经找到了，只是受了惊，要在主帐中静养，不得打扰。”
　　祝澄闻言忙出去了，薄孟商手掌颤抖，却很快站起来，去到了阿枝的帐中。
　　如今的情况下，要说还能信任的，那自然是阿枝和王霁了。
　　三人很快聚集在主帐，但除了焦急等待祝澄与何曦的结果，却也无济于事。
　　天色很快完全黑了下来，祝澄和何曦各派人来报，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薄孟商忍不住喃喃：“难道真的又要变天……”
　　王霁掀开帘子望了眼窗外，营地已经点起篝火，如点点星光，她的目光落在摄政王的帐子上，随后很快收回，焦急踱步到薄孟商和阿枝身边：“你们说，武信王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薄孟商抿嘴不语。
　　阿枝叹了口气，苦笑道：“……够呛。”
　　但她很快又说：“但是她没有揭穿我们说陛下和娘娘已经找回来了的谎言，所以……”
　　至少此刻，对方是可以相信的。
　　但内心深处，又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这次，会不会又是……引蛇出洞？
　　……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止是阿枝。
　　傅灵羡也是这样想的。
　　甚至于，她比阿枝更加肯定些。
　　她甚至觉得，此次想考验的可能就是她。
　　于是所有来询问她“可否知道陛下坠崖受惊”一事的官员都被她赶了出去，傅灵羡对外宣称——“既然不能去看望陛下和娘娘，孤就要在帐中为陛下和娘娘祈福，保佑她们早日康复。”
　　实际上，早有好事的羽林军小将来告诉她，陛下还没有找到的消息。
　　傅灵羡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她只装傻，并告诉所有人，你们在胡说八道，陛下和娘娘明明已经找回来了，就在主帐之中，若不在主帐之中，为何能发布旨意呢？
　　这般明晃晃的装傻，总算是赶走了多事之徒。
　　在傅灵羡看来，营地之中，绝对有很多人蠢蠢欲动。
　　只是他们分明也都在担心此举又是陛下的计谋，于是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而已。
　　那么多年，陛下算是把这帮世家大臣们给吓服气了。
　　不过今晚也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到半夜，羽林军击毙了巨熊，抓住了控制巨熊的叛贼。
　　傅灵羡本不想管，结果却有人匆匆来报，说那叛贼一口咬定是受她指使。
　　傅灵羡头晕目眩，确实没想到这人在家中坐，锅还能从天上来。
　　然后她匆匆来到了关押犯人的牢狱之中，然后，看见了严郁。
　　……
　　在这个所有人的不眠之夜里，傅平安和洛琼花相互倚靠，却渐渐有了些睡意。
　　衣服还有些潮腻腻的，但一直赤|裸相对确实颇有些不自在，于是待衣服大半干了，洛琼花便穿上了，只是人靠篝火更近些，方便烤干。
　　傅平安便也穿上了衣服，心中颇有些遗憾。
　　因为有了衣服的蔽体，终于成功摆脱了野人一般的困境，洛琼花也开始能自如地和傅平安对话了。
　　“我以前好像做过这样的梦。”
　　“什么？”
　　“就是像这样，在山野之中一起烤火，您……你不是天子，我也不是皇后。”
　　“真的么，是什么时候，很久以前么？”
　　洛琼花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淡淡笑道：“是，挺久以前了，是那个时候中了太后的毒，差点死了的时候。”！


第一百八十一章 
　　傅平安闻言沉默半晌,见洛琼花也不继续说话了，便问：“这是个美梦还是恶梦？”
　　洛琼花斜眼瞟她：“你觉得呢。”
　　眼波流转，那漆黑的瞳仁落在上挑的眼角,刚好便落在那一片浓密羽睫的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那神情,但因为知道自己被看着，又觉得心里微痒。
　　特别是，此时脑海中仍停留着片刻之前的风景，那些白玉无瑕、秀色可餐，就如同印刻在脑海之中,久久不散。
　　舌根不觉发干,也不知怎么，又泛起一些涩,回忆中那清浅的茉莉花的香气又不觉浮现在鼻尖，却不知是真实闻到的气味，还是只是回忆地浮现。
　　清风徐来，泉水潺潺,傅平安突然就明白了弹幕中所谓的“需要单独相处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确实,真正的单独相处，和在宫中那样的环境之中,偶尔的只有两人,是不一样的。
　　比如此时此刻，她就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思考。
　　“坠入悬崖的话,应该算是恶梦吧。”
　　洛琼花噗嗤笑了,道：“那没有，好像不是坠入悬崖，只是生活在山村之中,类似于……偶尔进山打猎，没来得及回村。”
　　傅平安恍然大悟：“我九岁之前生活的那个村子，确实有人打猎为生。”
　　她顿了一下，又问：“这是美梦的话，你是更想过这样的生活么？”
　　洛琼花扭过头看着她。
　　两人都靠着马鞍，抱膝蹲坐在地上，洛琼花扭过头之后，便把脸颊放在膝盖之上，挤出一团粉白的软肉来。
　　那脸一定很软，手感很好吧。
　　傅平安的手指蠢蠢欲动，洛琼花却冷不丁开口：“陛下不生气么？”
　　“什么？……你怎么又叫我陛下了？”
　　洛琼花抿嘴一笑：“好吧，我想过这样的生活，你不生气么？”
　　傅平安垂眸想了想，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喜欢皇宫。”
　　洛琼花没说话，默认了。
　　傅平安叹了口气：“先前是有些生气，因为我总觉得，这代表着你想要离开我，但是你这个梦里，不是有我么。”
　　洛琼花一愣，随后咬着嘴唇，把脸埋到
　　了膝盖里。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敏锐嘛。”
　　傅平安顿时不知道怎么回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夸奖。”
　　又沉默下去。
　　其实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自己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答案。
　　于是在蒸腾的水汽之中，仍旧是陷入了无边的沉默，渐渐地，睡意袭来。
　　就在即将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听到边上传来咕噜一声，她顿时惊醒，望向洛琼花，洛琼花红着脸，把自己蜷成了熟透的大虾。
　　“饿了？”傅平安问。
　　洛琼花红着脸点了点头，仰头望向上空：“如果明天他们还找不到咱们，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傅平安点头：“话虽如此，但是外面天寒地冻，我又摔伤了腿，离开这片区域太危险了。”
　　“……总要吃东西吧。”
　　为了防止肚子又叫，洛琼花捂住小腹，傅平安想了想，从镯子里拿出了一块巧克力。
　　这是当时买的零食里唯一剩下的漏网之鱼。
　　因为买的太多，就没发现没删干净，不过一块巧克力也并不值多少钱，傅平安就也没有在意。
　　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手掌一个翻转，这一板巧克力便到了掌心，傅平安递给洛琼花，说：“你可以吃一吃这个。”
　　洛琼花盯着傅平安的手，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傅平安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
　　在洛琼花面前没有掩饰地拿出东西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洛琼花心里有疑问是肯定的。
　　犹豫了片刻，傅平安还是开口道：“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洛琼花接过来，盯着傅平安的眼睛：“这是陛……嗯……是你的秘密吧。”
　　傅平安平静回望：“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
　　心脏猛地一跳。
　　洛琼花莫名退缩，于是低下头，望向了手中的这份食物。
　　不甚明亮的火光之下，也能看出包在外面的像是纸张一样的东西，有着精美而清晰的花纹，隐约反射火光，泛出内敛的光泽来。
　　“好漂亮……”
　　她前后翻转看了一下，很快明白应该是要把外面的纸撕开，但因外包装漂亮，她觉得有点不舍得，放在手心中犹豫。
　　傅平安却以为是洛琼花不会拆，便拿过来不带一点犹豫地撕开了包装。
　　洛琼花没来得及阻止，只“啊”了一声，然后露出遗憾的神情来。
　　“怎么了？”傅平安纳闷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外面包裹的东西也很漂亮，本来想留下一张完整的图案来。”
　　傅平安低头看着已经被撕坏的包装。
　　“……没、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再慢慢攒七百万运费就是了。
　　那么说起来，最近的直播就有些太偷懒了。
　　洛琼花已经闻到香甜的味道，她好奇地拿起一块来，这东西乌漆嘛黑的，看上去像是一块膏药，闻起来也像，因为微苦。
　　“直接吃么？”
　　“嗯。”
　　洛琼花放进嘴里，只嚼了两下，巧克力就在嘴里化开了，从未品尝过的香甜浓郁的味道顿时直冲大脑，她瞪大眼睛，脱口而出：“这什么啊。”
　　“好像是叫巧克力。”
　　洛琼花瞪大眼睛望着傅平安，抓住了她的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也太好吃了吧！”
　　眉眼飞扬起来，双眸之中蹦现出单纯的喜悦来。
　　傅平安便忍不住笑了。
　　原来……叫洛琼花开心，其实还是很简单的事嘛。
　　“嗯，很甜吧，我刚收到的时候吃过一块。”
　　“不止是甜，还有点苦，有点奶香味，但重要的是它的口感，好像包裹住整个口腔的丝缎，慢慢地滑过舌头、口腔……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个，这是人间门的食物么？”
　　傅平安道：“是，只不过，不是我们这的人间门。”
　　洛琼花表情一僵，但随后，傅平安这句话勾动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不安，洛琼花好奇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平安想了想，缓缓开口：“你想象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么？”
　　说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心间门好像突然松快了一下。
　　傅平安于是意识到，原来一个人背负
　　着这个秘密，她早已感觉到非常疲惫了。
　　……
　　“接下来，搜寻这边和这边，我带人搜索这边，但不要喧哗，免得引起野兽的注意。”
　　陈宴望着颁布命令的祝澄，缓缓皱起了眉头。
　　大约是察觉到陈宴的目光，祝澄很快走到了陈宴的跟前，道：“怎么了？”
　　陈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好像西边已经探查过了。”
　　祝澄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但是不是一无所获么，大约是漏掉了哪里，还是要搜索的仔细些。”
　　陈宴垂眸道：“也是。”
　　不对，不对。
　　分明有一个方位，祝澄一直没有派人过去。
　　对方一开始就说由自己带队搜寻那个方位，但实际上一直没有过去。
　　通过不断更换手下的士兵将领，大家就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只觉得“先前那一队应该已经去过那个方向了吧”。
　　但是明明没有。
　　陈宴会关注到这件事，是因为她从白天起就觉得祝澄有点奇怪。
　　派人直接从悬崖绑绳下去，明明是最简单的办法，为何会因为那种理由就放弃使用呢？
　　简直就是一副……不想救援的样子。
　　祝澄会有问题么？
　　可当初，还是自己举荐的啊。
　　陛下可能会有事的恐慌和识人不清的焦虑攥紧了陈宴的心脏，她虽勉强保持镇定，还是忍不住汗如雨下，祝澄担忧道：“你不舒服么？”
　　陈宴：“是……是有一点。”
　　祝澄叹气：“你一定是太担心了，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放心，也不缺你一个人。”
　　陈宴苦笑道：“抱歉，唉，希望陛下和娘娘没事。”
　　祝澄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会没事的。”
　　陈宴拎着头盔回到营地帐中，如今帐中其余羽林军都被派出去了，她熄了灯装作睡下，过了一会儿，却脱了沉重的盔甲，只穿上深色便服，趁着夜色跑出营地。
　　结果刚到营地门口，便碰到了宋霖。
　　宋霖开口正要叫她，却又收了声。
　　她看出了陈宴的装扮和神情都不对劲。
　　陈宴也松了口气，连忙
　　拉着她进了林中，让树干挡住两人身形之后，她低声道：“祝澄不对劲。”
　　宋霖皱眉：“她是奸细？”
　　“不知道，但她肯定不对劲，她没想要找到陛下，那么人，那么多时间门，便是真的出事了，也该找到……”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只深吸了一口气，又说：“我要自己去找陛下。”
　　宋霖望着她：“陛下这样对你，你还对她如此忠心么？”
　　陈宴却笑了：“我不觉得陛下怎么我了。”
　　宋霖心头莫名升起一阵酸意，当然，她自己也觉得这酸意来的莫名其妙，忠君和爱恋不可能是一码事，她很快还是将这莫名情绪撇到一边，道：“我和你一起去。”
　　陈宴皱眉：“太危险了，毕竟若是祝澄真的背叛了陛下，那可能会有生命之忧。”
　　宋霖笑道：“那若是找到了陛下，那岂不是荣华富贵近在眼前？”
　　陈宴欲言又止，却也知道不可能说服宋霖，终于还是点了头。
　　两人很快到达半山腰，陈宴指着一处灌木密布黑不见底的位置：“我早上看过，这里有路，是距离那悬崖最近的一条，但祝澄从来没有搜过。”
　　“那还不快走，天寒地冻，陛下和娘娘看着可虚弱着呢。”
　　言毕，她拉住了陈宴的手，走向了漆黑的密林。
　　陈宴一愣，却也没挣脱，沉默地跟了进去。
　　刚刚月初，天上的月亮只是一条细细的弦，星光被密密的树枝一挡，更是不剩什么光亮。
　　幸而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于是虽然眼前漆黑一片，她们又不好点火找路，仍是很快穿行出了一片灌木，来到了一片疏林之中。
　　积雪在疏林中反射光线，令眼前豁然开朗，夜风迎面吹来，夹杂细雪纷纷，带来刺骨寒意。
　　陈宴眯着眼睛，看见高高的松树后面，有人慢悠悠踱步而出。
　　“还是被你发现了啊。”祝澄叹了口气。
　　她独自一人，腰间门挎着一柄长剑，穿着盔甲，头盔上红色的鸟羽在雪地之中显眼异常。
　　陈宴紧紧咬住后槽牙：“你……一个人？”
　　祝澄点头：“嗯，一个人。”
　　陈宴道：“你一个人就觉得能拦住我们两个人？”
　　她在试探。
　　她不相信祝澄会这么没脑子。
　　与此同时，手也慢慢握住了身后的刀柄。
　　祝澄看着她，却突然咧嘴笑了。
　　然后她从袖管之中拿出了一张红色的绢布，挑了挑眉道：“不啊，我有圣旨，我奉陛下的命令，将你们拦在此地，这样，你们也要强闯不成？”
　　忽有强风吹过，吹落枝头积雪，落在陈宴的头上。
　　脸上一凉，却也顾不得。
　　只余心间门一片茫然：“……啊？”
　　……
　　“啊——嘁。”
　　忽然一阵冷风，说得口干舌燥的傅平安打了个喷嚏。
　　洛琼花正一脸震惊地望着天空，因为过大的信息量而大脑停载，然后被这个喷嚏惊回了神。
　　“冷？”
　　傅平安瑟缩了一下，将下半张脸埋进毛围脖中，脸不红心不跳道：“嗯，冷。”！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冬日一片静谧,夜风徐来，唯有树林簌簌作响。
　　陈宴担心祝澄有埋伏，刀已拔了出来，但是心中困惑更甚。
　　祝澄既不拔剑,也不逃跑,非常松弛地展开绢帛,展示给陈宴：“不信你来看。”
　　陈宴并不上前。
　　身边却传来脚步声,宋霖上前走到祝澄跟前，道：“确实是陛下的笔迹,也有大印,确实是说……可晚点救援。”
　　此话说完，又是沉默，宋霖和祝澄皆望向陈宴，似乎在等她一个回答。
　　陈宴都混乱了，哪能说出什么回答，只暂且沉默不语盯着祝澄。
　　祝澄便道：“好吧，若是你们还不信，就在此地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陈宴道：“你去哪？去搬救兵？”
　　祝澄笑了：“那你们跟我一起走？”
　　陈宴：“跟去哪，去你的老巢？”
　　祝澄摊手：“这就有点难办了。”
　　宋霖便从怀中拿出一柄匕首抵在祝澄腰间，用衣袖挡住刀刃,道：“那就这样跟着你一起去,如何？”
　　祝澄点头：“行，不过北梁侯，你可轻着点，别一不小心失了手。”
　　宋霖弯起嘴角假笑：“只要你没问题，我就不会失手。”
　　祝澄便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自信地往林外走。
　　陈宴跟在后面走了一半，皱眉道：“这不是在往营地走？”
　　祝澄道：“因为能证明我无辜的人就在营地啊。”
　　营地此时人员寥寥，一片漆黑，眼看着就要进祝澄的帐篷，宋霖停下脚步，手上用力，薄薄的刀刃顿时扎穿了祝澄的衣服。
　　祝澄忙道：“别，别……”
　　帐篷里突然点起微弱的灯火，点起的火折子照亮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陈宴脱口而出：“袁凤来？”
　　祝澄顿时“嘘”了一声，迈步进了帐篷，陈宴和宋霖只好跟上，环顾四周，却见帐篷空荡荡一片，确实没有其他人了。
　　只有袁凤来，她穿着一件褐色的短打，盘腿坐在毛毡上，歪头看着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祝澄道：“她们不信我呗。”
　　袁凤来便笑道
　　：“那你确实挺可疑的。”
　　眼看着这里确实没埋伏，陈宴也是松了口气，心中已经差不多完全相信了祝澄的话，但疑惑却更多了。
　　“你为什么在这？陛下到底吩咐了你们什么？”
　　袁凤来招手叫她们坐下，倒了杯油茶，才缓缓道：“我从漠北回来，有一年了，当时霍征茂写信给我，说陛下没有怪罪他，甚至帮他治病，我就有些心动了，后来他又写信说自己腿脚不便，平日一个人在家无聊得很，我就也借着这个台阶回来了。”
　　其实还有一点，是霍征茂写信告诉她，说陛下觉得她会远遁漠北，是自己没有善待英才。
　　她也算是个英才么？
　　虽然觉得这可能只是场面话，但袁凤来还是吃了这套。
　　“……结果回来之后，陛下竟然真的召见了我，说有事要交给我做，于是半年之前，我加入了太平道。”
　　陈宴嘴里的茶都差点喷出来。
　　但是这口茶咽下去之后，她就懂了。
　　“你去太平道做奸细了？”
　　袁凤来面上有些得意：“嗯算是吧，不过我在太平道都算个人才了，多少认识几个字，所以没过多久就成了护法了。”
　　陈宴想起来了：“晚上抓住的那个严郁，不也做得护法么？”
　　袁凤来：“咳咳，太平道的护法是比较多……不说这个了，总之这次太平道用巨熊袭击一事，陛下是知道的。”
　　陈宴下意识问：“为何要这样将计就计？”
　　祝澄摸了摸鼻子：“陛下的想法，这谁知道，反正我只是奉诏行事，北梁侯，刀就不要抵着我了吧？”
　　宋霖笑眯眯收了刀，但没放回刀鞘，而是放在手中把玩：“陛下是想测试自己如今的威势么？她失踪半日，营中毫无异动，确实是被陛下调|教得服服帖帖。”
　　陈宴道：“所以此事是太平道所为，那严郁不是说是武信王么？”
　　袁凤来怒了努嘴：“这我不知，不过那严郁过去好像是武信王的门客，脸上好大一条疤，据说就是武信王砍的，或许是心中有恨吧。”
　　宋霖思索了一下，笑了：“咦，和你的说法一对照，武信王确实无辜啊，那么说，她很可信咯，朝中一直在说，缺一
　　个去两湖和太平道反叛军正面对抗的将领呢，”
　　陈宴若有所思：“你是说，陛下此举就是在试武信王？”
　　祝澄笑着点头：“不无可能，陛下行事，自然是用意深远的。”
　　……
　　此时的山谷之中，洛琼花伸手摸了摸傅平安的脸：“冷么，可是你的脸很烫啊。”
　　傅平安皱起眉头：“难道是发烧了？”
　　空中此时突然飘起雪花来，落在了毛外套上，朵朵雪花堆积在一起，像是洁白的柳絮。
　　洛琼花环顾四周，心中再次感叹此地真是绝佳的休养之地。
　　其余地方明明都已经被白雪覆盖，此地却或许是因为有个温泉的缘故，仍有新鲜草叶生机勃勃，靠着山崖的位置则是两株根深叶茂的树木，不知是什么品种，叶片有巴掌大，交叠起来，刚好如同一个巨大的屋檐。
　　于是袅袅水汽之中，此地就像是一个仙境一般。
　　“你别胡说，怎么会突然发烧，下雪了，咱们挪到树下去。”
　　洛琼花扶着傅平安去了树下，又捏了捏傅平安的手：“手也是热的。”
　　傅平安歪着身子靠在洛琼花肩上：“我伤了腿，本来就有可能发烧。”
　　洛琼花低头：“你的腿……还疼么？”
　　“嗯。”傅平安点头。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事，就是把腿伤了。
　　但是确定没有伤到骨头之后，傅平安就也不是很担心了，只是抬头看着顶上的藤蔓，觉得当初让祝澄拉得藤蔓，还是太少了些。
　　这要摔伤的是洛琼花，她就要后悔了。
　　据书上说，两个人共度危险，能加深感情，这还有个理论呢，叫“吊桥效应”。
　　傅平安不知道洛琼花怎么想，但是现在看来，对自己来说，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些年，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也太累，举目四望，仿佛都是敌人，都是桎梏，渐渐地，她也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是什么了。
　　今夜细细想来，最初的想法好像是——
　　希望能活下去。
　　后来则是，希望能建立一个，更靠近直播间的人所描述的未来那样的国家。
　　这件事大约是太难了，于是不
　　知不觉，她有些迷失了。
　　她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树叶，听见洛琼花说：“这是什么树？”
　　傅平安摇头：“不知道。”应该是祝澄不知从哪挪来的吧。
　　洛琼花突然靠近她的耳朵：“那天人……不对，观众知道么？”
　　热流喷洒在耳廓，痒痒的。
　　“我没开直播呢。”
　　“你一般什么时候开直播？”
　　“白天，上朝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仪式的时候，他们喜欢看大场面。”
　　“百官朝拜那种么？”
　　“嗯，他们每次都说，早操时间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洛琼花窃窃笑起来：“他们好有意思。”
　　傅平安看着她，见她笑得鼻子都皱起来，也忍不住笑了：“是很有意思。”
　　“其实我小时候看皮影戏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想法，你看，我们不是在看皮影戏里的故事么，我当时就想，会不会也有人看着我们呢，原来真的有。”
　　傅平安一愣。
　　她说了直播的事，但是并没有说她们存在在一本小说里的事。
　　毕竟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傅灵羡和她原本才是主角这件事。
　　她过去有时回想，原本不是主要角色的她，或许就是欠缺一些魅力。
　　她是很普通的人，如果没有直播系统的话。
　　她看着洛琼花。
　　看着对方笑颜如花，如明媚朝阳，灼灼逼人。
　　她是好的。
　　洛琼花抱膝望着交叠的树枝，带着怀念的语气说：“从前冬天的时候，还会在后院里烧火堆闷芋头，总是被阿娘骂，对了，你有没有问过天人，为什么人有三种性别，但动物只有两种？”
　　傅平安愕然道：“你也有这个疑问？”
　　洛琼花笑道：“你真的问过？啊，原来云平姐姐那时候说的同样有这个疑问的朋友，就是你。”
　　傅平安有些羞赧：“确实，但没有得到答案，弹幕说，是不同的进化路径导致的不同选择，证明我们的祖先因为这样的性别区分，而确实得到了更好的发展。”
　　她又望着洛琼花，心中更是升起一些莫名的喜悦。
　　她们有很多相
　　似之处，不是么。
　　“真好，怪不得，陛下总是有那么多真知灼见，原来是集合了那么多人多意见。”
　　傅平安垂下眼：“嗯，我本身是个很平庸的人。”
　　“那不是！”
　　手被用力地握住了，傅平安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洛琼花。
　　“陛下不是平庸的人，陛下勤奋仁爱礼贤下士，并非所有人拥有了这样的机遇，都能做到陛下这样！”
　　傅平安怔怔看着她，半晌，心头浮现出无奈来：“为什么又叫我陛下了，不是说好了么。”
　　四目相对，洛琼花目光闪避。
　　傅平安道：“我已经知道错了……”
　　出行之前，其实收到了长安花的私信。
　　那封私信里，长安花说她可能不会再看直播了。
　　【……你终于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但也与我们最开始的设想全然不同了。当时我们还年轻，兴致勃勃充满期待，期待着接受现代思想的你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今成果初现，却愕然发现，你是个再封建不过的君主。环境的力量大约比任何书面的教导都更加有效吧，万万当时就说过，人的成长是充满变数的，只是当时还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平安，你还记得我们所描述的未来世界么，或许，那对你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只是我们所抱有的期望太大了……未来的日子，一切保重。】
　　虽然后来长安花根本就还在直播间，但是傅平安看着这封长信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错误。
　　不知何时起，她已经不把所有人都看成“人”了。
　　或许是在过去的岁月里，死去的人，离开的人，伤害她的人，欺骗她的人，这些人太多了，多到令她无法承受，于是回过神来，她宁愿将所有人看做一件件的“物”。
　　会打赏的物，不打赏的物。
　　会给出意见的物，没有必要理会的物。
　　有用的物，无用的物。
　　毕竟，别人大约也将她看做了有用的“物”吧。
　　这个观念在碰到洛琼花的时候无法运转了，因为洛琼花早已鲜活地告诉她，人是什么样的，她喜欢作为“人”的洛琼花，无法接受作为“物”的洛琼花，却没有想过，是她最开
　　始将对方看做“物”的，对方只是妥协了。
　　想通这一点之后，心中便升起与从前不同的难过来。
　　从前的难过只为了自己，现在终于明白了，也要为对方难过。
　　就像是洛琼花一直所做的那样。
　　对喜欢的人打开自己的心脏，付出自己的热忱，告诉她，看啊，我的心在为你跳动。
　　这件事实在是比想象中难。
　　每次想要尝试，便觉得周身全是桎梏，来自身边人事，也来自自身。
　　但是现在，傅平安还想试着做做看。
　　就在这个可以抛弃世俗身份的地方。
　　她看着洛琼花，见洛琼花闻言低头不语，便道：“为什么不问我’错在哪了‘呢？”
　　洛琼花咬着嘴唇，双眸映着火光，闪烁不定。
　　她察觉到傅平安与过去不同。
　　沉默半晌，她轻声道：“错在哪了？”
　　“错在我没有把你当成最亲密的妻子，所以我决定，不会再隐瞒你什么，也不再提防你什么。”
　　心脏怦然。
　　喜悦像是春日的蝴蝶，突然从心田中飞了出来。
　　但只微鼓着脸颊，不动声色道：“什么都不隐瞒么？”
　　“嗯。”
　　洛琼花盯着她。
　　傅平安同时那紧紧抿着的嘴角意识到什么。
　　“……好吧，这场坠崖是提前布置的。”
　　洛琼花笑了。
　　她松了口气，拍了下傅平安的肩膀：“所以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掉下悬崖落到温泉还毫发无伤是一件不会让人怀疑的合理的事啊！”
　　傅平安有点尴尬：“怎么说呢……确实是有人会觉得合理的。”
　　至少直播间的观众，看起来都没有怀疑。
　　洛琼花也听明白了：“啊，那么听起来，观众很……很可爱嘛。”
　　“……我会转述给他们的。”
　　洛琼花将脸埋在膝中，又是嗤嗤笑了起来。
　　傅平安看着她，对方笼罩在毛茸茸的围脖之中，俏丽明媚。
　　她觉得自己这次总算是说对了答案，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却有一种别的感觉升腾起来。
　　心头像是被火灼烧一般发起烫来，傅平安情不自禁握住了洛琼花的手。
　　洛琼花突然一惊：“好像更烫了，不会真的发烧了吧，你的腿真的伤了么？”
　　她抬头，看见傅平安满脸通红，缓缓点了点头。
　　表情有点异样。
　　与此同时，洛琼花闻到浓郁的白芷的香气，混杂着山中草木的气息，令她也一下子眩晕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身体却开始灼热起来。
　　脊椎连带着头颅都在发烫，带来一种令人震颤的酥麻，这是来信的证明。
　　若是往常,其实还能靠意志力保持一段时间的情形,但或许是身边多了一个结热的天乾,同样在散发着令她感到沉醉的信香，又或者是这个山谷狭窄逼仄，她一下子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
　　只依照着本能,想去靠近眼前的人。
　　而眼前的人，也带着火热的体温贴近她,像是小狗一样拱到她的肩窝，鬓边的碎发扫过细嫩的肌肤,往日大约只会觉得痒痒的，此时此刻感官却好像放大了一百倍,痒变得难耐,于是忍不住靠得更近，贴得更紧。
　　不由自主地去追逐更加灼热的位置，从颈窝向上来到耳廓，细细密密的吻在无限放大的感官之中令人发出破碎的声音，于是追随着这声音寻找到了汁甜味美的果实，咬上去便仿佛立刻尝到了那甜香,吮出清甜的汁水,果实也因此更加成熟,鲜红而饱胀。
　　身上变得更痒。
　　那痒不知从哪发起,横冲直撞不得要领，洛琼花便引导那手去到需该去的地方，随后半是满足,半是难耐，断断续续地喘。
　　因温泉滋养而草木格外繁盛的此处，此时便像是一座秘密的花园，藏匿着两座即将要喷发的火山。
　　那榆树的叶影之下，偶然地漏出一截玉色，枝叶震颤，又见那泼墨一般的乌发，涤荡在碧玉一般的泉水之中，像是溶于水中的墨。
　　大脑是不清醒的。
　　但是心脏怦然鼓动，叫嚣着它的快乐。
　　直到某个时刻，像是触碰到了某个开关，灭顶的快乐笼罩住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地感觉覆盖了全身，以至于恍惚之间回了一瞬间的神。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终于变得完整，那之前隐隐约约却一直渴望着的，融合进了身体，然后是一种比之从前更加疯狂的愉悦与幸福，令她在一瞬间的意识回笼之后又迷失了。
　　而且迷失在了更深的意识旋涡之中。
　　……
　　天空微微泛白，山林的轮廓在清晨的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陈宴在回自己的帐篷之前，最后问了祝澄一个问题：“
　　那陛下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么？”
　　祝澄道：“陛下会通知我，当然，若是营中生乱，我也会禀告给陛下。”
　　“通……知？”
　　祝澄笑眯眯道：“陛下自然有办法。”
　　陈宴一头雾水地走了。
　　走到一半，宋霖道：“去我那休息吧，今晚那么累，你还要回你那住了几十人的帐中去么。”
　　陈宴本来还想嘴硬，想到那帐中的臭味，也迟疑了。
　　说实话，挤了几十个羽林军的帐篷，那味道简直绝了。
　　但她还是先下意识推辞了一番：“这样于礼不合，若被别人看到了，也容易生事端。”
　　宋霖便道：“有什么关系呢，如今所有人都在寻找陛下和娘娘，便是看见你不在，也只会觉得你去山中搜寻去了，不会有他想的。”
　　陈宴便下了这个台阶，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霖勾唇一笑，又瞟了她一眼：“你好像变小心客气了很多嘛。”
　　陈宴道：“没有吧……”
　　但她其实也知道，她如今面对宋霖没有过去自然。
　　她想这或许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欠宋霖太多，于是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平衡两人的关系了。
　　她撇开脸不敢和宋霖对视，却见晨光微熹之中，有人正在帐篷之间快步行走。
　　是徐谓青。
　　徐谓青在冬狩之前刚从南越回来，为了表示恩宠，陛下就带上了她。
　　陈宴犹豫了一下，正想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但转眼又想到自己的身份，苦笑了一下，想，算了，反正陛下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这么想着，跟着宋霖走向了对方的帐篷。
　　徐谓青没几步就到了薄孟商帐前，在门口低声道：“薄御史在么？”
　　里面半天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徐谓青才听到脚步声，薄孟商掀开门帘飞快地出来，又立马把帘子拉上，道：“谓青，好久不见。”
　　她看起来颇有些憔悴，大约是一夜没睡的缘故，眼中全是红血色。
　　徐谓青倒是神采奕奕，见状笑了一下，猜到帐篷里有人，却也没多问，反而说：“天清气朗，不若出去走走？”
　　薄孟商正为
　　陛下和娘娘的事焦头烂额，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今日还有些事，不方便。”
　　徐谓青便道：“那就去你帐中，无非就是孙正使也在，我说的事被她听见也不要紧。”
　　这么说完，伸手便要掀帘，薄孟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僵硬道：“出去走走。”
　　帐中王霁瞟了眼阿枝，阿枝低下头，若无其事翻起了送上来的问安折子。
　　既然放出风声，说是皇上皇后受惊休养，官员们自是忙不迭送上请安和祝福来，阿枝一一翻看，想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王霁欲言又止，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问：“你看出了什么？”
　　阿枝道：“我们还有时间，陛下从前将他们都吓住了，武信王否认严郁与她有关……说起来，冬狩之前，我是在魏京见过严郁的。”
　　“什么？”
　　“这件事我也告诉了陛下，陛下当时好似不以为然。”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会不会一早就知道这件事呢？”
　　阿枝这么说完，望向门口。
　　薄孟商和徐谓青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两人很快便走到了营地的边缘，徐谓青开口道：“允俐去世的事，你知道吧。”
　　“自是知道，陛下发了祭文……”这般说着，垂下眸去，心中亦是泛起酸苦与刺痛。
　　他们三人的情谊，大约是比想象中更深的。
　　当年一路南去，路上艰难暂且不说，就是在南越开荒，他们也是实打实一起在山中风餐露宿，在田野中挖渠开垦，三人的性格开始并不合拍，但五年里却渐渐变得不分彼此，在薄孟商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回忆里，那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说阿枝是她情窦初开的梦，那方允俐和徐谓青见证得便是她奋斗的岁月吧。
　　却听徐谓青又说：“当日叛乱的正是蓝瓦寨，你记得吧，当初咱们去挖水渠的那个，允俐说不信，要亲自去劝劝，觉得定能劝好的，结果刚到了战场上，一枝竹箭，那么长的，就扎穿他的脑子了……”
　　薄孟商叹了口气：“之前我去找你，你都不见我，这次突然来见我说这个，是做什么。”
　　徐谓青道：“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而已，当初你抛
　　下咱们俩，一个人回了魏京，允俐还问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去，你半年未归，还当是有事绊着了，结果新州牧就过来了，当时多生你气啊，觉得你在魏京过自己的好日子了，就留咱们在南越开荒呢……”
　　这话说得薄孟商又是一阵尴尬，开口问：“新州牧是怎么样的人？”
　　徐谓青道：“他是个老好人，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就爽快放了权，除了做些文书工作，别的也就是不参与不打搅……”
　　话音未落，薄孟商冷不丁道：“抱歉。”
　　徐谓青沉默下去。
　　薄孟商便又说：“你如今回来了，陛下一定会让你高升的。”
　　徐谓青看着她，却微微一笑：“陛下还没找回来吧？”
　　薄孟商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用诳我，羽林军借口寻找叛贼，仍大批在外，可是若是陛下已经回来了，营中留下的护卫也未免太少了。”
　　“你想太多了。”
　　“但我不觉得陛下失踪了，我觉得陛下可能只是有事离开了而已。”
　　薄孟商一愣，又听徐谓青说：“不信便且看着吧。”
　　薄孟商心中一动，但仍不欲多说，便转移话题道：“你找我出来，便是想说这些么？”
　　徐谓青摇头：“我找出来，是想问你还想不想回南越……”
　　薄孟商垂眸不语。
　　徐谓青道：“朝中的情况我这些日子也搞清楚了，我当你是朋友才来劝你，还是回南越做州牧，更适合你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在心中像是丝絮般溢出，父母地步步紧逼和阿枝的态度暧昧在脑内浮现。
　　或许吧……或许离开这一切，确实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缕阳光落在她的眼上，刺眼的光芒令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仰头望向天空，看见太阳已经破云而出。
　　看来，今日会是个晴天。
　　……
　　眼皮灼热。
　　傅平安睁开眼睛，一线阳光正巧落在她的脸上，她微眯着眼睛，看见头顶摇晃的叶片之间，是碎金般闪烁的阳光。
　　然后她感受到了怀抱中温暖的躯体，正像是小动物一样缩在成一团，傅平安
　　低头，看见乌黑的长发蜿蜒贴在雪肤之上，正像是积雪上草木阳光下的阴影，对比强烈的色彩刺激着感官，令心脏在一瞬间又开始加速跳动。
　　然后……
　　想起了昨夜的事。
　　有些画面仍清晰，比如她们坐在一起聊天，有些画面却破碎成了片段，比如她们交颈而卧，耳鬓厮磨。
　　后颈的腺体在微微发烫——当然，“腺体”是弹幕的说法，现在他们都管这叫做“结”。
　　现在拿手摸上去，仍能摸到凹凸的齿痕，但如何标记的却一时无法在脑海中显现，傅平安低头又望向怀中的身影，洛琼花看上去还在熟睡，睫毛盖在眼睑上，像是小小的羽扇。
　　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傅平安轻轻拂开对方肩颈上的长发，同样看见了仍微微泛红的腺体，上面也同样留着她成齿痕。
　　手指轻轻抚上去，丝缎般的皮肤正微微发烫，心中不觉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是感动，又像是紧张，此时此刻，傅平安认为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洛琼花在她的身边，她便可以满足了。
　　手臂不禁收得更紧，就好像是害怕放松了对方就会从她手中溜走，同时情不自禁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就好像这是她最重要的宝物。
　　洛琼花微微皱眉，因为被过紧拥抱的不适，缓缓睁开了眼睛。
　　有那么十秒她完全不知道身处何地，大脑仍沉浸在一种虚无的满足之中，生理上的充实感令她大脑空白。
　　但她终于还是回过神来，回想起了一切。
　　脸开始发烫，很快就蔓延到了脖子，肩膀，傅平安便看见转眼之间，洛琼花的身上已经泛起桃花瓣般淡淡的粉红。
　　这风景又美又叫傅平安担心，她伸手摸了摸洛琼花的额头，担忧道：“怎么突然那么烫啊，发烧了么？”
　　洛琼花瞪着她：“我们就在这……”
　　话语戛然而止，但气愤的眼神仍落在傅平安的脸上。
　　傅平安明白过来，立刻道：“抱歉，这我真的没想到。”
　　她举手发誓：“这件事绝对不是在我的计划之中。”
　　洛琼花气得牙痒，盯着傅平安雪白的肩膀恨不得咬上去：“哼，我才不信。”！


第一百八十四章 
　　悬崖上的冰凌正在阳光下融化,折射出如琉璃宝珠般的五彩光辉，洛琼花撇开头的时候目光正落在上面，不禁一阵目眩,同时回想起昨日的场景。
　　后颈又开始发烫，身上也一阵酸软，她不知要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她只能说感觉不坏，只要不想到两人竟是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想到后者，羞耻心就开始涌现,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个结果令洛琼花在心间涌起一些对傅平安的气愤。
　　当然——当然,如果非要说的话，这气愤确实比她原本所想象的要低上很多。
　　大约是因为昨日所听到的话的缘故。
　　不过她仍然决定不给傅平安好脸色看，于是挣扎着想要起来,结果手臂刚支起来，就立马软成了一滩雪水,又扑进了傅平安的怀里。
　　脑袋晕晕的，肚子也是空的,肠胃不停蠕动，宣告着它的需求。
　　……太饿了。
　　洛琼花抬头瞥了傅平安一眼，心想,难道对方不饿？
　　昨晚自己还吃了一块所谓的“巧克力”，但是傅平安好像什么都没吃。
　　像是猜到自己心中所想，傅平安问：“饿了么？”
　　洛琼花点头：“还是叫祝澄快点过来吧，再不快点，咱们就要饿死了。”
　　傅平安也觉得确实该回去,拿出对讲机来想要召唤祝澄，但半天没有动静，她讪讪道：“这个有距离限制，想来是现在天刚亮，祝澄还在比较远的地方。”
　　洛琼花道：“若实在联系不上，你们可定下了最晚要找到的时间。”
　　“自然是定了，说好最晚是到明日早上。”
　　“明日早上？你准备不吃不喝过上两天？”
　　傅平安忙道：“不至于，这儿应该种了野菜，我特意叫祝澄栽种了可以食用的植物，咱们可以煮点野菜汤吃。”
　　洛琼花没想到傅平安玩过家家还玩上了瘾，好笑道：“哪个是野菜？”
　　傅平安皱起眉头环顾四周，道：“直播间应该知道。”
　　洛琼花眼睛一亮：“直播间——！”
　　她直起身，好奇道：“你要开了么？”
　　“还没……”
　　她的目光落在洛琼花白雪一般的
　　肌肤上，凌乱随意包裹在躯体上的布匹，不仅没有遮挡的作用，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特别是敞开的前襟，雪肤之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红梅朵朵绽放。
　　洛琼花后知后觉，连忙拢上衣襟，然后慢慢把衣服穿好了。
　　穿好之后又是瞪了傅平安一眼，傅平安讪讪也穿好衣服，又说：“抱歉，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洛琼花道：“好了，别、别说了，吃什么啊。”
　　傅平安道：“那我开了？我要先告诉他们你知道了么？”
　　洛琼花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别，先别，我紧张。”
　　傅平安疑惑地想：这是在紧张什么？
　　但是她还是依言在洛琼花深呼吸了几口之后才打开了直播间。
　　一瞬间，直播间便涌入了上百人，比往常都要多些，大约是很好奇她们掉下悬崖之后会怎么生活的人。
　　【鹤别青山：早上好！】
　　【阿花给妈妈啵一口：怎么开得那么晚啊，吃饭了没】
　　【选个兔子：嗯？我怎么看你们……头发那么乱啊】
　　【18972627：衣服也有点皱】
　　【T-REX：皮肤也有点红】
　　【你没吃药：表情也有些奇怪】
　　【平安妈妈爱你：你们难道……！】
　　傅平安慌忙道：“这里应该有能食用的野菜吧，如果再没有东西吃，我们就要饿死了。”
　　【我怀念的：啊？一直没吃饭么？】
　　【阿花的剑：那湖边好像是可以吃的，我小时候老家有】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荠菜？】
　　傅平安连忙走到了弹幕所指的位置，开始挖野菜。
　　此时有新进来的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熊鞠天长地久：主播在干什么？】
　　【鹤别青山：在挖野菜】
　　【柯九笙：？怎么沦落到挖野菜了，之前不是皇帝么？】
　　【厂里的一个半住：为什么挖野菜，因为恋爱脑么？】
　　【阿花的剑：哈哈哈哈哈哈哈】
　　【平安妈妈爱你：对，哈哈哈，对】
　　【我怀念的：哈哈哈哈你们也看
　　过这个梗么？】
　　傅平安一头雾水地看着弹幕里成片的“哈哈哈哈哈”，实在不知道挖野菜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洛琼花正在一边用泉水洗头盔，准备用来做烧水的容器。
　　但她同时自然也有些好奇地关注着傅平安那边的情况，看见傅平安采了会儿野菜，直起身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心里便有些好奇，此时对方看到了什么。
　　但是她还是先忍住了好奇心，认认真真洗完了头盔，盛满了水架在火堆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傅平安身边：“这些都是么，那我也来帮忙吧。”
　　“够了，再加点土豆和肉就行。”
　　洛琼花一愣：“哪来的肉。”
　　傅平安望向马。
　　洛琼花顿时无语地按住她的手道：“没必要，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她们是真的失足落下悬崖，那在不得已之下杀马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她们又不是。
　　傅平安也觉得好像没有必要，想了想，从手镯里拿出了一袋土豆和玉米。
　　这是本来想做粮种但是多出来的。
　　“加上这些应该能吃饱。”
　　【我爱劲凉冰红茶：咦完全不遮掩了？】
　　【长安花：我感觉昨晚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傅平安身上一僵，又道：“这些菜，要怎么处理啊，要切一切么？”
　　【上林：当然要切啊，不然呢？】
　　【甜老师的花：是不是在转移话题啊你？】
　　【乔：我越看越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奇怪捏，家人们】
　　傅平安瞟了洛琼花一眼，洛琼花低着头，正在一块大石上将土豆切成小块。
　　切完之后，她好奇地拿起一块来闻了闻：“甜甜的味道，这就是之前陛下在北地推广的粮食吧。”
　　“嗯，来年夏天，应该是第一批种出来的时候。”
　　洛琼花又闻了闻玉米：“是青草味，手上变得粘粘的。”
　　傅平安道：“去洗洗吧。”
　　洛琼花去洗手的功夫，傅平安先把土豆和玉米放进了头盔做的锅里，加了盐胡椒调味，待水重新煮沸了一段时间，又放入了野菜。
　　“这样对吧。”
　　【长安花：管他呢，能吃就行】
　　【我怀念的：……能吃么？】
　　【乖崽花花：应该能……吧？都是蔬菜而已有什么不能吃的】
　　傅平安想了想，决定以身试毒，先夹了一筷子野菜尝了尝。
　　脸上顿时浮现出有些微妙的神情来。
　　洛琼花好奇道：“怎么了？很难吃？”
　　傅平安摇头：“不难吃……只是也说不上好吃。”
　　洛琼花道：“会么，闻起来很香唉。”
　　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觉得眼下要是真把马烤了她也一定吃得下，立刻夹了一块土豆放进了嘴里。
　　眼睛一亮：“好吃啊！”
　　她又吃玉米：“……好甜！这两种食物都好好吃！”
　　她又吃了野菜：“嗯，虽然带点微苦，但也别有风味！”
　　这么说完，便大快朵颐起来。
　　傅平安本来为自己只做出了这样勉强能入口的东西而感到有些抱歉，看到洛琼花吃得香甜，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满足，自己再品尝时，也觉得似乎是比先前吃起来要好吃一些。
　　甚至于，好像比平日膳房做出来的菜都要好吃一点了。
　　土豆越到后面，煮的越烂，变得面而糯，却是另一种滋味的好吃，傅平安按弹幕说的将它们捞出来，加上更多的胡椒粉，果然觉得吃起来更加浓郁。
　　明明是简单的食材，两人却也吃了满足的一餐，吃完之后，靠在石头上坐下，竟然一时撑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于是望着天空发呆。
　　在幽静的深谷之中，两人好像都忘记了时间地流逝，只是望着袅袅升空的炊烟，觉得平静而安宁。
　　“明年……百姓也能吃到了吧。”洛琼花冷不丁开口道。
　　“什么？”
　　“土豆和玉米。”
　　“……嗯。”
　　“真好，因为真的很好吃啊，而且很能填饱肚子。”
　　“嗯。”
　　“……有陛下真是太好了。”
　　傅平安一愣，偏头望向洛琼花，洛琼花没看她，还是望着天空。
　　耳朵泛着漂亮的粉色，像是抹着一层淡淡的胭脂。
　　傅平安心想
　　：这应该算是在夸她吧？
　　那洛琼花是不是已经不生她的气了呢？
　　这般想着，又觉得，若是就在此间，过上更长的时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这时，一边的对讲机的红灯亮了一下。
　　虽然没有传出声音，这还是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洛琼花看了眼对讲机，又看了眼傅平安，没说话。
　　傅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吃饱了么？”
　　洛琼花点头：“吃饱了。”
　　傅平安的手指轻轻划过对讲机，最后还是收了回来，没有按下按钮。
　　她瞥了眼洛琼花，洛琼花没说什么，只是望着温泉怔怔发呆。
　　按傅平安和祝澄原先的计划，若真有急事，祝澄会直接开口说话，若没有急事，只是为了确定在联络范围内，则不会发出声音。
　　所以眼下应该是没有急事的。
　　所以……
　　还可以再过上那么一会儿的，这样自由的、抛下所有责任与身份的时光。
　　……
　　不过到了黄昏时分，祝澄怀中的对讲机还是亮了起来。
　　祝澄自然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立刻带队走向了正确的方向。
　　天黑之前，她便已经带人到了这个由她一手布置的“温泉度假区”，看到了穿戴整齐的陛下和娘娘。
　　娘娘看见她便一脸焦急道：“陛下伤了腿，快先将陛下带走。”
　　祝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实在没想到明明自觉布置得完美无缺，还是出现这样的意外，但是待她上前，却看见陛下的脸上也没有愤怒或者不快，只是有一些无奈。
　　祝澄也不做多想，连忙将陛下背起，然后对她说了营中目前的情况：“……诸位大臣担心陛下，夜不能寐，叛贼皆以落网，为首是名叫严郁的太平道护法，但他说是受武信王指使，如今只好将两人都控制了起来，由陛下定夺。”
　　说到这，祝澄停了一下，因为这段话说出来其实就是在装傻，因为她和陛下都知道袁凤来的存在，她停下来想等等陛下会说什么。
　　结果陛下沉默不语。
　　祝澄好奇地偏头看了陛下一眼，却见陛下正望着皇后娘娘的背影，眼神专注，旁若无人。
　　祝澄：“……陛下？”
　　傅平安回过神来，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声：“祝澄，假期总是很短暂啊，是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到帐中,首先自然是先请太医过来查看身体。
　　幸而腿正如傅平安一开始所判断的那样伤得不重，令祝澄很是松了口气。
　　随后各种精致餐点鱼贯而入，刚全部摆好,侍从来报,说武信王求见。
　　傅平安道：“太晚了,朕也累了，明日再见。”
　　话虽如此,餐后却先见了袁凤来,认真听了她在太平道的见闻,而后又见了薄孟商和阿枝，将过去几天的奏报拣重要的听了。
　　忙完这一切回过神来，夜已深沉,傅平安透过窗口看了眼主帐边上的皇后帐，见帐中灯光已经熄了。
　　她略有些失落,问琴荷：“皇后已经睡了么？”
　　琴荷道：“未必是睡了,灯也刚熄。”
　　傅平安望着帐篷迟疑,半晌叹了口气：“昨天她也累了,是该好好休息。”
　　然而这么说完，心中又隐约不甘，没忍住又开口：“她知道……她知道朕的腿还有点疼么？”
　　琴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答，眨巴着眼睛望着傅平安，半晌说：“陛下若是想娘娘，奴婢去问一句便是了。”
　　傅平安点头，琴荷正要退下，傅平安却又说：“算了，别问了，别把她给吵醒了。”
　　于是这晚“独守空房”,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醒了，一觉醒来，便又立刻遣人去问，皇后醒了没有，又可否用过早膳。
　　都得到了“是”的答案之后，皇后终于是过来了。
　　今天一早琴荷其实就来过她帐中，旁敲侧击地说起昨夜陛下问起过她，如此待琴荷一走，静月便不住地催促提醒，说“娘娘该去看望一下陛下，说起来，陛下的伤不是还是因娘娘而受的么？”
　　不说这事还好，说起这事，洛琼花就忍不住想要撇嘴，心想分明就是“活该”而已。
　　她知道傅平安肯定是没事，却也耐不住静月的喋喋不休，用完早膳还是到了主帐，进去便见傅平安歪在榻上，单手撑着额头，微微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对方头脸皆小，手却很大，撑着脸的时候，手掌简直仿佛能把她整张脸包起来，显得都不像是同一个人身上长的，洛琼花此时又想起前夜这滚烫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身上，亦是能将她紧紧包裹
　　，脸顿时又烫了。
　　她进了帐子，先是行礼，心中不免升起怅然。
　　她想那山谷之下抛却身份的时间果然是短暂的，但念头刚起，便听见傅平安说：“咳咳，那你们就都先出去吧，朕和皇后说些事。”
　　待所有人出去了，便听见傅平安道：“昨夜怎么睡得那么早呢？”
　　这话说得语气平平，难以判断是质问还是委屈，洛琼花便道：“不早呀，只是陛下事务繁杂，处理到太晚了。”
　　傅平安一想也是，抬眼见洛琼花远远坐下，身上穿着一件浓绿的短袄，衬得肌肤粉白，上了层腻子一般，心头浮现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指尖似乎也浮现出那种触感，傅平安脱口而出：“怎么不坐近些。”
　　洛琼花道：“陛下，臣妾只略坐一下就走了，说起来，陛下没必要叫他们都出去。”
　　傅平安就自己直起身来，缠着纱布的脚刚刚踩到地面，洛琼花站起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傅平安心中暗笑，觉得这苦肉计还真有些作用，却听到洛琼花道：“臣妾可不擅长照顾人，若陛下还有别的要求，臣妾就只好叫人了。”
　　这话说完，帐中寂静了片刻，傅平安叹了口气道：“何至于这样呢，我也没叫你照顾我呀。”
　　洛琼花心中一动，望向傅平安，傅平安正直直看着她，脸上浮现出有些无奈的神情来。
　　此时此刻……也还自称“我”么，明明已经从山谷中回来了。
　　山谷中的那些事，自然仍然刻在心间，但是洛琼花总以为，那是特定场合的特定意外而已，又或者说，那只是一场过分真实的梦境。
　　回到现实之中，梦境自然就结束了。
　　心头百转千回，面上洛琼花却只笑道：“只是担心陛下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傅平安有点失落，多少是觉得自己打算落了空，面上却也只笑，说：“对了，昨天没告诉直播间你已经知道的事，今天要说么？”
　　洛琼花闻言挑眉：“现在没开？”
　　“没呢，刚起来。”
　　“那……昨天开得时候，他们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傅平安回忆了下，道，“问我是不是在挖野菜，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就开始笑了
　　。”
　　“笑？”
　　“就是打出‘哈哈哈哈’这样的拟声词来，一连可以打十几个吧。”
　　洛琼花面露惊讶：“那看来他们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啊，可是挖野菜有什么好笑的呢？”
　　“谁知道，他们经常这样，有一些人似乎总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事突然有了共鸣，然后大笑起来。”
　　洛琼花思索了一下：“那说明应该有一件别的好笑的事发生在别处，他们是在为那事笑，他们只是有一件你不知道的共同话题而已。”
　　傅平安点头：“应该是这样。”
　　冷不丁四目相对，洛琼花垂下眼，心中却想，大约就是像她们现在这样。
　　从今往后，自己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知道，陛下在和谁交流的人。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特殊对待呢？
　　傅平安此时心中亦是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过去从来没有人和她探讨过直播间的事，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在现实中有人可以探讨，感觉并不算坏。
　　只是不知道，直播间的观众若是知道洛琼花已经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那……下次开得时候说吧。”洛琼花道，“会不会有人不高兴呢？”
　　或许是会有。傅平安心想，直播间确实总是会有奇怪的人。
　　但她面上却只毫不在意道：“放心，不会不高兴的。”
　　说到这，外面侍从来报，说武信王前来求见。
　　……
　　傅灵羡自是心急如焚。
　　这世上最烦人的事莫过于此，你什么也没做，却凭空落下一口大锅来。
　　前几夜傅灵羡辗转反侧，思来想去，竟都开始后悔那时留了严郁的性命，回过神来，听说陛下和娘娘终于都找到了，如今已经在帐中休养。
　　没有人奇怪陛下和娘娘现在才找到这件事，所有人都至少在明面上装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其中自然包括傅灵羡。
　　傅灵羡昨夜便派人来询问能否求见陛下，被拒绝之后一晚上没睡。
　　但今天早上她得知陛下撤销了她的禁足令，思来想去，便决定自己主动来见，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却见皇后从帐中先出来了。
　　这一见之下，心头竟升
　　起恍惚来。
　　印象中还是一团孩子气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竟已是个灿若春华的美人，色泽鲜艳的锦缎和珠光宝气的环佩在这容光映照之下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愕然之中，都忘了行礼，回过神来，对方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个修长端庄的背影。
　　傅灵羡忙道：“那是娘娘么，看我，心里想着事，竟然没认出娘娘来。”
　　琴荷笑道：“武信王莫要担忧，娘娘不会在意这事的。”
　　说话之间，引着傅灵羡进了帐子，傅灵羡抬头，见陛下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露出的一只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见她却笑道：“皇姑母来看朕了。”
　　傅灵羡自然先连忙解释：“不知陛下可知此次被抓的叛贼之中，有一人名叫严郁，说来惭愧，这人从前是微臣门客，只是他心思不正，为人阴毒，所以早就叫臣逐出去了……”
　　说到这微微一顿，见陛下没说话，就只好又硬着头皮道：“没想到对方加入太平道，竟有了更大的狼子野心，今次袭击陛下，正是他一手操办，但他竟然将此事嫁祸于臣，显然是想要离间臣和陛下的关系，望陛下明察。”
　　“离间你我的关系？”傅平安终于开口，声音却难辨喜怒，“皇姑母觉得，你我之间的关系，是能被离间的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说，就算不离间，也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关系？
　　陛下如今说起话来，真是越来越叫人害怕。
　　这么想着，面上却正直道：“陛下与臣血脉至亲，自是不能被离间的。”
　　话音一落，上头悠悠一阵叹息：“那朕与晋王，不也是血脉至亲么？”
　　傅灵羡哑然，一时汗如雨下。
　　却听陛下又开口道：“看朕这话说的，实在不合适，朕自然是相信皇姑母不会同晋王同流合污，只是……皇姑母也要能证明自己啊，唉，姑母知道两湖郡太平道叛乱一事吧。”
　　傅灵羡茫然抬头。
　　“朕思来想去，觉得有能力制止叛乱的只有皇姑母。”
　　傅灵羡一脸惊愕，实在没想到这件事峰回路转，竟然走向了这个方向。
　　“陛下……信臣？”
　　傅平安笑道：“朕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么，朕相信皇姑母。”
　　傅灵羡心间顿时涌起感动来。
　　先前朝中确实也有人提出让她挂帅出征，但说着说着也不了了之，今日出了这事，傅灵羡本以为更加没戏了，却没想到在这个的情况下，陛下竟然还愿意相信她。
　　说是感激涕零都不为过，傅灵羡俯首道：“臣定肝脑涂地，诛杀叛匪。”
　　傅平安扶起她来，温声道：“姑母，不管朝中有什么声音，朕的心意，只希望姑母知晓，云平姐姐竟然愿意舍命保你，朕自然也……用人不疑。”
　　话说到这，便已是足够了，待傅灵羡离开主帐，她作为主帅征讨太平道的任命也已经下发下去。
　　皇后帐中，洛琼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便遣了静月去问，不多时，便知道了傅灵羡成为西征主帅的消息。
　　她若有所思，投了两支毛笔进了笔洗，突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局么？！


第一百八十六章 
　　“陛下果然是想借此事试试武信王啊。”
　　王霁在帐中烹茶,茶水沸起之时，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其实这话到如今这尘埃落定之时，已经实在不算高明,她突然说出，只是因为两边的陈宴和阿枝自进来之后就沉默太久了,久得令她都有点尴尬，所以她决定说点什么来打破静谧。
　　阿枝果然搭茬：“嗯，确实如此，当时便有些怀疑,只是不敢说得太多，也怕多言反而毁了陛下的计划。”
　　陈宴笑道：“哪有我傻，我还想偷偷找过去呢,结果被祝澄给拦住了。”
　　王霁闻言抬眼看了眼陈宴，见陈宴虽是笑着说话的,但是笑容并不达眼底。
　　她想陈宴心中肯定是有些不甘的，毕竟她跟在陛下身边最久,从前也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此事定当是交给她来负责的。
　　可是君恩如雨，本就泽被万物,但到底恩泽降临到哪,却是上天决定的，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般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听见阿枝道：“你准备怎么办。”
　　阿枝望着陈宴说出这句话，令王霁吓了一跳，心想这话也未免太直接了些,正想打个圆场，听见陈宴说：“不知道，所以我也在等，你呢？”
　　阿枝笑了下：“我也在等。”
　　王霁一头雾水：“你们打什么哑谜？”
　　陈宴道：“若是薄孟商选择离开魏京，你到底什么打算。”
　　王霁这才恍然大悟：“你们怎么都聊到这了。”
　　阿枝摇头：“我也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这世上原来是有些事，要到事到临头才能确定的。
　　只要没临头，就好似心中总存着一丝侥幸似的。
　　她抬眼望着陈宴，却看见陈宴也是点头，面上浮现出苦笑，道：“确实，真是不知道啊。”
　　话说到这，外头有侍从来报，说是陛下要召见陈宴。
　　陈宴连忙穿戴整齐出去了。
　　外头已是夜色深沉，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却见薄孟商先从帐中出来。
　　看见陈宴，薄孟商一愣，两人互相点了点头，陈宴便错身进去了。
　　进去之前，她还想着不知薄孟商和陛下进行了什么样的对话，待进入帐中，却是全忘了。
　　帐中暖烘烘一片，很快叫她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余光瞥见一团暖橘色的灯光，被一个黑色的人影挡住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影慢悠悠荡到了她跟前，陛下的声音便在眼前响起：“听祝澄说，你本想要绕开她去找朕？”
　　这句话先前陈宴会在王霁和阿枝面前自嘲般的自己率先提起，就是因为由别人提起实在有些尴尬。
　　当这个人是陛下的时候，尴尬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大概是因为陛下是当事人之一吧。
　　这般想着，陈宴还是故作若无其事道：“是卑职鲁莽，差点坏了陛下的大事，又令祝司长不得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卑职，望陛下责罚。”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突然有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陈宴愕然望着眼前陛下苍白清冷的面孔，对方蹲在她跟前问：“你去救朕，是想戴罪立功么？”
　　其实当时并没有那么想过，但是此时觉得若说什么“全是出于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未免有些肉麻，于是犹豫了一下，干脆点了点头。
　　点完头之后，突然想起宋霖说她——
　　“你可真是个别扭的人啊。”
　　因为担心实话不被相信，于是干脆说了假话，仔细想来，确实挺别扭的。
　　话虽如此，既然不是实话，还是有些心虚，于是垂下眼去，便听见陛下说：“祝澄说你当时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是想戴罪立功，也没必要这样。”
　　陈宴便只好说：“其实当时确实没想什么戴罪立功，只是担心陛下出事，完全是……出于对陛下的忠心吧。”
　　这么说完，颇有些不好意思，却听见陛下嗤嗤笑起来，陈宴惊讶抬头，看见陛下笑看着她，道：“陈宴，不生朕的气么？”
　　陈宴愕然，半晌没有说话。
　　她完全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若是十年前——或者是七八年前的陛下，或许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吧，但不知何时起，陛下早已不是十年前的陛下了。
　　直到此时此刻。
　　陈宴咽了口口水，摇了摇头，因为过于惊愕，表情都稍显呆滞，陛下脸上便
　　带出更明显的笑意来：“咱们来谈谈心吧，陈宴，你是不是觉得朕变了。”
　　陈宴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傅平安干脆盘腿坐到地毯上，也叫陈宴坐下，道：“朕也发现了，从前朕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完全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什么样的性格，但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全忘了，说起来，你便是个有点别扭的性子，有些话你要是觉得说了没用，便不会说了，或者干脆开始便说一些觉得别人会信的假话，对吧，你就是这样的。”
　　陈宴脸上微烫：“陛下果真很了解卑职。”
　　傅平安道：“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是因为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你为何就觉得，你要是说真话，别人不会相信呢？”
　　陈宴若有所思：“确实。”
　　“这也是一种傲慢吧，觉得自己能提前判断出别人的想法，怪不得书上说，所有的斗争最终都是和人性相关，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屈服于人心。”
　　陈宴闻言，亦是醍醐灌顶，感慨道：“陛下真知灼见，果真是令臣自愧不如。”
　　“那也不会，术业有专攻。”
　　陈宴惊讶道：“陛下何出此言。”
　　傅平安看着陈宴，期期艾艾道：“那……朕听说……你不是很受欢迎么？”
　　陈宴：“……？”
　　“在这方面，你可有一些独到之法？”
　　……
　　熄灯之前，洛琼花听见静月悠悠叹道：“陛下又两日没来了，娘娘每日都那么冷淡，任凭是谁，都会退缩吧。”
　　洛琼花觉得好笑：“你怎么就知道孤对陛下冷淡了？这几日孤和陛下相处，不是都叫你们出去了？”
　　静月顿时哑口无言，好半天疑惑道：“真的么，难道单独相处的时候，娘娘其实很热情？”
　　洛琼花道：“那也没有。”
　　静月：“娘娘！”
　　洛琼花忙捂住她的嘴巴：“那么大声，外面会听到的。”
　　静月压低声音：“可是娘娘如此这般真的没关系么。”
　　“没关系。”洛琼花笑看着静月，“你不觉得陛下比起从前对孤更上心了？”
　　静月一愣：“好像……确实是，难道这是一种技巧？”
　　洛琼花笑而不语，看见静月眼中渐渐浮现起崇拜来，便挥手打发她下去了。
　　其实她才没有想那么多呢，只是希望静月别再继续唠叨而已。
　　但是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再回过头去细想，觉得又确实挺有意思，陛下好像确实在进行什么努力。
　　虽然那坠崖之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测试武信王的忠心——亦或是野心，但另一部分原因，应当也确实是为了她吧。
　　若结热不在计划之中，那由结果推的话，陛下带着她一起坠下山谷，是为了告诉她那翻话。
　　为了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按陛下的身份和那个秘密的内容来说，这可能是全天下最重要的秘密。
　　于是就算知道坠崖是一石二鸟之计，洛琼花也并不生气。
　　洛琼花反而想，对啊，这才是陛下没错。
　　要是陛下只为了讨她的欢心，特意布下这么个局还摔坏了腿，她会觉得有点奇怪。
　　说实话，其实她此时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了，只一点她很清楚，陛下这样待她，她欢喜得很。
　　只是如今她也不是从前的她了，在心中仍留有不安的眼下，她决定将这欢喜留在心间。
　　看看。
　　且再看看。
　　次日晚上，傅平安又过来了。
　　这几日，因为叛贼的事，众人也没了狩猎的心思，更何况，既然定下了剿匪将领，也该快点回去进行出征前的仪式，便决定快点回程。
　　这日已经是要离开前的最后一日，临到睡前，傅平安又到了洛琼花帐中，心中竟然陡然升起一丝不舍来。
　　待回到宫中，便没有眼下这样的环境了，她在朝阳宫中，想去景和宫都要穿过半个內宫，还真是挺麻烦的。
　　如今回想起来，傅平安甚至觉得在山谷中的日子确实太短了些，若不是因为怕营中生变，她真希望那样的生活再过上几天——虽然脚确实也有些疼。
　　说起这脚上的伤，虽然不太重，但也是直到今日才终于养好了，琴荷便倒了热水来给傅平安泡脚，洛琼花在一边看着被布包扎了太久，而有些泛白的脚，叹了口气。
　　傅平安抬头看她。
　　因琴荷静月等宫人都在，这时便没说什么，待泡完脚宫人出去了，傅平安才问：“刚才为什么叹气？”
　　洛琼花道：“只是在想，陛下的脚果然是摔伤了。”
　　“这哪能有假。”
　　洛琼花轻轻一叹：“陛下也太狠得下心，既然掉下悬崖是假的，又何必真的把脚摔伤呢？”
　　傅平安顿时有些尴尬：“这……这并不是故意的，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洛琼花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么，这话挺有意思，所以陛下总是用以身犯险之计，到底是不合适的。”
　　傅平安本想说“这不算以身犯险”，突然想到昨晚陈宴告诉她，要讨心爱之人的喜欢，要学会服软，于是话语一顿，道：“你说得有理。”
　　这倒是令洛琼花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然，臣妾也只是浅见。”
　　陈宴说，可以更直白热烈一些。
　　傅平安深吸了一口气，道：“私底下不要那么拘礼了，就叫我平安吧，这世上除了直播间的人之外，只有你知道这个名字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洛琼花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随后又放开。
　　嘴唇翕动，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真的么？”
　　这么说完，就觉得有些失礼,因为傅平安自然是没必要为了这种事骗她。
　　而且仔细想来，其中无疑是有一些沉重的前情。
　　此时她还未问，傅平安却是已经说了：“你大约也猜得到吧，这是朕的小名，于是自从父王母后去世之后，便没有人这么叫了。”
　　心间微微刺痛,洛琼花抬眼望着傅平安,一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诉说，傅平安却不查,道：“可以么？”
　　洛琼花道：“陛下真是狡猾，你都这样说了,显得臣妾不从,似乎都有些冷酷似的。”
　　傅平安便道：“绝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洛琼花将头撇到一边,不看傅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却又说：“陛下会时常想念他们么？”
　　“时常么……老实说,也还好,小时候倒是时常想。”
　　但奇怪的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突然沮丧起来。
　　洛琼花发现了。
　　她无论如何无法在此时此刻再装出冷酷的样子,于是伸手将傅平安的手握住。
　　温暖的手掌令傅平安的心平静下来。
　　实际上，或许不知是手心的温度，还因为这些终于得以吐露的悲伤与孤独。
　　在此之前，傅平安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些孤独。
　　唯有在洛琼花面前的时候……
　　她伸手想要抚摸洛琼花的脸,但是洛琼花突然又开口：“但是直播间的人知道，所以陛下会把他们看做是长辈么？”
　　啊，这个问题……
　　好像也没想过。
　　毕竟过去不可能有人问她。
　　傅平安拧眉思索了一会儿，道：“算是吧……应该有几个算是，以前，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但是现在却不能了。”
　　“那些人是谁呢？”
　　脑海中冒出了很多名字。
　　但有些名字又有点难以启齿。
　　想了想，傅平安开口道：“从前有一个人，帮了我很多，她说她的世界没有月亮……”
　　……
　　陈
　　宴升了官。
　　虽然目前具体官职的任命还没有下来，但已经可以享受待遇，这件事带来的最大好处是她拥有了自己单独的帐篷，坏处是宋霖闯进来的时候再没有任何顾忌。
　　根本不管还是深夜，对方便提了壶酒过来，陈宴叹了口气，道：“那么晚了突然过来，你也不怕被人看见。”
　　宋霖惊讶道：“被人看见了又如何，谁规定营中不能找好友共饮的？”
　　陈宴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在外人眼中，两人都是天乾，又是一起从漠北来的，其实关系好些，根本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才容易多想而已。
　　宋霖将酒放在案上，笑道：“不说别的，在京中我就是同你关系最好，你有好事，我自然要来帮你庆祝庆祝，不过说起来，陛下连续召了你两日啊，是不是给了你很重要的职位？”
　　陈宴看了宋霖一眼：“没有。”
　　也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听到的传言，竟然觉得她很受欢迎。
　　确实，在京中每逢上巳节夏至节等节日，她都莫名能收到很多信笺，节宴庆典之后，也总有人上门赠送礼物，询问亲事，但她认为自己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做的。
　　陛下骤然那么问起，陈宴满脑子疑问，但想起来的，其实全是宋霖。
　　宋霖对她做的事，说的话，于是回过神来，便把宋霖是怎么追她的，换了一种方式告诉了陛下。
　　眼下不知道结果如何，反正陛下好像是觉得挺有道理。
　　希望有用吧。
　　这事事关陛下，自然也不好同宋霖说，更何况比起此事，其实确实是有另外一件事要说的。
　　她坐下，斟了酒，喝了一口后道：“陛下让我去做博陵郡的郡守。”
　　宋霖一僵，手中酒液一晃，便有几滴落在手指上。
　　恍恍惚惚，却是先笑：“啊，这是好事，通常都是先去地方历练，回来之后便会有主要的职务。”
　　“嗯。”陈宴点了点头。
　　博陵郡……是陈家主家所在地。
　　陛下当然不可能只问她“如何受欢迎”这样的问题。
　　实际上陛下还问她：“如果朕要陈家，你需要几年？”
　　这真是个令人震撼的问题，虽然如今陈宴也开始明白，从政治上来讲，地方豪强与陛下难免是个此消彼长的关系，但是当陛下直白地提出这一点的时候，她还是难免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果然是天子没有错。
　　“卑职不确定，但是……卑职会努力。”
　　因为这个规划令陈宴心驰神往。
　　天知道她有多么渴望陈家快点完蛋。
　　“因为先前那案子，陈家未必就会信你，你去地方上可能会碰到很多困难。”
　　“卑职明白，但是卑职毕竟是陈家人。”世家大族对姓氏总是有种令人惊讶的信任。
　　陛下便笑了，道：“朕给你一个建议，对某些大家族来说，从内部分解要比外部更简单。”
　　这个建议确实是和自己心中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了。
　　于是更加跃跃欲试起来。
　　在出主帐的那一刻，陈宴便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我会去博陵郡，这次冬狩结束，任命一下，便会出发了。”
　　“很好，真好。”宋霖这么说。
　　她拿手撑着脸，脸色几乎可以说是一下子白了，但仍在笑，仰起头来道：“我好像有些醉了。”
　　陈宴举起酒杯来，郑重敬她：“一直未能向女君表示感谢，是在下失礼，这些日子，女君帮在下良多。”
　　“嗯。”
　　宋霖拿起酒杯，但杯口将要触在一起时，她却突然扔了酒杯。
　　酒杯砸在地上，乒乓作响，酒液撒了一地。
　　“你可真是铁石心肠。”她这样说。
　　陈宴沉默。
　　宋霖看她，眼眸中似月色下粼粼水波，看不清到底含着什么情绪，只觉得那目光沉沉，颇具威势，陈宴撇开眼，听到对方说：“如果真的感激我，也别只嘴上说点好听的，给点实际的出来。”
　　陈宴道：“眼下我没什么……待到以后，必当竭尽全力回报。”
　　宋霖道：“回报什么，你准备贪污受贿么？”
　　陈宴：“……”
　　“所以给点你现在就有的，你——本人。”
　　头又开始有点疼。
　　陈宴皱起眉头：“……不要说这种话。”
　　宋霖道：“反正你一开始就觉得我会以势压人，那我就这么做，又怎么样？”
　　她扬着下巴看着陈宴，似在冷笑似的，就在这时，营中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原本安静下来的营帐突然又喧闹起来，火把一盏盏点起。
　　陈宴连忙打开了帐子往外，看见传令兵骑马直接到了主帐之前，她和宋霖面面相觑，半晌道：“好像是京中来的急报。”
　　这下，两人一下子从一种醉酒一般的胶着中清醒过来了。
　　“好像出事了。”宋霖尴尬道。
　　“嗯，等陛下旨意吧。”陈宴点头。
　　两人撇开脸皆望向一边，也都不提刚才的话题了。
　　只半个时辰，她们便知道应当是真出了事，因为陛下连觉都不睡了，当夜便下了旨意，说所有人连夜出发回京。
　　天亮的时候，阿枝骑马过来找她，带来消息——
　　“陈丞相病重了。”
　　……
　　傅平安吃不下饭，一天过去，洛琼花端了饭食过来劝她：“丞相未必就有事，要是陛下在回京之前就熬坏了身子，反而令她忧心。”
　　傅平安摇头，勉强笑道：“放着吧，我会吃的。”
　　洛琼花在一旁坐下，自顾自拿出书来看，傅平安看着她：“这会儿怎么不躲着我了？”
　　洛琼花一脸认真：“因为担心陛下。”
　　傅平安望着车窗外：“还有几天能到魏京呢？”
　　“三日便到了。”
　　傅平安沉默，洛琼花过来，抓着她的手。
　　收到消息那晚也是如此，明明前半夜，她还在和洛琼花述说着从未和别人说过的往事，到后半夜，大脑却突然空了。
　　直到今日，才仿佛终于生出了一些念头，傅平安低着头道：“我许久没有和丞相下棋了。”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真实的人”了。
　　如今想来，很多次陈松如亦是看着她仿佛有话要讲，但是她并没有继续听下去。
　　若只是寻常疾病，不可能发急函过来，陈松如定当时病得极重，万一真的见不到最后一面，可怎么办呢？
　　只这个想法便叫人心神俱颤，傅平安反手握住洛琼花的手，洛琼花像是察觉到，手上用力，也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那天晚上的交谈之后，洛琼花对傅平安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在那之后才知道，原来傅平安背负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当然她早就知道陛下背负着很多，因为陛下背负着全天下，但是过去她不知道，原来陛下还在做着另外一件事。
　　仔细想想，那就好像是另一份职责似的。
　　而在那一份职责里，傅平安也在承担着很多东西。
　　或许多到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了。
　　傅平安曾经问她，在知道并不是天人相助之后是不是会觉得自己不过只是个庸人，洛琼花如今却越来越敬佩起傅平安来，她认为寻常人绝做不到这样。
　　所以她也察觉到傅平安此刻的崩溃。
　　她拥抱傅平安，用自己的脸贴住对方的，说：“平安，无论如何，我会在你身边。”
　　就算此刻心中仍有怀疑。
　　但她无法抛下这样的傅平安不管。！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实际上,陈松如第一次感觉到衰老的时候，应该是去年的年末。
　　参加冬祭结束后的第二天早朝，不知为何,光是站着就感觉到头晕目眩,凭着心头莫名而来的一口气,强撑着结束了这场早朝，但去宣室殿议事的时候,还是开始力不从心。
　　于是对陛下说：“好像是早上用多了餐食，肚子涨得很。”
　　陛下于是开恩，许她早些回去休息。
　　但到了家中休息了一天，仍然觉得累得厉害,家中的老仆一语中的：“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陈松如恍然大悟，但是次日一早醒来,又觉得似乎身体好了很多。
　　老仆笑道：“妻主莫不是真是老神仙呢,数十年前奴认识妻主的时候,您好像就是这般年纪,如今竟一点都没有变过。”
　　陈松如有些得意地笑，特意说了句：“待晚上回来,我还得染染白发。”
　　然后到了年中，宫中和陈家都送来礼物，说是庆祝她的生辰，过了一定年岁之后，众人也不提她到底几岁了,以至于她自己也有些糊涂，但到了今年生辰，却不知为何又想起来,她好像是八十岁了。
　　至于为何记得呢，大约是因为十年前她突然想起来，七十载一事无成，竟是有些叫人恐慌的事。
　　她没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恐慌，但是她想做点事情。
　　至于做到什么程度呢……当时没想明白，后来却想，大概是做到能令她坦然承认自己已经老了的时候。
　　就在今年，她意识到自己老了。
　　早上站着上朝已经有些吃力，多吃了点食物就会积食，睡不了多久就会醒来，一封奏折她要看比以前更长的时间。
　　她老了，陛下也长大了。
　　临近冬狩之前，陛下来见她，让她在冬狩期间代为处理政事，她知道自己已经稍显力不从心，于是问陛下要一个能帮忙的人。
　　“你觉得谁行？”陛下问她。
　　陈松如想了想，然后开口：“司方瑄。”
　　陛下有些迟疑：“她是不是还太年轻了些。”
　　陈松如道：“可是她行事很老道呢。”
　　陛下便叫司方瑄留下来陪她一起监国。
　　陈松如很快就发现这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特别是她某一天醒来，发现天已经大亮，周围围着一圈人，正关切得看着她。
　　原来她今日早上没有醒来，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
　　她想开口说话，嗓子里却好像卡着什么，叫她无法发出声音来，她干脆也就不尝试了，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此时唯一的念头竟然也只有——
　　不知还能不能看见陛下。
　　陛下……是完成了她的抱负，令她不至于真的浑浑噩噩度过余生的那个人，她到底也只是个庸人，仍想留下些什么来，是陛下让她做到了。
　　可是她也实在有些累了。
　　司方瑄日日过来看她，念完公文，又告诉她陛下已经到了哪。
　　陈松如有时候想说“孩子你别念了我听得头疼”，但是说不出话来，也就罢了。
　　某一天清晨，她醒得格外早些，咳嗽了一下，吐出一口痰来。
　　堵塞在喉间的淤塞便好像突然消失了，她开口说出话来：“想吃梅子。”
　　老仆端来稠粥和梅子，陈松如又说：“想下棋。”
　　老仆道：“老奴可不会。”
　　说来也凑巧，田昐今日过来看她。
　　据说自从请辞之后，他住到潜梁山修道去了，只是临近过年回来了一趟，得知了她生病的消息。
　　见她坐起看书，田昐惊讶道：“别人都说你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松如道：“昨日还说不出来呢，今日突然好了，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
　　田昐“呸”了三声：“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陈松如道：“人都有生老病死，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看像。”
　　老仆在边上听不下去：“田公，你可别再叫我家主人胡说八道了，她想下棋了，可赶巧你来了。”
　　棋盘便摆起来，田昐道：“下五子棋还是围棋？”
　　陈松如眯着眼睛：“围棋呀，五子棋那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结果下了一半，头晕起来，陈松如按着额头：“算了，还是下五子棋吧，你别说，陛下发明出来的很多小游戏，确实还都挺有意思。”
　　田昐看她耍赖，也懒得阻拦，拣了棋子回来重下，下着下着又聊起
　　来：“前院等着这么多陈氏后辈，你都不见么？”
　　陈松如道：“我都快死了，还得勉强自己受这个苦呀。”
　　她抬眼看着田昐：“算了，咱们在这件事上说不到一块去。”
　　田昐嘟囔：“又何止这一件事上。”
　　分明就是因为本质就不是一类人，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加彻底一些。
　　田昐永远都没办法不把家族放在第一位，除非有一天他死了。
　　想到死，他又望向陈松如。
　　心头不禁浮现出一些复杂的情绪来，就好像是看着自己的明日。
　　“看我干嘛，我可是活够了，你还没活够呢，反正都进麒麟阁了，也算了了心愿了啊。”
　　田昐瞪她，半晌却只道：“麒麟阁，也一定有你的位置。”
　　陈松如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又想，她还能见到陛下么。
　　若是还能见到，便要告诉她，自己就不用进麒麟阁了。
　　让后人用些香火祭奠什么的，她可没有兴趣。
　　仰头望向天空，她眯起眼睛来。
　　若今天是最后一天，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是个阴天，没有太阳。
　　这天晚上，身体的情况果然又陷入恶化，这次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
　　傅平安却是在次日早晨终于快马加鞭来到了魏京之中。
　　距离魏京还有十里地时，她便弃了马车骑马前来，一小波队伍快马加鞭，连在城门前都没有停留，直接就来到了丞相府门前。
　　傅平安在丞相府门前看见穆停云和司方瑄，两人面色凝重，看见她连忙上前行礼。
　　傅平安顾不上了，随手拉起她们，一边往府中走一边问：“还……还好么？”
　　边上太医道：“臣无能，丞相从昨夜开始就昏迷不醒。”
　　实际上，根本就是只剩一口气了，但他看出陛下急躁，不管把实话完全说出来。
　　傅平安也不敢问，她身后还跟着洛琼花和傅灵羡，她们俩人也可以算得上是陈松如的学生，于是同样忧心忡忡想见陈松如最后一面。
　　傅平安只敢问：“可看得出来是什么问题。”
　　太医道：“脉象
　　上是气血淤塞虚弱，亦有些旧疾并发……”
　　傅平安其实没怎么听清，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说话间就进了寝卧之中，被地龙和火炉烤得暖烘烘的房间之中，陈松如就躺在床榻上，傅平安吃了一惊，心想，离开之前，是这个样子么？
　　印象里离开之前，明明行动上还是自如的，笑起来也气色很好，但如今一见，却是面色灰败了。
　　她走到近前，坐在床边，握住陈松如枯柴一般的手，又问：“是什么症状，为何不醒呢？”
　　太医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傅平安听出这只是一些套话，不耐烦起来：“任丹竹呢，让任丹竹来看。”
　　任丹竹不善骑马，落后了一些，此时才到，跌跌撞撞进来了，立刻到床边来号脉，号完一愣，喃喃道：“陛下，已经晚了。”
　　傅平安提高声音：“什么晚了？这就晚了？明明不是还有脉搏么？”
　　说到这，声音戛然而止。
　　肩膀被温暖的手按住了，不用抬头她便知道是洛琼花，因为鼻尖已传来了她身上的味道。
　　任丹竹硬着头皮：“陛下，丞相杖朝之年，已是高寿。”
　　傅平安微怔，随后喃喃：“是呢，朕怎么没想到，朕甚至都没想到，上朝的时候该给她把椅子坐坐。”
　　此时便是她，也能看出陈松如或许已经睁不开眼睛，傅平安呆了几秒，道：“除了皇后之外，你们都出去。”
　　众人皆是一惊，眼中浮现出莫名的情绪。
　　听说在潜梁山上，陛下也是在这么说完之后，就救回了云平郡主。
　　穆停云站在一边，也是想起此事，眼中浮现出期待来，众人连忙出去了，关上门之后，洛琼花眼中却没有像他们那样的期待。
　　她有些悲伤地看着傅平安。
　　她想，如果傅平安就像当初那样有把握，对方就不会露出此时这样的失态。
　　果然，傅平安开口喃喃：“我要试试，至少，我想听陈老再对我说句话……”
　　可以说是破罐子破摔，傅平安拿出基因改良药剂来，想给陈松如灌下去。
　　洛琼花扶起陈松如，捏开对方的嘴，药剂很快滑入口腔，但房间陷入沉寂。
　　洛琼花听见心跳声，但她不知
　　道这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陈松如的心跳声。
　　傅平安捏着药剂瓶，咬唇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年上元节，漫天的烟花之中，陈松如答应了她，愿意做她的丞相。
　　那时她分明还走在铁索之上摇摇欲坠，却又觉得比起现在，当初更意气风发。
　　区别是什么呢……是当初她一直在得到，现在却一直在失去么？
　　“我让陈宴去博陵郡。”傅平安突然开口，“其实我心中也希望，所有信任的人都陪在我身边，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若是不放他们出去，我得不到真正的得力干将。”
　　“但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做一些更任性一些的选择……”比如，如果当时直接将积分省下来，买更多的药物，买延年益寿的，买驱病强身的，实际上，只要省下些买粮种的钱，也不是没有钱买这些吧。
　　只是，仍然挑挑拣拣，选择了更符合“大义”的东西。
　　“我知道是正确的选择，只是现在仍然……”有些无法克制地感到后悔。
　　这是不应该的。
　　傅平安抬起手按住额头，另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住了她的手，傅平安知道这属于谁，但是对方并没有说话。
　　洛琼花只是安静地按着她的手，让两人的呼吸频率渐渐变得接近。
　　于是急促的心跳渐渐放缓，傅平安感受到鼻头的酸涩。
　　就在这时，她听见粗粝的咳嗽声。
　　她抬起头，看见陈松如睁开了眼睛，对方花了好一会儿对焦，然后缓缓笑了。
　　“没想到啊，昨夜……臣以为是见不到陛下最后一面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傅平安愕然抬头,见陈松如睁开眼睛，原本微弱的气息眼看着是已经顺了。
　　她觉得这肯定是刚才的药剂的作用，不禁松了口气,心想这药贵是贵了点,用处确实蛮大，却听陈松如说：“也不知怎么，恍恍惚惚的,听见有人好像在叫我,我好像都快过河了,又回过头来了……”
　　傅平安又提起一口气来,疑心这或许是一种回光返照,但她不敢说,陈松如又开口：“陛下，你怎么不说话呢，臣不是在做梦吧？”
　　傅平安开口，声音沙哑：“丞相不是做梦,若早知丞相的身体已经坏到了这种程度,今年朕不该去冬狩。”
　　陈松如笑了：“陛下要是为了这事就不去做这不去做那的,就什么都不能做了,但这是陛下的优点，陛下心里将臣子和百姓看得很重。”
　　傅平安感到有些羞愧：“朕并没有丞相说的那么好，朕原本……也差点忘了这些。”
　　陈松如目光温和：“没有的事，陛下现在不就想到了么,这就是陛下最大的优点了，陛下善于反思，就算已经无人敢反驳，陛下也总是在想,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这真是了不起的事……”
　　她像是喘不上来气，深呼吸了几口，傅平安连忙倒来热茶，陈松如挥挥手表示不需要，又继续道：“越是身居高位，越要吾日三省吾身，这个话听着简单，但是臣四十岁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陛下好像生来就明白，这一点，臣就不如陛下。”
　　傅平安紧紧攥紧拳头，她看出陈松如的眼神又开始恍惚。
　　显然，实际上那药剂只是吊了一口气回来，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她低头忍住眼泪，挤出一句：“朕没有那么好。”
　　陈松如仰头，看见身后的洛琼花，愣了一下，道：“娘娘也来了，真好，臣竟然可以得到两位相送，已是此生无憾。”
　　她握着洛琼花的手，问：“你是怎么看待陛下的呢？”
　　洛琼花垂眸露出浅笑：“我认为您说得对。”
　　陈松如定定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洛琼花回望过去，过了一会儿，陈松如嘴唇翕动，轻声道：“娘娘会怪臣么？”
　　傅平安不明所以，洛琼花却一下子明白了。
　　当年还未定下皇后人选之时，陈松如深夜拜访，劝说母亲送自己入宫。
　　至今想来，很难说那番话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因为就算是今日，洛琼花也认为，就算没有任何人劝说，她也一定会进宫。
　　年少的她自有一腔热烈，觉得前方永无窒碍。
　　说那是天真也好，愚蠢也好，就实际上就算是那些辗转反侧的时刻，她也并没有后悔。
　　毕竟……喜欢陛下的心情，并没有改变，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浓烈。
　　所以她立刻摇头，开口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您无关，您……只是说服了母亲而已。”
　　说到这，洛琼花望向傅平安，傅平安若有所悟，露出一些思索的表情来。
　　陈松如道：“臣只是有时觉得，娘娘好像确实不如过去开心。”
　　洛琼花摇头：“这未必就是不开心，只是年少时的开心，和长大后的开心有些不一样而已。”
　　陈松如笑起来，伸手将洛琼花的手和傅平安的手交叠到一起：“我突然发现，人老了，还是更喜欢一些和和美美的故事，你们既小时候就玩得好，以后就也要好好的，臣后来回家想了想，觉得陛下那只立一后的理论，是很有道理的，但是，没有子嗣真的是陛下的问题么？”
　　傅平安闻言登时红了脸，期期艾艾道：“不是……也、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咱们其实都没什么问题。”
　　她抬头望向洛琼花，见洛琼花惊讶地看着她，而陈松如仰头望着洛琼花道：“您知道么，上次我劝陛下立个昭仪开枝散叶，陛下跟我说，是因为她的问题不能生育。”
　　洛琼花瞪大眼睛：“什么？”
　　陈松如道：“是吧，果然是骗人的吧，真是，何必为了不立昭仪，用这种话骗我一个老婆子，真是把我吓得够呛——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子嗣就是不行，但是若是要过继，可是麻烦很多啊。”
　　洛琼花恍恍惚惚，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陛下为了不立昭仪，跟陈松如说她自己不能生育。
　　这自然是出于对陈松如的信任，但也真够叫人觉得心惊胆寒。
　　“只立一后的理论又是什么呢？”洛琼花问。
　　陈松如道：“陛下，您自己说，您那巧舌如簧，臣
　　虽觉得有道理，都难以重复出来。”
　　两人的目光这下齐齐落在傅平安的身上，傅平安只好硬着头皮道：“朕的意思是，若是內宫后妃太多，难免会有妒忌猜疑，于子嗣也不利……”
　　“对，还说子嗣长大后联络大臣内斗，动摇国本。”
　　傅平安尴尬道：“此时为何要说这个呢。”
　　陈松如道：“正是在此时才要说这个，若陛下真这么想，未来和臣的同僚对抗之时，难道只孤身一人么，连娘娘的帮助也不要么？”
　　傅平安望向洛琼花，洛琼花想说从前那些“臣妾不介意陛下立昭仪”的老话，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却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是在将死的陈松如面前，她无法说出这她自己都心存怀疑的话来。
　　她沉默不语，陈松如又问她：“娘娘，您会站在陛下身边支持陛下么？”
　　洛琼花轻吐出一口气来，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会的。”
　　傅平安眼睛一亮，虽是眼下这样的时刻，面上仍然露出一些喜意。
　　直到陈松如开始剧烈咳嗽，她又心焦起来，将水递到陈松如嘴边。
　　陈松如却仍不喝，她望着傅平安：“待臣死去，陛下会记得臣么？”
　　傅平安道：“自然会的，朕会将你录入麒麟阁，永生永世受皇家香火……”
　　陈松如摇头：“不要，臣不要这些，臣只希望，陛下能记得……”
　　傅平安哑声道：“记得，自然会记得。”
　　“要把臣葬在半山腰上，不是说学道永无止境，永远只在半途么……而且半山腰的风景最好。”
　　“好，就萦山的半山腰，好不好。”
　　陈松如露出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傅平安见状，终于还是忍不住鼻头酸涩，眼中滴下泪来，失声道：“别睡啊，陈老，别睡啊……”
　　陈松如轻轻摆了摆手，然后，手缓缓垂落到身侧。
　　灼热的泪水淌在脸颊，傅平安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洛琼花紧紧收紧手指，握住傅平安的手，亦是落下泪来。
　　而在这压抑的哭声中，陈松如又睁开了眼睛，疑惑道：“我怎么还没死啊。”
　　傅平安：“……”
　　陈松如道：“既然如此，我想吃点肉。”
　　洛琼花：“……”
　　……
　　病入膏肓的陈丞相，在陛下归来之后，竟然又好吃好睡了半月有余，不过最终还是在年前去世了。
　　家中老仆称她是在睡梦中安详死去，并没有什么痛苦，而且剩下的半个月，不知为何，胃口都好上许多。
　　这仿佛又成了陛下能创造神迹的证据。
　　但在傅平安看来，这神迹毫无意义，因为陈松如到底还是逝去了。
　　她宣布朝中大臣要斋戒三个月，来祭奠逝去的丞相，自己亦是为陈松如守灵三日，又亲自送殡，一时传为美谈。
　　柯月弥和柯蓝鸢进入魏京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满城戴孝的景象。
　　作为东胡左部的圣女和王女，她们亦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于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说她们一过来，便是国丧不成？
　　结果打听了一下，说是丞相去世了。
　　“那这丞相一定是魏王很重要的臣子了。”柯月弥道。
　　柯蓝鸢不屑一顾：“这一定只是一种装模作样而已，就好像父亲在送我出来的时候，也哭个不停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发，其实出发的日期差了有半个月，只是路途遥远，柯月弥的队伍前进得慢，柯蓝鸢的队伍又快马加鞭，于是在路上汇合了。
　　话虽如此，两人也并没有太多可以对话的机会。
　　她们很快发现，这或许是因为身为圣女的柯月弥，是作为补充魏王后宫的人选送来的，所以要有所避讳。
　　结果待到了魏京，两人却一直都停留在一个叫做宗正院的地方，住在其中的两个院子里，一直没有得到出门的机会。
　　甚至于，都没有什么人看管她们。
　　她们一头雾水，却不知道朝中为她们吵翻了天。
　　圣女和王女自然是代表了鬼戎左贤王的诚意，陛下也需要回报以诚意，而最大的诚意，自然就是封圣女为昭仪，给王女一个能在魏京立足的身份。
　　傅平安表示，可以给她们身份，但是不可能立昭仪。
　　这无疑是一个让所有人不解的举动，为什么陛下怎么样都不愿意立昭仪呢？
　　无法理解的众人
　　最后将怀疑的目光投到了皇后的身上，认为或许是皇后善妒，不允许陛下这样做。
　　劝诫的声音落在了皇后的头上。
　　皇后沉默以对，就好像是一块无法撼动的磐石，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时才发现皇后竟然是个比陛下更加油盐不进的人。
　　她甚至不作回应。
　　事情就这样一天天拖着，转眼便过完了年，到了上元节。
　　这是大臣和宗室内眷可以进宫的日子。
　　傅平安做了让步，说东胡圣女和王女，可以进宫参加节宴，而她会在见过两人之后定下具体章程来。
　　……
　　上元节的前夜，夜空晴朗，星月灿烂。
　　可以想见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傅平安在朝阳宫翻看着漠北送来的贡品，忽然看见一张白玉棋盘，便道：“将这棋盘拿了，送到陈丞相府中去，供奉在牌位前，丞相最喜欢下棋，会喜欢这个。”
　　洛琼花进来的时候，便听见了这样一句话，她心中一阵酸楚，但还是勉力带上笑容，上前去道：“好漂亮的棋盘，是了，陈婆婆一定喜欢。”
　　傅平安回过头来，眨了两下眼。
　　洛琼花就明白过来。
　　这是她们定下的暗号。
　　眨两下眼，代表她正在直播。！


第一百九十章 
　　在洛琼花看来,这种两人之间门拥有一个秘密的感觉很奇妙。
　　就算没有其他更多的互动，也会有种两人的距离拉近的感觉。
　　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离奇的秘密。
　　虽然最开始是出于不好意思,但后来却也好像是开始沉迷于这种遮遮掩掩的感觉，每次结束直播相视一笑的时候,都觉得好像一起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
　　当然，洛琼花也不知道傅平安是不是和她有相似的感觉，或许也是有的吧。
　　她走到傅平安身边,和傅平安一起看了下礼单,定下了其中一些礼物的归属,又一起喝了点洛琼花带来的糕点。
　　夜深时分,洛琼花起身要回景和宫，傅平安拉住她，低声道：“今晚宿在这吧，明天参加节宴也方便些。”
　　洛琼花抬眼瞧她,目光似一潭幽泉，欲语还休,傅平安明白过来,道：“关了，这不是要去洗漱了么。”
　　洛琼花思索了一下。
　　她心中其实是有些好奇刚才弹幕又说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便道：“也行,只是……”
　　她“只是”刚说了一半，傅平安便提高声音：“皇后今夜宿在朝阳宫，替朕和皇后洗漱。”
　　洛琼花只好也不说了。
　　待两人都进了寝宫,宫人们也都出去了，傅平安才问：“你是不是刚才还想说些什么？”
　　洛琼花斜眼瞟她：“没什么，是想说如意不知有没有吃东西。”
　　傅平安道：“你还真喜欢那条狗,放心，自有专门的宫人照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洛琼花道：“那是如意。”
　　“好吧好吧，如意。”傅平安顿了一下，又皱眉喃喃，“它这个名字都可以做我姐妹……”
　　洛琼花闻言，噗嗤笑出了声，举手起誓道：“臣妾可没这个意思。”
　　傅平安见她笑容灿然，带着点促狭，却更显生动，心中仿佛微波荡起，她伸手想去搂住洛琼花，洛琼花却伸出手来点住她的额头：“臣妾说了，近来身体不适。”
　　傅平安也不好勉强，遗憾松了手，道：“找太医看了么？”
　　“年节里面，没什么大毛病，就不找太医了，臣妾估摸着，是因
　　为最近吃得太油腻，睡得又少。”
　　“过年确实很忙。”
　　洛琼花抿嘴微笑，偏头看着傅平安：“直播间门刚才有说什么么？”
　　偏头之时，长发也被一起捋到一侧，另一边便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如天鹅颈一般微垂，灯光下皮肤像是揉进了宝石的粉末，反射着月辉般淡淡的光泽。
　　傅平安看得晃了下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也没说什么，那时提起陈婆婆，大家也很难过，后来你进来了，便夸你越来越漂亮。”
　　洛琼花脸上升起红晕：“这真的是他们说的么？”
　　“自然是，不过……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没错。”
　　这么说着，又忍不住靠近，洛琼花推开她，转移话题道：“明日就能见到那东胡的圣女和王女了吧，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傅平安道：“管她们呢。”
　　洛琼花苦笑：“陛下不管，臣妾可是被骂惨了。”
　　傅平安自然也知道这事，顿时有点紧张：“要不要朕罚他们？”
　　洛琼花瞪她一眼：“那岂不是坐实了臣妾是祸国妖姬？”
　　傅平安一愣，心中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绪来。
　　说起来，在还未见到洛琼花之前，她就一直以为洛琼花是祸国妖姬来着。
　　但实际上，好像和想象中相差甚远。
　　要说唯一相近的，就是洛琼花确实越来越美，也越来越好闻了……
　　眼看着傅平安的眼神开始露骨起来，洛琼花忙道：“陛下，太晚了，臣妾去吹灯了。”
　　房间门陷入黑暗。
　　两人也在各自的被窝里躺下，但各怀心思，也是许久没有入睡。
　　半晌，傅平安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会明天看见圣女了，就又说叫我立昭仪吧。”
　　边上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傅平安以为洛琼花已经睡着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翻身快点入睡，却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
　　“不会的，我不是在陈婆婆面前说了么。”
　　声音清醒而平静。
　　……
　　天还未亮，柯月弥已经被叫醒了，从漠北一起过来的使官带了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过来，说这
　　人是从前宫中的侍从，最擅长做当下时兴的妆扮，要替她打扮起来。
　　柯月弥闻言望向使官，想起对方昨日对她说的话——
　　“圣女，你一定要成为魏王的妃子，这是你唯一的使命。”
　　真荒谬。
　　在来魏国之前，她唯一的使命明明是“成为神的妃子”。
　　但有一点是相同，反正她不能做“作为人的自己”。
　　在王庭，她名义上是圣女，但实际上也不过不清楚父母是谁的孤女而已，圣女的人选来自于老祭司的占卜，而自从五岁成为圣女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王庭的圣殿。
　　直到现在，她被送到魏国，来成为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的妃子。
　　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确实也没什么区别。
　　镜中的她被敷粉描眉，盘起长发来，又穿上时下流行的半袖与褶裙，很快便成了一个魏国女子，那妇人最后在她的额头粘上了一朵桃花状的金钿，又给她带上黄金的耳环，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使官连忙催促着让她上了门口的马车。
　　进了马车，柯月弥便看见了早就等在车中的柯蓝鸢。
　　柯蓝鸢也穿着繁复的礼服，但是比起她来就朴素很多，一看见她的妆扮，柯蓝鸢便黑了脸，道：“你还真是迫不及待。”
　　柯月弥懒得理她，坐下便望向窗外。
　　虽然窗外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两人都被送到他国做质子，理论上大概应该会亲密无间门，但实际上经过了最开始同病相怜的酸楚之后，两人便开始没太多话可聊。
　　与柯月弥不同，柯蓝鸢确实是作为贵族娇养长大的，所以平日与她说话，难免渐渐盛气凌人。
　　柯月弥也讨厌对方的天真，特别说对方一脸向往地说着她的姑姑柯蓝微一定会踏平魏国，带她回去的时候，柯月弥简直想说一句——“做梦吧，知道你父亲柯卑孥和柯蓝微几乎水火不容了么？”
　　不过她又想，柯蓝鸢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于是懒得与她计较，沉默以对。
　　柯蓝鸢却又激她：“我打听过了，听说魏王根本不想立妃子，她和皇后感情好得很，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柯月弥闻言心中一动，但嘴上道：“那不
　　是正好，我大不了被贬为庶人，刚好回归自由，你就没戏了。”
　　柯蓝鸢气得七窍生烟，简直想要动手打她，马车却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内官的声音：“诸位贵人，且下车吧。”
　　柯月弥下了车，环顾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魏人。
　　天已经蒙蒙亮了，于是她迎着晨光清晰地看到了那些马车上金光灿灿的雕饰和那些人身上流光溢彩的锦缎，她深吸一口气，发现虽是冬天，这儿的空气也并不像漠北那样冰冷干燥。
　　她回过头望向来路，发现路上铺着黑色的像是石炭一样的石子，正是那些石子将路铺得平整宽阔，所以她一路过来，都没有感觉到马车的颠簸。
　　但这石头是石炭么？魏国竟然富裕到用石炭铺地？
　　心中难免浮现出一丝惊骇来。
　　她望向身边的柯蓝鸢，见柯蓝鸢眼中也是有一抹惊讶，便知道会产生这种心情大约也不完全是她没见过世面的缘故，正这般想着，边上有人问：“你们就是鬼戎来的质子吧？”
　　别说柯蓝鸢了，柯月弥听见这话，都有些不舒服，便只当没听懂不回，柯蓝鸢却已经气炸了，但气得厉害，反而说不出话来，磕磕绊绊说了一句“你们这些魏蚺真烦人”，却是用东胡话说的。
　　这边的人也听不懂，反而笑问道：“你说了什么？”
　　柯蓝鸢又是说了一堆骂人的话，但她越说周围也只是笑得越厉害，直到有人说了句：“你们别说了，她在骂你们呢。”
　　柯月弥在人群中看见一个高大的女人，看起来已经到了中年，脸上有不甚明显的岁月的痕迹，但或许是因为眼神锐利而有神，于是那些岁月的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沉淀的魅力。
　　这是谁啊？
　　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周围的人便纷纷行礼道：“参见武信王。”
　　武信王是……
　　边上柯蓝鸢咬牙低声道：“原来这人就是傅灵羡。”
　　柯月弥面露惊讶：“你知道啊？”
　　柯蓝鸢翻了个白眼：“真是懒得跟你说话，她十年前驻守云阳城，那个时候就是她跟咱们打仗。”
　　柯月弥道：“原来是这样，那她算得上是咱们的仇人？”
　　柯蓝鸢咬牙切齿：“是！”
　　说话间门，傅灵羡走近了，她看上去很温和，笑着看着她们说：“你们不会说官话么？那孤带你们进去吧。”
　　柯月弥道：“会说一点，但不熟练。”
　　或许是因为她这句话语气太好了，柯蓝鸢狠狠戳了一下她的后腰，柯月弥就不说话了。
　　傅灵羡想着好人做到底，便带着两人进了宫，到了內宫宫门前，她叫来认识的宫人，道：“这两人是东胡的圣女和王女，陛下没叫你们接待么？”
　　宫人这才道：“两人打扮得太像魏人了，奴才都没认出来，且随奴过来吧。”
　　傅灵羡暗想，陛下这不想立昭仪的心思还真是够坚决的，竟然真的连一点关注都不给么？
　　正这么想着，边上传来一句生硬的官话，说的是：“武信王，你去不了漠北，是你们的皇帝不信任你么？”
　　傅灵羡皱眉望去，看见两人中年纪小些的那个，正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是鬼戎的王女。
　　小小年纪身在异国，竟然还想着挑拨离间门呢？
　　傅灵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懂么？”
　　柯蓝鸢一脸不屑：“奴隶才会说这样的话。”
　　傅灵羡脸色微变，皱眉望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女，边上传来一声：“王女的官话更不好，她不是这个意思，希望武信王不要在意。”
　　是圣女柯月弥。
　　柯月弥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按住了柯蓝鸢的脑袋，下压着道：“快道歉，王女。”
　　柯蓝鸢伸手想要拍开柯月弥的手，却一不小心打到了自己的脑袋，顿时更加抓狂了。
　　傅灵羡看着看着，心中的气也就散了，无奈对身边的宫人道：“你带她们进去吧，孤去朝阳宫了。”
　　宫人领命，傅灵羡转身走了。
　　柯月弥松了口气，在柯蓝鸢耳边气道：“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害死，你还记得我们在哪么？！”
　　柯蓝鸢仍是不服气，但却也记起来，眼下处境确实不妙，她不说话了，却也不看柯月弥，时不时翻个白眼给柯月弥看。
　　柯月弥懒得在意。
　　她现在已经被眼前
　　的景色迷花了眼。
　　冬天花园里竟然还有花，墙上的花灯竟然能有那么繁复的雕花，屋檐上的兽脊是如此栩栩如生，而周围的每个人，都又香又精致，就像是画中的人和画中的景象。
　　他们聚集在一起，缓缓移动，说是要去给皇后请安，但柯月弥越走越落后，她简直看花了眼，突然瞧见湖边的红梅，便忍不住离开人群走过去，攀着树枝嗅了嗅花香。
　　这是什么花，她从来没见过。
　　正这么想着，腰侧突然一痛，猛烈地撞击之下，她往湖中跌去。
　　她重重跌在了冰面上，脑袋发懵地往后看去，看见柯蓝鸢没事人似的正望着天空。
　　这家伙……
　　柯月弥咬牙切齿，知道对方肯定就是故意的，但大概也没想真伤害她，毕竟大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就算摔下来也不会出事。
　　只不过，会有些狼狈。
　　精心装饰的发髻变得凌乱，华丽繁复的衣服上也沾上了湿漉漉的泥土。
　　更糟糕的是，冰面太滑，她一时站不起来。
　　她努力了两下，变为坐在冰面上，寒气透布料，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有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扑到了她的怀中。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雪团子一样的长毛小狗。
　　小狗的身上有一股清浅的幽香，像是刚才闻到的那花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见有人蹲在岸边看着她，温声道：“没事吧，还能站起来么？”
　　阳光之下，对方繁复的头饰和满身的宝石在闪闪发光，柯月弥眯起眼睛，震惊地“啊”了一声。
　　她难道摔坏了脑子么？
　　她怎么觉得自己看见了神仙？！


第一百九十一章 
　　柯月弥忍住颤抖,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铺着青灰色的石砖，糊着青绿色的窗纱，正中央的矮榻所用的木料亦是褐中带绿,于是透进来的阳光也仿佛带着隐约的青色，透过暖炉飘出来的灰烟，令房间显得冰冷而虚幻。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房间，只是感觉到房间是温暖而干燥的，让她渐渐停止了颤抖,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两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进来了，一个人手上端着一盆热水，一个人手上捧着一些衣裳。
　　那捧着衣裳的女孩道：“你有福气,咱们娘娘看你可怜,特意送来了她自己的衣裳。”
　　另一人道：“过来用热水擦擦吧,这样就不冷了，幸好湖水结了冰,不然你就惨了。”
　　柯月弥恍惚了一下，脑海中又回想起刚才的情形。
　　晨曦之中,满头珠翠的女子被围绕在众人之中，像是祭天仪式上放在高台上的神像,在看清脸之后，柯月弥更有这种感觉，对方的面容端丽沉静，眼神含笑神情温和，但因为过于美丽，反而令人觉得遥远。
　　晃了一下神的功夫,边上一个梳辫子的宫人喊道：“哎呀娘娘，如意跳下去了。”
　　那女人便说：“先把这位姑娘拉上来，别去抓如意了，反而把它吓着。”
　　柯月弥低头望向怀中的小狗，意识到“如意”是这条小狗的名字。
　　而这位美丽如神仙妃子的女子，是“娘娘”。
　　如今魏王宫中，唯一能被称为娘娘的应该就是皇后吧，听说太后也在，但是太后的年纪应该不会那么轻。
　　正这么想着，她被拉了上去，站在了对方的身边。
　　近距离看，更觉是个雪肤艳容的美人，柯月弥向来被称作貌美，此时却不免有些退缩，再加上冰水渗透了衣服，她忍不住瑟瑟发抖，又打了个喷嚏。
　　对方忙道：“带她就近找个烧了碳的房间，换一身衣服，你没事吧？”
　　对方温和地看着她，令柯月弥很怀疑，一个如此温柔的女人，真的是魏王的皇后么？
　　她摇头，宫人见她又要打喷嚏，连忙把她拉走了，柯月弥走出人群，回头看去，对方已经被人群簇拥，看不见人影。
　　反而是柯蓝鸢，靠在树边有点
　　心虚地看着她。
　　柯月弥也没心情理柯蓝鸢，很快就被带到了一个宫殿里，进了眼前的房间，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房间，只觉得这个房间已经称得上宽敞精美，雕饰繁复的榻上铺着妃色的缎子，底下软软的，也不知垫了什么。
　　宫人放下东西出去了，她自己擦了下被冰水渗到的地方，然后换上衣服，换了一半，茫然无措，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穿好了，但是盘子里还剩下一半的配件。
　　于是虽然羞耻，她还是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宫人低声道：“我……我不会穿，能教教我么？”
　　她从门缝看出去，见外面两人互相推搡，似乎都不愿意。
　　好一会儿，两人好像才说定了，推门进来一人，是那个拿衣服的，上下打量她，噘嘴道：“我平日是服侍娘娘的，今天便宜你了。”
　　柯月弥涨红了脸，看着对方从托盘里捡起各种配件，然后一样样挂在了她身上，待穿戴完了，后退一步打量，嘟囔道：“你还挺漂亮。”
　　柯月弥总算又有了些自信，却听见对方说：“不过你是谁啊，看长相，好像不是咱们这边的人。”
　　啊，原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柯月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是从东胡来的。”
　　对方茫然不解：“东胡是哪？在京畿附近么？”
　　柯月弥不说话了，她想，这儿的人大概都管他们叫鬼戎吧。
　　对方见她不说话，撇嘴道：“算了，我也不知道小地方的地名，这会儿去请安也晚了，你直接去宴上吧。”
　　她转身要走，柯月弥拉住她：“是向皇后娘娘的请安结束了么，我可以补上一个么？”
　　对方掩嘴笑起来：“干嘛啊，没必要，娘娘都不知道你是谁，你就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宴上就行了啊。”
　　眼看着对方要去拉门了，柯月弥红着脸道：“我、我是鬼戎的圣女，今日是非要见陛下和娘娘一面不可的。”
　　对方目瞪口呆地回过头来，而就在这时，静月匆匆跑来，在门口道：“姑娘就是东胡的圣女么，娘娘不见你请安，正纳闷着，请随奴婢过去吧。”
　　……
　　此时内眷们的请安刚刚结束，洛琼花这时也就猜到了，刚才那跌进湖里的应该就
　　是鬼戎的圣女。
　　因为一早宗正院就传来消息，说鬼戎的圣女和王女都已经进宫了，但是刚才来请安的却只有王女柯蓝鸢。
　　那漏下的那人不就很明显了么。
　　洛琼花连忙让静月去把对方请来，自己则是又喝了杯花茶润喉。
　　这些天，不知怎么总觉得口渴，但茶喝多了便觉得心跳得厉害，琴荷便拿了早前晒的花茶过来，说是用秋天最后一茬菊花晒的，最是清热润喉。
　　是谁想出来的喝法呢？
　　当然又是陛下。
　　现在，洛琼花已经知道这办法其实应该是直播间的人想的——其实不是想的，只是未来就是有这样的做法而已，但她还是觉得身边有陛下，是很幸运的事。
　　想到这她忍不住笑了笑，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柯月弥穿着自己的衣服，已经进了院子。
　　陛下不希望对方成为昭仪，于是想尽办法不见她，这次也是，扯了个“圣女毕竟是地坤，王女年纪又小，上元请安也应该去內宫”的借口，把对方推到了她这儿来。
　　这会儿洛琼花看见对方，心头不觉浮现出一些怜惜，一来对方的身份确实尴尬，二来对方看起来实在楚楚可怜。
　　这个从漠北来的女子，竟然完全没有胡人的样子，打量来打量去，都是魏人的模样，甚至看起来更像是来自南方的水乡，透出一股子娇柔动人，巴掌大的脸，薄薄的唇，偏偏缀着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泛着微微的蓝，令她想起刚满月的猫崽子。
　　所以刚才洛琼花完全没把她往东胡圣女的方向联想，只觉得对方可能是从南方新上任来的官员家的女儿。
　　原来对方就是圣女。
　　洛琼花不想显得太失礼，于是短促地一瞟之后便收回眼神，笑着坐直了。
　　对方屈膝行礼，姿势很标准，但稍显僵硬，显然是刚学的。
　　“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谢娘娘刚才出手相助。”
　　对方甚至连声音都是软糯的，洛琼花心中大为感慨，面上道：“这是孤该做的，你进宫来给孤请安，却发生了这种意外，要说起来，还是孤的错。”
　　柯月弥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愣愣望着洛琼花，洛琼花回想着她刚才说话的口音，也猜到对方
　　估计不太会魏话，便道：“也别多礼了，去宴上吧，你们王女应该正等着你呢。”
　　柯月弥在心里撇嘴，面上不动声色，退了下去，转身之时，瞥见边上的掐金丝香炉里，冒出袅袅尘烟，飘到鼻尖，正是她在那只叫如意的小狗的身上闻到的味道。
　　她脚步一顿，洛琼花立刻发现了，问：“怎么了？”
　　柯月弥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香，为什么有花香的味道呢？”
　　洛琼花走过来，掀开香炉的盖子，柯月弥看见上面还有一层镂空的隔层，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
　　“只是在沉香上放了一层梅花瓣而已，冬天窗户开得少，满屋子沉香的味道，太腻了一些。”
　　袖口摇晃，柯月弥看到金灿灿一片，却不知那是织在布料里的金线，还是挂在胳膊上的佩带。
　　她恍恍惚惚，出了景和宫，回头望去，看见高高的宫墙上，漏出了几条落了叶的树枝，但琉璃瓦映着阳光，衬得那枯枝都仿佛璀璨起来。
　　奢华而美丽，这就是皇后给她留下的最深的印象。
　　那魏王会是什么样的呢？
　　柯月弥抱着一些疑惑，被带到了宴席上，这宴席又是开在另一个宫中，魏国好像有绵延不断的宫殿，而且每个宫殿看上去都宽阔而华美，而坐在宴席上的人亦是穿着华丽言笑晏晏，和漠北完全不同。
　　虽只是管中窥豹，柯月弥发觉自己好像已经爱上魏国。
　　对成为魏王昭仪的事，也不再那么排斥了。
　　她的位置就在柯蓝鸢身边，她坐过去，不和柯蓝鸢说话，柯蓝鸢也不理她，过了一会儿，皇后来了，柯月弥望着皇后的身影，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渴望，边上传来柯蓝鸢嘲讽的声音：“你怕是已经被魏国的浮华迷了眼睛。”
　　柯月弥只当没听到。
　　柯蓝鸢不罢休，又道：“但是你别做梦了，你看到了吧，今天魏王都不过来，因为她根本对你不感兴趣。”
　　柯月弥羞恼望向柯蓝鸢：“你小心我把你今日推我的事告诉使官。”
　　柯蓝鸢道：“你去说啊，说了又如何？”
　　柯月弥冷冷道：“你难道还以为你是王庭高高在上的王女，我说了好几遍了，你别忘了你在哪。”
　　柯蓝鸢气得涨红了脸。
　　这时突然响起管乐丝竹之声，柯月弥由此想起了她要献舞的事。
　　使官告诫她一定要让魏王看见她的舞蹈，可是问题是，她现在好像根本碰不到魏王。
　　柯月弥又忍不住望向上首的皇后。
　　仍旧华美端庄，肤光胜雪，乌发如云。
　　那么说来，她就算跳了，也只能跳给皇后看啊。
　　……
　　此时，在朝阳宫的东胡使官，环顾四周，在不见柯月弥和柯蓝鸢之后终于忍不住拉住宗正傅征：“为何不见王女和圣女呢？”
　　收了东胡使官好大一笔钱的傅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故作正经道：“我大魏礼仪之邦，圣女乃地坤，王女尚年幼，自然与内眷在一起参加皇后的內宫宴。”
　　使官忍不住道：“之前你没说是分开的。”
　　傅征道：“我怎知你不知道呢，没事，內宫外朝，都是一样的，陛下已经说了，今日之后会定个章程出来。”
　　使官怀疑自己被耍了，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咽下这口闷气，抬头望向上首的魏王。
　　而傅平安此时，却偷偷问身边的王霁：“內宫进行到哪一步了，皇后吃饭了么？”
　　傅平安忧心地想，洛琼花早上可没吃什么，现在一定很饿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王霁一直在朝阳宫忙活,自然不知道里面的情形，便领命去问,刚走出宫门,便碰到陈宴。
　　陈宴正拿着树枝不知道在积雪上比划什么，王霁看见了，出声问道：“你干什么呢？”
　　陈宴看见她,便扔掉树枝走上前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呢。”
　　王霁停下脚步：“什么事？”
　　陈宴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才问：“你看见宋霖了么？”
　　王霁皱眉：“北梁侯？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没看见。”
　　这么说完，她瞟了陈宴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问她干嘛,不会是人家不理你了，你又准备贴上去吧？不是我说，你也别去勾搭人家了，你的任命都已经放在我那了，明天就派发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去南边，她么迟早要回漠北，这一南一北的，鸟都只能一年见一次。”
　　陈宴心虚，低声道：“我也只是问问,奇怪她为什么没来,名单上没她么？”
　　王霁便道：“名单的事不是我负责的，你可以去问问阿枝，她可能知道。”
　　陈宴听到阿枝的名字，便想到了另一桩事,冬狩回来之后，徐谓青就和薄孟商走得很近，听说徐谓青极力说服薄孟商继续回南越任州牧一职。
　　这事看起来很离谱，因为正常来说谁会放弃公一职去偏远之地任州牧呢，但按眼下朝堂的改变来说，这未必不是个更好的选择，因为谁都渐渐看出来，御史大夫这个职位被架空得厉害，从前，御史大夫一职是跳往丞相的跳板，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闲官的终点，从前御史大夫的很多职责，都已经被尚书和拱仪司瓜分。
　　听说来年陛下会重新规划官职，很多事都很可能在来年迎来巨变。
　　陈宴忍不住问：“薄孟商有新任命么？你那儿有没有收到？”
　　王霁抬眼瞪她：“你觉得这事我能随便跟你说么？”
　　陈宴尴尬地揉了揉鼻尖：“哦。”
　　王霁转身欲走，但又说了句：“我确实也没看到什么新任命，不过以后可别以为这是个随口能问的问题。”
　　这么说完，沿着宫道走了。
　　陈宴站在宫门口发了会儿呆，想着王霁刚才说的话，也觉得自己眼
　　下的举动有些不合时宜，但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转身回了宴上，很快便看见了阿枝，便找了过去。
　　阿枝正和别人说话，也不知说起什么，两人一起笑起来，看见陈宴过来，那人寒暄了几句便走了，陈宴坐到阿枝身边，问：“你们聊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他问我要不要做他侄子继母。”
　　陈宴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敬佩地看着阿枝：“这你都能跟他笑出来啊。”
　　阿枝道：“回绝就是了，没多大事。”
　　陈宴道：“他知道你是……嗯？”
　　陈宴说得含糊，阿枝却听明白了，这是在问对方知不知道她是地坤，她苦笑道：“他没明说，但我猜他大约是知道，如今不少人都知道。”
　　之前大约是看她和薄孟商走得近，也少有人替她介绍对象，最近她和薄孟商没怎么来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便开始有人试探着询问这些事了。
　　想到这，阿枝又忍不住回想起冬狩回来的路上，薄孟商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南方。
　　“若觉得南越太远，也可以选别的地方外派，我爹娘不会离开魏京的，到时候也不用管他们了，咱们两人在一起就好。”
　　但是阿枝没有应声。
　　她不是犹豫，而是非常确定，她并不想离开魏京。
　　那之后，除了上朝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薄孟商。
　　阿枝亦是不敢见她，想起几年前薄孟商的不顾一切，阿枝觉得比起对方来，自己或许是太过于自私了。
　　可是想到分开，她也不免肝肠寸断，于是这几日，她吃不好睡不好，只能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如今想到了，心中一片隐痛，忙转移注意力，问陈宴：“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陈宴这会儿却也觉得没什么可问的，摇了摇头，正准备说点别的，抬起头来，看见宋霖正好出现在了人群中。
　　对方大概是来得晚了，这会儿正在向着周围敬酒，喝得脸上一片通红，偏偏今日亦是穿了一身红袍，衬得面容如春花般张扬美丽。
　　陈宴呆呆看着，直到猝不及防接触到了对方的眼神，呼吸顿时一窒。
　　然而对方的眼神只轻飘飘在她身上掠过，好像没看见她一般
　　，立刻就转到了别的方向。
　　这一次，宋霖确实是不理她了。
　　……
　　王霁很快来到了金桂宫，见各桌都已经上了菜，娘娘也正用餐，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去复命，洛琼花看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
　　王霁连忙快步过去，走到洛琼花跟前，洛琼花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王霁道：“陛下记挂娘娘，想看看您这吃饭了没。”
　　洛琼花抿嘴，微微笑了，看着眼前的餐食道：“正吃着，陛下呢？”
　　王霁道：“也正吃着。”
　　洛琼花道：“那你这会儿过来了，岂不是没吃上饭，那在孤这儿吃点吧。”
　　这么说着，便又叫宫人摆了桌案上来，王霁不好拒绝，便决定坐一会儿，刚坐下不久，管弦声韵律突变，变作了铿锵有力的塞外曲的前奏，王霁惊讶抬头，望向中央空旷处的舞台。
　　“马上要跳舞的是东胡的圣女。”边上洛琼花开口道。
　　她一边这么说，脸上一边又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先前她特意派人去问了这东胡圣女，问她还要不要跳舞，毕竟不管怎么想，这个舞蹈都是给陛下准备的，洛琼花觉得，对方要是因为见不到陛下而不准备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想到对方仍表示要跳。
　　这令洛琼花有些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对方或许比她想象中要更单纯些。
　　王霁接话道：“怪不得是塞外曲，胡人的舞蹈比起大魏的，确实会更激烈些。”
　　说到这，她想起当年洛琼花入宫之前某次进宫参宴，似乎便是跳得就是剑舞。
　　也是，毕竟鬼戎想要送这圣女入宫，打听一下陛下的喜好，也是应该的，只不过他们肯定没想到，这番表演完全白费，因为陛下打定主意见都不见这位圣女。
　　她难免也有些好奇这位圣女的样子，却见曲声响起之时，一个婀娜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突然上了舞台，她像是一朵云一样飘到了舞台中央，然后伏在地上。
　　随着音乐渐起，她缓缓起身，手指在衣袖中翻飞，一呼一吸，一起一伏，带着奇妙的韵律。
　　王霁看得一愣一愣，和她设想的完全不同，这并不是什么激烈的舞蹈，甚至称得上柔和。
　　她过去从没有看过这样的舞蹈，每个舞蹈动作都算不上快，但或许是因为和呼吸的起伏结合的缘故，带动得服装都仿佛在跳舞，于是看起来虽然慢，却也大开大合，令人渐渐沉浸其中，感受到舞蹈中的力量。
　　看到最后，王霁不知为何眼眶微湿，觉得她在其中感受到一种悲怆但坚定的力量。
　　她吸了吸鼻子望向皇后，脑子顿时一空，因为皇后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脸颊上挂着泪珠，竟是已经落泪了。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王霁有点紧张，僵硬地坐直身体，最后转回了头，决定当做没看到。
　　舞蹈也定格在了最后的动作。
　　圣女双手举向天空，像是朝拜，又像是望着天空的高洁的鹤。
　　宴席寂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喝彩。
　　有一半的人觉得跳得有点怪怪的，有一半的人看出好了，却不知道该不该称赞。
　　还是洛琼花先道了声“好”，又说：“有赏。”
　　席间众人便也道起好来，王霁这时再看皇后，见她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了，然后把那圣女叫了上来。
　　“这是什么舞？”皇后这么问她。
　　“是我们那的祭神舞。”
　　“祭神之舞，也可以在游宴之时跳么？”
　　“古时候是祭神的，如今寻常人也会跳。”
　　洛琼花感慨道：“你穿得是孤的衣服，居然都跳得那么好，若是自己原本的衣服，一定更好吧。”
　　圣女道：“娘娘的衣服也很好，并没有影响到什么。”
　　王霁在一边听得脑袋都快冒烟。
　　这信息量怎么那么大，她要不要回去告诉陛下啊？为什么圣女穿得是娘娘的衣服啊？
　　正这么想着，圣女领了赏准备下去了，王霁这时看到了对方的脸，忍不住一怔。
　　待圣女离开，洛琼花瞧见忘记的表情，便笑道：“她不像胡人，对吧，比起她来，孤都更像胡人一些。”
　　王霁情不自禁点头，又摇头道：“娘娘不像胡人。”
　　洛琼花道：“小时候还是挺像……”
　　这么说完，她冷不丁道：“你要把所见所闻都告诉陛下么？”
　　王霁顿
　　时一僵，不知道怎么回话。
　　洛琼花却笑说：“你不要那么紧张，孤只是问问，你该怎么回就怎么回，今日之事，孤也会原封不动告诉陛下的。”
　　王霁连忙点头称是，手心莫名汗湿了一片。
　　奇怪啊，娘娘明明那么温柔，为何面对娘娘，也还是会有些紧张呢？
　　娘娘甚至面对圣女都一脸温和，王霁原本认为，对这位鬼戎圣女，皇后应该多少会有些排斥的。
　　她又偷偷看了眼洛琼花，见对方桌上的菜只吃了一半，就连忙收回了眼神。
　　然后她起身道：“娘娘，臣也该告退了，陛下那边该等急了。”
　　洛琼花点头：“也是，孤不该留你那么久的。”
　　王霁忙道：“哪里是娘娘留臣，是臣自己看舞蹈看入了迷……”
　　话语戛然而止，王霁想起了跳舞的人是谁，以及对方和皇后目前的关系。
　　她连忙干咳两声，心想多说多错，低着头退下了。
　　快步跑回了朝阳宫，她来到陛下身边，低声道：“娘娘正进餐呢，但是臣看着，娘娘的胃口好像不太好。”
　　想了想，她又说：“鬼戎圣女献舞，把娘娘看哭了。”
　　傅平安本来正因为前一句话皱眉，听到后面一句，顿时一愣，重复了一遍：“看哭了？”
　　王霁点头：“嗯。”
　　傅平安一脸沉思：“不会有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法吧？”
　　王霁：“……？”
　　该担心这一点的应该是……陛下么？
　　但陛下看起来确实很担心，她甚至催促着太常令尽快说完了祝词，随后便宣布众大臣自便，她要先离席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个皇后赏了你什么？”
　　柯蓝鸢突然凑过来问。
　　“我怎么知道,宫人立刻包起来了，只看好像有些首饰什么的。”柯月弥道。
　　柯蓝鸢便说：“真小气，只送些首饰。”
　　柯月弥其实知道柯蓝鸢并非是真的觉得这礼物小气,只是自己无论回答了什么，她都要埋汰一下显示自己对这些不屑一顾罢了。
　　她并不理会,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刚才为了跳舞，她并没有吃什么东西。
　　魏国的菜肴看着也比北地烹调得更加精细些，每道菜都只占一小碟,色彩搭配得也鲜艳,也不知是哪来的红的绿的的食材，几乎样样都是没见过的，有些时候柯月弥都不确定某样食材怎么吃,便偷偷瞥旁边的桌子，看别人是怎么吃的。
　　她最喜欢的是最后一道甜品，雪白的一份奶酪似的东西,浇着浓稠的香甜的酱汁，吃起来并不是奶酪的味道,更清爽些，带着点果香,她听旁边的人讲——
　　“今日的杏仁豆腐好吃。”
　　“是么,我还是喜欢上次的山楂糕,这次的寡淡了些。”
　　柯月弥便忍不住想，山楂糕又是什么味道呢？
　　从前在漠北,因为常年住在圣庙之中，她常年吃素，很少吃各种美食。
　　当然,也不能多吃，因为怕胖了，跳舞就不好看了。
　　此刻她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原本远离故土应该是一件悲伤的事，但她现在觉得，在魏国的生活其实也不错，比从前甚至更好些。
　　吃完了饭，便来了两位宫女，正是先前给她带来衣服和水的，一个叫静屛，一个叫竹桃，说是皇后特意派来伺候她们的，有了这两位宫人，柯月弥和柯蓝鸢总算摆脱了无头苍蝇的处境，知道下一步该去哪了。
　　吃完饭，两人随着人群到了某个宫殿之中看戏，她从前没看过，过来一看，便看见一群穿着华丽衣衫，脸上化着油彩的人在台上唱了起来，明明隔着老远的距离，那声音仍清晰传到了一中，唯一美中不足是，她听不懂。
　　柯蓝鸢也听不懂，她用胡语对柯月弥说：“真无聊，皇后还派了人来监视，害得我哪里都不能去。”
　　柯月弥回想起皇后的模样和说
　　话的语气，心中不知为何便觉得对方应该没有这个意思，但她已经懒得跟柯蓝鸢说太多，便只当做专心看戏。
　　许是因为身边跟着两个皇后宫里的宫人，这一下午竟然也没人找她搭话，到了晚饭时分，才终于有人问她：“你们是东胡的圣女和王女么？”
　　对方称呼她们是东胡人而不是鬼戎人这件事令柯月弥有些讶异，她抬眼看见了一个穿着枣红色裾裙的女子，容长脸，细长的眉眼，便是穿红，第一眼瞧见仍觉得疏离而清冷。
　　当然，长相再美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穿红，按柯月弥所学知识，只有郡王以上的身份，才能在这种场合穿红。
　　柯月弥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后边皇后派来的宫人静屛轻声道：“这是武信王殿下的女儿云平郡主。”
　　柯月弥行了个礼，柯蓝鸢却不愿意，许是看出柯蓝鸢的态度，对方之后也没理会她们了。
　　其实柯月弥蛮想搭话，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见到如今的情形，也只能罢了。
　　转眼之间，天就黑了。
　　来之前便听说，今日可以在宫中停留到子夜时分，但柯月弥难免想，待到天黑，便是宫中，又有什么可留的呢？
　　结果吃完饭出来，挂在檐上树上和墙上的宫灯被纷纷点亮，一眼望去，只觉炫转荧煌照，火树摇红，照得黑夜如同白昼，叫人一瞬间目眩神迷。
　　身前身后皆是珠翠满头环佩加身的美丽之人，笑语盈盈，摩肩接踵，这一瞬间，柯月弥仿佛看到了魏国的繁华与张扬，怔怔回不过神来。
　　这一瞬间之后她想，她要留在这里。
　　……
　　“东胡的圣女竟是这样的？”
　　宫墙之上，傅平安和洛琼花并肩而立。
　　望着宫墙下的人群，洛琼花将下午的事缓缓道来。
　　这第一桩自然是柯月弥跌到了湖中的事，于是顺便说了对方的相貌性情，在洛琼花看来，颇为温婉内敛，不像北地女子。
　　这令傅平安也有些吃惊，不禁问：“难道她是混血？”
　　“或许吧，后来她在宴上跳了只舞，舞姿动人，虽然不言不语，舞姿之中也蕴含情感，叫臣妾流泪了，有机会的话，陛下也可以看看。”
　　傅平安忙道：“
　　我就不看了，你也知道，朝中本就议论纷纷，要是我见了她，估计又有人要生事。”
　　这话说完，弹幕飞快刷过一些内容——
　　【上官官官官：又自称我了，果然不是偶然，是只要在洛琼花面前就自称我。】
　　【姽婳荼：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剧情】
　　【久不见，君可念？：主播一定是在直播的间隙搞了什么事，没让我们知道】
　　【我怀念的：主播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啊】
　　她走了下神，洛琼花看出来了。
　　从前傅平安也这样，冷不丁走一下神，从前大臣觉得她这样有点奇怪，后来觉得她可能是在沟通天地，洛琼花过去不知道缘由时，面对傅平安偶尔的沉默也会不觉升起一些不安与敬畏，如今知道了原因，便开始觉得有点好笑。
　　沉默这么久，估计是因为内容太多，有点看不过来吧。
　　她于是也安静地继续望着夜景，直到傅平安又开口：“我思来想去，准备给她们一人封为关内侯，一人给个郡主的名分，然后把她们送到太学去。”
　　“为什么是太学？那里有那么多学生，万一受她们蛊惑呢？”
　　傅平安笑道：“如今几百个学生，若是被两个人蛊惑了，那也太不像样，正相反，我期待着几百个学生能成功蛊惑他们两个人，思想的影响力才是最大的。”
　　洛琼花若有所思地点头。
　　忽然有一阵冷风吹来，吹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身边一暖，却是傅平安靠得更近了。
　　“有点冷了。”傅平安道。
　　她披着毛茸茸的狐毛裘，身上传来熟悉的香味，洛琼花只觉得热流从胳膊一直传递到心间，让她的心也开始融化了。
　　对方靠得更近，吐息就在耳边，轻轻扫过耳廓，微微的暖和痒：“对了，若是皇姑母开年出征，那么皇天道也要重新安排人负责，反而慈幼院的事，可能没法那么快，你若是还想要做些什么，便上手一些皇天道的事，如何？”
　　洛琼花若有所思：“所以，之前不想让臣妾参与到皇天道中去，是因为武信王么？也是，臣妾若和武信王负责同一机构，陛下会多想，也是应当的。”
　　傅平安心中一跳：“多
　　、多想什么？”
　　洛琼花偏头望着傅平安：“担心臣妾联络外臣啊。”
　　“啊……”傅平安面上浮现出愕然的表情。
　　对啊，这明明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嗯，还有这种事啊？】
　　【落空的期望：但是主播怎么露出了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
　　【回家吃饭了：平安你……担心的不会是原著的事吧？】
　　【逍逍酥：不会的，主播不会这么恋爱脑的……吧？】
　　【汪汪汪汪汪汪：她毕竟刚挖完野菜，可能真的是恋爱脑】
　　洛琼花见傅平安又开始发呆，心中难免挠心挠肺，好奇起来。
　　此时直播间到底在说什么呢？为什么傅平安会露出那么复杂的表情啊。
　　就在这时，傅平安深吸了一口气，道：“先关了。”
　　洛琼花惊讶道：“为什么关了？是被骂了么？”
　　之前她听傅平安脱口而出，说直播间的人还会骂她，叫洛琼花狠狠吃了一惊。
　　毕竟按现实之中傅平安的身份，她确实很难想象这件事。
　　傅平安道：“不是，是他们一直带节奏……嗯……我的意思是，调侃我。”
　　“调侃你什么？啊，这个问题可以问么？”
　　傅平安闻言突然皱眉，道：“我说过什么都可以问。”
　　洛琼花眨了眨眼：“哦……嗯。”
　　纤长的睫毛飞快煽动，像是吹起了一阵吹到心间的旋风，傅平安望着洛琼花的面孔又是一阵恍惚。
　　说起来，上次明明对洛琼花说了能不能叫自己的名字，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对方一直没有给出正面的回应来。
　　而平时的相处中，也仍是若即若离，但若是问起来，很快便在不知不觉中被转移了话题。
　　她的阿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狡猾。
　　但这狡猾也是显得可爱的。
　　她的大脑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怪不得被叫做恋爱脑。
　　她长长叹了口气，瞥见洛琼花好奇的眼神，便道：“调侃我是恋爱脑。”
　　“什么是恋爱脑？”
　　“就是什么事都往情啊爱啊方面想
　　的人吧。”
　　“那陛下可不是这样的人。”
　　洛琼花斩钉截铁地否认了。
　　这倒叫傅平安有些不服气起来，忍不住道：“那你知道我不希望你去皇天道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么？”
　　洛琼花歪头看她：“哦？竟然不是臣妾说的那个原因？”
　　傅平安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她回过头去，正好看见了烟花升空的画面。
　　明亮的，璀璨的烟花，像是游龙一般升上了天空，显示在空中如火树银花一般地散开，在之后，在散开的每一点上，绽放了出了比天上的月亮更加明亮的细碎光点，照得天空如同白昼。
　　在如流星雨般落下的烟花之中，傅平安开始不好意思说出真实的原因。
　　毕竟，如果不知道原著的事，洛琼花听了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洛琼花戳了戳她的胳膊：“好美……但是陛下？是什么原因，您说啊。”
　　傅平安紧紧搂住了洛琼花的腰肢，也箍住了洛琼花的胳膊。
　　然后开口：“嘘，先别说话了，看天上，今年的烟花又经过改良了，比从前都要漂亮。”
　　对方的体温和身上传来的香味让洛琼花身上微微发热。
　　所以她实在没有生出推开傅平安的力气，只好也望向了天空。
　　确实美不胜收。！


第一百九十四章 
　　子夜将至之时,柯月弥和柯蓝鸢收到了来自魏王的旨意。
　　“……特册封东胡王女柯蓝鸢为淇水侯，柯月弥为云鹤郡主，赐金合坊宅院一套,准入太学研习进修……”
　　还有各色赏赐等亦是说了一串，最后内官举着圣旨笑看着她们：“请贵人接旨吧。”
　　柯蓝鸢正要上前去接，对方却后退一步,又道：“宗正院的官员们,应该教两位接旨方面的礼节了吧？”
　　柯蓝鸢身上一僵，故作迷茫道：“什么,我听不大懂。”
　　柯月弥在边上也不知如何回应，她们当然知道,接魏王的圣旨需要下跪。
　　显然柯蓝鸢不愿意，柯月弥心中对此事并没有那么排斥,但若是她一马当先地跪下了，回头柯蓝鸢准没好脸色给她,于是也同样低头装傻。
　　那内官笑容不变，道：“卑职今日见过宗正,他说大小礼节,一应全是教过的，两位莫要叫卑职难做了。”
　　见柯蓝鸢和柯月弥还是没动作,内官终于收了笑容,略冷淡道：“卑职在这等到两位听懂,也没什么，只是周边诸位贵人也等着两位接旨呢，若是回去晚了，明日恐怕要不舒服了。”
　　什么“等两位听懂啊”，显然是柯蓝鸢这个装听不懂的主意根本没有奏效,结果反而增加了尴尬。
　　正僵持着，晚饭时和她们搭话的云平郡主走了出来，用东胡话道：“那内官的意思是叫你们下跪接旨。”
　　云平郡主的目光从她们俩身上掠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柯月弥不知道对方是否清楚她们只是在装听不懂，但是此时她觉得既有了这个台阶，最好还是快点下了。
　　她也用东胡话对柯蓝鸢说：“是说要下跪接旨呢，王女，接旨吧……要入乡随俗啊。”
　　花灯虽美，灯光却黯淡，柯蓝鸢的脸被遮掩在长长的刘海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但是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还是跪在了地上，柯月弥松了口气，也跪了下来。
　　一份圣旨落在了她的手上，她双手接过，然后藏在袖中。
　　人群渐渐散去，柯月弥抬起头来，已经看不见那位云平郡主的身影，而她也在宫人的指引之下，上了宗正院派来接她们的
　　马车。
　　马车之内，她细细想着今日之事，这才发现今日实在是发生了许多事，看戏和吃饭之时，她都能感觉到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只是回望过去，却又看不到了。
　　她意识到自己和柯蓝鸢一定在被议论，难免又想埋怨柯蓝鸢把她推入湖中的事，抬起头来，却看见柯蓝鸢靠着车窗，脸上有一片反光的水痕。
　　将要出口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
　　是了，王女到底还小，受了委屈，还会哭呢。
　　……
　　阿枝临出宫之前，听说了东胡圣女和王女接旨的事。
　　那内官回来之后抱怨：“……她还有些小聪明，装听不懂，要不是云平郡主过来给了她们一个台阶下，我非要跟她们耗一晚上不可，还当自己多了不起呢？”
　　便有人笑道：“你可小心些吧，说不准，那位圣女会进宫做娘娘呢。”
　　对方一听，脸色微白，露出一些后悔的神色来。
　　阿枝听了，心中却想，陛下应该是真的不想立昭仪吧？
　　以她对陛下的了解，若是有这个念头，如今的事便不会做得那么绝。
　　但是一个天子竟然真的连一个昭仪都不想立，登基那么多年只有一个皇后，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毕竟，拥有最多宠妾的那位诸侯王听说已经拥有了一百多个孩子，在如今的世道来看，天乾多生多福，也是没错的。
　　思来想去，便只能觉得，或许是此时陛下和娘娘感情正浓，还不是时候。
　　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大抵是很不牢靠，很易变的吧？
　　想到这，呼吸微窒，原本被些微酒意笼罩的头脑因为心脏的隐痛清晰了一些，她开口对车夫道：“停下车吧，我下车走走。”
　　下车之后，她很快后悔，冷风拂面，吹散酒意，也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她心想，还不如趁着酒意，直接睡了算了。
　　这么想着，又想上车，却看见夜晚的薄雾之中，有人缓步走来，叫她的名字：“阿枝。”
　　阿枝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谁，心跳一下子就乱了，只凭着本能回：“那么晚了，薄御史怎么会在这。”
　　薄孟商道：“我已经辞了官，陛下也同意了，所以已不
　　是御史了。”
　　虽然早已经有所猜测，但真的听到这个答案，心脏还是不断下沉，像是沉向无尽的深渊。
　　阿枝勉强保持镇定：“那该怎么称呼您，薄使君？”
　　她们已经走近了，于是阿枝可以看清薄孟商的脸，她的脸上露出一种迷茫的神色，半晌却笑了，道：“应该也不是。”
　　阿枝惊讶抬头：“你不是要去南越么？”
　　薄孟商道：“南越的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陛下也说她已经有了下一任州牧的人选，我就也不必去了。”
　　“那徐谓青……”
　　“她有她的建议，我也有我的想法，我思考了很久，觉得自己大概是不适合做官，准备辞官修书了。”
　　阿枝瞪大眼睛：“辞官？”
　　“嗯。”薄孟商看着她，“这件事年里也不适合和家里说，我今日才说了。”
　　阿枝道：“那你家里人岂不是……”
　　她简直不敢想。
　　薄孟商也摇头：“所以我被赶出来了，或者说……离家出走了。”
　　阿枝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年纪了，还离家出走。”
　　薄孟商作揖鞠躬：“是了，在下已垂垂老矣，又无处可去，只望姑娘心善，能收留在下。”
　　心头百转千回，反而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半晌，也只挤出一声——
　　“嗯。”
　　说出口的同时，却也泪流满面。
　　……
　　“薄孟商辞去官职之后，下一任御史大夫的人选，谁最合适呢？”
　　傅平安和洛琼花此时都已经在床榻上睡下，但不知是不是已经过了睡觉的时间点，反而没什么睡意，傅平安便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洛琼花也没什么睡意，闻言更加清醒了，脱口而出一句：“问我么？”
　　傅平安道：“你在京中长大，之前便觉得，若论起私底下的为人，你仿佛还更清楚些。”
　　洛琼花沉默许久。
　　这当然算擅议朝政，只是这次是陛下自己提出来的。
　　迟疑半晌，洛琼花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开口道：“薄孟商她，真的不准备入仕了么？”
　　“她是这么说的，她说自己不适合做
　　官。”
　　“是……是因为和阿枝的事么？”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有吧。”
　　沉默了一会儿，洛琼花道：“陛下听到薄孟商辞官，是否也松了口气，若是两人成婚，陛下应该也要考虑若两人都身居要职，该如何处理吧？”
　　傅平安道：“确实……但本来我其实是想，若是成婚，阿枝或许会辞官吧。”
　　出于一种很自然而然的念头。
　　两人成婚，生儿育女，薄孟商家中大抵也不会希望家中内眷抛头露面，阿枝也就只能辞官了。
　　人活着便是有那么多事，得了这就要舍了那，不能两头都占上。
　　但心底自然也会忍不住有个模糊的念头——凭什么呢？凭什么是阿枝辞官呢？
　　洛琼花低声道：“臣妾听阿青说过，阿枝不愿意辜负陛下的栽培，但是，确实也没想到，薄御史竟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傅平安此时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她情不自禁感慨：“那论起恋爱脑来，我还是不如她，怪不得呢，阿枝说……”
　　话语骤停。
　　洛琼花好奇起来：“说了什么？”
　　傅平安含糊道：“说薄孟商从来没让她生气过，我当时心想还挺了不起。”
　　洛琼花若有所思，忍不住抿嘴微笑。
　　幸而是在黑暗之中，傅平安应当是看不清楚。
　　两人都不说话了，渐渐安静下来。
　　但傅平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洛琼花巧妙地回避了她问的“下一个御使大夫的人选谁比较合适”的问题。
　　……
　　按魏国的算法，此时已经过了鸡鸣之时。
　　天还未亮，甚至可以说是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柯月弥听见敲门声。
　　她直起身来，穿鞋走到门口，听见门外传来使官的声音：“圣女可否开一下门，臣有话说。”
　　不会是什么好话。
　　柯月弥心想。
　　她还是开了门，毕竟如今身在魏国，在外的大小事宜，还是要靠使官来张罗。
　　使官走进房间，也不做什么寒暄，直接便问：“圣女今日见到魏天子了么，臣看魏天子很早
　　便离席了。”
　　柯月弥摇了摇头：“我只见到了皇后。”
　　“皇后……”使官皱眉，“最好还是别和皇后起冲突。”
　　“没起冲突，皇后是挺好的人。”柯月弥脱口而出。
　　使官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便道：“也好，若能和皇后处好关系，未来进了宫也会方便点。”
　　柯月弥道：“可陛下都不愿意见我，如今也把我和王女安排到了什么叫做太学的地方，我真的还能进宫么？”
　　使官道：“圣女，事在人为。”
　　柯月弥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使官以为这事不愿，便深吸一口气道：“有一件事，臣一直不忍心考虑圣女，其实出发之前，左贤王告诉臣，若是你无法成功成为魏天子的侧妃，那么，老神官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老神官是养大柯月弥，从小到大唯一会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柯月弥于是倒吸一口凉气，愤怒地指着使官道：“你们……”
　　开了个头之后，面对着使官平静的眼神，她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是了，就算在此刻咒骂使官，又有什么用呢？
　　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车厢之中，落泪的柯蓝鸢。
　　当时，她大约还在想，幸好她对东胡没什么太深的感情，不至于像王女这样悲伤。
　　但原来她从不比谁更幸运。！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过完上元节之后,得知傅平安只将圣女封为郡主，众臣有聒噪起来,认为傅平安此举会让左贤王无法信任他们的议和。
　　傅平安烦不胜烦,幸好马上便是傅灵羡的出征仪式，准备这件事让大家暂且转移了注意力。
　　傅灵羡出征的前一天，傅平安心血来潮,突然问祝澄：“严郁还关在死牢之中么？”
　　祝澄道：“是,只等着开春问斩了。”
　　傅灵羡望着跳动的弹幕，道：“朕去看看他。”
　　祝澄道：“死牢阴暗潮湿，还是臣将他带过来吧？”
　　傅平安摇头道：“不用了，朕去看看。”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可能是想通过这一段道路来理一理思路。
　　傅平安可以说是没有见过严郁,但是严郁这个名字在她心上竟然是占有一个位置的，这是因为曾经弹幕告诉她，严郁是个很重要也很可怕的人。
　　是他帮助傅灵羡造反的。
　　于是严郁对她来说，是一个能够撼动她的王朝的重要的人。
　　但时间渐渐过去，上次听到严郁的名字,是在袁凤来的密信里，对方只不过是这份密信里一个顺口一提的名字，以至于乍一看到的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不是只是同名同姓的一个人。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这确实是同一个人。
　　然后每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头都会升起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她曾经为了这个名字寝食不安，但是回过神来，对方也不过只是密信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名字，正在死牢里等待斩首的一个人。
　　他确实还是试图造反，但好像也没有非常可怕。
　　有一段时间,弹幕里曾经有过一种悲观的论调，认为命运可能不可扭转，到了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人说了，大家似乎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原著就是原著，现实就是现实。
　　除了洛琼花是她的皇后之外，两者的相似之处并不高。
　　但对傅平安来说，或许是因为她正是局中人，不安仍然偶有闪现。
　　大概这就是她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去见见严郁的原因。
　　她想亲眼看看改变了的命运。
　　死牢果然昏暗而潮
　　湿，一路走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声音，祝澄用帕子遮住傅平安的口鼻，傅平安摆手表示不用，环顾四周。
　　她也是第一次过来。
　　死牢在地下却没有灯，唯一的照明工具便是跟着她的侍卫手上的灯，难得的光明往往会惊醒边上牢房中的囚犯，有人睁开眼睛爬到牢门口，有人突然开始发出怪叫来，当然，发出怪叫的很快就会受到教训。
　　可能是因为上次大赦天下还不远，牢中的囚犯并不算多，很快祝澄抬手指了指某个牢房，傅平安缓步过去，走到近处，却停下了脚步。
　　祝澄自然也不催，安静待在傅平安身旁。
　　过了一会儿，牢中传出声音来：“是谁啊。”
　　祝澄正要说话，傅平安抬手制止了她，她拿着灯走到了牢门口，透过密密的栅栏，灯火照见了一个须发凌乱的男人，对方看上去不像前面有些死囚那样精神已然崩溃，安静坐在草席上，看起来颇为镇定。
　　只是抬起头来，便能看见横亘在脸上的一道伤疤，令他显得狰狞。
　　傅平安静静看着他。
　　眼前这人，就是曾经叫她寝食不安的人。
　　如今看来，却好像不过如此了。
　　严郁亦看着她，突然开口：“陛下，许久不见了。”
　　傅平安问：“你见过朕？”
　　严郁道：“自然见过，在你很小的时候。”
　　“很小是什么时候？”
　　“你九岁入京的时候，在城门口，我便远远看过你。”
　　傅平安恍惚想起当时的情形，仿佛还能记起那高高的城墙带给她的茫然和震撼。
　　“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严郁亦是点头，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当时，他没看出这位天子能成长到今天的地步。
　　说到底，所有的谋略都是以人为依据，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看走眼了。
　　“听说陈老去世了，很遗憾，作为曾经的学生，没能送她一程。”
　　傅平安面色平静：“或许她也不想见你。”
　　严郁怔怔仰头，望着傅平安，脸上缓缓苦笑道：“确实，她已经有了更好的学生。”
　　他沉默半晌，
　　又说：“陛下竟然知道我是陈老的学生么，没有想到，陛下对我这样的小人物，也会有这样的了解啊。”
　　傅平安道：“你没能成为晋王的心腹么？”
　　严郁道：“嗯，晋王不信任我，本身，我想通过冬狩时的事件，获取他的信任的……唉，算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傅平安看着严郁，她想正如弹幕所说，对方确实是个人才。
　　便是凭借此时此刻，对方仍旧冷静自持，便已经强于许多人。
　　只可惜……
　　她望着严郁脸上的伤疤。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的，任何一个小的节点错了，便走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岔路。
　　所以，她和原著之间，大概已经相隔了无数不同的节点。
　　傅平安垂眸沉默半晌，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脚步一动，严郁叫住了她：“我可以问陛下一个问题么，陛下为什么会来看我呢？”
　　傅平安思索了片刻，然后决定开口说出实话：“因为，你曾经让朕心怀忧惧。”
　　严郁愕然：“我？”
　　傅平安道：“你现在仍然觉得，必须要推翻朕么？”
　　严郁有点混乱。
　　他不知道傅平安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傅灵羡说的么？
　　不会吧，傅灵羡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吧。
　　但是片刻的混乱之后，他又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开口道：“就眼下看来，陛下无疑是圣君，明君，但祸患已经埋下了。”
　　心脏跳得厉害，他等着陛下问为什么。
　　如果陛下觉得他仍有用，或许还能留他一命。
　　然而傅平安开口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朝廷如今已经是朕的一言堂，若朕永远清醒，这世道自然永远是盛世，但人并不一定能一直清醒，只要是人，就会自得意满，会惫懒昏庸，会走向人性的弱点……对吧。”
　　严郁沉默。
　　她说得完全对。
　　傅平安甚至说得比他想说的还要更直接些，直接到简直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了。
　　他望着眼前的天子。
　　就算已经登基十几年，对方仍然是个年轻的帝王，
　　比起九岁初见之时，对方如今身姿颀长，面容端丽，眼神内敛而平静。
　　完全是个合格的帝王。
　　甚至比他想象中最好的帝王，都还要更强一些。
　　“朕会努力的，而且，就算真的无法控制地滑向深渊……放心，会有人提醒朕的。”
　　傅平安抿嘴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飘逸扬起，灯光渐远，消失在拐角。
　　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严郁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后悔的苦笑。
　　早知今日……还不如一开始便向着陛下呢。
　　那么说起来，傅灵羡其实比她要聪明得多。
　　……
　　傅灵羡觉得鼻子发痒，莫名打了个喷嚏。
　　穆停云抬头望着傅灵羡，皱眉道：“冻到了？”
　　傅灵羡摇头：“没有吧。”
　　穆停云望向窗外。
　　明明应该是开春的天气，气温却突然骤降，甚至下起雪来。
　　“天气这样异常，来年粮食产量大概是会下降。”
　　傅灵羡将试穿的盔甲脱了下来，亦是望向窗外。
　　“去年秋粮收得多，太仓中应该有足够的存粮熬到秋收的时候。”
　　穆停云想了想，也点头：“确实，陛下让新种的那些新粮种，亦是耐旱耐寒的品种，想来还是能熬过去，幸好……”
　　傅灵羡望着窗外的积雪，莫名想起严郁来。
　　严郁那个时候总说，傅端榕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而这次再见面时，傅灵羡唯一对他说的话就是：“你错了。”
　　若不是傅端榕做皇帝，任谁面对眼下的情况，大约都会很难办吧。
　　正想着这，穆停云却突然问：“那个东胡圣女真的会成为陛下的昭仪么？”
　　傅灵羡道：“有可能，因为陛下和皇后一直无嗣。”
　　穆停云道：“那要是陛下不愿意呢？”
　　傅灵羡揉了揉鼻子，和穆停云聊起这个话题让她有些尴尬：“应该会想点办法吧。”
　　穆停云冷哼了一声：“真没意思，难道人活在这世上，就为了这些事么，你觉得独身一人有什么不好么？”
　　傅灵羡一愣：“确实没什么不好。”
　　穆停云点了点头：“就是，我也这么觉得。”
　　天色渐晚，两人没有再说话。
　　而此时皇宫之中，傅平安和洛琼花正讨论着相同的话题。
　　“天气骤变不是好事吧。”洛琼花道。
　　“自然不是了，很多粮食熬不过这一次的寒潮，可惜，我们还没办法准确预测天气。”
　　洛琼花听出弦外之音：“那未来可以准备预测天气？”
　　傅平安道：“听说是可以的。”
　　洛琼花仰着头想了想：“还蛮难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的。”
　　对方仰头露出思索的表情，眼珠微转，看起来实在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可爱，傅平安笑看着她，道：“只要我们能活上几千年就能看到了。”
　　洛琼花面露惊讶：“我们能活几千年么？”
　　“不能。”
　　“……”
　　洛琼花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但又察觉到这源于傅平安的引导，忍不住瞪了傅平安一眼，又笑了。
　　“算了，还是活在当下，只希望来年粮食产量不要受到太大影响，又或者，太仓的粮食足够补充减产的分量。”
　　“放心，我会派人去清点一番的……”
　　两人便这样聊着聊着，在不知不觉中入睡了。
　　次日因为出征仪式，又是起了个大早，寒风中排列整齐的旗帜烈烈作响，傅平安在羲和广场的高台之上，在洛琼花的陪伴之下，将虎符交给了傅灵羡。
　　不觉想起了当初，傅灵羡将虎符交给她的时候。
　　其实仔细想来，也不过几年。
　　傅平安盯着傅灵羡的眼睛，在传递虎符的时候，紧紧握住了傅灵羡的手：“皇姑母，朕等着你踏平叛逆，得胜归来。”
　　应该……会的吧？
　　无法控制的，心中仍有怀疑。
　　但她此时已经完全学会了不漏分毫。
　　而傅灵羡也一脸坚定道：“必不辜负陛下所托。”
　　在细细飘落的雪花之中，军队缓缓离去，傅平安终于还是难掩不安地叹了口气，却听身边洛琼花道：“陛下不要担心了，事到如今，便是武信王真的起兵，
　　于陛下来说也不是问题了。”
　　傅平安呼吸微窒，随后苦笑：“我以为我隐藏得挺好。”
　　洛琼花道：“是隐藏得很好，只是刚才所有人离开之后，才漏出一些端倪，或许正是因为臣妾是旁观者，所以才能看得更清晰些，在臣妾看来，武信王确没有造反之心，陛下心中，其实也已经决定要信任她了，只是好像陛下总是要对所有事抱有怀疑一样。”
　　傅平安低声道：“确实如此……”
　　洛琼花温声道：“叫臣妾来说，陛下放心吧，陛下如今已经是大魏公认的陛下，武信王虽有战功亦颇得人心，但天子之位，也只能陛下能担得起。”
　　傅平安闻言望着洛琼花，如今这世上，敢对她说这些话的，大约只有洛琼花。
　　幸好还有洛琼花。
　　但是，话说刚才她是不是也夸了傅灵羡？
　　傅平安忍了又忍，总算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行，为了这种事吃醋，未免太丢脸了。
　　原著是原著，现实是现实。
　　她在心里告诫着自己，然后和洛琼花一起，转身走向宫中。！


第一百九十六章 
　　年后傅平安很忙。
　　首先是空出来的职位需要有人填补,还有一些人事调动之类的。
　　丞相一职落到司方瑄头上这件事令许多人议论纷纷，但很快祝澄成为廷尉令的事更引起了一波剧烈的讨论，因为司方瑄至少算得上出生世家,可祝澄是谁,在陛下提拔她之前，根本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与这相比,过去的廷尉令成为御史大夫,就显得是个很正常的升迁了。
　　在这样两件大事的笼罩之下，陈宴成为博陵郡郡守的事也就无人在意了，而另外一则升王励勖为陆远郡郡守的命令，就更加无人问津。
　　其次是因为寒潮带来的降雪造成了很大的灾情，实际上,这是占据了傅平安更多时间的事情,为处理这些事情，她甚至熬了好几晚没有睡觉。
　　直到突然空下来的那一天,她突然很想去雍山的行宫看看。
　　那行宫本来也就是修缮，半年过去,修缮得差不多了，主事的官员正好来报，傅平安心头也升起一阵非常想去看看的冲动。
　　听说结契了之后的天乾,确实会有这样的冲动，这大概是来源于某种成家之后就需要筑巢的生物本能。
　　只可惜洛琼花似乎还是在生她的气,于是若即若离,这些日子更是因为过于忙碌并没有什么亲近的机会。
　　但傅平安觉得，只要来年让她接手了皇天道的事，让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诚心,洛琼花定然会再次相信自己，总之，慢慢来就是了。
　　她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不过若有相处的机会，当然也要珍惜。
　　于是她首先派人去询问洛琼花，要不要一起去雍山的行宫看看。
　　洛琼花很快同意了，于是午膳过后，两人便摆驾从北边宫门出去上了雍山，山上积雪皑皑，但是路已经修得很好，为了方便通行，积雪都已经被铲到路边，不过洛琼花看了一眼，还是开口道：“天冷来此处还是有些不方便。”
　　傅平安道：“确实更适合避暑一些，不过山上也挖出了温泉，品质虽没洛源那边好，但也可以泡一泡。”
　　洛琼花闻言，难免又想起在山谷中所发生的事，不过此时的她已经能够保持镇定，便是想起那些旖旎画面，不过也只是微微抿嘴，
　　然后横了傅平安一眼。
　　傅平安却很想重温一下旧梦，虽然论起时间来那也不过只是三个月前的事，但她已经甚是怀念了，于是开口道：“要不要一起去泡泡？”
　　洛琼花却揉了揉脑袋：“再看看吧，今日的轿子是不是特别晃些，臣妾怎么觉得有点头晕？”
　　傅平安忙对外面道：“走慢些，稳当点。”
　　如此接下来的行程果然稳当很多，但洛琼花仍然感觉到一点头晕和恶心。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严重，她不想因这件事导致抬轿的人受罚，便没有说出来，更何况到了行宫下轿之后，这种感觉就也消失了。
　　行宫虽在山上，布置得却很雅致，只是因为有一段坡度，于是台阶稍多了一些，洛琼花走到正殿寝宫之时，已觉得有些累了，便对傅平安道：“臣妾累了，想在此处歇一歇。”
　　傅平安却是走得出了一身的汗，便叫洛琼花先歇下，自己去此处新挖的温泉看看。
　　距离寝宫不远，便是温泉池子，傅平安看了看，觉得布置得还算满意，比起洛源的，水池浅了些，人工痕迹也重，但是另一方面来讲也干净整洁了很多。
　　如此感觉不错之后，便决定在此处沐浴一番。
　　脱了衣服泡进池水，温暖的水流立刻冲刷了身上的疲惫和燥热，手边便是热花茶和水果，傅平安喝了口茶水，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舒服啊。
　　她难免又想起洛琼花来，遗憾于对方不能和自己一起泡澡，对方近来身体似乎有些虚，看来无论如何，今日或明日下山，她就一定要让任丹竹去给洛琼花把把脉，看看她的身体状况。
　　正思量间，有人捧起了她的头发，轻柔梳理，傅平安靠在水池边缘，用热绢布盖着眼睛休息，也没当回事，只觉得大概是琴荷在帮她梳头发，她随手拿着边上的水果吃着，又喝了口热茶，忽然感觉头发被扯痛了，便开口道：“轻点。”
　　对方手上的动作停了。
　　傅平安察觉到不对劲，琴荷可不会有那么不专业的时候，于是立刻拿开毛巾直起身来，转身抓住了对方的手。
　　然后她紧紧皱起眉头。
　　对方虽然穿着宫女的衣服，但却是从前没有见过的，而且衣服发型也很不合规
　　矩，露着肩膀，长发披散，圆溜溜的双眸像是受惊一般看着她，一看便不是宫人。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香味，很明显便是信香。
　　与此同时，对方的眼神渐渐迷蒙，膝行向前，口中喃喃着什么。
　　傅平安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头晕目眩，说不出话来，此时才想起，其实从刚才喝茶开始，她便已经在闻到这股甜腻的信香，但不知为何，她好像没有察觉到一般。
　　于是到了此时，便到了失去神智的边缘。
　　这也不像是普通的发情或者结热。
　　是不是中了药？
　　她心中升起这样的怀疑，于是松开手渐渐后退，在失去神智的边缘，从手镯中先拿出了一些解毒剂来喝下，然后又拿出了抑制剂。
　　吃抑制剂的一瞬间，她产生了一些犹豫。
　　她难免想起过去两年因为过量服用抑制剂而导致没有结热的事，正是因为这，她也一直无法和洛琼花拥有孩子。
　　如果这次吃了又有后遗症的话……
　　这样一番迟疑之下，眼前更加昏沉，而就在这时，有人闯了进来。
　　“陛下！”
　　重叠的声音之中，傅平安听到了洛琼花的声音。
　　于是她放了心，手一抖，抑制剂落到了池水之中。
　　……
　　洛琼花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大脑空白，也只能靠本能行事。
　　她先直接跳下池水将傅平安拉了出来，用干净的外袍裹住了对方的身体，对方浑身发烫，显然是在失去神智的边缘，看着她低声说了句：“朕不认识她……”
　　语气仿佛有些委屈。
　　洛琼花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雪水，低声道：“我知道，她是东胡圣女，你没见过。”
　　傅平安皱起眉头：“原来是她。”
　　洛琼花高声道：“把她带出去先关起来，此处平日由谁看管，把他也找来，总之，在陛下醒来之前，所有相关者都不能离开行宫，若有违令者……”
　　话语一顿，却还是冷冷吐出：“杀无赦。”
　　说起来，她也是一阵后怕，若不是因为她躺下之后没有睡着，想着出去逛逛，便不会在花园之中碰到琴荷，
　　琴荷也就不会告诉她：“不是娘娘吩咐奴婢去厨房拿参汤么？”
　　洛琼花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因为她并没有下过这样的吩咐。
　　“是谁告诉你的？”
　　“就是娘娘身边的一位宫人啊，名叫静屛的。”
　　洛琼花也不多问，连忙赶到了浴池这边，却见出了远远站着的护卫，浴池门口，竟然连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这才闯了进来，撞见了这一幕。
　　出了池水之后，沾了水的衣摆被冷风一吹，立刻带来一阵寒意，洛琼花低头看着傅平安通红的脸，犹豫片刻后道：“去叫一顶软轿过来，然后所有人都先出去。”
　　琴荷瞥见了那东胡圣女的模样，便知道陛下可能是被引动结热，便立刻有眼力见地一声不吭地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
　　而所有人出去之后，洛琼花便干脆脱了两人的衣服，泡进了温泉池之中。
　　简直就好像是三个月前事件地重演啊。
　　头疼之余，洛琼花又觉得有点好笑。
　　要说区别，大概就是三个月前是陛下刻意营造了那番境况，而眼下不是。
　　……应该不是吧。
　　洛琼花低头看着傅平安。
　　对方满脸通红地坐在水池的台阶上，正发出难耐的喘息。
　　自然，还有那清新微苦的白芷香，混杂在温暖的蒸汽中扑面而来。
　　有点狼狈又有点勾人。
　　所以这次应该不是陛下故意制造的险境了。
　　毕竟仔细想想，若是陛下又搞这一套，就有点太重复了。
　　但是待陛下醒来，一定要告诉她，以后少干这样的事，毕竟说不定真的会“梦想成真”。
　　想到刚才的柯月弥，洛琼花忍不住皱眉，对方怎么可能可以独自进到此处呢？若对方欲行之事并不止勾引呢？还有静屛……难道果真是因为平日自己行为处事太过于温和，才导致无法控制住宫人么？
　　还未想更多，手就已经被拉住了，下一秒她被傅平安紧紧搂在怀中。
　　此处的泉水和洛源的不同，似乎更滑腻一些，于是肌肤相贴之时，更如同贴在膏脂之上，滑嫩细腻，氤氲生香。
　　傅平安靠在她的肩头，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自语：“你好香……我没看她……我想吃抑制剂的……”
　　“吃了么？”
　　“……没敢吃，万一……头晕……”
　　洛琼花感觉到傅平安的吐息就在她的耳边，于是脖颈忍不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与此同时她听见傅平安道：“……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没有孩子……”
　　滚烫的脸靠在她的肩头，缓缓地起伏。
　　洛琼花一愣。
　　此时她察觉到一件事。
　　陛下若是在结热，为何她没有什么反应呢？
　　按理来说，两人已经结契，在这方面甚至会更同步一些。
　　是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么？
　　结合近来的一些身体状况，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升起，令呼吸停滞。
　　当傅平安的手更加不规矩之时，洛琼花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坚定道：“陛下，你还是吃抑制剂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傅平安迷迷糊糊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涩来。
　　也是，平日洛琼花都防备着她，何况现在。
　　但是这样斩钉截铁的拒绝也叫她多少有些伤心。
　　但凡……但凡犹豫一下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难过了,原本席卷全身的发热感竟然都减弱了,仿佛心里的冰冷带动了身上的降温似的。
　　只是仍没什么力气，迷迷糊糊的。
　　这个时候，外头软轿也到了，洛琼花便先和琴荷一起把傅平安扶进了软轿，回到了寝宫之中。
　　待到了寝宫,将傅平安扶到了床上，洛琼花才发现傅平安闭着眼睛，没有什么动静，她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情况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连忙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心跳，发现心跳和鼻息都正常之后，稍松了口气,却还是叫人去请太医过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琴荷进来禀报,说相关人员都抓起来了，正在进行审讯，行宫的主管内官和侍卫首领都已经过来了，要不要见。
　　洛琼花道：“先将他们分开关押起来，别漏了风声，待晚上陛下醒了再说。”
　　她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若是晚上傅平安醒了,就由傅平安来处理，若是没醒，则再做打算。
　　琴荷也明白这意思，领命称“是”。
　　洛琼花却又问：“柯月弥……东胡圣女现在怎么样了？”
　　琴荷心想，若是自己，自然是恨不得将这个勾引自家妻主的人碎尸万段，皇后娘娘怎么竟然看起来还有点关心的样子？
　　她忍不住道：“娘娘心善，但这鬼戎圣女是蓄意行不轨之事，是断不能轻饶的。”
　　洛琼花干咳了一声，道：“孤……孤自然知道不能轻饶，只是眼下她似乎来信，正是虚弱的时候，依旧例，对来信的地坤都是要有所优容的，至少得让她度过了这几天。”
　　琴荷道：“这事奴婢明白。”
　　洛琼花又道：“更何况她是东胡圣女，身份特殊，若处理不好，东胡那边肯定也会追究，还是要等陛下醒来了再做打算。”
　　琴荷便再次领命，退下了。
　　洛琼花坐在床边，望着紧闭双眸的傅平安。
　　说不生气
　　肯定是假的，当时进入浴池之时，看到那样的情形，便是泥人都起了分火气，但如今冷静下来，又心生些疑虑，这事太大胆，太离奇，当日见到柯月弥之时，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啊？
　　她甚至没有见过陛下，怎么就如此孤注一掷了？
　　不管是别有阴谋还是别的什么，洛琼花都觉得这事不能简单处理。
　　想到这，心头又浮现出担心来。
　　想起满脸酡红的傅平安，迷蒙又难耐的眼神，就算神志不清，也仿佛满脑子只有自己。
　　相比之下，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冷酷了？
　　但其实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那句“还是吃抑制剂吧”也是脱口而出，因为当时她的脑海中升起的那个念头，已经足以叫她失去思考，大脑一片混沌。
　　她……会不会怀孕了？
　　仔细回想起来，确实只有在山谷中的那一次，但是从前赵嬷嬷也一直说过，若是血脉条件比较好的地坤和天乾，结契之后就是很容易受孕的。
　　当时赵嬷嬷说这话的意思，可能是暗示她的血脉条件不是太好，洛琼花知道她是心里着急，就也没说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太突然了。
　　突然到令她心里升起不安来。
　　因为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这一段时间她也没有忌口什么的，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等下，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怀孕了么？
　　这件事到底只是猜测，洛琼花焦急等待着太医的到来，希望除了看看陛下的情况之外，也能让她确定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想到一个时辰之后，太医也没有来，琴荷来报，说是突然下起大雪，山路寸步难行，太医过来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么说完之后没过多久，有一件事不用太担心了。
　　因为傅平安醒了过来。
　　对方看起来甚至气色很好，完全没有了昏睡之前的虚弱和迷糊，直起身看着洛琼花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说她是东胡的圣女，那她是怎么进到行宫里来的？”
　　洛琼花心想：看吧，这一清醒过来，果然就不纠结有没有碰她或者吃不吃抑制剂的事了，当即就直奔重点了。
　　但是，有点不清醒的陛下其实还挺可爱的。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傅平安揉了揉头道：“算了，现在什么时间了，回宫还来不来得及？”
　　就算要调查这件事，也得交给别人，总不能自己亲自去问吧。
　　洛琼花道：“下了大雪，这会儿下山艰难。”
　　傅平安不禁露出一些后悔：“不该心血来潮来这。”
　　洛琼花闻言不禁挑眉：“说起来，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呢？”
　　傅平安道：“还不是因为负责修缮宫殿的少府令，报上来说是修缮得差不多了，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不合适之处，我又想着，年关繁忙许久，刚好可以散散心……”
　　“那么说，也没人引导您咯。”
　　傅平安微微皱眉：“你这么说来，确实奇怪，那地图上标出来的我开始觉得有些问题的，过来一看却觉得还好，难道是少府令和东胡那边的人有所勾结？”
　　说到这，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她好像没有结热。
　　若是结热，便是此时醒来，肯定也仍在结热之后，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度过了，再想一下，当时她唯一服用下去的药是“万能解毒剂”，而后面她突然陷入昏睡，也和上次解毒剂起效时的状态是一样的，如此看来，她更有可能是中了毒。
　　但是中了什么毒呢？
　　看当时的状态……有点像是助兴之药。
　　简单来讲，像是春|药。
　　以目前的验毒技术，确实验不出春|药，但好像是在万能解毒剂的解毒范围里的。
　　正这么想着，洛琼花问：“陛下的身体不难受了么？”
　　傅平安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好像并没有结热，可能是中了点……什么不干净的药吧。”所以也不用吃抑制剂。
　　这句话没说出来。
　　不管到底是什么缘故令她失去理智，洛琼花毫不犹豫地叫她吃抑制剂这件事，就算清醒过来了，也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脑海中似乎有两方在进行拉扯，一方说“其实也可以理解”，另一方说“怎么可以这样呢？”，这两个念头搅得她心烦意乱，于是便没有注意到洛琼花的表情有点奇怪。
　　陛下没有结热？
　　那么说……自己没有被引动来信就也很正常咯？
　　隐约松了口气。
　　又仿佛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失落。
　　而傅平安站起来，为了掩饰心烦，道：“如今过去多久了，宫人大概是审完了吧，叫琴荷过来问问。”
　　琴荷很快进来了，报上了宫人审讯的结果。
　　先是静屛，静屛吓得够呛，边哭边道：“是有人告诉我的，但是是不认识的人，但我以为只是娘娘在行宫新找的宫人，因为从宫中来的宫人，并不熟悉此处的环境……”
　　于是又将所有行宫宫人聚集在此地，静屛很快指认出那位宫人，却只是个做杂事的下等仆役，哭着说有个极漂亮的宫人给了他赏钱，让她带这句话：“她那么漂亮，奴才只当她就是宫里来的仙女，懒得做这个活计了而已，根本没往别处想。”
　　琴荷听了这话，觉得这人可能就是柯月弥，但是柯月弥正在来信之中，状态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便先没有指认。
　　至于是怎么进去的，更是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看管浴池的守卫见她穿着宫人服饰，又漂亮娇弱，手上拿着的也是沐浴用品，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先来打扫浴池的宫女：“卑职们检查了她拿的东西，也搜了身，没检查出什么不妥来，便叫她进去了，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在没往那方面想，而且能进行宫的人，不都是过了少府的挑选的么……”
　　说来说去，就是觉得“漂亮”“娇弱”“楚楚可怜”，不像是能做什么厉害事情的人。
　　而问完所有宫人侍卫，最大的问题就变成了——
　　她是怎么进入行宫的？
　　虽然行宫刚刚建成，管理上还未非常完善，但也不至于到了随便一个陌生人就能进来变成宫人的程度吧？
　　这事眼下就查不出来了，只能等到明天再查，若是查起来，肯定要查到少府令，那是九卿之一，事情就闹大了。
　　但傅平安就是打算把事情闹大了。
　　她叫琴荷先退下了，转头瞥见洛琼花蹙眉垂眸，略带忧愁，便问：“怎么了。”
　　洛琼花道：“想着静屛的事……如今想来，很多事确实是臣妾想得太简单，当初宫规严苛导致宫人自杀，便觉得要放松宫规，结果不知不觉，宫人又疏忽大意起来，往日臣妾总想着
　　只是小事不用追究，结果不知不觉，小事便酿成大事了，若是今天……”
　　她抿嘴沉默，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却听傅平安道：“你这么一说，我又未尝没有错，不论有没有被引导，心血来潮便要来行宫的，也是我自己。”
　　说到这，又忍不住长叹一声：“从前便是离宫，都是千难万难，怕被发现，怕被弹劾，怕被大臣训诫，到了今日，我以为自己足够谨慎，但真有事发生，才发现这不正是因为过于疏狂与不谨慎么。”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又一起笑了。
　　“陈婆婆说得对，吾日省吾身。”洛琼花笑道。
　　傅平安道：“不对，这是圣人说的。”
　　这自然是一件叫人想来后怕万分的事，但亲密无间的两人坐在床沿，互相述说了心中所思之后，又仿佛一下子扫开了心中的阴霾。
　　大约是因为，有能够交流的人，便好像这件事的重量，也被切分为了一半。
　　但要说起来，又仿佛并没有完全清扫。
　　傅平安躺在床上，望着黑暗静静思索。
　　洛琼花难道就真的那么不能接受自己的亲近？
　　可这事若是直接问，显得自己仿佛色中饿鬼，也太不体面。
　　本来就被保持距离，若是还一副沉迷此事的样子，岂不是更让人讨厌？
　　算了，还是耐心，耐心一点。
　　而洛琼花侧躺着，捂着自己的小腹。
　　晚上吃的少，肚子还算平坦，她的意思是，她实在难以辨别是不是怀孕。
　　果然还是自己多想了吧？可能就是积食，而且陛下也说了，她并没有结热。
　　其实也无需自己想太多，无论如何，明日要不回宫，要不太医也能到了，肯定就能有个结果出来。
　　这么想着，闭上眼睛，思绪却还是纷乱不定，到天快亮时才睡着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任丹竹到鸡鸣之时才成功到了行宫,结果陛下娘娘已经摆驾准备回宫了。
　　她当然不敢抱怨，顶着憔悴的面容又准备跟着回宫，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却突然过来了,道：“待回了宫中，若陛下不召见您，能先去景和宫一趟么？”
　　任丹竹忙道：“那自然是没问题，娘娘身上有什么不适么？”
　　那宫女道：“那奴婢也说不上来,到时候任太医来看了就知道了。”
　　待到了宫中，傅平安匆匆赶去上朝，洛琼花则回到景和宫,刚进宫们,便有人来报,说那从行宫带来的鬼戎圣女想要见她。
　　洛琼花有些讶异，思索了下,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因为身份特殊,便没有带去掖庭牢中，而是姑且先关在了偏殿厢房，洛琼花过来进到房间，便看见床榻之上,柯月弥被用白绢布绑住了全身,垂头靠墙坐着，头发盖住了脸，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对方抬起头来,面孔苍白，但鼻尖脸颊却带着红晕，便是此时此刻,也仍是一副惹人爱怜的样子，洛琼花问身边看管的宫人：“她现下身体已无碍了么？”
　　宫人道：“灌了药，已不来信了。”
　　洛琼花心中颇有些感慨，望着柯月弥道：“你所做的事，孤与陛下都已经大概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柯月弥开口道：“我这样，罪不至死么？”
　　洛琼花一愣，随即道：“这事还要调查一番。”
　　柯月弥道：“没什么可调查的，我自己偷偷进来的，就是要勾引魏天子。”
　　洛琼花闻言皱眉，柯月弥抬头看着她：“这样也不杀我么？”
　　不知为何，洛琼花想起当初被她赶出宫的喜乐，后来她时常想，如果当时能多听对方说一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她于是叹了口气：“你为何要这样呢，是有什么苦衷么？”
　　柯月弥看着她，微微歪了点头，与此同时，泪水从脸颊滑下，挂在了下巴上。
　　洛琼花便知道确有苦衷。
　　这也算是一种能知道真相的方式，于是略作思考之后，她对身边宫人道：“你们先出去吧，在外面等着，孤单独和她聊几句。”
　　宫人有点担忧，又不敢违抗命令，瞥见柯月弥被绢布紧紧捆住，心中觉得大概也出不了什么事，便称是退下了。
　　很快房间中只剩她们两人，洛琼花却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步走到柯月弥身边，将她身上的绢布条先解开了。
　　布条不知已经绑了多久，以至于可以看见皮肤的部位都出现了青紫色的淤痕，洛琼花用手轻轻按着，问：“疼么？”
　　柯月弥摇了摇头，不知怎么，泪水更汹涌起来。
　　“我、我必须要成为魏天子的妃子，你不生气么，没有人希望自己不止是妻君的唯一吧？”
　　洛琼花思索了一下，微微笑了：“确实，这才是人之常情。”
　　为何她从前会觉得，不能接受这件事而心生不安的自己，其实是不对的呢？
　　柯月弥道：“那你不是应该除掉我么？”
　　洛琼花笑容微变：“可是陛下又不喜欢你。”
　　柯月弥一愣，道：“喜欢？”
　　从前在王庭，她虽在名义上占据圣女之位，但实际上时常会有人对她表示垂涎。
　　难道这代表着他们喜欢自己？
　　当然不是。
　　“位高权重的人，想拥有一个美人，不需要‘喜欢’。”
　　洛琼花静静看着她：“你经历过什么么？”
　　柯月弥不喜欢被同情，但是当眼前的魏皇后望着她的时候，她却并没有感到不快，对方哀伤的目光令她的心头升起酸楚，她忍不住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被逼无奈，皇后娘娘会相信么？”
　　洛琼花确定地点了点头：“我相信。”
　　柯月弥眼中泪如泉涌：“我若不这样做，从小将我养大的神官便会没了性命，我自记事起便是孤儿，神官亦父亦母将我养大，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洛琼花倒吸一口冷气：“就是说，东胡那边用你亲近之人的性命威胁你要……要献身么？”
　　柯月弥抱膝痛哭：“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唯一的办法……”
　　洛琼花道：“那媚|药是你准备的还是使官给你的？”
　　柯月弥道：“是使官给我的。”
　　“你也吃了？”
　　“嗯……”
　　洛琼花扶住额头：“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柯月弥轻声道：“昨夜是不好受，今天……今天还好……”
　　洛琼花站起来：“真是荒谬，难道他们真觉得你能决定两个国家的关系不成？”
　　这样说着，洛琼花瞥见蹲在床上的柯月弥，仰头望着她，泪光点点，我见犹怜，心中更是愤怒异常，气得太阳穴直跳，转身打开门，正要出去，眼前一黑，向前厥了过去。
　　……
　　此时已经过了早朝的点，但是所有官员聚集在羲和广场，朝阳殿殿门紧闭，许多官员并没能见到皇上。
　　但是三公九卿却是在之前便被请到了殿中。
　　站得近的，便听见刚才从殿中分明转来了两声重物掷地的声音，不禁面面相觑。
　　看来殿中如今发生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若是由脑袋挨了一下砸的少府令徐铭来说，会更明确些。
　　他吓得快昏过去了。
　　他一进来，便被叫出列，然后陛下问他：“你若是不擅长管理宫务，可以交给别人，就别占着位置了。”
　　说这话的时候，陛下面无表情，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少府令徐铭连忙跪下道：“臣每日兢兢业业，一心为了陛下，实在不知所犯何错啊。”
　　傅平安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么？那么为什么你给朕的图纸，和朕实地去看的样子并不相同？”
　　徐铭：“可能是……可能是工匠改了，是臣失职，望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便罢了，那东胡的圣女，又为何会出现在行宫之中呢？”
　　就是这个时候，陛下拿了手上的杯子，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顿时恍然大悟，后悔不迭，此时也不是隐瞒的时候，他磕头道：“陛下，臣真不知道此事，若说起来，前日宗正令提出叫臣新选了一拨人进行宫，说是宗正院精挑细选出来的。”
　　傅平安望向宗正令傅征。
　　傅征跪下忙道：“臣选进去的确实就是新调||教出来的宫人啊，因想着陛下今年便要用，便快点送进行宫去学规矩，这这里面有谁，是臣手下人挑选的，臣确实不知啊。”
　　作为宗正令的傅征是皇族之
　　人，若是平时，傅平安对他还算是礼遇，此时却只冷笑道：“你确定你不知道么，今日朕给你们一个机会，将实话说出来，还姑且给留你们一条性命，但若来日由拱仪司查出来……”
　　傅征闻言，手脚冰凉，跪下磕头道：“陛下，陛下，臣、臣罪该万死，但这这圣女确实是送来充实陛下的后宫的，臣本以为、本以为也无不可啊。”
　　“你以为？你以为！”
　　傅平安这次又摔了一块石砚，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殿中诸人噤若寒蝉，一时之间，傅平安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真有那么生气么？
　　其实也没有。
　　如今傅平安学会了将自己的情绪也变作一种武器。
　　今日她想说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她指着宗正令：“你真以为你受贿的事朕不知道？你收了那东胡使官多少钱，今天，就把这笔钱给朕记下来，拿了多少，吐出多少来。”
　　她又望向司方瑄：“你就这么做丞相的？从前陈老做丞相时，根本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司方瑄出列告罪。
　　傅平安环顾四周，冷笑道：“你们心里是不是都觉得这样没问题？觉得朕就应该纳了那东胡的圣女？”
　　太傅范谊察觉到什么，但又不敢说，欲言又止。
　　他毕竟是老人，傅平安调整了呼吸，但仍冷淡道：“太傅似乎有话要说？”
　　范谊道：“臣只是听陛下所言，看来那东胡圣女是进了行宫然后与陛下生了什么摩擦么？陛下，圣女本就是东胡进献以加深两国联系的，陛下不纳，不合情理，如今圣女又失了清白，陛下若不再考虑一番？毕竟……皇后三年未孕，如今朝野内外多有谣言……”
　　傅平安道：“什么谣言？”
　　范谊垂眸不言。
　　傅平安扬眉道：“为何又不说了，你们是觉得，朕久居深宫，就不知道这些谣言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是从哪传出的了？今日那东胡使官花点钱就能送圣女入行宫，那以后送刺客从叛贼进来，是不是也都易如反掌？！”
　　这话一出，所有人吓了一跳，殿中跪成一片，皆口称“不敢”。
　　洛琼花深吸一口气：“今日朕就在这告诉你们，朕知道你们的事，你们却不知道朕的事，就算朕和皇后之间真有人有问题，那也是朕的问题，比起立昭仪，你们还不如看看，宗族之中有没有合适的，给过继……”
　　话说到这时，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琴荷从侧门推门入了殿内，上气不接下气。
　　正常来说，议事之时，宫女不敢进入殿中面见外朝大臣，琴荷向来是守规矩的，如今这样子令傅平安心生不安。
　　她站起来，听见琴荷道：“陛下，陛下，皇后娘娘，娘娘昏过去了……然后……然后任太医来看……娘娘，娘娘有喜了！”
　　此言一出。
　　满室皆惊。
　　等下，刚才陛下准备说句什么话来着？
　　众人还没从这个重磅消息之中回过神来，却看见皇座之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任丹竹面色恍惚坐在床帏之外,看着眼前雪白的手腕，又搭了一下。
　　喜脉。
　　绝对没错。
　　就在刚才，她从雍山的行宫回来，又累又饿的,于是还是先去太医署喝了杯热茶吃了点点心,此刻她非常后悔自己的决定,实际上，才刚才静月哭着把她从路上拉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是属于是魂刚回来了。
　　她又细细探查，边上静月道：“任太医，你、你不停地把脉是因为什么，情况到底如何啊？”
　　她心中担忧，但又不敢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于是期期艾艾,声音都在颤抖。
　　任丹竹也不确定：“看着是没什么事,倒像是没休息好，只是娘娘有喜，我这开药上……”
　　自然要更谨慎些。
　　说那这的时候，外面来报,说是皇上到了。
　　任丹竹和静月忙出去迎接，刚走到门口，见陛下大步而来,道：“你怎么出来了？皇后怎么了？”
　　傅平安的心脏,到现在仍然跳得飞快。
　　听到琴荷那一句话的时候,大脑仿佛被钟锤狠狠撞了一下的铜钟，嗡嗡作响了许久。
　　身体比大脑行动得更快，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快步跑向景和宫的路上。
　　有喜的意思是……怀孕了吧？
　　那只能是那一次，山谷之中，两人都失了神智，仍能记得那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情迷意乱不能自己。
　　自然，那一次是有可能的。
　　但也确实没有想到，傅平安总觉得自己先前一直没有结热，身体肯定有一些地方是出了问题，毕竟那药的说明书都说了，使用不善很可能导致“不孕不育”。
　　思索间，已经来到了景和宫，见任丹竹在外面，更是急躁，直接把她拉进了房间，见床帏紧闭，忙道：“怎么捂得那么严实，不通风怎么办？”
　　任丹竹道：“毕竟这会儿天气还冷，娘娘又有血虚之症……”
　　傅平安眉头一紧：“血虚？还有呢？”
　　“仿佛还有些睡眠不足，肠胃不调，是不是近来没有好好用饭呢？”
　　静月忙道：“是的是的，娘娘胃口不好。”
　　【长安花：低血糖吧？快补充些糖分。】
　　傅平安瞟到这么句。
　　刚才她就看着直播，听到琴荷那一句话之后，顿时完全看不见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了。
　　但是直播间当然是闹翻了天，变成了近三年来最疯狂的样子。
　　不过傅平安也算是有经验了，还是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之中还是抓住了有用的信息，连忙道：“熬些饴糖水来给娘娘喝下，再拿点点心，任太医看着，觉得要开点药么？”
　　任丹竹道：“可开点补血保胎的方子。”
　　“要保胎？”
　　“不不不，保胎的方子是依旧例要开的，其实就是些滋补的药材。”
　　眼看着陛下眉毛一竖又是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任丹竹慌忙解释了。
　　她还是头一次在陛下脸上看见那么丰富的表情呢？
　　傅平安还是担心：“所以你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事对吧？”
　　任丹竹一咬牙：“对。”
　　傅平安就欣赏任丹竹这一点，她不怕事，有啥就说啥。
　　这会儿要是换了别的太医，难免是要有所保留一番的。
　　听任丹竹这么说了，她就稍放了点心，走到床边望着洛琼花，见她面色苍白，密密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睑上，心中又是爱怜又是担忧，她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扭头问身边跟过来的琴荷：“为什么娘娘会晕过去？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琴荷忙到：“娘娘并非在我们跟前晕倒的，而是和那鬼戎圣女单独说话之后才晕倒的。”
　　傅平安气得冷笑起来：“把她带过来。”
　　宫人们在事情发生之后就已经把她押过来了，于是柯月弥很快就来到了傅平安的跟前。
　　其实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在床上，而洛琼花是在出门后才晕过去的，但是她听到了外面的骚乱，觉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随后她反绑住手带到了这里，心中更是惊慌，先前她觉得这宫墙高大雕饰华丽，这会儿却觉得这个地方未免太大太空，她被押着来到了正殿，跪在冰凉的石砖上，叫她立刻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便见穿着玄色宽袖长袍的女人，缓
　　步走了过来。
　　她知道这个人是魏天子。
　　尽管就在昨天，当在行宫浴池看到对方的时候，柯月弥产生过一瞬间的怀疑。
　　东胡的单于是一个已经七十岁的老人，对方诚然很有气势，但也躲不过岁月的侵蚀，左贤王五十多岁，脸上满是须髯，每次看见她，都会上下打量她，就好像她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柯月弥对于这世上最有权有势的人的想象，大概就是这般。
　　但是魏天子……
　　年轻貌美。
　　对方像是一块美玉，简直晃花了她的眼睛，令她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自惭形秽之感。
　　这样一个人，也可以成为天子么？
　　然而今日再见，却已完全与那日的感觉不同，对方一眼望来，柯月弥便觉如坠冰窟，大脑一片空白。
　　“你做了什么？”傅平安压着怒火这样问。
　　柯月弥只觉得舌头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那皇后怎么就晕倒了？”
　　柯月弥瞪大眼睛：“皇后娘娘晕倒了么，我、我不知道，她出门之前，看上去并没有怎么了。”
　　傅平安揉了揉额头：“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对娘娘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柯月弥张口欲言，但很快又面露犹豫。
　　傅平安叹了口气：“看来你是不准备说了……琴荷，带下去吧，带去掖庭牢狱之中，看看会不会说。”
　　这么说完，不等柯月弥说话，便把她拉了下去。
　　傅平安又回到卧室之中，坐在床头，看见静月正用勺子给洛琼花喂饴糖水，洛琼花喝了一半，另一半却吐了出来，边上小丫头手忙脚乱地擦，傅平安走过去道：“朕来吧。”
　　静月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傅平安接过碗勺，慢慢喂了一些，喂了半碗之后，将碗递给静月，又握住洛琼花的手。
　　她知道按任丹竹说的，洛琼花应该是没事，但对方不醒，她的心便吊在嗓子眼，怎么也下不来。
　　连怀孕这个消息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她坐
　　在床边发呆，顺便看看弹幕，弹幕一片鸡飞狗跳——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什么时候的事？天呐，什么时候的事！】
　　【平安妈妈爱你：女儿大了，有瞒着妈妈的事了呜呜呜。】
　　【回家吃饭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吧，这不是很正常么，她们都成婚几年啦，要不是因为当时平安吃错了药】
　　【一片冰心：对了，吃错药了没关系么，不会影响宝宝吧？】
　　【阿花妈妈爱你：阿花还没醒呢你就关心宝宝，宝宝连个胚胎都不是吧，还是个细胞！】
　　【聊赠一枝春：那不是，那还是要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堆弹幕之中，又夹杂着一堆贺喜的礼物，特效满天飞。
　　傅平安有些惊讶，因为那么花里胡哨的特效，她刚才竟然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琴荷过来了，说王尚书求见。
　　傅平安眨了下眼睛，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道：“哦，让她进来，哦，不，还是朕出去。”
　　王霁是来问能不能退朝，
　　傅平安走得匆忙，官员们还呆在大殿和羲和广场，一头雾水。
　　傅平安道：“你告诉殿中公卿，让他们暂且别把今日之事外传……”
　　说到这，突然又觉得没意义。
　　当时琴荷进来说那句话的时候，不仅是殿中的人，门口的郎卫和羽林军，还有近处的官员，其实都听到了，瞒也不可能瞒住。
　　她挥了挥手道：“也不用了，退朝吧，让他们回去。”
　　王霁点头称是。
　　但她又没告退，犹豫道：“陛下，臣冒昧，娘娘是……”
　　傅平安抬眼瞪她，王霁忙道：“臣告退！”
　　话音刚落，静月出来道：“陛下，娘娘醒了。”
　　傅平安只觉得世界一下子又亮起来了，她匆匆跑进内室，看见洛琼花靠在床头，皱着眉头望着眼前的药碗——按任丹竹方子熬得药也煮好了，刚好能喝。
　　傅平安快步过去，直接紧紧抱住了她，洛琼花瞪大眼睛，耳朵瞬间通红，低声道：“陛下，陛下，还有人呢……”
　　傅平安仍是不想松手，在洛琼花昏迷的时候，她心乱得想在房间里转圈，花了
　　好大的力气才阻止了自己这样做，而如今，她就实在无法忍住不抱住洛琼花了。
　　抱住对方之后，才觉得空落落的心，好像被填满了。
　　好一会儿，静月在边上嘟囔道：“陛下，娘娘要吃药呢。”
　　傅平安这才回过神，依依不舍松了手，道：“对，是该吃药。”
　　洛琼花却不太愿意，她闻到药味，觉得有点恶心：“臣妾应该没什么事吧，只是因为昨夜没睡好，又有点饿……对了，可别为难东胡圣女，她的经历已经够悲惨了。”
　　傅平安愣了一下：“嗯？”
　　洛琼花看着她，心生不妙：“她现在在哪？”
　　傅平安：“呃，掖庭狱……”
　　洛琼花急道：“快把她带回来啊！”
　　傅平安连忙扭头对琴荷道：“琴荷，把东胡圣女带回来。”
　　琴荷急匆匆小跑出去了，洛琼花才松了口气，却又一脸忧心：“不会有事吧，唉，这是我的错。”
　　她晕倒了，傅平安不知内情处罚对方，也不能说有错。
　　她长长叹气，边上静月忙道：“娘娘可不能叹气了，叹气伤肝耗气血，您本就血气不足，如今又有了身孕，千万要注意点了。”
　　洛琼花听前面还心想着“静月小小年纪真是越来越啰嗦了”，听到最后，却呆住了。
　　“什么？”
　　手被紧紧握住，边上传来傅平安有些紧张的声音：“对，任丹竹说，你有喜了。”
　　……
　　王霁仍站在正殿没敢走，却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短促的一声尖叫——
　　“啊？！”
　　带着惊讶与慌乱。
　　是娘娘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
　　很好，娘娘很有精神。！


第二百章 
　　虽然之前是想到过,但是当这件事确定的时候，洛琼花还是大脑空白。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是短暂的惊愕之后,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问：“所以，是多久了？”
　　傅平安一愣：“什么？”
　　洛琼花道：“是怀孕几个月了？”
　　傅平安这才发现自己忘记问了,脸上露出一瞬间的错愕，因为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肯定就是山谷那次之后,算下来……
　　那岂不是都三个多月了？！
　　边上静月果然道：“任太医说了，已经三个多月,胎相已经稳了,真是谢天谢地。”
　　傅平安这才后怕起来,想想昨日又是吹冷风,又是走台阶，自己还差点叫洛琼花去浴池泡澡,幸好对方没去。
　　后怕之下，都忘了还握着洛琼花的手，情不自禁捏紧了手指，洛琼花吃痛,手上一挣，不满地瞥了傅平安一眼。
　　傅平安讪讪松开手,道：“幸好你没事。”
　　洛琼花道：“臣妾本来就没事……东胡圣女呢，她被带走多久了？”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把柯月弥说的话告诉傅平安,便瞥了静月一眼，道：“你们先退下吧。”
　　宫人们退下之后，洛琼花便把柯月弥在房间中对她说的话都告诉了傅平安,傅平安面色沉沉，但柯月弥说的话其实她并不意外。
　　她对东胡高层的制度是一清二楚的，因为游牧民族的特性，每个部落实际上都非常自由，那么中央的王庭所拥有的权利自然也就有限，再加上以战养人的生存方式，谁拥有军队谁才拥有权力。
　　东胡的神庙除了名义上拥有祭祀权，完全不拥有军队，圣女的选择也完全随机，经常选到孤女，所以圣女实际上只是个吉祥物那样的存在。
　　正是因为这，她并不觉得最开始只献上圣女的左贤王柯卑孥有多么大的诚意，再看送过来当质子的王女，甚至还没有成年，更是不像有多么重要。
　　据她所知，柯卑孥有五十多个孩子，还有很多养子。
　　但她见洛琼花愤愤不平，便知道对方应该非常同情柯月弥，想了想道：“放心，以后她作为郡主留在魏京，就不会过以前那
　　样的日子了。”
　　洛琼花狐疑：“东胡那边可以接受这个安排呢？”
　　傅平安道：“放心，那使官传不了消息回去，路途遥远，等他们真知道这件事来抗议，也是几年之后了……”
　　她微微一笑：“几年之后，谁知道情况会怎么变化呢。”说不定漠北已经纳入她的版图呢。
　　说话间，琴荷进来回报，说柯月弥带回来了。
　　一边这么说着，琴荷一边给傅平安使眼色，虽不明显，傅平安也发现了。
　　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想难道掖庭狱那边已经用了刑？便干咳一声道：“你就好好休息吧，要吃什么尽管说，朕去外面看看她。”
　　洛琼花道：“让她进来啊，臣妾也想见她。”
　　“你身体不适……”
　　“臣妾现在已经好了。”
　　洛琼花仰头盯着傅平安，微微眯起眼睛来，转头望向琴荷：“你们可别在我面前打哑谜。”
　　琴荷听洛琼花语气严厉，吓了一跳，道：“不是哑谜啊娘娘，奴婢正犹豫要不要说呢，圣女似是被掖庭狱中的景象吓破了胆子，看起来一惊一乍的，娘娘毕竟身子不方便，奴婢怕她吓到了娘娘。”
　　洛琼花皱眉：“今日之前不知我怀孕，一切照常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今日知道了就什么都担心起来，那我接下来几个月，还能做些什么事呢？”
　　傅平安见她似乎有些生气，忙道：“你们守在旁边，让她进来吧。”
　　琴荷称是，退了出去，傅平安瞟了洛琼花一眼，低声嘟囔道：“哪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都昏倒了。”
　　洛琼花看她：“陛下在说什么，能不能说大声点？”
　　傅平安连忙摇头：“没什么。”
　　洛琼花还想问，琴荷已带着柯月弥进来了。
　　柯月弥确实是被吓到了。
　　先前听魏天子说话，她还懵懵懂懂，待被带到了掖庭狱，她便知道这是个关押囚犯的地方，囚犯不多，只是都沉默不语眼含恐惧，那狱长路过之时，这些囚犯们都纷纷缩到角落里去。
　　光是看这场景，柯月弥便知道狱长并不是好相与的人，果然，对方微微一笑道：“听说你是异族圣女，那么说来，本来也算是贵人，奴才还是
　　很少给贵人上刑的，现在都开始手痒起来了，那么说起来，你最怕什么，怕火还是怕痛？怕不怕痒呢？”
　　走到深处，两侧已经没有了透光口，于是除了油灯便是一片黑暗，黑暗本就很可怕，因为人眼看不到，便会因想象滋生出很多不可名状的恐惧，小时候弱不听话或者偷懒不背经文，她便会被关到暗室之中，这是对她最大也唯一的惩罚，因为圣女是侍奉神的妃子，所以身上是不能留下伤口的。
　　但眼下，显然除了黑暗之外，还有别的惩罚等着她。
　　恐惧令她瑟瑟发抖，她忍不住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狱长回头看她，仍是笑着：“真不老实，仔细看看，你很漂亮嘛，漂亮的人是这样的，都不太老实，不过待会儿你就老实了。”
　　冰冷的锁链将她缩在了木架上，狱长仔细地向她介绍着边上刑具的作用，和在这刑具上发生过的故事，几乎每个故事都带着一个残忍到令人反胃的结局，柯月弥闭上眼睛，在最绝望的时候，她听见身边有人模模糊糊道——
　　“……嗯陛下的吩咐，娘娘醒了，说与她无关……可不是么，不过你放心，和你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也本就听吩咐行事……嗯，行，她是怎么了？”
　　柯月弥几乎快昏迷了，直到被带出掖庭狱，再次见到阳光，才稍稍回神。
　　那宫女问她：“您没事吧？可要喝点水？”
　　柯月弥看到她，便忍不住想起魏天子来，对方淡淡几句话，便叫她差点生不如死，如今想到魏天子，便是她飘然出尘，她也生不起一点涟漪了，只剩恐惧。
　　她摇头，牙齿打战，说不出话。
　　宫女皱眉：“这可怎么办，莫不是傻了。”
　　柯月弥心想，那还不如就被当成傻了。
　　于是她下定决心闭口不言，直到又被带回了皇后的宫殿，被带到了寝宫之中。
　　瞥见魏天子，她顿时软到在地，垂首不敢直视。
　　然后她听见皇后娘娘道：“陛下对她说了什么？”
　　魏天子低声道：“没说什么啊，只问了她几句话而已。”
　　语气竟然好像有点委屈似的。
　　柯月弥悄悄抬眼，见魏天子坐在床沿，蹙着眉头轻轻捏着皇后的手指
　　，皇后则躺在床上，半是嗔怪地望着魏天子。
　　心中似有明悟。
　　难道说，这就是皇后娘娘之前所说的……“喜欢”么？
　　在场诸人自是不知柯月弥在想些什么，洛琼花见她双目失焦，简直像是吓傻了似的，怀疑道：“真的没有用刑么？”
　　琴荷道：“吩咐下得及时，还未来得及呢。”
　　洛琼花冲着柯月弥招手：“你……应该怎么称呼，柯姑娘？”
　　傅平安道：“她不姓柯，东胡的名字都是音译的，她的神的侍者，应该是无姓吧。”
　　两人对话的功夫，柯月弥跪坐在地仰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洛琼花叹了口气：“静月，你先带她下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好好休养一下吧。”
　　静月道：“难道娘娘要把她留在宫中么，这不太合适吧？”
　　洛琼花也知道不合适，昨日之事后，谣言估计更加甚嚣尘上，若是还留在宫中……可她如今这样子是因自己而起，若就这样放任不管，洛琼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正犹豫着，傅平安道：“你若是想留着她，便把她留着吧，等她好了再送出去也无妨。”
　　洛琼花惊讶地望向傅平安，却见傅平安笑着道：“反正你现在有了身孕，有一半的嘴是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洛琼花的小腹上，眼神肉眼可见地突然柔软起来。
　　洛琼花便知道了，傅平安很开心。
　　于是心里的那因为没做好准备而产生的混乱与不安，也在这样的眼神中稍稍淡去了。
　　……
　　傅平安的开心是显而易见的，洛琼花表示要继续休息之后，傅平安又依依不舍地坐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是洛琼花被她的眼神盯得睡不着觉，把她赶了出来，傅平安才略显遗憾地走出了寝宫。
　　出了寝宫之后，她稍稍冷静下来，对琴荷道：“如今正是特殊时期，你便留在景和宫伺候吧，那东胡圣女……你也留意着些，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那么软弱无用。”
　　“奴婢知道。”
　　“宫中琐事，也少叫皇后忧心，当然，这些事还是主要看皇后准备怎么安排。”
　　吩咐完这些，走到正殿，却看见王霁还在门口站着，她连忙将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淡淡道：“你怎么还没走。”
　　王霁道：“臣已经去前朝传了消息，叫大臣们都下朝了，只是担心陛下还有吩咐，就又回来了。”
　　傅平安闻言略作思索，脸上又难以控制地露出笑容来：“是了，是有吩咐，朕有天大的好事，是该昭告天下，你去将三公和太傅还有太常令再叫回来，朕有一些事要商量。”
　　皇家有喜事，自然是要福泽万民。
　　更要算个卦祁个福，好令这场喜事顺顺利利。
　　于是三公等人走了一半，都来不及吃个午饭，又被匆匆叫回了宣室殿，宣室殿中陛下端坐中央，面容沉静，神情严肃，叫人难以分辨离开之前听到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是待到开口，众人便心知肚明了。
　　因为陛下一开口便没忍住笑意，明明几个时辰之前还在朝阳殿上大发雷霆，现在却一脸和善道：“皇后怀孕了，都已经三个月了。”
　　范谊在边上干咳一声，似笑非笑道：“看来陛下不需要过继同宗后嗣了呢。”！


第二百零一章 
　　洛琼花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暗。
　　她睡了一下午，反而觉得头昏脑胀的，直起身来便见琴荷刚好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娘娘睡久了，要不要活动活动筋骨？”
　　琴荷总是特别贴心,若是静月，准是叽叽喳喳问她饿了么渴了么，好像她一会儿不吃就要饿死了似的，当然,她也知道这是出于静月的关心。
　　洛琼花点了点头，琴荷过来亲手帮她理了发鬓,又叫静月翻出一条花灰色的厚狐裘来,她披上去花园转了一圈，天便完全黑了,这时她也感到饿了，回了寝宫,晚膳都已经安排好了，鸡鸭鱼肉俱全，都是她喜欢吃的。
　　但她却觉得可惜起来：“孤又吃不了那么多,明日起，还是按平常的量来做餐食，不要那么浪费。”
　　宫人收了餐盘,琴荷道：“陛下在前朝还有事处理,奴婢不好打听，但依稀听陛下提起，也是为了娘娘有喜的事。”
　　洛琼花知道对方是在宽慰自己陛下没和她一起进晚膳是情有可原,一时也觉得有点好笑。
　　难道自己在对方心目中是那么脆弱的人？
　　她抬眼笑望过去，见琴荷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之时，琴荷垂眸，旋即露出笑容来，道：“奴婢还听王尚书讲了件趣事，不知该不该告诉娘娘。”
　　洛琼花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孤自然要听听。”
　　琴荷道：“早上陛下在朝阳殿，本来正大发雷霆，因是大臣们都觉得陛下该立东胡的圣女为昭仪，这时陛下竟说，若是她与娘娘之间，真有什么问题，那也是她的问题，一时之间，倒叫诸位公卿们哑口无言了。”
　　这话若是先前，可不能随便说出口，但此时情况不同，既然洛琼花怀孕，便证明了此前的谣言都是无稽之谈，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琴荷觉得这事该让娘娘知道。
　　洛琼花闻言果然一呆，半晌，垂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洗漱完毕，她遣退宫人坐在床头，面上忽然升起怀念来，拉出床头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块玉佩和一把梳篦。
　　玉佩是上好的北疆玉，上面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龙，梳篦则是象牙的，因是老物件，象牙微微泛黄，因为过去
　　时常拿在手上把玩，面上仍有一层上了釉一般的清光，与上面缀着的红玛瑙相得益彰。
　　比起玉佩，她更喜欢这象牙梳篦，或许是因为玉佩太珍贵了，自她得到就没怎么敢带出去，梳篦却能时常插在头上。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收到这件礼物时的激动，因这是傅平安亲手插在她头上的，她们的距离那样近，她从傅平安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实际上，她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倒影，她只看到那纤长的睫毛，那如秋水般闪动的眸子，她看见对方鬓边的碎发，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在她靠近之时，仿佛有些惊慌的眼神。
　　那个时候的傅平安，还会露出惊慌的眼神，像是只不知要往哪去的小鹿。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傅平安，苍白而羸弱的面孔，看上去很冷淡，但要是自己突然凑近，眼神也会明显地露出动摇，就好像是没有完全带上的面具松动下来。
　　还有，害怕小虫子，这件事她当时决定要牢牢记住，因为自己送给她蝈蝈把她吓了一跳。
　　如果，能和这个人更亲近就好了。
　　当时在脑海中时不时出现的，就是这样的念头。
　　然后在未来的那么多年里，这个念头被藏了起来，但直到选皇后的那个关卡，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陛下的呢？
　　她后来总觉得是沉溺于陛下的温柔，但现在想来，又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如果自己早就魂牵梦萦，那么后来怪罪于陛下的温柔，是不是也是自己的任性呢。
　　各种各样的念头像是海潮一般在心中涌动，时而变作惊涛骇浪，又时而归于平静。
　　她又拉开别的抽屉，里面有铜镜，有发钗，有镯子，这是每年陛下送她的礼物里，她总会挑出来的一件，她把梳篦插在发间，又将镯子呆在手腕，放在灯下细细欣赏。
　　这镯子其实很漂亮，她应该多戴戴，而不是一直藏在床边。
　　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动静，静月在门外道：“娘娘，陛下来了。”
　　洛琼花有些惊讶，因为现在已经太晚了，天色也有些冷。
　　她披了衣服起来的时候，傅平安进了房间，先脱了外面带着寒气的狐裘，才靠近道：
　　“你已经睡下了么，那不用起来的。”
　　洛琼花看着陛下的眼睛，对方没眨眼，看来直播是已经关了。
　　“本来也没睡着……”
　　这么说完，她看见傅平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顿时脸上发热。
　　梳篦还插在头上，没有拿下来。
　　“那是……”
　　傅平安说了一半，却没继续说下去，先去洗漱换了衣服，然后让宫人们退下了。
　　在抬头，她见洛琼花头上手上的首饰都已经摘下来了，便道：“为什么不戴了？”
　　“大晚上的，有什么可戴的，臣妾刚才也就是拿出来瞧瞧。”
　　傅平安盯着她，便只是用余光瞥到，洛琼花也能感觉到那眼神发亮。
　　“那梳篦……我记得。”傅平安道。
　　洛琼花只觉心头一颤，就好像那久旱的花枝，终于逢了一场风雨，又是飘摇又是欣喜，最后那雨渗到土里，她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喜欢陛下的温柔与体贴，就好像，她也喜欢陛下的心怀天下冷静克制。
　　如今去回想少女时代，洛琼花会察觉出自己的幼稚，但或许就是因为当时想得少，才能更接近于自己的心。
　　她真的能远离傅平安么，真的能任由傅平安身边有别人么，那时，当她在雍山行宫的浴池看到这个场景时，她恍然惊觉，原是不行的。
　　便是看到傅平安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的可能性，已经叫她心跳停滞了。
　　“我记得。”傅平安又继续道，“那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洛琼花抬头：“是十四岁。”
　　两人目光相对，灯光之中，傅平安精致的面容令人忍不住凝视，但眼神像是平缓的河流。
　　陛下已经很少露出惊慌或者动摇的神情了，那么想来，她大约也是如此。
　　但或许就是因为人总会不断长大，才显得记忆弥足珍贵。
　　“其实我一直没说，当时是手上实在找不出什么东西赏赐……”话语一顿，傅平安笑道，“不该说赏赐，当时是，送给朋友的礼物。”
　　洛琼花脸微红：“当时还小，不懂事……不过直说当时，臣妾不是还回礼了么？臣妾在萦山诗会上送了茉莉花，
　　那还是从父亲院中摘的，后来被狠狠骂了一顿。”
　　想到这事，难免想到父亲，不知不觉，已经许多年未见父亲了。
　　想来难免有些郁郁，但忍住了。
　　但傅平安瞥见洛琼花神色一暗，联系话语，便猜到大概，但此时也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道：“是么，我还以为是路边摘的。”
　　洛琼花瞪她：“路边哪有那么好的。”
　　傅平安微笑，又喃喃低语：“茉莉花么……那挺凑巧。”
　　洛琼花好奇：“什么凑巧？”
　　傅平安低头凑近，靠在洛琼花鬓边：“是身上的味道，就是茉莉花香。”
　　洛琼花一愣，随后明白过来。
　　陛下是说她身上的信香。
　　自己是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的，身边都是常庸，也不知道，实际上，就算碰到了天乾又如何，不会有天乾敢告诉她，她的信香原来是茉莉花香。
　　对方靠在她的耳边，说着如此私密的话语，若是往常，洛琼花一定会躲，这一次却鼓足了勇气没躲，反而抬起头来道：“那陛下知道自己的气味么？”
　　傅平安察觉到洛琼花没躲，心中也升起喜悦：“什么气味？”
　　洛琼花道：“臣妾不说。”
　　傅平安作揖道：“求求夫人，告诉我嘛。”
　　洛琼花一愣，怀疑看着她：“是不是开着直播？”
　　“没开。”
　　“那怎么会……”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像陛下会说的。”
　　傅平安抓住洛琼花的手：“看多了，总该学会了。”
　　洛琼花没把手抽卡，反而回握住了：“陛下身上，是白芷的味道。”
　　“苦的？”
　　“有时苦些，有时……不苦。”
　　“什么时候不苦？”
　　洛琼花瞪她。
　　傅平安一头雾水，半晌突然明了，或许是一些不能细细详说的时候。
　　她笑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当时你从潜梁山回来，做了个白芷的香囊……”
　　洛琼花道：“好了不要说了，陛下的记性也太好，臣妾都不记得这事了！”
　　傅平安道：“可是分明记得……”
　　“太
　　晚了，臣妾头晕。”
　　“……好的，睡吧。”
　　两人熄了灯躺下，傅平安察觉到洛琼花态度的软化，便想着再进一步试试，于是在黑暗中戳了戳洛琼花的胳膊。
　　“今日和公卿们商量了一下，趁着公布你有喜之事，准备减免了上半年的农税，一是与天下共喜，二是雪灾定然导致粮食减产，此举多少也可减少百姓们的负担，三是借此事也可消磨消磨他们的精力，省得他们烦我烦个不停。”
　　洛琼花听傅平安再一次提起朝政之事，这一次，心头升起了不一样的想法。
　　其实这些年，自己也改变了很多，为何对陛下就要如此严苛呢。
　　当初自己刚进宫，什么都不懂，亦是犯了很多错，但是陛下也给了自己改变的机会。
　　而她能明显感觉到，现在的傅平安在为了自己改变。
　　那么或许自己也该投桃报李。
　　“那陛下准备怎么处置宗正令和少府令呢？”
　　傅平安声音稍冷：“说来说去，无非是看我现在打压世家，又起了些心思，在他们看来，我不用世家，就要用同宗之人，不然，我不是就无人可用了么，所以无论如何，便是杀鸡儆猴，也要从重处理。”
　　“可若是既打压世家又打压宗族，两方联合……”
　　“是，所以，虽然命令是死刑抄家，但念在如今皇后有喜，便改成了罢官流放。”
　　“陛下好像流放了很多人。”
　　“嗯，人口很珍贵，需要有人开荒嘛……”
　　絮絮叨叨，东一嘴西一嘴，不觉便讲了很多的话。
　　从前为何没有想过，原来她们两人，可以有那么多话说呢？
　　其实成婚之时，傅平安便决定将皇后当成最亲近的人，但兜兜转转，却原来最首要的条件，并不是世俗上定下的关系，而是两人的心。
　　傅平安若有所悟，却听见黑暗之中，洛琼花冷不丁又开口道：“所以陛下，其实一直很在意有没有孩子的事么？”
　　傅平安愣了下：“什么。”
　　“臣妾听说，你在公卿面前说了些冲动的言论，那话从前您跟陈丞相说自然无妨，为何会在公卿面前说出来呢？”
　　傅平安明白过来。
　　原来洛琼花也知道了她白天说的话。
　　傅平安脸上一热，道：“也不是，只是觉得，明明确实是我的问题，却让你蒙受不白之冤那么久，多少有些自责罢了。”
　　洛琼花在锦被之中，不自觉咬住嘴唇。
　　心里痒痒的，像是伤口将要愈合时，酥酥麻麻，又痒又烫。！


第二百零二章 
　　虽然年前遭受了陈松如离去的阴霾,年后又因雪灾人心惶惶，但皇后有喜这个消息顿时像是阳光冲破了云层,令所有人在一瞬间受到了鼓舞似的。
　　更何况皇家有喜,普天同庆。
　　减免农税的公告一出，便是远在京外的百姓都为皇后祈福起来，英国公府门庭若市,以至于常敏不得不称病关上大门。
　　与此事相比,被流放的太常令和少府令便无人问津起来，便是有人想要生事,但眼前正是所有人喜气洋洋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也实在是翻不起什么水花。
　　柯蓝鸢很讨厌眼下魏京的氛围。
　　在她看来,还是刚来之时,因为那前丞相去世而死气沉沉的魏京更符合她的期待一些。
　　但魏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牵动如此多人的心弦,也令她心中隐隐升起羡慕来。
　　如果她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就好了。
　　只可惜现实是,根本没人理会她。
　　她本以为她作为质子在魏京，会受到严密的监视,但实际上,除了赏赐下来的几个奴仆之外,便没人在乎她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开始她赌气，根本不来太学，结果根本没人发现,反而她自己在家里呆得无聊，实在好奇还是来了太学。
　　过来之后,也不算怠慢，来了几个太学官员接待她，问她想学什么科目，又有多少基础。
　　见她一脸懵懂,便找了一张卷子给她做。
　　柯蓝鸢望着卷子，只觉得是在看天书，唯一的感想是这轻薄的纸张果然比他们所用的羊皮之类的好用，官员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人说：“王女要先开蒙。”
　　柯蓝鸢后来才知道，开蒙是指给蒙童开启知识，她已经十五岁，却在这里被当成蒙童，实在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难道魏天子真有那么好心，还教她学习？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这太学的官员还真负责任，特意给她开了个小班分开教学，于是没过多久，她便感觉到在太学中行走之时，总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一气之下，她开始逃学。
　　今日便是走到门口，却又不想进去，便溜达着到了闹市吃点心。
　　她从前在王庭，
　　知道魏京有东西两市，但真到了魏京，才发现除了南边靠近皇宫的坊市之外，许多坊市都自由开门做生意，每条街都是不一样的繁华。
　　她好奇询问，得知在十年之前，还是不被允许这样的，可以买卖的地方也只有东西两市，但近几年这些条例渐渐放宽，大约是生活水平上去之后，治安好了许多的缘故。
　　便是柯蓝鸢对魏国有诸多偏见，也不得不承认魏京的繁华实在叫人眼花缭乱，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她本来还想挑刺说这里没有她们胡地的美食，结果转了个弯就看到了一家“漠北风情馆”。
　　她愤愤转身，去了对面的茶摊喝茶吃点心，刚吃了一半，便看见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从不远处跑来，对着茶摊老板道：“上半年的农税全免啦，商税也降了一半。”
　　老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有余钱就给你买新书包，好吧。”
　　小孩笑得开心，正转身要跑，柯蓝鸢拉住她：“你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她在太学的公示栏上看到这些政令，当时已经非常吃惊，没想到就连街边的一个孩童，竟然也都知道。
　　小孩瞥了她一眼：“城门口贴着呢，每日也有人宣读，陛下的命令，说务必要让这些与百姓息息相关的政令全民皆知，你不知道么？”
　　对方细细瞧了她一眼，又笑了：“哦，你是刚来魏京的胡人？”
　　柯蓝鸢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她在太学被看不起也就算了，没想到街边一个平民小孩竟也看不起她。
　　她板起脸来，道：“正所谓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你们这些都随意谈论国事，正说明如今天下无道，人心浮动。”
　　小孩像是看傻子一般地看着她。
　　柯蓝鸢冷哼：“算了，你也不懂。”
　　小孩撇嘴道：“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出自《论语季氏》，圣人发表此篇时，礼崩乐坏，鲁国国君先僭越周天子，季氏又僭越鲁国国君，而后季氏又危如累卵，他依时局有感而发，说得是当时混乱的政局，但今上让我们知道的，是关于民生的政令，政局和政令的区别，你懂是不懂？这是其一，其二是，政令一经发出，若只有上层知道，便是和民生息息相关，官员若是有所隐瞒，或拒绝执行，或私下侵占，该怎
　　么办，正是全民皆知，才可全民监督，你这个外国人，什么都不懂。”
　　柯蓝鸢气得满脸通红，她不是因为自己反驳不了，而是因为自己的反驳还没有这个小孩说的听起来有理有据。
　　倒是老板看出她似乎不高兴了，连忙道：“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客人别跟她计较……丫头，你去一边玩去。”
　　柯蓝鸢扔下铜钱起身走了，走了两条街，又觉察出不对来。
　　怎么连街边一个普通小孩，都能引经据典？
　　她有点不信，又找了一家店，拉了个看上去年纪更小的来，问起此事，那孩子便道：“咱们附近街坊的孩子都认识字，每个坊都有个国家公办的学堂，只要家中愿意，就都能免费去上学。”
　　“免费？不收钱么？”
　　“不收。”
　　“那都教些什么？”
　　“识字算数，若升到高级班，还会教别的，不过那就要出钱了。”
　　柯蓝鸢大脑空白，只觉得自己的心理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浑浑噩噩从坊市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太学门口。
　　其实那些孩子……和她学得一样嘛。
　　如此说来，可能确实没什么阴谋诡计。
　　正发着呆，耳边马蹄声和车轮轧地之声，柯蓝鸢扭头望去，看见精美的马车门被打开，有个眼熟的人探出头来。
　　这人是先前上元节在宫中见过的，听说是武信王的养女，封号是云平郡主。
　　当时在宫中见到，只觉得挺漂亮挺有气质，到了太学才知道，对方在学生中是个名人，如今是星相科的教习。
　　当时柯蓝鸢很吃惊。
　　地坤也能做教习么？
　　在听闻对方如今已经二十五岁，还未嫁人生子，就更吃惊了。
　　太学中的许多人，显然也并非对这件事没有意见，但在明面上，无人敢提出不满来，因为也有很多人是云平郡主的拥趸。
　　柯蓝鸢愣愣看着她，听见她道：“听说你昨日没来呢，今日总算来了？不过来得有点晚了啊，再过一会儿太阳都下山了。”
　　柯蓝鸢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被嘲讽了，但她还没来得及生气，便听见对方道：“为什么不来？是有人欺负你么？若真有，你便告
　　诉我，我一定替你去教训教训他……上车么，我们一起进去吧。”
　　柯蓝鸢糊里糊涂上了车，也没搞清楚云平郡主是什么意思，穆停云看着对方，心里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王女……瞧着呆头呆脑。
　　要不是陛下托她稍微关照一下，她才懒得管呢。
　　想当年，这个年纪的陛下，甚至都已经亲理朝政了。
　　而如今，却是已经要做母亲了啊。
　　但回想起刚才见到的陛下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笑了。
　　陛下当初亲政都不见那么慌张过，看来学着做一个母亲，不比处理朝政要简单呢。
　　……
　　朝阳宫中，傅平安看完了从漠北送来的最新的奏报，然后递给了身边的司方瑄，待她看完，道：“你觉得眼下的情况，可以召英国公回来么？”
　　司方瑄道：“臣觉得并无不可，霍将军屡立奇功，中军帐下还有樊将军、曹将军等老将和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新兴将领，最主要是，鬼戎另外两部那边在左贤王求和之后，听说远遁西北，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按霍将军所说，她反而觉得追击起来更麻烦些，如此说来，就算英国公回来也不成问题。”
　　傅平安点头，对王霁道：“那你拟一份旨意出来，尽快送出去，免得路上耽搁了。”
　　说完这件事，她又问：“常夫人进宫了么？”
　　王霁道：“中午便递了帖子进宫了，如今就在景和宫。”
　　傅平安听到“景和宫”三个字，便想到洛琼花，神不禁走了一半，道：“还有别的事要说么，朕近来记性好像不太好，若有事忘记处理了，你们要提醒朕。”
　　说来也怪，按道理说，怀孕的也不是她，但不知为何，傅平安也产生了很多与从前不同的症状。
　　比如说，她的记性变得不太好，早上吩咐说要给景和宫送一点缎子，中午又吩咐了一遍，到了晚上，又说一遍，搞得琴荷惶恐，问她：“不知到底要送几匹呢。”
　　傅平安疑惑：“三匹够了吧，不是因为常夫人进宫，要新做一床褥子么？”
　　琴荷无奈道：“可是陛下今日说了三遍了。”
　　傅平安这才想起来，讪讪道：“朕忘了。”
　　还有就是，她开始喜欢一些花团锦簇温暖柔软的装饰品。
　　从前在她宫中，花瓶是白的，桌椅是黑的，地砖是青灰色的，举目望去，大气是有了，但未免冷冰冰的。
　　最近她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不爽，于是叫宫人将花瓶换成了掐金丝的，将帷帐换成了红底的，地上铺上羊皮毯子，榻上也新换了更软的垫子。
　　朝阳宫中如此，景和宫中自然也是如此，傅平安就爱看洛琼花被安置在温暖而柔软的地方，觉得这样看着才叫她放心起来。
　　她不停地叫人往洛琼花宫里塞东西，但转头自己又不停地从景和宫拿东西出来，还非得是洛琼花用过的，某天洛琼花惊觉她的手绢竟然一条不剩，喝茶的茶杯也少了一半，严厉制止道：“不准再拿我宫里的东西了。”
　　傅平安神情讪然：“这……不是故意的，不知不觉就……我会送新的过来，这是正常反应，弹幕说了，这是筑巢期。”
　　洛琼花无奈道：“陛下的症状为什么比臣妾的还严重啊？”
　　这么说完，也就只能任由傅平安继续了。
　　而就在宫中期待着新生命和适应着新生活的时候，写明了洛琼花怀孕一事的奏报，也送到了漠北。！


第二百零三章 
　　消息传到漠北之时,正是早春三月。
　　雪将化未化，天气仍是寒冷。
　　霍平生刚从边境要塞回来，便听说了英国公要摆酒席的消息,又问起来,才知道是皇后有喜了。
　　她一时露出惊愕之情来，转念才想起来,过完年,洛琼花和陛下都成婚四年了，是到了可以要孩子的时候了。
　　只是她总觉得她们还小似的。
　　漠北苦寒,将士们多也要寻个温柔乡销金窟,否则孤独得熬不下去,只有她对这些事完全不感兴趣，便是偶尔到了结热的时候,服了陛下寄给给她的神药也就一下子过去了,完全不难受,这令她有更多的时间来研究漠北的地形。
　　下属笑她除了打仗的事，别的都不开窍，但霍平生总觉得,她有别的事做。
　　这愿望是她的,也是陛下的，虽然还未和别人说起,但是陛下告诉过她,她期望着有一天,这片漠北的土地完全属于大魏。
　　这宏大的愿望和漠北瑰丽的景色结合在一起,很快也变成了刻在霍平生心底的向往。
　　结果一转眼过去，已经是那么多年，她甚至一时都忘了自己到底几岁,掰着指头算了好久。
　　年前收到沈卓君的信，信里说起陈松如去世的消息，被泪水沾湿的信纸上写着，年中陈松如还陪她过了二十岁的生日，霍平生想起自己比沈卓君大五岁，于是意识到，自己原来二十五岁了。
　　总之，时间过得真快。
　　她也转眼便从一个曲军候，变成大将军了。
　　晚宴在新开的酒楼，英国公泪洒现场，宣布了几个消息，陛下来旨召他回京，中军大帐姑且交给何蔚管理，边塞驻军交由霍平生统一负责，而城内将士则交给北梁侯宋霖。
　　英国公说完这些，面上也颇有些伤感，道：“这些年，时常风餐露宿，也时常遭遇险境，诸位早已成为我的至亲，但是不知不觉，我也是一把老骨头了，也该将手下的事交给你们年轻人了，希望你们也不要辜负陛下和我的期望啊。”
　　在场诸人皆是动容，霍平生也是眼眶发红，吃完饭喝完酒，她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自再去拜访英国公，独自到了停车的马厩，却看见英国公捧着圣旨，满脸笑容道：“
　　我要做外公了，我终于可以回家见宝贝女儿了。”
　　霍平生：“……”
　　她不好意思打断英国公私下里的喜悦，转身要走，结果迎面撞上了北梁侯宋霖。
　　霍平生问：“北梁侯也是去见英国公么？”
　　宋霖点头，道：“不方便么？”
　　霍平生想了想：“是不方便，要不还是晚点去府上拜访吧。”
　　宋霖笑看着她，道：“英国公其实很高兴吧？”
　　霍平生道：“但离别的不舍应当也不是假的。”
　　宋霖微怔，不知想到什么，喃喃道：“是，离别的不舍，也不是假的。”
　　霍平生看着她，也是脱口而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参加了陈丞相的葬礼？”
　　宋霖点了点头：“我是过完年回来的。”
　　霍平生怅然道：“丞相于我亦师亦母，我本该亲自前去吊唁，只可惜路途遥远时间不够，眼下又被赋予重任，只好另寻机会。”
　　宋霖道：“陈丞相也时常向我问起你，想必也很想你。”
　　这么一说，更是升起伤心，霍平生想起以为大哥去世的时候，陈松如过来府上，押着她叫她吃饭，她彻夜守灵神智恍惚的时候，也曾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搂在了怀里。
　　眼圈不觉红了，抬起头来，却看见宋霖也在落泪，然后按着她的肩膀说：“咱们再去喝一杯吧。”
　　霍平生愕然：“您和陈婆婆的关系也很好么？”
　　宋霖道：“不是，我是为了别的事，不说了，说起来显得我很小家子气。”
　　两人又找了个包厢喝酒，喝到半醉，宋霖痛哭道：“我一直在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就是放不下，怎么办啊，她出城的时候，我甚至还是偷看她，我看她在马车前驻足许久，折了一只柳枝插在路边，这是不是代表她也在不舍呢？”
　　霍平生晕乎乎道：“是吧，正所谓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便是在表达依依惜别了吧。”
　　宋霖道：“看不出来，你挺有文化。”
　　霍平生道：“小时候，陈婆婆在我们府上，我看兵书，卓君背诗，卓君说了，她想变成才女。”
　　“谁？”
　　“沈卓君，你在魏京
　　中可见过她？”
　　“我知道魏京有一家沈氏香铺，每到年节，门庭若市。”
　　“这是她开的，后来好像梦想就变成赚很多钱了。”
　　“那她的梦想差别很大啊。”
　　“不会啊，她已经是才女了，只是同时想赚很多钱而已。”
　　“真好，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大将军。”
　　“那不是已经成真了么？”
　　“是啊，已经成真了，也不知道我现在在不高兴些什么，若真为了她放弃了，我才该后悔吧。”
　　“我小时候没想过要做大将军，小时候就想……大哥别闯祸了，还有，能买一亩地好好种。”
　　“哼，她就去南边做她的郡守吧，南方太潮湿了，我可不想去。”
　　“现在看上更大的地了，嘿嘿。”
　　两人絮絮叨叨，牛头不对马嘴，不知不觉都醉倒在地，醒过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晨曦之中，两人四目相对，几乎同时开口。
　　宋霖：“你是不是喜欢沈卓君啊？”
　　霍平生：“你说的那个人是陈宴么？”
　　然后一起沉默了。
　　于是虽然都没有回答，又好像都回答了似的。
　　霍平生觉得自己确实是长大了。
　　因为这次她不会再为了宋霖和陈宴的事大惊小怪。
　　首先是在漠北，同性结伴这种事她见多了，其次是她也看出来了，宋霖根本不是天乾。
　　她望着阳光中漂浮的尘屑，思绪漫无目的地飞远，在这样一个朦胧醒来的清晨，她头一次没再想那些神秘而遥远的疆域，她想起上一次分别，沈卓君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我不会拦着你的，我已经长大了，也不至于那么不懂事。”
　　霍平生有些心疼：“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沈卓君道：“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像……陛下有，你也有，我呢，我也有，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出发的匆忙，霍平生没太懂为什么沈卓君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但是那坚定的眼神仍印在她的心间，有着那样坚定的眼神，想必对方此时一定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吧？
　　正想到这，耳边却
　　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包厢门突然被重重推开了。
　　门口传来娇脆的女声：“霍平生！你在干什么！”
　　霍平生歪头看着门口。
　　沈卓君站在那。
　　是一个，比起三年前看起来长大些的，但好像又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沈卓君，完美了契合了她的想象。
　　这酒真够烈的，一夜过去，竟然还能叫自己产生幻觉。
　　但她很快就知道不是幻觉，因为对方跑进来，一把扯起了自己的衣领，半哭半嚷道：“亏我还特意过来见你，你竟然和别人彻夜不归。”
　　边上随行的侍女低声劝：“东家，这可是霍大将军。”
　　沈卓君道：“好啊，所以做了大将军，就可以把我弃之如敝履了是吧。”
　　霍平生眨巴了一下眼睛：“……怎么可能，卓君，你怎么会在这。”
　　沈卓君道：“我怎么不能在了，这可是我的酒楼。”
　　她就站在晨光这种，扬着下巴说出这句话来，明亮的双眸好像在闪闪发光。
　　霍平生终于有了真实感。
　　是了，这是卓君。
　　或许是酒精还在操纵大脑，她伸出手将对方抱在怀里。
　　“卓君，我很想你。”
　　……
　　“卓君现在应该也到漠北了吧。”望着桌子上的折枝桃花，洛琼花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不知不觉之中，魏京春意已浓。
　　后宫的花园里开满了杏花和桃花，粉的白的连成一片。
　　洛琼花终于有了一些明显的怀孕症状。
　　首先，小腹隆起，已与先前不同，其次，站在花园之中，迎面吹来一阵带着花粉的风，她便不停地打喷嚏。
　　傅平安很有经验，说：“你这是花粉过敏，说明身体素质变弱了，我小时候也有，要不然，把花园的花都移植走吧？”
　　洛琼花摆了摆手：“那也不用。”
　　不过傅平安还是想出了办法，两人搬到了长丽宫去，长丽宫也经过了修缮，如今房子更新一些，花园里也没有种很多花，而多是树龄不大的乔木，如今正长出毛茸茸的嫩叶来。
　　洛琼花的花粉过敏在搬到长丽宫之后果真是好了很多，只是仍
　　然眼馋那花团锦簇的春日，于是每日琴荷便会摘几枝花，将花蕊都去除了，插在花瓶里。
　　这日看着这花，莫名想起当年的萦山诗会来，于是提到了霍平生和沈卓君。
　　沈卓君离开的那天，还特意给洛琼花送了封信来，信上沈卓君说她要去漠北度假了，京中的产业暂时由二东家管理了，二东家还算信得过，因为是英国公夫人常敏，但是毕竟常敏对这些事不太擅长，担心被手下人蒙蔽了，所以也拜托洛琼花和傅平安照看着些。
　　傅平安看了信，笑道：“她挺能想，叫咱们照看。”
　　洛琼花也没想到，笑得差点岔了气，傅平安连忙帮她拍背，洛琼花道：“陛下事务繁忙不得空，臣妾却是有空的，刚好可以看看她如今有多少产业。”
　　看了之后，叹为观止，发现当年那个翻窗哭着喊着要去追霍平生的小女孩，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她这时说起这件事，傅平安算了算时间，道：“她娇生惯养，路上吃不得苦，会走得慢些，可能还没到。”
　　洛琼花摇头：“她心里着急，恨不得直接飞过去，肯定是已经到了。”
　　傅平安不明所以：“她着急什么，漠北又不会跑了。”
　　洛琼花笑而不语。
　　傅平安若有所悟，摆了摆手，道：“她们开心就好，看阿枝和薄孟商，如今就搞得一团乱麻。”
　　洛琼花闻言，也皱起眉来。
　　若说最近魏京最大的一桩新闻，自然就是这个。
　　薄孟商辞了官之后，住到了阿枝的府上，薄家父母气得够呛，说要和薄孟商断绝关系，一时之间，京中议论纷纷，颇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傅平安于是决定帮个忙，搞个别的大新闻出来。
　　于是她宣布，今年上巳节，将在太学再办饮鹿宴。！


第二百零四章 
　　转眼便是上巳节。
　　因为这次的饮鹿宴是在太学举办,于是之前十几天，便开始准备各种接驾事宜，接驾事宜正常来说,该有少府令统筹管理，但前任少府令被流放之后,陛下竟然迟迟未设立少府令的人选,就算被问起，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少府事宜于是由少府丞代为管理。
　　但少府丞毕竟职位不高，处置少府令之事又牵连了很大一部分少府官员，于是少府丞上书奏明事务繁多，捉襟见肘，陛下于是下旨,将一部分职能分给了拱仪司，另一部分分给了尚书令。
　　要知道，尚书署原本只是少府下属的机构之一而已,如今的权力却俨然已经在少府之上。
　　于是少府令名义上仍为九卿,但名存实亡，已经成为了一个不那么大的机构，从掌握权力的位置上跌了下来。
　　“今上近来的很多行事，我都看不懂了。”曹廉月叹了口气。
　　三年前从太学毕业之后，她便是进的少府织造署,如今全部被划给了拱仪司,今日被派来负责太学接驾事宜。
　　而身边的范袏也差不多，进得农司，今日负责督查进出项等。
　　两人难得凑在一起，自然聊起来,范袏笑道：“陛下要是给你看懂了，那她还是陛下么？”
　　曹廉月点头：“也是，就是感觉有点乱。”
　　范袏笑道：“可能有些事，就是要趁乱比较方便吧。”
　　总之，眼下的官场看起来，陛下还是有着相当的自主权的，祝澄就家世平平，但如今平步青云，只用了不到十年，这全是因为她受到了陛下的青睐。
　　而正因为陛下的操作，最近朝堂甚至还在讨论改制官职的事，认为眼下的官位职称情况，有些无法适应现在的官场了。
　　这对于还未入仕的学子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代表着又会有新的职位出现，正嗷嗷待哺地等待着有人去填。
　　这几年所有太学毕业的学生，虽初始只借着实习的名头进入各部门，但都很快大展拳脚，任谁都知道了太学确实是陛下看重的人才选拔之地，于是世家大族也一改先前的傲娇姿态，开始把宗族嫡脉想尽办法送了进来。
　　这些宗族子弟，虽也有自己的路子，但若能在这次的饮鹿宴在陛下
　　面前露了脸，那毫无疑问直接就是一条康庄大道，于是一时之间，所有人摩拳擦掌。
　　曹廉月却知道，其中很多人根本就是酒囊饭袋，只是因为家里有门路才被塞进来而已。
　　他们的酒囊饭袋之处，倒也不是他们没有才学，而是他们的才学只为了自己的虚荣和利益，绝不是陛下需要的那种。
　　虽然很久没有见到陛下了，但是她知道这件事。
　　大概是那本《基层人员管理事项》，让她知道陛下所需要的，是干实事的人。
　　正这么想着，却听见边上有人道：“那是孙绿枝吧，她还真还敢抛头露面啊。”
　　“如今人家可是廷尉丞，今日也是来负责后勤保障的。”
　　“她是地坤吧……薄御史和她的事是真的么？”
　　“薄孟商也不是御史了，薄家长辈就为了这事上门去闹，哪能有假，都说这孙绿枝是狐狸精转世。”
　　“陛下不知道这件事么？”
　　“谁知道呢，可能她有自己的手段吧，既能蛊惑了一个，蛊惑两个大概也不是问题……”
　　这么说着，一群人闷声笑了起来，笑容略显猥琐。
　　曹廉月气得撸起袖子就想去教训教训他们，范袏却拦住她，笑道：“先别气，咱们先去问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你忘记岳红石如今在做什么了？”
　　岳红石黔首出身，若论出身，可以说是全太学最差之一，但经过那年陛下的“鼓励”之后，如今正在拱仪司门下下督查署，理论上，负责督查百官。
　　不过实际上据岳红石所说，她天天就是在整理一些鸡零狗碎的消息，这次来太学迎御驾负责督查言行礼仪，还是她离开太学之后第一次见大场面。
　　曹廉月一想，这些学生未有官身，却对上级官员出言不逊，是属于言行失仪，正是岳红石的工作范围。
　　她一听，忍不住笑了，而范袏已经上前去：“……诸位俊杰，在下看你们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定是有大作为的，不知如何称呼啊？”
　　……
　　傅平安和洛琼花在太学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于是干脆用了午膳，然后宣布学生们可以进考场了。
　　考场就是平时的学舍，这次被统一
　　划分，一人一张桌案，用于答题。
　　而每个学舍亦有两位教习，负责监考。
　　洛琼花在一边听了这样的考试模式，在祝澄退下之后，忍不住脱口而出：“所以未来就是这样的么？”
　　她话音刚落，傅平安疯狂眨眼不停，但是显然已经晚了，直播间的人已经察觉出不对劲，疯狂刷屏道——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她知道未来了？】
　　【今天平安和花花亲亲了么：话说平安你的反应也不对劲啊，你不会全说了吧】
　　【你是我唯一的宝：纯纯恋爱脑啊主播】
　　【甜老师的花：哇？真的说了么？】
　　【逍逍酥：我觉得说也没什么啊，看阿花这个样子，不是完全接受了么】
　　【长安花：我也觉得如果是阿花的话肯定是会接受的】
　　洛琼花也是轻咬嘴唇，在这一瞬间有些懊悔就这样失了言，但很快又是笑了下，道：“说出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傅平安见洛琼花只懊悔了一会儿，便也松了口气，道：“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聊赠一枝春：所以最近那么大的改变都是有原因的。】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只是没给我们看而已！】
　　【平安妈妈爱你：平安果然是将我们当成外人了呜呜呜】
　　见弹幕上这种言论增多，傅平安在这一瞬间有些紧张起来，洛琼花察觉出傅平安的情绪变化，问：“怎么了？”
　　傅平安道：“他们说，我把他们当成外人了。”
　　洛琼花便道：“那你快告诉他们，是我叫你这么做的……啊，不对，我直接说，他们便能看到，对么？”
　　傅平安点了点头。
　　洛琼花便微微垂首，咬着嘴唇羞赧道：“大家不要怪平安，是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做好准备。”
　　傅平安听见洛琼花叫她的名字，嘴角不禁一翘。
　　【阿花妈妈爱你：呜呜呜我的漂亮花花你说什么都对妈妈爱你】
　　【阿花妈妈爱你：平安快帮我带句话说妈妈爱她】
　　【知更鸟：劝主播不要让老婆替你顶罪】
　　【雨中的芦苇：这种算是金手指吧，直接告诉别人
　　我有点接受不了唉】
　　【我怀念的：人家是天生一对蜜里调油又关你什么事】
　　【雨中的芦苇：我是观众我还不能说么，现在除了主播之外又有人知道了我想退出直播间不行？】
　　【我怀念的：那你退出啊】
　　【阿花云平也很香：好吧，还是官配香】
　　洛琼花眨巴着眼睛，有些紧张：“大家怎么说。”
　　傅平安道：“大家都很高兴，嗯……有人叫我帮忙带句话，说‘妈妈爱你’……”
　　不知为何，这话看着是看习惯了，说出来还是多少有些羞耻。
　　洛琼花不甚明白：“什么意思。”
　　傅平安看洛琼花的样子，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平安宝宝真可爱”的昵称的时候。
　　一恍惚想到那时，竟发现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她晃了下神，随后道：“之前不是说了么，我靠每个人自己取得名字区分不同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阿花妈妈爱你’。”
　　【阿花妈妈爱你：怎么会，为什么现实里念出来那么羞耻？】
　　傅平安心想：难道只有你羞耻么，我也很羞耻好么。
　　洛琼花却是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道：“不可以的，我有自己的妈妈，而且，我已经那么大了，也不适合认新的母亲了。”
　　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顿时莫名击中傅平安的心脏，傅平安按住她的手道：“嗯嗯，是这样的，别理会她。”
　　【阿花妈妈爱你：主播？我可是贵宾席排第三的？】
　　【聊赠一枝春：要脱粉么？】
　　【阿花妈妈爱你：可恶……暂时还是脱不了】
　　洛琼花双手交握，按在胸前，一脸遗憾道：“对不起，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你对我的喜欢，我很高兴。”
　　【阿花妈妈爱你：被击中了我的心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我突然知道了主播为什么喜欢如果是我我也……】
　　【长亭外：曹贼竟是我自己么】
　　【梦旅人：啊啊啊啊啊（蠕动）……（撕咬）……（爬行）……（嚎叫）……（疯狂的嫉妒）】
　　傅平安勾起嘴角，心头莫名升起得
　　意来。
　　洛琼花眼波潋滟，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对她来说，是无法第一时间看见大家的反应的，她所能接收到的讯息，也全部来自于傅平安的复述。
　　而她猜测傅平安会略去一部分内容再转述给她。
　　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她生气了么？真的很抱歉，大家还说了什么，我……我可以知道原文么？”
　　傅平安看了看弹幕，顿时有些为难：“怎么说呢，不是我不想复述，而是有些话确实也有点……”难复述。
　　不过她又很快说：“不过可以看出来，她没有生气，而且更激动了。”
　　洛琼花疑惑地歪了歪头。
　　而就在这时，门外有官员来报，说是督查使们已经整理好了今日太学中上午的见闻送来了。
　　这也是傅平安的吩咐，她从前喜欢微服出行，便是想知道臣民们真实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行为并不安全，而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于是只好将这个任务派发下去。
　　毕竟她有着自己的优势，这些文书她看得很快。
　　很快，和直播间的人以及洛琼花共同翻阅之后，她便大概知道了如今太学的情形。
　　洛琼花看得心头火起，特别是看到那些学生聚众编排阿枝的那份的时候，忍不住出声道：“如此行径，莫说是君子了，便是连街巷中的混混都不如吧？”
　　傅平安却一脸平静：“无妨，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第二百零五章 
　　洛琼花略作思索,便若有所悟，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会是个突破口么？陛下又想做些什么么？”
　　傅平安道：“也不是说特意为了这事营造的突破口，只是确实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我想建立一些更公平的考核方式,好令我能坐拥天下的人才。”
　　这话听起来气势十足,洛琼花被震了一下,下意识道：“什么？”
　　“一种更大范围的考试。”
　　“像今天这样的，是未来也实行的么？”
　　傅平安想了想,道：“那或许和弹幕所处的未来还不太一样,暂时，魏国的人力物力还不足以学习那么未来的方法。”
　　洛琼花道：“也是,毕竟按陛下所说，直播间中的未来已经是几千年后的未来了吧。”
　　【长安花：你还真是什么都说啊傅平安。】
　　【聊赠一枝春：对老婆嘛，就是要坦诚一些。】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谁羡慕我不说】
　　傅平安有点受不了弹幕的调侃，再加上洛琼花又问：“大家现在都在说些什么呢？”
　　傅平安便道：“中午都没休息，你不累么,也到了该午休的时候了。”
　　这么一提，洛琼花果真感觉到一阵疲乏袭来,同时她也怀疑是直播间里的人说了一些让傅平安不高兴的话,于是也顺势道：“确实有些累了。”
　　傅平安就关了直播间，伸手去扶洛琼花。
　　洛琼花没躲，但无奈道：“臣妾也没有到独自走不了路的程度。”
　　傅平安讪讪道：“只是……会有些担心，怀孕是很辛苦的事。”
　　洛琼花瞟她：“那么陛下也只是因为臣妾怀孕了,才对臣妾投了那么多的关注么，若是没怀孕……”
　　傅平安忙摇头，面上露出无辜来：“自然不是这样，但我现在没法证明。”
　　洛琼花笑了笑：“臣妾说笑的。”
　　待来到塌上躺下,傅平安还是忍不住道：“先前你不是叫我平安了么，怎么后来又不叫了。”
　　洛琼花眨了眨眼睛：“是么，臣妾没注意到。”
　　傅平安暗暗咬牙，心想洛琼花定是又在装傻，接下来估计又要用“臣妾失礼”这样的话来搪塞
　　她，就也不说话了，没想到洛琼花又道：“当时又惊又喜，就脱口而出了。”
　　傅平安盯着她：“所以，是能叫的。”
　　洛琼花已经脱了鞋袜躺下，用薄毯盖住了脸，声音闷闷传来：“心情好的话……”
　　这么说完，便佯装睡着，一声不吭了。
　　傅平安实在好奇，蹲下来轻轻推她：“那如何就心情好呢，此时又为何心情不好呢？”
　　洛琼花拿帕子盖住了耳朵。
　　傅平安在一边看着，一时无语，半晌，却又忍不住笑了。
　　洛琼花如今都敢在自己面前耍赖了，如此看来，对方的心结，怎么也该解了一大半了吧？
　　……
　　岳红石从漪芳院交完奏表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出来，才开始忍不住回忆刚才的情形。
　　与数年前不同，这一次她没能直接面见天颜，隔着纱贴的屏风，影影绰绰看见了后面的陛下，但大约是心中有了印象，于是便是这般朦朦胧胧，也在心中构筑出了陛下的形象，觉得是如天人般仙姿绰约的样子。
　　再想起若没有陛下，就没有她的今日，便更加心潮澎湃脚步雀跃，结果刚踩上游廊的台阶，就被一把拉住了。
　　“岳姐姐，有空不？”
　　岳红石抬头，看见一位自己先前的同窗，若没记错，如今是在太学做教习的，将她给拉住了。
　　对方满脸着急：“岳姐姐接下来有事么，能不能帮个小忙？今日去竹院屠维学舍监考的陆教习，突然吃坏了肚子，这临时实在找不到人顶替了，听说你刚已经干完了活，不知接下来有没有空？”
　　像岳红石这样做检察之职的，平时自然是隐蔽了身份，对外宣称是来做考场设施检察的，眼下考生已经要进考场，他们的活自然明面上看是已经做完了。
　　对方见岳红石犹豫，便又道：“做这监考之职也有班管钱可拿，陆教习也愿意再贴一点。”
　　岳红石便道：“那行吧。”
　　她也不是缺钱。
　　这深入考场，不就可以更多的观察学生的行为举止了，范红石觉得自己这也算是为了工作了。
　　对太学她也算是熟门熟路，于是很快就到了竹院，所谓屠维是十天干的第六，所以屠维学舍
　　就是第六学舍，岳红石很快就到了，穿过竹林，便见学舍之中已经坐满了学生，已在里面的教习见她过来了，连忙迎上来，道：“来得正好，我正要开考卷呢。”
　　说罢，便拿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来，用钥匙打开了。
　　多年之前，岳红石也听说过第一次饮鹿宴的情形，知道那一次也不过和寻常宴饮诗会无异，便是出了考题，众人围坐在一起写诗赋，但这次显然是严谨复杂了很多。
　　有人说，这是因为第一次饮鹿宴出现了舞弊之事。
　　但是眼前这场所谓“测试”的规范严谨，已经堪比选拔官员的廷前策论，让人不得不怀疑，陛下有着更深的意图。
　　这么想着，木盒子打开了，岳红石接了一半的卷子，派发给学舍中已经端坐着的学生。
　　一张一张，从后往前，有人不耐烦了：“让我们自己一人拿一张领了便是了呗。”
　　岳红石抬头一看，顿时觉得有缘。
　　对方正是先前曹廉月报给她的私议上官的人之一，名叫陈辜明。
　　另一个教习道：“陛下定了考场规范，莫要喧哗。”
　　陈辜明道：“学生只是正常提议，怎么就成了喧哗了。”
　　他是陈家子，教习也不想起争执，便没再说什么，他却走过来，一把把卷子扯走了。
　　他身边之一，大约都是他的同党，便也有样学样，自己上前来把卷子拿走了。
　　岳红石不动声色，记下了那几人，然后发完了剩下的卷子。
　　而此时，钟声幽幽响起，这便是宣布考试开始了。
　　就在这时，匆匆跑来一人，焦急道：“莫教习，这就开始了，我我我吃饭慢了些。”
　　“迟到是不准入场的……”
　　“求你了，我阿母回头一定谢你。”
　　莫教习便不说话了。
　　而这人也连忙小跑着进了考场。
　　范红石转头看莫教习，莫教习低声道：“那是王家的……唉，睁只眼闭只眼吧。”
　　……
　　洛琼花闹钟思绪万千，一会儿想那些监查奏表上的事，一会儿是傅平安转述的话。
　　如此本来就没有睡着，听到钟声响起，便直起身来。
　　房
　　间的窗户关了，点了熏香，在这春暖花开的时候，竟热得她出了一身薄汗，她拿帕子扇了扇，正在打盹的静月便醒了过来，道：“娘娘，热么？”
　　洛琼花道：“还好。”
　　静月便连忙翻箱倒柜地找起扇子来，结果找了半天，发现虽带了很多东西，但因觉得春寒料峭，偏就没有扇子，便嘟囔道：“奴婢去问问这里的管事有没有扇子吧。”
　　傅平安听见里面的动静，便进来了，道：“怎地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静月忙道：“陛下恕罪，奴婢手脚粗笨，扰了清静，是奴婢见娘娘似乎有些体热，想找把扇子出来。”
　　傅平安一愣：“没有扇子么？”
　　静月羞愧道：“忘记带了，团扇上的罗纱脆弱，放在另外的柜子里。”
　　傅平安摆了摆手，示意静月出去，自己坐到洛琼花身边：“很热么？”
　　“可能是毯子厚了，便有些热，坐了一会儿之后也便好了。”
　　傅平安若有所思。
　　洛琼花又道：“臣妾刚才听到钟声，可是考试开始了？”
　　傅平安点了点头：“开始了，也不知弹幕出得那些题，他们答不答得出来。”
　　洛琼花笑道：“原来是‘观众’出的，但是其余人不知，定觉得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定又在心里佩服陛下了。”
　　傅平安看着她：“那就可惜了，如今你就不会为了这事佩服我了。”
　　洛琼花瞟她：“陛下更希望臣妾佩服你？”
　　话尾上挑，若有所指，傅平安一愣，道：“那若有佩服，可有别的？”
　　洛琼花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又娇又俏：“那就要陛下自己想了。”
　　这么说完，吊足了傅平安的胃口，却又话锋一转，道：“那题是怎么样了，臣妾可不可以看看？”
　　“先前就可以看，怎么不看。”
　　“那可不行，先前还未开卷，若是臣妾看了却传出去，岂不是有漏题的嫌疑。”
　　“就你想得多。”
　　这么说着，起身去了外面，洛琼花也跟上，看见外面的书桌上已经铺了一张长长的纸，显然是御纸坊新造的纸张，不算厚，但洁白而有韧性，上面印满了文字。
　　第一
　　题是——
　　【小兔拥有如下图所示的一块土地种胡萝卜和麦子，但是今年它又想中水稻和小米，已知四种作物的亩产为……】
　　洛琼花看得一脸呆滞：“这是什么？”
　　傅平安很平静：“听说是……初中数学。”
　　洛琼花看完卷子，皱眉道：“完了，臣妾显然不是陛下所需要的人才，臣妾只能做出一半，剩下一半题目都看不懂。”
　　傅平安道：“你能做出一半，已经非常厉害了，我就没打算让他们考高分。”
　　洛琼花目瞪口呆：“为什么？”
　　傅平安笑而不语，只站起来道：“看时间，可以去巡视巡视考场了，一起么？”
　　……
　　“这都什么题啊。”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烦躁地出了声。
　　学舍内很快响起一片低声的嗡鸣，显然不止一个人有此感慨。
　　陈辜明脸色泛红，带着点怒意道：“明明各科所学都不同，为何算科的题目那么多，经史的反而没多少。”
　　岳红石也看了试卷，忍不住说了一句：“经史要写的内容太多，许是陛下担心你们写不完吧。”
　　陈辜明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对着她怒目而视道：“那这位教习又做得出几题，要不你来试试？”
　　岳红石还欲说话，边上另一个教习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岳红石也明白他的意思，便闭口不言，冷眼扫视学舍。
　　有人弃笔自暴自弃，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挠头苦思，只有少数几人还在下笔如神。
　　而那几人也很快变成了关注对象——
　　“方瑜，你会做？”
　　“陈沉，给我看看吧。”
　　“唉我不想做了，教习，我能不能提前走啊。”
　　这些声音虽低，但混杂在一起，便成了蜂群一半的嗡鸣，岳红石看不下去，将头瞥向窗外，看见窗外竹林之中，有几枝杏花迎风摇晃。
　　而杏树之上，挂着今日的考试守则——
　　壹不得在考场喧哗、交头接耳
　　贰不得徇私舞弊、夹带小抄
　　叁自觉服从考场秩序，听从考场内教习安排
　　肆开考钟声响起，方可作答，结束钟声响起，方可离场，不可提前离场
　　伍迟到不得入内
　　岳红石越看越觉得，陛下是不是知道考场中一定会发生这几件事，才定下的这个守则啊？！


第二百零六章 
　　考场如此嘈杂,岳红石终于忍不住想要制止，边上莫教习却冷不丁拉住了她，然后冲她摇了摇头。
　　莫教习将她拉至角落,低声道：“莫管啦,如今这考场上吵闹的，哪一个是好得罪的，更别提，他们也就是不安静了那么点。”
　　“可那考场守则……”
　　“陛下若真那么在意这守则，便该叫羽林军来看管这场考试，好像那策论一般，谁敢嘈杂,如今就咱们两个,若今日得罪了他们，往后别说官途了，怕是连太学都呆不下去。”
　　“你做教习的，怕学生……”
　　莫教习瞥了她一眼，道：“你别傻了，若我有什么门路,能在这做教习？更何况，上面也说了，饮鹿宴上大家也不需太过拘着的，这主要还是个春日游宴。”
　　岳红石闭了嘴。
　　她也是晓事的，自然知道这话不假,虽说是定了两个教习监考,但学舍之间互有隔断，教习也是平日相处很久——甚至平日就是被颐指气使的人，在许多散漫的世家子眼中,这监查就等于不存在。
　　就算真犯了错，难道教习就真把他们供出去？供出去之后，就不怕前程尽失？
　　岳红石换位思考，觉得自己若也是个家世高贵的，大约也不会把这场考试当回事，特别是，卷子太难，真的做不出来，想来也没法靠这在陛下面前出头的时候。
　　她无奈摇了摇头，但心中却想，难道陛下真只是准备办一场过家家一般的考试？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陛下应该有后手。
　　……
　　此时，傅平安和洛琼花出了漪芳院，却没有直接去考场，而是登了游船，在湖上泛起舟来。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这太学扩建之后，本就有了水路前往各个学舍楼宇，所以傅平安只是选择了走水路，因正逢春和景明之时，湖水碧绿如玉石一般，掬一捧在手里，却是清澈见底的。
　　两岸亦是一片新绿，泛舟湖上，自是意趣不俗。
　　如此，便也不急，只悠悠随着水流飘荡，直到又一阵钟声响起，这是考试过半的钟声。
　　两人坐在船头，洛琼花望着这春景，渐渐有所悟，忍不住道：“陛下真准备这样做么，难道就不怕世家反应太过于激
　　烈？”
　　傅平安却道：“首先，其实我并不是要做得多绝，也只是吓吓他们，其次，你们都觉得世家会激烈反对，我却觉得未必。”
　　“如今世家完全掌握上升通道，陛下所要提出的办法，不就是要防止这件事么？”
　　“可是，就算是进行一场看起来公平的考试，优势也仍然在世家那边啊。”傅平安笑看着洛琼花，“我虽在京中开办了很多学堂，但也不过能进行基础的扫盲，若要深入精进，所需花销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家能承担的，一个成年的劳力，普通人家又怎么会选择让他继续读书，而不是赚钱养家呢？而世家相反，有钱有闲，重视教育。”
　　洛琼花愕然道：“确实。”
　　傅平安又道：“不仅如此，如今市面上的大多数图书，都是我摘抄下来的，实际上很多古籍孤本，都在世家手中，而这世间最优秀老师，大约也是世家中人吧，我过去曾听说，能进陈家的宗族学堂，比进太学还了不得。”
　　洛琼花皱眉：“这大约是世人夸张了。”
　　“但这确实是一个原因，考试层层把关，官员之中，大约也都和世家大族沾亲带故，你说，世家子入仕，便是要经过考试，是不是也有很大的优势？”
　　洛琼花看着傅平安：“臣妾不信陛下会做无用之事，陛下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傅平安笑道：“先不说这个，我只问，你觉得这些事，我能想到，世家大族之人，是否也能想到。”
　　洛琼花道：“臣妾想……应当是能的，陛下提点之后，臣妾也很快想到了。”
　　“所以啊，我的意思就是，只要再给他们一些好处与优势，他们未必就不愿意，但实际上呢，牵一发而动全身……”说到这，傅平安道，“考试快结束了，咱们该去考场了。”
　　两人于是在绣竹洲上了岸，最近的学舍，是竹院。
　　……
　　屠维学舍之内，已经彻底变了个氛围。
　　因做不出来，大家便也都放弃了，有人发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埋案抽泣。
　　岳红石觉得这考试也没了什么监考的价值，便干脆走到外头透了透气，透过竹林的缝隙，刚巧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溪云湖。
　　碧波荡漾之中，一架豪华的游
　　船正缓缓驶来，岳红石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又走进考场内去了。
　　一进去，她便底气十足道：“不准闹了，没有看到外面的考场守则么，若是没看到，我给你们再写一遍贴在门上。”
　　考场确实是寂静了一瞬。
　　主要是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非常吃惊地望着岳红石。
　　包括莫教习。
　　“咱们也没怎么吵啊。”陈辜明没好气道。
　　他本来就因为做不出来题心情不好，此时见一个根本没见过的教习冲他大呼小叫，顿时更生气了，道：“你是谁啊，从前根本没见过。”
　　岳红石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目无尊长，行事散漫，不守规矩，实在难以想象，太学竟然教出了你们这样的学生。”
　　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本就是娇生惯养的一群人，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激，陈辜明跨过桌案走到岳红石面前，揪住她的领子：“你竟敢？”
　　他看了两眼，突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黔首吧，我想起来了，竟还真得了个官身，几年前也闹得沸沸扬扬。”
　　边上有人道：“她是黔首？你怎么知道的？”
　　陈辜明得意道：“我自然是比你们知道得多些……”
　　这么说着，松了手，嫌弃道：“碰到你本公子都嫌晦气，你不会真觉得自己一步登天了吧，就等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官还能做多久……”
　　话音未落，陈辜明忽听到有人低低惊叫，他疑惑回头，目光扫过，瞥见门口站着几道颀长的身影。
　　他顿时僵住。
　　因便是匆匆一瞥，他也看出那穿着与气派，并不是常人。
　　果然，他面前的岳红石率先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行大礼道：“陛下万岁，卑职不知陛下前来，竟在陛下面前喧哗，请陛下恕罪。”
　　傅平安也惊讶了一下眼前这人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她一路走来，其他学舍看起来虽然学生散漫，但似乎也还好，她正想着还是之后用答卷成绩太差来找茬，便听见此处吵闹。
　　她过来了。
　　看见了如此“精彩”的一幕。
　　简直就像是演出来给她做把柄的嘛。
　　她一时也没把岳红石认出来，但弹幕认出来了，说这是几年前在太学偷偷贴大字报的三人组之一。
　　傅平安就也想起来了。
　　还挺巧。
　　这么想着，她把目光投向了，岳红石对面那刚才发表了惊人言论的青年。
　　她面无表情，淡淡道：“你又是谁呢，竟然能控制朕的官员，能做多久的官么？”
　　屋中众人顿时跪作一地，无人敢发一言。
　　……
　　到了晚上，羽林军在太学和朝阳宫门口的公告栏都贴了处罚文书，于是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因饮鹿宴考场学生散漫口出狂言而大发雷霆。
　　文书的意思大概是，朕希望能不错过人才，所以才一直不停地扩大太学规模，增加投入经费，甚至对许多“不敬”言论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今得到的回报却是一群不学无术，甚至用家世背景来欺压教习的学生，实在令人失望。
　　陛下实在气得够呛，甚至透漏了要暂时关停太学，将所有学生遣返原籍的消息，一时之间官员们纷纷上述求情，特别是与陈家有关的。
　　因为据说虽然骂了所有学生，但真正被羽林军带走了也只有一个，是个陈家的后辈。
　　因陛下当夜就回了宫中，于是就算求情，也只能等到上朝或者私下里递折子，但次日又是休沐，于是一时之间，大半个魏京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
　　而在这个时候，回到宫中的傅平安，叫人找来了竹片和宫中做木工的大匠，准备做一把折扇。
　　她画好了图纸，大匠也来了，傅平安仍不放心，道：“竹片可要打磨光滑了，不能割了手。”
　　大匠觉得这个嘱咐简直是一种羞辱，若不是面前是天子，高低得说上几句。
　　不过面前既然是天子，他就恭敬道：“陛下放心，保准磨得像是铜镜似的光亮，小人做这行已经二十年了。”
　　他看了图纸，觉得这东西非常简单，很快就做出来了，做出来之后却又好奇：“陛下，这是什么呢？”
　　傅平安将折扇打开：“看不出来么，是一把扇子。”
　　大匠惊讶道：“确实，还易携带，东西不难，贵在巧思。”
　　确实，傅平安也这么觉得。
　　她第一次知道有折扇的时候，便觉得这扇子确实方便，可是宫中她也不需要打扇，别的事又更加重要，所以她没想过，要特意做这么个其实没多大用的小东西出来。
　　直到洛琼花觉得热，又没带团扇的时候。
　　她便想，若是有把折扇随身携带，不就方便很多了么？
　　这位大匠果然不愧是有二十年经验的，东西做得精致，只不过待做出来，天色也晚了。
　　傅平安忙将折扇揣在怀里，兴冲冲往景和宫走去。
　　待走到宫门口，甚至整了整衣服，深吸了口气。
　　随后她一愣，心想，为何她会紧张呢？明明也不是第一次送礼物了。！


第二百零七章 
　　袖中漏出一截折扇的流苏,是洛琼花喜欢的鹅黄色，傅平安低头望着，将这流苏塞进袖中,因为若有所悟。
　　或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用心想的礼物。
　　是她在心中念着洛琼花所需所想,想出来的一件。
　　她突然想起某一年她过生辰，洛琼花给她做了一件里衣,针脚不算漂亮,送来的时候说，是睡觉的时候看她的衣服旧了。
　　傅平安很惊讶，打开柜子说,她新的里衣还有一柜子。
　　洛琼花看着有点尴尬，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之后就没再送这些了。
　　此刻傅平安才想到，这所代表的并非事物本身的价值，而是当时的心意，就好像她画下图纸的时候,嘴角也是上翘的。
　　傅平安停下脚步,冷不丁回头问琴荷：“你记得么,有一年娘娘送了朕一件里衣……”
　　琴荷道：“奴婢记得。”
　　“后来去了哪？”
　　琴荷笑道：“陛下放心,奴婢妥善保存起来了。”
　　傅平安脸上微讪。
　　过去的自己竟还没有琴荷细心。
　　她道：“你叫人去拿来，今夜朕穿那件。”
　　这么说完,迈进了景和宫去，分花拂柳到了寝宫,见洛琼花正坐在廊下，描一盏花灯。
　　正描着，抬头看见她,一愣，将灯递给了静月，起身道：“臣妾还以为今晚陛下不来了。”
　　因为若是傅平安会过来，通常都会赶上和她一起吃晚膳。
　　傅平安迈步过去：“上元节都已经过了，怎么想着做花灯？”
　　洛琼花的耳朵突然泛红，低声道：“闲来无事做做呗。”
　　傅平安见她大约是因为太过于专心，额角起了一层薄汗，便顺势抽出了折扇，打开给洛琼花扇了扇。
　　凉风带着花香，叫洛琼花立刻打了个喷嚏。
　　傅平安吓了一跳，连忙收了扇子：“冷么，前日看你不是还热么？”
　　洛琼花哭笑不得：“那是正午，眼下天可黑了，但臣妾也不是冷，只是闻到了香味……咦，这是扇子？”
　　傅平安点头：“是，这样就方便携带了。”
　　洛琼花接过来，将扇面迎
　　着灯光打开，看见勾勒的金边的纸上画着一树梅花，黑色的枝和红色的花瓣，用金粉点了花蕊，边上写着一行小字——“三月初五绘以赠妻岁岁平安”。
　　洛琼花怔怔问：“这是陛下想出来的？”
　　傅平安若有所指：“你知道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洛琼花又问：“臣妾说这行落款。”
　　傅平安点头：“是。”
　　洛琼花收起扇子，又小心展开，傅平安道：“不用那么小心，它可以随意折腾，也很容易做，坏了大不了再做一把。”
　　洛琼花摩挲着扇柄：“这扇子呢？陛下有空做？”
　　“那……我没有这样的手艺，是宫中匠人做的。”这么说完，她迟疑道，“是不是亲手做更好？”
　　洛琼花笑着摇头：“没必要，陛下亲手做这个，费时费力，伤了手就更糟了。”
　　她低头，纤长的睫毛落下一片密密的阴影，在灯光下不住颤抖，傅平安一愣，伸手摸她的脸颊，洛琼花抬起眼来，眼中照进了一片碎金般的灯光，和带着笑容的眼神揉在了一起：“臣妾太开心，差点失态了。”
　　傅平安闻言，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高兴是洛琼花果然喜欢她的这件礼物，心疼是这么多年她才想到这桩。
　　两人便依偎在廊下，又是低语许久。
　　待晚上洗漱完换上衣服，洛琼花抬头看了眼傅平安，便有些惊讶道：“陛下这件衣服，袖子怎么一边长一边短？”
　　傅平安刚还没主意，低头发现一边袖子果然长些，无奈叹了口气，还为说话，洛琼花突然道：“啊，这是……”
　　她想起来了。
　　傅平安本还想着再给对方一个惊喜呢，但眼下看着洛琼花的表情，却又好像是个惊吓，洛琼花满脸通红，道：“当时的手艺……确确实是差了些，如今不会这样了。”
　　傅平安眼睛一亮：“你以后还会给我制衣么？”
　　洛琼花瞟了她一眼：“若是需要的话。”
　　傅平安忙点头，又道：“我本以为，你是生了气，不愿再给我送自己做的东西了……”
　　洛琼花笑道：“现在确实不那么生气了。”
　　“……我听得懂这话的意思，这是说
　　，确实生气过。”
　　洛琼花又摇头，道：“没，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臣妾的手艺确实不好，当时只想着，便是送身边最贵重的东西，其实也分明是陛下的东西，便送点更像是臣妾自己的东西的礼物，但陛下当时说的话，也有道理……”
　　傅平安忙道：“我如今想来，却觉得没什么道理啊。”
　　洛琼花摇头：“不是这样。”
　　“那你还送么？”
　　洛琼花微微一笑：“当然，臣妾如今精进了手艺。”
　　这一勾唇，简直仿佛勾出了无边春色来，傅平安不禁低头，在她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洛琼花低头抬眼，眼波闪动，但似又想到什么，捂住自己的肚子。
　　已有了微微的隆起。
　　傅平安动作一顿，万般无奈收回了手：“是不合适。”
　　却没想到洛琼花用手指勾住她的衣带：“亲一亲……也无妨吧？”
　　……
　　接下来一段时间，回到內宫的傅平安自是甜甜蜜蜜如胶似漆，但一到前朝，却是秋风扫落叶一般的不近人情。
　　任谁来问太学学生和陈辜明的处置方式，陛下都不发一言，直到过了好几天，才终于在朝上松了口，道：“如今太学如此，朕以为和选拔方式脱不了关系，以后进入太学的学生，每县郡州，都要层层考核，考卷则有中央统一出题，不仅如此，前十名还要在殿前由朕亲自考核。”
　　陛下提出了一个框架，底下就吵翻了天，连着吵了一个月，眼看着陛下的生辰启圣节就要到了，百官上书各执其词，这“考试”的种种规则也具体细致起来。
　　过了四月中旬，雪灾造成的影响已经开始减弱，虽然遇灾年，百姓的日子却没有从前那样难过，一时之间，皇天道的香火更加旺盛，称颂陛下圣人转世天人下凡的声音越发高涨。
　　在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中，却也有人家彻夜不眠，灯火通明。
　　此时中书令陈文仪府上的大堂之内，坐着几位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女，他们面面相觑，却又不发一言。
　　最终，王家家主王柯芝打破沉寂：“陛下难道真的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么？”
　　如今王家在朝堂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地位自然也是今时不同往日，
　　所以这句话开口之后，大多数人还是将目光放在了陈文仪的身上。
　　陈文仪喝了口茶，淡淡道：“那你觉得，若真是如此，能怎么办？”
　　王柯芝嘴唇颤抖，像是一句话将要冒出喉咙，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了似的。
　　还能怎么办？
　　反？
　　可……靠什么反？
　　若他王家一家反，也不过是被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就像当年的薄家，螳臂当车，灰飞烟灭。
　　集合其他几家大世家反？
　　他倒是愿意，别人愿意么？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有人道：“不至如此吧，陛下只是……只是想要更多地选拔人才而已，我也听司丞相和王尚书说了，无非以后考试要多考几场，诸位家中俊杰，难道害怕考试不成？”
　　“正是呢，吾辈以诗书传家，最不怕的，便是考试了。”
　　“如今这青年一代中颇负盛名的，好像也是你们两家的，这次饮鹿宴若不是中间出了岔子，想来你家小辈拔得头筹，也不是问题吧？”
　　“谬赞谬赞，他们也不过是胡乱作答罢了。”
　　“我倒是觉得，这考试难道就公平了么，便是你我，也有一时不查失误的时候吧？”
　　“这陛下说了，可以多次参加的。”
　　“那我还是那句话啊，每年都如此，若耗人力物力可不容小觑。”
　　堂中之人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却是和最开始的主题风马牛不相及了。
　　王柯芝眼神微黯，知道自己所思所想，已经连说都不能说出来，却还是又情不自禁看了眼陈文仪，只对着陈文仪低声道：“狡兔死，走狗烹，陛下步步蚕食，谁能落得好去？”
　　陈文仪叹了口气。
　　她望着手中的茶盏，清澈微黄的茶水之中，碧绿的茶叶在上下漂浮。
　　从前，他们煮茶是很麻烦的，各种器具各种香料，浓浓煮一釜，滋味复杂，生津解渴，所以最初这喝法出来的时候，没人习惯。
　　可是渐渐的，大家好像都这么喝了。
　　听说这就是从陛下那传来的。
　　她的心中自然也不安，可是这不安似乎又不足以让她破釜沉舟，因为不是谁都有破釜
　　沉舟的勇气。
　　她抿了下嘴，最终还是挤出笑来，对王柯芝道：“依在下愚见，王兄太过悲观，就算情况再差，大不了回老家去，老家有田有人有亲族，难道真能饿死咱们么？”
　　她压低声音，又道：“咱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回到家族兴起之地去，在当地也说得上话吧，路途如此遥远，只要咱们的根基不动，陛下也奈何不了咱们啊。”
　　王柯芝嘴唇蠕动。
　　他似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一时，却也难以辩驳。
　　最终也只能说上一句：“只是愚兄因为，陛下既出招，便不会只争眼前。”
　　陈文仪道：“是，所以，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
　　五月初四，就在启圣节的前一天早朝，名为“试举”的推举人才的方式通过了讨论，并决定于今年夏天，在京畿周围的郡县进行试点。
　　当天晚上，傅平安高高兴兴下了朝，准备给洛琼花另一个惊喜。
　　魏京的慈幼院要开门了，傅平安特意在启圣节办了个开门仪式，好让洛琼花出门看看，也顺便散散心。
　　但她来到景和宫，却见宫中一片黑暗，只有琴荷提了个灯笼来迎她，将她送到了寝宫后说：“娘娘说，只要陛下进去。”
　　傅平安推开寝宫的大门，却看见宫中挂着各色精致的宫灯，灯火将宫灯上画片照在白墙上，花鸟鱼兽，溪流祥云，交相辉映。
　　她在黑暗之中看到洛琼花，对方就站在宫殿中央，转动了其中一盏灯，于是仿佛一片星光洒向万物，一切蒙上了一层梦幻的星屑。
　　然后对方低声道：“平安，岁岁平安。”！


第二百零八章 
　　傅平安站在门口久久回不过神来。
　　实际上,她自然见过很多更加华丽的景象，别的不说，直播里送礼物的特效若说起来,就更加炫目一些，可是此情此景，仍叫她深受动容，怔怔无言。
　　她还开着直播，弹幕里亦是开始刷屏,文字在眼前密密麻麻,都快遮住眼前的景色,傅平安干脆关了直播间。
　　这定然是洛琼花特意为她营造出来的景象,所以，只有自己看见就好。
　　这么想着，她关了殿门，走进这片光影之中，缓缓走到了洛琼花的面前。
　　光影交错，对方的面孔忽明忽灭，在朦胧中显出几分妖冶娇媚,傅平安觉得喉咙微微发紧，大脑也有些空白：“这是你做的？”
　　洛琼花道：“那陛下觉得还有谁呢，前一阵子,陛下不是也看见臣妾在画花灯了么？”
　　“对、对,只是太过于激动，所以口不择言起来，其实是知道的。”
　　这么说着，脸上便忍不住漏出笑来，洛琼花抬头看着,只觉得这一抹笑恍如云销雨霁、明珠生辉，平日里冷漠而疏离的神情在这一抹笑中不见了踪影，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在这片灯影阑珊之中来到了人间。
　　变作了一个肌骨无瑕的美人。
　　初见之时的惊艳又在心头升起，洛琼花不得不承认，在平常时候，她会有些注意不到傅平安到底长什么样。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太过靠近于帝王。
　　直到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平日的那些现实在脑海中淡去了，洛琼花又看清了在皇权那张面具之下的傅平安的面孔，她也露出微笑，傅平安搂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久久不放。
　　“陛下？”
　　“叫我平安。”
　　寂静的大殿之内，只有轻柔起伏的呼吸，和火光燃烧灯芯的声音。
　　半晌，洛琼花轻声道：“平安。”
　　傅平安在洛琼花肩头勾起嘴角：“你叫我平安，那么说来，你现在心情不错咯？”
　　“嗯，还算不错吧。”
　　灼热的吐息从肩头挪到了耳畔，叫人不禁一阵瑟缩，洛琼花按在傅平安后背的手指忍不住缩紧，然后听到傅平安说：“只是亲一亲…
　　…”
　　这一亲，再抬起头来，花灯都灭了几盏，身上亦是起了一层薄汗，喘得厉害。
　　眼看着理智已经在不受控的边缘摇摇欲坠，傅平安平复呼吸，搂着洛琼花靠在榻上，不再动作。
　　洛琼花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滩蜡油，过了许久，大脑才渐渐清晰，意识到两人颇为大胆，不禁也是有些懊悔，摸着小腹道：“腰仿佛有些酸。”
　　傅平安紧张起来：“叫……叫太医？”
　　洛琼花哭笑不得：“那也不用，咱们也没……大概是刚才呼吸快了些，有点岔了气。”
　　傅平安伸手轻轻揉她的腰：“那我帮你捏捏。”
　　洛琼花本想拒绝，但对方不轻不重地一捏，她便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意识到了身体的诚实，她便转而道：“可以再重一些……欸？这就有点太重了！”
　　两人好不容易沟通好了力度，便躺在软垫上边揉腰边休息，缓了一会儿，傅平安想起了自己进来时本来要说的话，便开口道：“明日慈幼院开门，我准备举办个仪式，咱们也刚好可以出宫去看看那边建得怎么样。”
　　洛琼花闻言眼睛一亮，道：“没想到陛下还记着这事。”
　　傅平安凑到她耳边轻咬她的耳朵：“叫平安。”
　　一阵麻痒顿时蔓延全身，洛琼花忙告饶：“好好，平安，平安。”
　　傅平安满意道：“我怎么就不能记着了，这不是答应你的事么。”
　　洛琼花道：“可如今，我不是……身子沉么。”
　　傅平安正色道：“对，所以出宫之前，咱们要约法三章，咱们全程都会在羽林军的包围之下，绝不可能擅自行动。”
　　洛琼花掩嘴笑道：“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傅平安放软了声调：“以后也是如此，你若是闷了，说一声便是了，只是，要注意安全。”
　　洛琼花翻了个身，面对着傅平安：“眼下难道还有人敢胆大妄为么？”
　　“这不好说，眼下确实也颇震荡。”
　　“试举的事？”
　　“嗯。”提到这事，傅平安便从柔情蜜意中抽离出来，虽然仍是在笑，笑容却和先前不同了，“今日他们已经同意了进行试举的试点，大概就是今
　　年的秋天，具体章程会在接下来定，毕竟从前没有经验，许是要走不少弯路。”
　　洛琼花困惑道：“可陛下完全可以提出未来已经被完善的最终方案啊。”
　　傅平安摇头道：“没有什么最终方案，未来的方案，或许相对完善复杂，却不一定就适合眼前，而就算是那个时候，仍然没有办法保证完全的公平。”
　　“啊，确实，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嗯，正是这个理，更何况，虽然世家同意了这件事，但他们同意的，本也是对他们仍最有利的一种手段，若真是用以后的那种，他们就未必同意了，都是用考试来选拔人才，细微处的不同，可以导致结果的完全不同。”
　　洛琼花叹了口气：“陛下也是辛苦，还要为他们考虑。”
　　“平安。”
　　“嗯？……哦。”
　　“你还叫错，我可就不说话了，你看，我可从来没说错过。”语气放软，似带着一些委屈似的。
　　洛琼花闻言心头亦是一震，是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傅平安在她面前再也没有自称“朕”过呢？
　　想到这事，心不禁更软，洛琼花将脸贴在傅平安的胸前，道：“好，平安，平安，平安……”
　　一声叠着一声，叫得傅平安开始晕了。
　　于是不禁收紧手臂，将对方拥得更紧。
　　这个夜晚便好像是一场绮丽的幻梦似的，带着花灯上的纸墨之香，灯火阑珊之中，半褪的衣领露出洁白的膏脂，薄汗像是被烤化的灯油，红绡帐暖，云尤雨殢，也不知何时入得睡，也不知如何入得睡。
　　恍恍惚惚，悄然梦醒，天还未亮，傅平安悠悠睁开眼睛，翻了个身一摸，身边却已经没人了，支起身子，却见洛琼花已经在镜前梳妆，见她起来，回过头来道：“陛下醒了啊。”
　　傅平安：“……”
　　果然还是限定环节。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会儿宫人都在，琴荷拿了热水过来，好让她洗漱。
　　今日虽不需要盛装，但零碎打理好，也花了不少时候，待上车舆，天以大亮，傅平安捏着洛琼花的手，又是回想起昨日美梦。
　　“……今日心情好么？”忍不住这样问。
　　上次分明说了，只要心情好，就会叫她的名字。
　　洛琼花显然也记得，笑道：“是不错，可是过会儿就在人前了，若此时不注意，万一到时候叫错了怎么办，所以陛下，可不要为难臣妾了。”
　　傅平安只好闭了嘴。
　　但低下头，却看见洛琼花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挂在了她的腰间。
　　那香囊用的是红色的浮光锦，上面用金色的线绣着——平安。
　　“这也是礼物么？”
　　“嗯。”
　　傅平安的心情又突然好了。
　　这时她也终于想起，她昨天关直播关得突然，当时好像还有人送礼物了，她应该打开直播道一下歉，于是跟洛琼花说了一下之后，就打开了直播间。
　　直播间的人数很快上升，而弹幕也很快开始刷屏。
　　【阿花妈妈爱你：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靓丽的头发丝儿：为什么不给我们看为什么不给我们看为什么不给我们看】
　　【回家吃饭了：退钱退钱退钱】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大家不要激动，主播一定不是故意的，随便骂人是不好的，为什么不打她呢？】
　　【晚来风：新来的观众别看直播间那么多人骂主播，你也一起骂啊】
　　傅平安：“……”
　　心虚，所以不敢回嘴。
　　洛琼花也察出傅平安神情有异，道：“怎么了？”
　　“……没什么。”
　　她说完，见洛琼花眨巴着眼睛一脸担忧，便无奈开口：“在被骂。”
　　洛琼花这会儿也有些习惯了：“陛下又被骂了啊。”
　　“可不是，不过昨天确实关得太突然了，主要是……主要是弹幕都把你做好的场景给挡住了。”
　　【长安花：不要狡辩，可以清空弹幕。】
　　洛琼花咬了咬嘴唇：“那你让他们也一起骂臣妾吧。”
　　傅平安道：“为什么骂你？”
　　“因为这事不就由我而起么？”
　　【阿花妈妈爱你：嘿嘿，嘿嘿，嘿嘿，乖女儿妈妈怎么会骂你】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你太好被拿捏了吧，不能就这么算了，福利福利福利！】
　　【长安花：这个主意不错，主播不会不同意吧？】
　　傅平安道：“……什么福利啊。”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要妻妻比心画面】
　　【猫猫投降：同意！】
　　【长安花：同意！】
　　一时间满屏的同意，傅平安苦笑道：“我怎么听不懂是什么啊。”
　　于是直播间又开始耐心教导两人这到底是什么姿势。
　　目的地靠近，车舆渐缓，失败多次做出很多奇怪动作之后，两人终于理解了，而目的地也到了，车外琴荷道：“陛下，娘娘，可以下车了。”
　　傅平安和洛琼花此时正举起手臂比心，还被要求坚持十秒。
　　于是傅平安只好开口：“稍等。”
　　手指相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脸却不自觉发烫。
　　大约是因为虽然看起来这车厢内只有她们两人，但其实她们知道，还有很多人看着。
　　十秒到了。
　　傅平安和洛琼花放下手臂，相视苦笑，然后深吸一口气，道：“开车门吧。”
　　车门打开。
　　外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穿着统一的礼服，队列整齐，齐齐行礼，高呼“万岁”。！


第二百零九章 
　　时隔数月,柯月弥和柯蓝鸢再次相见了。
　　只不过两人隔着羽林军——柯月弥跟在皇后身边，而柯蓝鸢站在围观的大臣之中。
　　数月未见，柯蓝鸢看着成熟了不少,从前脸上那张扬的稚气褪去了,过去眼中一目了然的愤愤不平之色也变得不那么明显,可能是因为抽了条，过去那些从漠北带来的胡服穿不下了，今日她所着服装，亦是魏国的式样——一件蓝底的宽袖圆领袍，掐着牙白色的边，戴了纱冠,冠边还别着一朵花，这完全就是当下魏国最时兴的打扮。
　　柯月弥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但却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开始追随她，她有点不自在地低头看着这面,听着耳边的鼓乐齐鸣，想起今天早上魏天子身边那个叫琴荷的宫女问她：“圣女可住腻宫中了,陛下单独赐了您一个宅院，您若是愿意，可以住出去了。”
　　柯月弥只当没听懂其中要赶她走的意味，硬着头皮道：“我很喜欢皇宫,也很喜欢皇后娘娘。”
　　琴荷笑道：“娘娘宽厚仁爱，自是都会喜欢,可你既非宫人，亦非内官，留在宫中这名义上多少有些……”
　　柯月弥故作懵懂：“不合适么，那我回头自己问问娘娘吧。”
　　琴荷笑容一僵,只好道：“娘娘如今身子重，还是不要去打扰娘娘了。”
　　柯月弥知道这也不是办法，但是她想留在皇宫，听了琴荷的话之后，她也有了灵感，便去打听了一下如何才能成为宫人和内官。
　　很快她便知道成为宫人不太可能，因为宫人最重要的条件便是家世清白，但内官却是有可能的，只要通过内官署考试就行。
　　柯月弥算是发现了，魏天子很喜欢让别人考试。
　　如今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似乎就是和考试有关。
　　想着这些，她抬头看着眼前新建的慈幼院，听说这是用于收留孤儿的，但也建得颇为不俗，黑色的大门上挂着鎏金的牌匾，上书“慈幼院”三字，两边石柱上则刻着——“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百年之计，莫如数人。”
　　柯月弥最近正看魏书，直到这似乎出自于《管子》。
　　门口用一条红绸拦着，待帝后上前，便有人奉上剪刀，两人执手剪了，又相视一笑。
　　大门缓缓打开，立马便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院子，地上竟铺了地砖，中央已经摆好了放着香烛的案台。
　　帝后率先进入，其余人便只能先呆在门外，待帝后走至案前，只听鼓声由轻到重，响了十声之后，人群中便有个声音道：“跪。”
　　周边的人呼啦啦跪下，柯月弥偷偷抬头，刚看见帝后执香祭天，便被边上的人按下了头。
　　她本以为要一直跪倒结束了，结果又站了起来，有官员入内开始念祷文，这是她熟悉的环节，过去她也经常进行这种祭典，但是听了一半，又觉得不对。
　　因为一般的祷文都是感谢上天感谢祖先感谢天神，结果这篇祷文的后半部分，念出了一些人名，听到后面，听明白了，这些是出资建造了这个慈幼院的官员和富商。
　　柯月弥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但是环顾四周，见周围的魏人，似乎都不自觉的有什么奇怪。
　　接下来又跪了三次，累得大脑空白了，身边宫人才拉了她一下，说：“好了，可以进去了。”
　　柯月弥抬头，见帝后已经不见了，不禁有些慌张，正要跟上去，胳膊却被人拉住，回头便看见柯蓝鸢看着她，低声道：“聊聊？”
　　柯月弥：“……”
　　她是不想聊，但都被抓住了还要拒绝，柯月弥担心场景太难看，于是勉强点了点头。
　　待被拉到一边，便听柯蓝鸢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和我聊。”
　　柯月弥心里一跳，道：“哈哈，没有，只是刚才跪累了。”
　　柯蓝鸢斜睨道：“看来你也挺乐意跪啊。”
　　柯月弥懒得理她，直接问：“有什么事么？”
　　柯蓝鸢舔了舔嘴唇：“你有没有钱？”
　　柯月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有没有钱。”柯蓝鸢重复了一遍。
　　柯月弥惊呆了：“魏、魏朝廷不是给你发俸禄么，先前从王廷也带来不少珠宝，不都在你那么，你怎么会没钱？”
　　柯蓝鸢红了脸：“我自是有需要钱的地方。”
　　“你说清楚。”
　　柯蓝鸢恼羞成怒，厉声道：“你在宫中养尊处优，自是不懂，我在太学是如何艰难，那些魏国学生们看不起我，我
　　若没有别的长处，如何自处？”
　　柯月弥惊呆了：“你给他们花钱。”
　　“不是！”柯蓝鸢狡辩道，“我要与他们相处，自是要出门喝酒赏乐看歌舞，也不能每次由他们花钱吧，总有我请客的时候，还有同窗生辰，搬新屋，成亲，多是花钱的地方，别的不说，再过一段时间门便是那云平郡主的生日，她平日照顾我许多，我总要送礼吧？”
　　柯月弥目瞪口呆。
　　说实话，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在她原本的想象里，柯蓝鸢可能是在花钱引诱魏人通敌之类的。
　　实际上，若她多问几句，便会知道柯蓝鸢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想法，她想着打入敌人内部，要先从和他们搞好关系开始，结果这个搞关系的过程是曲折的，她不知不觉迷失在其中了。
　　“你到底有没有钱？”
　　柯月弥在袖中掏了掏，掏出了一袋碎银：“我也只有这些……”
　　柯蓝鸢一把夺过，道：“谢了，使官被抓入狱一事，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什么，使官被抓了？”
　　“嗯，然后被遣返了。”
　　“我……我不知道呢。”
　　柯蓝鸢瞥了她一眼：“别装，我知道和你有关，但你知道每月能支援我一些银钱，这是我就只当不知道。”
　　柯月弥：“你……”
　　“我怎么了？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像魏人就真是魏人了，别忘了自己的出身。”
　　这么说完，转身走了。
　　柯月弥呆愣许久，突然想起柯蓝鸢话里提到云平郡主，想问点什么，对方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柯月弥皱起眉头来。
　　云平郡主？
　　照顾她？
　　……
　　而此时，慈幼院内，傅平安和洛琼花接见完修建慈幼院和掌管慈幼院的官员之后，便先进了暖阁小憩，正喝着茶，云平郡主进来了，进来便说：“那东胡王女实属朽木不可雕也。”
　　傅平安便问：“怎么说？”
　　“你不是说叫我不必拘束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么，我便带她学了很多学科的入门，她全不感兴趣，如今最感兴趣的，却是那城东坊市的歌舞和茶点。”
　　傅平安点头：“食色性也，合理。”
　　穆停云又道：“更兼太学中本就攀比之风愈盛，新进的世家子弟学识上毫无进益，对一些奇技淫巧倒是颇感兴趣，今天这人办了场精巧的宴会，明日那人便要半场更具巧思的来抢了风头，这一来二去，附近的商铺倒是赚足了，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是望着洛琼花说的，因她也知道，附近很多商铺，都是沈卓君与英国公夫人常敏名下的。
　　洛琼花笑道：“确实，今年第一季度的账本很好看。”
　　穆停云道：“嚯，原来赚钱的是你。”
　　傅平安道：“这都不奇怪，繁华本就迷人眼。”
　　穆停云惊讶：“你早就想到了？”
　　傅平安道：“那也不是，朕只是懒得管她。”
　　穆停云假意生气：“那便交于我管了，难道我非得担这个责任么？”
　　傅平安道：“第二季度给星相阁的拨款可以加点。”
　　穆停云顿时笑了。
　　笑完，又正色道：“还有另一件事，阿枝最近可过得非常辛苦。”
　　傅平安也收起笑意来。
　　她知道这事，毕竟上次在太学，收上来的密函其中有一封，便是说起学生私议上官，这私议的，便是阿枝。
　　那陈辜明至今仍被关着，也未必没有对方的名字同样出现在了这封密函之中的缘故。
　　于是后来傅平安也遣人去打听了，知道随着时间门过去，两边闹得愈发的僵了，薄孟商上个月回薄府一次，想要定下来，结果被薄父薄母赶了出来，并大骂她们不听父母之名，无媒苟合，毫无廉耻之心。
　　这话骂得重，便传出来了。
　　但光看表面，确实是事实，如今大魏的风气，便是两家定亲，先要找媒人上门提亲，由媒人带着庚帖来交换，而媒人的身份越高，这份婚事自然就显得越体面。
　　如今阿枝和薄孟商的情况，却是没人愿意做他们的媒人的。
　　傅平安道：“朕知道，所以今日出行，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这么说完，便把遣人把阿枝叫了过来。
　　……
　　阿枝正焦头烂额。
　　刚才府中来人，说薄父薄母竟趁今
　　日上下忙于启圣节，派了人去府中，要把薄孟商带走。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真出了手，先前也不过是态度不好，口头责备。
　　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薄孟商的态度表现得确实是太笃定了，令薄家那边也着急了起来。
　　阿枝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她猜想别的地坤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经历，面对薄父薄母的时候，她时常有种抢走了他们女儿的愧疚感，于是就算是被骂，也低头接受，全不回嘴。
　　压力太大，几乎叫她想要动摇，但看到薄孟商，她便觉得，若是对方都能坚持，自己却动摇，就太不应该了。
　　何况那么多年，好像总是自己在动摇。
　　无论如何，也到了她该坚持的时候。
　　今日也是，府中下仆说，正是因为薄孟商将自己反锁在了房中，薄家人进不去，所以僵住了。
　　她想回去看看，可陛下还没回宫，她脱不开身，偏是这个时候，陛下又召她到了。
　　她忙收拾心情，待到御前，便令自己面上恢复了镇定，然而刚跪地行礼，陛下开口便是一句：“你们请不到媒人么？那朕来做你们的媒人，怎么样。”
　　不等阿枝拒绝，傅平安便道：“你可别拒绝，你也算宫中嫁出去，嫁妆单子，朕可都准备好了。”！


第二百一十章 
　　傅平安选择在今日突然告诉阿枝,便是知道，依阿枝的性子，是很有可能拒绝的。
　　为了防止这种可能,傅平安便干脆先叫人做好了准备，才在今日给了阿枝一个措手不及,而阿枝闻言,呆愣许久,半晌红着眼眶跪下了：“谢……谢陛下。”
　　洛琼花在一边看着，也颇为动容。
　　朝中如今总有人说陛下刚愎自用冷酷无情,但洛琼花越是接触,越是发现陛下其实对自己信任的人，向来是很宽容的。
　　便是田昐，或许他的辞官确实是出自陛下的授意，但洛琼花如今却好像也隐约懂了,这或许才是陛下想要保下对方的一种方式。
　　在比如傅灵羡,穆停云……
　　想到穆停云,洛琼花不禁抬眼将目光挪到陛下身侧下首，穆停云正坐在那，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头望来，微笑颌首。
　　她看上去对眼前情形也颇具感慨,眼圈微红。
　　仔细想来，少时她们一起，应该有许多回忆。
　　想到这，洛琼花突然发现，此时想到这一桩事是的心情，已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从前明明知道不该和不必,却还是难免心中醋意，仿佛是自己差了一着，不免患得患失。
　　可今日却只是感动于她们这多年之后仍得以留存的深厚情谊。
　　洛琼花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悟，又想到过去会心生妒意的自己，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正笑着，傅平安道：“别哭了阿枝，皇后都笑你了，这嫁妆里有一半还是皇后替你选的呢。”
　　洛琼花忙道：“孤可不是笑孙正使。”
　　傅平安道：“那你是在笑什么。”
　　洛琼花瞪了她一眼：“我不说。”
　　穆停云在边上笑道：“你完了陛下，看来是说错话了。”
　　傅平安不禁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在场诸人便都笑了起来。
　　……
　　这边言笑晏晏，身处孙府的薄孟商却处在煎熬之中。
　　她靠在门后望着屋顶的横梁，想着自己此时的状况，倒像是话本里被逼嫁的地坤，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相当“离经叛道”的事，这不仅是她选
　　择了一个在外抛头露面的妻子，更是因为她反而为妻子抛弃了一切，老话说成家立业，人们总是觉得对于天乾来说，伴侣应该是他们的助益，令他们更上一层楼的。
　　正常来讲，若是成婚，自然是地坤操持内宅，天乾在外搏一份家业，可是为何在所有情况下都是如此呢？
　　她渐渐发现，阿枝比她更适合当官。
　　为何徐谓青也说她更适合去南越发展，这并非是说南越有多需要她薄孟商，而是因为这京师她适应不了——薄家也适应不了。
　　薄家所适应不了的，是一夕之间，从横行京师门庭若市变作了苟延残喘门可罗雀，是一门十侯，变作了无一人为千石以上官吏，从前有她薄孟商，她辞官之后，便没有了。
　　薄孟商发现父母做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梦，仿佛觉得薄家仍可能通过她东山再起，但他们比自己更无远见，说来说去，便是太后仍在世，却不知越是太后仍在，薄家越是毫无机会。
　　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阿枝本就比她更适应官场些，她为人细心，善于揣摩上意，又善忍耐，谋定而后动，越是相处，薄孟商越是自愧不如，也越是觉得，自己不该叫她放弃脚下的前途。
　　可这个选择确实难熬。
　　上次回家，本想着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可以和父母好好聊聊，但是只打了个照面，便已经打骂起来，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薄孟商长叹一声，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商，算阿娘求你了，回去吧……”
　　她心头一跳，忍不住站起来往外看去。
　　她确实没想到，阿娘居然来了。
　　透过纸糊的窗户，可以看见不止是阿娘，阿翁也来了，过去两月，两位老人家并没有亲自上门过。
　　薄孟商耳中嗡鸣一片，忍不住想去开门，勉强忍住，隔着窗道：“二老怎么来了，今日启圣节，阿翁与阿娘盖在家中为陛下祈福。”
　　薄父道：“老父老母尚在，你擅自离家，拒绝成家立业，今日老父老母亲自前来，却闭门不出，此等不孝行径，真是枉读圣贤书。”
　　薄孟商闻言，虽咬紧牙关，却也忍不住潸然泪下，长叹一声，打开门扉，跪地磕头。
　　薄父道：“还不快过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趁没人看见，赶快走吧。”
　　薄孟商却道：“阿翁阿娘今日既来，那就刚好，向薄家提亲吧。”
　　薄父气得满脸通红：“提个鬼亲，无媒无聘，你们这是私奔！”
　　话音刚落，却有锣声传来，随后来了一群身着盔甲的羽林军，看见院中有奴仆执棍棒，忙厉声道：“天子出行，闲杂人等全部放下手中利器，退至一旁。”
　　薄孟商一愣，抬起头来，见身着皮甲的羽林军已经开始驱赶仆人，没收武器，只留了薄父薄母一脸惊骇地仍留在院中。
　　她不禁心中一动，连忙站起来走到了父母身边，薄父仍呆滞，道：“什么？”
　　薄孟商低声道：“且凝神注意着些，听说陛下今日是出了宫。”
　　这么说完，便已有脚步声传来，很快便看见了不高的院墙外红黑的华盖和斑斓的羽扇，薄孟商见这仪仗比寻常人家院子还高，仍不住想笑，但忍住了。
　　仪仗显然是过不来，被挡在了门外，便有宫人抬着两把椅子先进来了，又打了伞，薄孟商这才看见了陛下熟悉的面孔，又看见边上的皇后娘娘，似乎又雍容华贵了几分。
　　帝后坐下，宫人便道——“跪。”
　　院中诸人自然都得行礼，跪拜之后，陛下才开口：“薄夫子提亲的日子选得不错，今日可是好日子。”
　　薄孟商抬头，很快就看见了在陛下身边站着的阿枝，阿枝冲她微微点头，薄孟商便道：“今日是陛下生辰，自是好日子，万事皆宜，只是在下如今已经辞官，不敢称是陛下的夫子了。”
　　傅平安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夫子与朕有师生之谊，孙正使于朕则有养育之情，听闻你们二位欲成佳偶，朕心甚慰，今日特意前来，做两位的媒人，只愿两位百年好合，佳偶天成。”
　　薄父袖中手不禁一颤，薄母则忍不住失声“啊”了一声。
　　傅平安道：“怎么了两位老人家，朕来做媒，绝不会令你们失了脸面吧？”
　　薄父忙道：“草民卑贱之人，何至于……不不是，草民闻宠若惊，大喜过望，这才失了态，请陛下恕罪。”
　　傅平安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又招了招手道：“这是嫁妆单子，两位请看看，可还算体面。”
　　宫人伴着一阵香风而来，展开一份厚厚的布帛，上面第一件便是两人从未见过的宝物，后面密密麻麻，更都是不俗珍品，看得人眼花缭乱，薄父汗如雨下，大脑空白，道：“愧……愧不敢受。”
　　傅平安皱眉道：“什么？这又不是赏赐，这是嫁妆单子，你们家的聘礼，又准备的如何。”
　　薄父哑然不知如何言语，薄孟商行礼道：“以都准备好了，只是还没写下文书，等到下定，便会送过来。”
　　傅平安看着她：“那今日便算定了亲，可有定情之物？”
　　薄孟商正要开口，母亲却在一边拉了拉她的衣袖，然后从袖中给她递了什么冰凉的东西，薄孟商拿起来看，却是一只翠绿的镯子，只中间有一抹鲜艳的红色，像是开在绿水中的一丛花。
　　薄母道：“这是家中传下来的，便是要给你未来的妻……”
　　薄孟商惊讶望过去，薄母已低了头，薄孟商便拿着这镯子走到了阿枝的面前，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阿枝低头，勉强忍住泪水，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雕了修竹的玉佩。
　　“这是我的……”
　　她亲手挂在了薄孟商的腰上。
　　傅平安在旁边松了口气，击掌道：“这便算礼成了。”
　　转头想与洛琼花分享喜悦，却见洛琼花低头抹泪，正泣不成声。
　　……
　　很快，陛下亲自做媒为薄孟商和孙绿枝赐婚的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
　　首先，这实在足以说明荣宠，其次，两人“私奔定情”，薄家言语行为激烈，听说薄孟商为了孙绿枝辞官，都是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如今陛下出手，似乎就足以证明，陛下支持这个举动。
　　支持什么呢？
　　支持地坤为官，甚至不用遮着掩着。
　　好不容易稍微平静的朝廷，顿时又热闹起来了，大家为这事打起了嘴仗，但却又很默契地，没有闹到皇帝的面前。
　　而另一边，这个故事因为足够离奇，简直像是传奇故事，于是也传到了民间。
　　民间的想法又与朝中不同，认为此事陛下既然支持，那便是准没错的，一时之间，甚至有人为两人著书立传，又有传闻，在孙府前面留下一枝桃花，便可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于是在桃花凋落之前，孙府的门口都摆满了桃花，而这期间，也难免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有情人一见钟情的小故事。
　　傅平安原本是对这种事不感兴趣的，但如今却叫王霁收集了来，在她看折子的时候念给她听，好让她可以在睡前当故事讲给洛琼花听。
　　那日洛琼花在孙府突然哭了，把她吓了一跳，回来之后自是百般确认缘由，洛琼花只好无奈道：“不知怎么，就是有些多愁善感。”
　　傅平安在系统里找了些和孕期有关的书籍来看，得知在孕期由于激素的影响，确实会发生这样的事，松了口气，但见洛琼花整日似乎都有些忧郁，也想尽办法希望对方开心些。
　　这其中一样，便是搜集一些民间故事来讲。
　　而另一样很快也传到了宫中。
　　中途因山石滑落而行程受阻的英国公，终于在这春末时分，回到了魏京。！


第二百一十一章 
　　屈指一算,离京已经快五年。
　　行至建阳门，洛襄抬头望着新修的城门楼，不禁心生感慨。
　　仔细想来,当时离开魏京，似乎是早春时分，新叶还未萌发,天空与山色都泛着冷冷的灰,而这几日一路而来,触目便是姹紫嫣红的盎然春景，刚巧就是当时没来得及看到的景色。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巧合呢？
　　想起妻子女儿，他忍不住露出笑来，而城门之外,前来迎接的官员下马上前，行礼道：“陛下有口谕，英国公若累了,可以先行休整再进宫面圣,若是不算疲乏,也可直接进宫。”
　　洛襄顿时有些纠结。
　　自然也很想女儿，但也很想在第一时间见到妻子。
　　传令官便又道：“国公夫人近来都在宫中陪伴娘娘。”
　　洛襄眼睛一亮：“那就直接进宫吧。”
　　这么说完，他对身边下属道：“士兵就近建营驻扎，不得扰民。”
　　这次回来,他是带了三万精兵回来的,这是陛下的命令，因为如今漠北不缺人，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洛襄难免想，陛下的这个决定是为了什么？
　　是京中有什么动荡么？
　　但一路行来,道路平坦宽阔，京畿附近亦是多了许多良田，百姓神色平静喜乐，比起离开之前，更显得欣欣向荣，便只是粗略看上一眼，便能看出这个国家治理得非常好，是明主治国之貌。
　　果然，陛下确实是好陛下。
　　就是不知道，琼花能不能做个好皇后。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流露出一些忧虑来。
　　……
　　而此时朝阳宫之中，洛琼花正在宽慰正在镜前不断替换发钗的母亲常敏，笑道：“先前那只就很好，翠绿色的玉石很配你今日的绯袍。”
　　常敏道：“总觉得太隆重了。”
　　洛琼花低声道：“阿娘，今日是在御前会面，自然是要隆重一些的。”
　　常敏一愣，才想起来似的，苦笑道：“是是，瞧我，糊涂了。”
　　她抬头，见洛琼花妆容精致，黛眉红唇，高高的发髻上是琳琅的簪钗，整个人笼在宽大的礼服之中，却相得益彰，愈显国色天香。
　　这
　　是她的女儿么？有时一个愣神，心里都会产生这样的怀疑来。
　　说着过去了几年，但在作为母亲的常敏看来，出嫁也仿佛就是昨日的事，那时的礼服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洛琼花包裹在繁琐的礼服之中，就好像是幼鸟被云彩包裹，叫人忍不住地心生担忧。
　　她不禁开口：“我的小花骨朵长大了。”
　　洛琼花笑道：“您从前不就总觉得我长不大，因而非常担心，如今我长大了，您不正应该开心么？”
　　常敏点头，又摇头：“说不上来，自是有些欣慰……”但又有些心疼。
　　她没说出来，而是转头望向房间出口，陛下早已打理好了，在外头的大殿一边看折子一边等着她们。
　　这些天看下来，陛下对洛琼花实在好得令她大吃一惊，从前她在心中对洛琼花的婚事自然有些想象，但后来洛琼花成为皇后，常敏便觉得那些想象定然再也无法实现，但如今一看，有些地方却比想象得还要好些。
　　就好比，洛琼花胃口不好，噬甜，别的什么都吃不下，每日就只喝些蜜水吃些水果，陛下便特意做了一道鸡蛋糕出来，也不知是如何做的，用的面粉鸡蛋，烤出来的糕点却松软得像是云朵，香甜可口，还没有鸡蛋的腥味。
　　最开始，陛下写了步骤，叫尚食局的宫人做，结果宫人做出来的总不符合陛下的期待，所以这第一份糕点，甚至还是陛下亲手做的。
　　便是贵族中一般的天乾，都不见得能做出这种事来吧？
　　常敏颇感欣慰，但对方是陛下，她又开始担忧，在私底下劝告洛琼花，切不可恃宠而骄。
　　洛琼花笑而不语。
　　常敏便想，得，女儿现在也和陛下差不多让人难懂了。
　　这么想着，更想赶快与洛襄见面，好诉说这些年发生的事，便下定决心戴了那翠绿的簪子，和洛琼花一起出去了。
　　而刚巧，她们一出去，便有人来报，说英国公已经进了朱雀门。
　　于是三人便携宫人一起往正殿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傅平安扶了洛琼花一下，然后握住了洛琼花的手。
　　手心温热濡湿，浮着一层细细的汗。
　　傅平安轻轻一捏。
　　她就知道，洛琼花一定也紧张。
　　她拍了拍洛琼花的手，低声道：“别担心，咱们昨晚说好的。”
　　洛琼花想到昨晚陛下说的话，心中一暖，微微点了点头。
　　……
　　那高大的宫门在面前打开的时候，洛襄原本激动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想到马上要见天子，他开始连忙整了整衣冠。
　　进入宫门之后，他便脱去盔甲卸下佩刀，前方带路的却不是从前那位尚书令王霁，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称是尚书仆射。
　　洛襄问：“从前那位叫王霁的尚书令呢？”
　　这年轻人便笑道：“如今办公都在宫外尚书台，王尚书事务繁忙，只能由卑职前来处理宫中事务了。”
　　洛襄喃喃：“在宫外办公？”
　　尚书令不是内官官职么？
　　世界变化得真快，他都有点跟不上了。
　　说话间，便到了朝阳宫，宫门大开，铺着黑色的地毯，洛襄拾级而上，呼吸渐滞，低头行至殿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却见陛下和洛琼花并没有坐着，而是就站在门口，边上则是眼含热泪的常敏。
　　常敏一时情难自抑，上前两步，忽想到在殿前，停下脚步，却听身后陛下温声道：“两位已经许久未见，不要在意朕，有什么话，且先说吧。”
　　常敏道：“也没什么话，回去说就行，臣妇只是想近前去看看……”
　　傅平安笑道：“那坐在一起就是了，赐座。”
　　四人进入殿内坐下，洛襄在这时才敢抬头看了眼洛琼花。
　　那是洛琼花么？不会是别人吧？
　　他看了两眼，洛琼花笑道：“父亲怎么一直看我？”
　　洛襄道：“只是觉得娘娘……娘娘变化颇大。”
　　洛琼花微微抿嘴，她其实也想说，父亲看着苍老了。
　　可又觉得在这个场景下不太合适，便忍住了。
　　然就在这时，傅平安突然道：“朕忽觉身上不爽，且去更衣，皇后夫人和将军先聊着，如何？”
　　英国公夫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有洛琼花冷静道：“那陛下快去吧，我们会在此处等待陛下。”
　　傅平安点了点头，起身走了，还带走了宫中其余的宫人，洛
　　襄瞪大了眼睛，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
　　洛琼花微微咬着嘴唇。
　　这就是傅平安昨夜和她说好的。
　　傅平安说，会给他们单独聊一聊的机会。
　　这自然是不合礼数的，但无论如何，洛琼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于是只好同样不合礼数地回：“谢谢你，平安。”
　　待到傅平安携众宫人离开大殿，洛襄和常敏哪能猜不到这是什么意思，常敏忙道：“这、这你这，唉呀，怎么没有提前和我说。”
　　洛琼花道：“和母亲提前说了，也只是徒增母亲的担忧，陛下知道我们一家感情甚笃，只是希望我们能有些单独相处的机会而已。”
　　洛襄这时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出来，说实话，向来谨慎的他此时简直有些惊恐：“莫不是……最后的……好让我……”
　　洛琼花哭笑不得地打断他：“不是，陛下很信任阿翁。”
　　“那哪有这样的事！你是皇后，我是外臣，甚至是拥兵的武将，便是陛下再宠爱你，你也不该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啊。”
　　洛琼花正色道：“父亲如此想陛下，却是把陛下想茬了，陛下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知道你我绝无异心，也知道我的心……是向着她的。”
　　后面的声音低了，微微红了脸，是有些不好意思。
　　洛襄看着洛琼花的神情，若有所思，问身边的常敏：“娘娘和陛下感情很好？”
　　常敏道：“那确实好。”
　　“比起我呢？”
　　常敏斩钉截铁地点头：“比你更好。”
　　洛襄：“……”
　　他面带控诉地望了常敏一眼：“多年未见，感情渐淡，在所难免。”
　　常敏瞪他：“说什么呢，陛下还会亲手做糕点给阿花吃，你会么？”
　　洛襄先是惊讶于陛下还会做饭，随后皱眉：“娘娘身份不同了，你怎么能……”
　　“阿翁！”
　　洛襄抬头，看见洛琼花微微瘪嘴看着他，蹙着眉头，眼中泛起水波般的泪光来。
　　这是委屈了。
　　只委屈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洛襄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揉成了一团，一下子又疼又软，忍不住走上前去
　　，洛琼花也站起来，站在了洛襄的面前，仰头望着高大的父亲。
　　确实是老了，多了许多的皱纹，也晒得又黑又红。
　　眼眶不受控制的湿润了，而洛襄抬起手来，用干燥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洛琼花的脸颊。
　　从前那个小小的孩子在他的怀中胡闹时，他总是这样去捏一捏，偶尔捏得重了，洛琼花喊疼，拍开他的手，气呼呼看着他，脸颊上便会多出一道红红的印子。
　　今日不敢用力，但是捏上去之后，洛襄便笑了。
　　“怎么还和从前一样，脸上肉乎乎的呢？”
　　洛琼花脸红：“最近甜食吃得太多，确实胖了一些。”
　　洛襄眼神温和：“也正常，你阿娘怀你的时候，胖了有三十斤……”
　　腰上的肉被掐住了，洛襄的话戛然而止，转而道：“嗯嗯，胖点好，胖点好。”
　　常敏上前，执起洛琼花的手来，道：“我们是一家人没错，但如今，陛下也是我们的一家人啊，咱们私底下说话，也不用瞒着陛下。”
　　洛琼花点头道：“今日所说的话，我不会瞒着陛下的。”
　　常敏道：“我是说，把陛下也叫过来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虽说更衣只是个借口,傅平安还是回了寝宫一趟，换了件薄一些的外袍，坐了一会儿,就准备慢悠悠再走过去。
　　没想到走到半路，便看见洛琼花迎面走来，稍提着裙摆，脚步都比往常快些,傅平安忙快步过去，道：“怎么了，将军和夫人难道走了么。”
　　“没,在等你。”
　　“那么快便聊完了么？”
　　洛琼花凑到傅平安耳边,低语道：“他们觉得，既是一家人说话，也不用避着陛下。”
　　傅平安马上就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把她当成一家人。
　　心头似有一阵暖流划过,不知为何,他们说出这样的话来,傅平安觉得定不是为了曲意逢迎，而是真心话。
　　这或许是一种爱屋及乌，傅平安眼神温和，看见洛琼花略不自在道：“陛下会觉得这话不过只是阿谀奉承之言么？”
　　傅平安道：“不会,我很高兴。”
　　洛琼花抬眼,睫毛微颤，眼中那一丝担忧便散去了，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本还犹豫，要不要说这话，听起来颇有些肉麻,不是么？”
　　“这是谁说的，常夫人还是国公？”
　　“是阿娘。”
　　“那便正常，常夫人向来心直口快。”
　　说话间，便来到了大殿，傅平安抬头，见常敏和洛襄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见她们过来了，连忙站起来行礼。
　　傅平安暗想，看来虽然心里把她当成了一家人，但行动上还没能那么容易适应。
　　坐下之后，洛襄为打破尴尬，开口道：“臣一路而来，城池村落，都比起臣离开之时更为繁华富庶，特别是魏京，从前建阳门进城后的荒僻之地，都见了鳞次栉比的商铺，若不是要进宫觐见陛下，臣还真想好好逛一逛，城中人烟，看起来也多了不少。”
　　洛琼花便笑道：“您有所不知，如今城内人口，已快突破百万，这是去年刚统计的数据。”
　　洛襄面露惊讶，他记得当时离开之时的统计，人口不过十万户，六十多万。
　　“怪不得热闹了那么多……”
　　四人聊了一会儿，渐渐气氛没有那么尴尬了，也敢开口说一些调笑的话了，不
　　过时间也差不多了。
　　洛琼花站起来，道：“臣妾有些累了，陛下和父亲大约还有些公务上的事要说，臣妾和母亲先回去休息了吧。”
　　傅平安点头称好，待洛琼花和常敏出去了，望向洛襄，便很快察觉到洛襄的神情又有些变了。
　　对方显然又紧张起来，说了些军中的情形之后，又问：“不知陛下要臣带三万精兵，是作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就养在北城门外，照常练兵，以防有他用。”
　　洛襄心中一动，谨慎地问：“京中难道有人图谋不轨么？”
　　傅平安笑道：“应该说只是为了告诉他们不能图谋不轨吧。”
　　“那要养多久呢，三万精兵的养护，所费不是小数目。”
　　“这大可放心，如今朝廷很有钱。”
　　“可臣听说，年初还有雪灾……”
　　话音未落，却看见傅平安走到桌案边上，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折子，递给洛襄：“你可以看看如今太仓的存粮，还有去年的税收。”
　　洛襄接过一看，叹为观止：“这……这已是前朝的三倍有余。”
　　“所以，可以不用担心这些事，这只军队以后便更名为建阳军，仍由您来练兵。”
　　洛襄稍迟疑，道：“陛下，说起来，臣既已归来，是否要卸下大将军一职，交回虎符呢？”
　　傅平安摆手：“不用。”
　　“可臣毕竟也年纪大了……”
　　傅平安回头望向他，见他神情诚恳，便知不是在假意推辞。
　　这世上有如田昐范谊一般无论如何都想为仕的人，自然也有洛襄这样想尽办法也要远离权力旋涡的人。
　　傅平安道：“虽仍交由您，但下次上朝，朕会叫拱仪司派去督查。”
　　“拱仪司……？”什么东西？
　　“在魏京呆上一段时间，国公便知道了，说到底，重要的也并不是虎符，不是么？”
　　洛襄心头一跳，心想，确实。
　　若虎符真能决定一切，便不会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战争的决策，自然并不是一块死物能够决定的。
　　傅平安上前道：“国公若累了，待一切处理完了，颐养天年也无妨，
　　对了，如今漠北的局势如何呢……”
　　两人便如何聊到了夜幕降临，傅平安留了饭，吃完晚饭，才派人将洛襄和常敏一起送出了宫。
　　晚上便不再处理公务，直接到了景和宫，洛琼花坐在院中纳凉，傅平安看出她神色郁郁，便问：“怎么了，是因为常夫人离开了么？”
　　洛琼花点了点头，苦笑道：“母亲归心似箭，我可留不住她。”
　　傅平安挨着她坐下，在她耳边低声道：“若你我也多年未见，你是否也会抛下孩子选择来见我么？”
　　洛琼花瞥她一眼：“敢问陛下，我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分别多年？”
　　傅平安哑然，但还是不服气，轻轻捏着洛琼花的手臂，道：“假如呢？”
　　洛琼花捂着肚子：“唉，宝宝你可看看，你阿母如今就开始嫌弃你了。”
　　傅平安大惊失色：“这是绝没有的，你怎么能挑拨离间呢？”
　　洛琼花噗嗤笑出了声：“那你猜它如今是不是能听懂？”
　　傅平安便冲着肚子道：“宝宝，阿母没这个意思。”
　　说话间，如意摇着尾巴小跑了过来，嘴里叼着球要玩，洛琼花将这球抛远了，听见傅平安又道：“叫宝宝生疏了一些，该取个小名了。”
　　洛琼花便道：“从前其实想着，若有个孩子，小名就叫如意……”
　　傅平安一怔：“那这名字怎么被狗抢了？”
　　洛琼花自觉失言，顾左右而言他：“叫吉祥怎么样？”
　　傅平安盯着她：“是原本觉得不会与朕有孩子了么？”
　　洛琼花反驳道：“是原本觉得不会有孩子，不是和陛下不会有孩子。”
　　她这么说完，见傅平安看着她，昏暗的夜色之中，神情朦胧不清，恍惚像是不安。
　　她伸手抓住傅平安的手：“但如今已全然是庆幸了。”
　　傅平安回握住她的手：“太好了，刚才，你知道朕在想什么么？”
　　“什么？”
　　“只是在想，果然，一不小心就要失去你了……”
　　一颗心像是在浪涛之中，晃晃悠悠地漂浮着，洛琼花想，若能得到这样的爱，哪怕只是此刻，也是足够满足的。
　　两人情不自
　　禁地拥抱在一起，回过神来，却见周围宫人，正都非常上道地侧身或背身，给她们留下了一点空间。
　　只有如意茫然不知，叼着彩球在两人面前不住地摇着尾巴。
　　洛琼花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傅平安揉了揉鼻子道：“不能叫吉祥，也太像狗的名字了。”
　　“狗有什么不好，对不，如意，来，再去捡一个。”
　　洛琼花又把球抛远，道：“更何况你要这么说，那咱们俩的小名……”
　　傅平安略显尴尬，摆手道：“叫惯了确实也无妨，不过还是要想想……”
　　这一想，春花便不知不觉地谢了，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很快便迎来了盛夏。
　　洛琼花果然耐不得热，可若在房间里放太多冰鉴，又怕着凉，于是到了六月末，宫中便收拾行装，搬到了雍山的行宫上。
　　如此只麻烦了要上朝的官员，每日上朝的路程实在是远了不少。
　　于是有些人便干脆搬到了附近来，倒是引得这一片原本荒僻之地突然热闹了起来。
　　洛琼花上次过来还不觉得，这次住下，却觉得这雍山的行宫确实不错，她最喜欢的便是园中保留了自然风貌的花草植被，更有一处山壁边上，保留了一处小小的山涧，像是瀑布般飞流而下，但因水流不大，远远看去，更像是一条银色的系带。
　　这瀑布所落之处，则是一片清幽的潭水，在这盛夏带来丝丝的凉意。
　　洛琼花喜欢在此处乘凉，往日通常是一片乘凉一边看书，今日却是拿了一张薄薄的锦缎，看着看着，忍不住笑起来。
　　“真的要从这些名字里选么？”她问身边的傅平安。
　　傅平安点头道：“这是各位博士祭酒翻阅典籍选出来的名字，又拿去太常府卜算，都是极好的。”
　　“只是小名，何至于此，若是这样，还不如干脆把大名也取了。”
　　“也想这么做，但是太常令说，孩子还未出生不知性别，不好取大名。”
　　洛琼花无奈，又望向手中的锦缎：“景平，永元，太宁，承光……这是在取名字，还是在取年号啊？”
　　傅平安略作思索，道：“也是，这些名字念着颇有些生疏。”
　　洛琼花笑望着傅平安：“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说，知道怀上我的时候，她刚巧坐在琼花树下，之后我还未出生之时，她便一直唤我琼花，我便得了这个名字，陛下呢？”
　　傅平安细细回想，似乎也想起了母亲摩挲着她，低声道：“平安，平平安安。”
　　想来，这便是母亲对她的祝福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伸手轻抚在隆起的小腹上，薄薄的夏杉之下，隐约可以看见皮肤的颜色，突然她感觉到一阵震动，受惊般地松开手道：“它在动。”
　　洛琼花道：“如今经常动呢。”
　　惊慌褪去，心头升起了一种奇妙的眷恋，想要贴近，想要拥抱，想要时间永远地停留在此刻。
　　傅平安又轻轻贴近，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她仿佛听见了规律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而躺在藤椅上的洛琼花，慵懒，温柔，眼神里有着一片广阔的大海，她伸手轻抚着傅平安的脸颊，在卷着水汽的凉风之中，傅平安感到安宁而恬静。
　　“叫……常乐吧，希望它以后天天开心。”
　　洛琼花微微翘起嘴角，点头道：“好。”！


第二百一十三章 
　　“陈郡守觉得,比起魏京来，博陵郡如何呢？”
　　郡尉杨昌今年五十有余，但很热衷于打扮,脸上是一丝胡须也不留的,若在重大节日,还要敷粉抹脂一番。
　　他也是当初陈宴来到博陵郡,第一个见到的人。
　　他在城外的驿站接她，说论起亲戚关系来，自己可以称是她的叔父。
　　陈宴其实搞不清楚这个亲戚关系,因为他论起的亲戚里甚至有她根本不认识的人,但是说来说去,就是博陵郡实际上就是陈宴和杨家两家的天下,别说公门里了，凡是出门在外，每吃得每一粒米,喝得每一口水,都和陈杨两家有关。
　　陈家如今名声更显赫些,因为入朝做高官的多，但其实若论起发家来,那还是杨家更早些呢。
　　陈宴到博陵郡快半年,到现在才差不多捋顺了各方关系,也知道了博陵郡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更难处理些。
　　首先便是,郡尉杨昌，郡丞陈路，都不是自己人。
　　“博陵郡……夏天更热些，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正值酷暑,树上的蝉声都蔫蔫的，陈宴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有些有气无力，躺在藤椅上装病。
　　郡丞陈路蹲下来看她：“表姐，真的不舒服么，那明日的消暑宴，你还要去么？”
　　陈宴看着眼前的便宜表弟：“明日这消暑宴，是二姑姑组织的，于情于理都该去，所以只要我能起来，就一定去。”
　　陈路道：“哎呀，若真不能去，也不用勉强。”
　　他望向杨昌，道：“你是说不是，杨郡尉？”
　　杨昌点了点头，却没回话。
　　这是因为明日这消暑宴的起因，说起来是有些尴尬的。
　　一个月前，陈杨两家的小辈打了一架，闹得很僵，陈家姑姑便想出面调解一下。
　　不过她愿意主动出面调解的原因，却也是因为理亏，这几个月，因为陈宴成了郡守，虽然管得事少，但确实偏向陈家，于是陈家借此叫杨家吃了不少亏，杨家小辈也是因被嘲笑才冲动了，两家这些年互为姻亲，早就纠缠颇深，陈家大约是不想撕破脸，于是这才出面想要调解一下。
　　杨昌知道其中的缘故，所以这会儿就
　　不知道说什么，陈路却以为他不高兴呢，就讪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对了，听说朝廷要进行一场秋试，表姐知道么，这可是陛下早就有计划的？”
　　陈宴道：“不知道啊，我离开魏京的时候，还没听说过这事，上个月邸报传来，我才知道这事，怎么，你也是看了邸报？”
　　陈路笑看着眼前的陈宴，这半年的相处下来，他只觉得陈宴是个运气比较好的家伙，对方体弱多病，又懒散怕麻烦，看起来只是因为刚好在小皇帝年轻的时候就陪在了身边，才拥有了今日的机遇。
　　这么想着，还颇有些羡慕。
　　陈路笑道：“对对，看了邸报，不过京中也有些朋友，写信说了这事，说这次试点之后，会下行到郡县，要从郡县选拔才俊直接到御前去，表姐，你说，这不是和你一样了么。”
　　陈宴郁郁道：“是说么，希望陛下不会忘了我。”
　　“哪的话，表姐和陛下可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哪是普通人可以比的。”
　　陈宴摆了摆手：“若在这儿呆久了，谁知道呢，唉，我头晕得很，你们走吧。”
　　杨昌和陈路便起身告辞，很快就出了院子。
　　他们俩一出院子，陈宴便飞快地走藤椅上站起来，然后跑到了房间里，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堆陈旧的卷宗，甚至全仍是木简写的，散发出陈旧的腐烂味。
　　她叹了口气，又翻开看了起来。
　　这半年，她跟个老鼠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从库房搬卷宗和公文回来偷偷看，着实是过得不太容易。
　　到现在，才差不多把近十年的都看完了。
　　实在是因为她过来只带了个年轻仆从，到了不久就发现，她单枪匹马地和这些人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她也更加深刻地明白了陛下当初和她说那那句话——对某些大家族来说，从内部分解要比从外部更简单。
　　和看上去光鲜亮丽的表面不同，陈家人与杨家人，陈家人与陈家人，杨家人与杨家人之间，就像是盘根错节的老树的根须，纠缠在一起的同时，也有无数解不开的结。
　　只等着一个契机。
　　于是发现这件事之后，陈宴一边装病，故意装作对公务毫无兴趣，连公廨都懒得去
　　的样子，一边偏向陈家，令杨家更为被动与不满，而年轻人，无疑是不满最容易被点燃成怒火的人。
　　冲突在陈宴的推波助澜下发生了。
　　而明天，就是决定着这冲突是会变成更严重的刺，还是会消弭于无形的一个关键事件。
　　很紧张。
　　但这紧张比起十多年前，在那场大火中她向陛下表明身份，还是弱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大了，或许是她已经有了行动的模版。
　　她今日的处境，和陛下是多么相似啊，所以他的开头，就是像陛下学习，只不过接下来的每一步，就要看她自己如何操作了。
　　她毕竟也不是陛下。
　　看卷宗看到天黑，陈宴便躺下睡觉，鸡鸣之时，她叫来仆从陈风，嘱咐道：“今日我病重了，便在这房中睡觉休息，任何人都不得进来，知道么？”
　　仆从点了点头，陈宴便叫她出去了，自己穿了好行动的服装，又拿起一些粉涂黑了自己的脸，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她很快来到了今日要举办这消暑宴的湖畔，躲在了树荫之中，耐心地等待起目标来。
　　……
　　如今的陈家族长自然是目前官位最高的陈文仪，但老家宗族之中，主事的却是陈文仪排行行二的姐姐，名叫陈文玉。
　　她亲自出面办这场宴会，自然没人不给面子，于是晨雾刚散，湖边便已经聚集起众多陈杨两家的族人。
　　陈文玉坐在游船上，向外望去，见烟波浩渺，荷叶接天，她悠悠喝了口茶，道：“陈宴真病了？”
　　面前陈路道：“不像假的，看那面上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说太热了。”
　　陈文玉笑道：“也不过就是去那魏京给人家打下手打了十几年，便忘了老家的本了。”
　　陈路道：“那……那也没有吧，这些日子，她也是向着咱们。”
　　陈文玉道：“陈沣源那事，她可没向着我们……”
　　这么说完，她招来身边的仆从：“带上我那匣子里的人参，你带人去她那儿拜访一下她，看看她到底是病得怎么样了。”
　　下人领命，很快下去了。
　　她则又在船上坐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游船到了岸边，上了水阁
　　，见众人都在，笑道：“今天我做这个局，就是希望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常有的事，为了这个事伤了和气，可太不值得了。”
　　周围人皆是附和，纷纷奉承。
　　陈文玉便又道：“如此，今日便在这饮酒作诗，风雅一番，且看我这酒，可不简单，是宫中的御酒，只有天子喝得的。”
　　“陈家姑姑怎么会有天子的酒啊。”
　　“那不是天子抬爱么，我们老祖，先是从军高祖麾下，而后又做了今上的丞相，更了不得，老祖做了丞相，我大姐仍任中书，御赐之物，怎么能少呢。”
　　便有人在人群中笑道：“不过御赐之物又算得了什么，咱们传家百年，所拥有的珍宝怕是比皇上更多吧。”
　　话音一落，陈文玉瞪了他一眼，但面上也不算太生气，而是浮现出得意之色来。
　　其实这话，自然也是不假的，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若真比较起底蕴与资产来，也未必就比皇家差。
　　这也正是他们的得意之处了。
　　水阁中正其乐融融，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着急的声音：“糟了糟了，陈洛落水了。”
　　陈洛是陈文玉的嫡亲孙子，陈文玉惊得站了起来，走到水阁之外，很快便有一只小船接来了陈洛，却见对方浑身湿透满脸青紫，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喊疼，显然是被人打了一顿又推到了湖里。
　　“谁？谁干的？”
　　陈路眼看陈文玉气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问话，众人面面相觑，自然无人承认。
　　但陈文玉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杨家的主事人。
　　“杨彦德，你是不是得给我个说法？”
　　杨彦德亦是变了脸色：“你凭什么说就是我们杨家人做的，若真是，我必查出来，但若不是呢？”
　　陈文玉冷笑，让人背起陈洛，匆匆离开了水阁。
　　……
　　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陈宴，此时则匆忙地从湖畔回自家府上。
　　她正得意，觉得自己选了个相当不错的人选，因这陈洛因为是陈文玉的孙子，平日就不是个好东西，她早想教训教训，如今属于是一石二鸟，结果走到门口，便看见挂着陈家族徽的马车，正停在大门口。
　　她脸色微变，正准备绕到后院，却看见她的仆从陈风，恭恭敬敬地把陈家的管家送了出来。
　　“待郡守身体好些了，主子一定亲自来看看她。”
　　“不过总躺在床上也不行，有时还是要走动一下的。”
　　“越是这天冷啊，越是不能贪凉，这声音听着也有些哑了。”
　　若说听前面的话，陈宴还松了口气，听到后面，心又提了起来。
　　声音？什么声音？
　　待陈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陈宴悄悄绕到了后院，贴着墙听里面的动静。
　　院子里安静极了。
　　陈宴想了想，又爬上了房顶，掀开瓦片往房间里看。
　　刚打开了一个洞口，一道风声便迎面而来，陈宴后退躲开，一时不查，从屋顶跌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才站直了。
　　抬起头，却看见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宋霖抛着一枚铜板，挑眉看着她道：“半年没见，身手退步了啊。”！


第二百一十四章 
　　陈宴觉得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刚来博陵郡的时候她便经常做这样的梦,有时候是宋霖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有时候是她跑到了漠北，但是这无一例外全只是没有结局的梦,醒来空余怅然若失。
　　不真实感令她不知如何回应,直到铜板又砸向了她的脸，这次她没躲,铜板正中额心,然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一阵刺痛。
　　宋霖皱眉看着她：“你傻了？”
　　陈宴道：“你怎么会在这？”
　　她望向陈风，陈风道：“您出去不久,北梁侯便来了,小的没拦住她，她进去了，见您不在，就坐下了。”
　　宋霖道：“怎么,这话的意思是还要怪我擅闯民宅？要不是我,刚才那管家过来,你不在这件事早就露馅了。”
　　陈风嗫嚅道：“不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陈宴摆了摆手，陈风便连忙退下去了,她又问宋霖：“他进了房间？”
　　“啊,可不是,我就躺在床上装成是你。”
　　陈宴抿嘴道：“多谢,确实,若不是你就露馅了，可是……你怎么会在这？”她还是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宋霖这次答道：“你可别想太多，是陛下让我来的,陛下年初新设立了一个叫做督察院的机构，用于督察文武百官，我就报名了，上个月陛下让我来这博陵郡，因为明年想在地方上进行试举不是，想知道地方情况。”
　　“那你是什么官职？”
　　“督察御史。”宋霖见陈宴皱着眉头，心头升起点不服来，道，“我可没说要来博陵郡，这全是陛下的意思，你可别觉得我是巴巴地追过来了，有别的地方能选，我才不想来呢。”
　　这么说完，心里莫名一阵心虚，想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假话——这陛下让她来这不假，但是她一听到督察院招人的消息，便立马从漠北感到魏京，还认真详尽写了一份言辞诚恳的奏折，自然主要是为了能到南方来。
　　她在想，陛下是否也是看出了她的心意，所以满足了她的愿望，直接便定了博陵郡。
　　想着这些，面上自然是不显的，只绕着陈宴走了一圈，笑道：“我是都说了，你呢，做贼去了？”
　　陈宴摘了脖
　　子上用于蒙面的布巾，边往房间走边道：“文书和官印给我看看，你就一个人？随从呢？”
　　宋霖气得翻白眼，从怀里掏出文书和官印来，又道：“我是秘密行动，能带那么多人？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陈宴不答，接过文书展开，细细查看。
　　宋霖在旁边看着，本来有些不高兴，但看着陈宴的脸，不高兴渐渐散去了，她半年没见到陈宴，上次见她，还是偷偷看她出城，陈宴折了一枝杨柳插在路边。
　　霍平生告诉她，这是陈宴在向某人表达离别的不舍。
　　向谁呢？是向她么？
　　也不好说。
　　但这话到底又是勾起了她心中的一丝绮念，她就想，要不来问问。
　　然而到了近前，又不知如何开口了，只是看着眼前人，心中丝丝绕绕，长出一团有些乱的喜悦来。
　　开心。
　　但又好像没那么开心。
　　陈宴抬起头吐出一口气来：“看来是真的。”
　　“……你有病啊，你觉得我伪造身份骗你？”
　　陈宴不答，先倒了水把手和脸洗了，洗完便要换衣服，扭头看着宋霖：“我换个衣服。”
　　宋霖想说点什么，看见陈宴挂着水珠的脸，愣住了，呆愣之中，被陈宴推了出去。
　　陈宴关上门，靠在门上，才重重抹了把脸，又敲了敲头。
　　她没表现出来，但她知道自己刚才根本就晕乎乎的，脑子里是一团白茫茫的云絮，那文书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才理解了内容是什么意思。
　　秘密督察，直属陛下自己管理。
　　陈宴心里嘟囔，陛下想自己管那么多东西，她管得过来么？
　　这自然是大不敬，她很快不想了，换了衣服，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看见宋霖坐在台阶上打石子玩，脸上顿时没绷住，忍不住笑了。
　　宋霖刚好回头，看见她笑，眨巴着眼睛道：“你好像更好看了。”
　　陈宴：“……”
　　这话不假，与半年前相比，大约是因为每日装病好吃好喝又不风吹日晒，皮肤都白皙细腻了很多，比之从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文弱。
　　但这直白的夸赞也多少令陈宴有些不知如何招架，回
　　了一句：“你也是。”
　　宋霖摸着自己的脸：“真的么，我总觉得自己每日喝酒，好像是憔悴了很多。”
　　陈宴干咳道：“说点正事，若有你帮忙，我确实方便很多，这博陵郡的情形，你有所了解么？”
　　“你不是给陛下写了密信么，陛下给我看了，我大概知道些。”
　　“陈杨两家在博陵郡境内已延续百年，若用朝廷举例，这陈家便是皇帝，杨家便是丞相，两家人实质上控制了博陵郡，从官员到小吏，都和他们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而除了陈杨两家人之外的百姓，便过得不怎么样了，你进来。”
　　两人进了房间，陈宴从床底下拿出一卷卷宗来：“这是我新摘抄来的一则卷宗，说的是犁县有一户姓何的人家，先前高祖打天下的时候，也算是高祖麾下一个小兵，建国的时候便分得了一块土地，传到这代，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常庸，为了服徭役到了城里，结果田地就被霸占了——她后来鸣冤，说是被霸占了，卷宗里记录的是正常买卖，她每过一段时间都过来想翻案，只是没人理会她。”
　　“是被陈家霸占了？”
　　“不是。”陈宴露出一抹有些讽刺的笑，“是他们县里的一户人家，但那户人家有个亲戚，做了陈家如今最小的那个孙子的通房，总之，就是不那么近的关系，说实在的，陈家看不上那么小一块地，他们枝繁叶茂，真想从外找点把柄，可不容易，我记着这案子，只不过是因为这是仍在坚持的一个人，我想着以后可能有用。”
　　“这人每过一段时间就过来，那你任职期间来过么，你见过她么？”
　　“来过，但我没时间接触她，我抽不开身。”陈宴苦笑，“我没什么可用的人。”
　　宋霖看着她：“那你就用我呗。”
　　话音刚落，一阵沉默，这话似乎有些歧义，两人都有些脸红。
　　半晌，陈宴道：“……那自是好的。”
　　宋霖揉了揉鼻子：“那、那你给我说说你的进展，今日，你是去干什么了？”
　　……
　　陈洛醒了过来。
　　一圈人围着他嘘寒问暖，待他喝了口热茶，便听见奶奶问：“谁打得你？”
　　提到这事，陈洛激愤起来：“一定是杨家的人！我
　　看见了他腰带上杨家的族徽！”
　　“就只有腰带上的族徽？”
　　“还、还有，她说话的时候是本地口音，还骂我——叫你嘴上没把门，真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姑奶奶祖上阔的时候，你们家还在土里刨树根呢——对，说了这些话。”
　　陈文玉冷笑道：“杨家家学还真不错。”
　　陈洛哭道：“奶奶，现在可怎么办啊。”
　　陈文玉正思索，见管家站在门外，便招手叫他进来，问：“怎么说，郡守身体如何。”
　　管家道：“郡守躺在床上睡着，病得似乎不重，就是说话有些没力气。”
　　陈文玉道：“礼物她收下了？”
　　“她那随从收下了。”
　　陈文玉瞧了眼鼻青脸肿的陈洛，一股怒气又忍不住升起，道：“咱们和杨家不同，是以礼治家，既然他们都做了这样的事，那自然是要报官了！”
　　于是次日一早，陈家便带着陈洛找到了陈宴。
　　“表姐，你可要替洛儿做主，他向来体弱，被这么打了一顿，说不得身上就留了一些暗伤。”
　　陈宴暗笑，心想，那自然是有的。
　　但面上为难道：“具体是谁打的呢？”
　　“肯定是杨家的小辈。”
　　“那……我得派人去查查，不然，也不好随意抓人啊。”
　　陈路凑近，低声道：“若真要查，自是查得出来的，二奶奶的意思是，不论是谁，都得给个教训。”
　　陈宴笑道：“那是自然，我也是陈家人，能看着自家人受委屈么。”
　　说罢，便派了差役去查此事，杨家那边却不认，说当天所有杨家小辈都能互相作证，根本没人去过陈洛被打的那个小树林。
　　不仅如此，杨家还提出，陈洛本来就得罪了很多人，被打很正常，甚至于，有可能是陈家人自己动得手，证据是，事发前一天，看见陈洛和族兄吵了架。
　　差役查来查去，也查不出是谁动得手，反而是陈杨两家闹得愈发的僵了。
　　看着这情形，这些天躲在暗处的宋霖便明白了陈宴的计划，忍不住道：“你可够阴的。”
　　陈宴无语：“这是什么话。”
　　“夸你呢，那下一步呢，你准备
　　怎么办？”
　　“等着杨家人来找我。”
　　“哦？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那不知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你不是说了你要去犁县么。”
　　陈宴翻了个身，睡到了另外一半没被身体捂热的地板上。
　　宋霖自称不能暴露身份，于是这些天除了外出打探消息，便是天天地住在她的房间里。
　　陈宴让她睡床，自己睡地板，幸好正是酷暑，睡地板还凉快些，只是有些小虫，一晚上能按死十来只。
　　她不说话了，宋霖却不依，坐在床沿踢她。
　　“你再说说，还有什么计划。”
　　“没有了，走一步看一步。”
　　“我才不信，肯定有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家伙还挺会做官嘛，我这些天想了想，要是我沦落到这个境地，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打开局面。”
　　“睡吧。”
　　宋霖又踢她。
　　夏衣薄透，陈宴能感觉到那是赤脚，微凉的脚趾抵在她汗湿的脊背上，踢得不重，后面几下根本就是划拉，轻轻扫过脊椎，又痒又麻，像是前几天半夜，有小虫爬在上面。
　　夏天的晚上，风也寂静，暑热本就叫人心浮气躁，思维也是一段一段，上一秒是热，下一秒是困。
　　回过神来，陈宴抓住了宋霖的脚踝，紧紧捏着，手心是滑腻的汗。
　　心砰砰地跳，她说：“别动。”
　　宋霖没动，她说不出话，心好像跳到嗓子眼，把喉咙堵住了。
　　因为陈宴翻身直起身来，攀着她的腿，慢慢靠近她。
　　靠近到气息似乎要相互纠缠之时，陈宴停下，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手指仍捏着她的小腿，指腹粗糙，带着薄薄的一层茧。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感觉到对方身上灼热的体温，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将自己的理智也烧着了。
　　“嘘，别说话。”陈宴开口道，“外面有人。”
　　宋霖：“……”！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杨昌就在门口徘徊。
　　走了三圈,终于鼓起勇气敲门，门被打开了。
　　陈宴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外走，看见他,吓了一跳,道：“这大半夜的，杨郡尉怎么在这。”
　　杨昌便笑道：“哎呀幸好，陈郡守还没睡。”
　　陈宴若无其事带上了门，道：“睡了,只是太热了，醒了,晚上又喝多了茶水……”
　　她讪笑，杨昌道：“也正赶巧,我正有事想找陈郡守说说。”
　　陈宴心知肚明，面上不动声色,问：“什么事。”
　　“陈郡守应该知道的，就是陈洛受伤的事,这些天，吵得厉害，族里也认认真真查了，确实不是杨家人动得手。”
　　陈宴道：“我怎么听说今日已经查出眉目来了，说是那个杨……杨……”
　　“绝不是杨威,这肯定是胡说八道。”
　　陈宴道：“是和不是，要看证据。”
　　杨昌闻言稍收起笑容，冷不丁说了句：“陈郡守看得到底是证据,还是人情呐？”
　　陈宴皱起眉头：“杨郡尉什么意思？”
　　“虽都姓陈，我也听说了，你就是个旁支,这半年一味偏袒，郡守不觉得做得有点太明目张胆了么？”
　　陈宴装作大怒：“你在说什么呢！”
　　她一怒，杨昌反而笑道：“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族里忍不下去了，陈郡守，你不能把人逼到绝境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非得如此，我也只好写份折子往上官那报，听说最近不比从前，这些事上面很重视的。”
　　陈宴指着他：“你以为这样有用？”
　　杨昌冷笑：“是，你们陈家势大，但杨家也不是没人，真闹得太难看了，陈家可也不一定非要保你这么个旁支，听说这郡守之位，陈洛也眼馋得很呢。”
　　这么说完，杨昌见陈宴上前，连忙后退，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道：“总之、总之您好好想想，有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这么说完，他干咳了一声，转身走了，没敢再回头看陈宴。
　　于是就没看见，陈宴带着讽刺的笑容，缓步走到了院子里。
　　过了一会儿，宋霖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倚靠在门柱上，道：“这么嚣张你也忍？”
　　陈宴道：“还好。”
　　“那你听他的么？”
　　“听啊，毕竟他都要去弹劾我了。”
　　这么说着，陈宴走到院子的井边，打了桶水上来，给自己洗了把脸。
　　宋霖盯着她的背影，月光如水，正落在她的后背上，被汗水濡湿的丝衣之下，透出皮肤的肌理。
　　她又想起刚才，小腿上的肌肤仿佛在微微发热，如果不是那杨昌过来，宋霖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那陈宴呢，难道对方就什么感觉都没有？
　　水花声响起，陈宴将井水泼在脸上，又甩了甩手，宋霖开口道：“怎么，那么热啊。”
　　陈宴背对着她，冰冷的水珠沾上皮肤没多久，就也变得温热，她将双手浸在桶里，冰冷的井水带来丝丝凉意，但无法盖过发热的脸。
　　她不敢回头，怕被宋霖看出端倪来，只故作镇定道：“啊，是，热，你不热么？”
　　宋霖道：“是，挺热的，这儿果然是比北边热上不少。”
　　陈宴终于站起来，把水泼到地上：“嗯，所以，快睡吧。”
　　宋霖心浮气躁的，坐在台阶上：“不想睡了，反正明天一大早就要走，干脆熬一晚上。”
　　陈宴往房间走：“那随你，我先睡了。”
　　她走到门口，正要推门，感觉到小腿被抓住了。
　　身体顿时僵硬，她听见宋霖道：“我一早说了，住你房间里真是为了秘密行事，可不是为了占你便宜。”
　　“……嗯。”
　　“但今晚明明是你占我便宜。”
　　开口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
　　陈宴心里清楚地明白，不管说什么其实都是狡辩，那时，她就是情难自禁。
　　嘴唇翕动，她开口：“那怎么办……”
　　话音刚落，宋霖举高手臂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重重地往下拽，陈宴弯腰面对着宋霖，冷不丁唇上一热。
　　已经被沾染上体温的水珠，也在此时滑落在唇上，又湿又热，和勾人的甜香混杂在一起。
　　宋霖松开了手，陈宴却还弯着腰，嘴唇发麻，宋霖靠在她耳边说：“那我要占
　　回来。”
　　……
　　城门刚开，宋霖便骑马出了城，甩着马鞭行了两百里，感觉应该是没人会发现她追上来了，才缓了脚程，慢悠悠行了一段路。
　　放松了，便想起昨夜来，想起傻了的陈宴，挂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的脸，擦了粉一般地红起来。
　　她对自己显然不清白。
　　宋霖得意一笑，又甩鞭向前，不久便遇到岔路，正准备看看地图，听见不远处传来隐约的打骂声。
　　宋霖连忙策马过去，却见山坳之后，正有一群人正在殴打一个女子，嘴里骂骂咧咧，用的是当地土话，连忙怒斥上前，扬鞭便把那群打人的打了一通，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宋霖下马扶起那被打的女子，道：“你没事吧，他们为何打你？”
　　那女子便惊讶抬起头来，用带着点当地口音的官话道：“你不是本地人啊？”
　　宋霖点头，对方上下打量她：“你是北边来的游侠么？”
　　宋霖又点头，道：“你还挺聪明的，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被打？”
　　对方一脸麻木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无所谓，被打死也没事，反正也没别的念想了。”
　　宋霖突然想到什么，心里暗道没那么巧吧，嘴上却问：“你不会是何冰吧？”
　　对方惊讶抬头：“你认识我？”
　　宋霖顿时笑了。
　　看来她今日运气还不错。
　　既然对方就是自己找的人，她就干脆亮了身份，道：“我不是游侠，我是朝廷派来的官员，看了你的卷宗，觉得你有冤屈，就想过来问问你一些事情的细节。”
　　她以为何冰闻言一定会很激动，没想到对方愣了一下，也不见有多高兴，只情绪平平道：“哦，是这样，朝廷还会派人来查那么小的案子么？”
　　“只是赶了巧看见了呗，所以，你的土地是被强占去的？”
　　何冰点头，正想说话，却见不远处又有人过来了，何冰道：“定是他们又纠集了人手过来。”
　　宋霖便把何冰拉上了马，策马跑出了几十里去，待看见一处树林，骑马进去，栓了马，两人坐在树荫处，宋霖问：“他们是陈家的人，怎么那么嚣张。”
　　何冰闻言奇怪地看着她：
　　“不是，为什么觉得是陈家人，他们只是犁县的地皮流氓。”
　　“啊……不是陈家人找你麻烦？”
　　“不是，是马二，他从我阿娘手里骗走了我家的地，不过其实也无所谓了，本来也就那么一块地，本来也交不起税了。”
　　宋霖看陈宴的描述，还以为何冰是个很刚强的人，但如今看着，却好像已经完全没了心气。
　　她忍不住皱眉，问：“你家中是不是最近又出了什么事？”
　　何冰怔怔发呆，过了一会儿，眼圈才渐渐红了。
　　“阿娘也走了，我做这些根本没有意义，还是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把自己卖了，还能过得好些。”
　　“……把自己卖了？”
　　何冰点头，道：“嗯，我准备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官宦人家收奴仆，这样一来，至少还能活下去了……最好是陈家，听说陈家对下人很大方。”
　　宋霖瞠目结舌，但渐渐地，却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
　　“阿花，你可知道为何前些年，分明风调雨顺，户籍编册下来，人口却少了么？”
　　夏日的午后，虽然是在室内，仍免不了又热又燥，叫人什么正事都做不下去。
　　因为怕贪凉生病，冰鉴里没放多少冰，傅平安和洛琼花便躺在竹编的席子上，边打扇边闲聊。
　　洛琼花感受着凉风拂面，懒散躺着，随口道：“不知，是为何？”
　　傅平安道：“那这件事就要从头说起了，开国之时，高祖以战时功劳还有爵位品级分地，为了安抚战后的惶惶人心，旧时世家豪族的土地也仍由他们自己所有，而且优待官吏与侯爵，有爵位和官位者不仅自己免除一切徭役，还可免家中亲人和仆人的徭役，不过荒地众多，只要勤劳肯干，人人都可以拥有土地，于是人人安居乐业，一片祥和，只是祸患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目前所收税种，你可都知道。”
　　洛琼花掰着指头：“田税，商税，市税，口赋，算税……”
　　她说完，惊讶道：“税种可真多，怪不得前阵子有人建议，将税种精简一下，但臣妾记得陛下拒绝了。”
　　“嗯，因为有些事看着好，实际上却是祸，比方说，你觉得对百姓来说，最好的政策是什么？”
　　“免税？”
　　“文帝时便有这样的政策，文帝得了文的谥号，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这，他先是免了三年田税，又将田税降至三十税一，如此，拥有大片土地的人反而不需要交太多税了，但是拥有大片土地的人，并非是普通百姓。”
　　“而是世家豪强。”
　　洛琼花恍然，又皱眉问：“文帝真不知道此事么？”
　　“未必不知，只是他在位时，功臣强势，外戚猖狂，他需要世家制衡，自然也只能讨好世家——或许也不能说是讨好，当时看来也算是双赢的局面，就算此时，也未必不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可是再十年，再百年呢，到那时养出的世家，便是庞然大物了，到那时，百姓失去土地，觉得还不如去世家为奴为婢，他们便不再是朕的百姓，而是世家的百姓了。”
　　洛琼花沉默了片刻。
　　近些日子，也总有人在哭诉，说陛下对于世家大臣太过于冷酷，也有人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这样做，世家后裔诗书传家，为官也多一心为国，其实是很好的官员。
　　但如今一听，却仿佛迟早成为腐蚀国家的虫豸：“所以陛下打压世家，并不是为了权势之争。”
　　傅平安笑了笑：“那也不然，到最后或许还是为了权势，只是拥有了人和土地才拥有了权势。”
　　洛琼花看着傅平安，见她眼神清朗，不禁笑道：“陛下总是很诚实。”
　　“我没什么不能诚实的。”
　　话音刚落，遮着床榻的屏风之后却传来瓷器落地之声，随后是静月扯着柯月弥的耳朵进来，怒道：“陛下娘娘，她在偷听。”
　　柯月弥跪倒在地，道：“我什么都没听到，是、是有人叫我来送点心的。”
　　她惊慌望向静月，见静月眼中闪过得意，顿时就明白了。
　　是静月叫人把她骗来，好抓住她的错处，把她赶出宫去。
　　而此时，陛下果然是捏了捏鼻梁，有些不耐道：“她还在宫里啊。”！


第二百一十六章 
　　傅平安最近其实是有点烦的。
　　天气热是其一。
　　其一是编试卷的人一直不得要领,换了又换，也没换到合适的。
　　当然，这件事她也有故意的成分在,如此折腾到现在，眼看时间来不及了,就商量着加入太学的教习，其中也包括了穆停云。
　　其三就是世家想给她送人。
　　送地坤,不抛弃不放弃地希望她立昭仪。
　　这些日子傅平安路上偶遇世家淑女若干，收到画像若干，听到歌声若干。
　　傅平安大概能理解他们的思路，大概是因为眼看着她对世家磨刀霍霍的心越来越明显了,便想先采取一些怀柔政策。
　　送自己的孩子入宫为妃,和皇家结成血脉联系，显然就是个经典的办法。
　　更何况如今皇后月份大了,大家都觉得她应该是有这个需要的。
　　傅平安全程只假装没领会意思,如此熬到了现在。
　　此刻看见柯月弥，她不免又想起了这些事,这段时间倒是没有人提柯月弥了，只有范谊提过一次，傅平安不理会,他就没再说，大约是因为前线传来的军报都是捷报，大魏看起来是压着鬼戎在打。
　　话虽如此,傅平安也就只说了这么一句,因为毕竟是洛琼花想将对方留在宫里，而洛琼花看了眼，不动声色道：“她应该是无意的,你们就都先出去吧。”
　　静月不服：“她肯定是在偷听啊娘娘，她本来就是外族人，还非要呆在宫中……”
　　话音未落，洛琼花道：“静月，孤的话对你是完全不起作用了是么？”
　　静月闻言吓了一跳，这才和柯月弥一起退下了。
　　傅平安歪头看着洛琼花：“要我帮忙么？”
　　洛琼花摇头：“臣妾自会处理的。”
　　这么说着的时候，眼神平静，像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泉水。
　　……
　　柯月弥在房间里躲了一夜，见陛下和娘娘都没有传唤，才算松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拿出《论语》，准备趁早上没事看一会儿。
　　刚看了半页，便有人气势汹汹推门进来，道：“我东西丢了，是不是你偷了？”
　　柯月弥抬头，认出对方是名叫碧落
　　的宫女，和静月关系很好。
　　柯月弥心里一慌，但昨日她也仔细检查的房间，可以确定房间里没有多什么东西，便保持镇定道：“我没有偷。”
　　“那我要搜搜。”
　　柯月弥心慌道：“搜出来了也是你们污蔑我。”
　　碧落一脸荒谬地看着她：“你是已经开始为自己偷了东西狡辩了么？”
　　柯月弥道：“明明是你们一直如此，昨日也故意哄我过去，还有先前将恭桶放在我房间门口，分明就是想逼我出宫吧。”
　　静月这时从门外进来，冷冷道：“什么叫故意哄你过去，会做这件事的只有你吧，要不要说说，当时你怎么哄静屛给娘娘去报假消息的？”
　　柯月弥嗫嚅道：“那不是我……”
　　提及此事，还是有些心虚，毕竟听说那件事之后，静屛就被赶出宫去，想到当初最开始在宫中接待自己的就是对方，柯月弥心里也并不那么好受。
　　先前忍下了那些欺负，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小宫人高声道：“在这，碧落姐姐，你的戒指在这呢。”
　　柯月弥回头，看见对方竟然打开柜子扯开了冬被，从被套里拿出了一个翡翠戒指出来。
　　柯月弥气得绝倒：“在那、那种地方……若不是你们放的，你们能一下子就找到？”
　　静月道：“那正说明你藏的严实，果然是偏僻地方来的，竟然还偷东西，按宫规，要把你赶出宫去。”
　　柯月弥忙道：“我要见娘娘。”
　　“你偷窃财物，不用见娘娘，直接去见掖庭总管去吧。”
　　“就是就是，咱们可不想和贼生活在一处。”
　　周围宫人皆是喜笑颜开，却有一个声音淡淡道：“把她赶走了，那么开心么？”
　　“那是，省得她在这碍娘娘的……”
　　这话说了一半，没说下去，宫人们发现了，前面说话的这个人，就是皇后娘娘。
　　顷刻间呼啦啦跪了一地，静月跪得直，装作若无其事：“娘娘怎么来了这。”
　　洛琼花直直看着柯月弥：“你为什么住在这？你不是应该住偏殿么？”
　　如今她所住的地方，却是宫人聚集的后院。
　　柯月弥道：“偏殿闹白蚁，横梁断了……静月姑娘就要我搬到这来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孤。”
　　“只是小事，便想着不要麻烦娘娘了。”
　　柯月弥的声音越来越低，这是因为心虚，也是因为害怕。
　　那么长的时间里，她都忍受着静月他们的欺负，就是担心事情闹大了，她会被赶出去。
　　她低着头，听见皇后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带着点失望，又好像有些怅然。
　　“静月，横梁真的断了么？”
　　“是……是被虫蛀了。”
　　“孤问的是，断了么？若是断了，那么大的事，孤为何不知道？”
　　静月伏在地上，声音终于发颤：“没断，还没断，只是奴婢担心，担心断了。”
　　洛琼花又缓步拾起地上的戒指，轻声问：“这戒指，真是她偷的？你可想好了，陷害同僚，自然是错，但若是欺骗孤，便是大罪了。”
　　碧落面无血色，嘴唇颤抖，却不敢说话，不住地望向静月。
　　静月膝行上前，道：“娘娘，是奴婢叫碧落做的，这事全该由奴婢负责。”
　　洛琼花淡淡道：“你还挺讲义气，不让别人替你担责……还是觉得，孤宠爱你，就不会处罚你？”
　　话语到最后，声调不见高，却已经是一片冰冷，令周围宫人都瑟瑟发抖垂下头去。
　　静月伏地，亦是带着哭腔：“全是奴婢失了神智，就想着、就想着……”
　　洛琼花又叹了口气。
　　其实前段时间，她已经察觉出端倪，于是遣人来调查了一番，知道了这半年来，静月原来一直在欺负柯月弥的事。
　　但洛琼花知道，这件事静月并不是为了自己，实际上，应该是为了她。
　　柯月弥进宫便是为了“勾引”陛下成为昭仪，这样一个人，大概在所有人的眼中，一心想要留在宫中，都是别有用心的吧。
　　说到底，还是自己想简单了。
　　她摆了摆手，微闭上眼睛：“静月暂停所有职务，带去掖庭重新教导。”
　　心中自然不忍，特别是听着静月的哭声。
　　恍惚之间想起自己初进宫，在一片死气沉沉之中，只有静月像只小鸟一般
　　突然闯进来，叽叽喳喳给她带来了第一片生机。
　　所以闭着眼睛，直到哭声远去了，才睁开眼睛，看着柯月弥道：“圣女，你还是出宫吧，你的宅子都已经打理好了，在外生活，未必就比宫内差呢。”
　　柯月弥瞪大眼睛：“娘娘，我……”
　　洛琼花上前向她伸出手，柯月弥怔怔被拉了起来，然后感觉到温暖而干燥的手理了理她的头发。
　　明明是盛夏，但是皇后身上没有汗味，只有好闻的香气。
　　对方温声道：“如果你想要过另外一种生活，在宫外也可以，内官考试同样面向宫外，你还是能考的，甚至，可以再去看看想不想做别的事。”
　　“娘娘怎么知道……”我想考内官。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因为看着娘娘的眼神，柯月弥意识到，对方什么都知道。
　　或许比她自己都知道的多。
　　所以才会温柔地告诉她：“世界很大，你该再去看看。”
　　……
　　洛琼花走出后院之时，面上仍难免|流露出哀伤。
　　这时抬起头来，却看见本应该去上朝了的傅平安，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她。
　　洛琼花一怔，随后心头微热，涌现出涓涓暖流。
　　她笑道：“怎么，陛下不放心我？”
　　傅平安上前扶住她，抬手揉了揉鼻子：“不是……好吧，是有一点，我自是相信你能处理好，只是有些担心，你会难过。”
　　洛琼花垂眸道：“臣妾是难过，难过于自己为何放纵她至此。”
　　傅平安捏了捏她略有些水肿的手指：“她年纪不小了，这些事该自己把握，倒是你，不要为此太过劳心。”
　　“现在想来，陛下当初管教臣妾，也确实是为了臣妾……”
　　“咳咳咳咳咳，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洛琼花瞥她：“那陛下担心的是我，还是肚子里的孩子呢。”
　　傅平安立刻道：“是你。”
　　洛琼花微笑：“好，等常乐出生，臣妾会告诉她这件事的。”
　　傅平安：“欸？别、别吧……”
　　洛琼花偷笑着往前走：“好啦陛下，快去上朝吧，今日大臣们可等
　　了太久了。”
　　寥寥几句对话，似乎也纾解了心中隐约的悲伤，那悲伤便像是清晨的水珠一般蒸发在了夏日的阳光之中，被一阵阵嘈杂的蝉鸣覆盖了。
　　回过神来，便觉得这个夏天漫长而平静。
　　仿佛转眼之间，秋风吹落了树梢的叶子，扇子被收了起来，凉席换作了软垫，景和宫中，洛琼花就靠在软垫上，一边翻着手上刚出出来的样卷，一边听见任丹竹说：“若无意外，生产之日便在十日之内了。”
　　听见这话，莫名有些不舍，但又松了口气。
　　洛琼花将手轻轻按在肚子上，仿佛能感受到孩子的心跳。
　　与她朝夕相处数月的孩子，马上就要诞生在这个世上了么？
　　想到这，不禁有些不真实之感。
　　她抬头，透过花窗，看见傅平安站在院子里，正和王霁说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便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但这笑容实际上转瞬即逝，面对王霁时，笑容变作了冷冽的淡漠，同时伴随着冰冷的嘲弄：“所以，他们的意思是，朕不纳昭仪，他们罢官？”
　　“是，眼看着秋试第一场要开始，突然纷纷上了辞官的疏奏，想来……不是无意。”
　　“岂止不是无意，恐怕是用意匪浅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诚然这世上想做官的人多的是,但真换一批人，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文官团体所拥有的最大的武器，便是“礼仪道德”,推行礼在制约群臣的同时，也在制约皇权，群臣请辞，天子不管不顾,毫无疑问在代表着天子的失德。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让那么多官员不想再做她的臣属,无疑代表着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昏君。
　　当然，傅平安可以不在意这一点。
　　现在她已经知道,不管是暴君还是昏君的头衔,都只不过是世人的评说罢了,并不能真的代表什么。
　　或许就是发现了这一点,他们才选在了这个时间，皇后将要分娩，秋粮将要到来，秋试即将举行，可以说是在最忙碌的时候，他们罢工不干,显然是算准了她不可能真的同意他们的辞官。
　　这是阳谋，所以他们才敢。
　　王霁感觉到了陛下的怒火,于是不敢抬头，只好低头看着地面，又道：“还有，范太傅此时就等在宣室殿外。”
　　“他也请辞？”
　　“那不是，好像是告罪,他说之前有人找过他，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想法，是他失察了。”
　　“呵。”傅平安冷笑了一下。
　　实际上到底是失察还是故意拖了时间呢，谁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因。
　　“不去见了，让他走吧，没什么可解释的。”
　　王霁略有些惊讶。
　　她本以为陛下一定会见范谊，因为此时会需要范谊这样的儒学大家帮忙，想来，范谊会特意求见，或许也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陛下连见都不见。
　　“那罢官之事……”
　　“他们既然不想做了，就任由他们去，这世上想做官的读书人，多的是。”
　　王霁愕然抬起头来，她疑心陛下想简单了：“陛下，如今府台中堆积的各类事项，已经做不完了。”
　　傅平安道：“秋试的事你就全权交给云平郡主，她会想办法的，其余事情，把司丞相和祝澄叫来，只是少了一半人而已，再提一半人就可以了，对了，去监察院找一个名叫岳红石的人，带她过来见朕。”
　　王霁道：“那届时若有传言……该怎么办呢？”
　　自然是陛下失道的传言。
　　傅平安道：“传言这种东西，自然是看大家信哪一种了。”
　　……
　　不知不觉之中，柯月弥习惯了宫外的生活。
　　每个月有二十天，她去太学上课。
　　最开始她以为作为地坤她一定会受到嘲弄，结果没有，太学有一个地坤班，里面有约莫十几人，都对她很好。
　　而府中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奴仆等，管家很细心，在第一天就给她看了账册，教会了她如何看账本。
　　皇后娘娘说的没错，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若说唯一叫她烦不甚烦的一件事，就是柯蓝鸢了。
　　他们两的宅院就分在隔壁，算是邻居，更方便了柯蓝鸢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来问她要钱，要的也不多，多是些酒楼瓦舍的花销，话虽如此，也够她厌烦，不仅如此，对方每次过来也没好话，总要说一些类似于“你真没用”“都住进皇宫了魏天子也不喜欢你”这样的话，听多了，柯月弥更不想见她。
　　但冷不丁回过神，发现柯蓝鸢居然有个把月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柯月弥还是产生了一些疑惑。
　　对方突然有钱了不成？
　　想到这，莫名心生忧虑，这天从太学回来，路过柯蓝鸢的宅子，柯月弥驻足停留了一会儿，见门口竟然连门房都不在，好奇地进去了。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有人说话，用得还是胡语，说的是——
　　“放心，绝对活不下来。”
　　柯月弥呼吸一窒，直觉心脏骤停，连忙又往后退了出去。
　　回到门口，正慌不择路要跑，却又想到什么，停下脚步。
　　思索间，柯蓝鸢出来了，看见她皱眉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柯月弥道：“刚来，你是怎么回事，今日没去太学么。”
　　“干嘛去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柯蓝鸢摆手。
　　柯月弥看见对方腰上多了一块水色颇佳的玉佩，脚上的鞋似乎也是新换的。
　　柯月弥试探着道：“只是想着，这两个月怎么没来问我借钱了。”
　　柯蓝鸢顿时恼羞成怒：“我自然也有来钱的门路，真以为没你不行了？”
　　“行行行，就是
　　问问呗，你也不必为了一点点钱就不好意思，我有自然会给你，毕竟，咱们才是同族。”
　　柯蓝鸢闻言微怔，似乎也被说服了，微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个金镯子，递给了柯月弥：“之前问你借了不少钱，这个给你，算利息。”
　　柯月弥伸手接过，指尖微颤。
　　“怎么了，冷？”
　　“嗯，不觉得有些降温了么。”
　　柯蓝鸢笑了笑：“你还想进宫做那魏天子的昭仪么？”
　　“嗯？”
　　“再等等，未必没有机会。”
　　柯月弥仿佛是没当回事一般地随意笑了笑，心中却一阵阵发冷。
　　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深夜，她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听到的陌生胡人所说的话——放心，绝对活不下来。
　　谁活不下来？
　　柯蓝鸢又为何说，她会有进宫的机会？
　　再联想近日魏京的风波——
　　临近秋试，朝臣却罢官，有人说这是因为陛下刚愎自用，却也有人说，这是大臣以势压人。
　　柯月弥其实不想管这些事的，但身在太学，这些事还是传入了她的耳朵。
　　今日她还听说，秋试的事已经完全交给了太学处理，明面上的负责人是博士祭酒，实际上是云平郡主，还有就是，前几届毕业的几位学生，在私底下号召——
　　有那么多人罢官，正是他们能任职的机会，就算没有正式官职，也可以去公廨里投名试试，说不定就会被用上了。
　　这言论一出，便是很多低等世家的子弟都是蠢蠢欲动，今日太学实际上都没什么人在上课，都去找门路去了。
　　她如今看了一些书，也渐渐能看出一些门道来，显然，陛下和一些官员在打擂台，眼下看，两方都不想认输。
　　除非出了什么能决定一切的事。
　　比如说呢？
　　这事实在有些超出柯月弥的思考范围了，但是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她忍不住从床榻上坐起，回想起自己过去这二十年不到的日子。
　　实际上，到魏京的这一年，反而好像开始知道做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了。
　　从前在王庭，比起人，更像
　　是迟早要上供给上天的牲畜。
　　决定一个人是什么人的，到底是什么的，是出身么？如果出身并不令人满意，她难道不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么？
　　柯月弥深吸了一口气，披上衣服小跑着来到了管家的房间，敲响了管家的房门。
　　管家打开门，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柯姑娘，出什么事了。”
　　柯月弥道：“我能见娘娘一面么？我知道，您肯定有和宫中联系的方法吧。”
　　若说这管家真的只是单纯的管家，便是柯月弥也是不会信的。
　　管家果然也没否认，只犹豫道：“娘娘？这……娘娘生产在即，不太方便。”
　　“那陛下……”
　　想到魏天子，柯月弥还是略有点退缩。
　　魏天子很美，但也很吓人。
　　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道：“那见陛下可以么？”
　　“陛下繁忙，未必有空见你，但我可以写个帖子递上去。”
　　柯月弥道：“定要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管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道：“若是很重要的事，怕是不适合堂而皇之地去觐见吧。”
　　“啊？”柯月弥怔了一下，半晌点头，“是，确实。”
　　“那姑娘只管睡下吧，明日醒来，便可以见到陛下了。”
　　“……可我睡不着。”
　　“去睡吧。”
　　对方神情认真，柯月弥只好回了房间又躺下，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没过多久便昏昏入睡，再次醒来，她看见眼前是一片贝母镶的窗户，每一片贝母都完整而巨大，被磨成薄薄的光滑的一片，阳光照在上面，如梦幻影。
　　这样奢侈的装饰，只有魏国的皇宫中有。
　　果然，她听见魏天子的声音：“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了。”
　　她抬头，看见这声音从一片高大的红木屏风之后传出，所以她只能听见魏天子的声音，看不见她的样子。
　　说实话，这让她稍微没那么怕了一点。
　　虽然过来之前说了那样的话，但实际上眼下再想起来，柯月弥又有些不确定了。
　　那真的是很重要的话么，会不会只是误会了呢？
　　但是无论
　　如何，她还是开口道：“是这样的，昨日我去柯蓝鸢府上，竟然见她府上一个下人都没有，却听见一个胡人和她对话，说——放心，绝对活不下来。”
　　“然后，然后柯蓝鸢对我说，我还有进宫的机会，我自是不想进宫的——我是说，进宫做昭仪的想法是没有的，但我觉得她的话好像是这个意思。”
　　“好，我说完了。”
　　柯月弥屏息凝神，等着魏天子的回应。
　　然后她等来淡淡的一句：“哦，朕知道了。”
　　就这？
　　柯月弥略有些惊慌，尴尬道：“或许是我多想了。”
　　屏风之后，却不止傅平安一个人，洛琼花依偎在傅平安身上，因为柯月弥这句话，扭头瞥了眼傅平安脸上的神情。
　　傅平安的脸上阴云密布，是已许久没见到的一种无情的冷酷。
　　或许是察觉到了洛琼花的神情，傅平安脸上的阴云稍稍褪去，语气平静道：“你回去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之前怎么生活，之后也怎么生活。”
　　洛琼花轻轻握住傅平安的手。
　　待柯月弥被带出去了，傅平安道：“挺有趣的，柯蓝鸢看着只是个纨绔废物，却没想到，只是某种让人掉以轻心的假象而已。”
　　“臣妾没看出她有这样的心机。”
　　“嗯，也许是有人教她的。”
　　这么说完，傅平安吐出一口气来，道：“不应该让你听到这些，毕竟你本就不太舒服了。”
　　洛琼花摇了摇头：“若什么都不知道，才让人心慌。”
　　这么说完，她沉默下去。
　　柯蓝鸢找了胡人刺客，想要刺杀谁呢？
　　不可能是傅平安，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么，就只能是……
　　洛琼花看着自己微肿的脚踝，苦笑道：“像我这般，到时确实不好跑。”
　　傅平安伸出手将她拥在怀中，冷冷道：“他们做不到的，而且，他们要为有这个想法付出代价。”！


第二百一十八章 
　　连科拓用脸盆里的水当镜子,照了照脸上的易容，确定没问题后，假装洗了把脸，走出了房间。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但地上铺得是光滑的青石板,窗户用得是细密但薄透的轻纱,光是看着无内外的陈设，便知道此处是个富贵之地。
　　实际上,这里是魏国的皇宫,而他此时易容成了要为皇后接生的产工。
　　无论如何,这天下的地坤要生产的时候，都需要一个经验老道的产工，普通的医工一般是天乾,对于这种事情是不太了解的。
　　皇后待产在即,产工自是一早就住进了宫里,且在进宫之时,做好了全面的检查，所以对连科拓来说,最困难的环节是进宫把产工替换掉的这个环节,然后就是,皇后娘娘的生产日最好能快一些,因为若不快一些，床底下简单处理的尸体可能会发臭,也很容易被发现。
　　幸好他运气不错，提前知道的侍卫换班时间让他成功潜入了皇宫，而杀完真正的产工的次日，便有人来通知,皇后娘娘见后，应该是快生了。
　　连科拓的任务是让皇后死在产床上。
　　这并不算太难，毕竟生孩子这种事，本来就是闯鬼门关，死在产床上并不算太稀奇，对要生产的地坤来说，一个小小的差错都有可能丢掉他们的性命，更何况是蓄意的谋杀呢？
　　连科拓跟随宫人，很快就来到了皇后居住的宫中。
　　这里里里外外都已经围满了人，有侍卫，有宫人，最后连科拓在寝宫的门口看见了大魏的天子。
　　他不禁一怔，他第一次见到大魏的天子，没想到对方是这样的美人。
　　虽只穿着素色的单衣，但人群之中，你只会一眼看见她，见她身姿挺拔如玉树琼枝，微微蹙眉似愁非愁，神情乍看是淡漠而疏离的，但严重却有隐约的担忧。
　　若不是因为腰上的腰带确实是天子的规格，身边围着的宫人也明显对她毕恭毕敬，连科拓会觉得她是宫中的妃子。
　　他不禁挑了挑眉，心想不知皇后长得如何，若是更美，那也称得上是红颜薄命。
　　这般想着，他已经走到魏天子面前，魏天子道：“都检查过了么，洗了手么，衣服都换过了么。”
　　站在她前面的
　　是宫中太医，也不知魏天子怎么想的，竟然还要太医进产室，想来外界传言说两人感情甚笃，应该是真的。
　　旁边宫人道：“都检查过了。”
　　连科拓提着手上的药箱，微笑以对。
　　宫人们的检查很详尽，甚至将他药箱中的每一味药都尝了一遍用了一遍，但这药对普通人来说，本就不会有什么作用，可若是让正在大出血的生产之人用了，便会是另外一种效果了。
　　生产者必定会因大出血不治而亡。
　　魏天子面带关心：“好，进去吧，一切都要小心。”
　　众人领命点头。
　　当踏进寝宫门的那一刻，连科拓觉得自己的刺杀已经可以说是成功。
　　他施施然走进，看见锦帐重重，那高大的床榻之上，却并没有人。
　　心头一跳，身后的宫门已经被重重关上，周围顿时一片嘈杂，跟进来的几位年轻宫人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首的太医却道：“安静。”
　　对方转过身，冷冷看着他们：“全都跪在地上。”
　　……
　　“是产工，他易了容，当时就想自杀，被臣拦下了。”
　　祝澄前来回报。
　　之前虽有了会有人刺杀这个消息，但因为不知道具体会是谁前来刺杀，傅平安便只好设了这场提前生产的局，然后将从头到尾参与的人全部抓了起来，一一审问。
　　出于谨慎，她连新晋的侍卫统领都没有相信，而是叫来了祝澄。
　　幸好，这个人还是被抓到了。
　　但只有一个人么？越是在意，越是谁都不相信起来。
　　傅平安望向身边的任丹竹，微笑道：“你不会被收买，对吧。”
　　任丹竹看着这笑容，只觉得浑身发寒，忙抬手起誓：“臣绝无二心，上天可证，更何况臣一手医术也是陛下赠书所赐，陛下对臣而言，如亲师一般。”
　　“对，所以朕也只信任你。”
　　她这么说完，身边洛琼花擦了擦额上的汗：“别吓任太医，陛下，臣妾好像真的要生了。”
　　傅平安紧张起来：“快，来人，扶娘娘躺下。”
　　她转头望向祝澄：“严刑拷问之类的朕就不多说了，不能让他那
　　么简单的死了，问出幕后主使是谁……其实不用问也无所谓了，把柯蓝鸢抓了，陈文仪一家都盯紧了吧，若有异动，便全部抓捕……”
　　这么说着的同时，眼睛不住往屋内描，额上也沁出细汗来，于是干脆道：“应该没其他吩咐了，其他你见机行事，实在不行，用对讲机联络。”
　　祝澄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了。
　　而傅平安也立刻往产房走，琴荷见状连忙拦下，道：“陛下，这产房你怎么可以随便进呢？”
　　实际上，进了这屋子已经很不合规矩。
　　傅平安直接绕过她走了进去：“为何不能进，朕偏要亲自看着……”
　　说到这还中气十足，但接触到洛琼花的目光，又有些心虚，接了句：“可、可以吧？”
　　洛琼花只觉得肚子一阵疼痛，却又忍不住想笑。
　　便略带嗔怪道：“臣妾此时很丑。”
　　傅平安走过去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捏紧了洛琼花的手：“不丑，别这样说。”
　　她靠在洛琼花耳边，低声道：“听说有的世界，凡是女子就能生子，若我能给你分担便好了……”
　　洛琼花怕卸了气，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傅平安靠过去，用脸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洛琼花闻到熟悉的白芷香气，但和从前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再那么苦了，带着清冽的香。
　　这香舒缓了身上的不适，令她没那么疼痛了，迷迷糊糊地，甚至好像做起梦来。
　　梦见小时候在后院挖了个土坑埋蛐蛐的尸体，母亲皱眉看着她，她抬头道：“种下了之后，来年会长出新的么？”
　　母亲一脸无语，却勉为其难点了点头：“会的。”
　　她于是欢欣雀跃地跳了起来。
　　后来她知道了，只有花草才能种下之后来年长出新的，便在心里想，以后若有了孩子，一定不会用这样的瞎话骗他。
　　一定不会。
　　清冽的白芷的香气萦绕在鼻翼。
　　温暖而干燥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阿娘……”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明日、不，晚上便能见到。”
　　她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面孔，玉石般莹润的脸，鼻尖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珠。
　　洛琼花轻声喟叹：“平安……”
　　“我在。”
　　“不是很疼。”
　　“真的么？”
　　“嗯。”
　　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她听见一个声音狂喜道：“出来了，生出来了，是女孩儿。”
　　简单的摸骨之后，任丹竹又道：“是一位女公主。”
　　这是说，是地坤。
　　……
　　洛琼花沉沉睡去了。
　　傅平安却没走，替她轻柔地擦着身上的汗水，待擦净了脸，又转头望向身边刚出生的常乐。
　　常乐小小的红红的一团，紧闭着眼睛，看起来连五官都不分明，若说唯一的优点，便是头发如檀木般漆黑而浓密。
　　傅平安歪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好看，但身边的人却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这是他们见过最可爱的婴儿。
　　但虽说她觉得不好看，但心里还是莫名有种想要炫耀的冲动，不仅是炫耀给身边的人，还想炫耀给直播间的观众。
　　只是如今洛琼花没醒，她决定等洛琼花醒了，问一问她的意见。
　　更何况，也有别的事要处理。
　　生产持续的时间不久，但此时仍是天色将黑之时，祝澄终于回来复命，在帐外刚开口说了句“回陛下”，傅平安道：“轻点儿。”
　　祝澄连忙压低声音，用气声道：“柯蓝鸢招了，说是陈家人和她在联络，臣已经将陈家围住，也将陈文仪一家关到了廷尉狱之中。”
　　傅平安微微皱眉：“用的什么罪名呢？”
　　“臣没说，只说……有罪待调查。”
　　傅平安点头：“你做得对。”
　　她的眼神中又开始燃烧起冰冷的火焰，这不仅是出于陈家敢如此丧心病狂的愤怒，而在于就算在此时此刻，她也要再谨慎思考一下，要如何处理陈家。
　　还没有到可以鱼死网破的时候。
　　“有审讯过么，这件事……他们是如何狡辩的？”
　　祝澄道：“简单审讯之后，陈文仪好像对此事全然不知，但是她的孙子陈湖神色闪躲，可能是知道内情。”
　　傅平安冷笑了一下：“朕还以为陈文仪疯了。”
　　刺杀皇后，听起来简直像是叛臣贼子最后的挣扎。
　　实际上，陈文仪实在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
　　陈湖……
　　“朕记得，陈湖早年与皇后认识……”
　　说完这话，傅平安低头看了眼洛琼花，见洛琼花仍熟睡着，便道：“继续审审，若陈湖直接认罪，就把这件事告诉陈文仪吧。”
　　“宫中诸人暂时都不得出宫，皇后生产的消息不急着放出去，还有，把丞相太常令和尚书令叫来。”
　　接下来，傅平安吩咐太常令撰写庆贺皇后产子的贺文，让丞相总结了一下近来的工作重点，让王霁描述了一下近期遇到的工作困难，处理好一切，常乐开始大哭，洛琼花于是也醒了。
　　洛琼花揉着头醒来，一边伸手去抱常乐，一边道：“陛下，能不能不要在我身边办公，总感觉今天一下午睡得不太安生，断断续续地做梦，总梦见有人在断案。”
　　傅平安：“……抱歉。”！


第二百一十九章 
　　傅平安拿着折子,一时不知道该近该退,见常乐仍哭，便道：“是不是饿了,我把奶娘叫进来。”
　　洛琼花摆了摆手,将常乐抱在怀中，笑道：“没事，我可以自己喂。”
　　抬头,见傅平安看着她,嗔怪道：“但你不准看。”
　　傅平安背过身坐在床尾,洛琼花亲喂了一下，见常乐不喝,但哭声渐止,在她怀中懵懂看着她，漆黑的双眸如熟透的葡萄，忍不住亲了一下,抬头见傅平安还在，便道：“陛下可以出去办公。”
　　傅平安“嗯”了一声站起来，但走到拐角，又停下脚步,按住胸口。
　　不知为什么，心跳得厉害,仍是不住地后怕。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世家等人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破釜沉舟,所以这次若不是柯月弥及时报信,可能真的察觉不到对方的毒计。
　　再加上生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甚至有可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都没想到会是旁人做的。
　　洛琼花发现傅平安停下了脚步，也若有所悟,开口道：“陛下怎么了？”
　　“只是有些害怕……”
　　“莫不是生产时的样子吓到您了？”
　　“那自然不是。”傅平安转过身来，脱口愤愤而出，“是那些丧心病狂的乱臣贼子，以前朝为障眼法吸引朕的注意，实际上却使此毒计，朕定当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话一出口，才知道心中的愤怒已到了什么程度。
　　声音太大，甚至令常乐被吓了一跳，又哼哼唧唧起来。
　　洛琼花道：“你瞧瞧你做了什么，快过来，这次要换你哄她。”
　　傅平安忙过去了，蹲在一旁先是伸手，但一触碰到常乐的胳膊，又不自觉往后一缩。
　　“怎么？”
　　“好、好小。”小得仿佛一掌就能捏住似的。
　　洛琼花笑道：“因为刚出生嘛，对了，给大家看过常乐了么。”
　　傅平安自然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今日从早忙到晚，还没来得及开直播，而且你没醒，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洛琼花理了理头发：“确实，我这个样子，也不想叫那么多人看见，头发也没梳，脸上也没上妆。
　　”
　　“但还是很好看。”
　　洛琼花忍着笑瞥她一眼：“你可以抱出去直播。”
　　傅平安摇头：“算了，今晚我想在你身边。”
　　总觉得还是后怕，视线只错开一秒，都叫她觉得心里发紧。
　　她坐在床沿，轻轻抱起常乐，婴儿的躯体柔软到像是没有骨头，傅平安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晃着，感觉到洛琼花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别担心，坏人都已经被抓了。”声音轻柔温和。
　　傅平安一阵恍惚。
　　这话到底是在对她说，还是对常乐说呢？
　　四目相接，漆黑的双眸映着摇晃的灯火，像是夜晚的海面上出现的灯塔。
　　傅平安想，这几年或许她做得还算不差，所有真实或虚假的情绪，最后都能被她的理智转化到最合适的程度，但其实她一直等着有一个人，向她说这样一句话。
　　别担心，坏人都已经被抓了。
　　……
　　这晚到了深夜，英国公夫人常敏秘密进入宫中，有了常敏的照料，傅平安总算放下心来，也开了一会儿直播。
　　常乐的第一次出场令直播间火爆异常，以至于傅平安不得不令找了个时间单独谢礼物，最令傅平安感到惊讶的是，平安宝宝真可爱又出现了。
　　对方的出现很快引起直播间老观众的注意，而对方惊讶地表示——【天呐平安，你都有宝宝了，带宝宝可不容易，我刚送我女儿去上幼儿园，前几年真是兵荒马乱】
　　原来她也有了孩子。
　　对方立刻分享了众多育儿知识，诸如孩子不能总是抱，何时能添加辅食之类的，傅平安一一记下，然后交代奶娘记住。
　　分享给直播间之后的第二天，傅平安终于在早朝上宣布了这件事。
　　她有了一位女公主。
　　她以为自己和孩子还不太熟悉，但宣布出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却忍不住出现了微笑。
　　但这微笑转瞬即逝，听着眼下的诸多麻烦事，傅平安的脸上又密布阴云。
　　早朝的最后，终于有人提到陈文仪，有大臣上奏请示陈文仪所犯何罪，要如何处置。
　　傅平安沉默不语，只是三日之后，就在秋试的前一日，表示要在
　　城郊进行一场军队演戏。
　　用得就是英国公带来的三万精兵。
　　……
　　陈文仪很难确定自己被关了多久。
　　地牢不见天日，很难辨明时间，只是在不进行审讯时，她会在心中默数时间，如此确定大概已经过去了四五日。
　　她依稀听见陈湖受了刑，但她并没有受刑，这让她心中稍宽慰了一些，觉得事情或许可以迎来转机。
　　为何会被抓呢？
　　她所做的事绝不至于，她隐约担心是陈湖犯了大错，但若只舍个孙子，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能见一面陛下，她一定说服对方。
　　只是陛下竟一直没有宣见她，令她多少有些不安，于是带到这日被带出地牢之时。她反而松了口气。
　　“是去见陛下么？”
　　侍卫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只将她的嘴巴堵住，然后用麻布袋盖住了她的头。
　　麻布袋带着一股馊腥味，她可以确定她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她艰难地呼吸，感觉到自己被拉上了一辆车，和一群人绑在一起，有一个人呜咽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陈湖，但她不确定。
　　车开始前进，她听到马蹄声，几个转弯之后，她察觉到这前进的方向不像是进宫，不过因为屁股底下连稻草都没垫，实在把她颠得七晕八素，她很快也搞不清楚方向了，只是回过神来，发现马车停了，她被带了下来，盖在头上的麻布袋也被摘了下来。
　　阳光刺眼，一时眼前一片发白，她眯着眼睛适应，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
　　像是烟花燃尽之后留下的那个味道。
　　她终于适应了阳光，发现被绑在身边的果然是陈湖，另有几个不认识的，大概也是地牢的罪犯。
　　心中不禁一沉。
　　她不是去见陛下。
　　难道说，陛下连听她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想把她直接杀了么？
　　可这般做，难道不怕朝野动荡？世家可本就心怀不安了。
　　正这么想着，她听到整齐划一的声音排山倒海而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她终于发现自己身处军营，并且是在一个高
　　台之上。
　　不远处出现了身穿甲胄的天子的声音，正在和她身边的英国公交谈，只是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
　　而傅平安对洛襄说得是：“丹学的几位博士研究出来的攻城利器，只不过不经过训练的人若拿了，很容易反而伤到自己，如今训练了几个月，已见了成效，好叫岳父看看。”
　　洛襄听到前面还很好奇，听到后面就有点尴尬了，但很快又支棱起来，心想，有什么好尴尬的，我本来就是岳父。
　　他现在还有外孙女呢！
　　他挺直脊背，道：“好，且叫臣看看。”
　　傅平安道：“总共研制出了几种，今日所展示的主要是火炮，火|枪，和地雷。”
　　这么说着，她转过身面对军队，低声对身边将领说了句话，将领领命退下，挥动令旗。
　　本来聚集于中央的数只军队，便像海潮一般退散到了边缘。
　　洛襄道：“陛下练兵有道啊，臣还记得数月之前，这支军队还没能如此整齐划一。”
　　“本就是精兵良将，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
　　“火|枪手出列！集体列队！”
　　远处立起一个个靶子，而有数十人横列一排，举起漆黑的金属枪筒。
　　“三、二、一——射击！”
　　一片火舌之后，远处的靶子全数倒下。
　　原本有些嘈杂的环境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人都不说话了。
　　“换队！”
　　“三、二、一——射击！”
　　又是一片土崩地裂。
　　洛襄终于愕然开口：“这是……”
　　“火|枪。”
　　“如此大的威力？”
　　傅平安道：“威力一般，只是轻便一些。”
　　洛襄扭头看她，没说话。
　　陛下说威力一般，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
　　火|枪射了四轮，已经叫人侧目，将领又传——
　　“火炮营出列！”
　　这次花了一些时间，众人也听见车轮沉重地碾过地面的声音。
　　“这火炮颇重。”
　　“是，所以研发不易啊。”
　　“检查炮筒！”
　　“装填炮弹！”
　　“点火！”
　　洛襄伸着脖子看着：“这个步骤有点像是那个……点烟花。”
　　傅平安笑了：“是。”
　　“琼花可喜欢看烟花了。”
　　“是，待到常乐满月，还可以放一场……”
　　话音刚落，只听得地动山摇，炮弹直射远处土坡，那被夯实了的土坡，在一阵浓烟中像是脆弱的瓷器一般碎裂了。
　　连地面都因为这一场爆炸而震动起来，洛襄只感觉到耳中嗡鸣一片，大脑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手心全是冷汗。
　　“岳父觉得，这样的火器能否在实战中立功？”
　　洛襄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满是硝烟的味道。
　　“可以。”他点头，“必然是利器。”
　　傅平安淡淡道：“那就好，有些战事拖得太久，朕都有些不耐烦了。”
　　三轮火炮之后，远处土坡和石堡几乎都被夷为平地，而士兵则过来清理战场，同时在远方空地埋下了什么东西。
　　“地雷的展示就有些麻烦了，不过也有办法……”
　　这么说完，傅平安对身边的祝澄使了个颜色，祝澄便后退离开，走向一边。
　　陈文仪已经被火|枪和火炮吓到了，她虽不知这是什么，却能明确感知到这东西的威力，想必传说中的天雷劫，可能就是如此吧。
　　身边陈湖更是不堪，已经被吓尿了裤子，虽蒙着嘴亦是漏出哭声，以至于哭久了，那蒙嘴的布条松了，他哭出声来，喃喃道：“不敢了，我不敢了。”
　　陈文仪很想问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就在这时，看见祝澄走了过来。
　　却没有早上的乐观了，心里反而咯噔一声。
　　果然，祝澄没带他们去见陛下，而是将他们捆在一块，往台下带。
　　陈湖道：“莫不是要拿我们做靶子……”
　　陈文仪瞪她一眼，陈湖瑟缩，不敢说话，很快他们都被带到了那片不知被埋了什么的空地上。
　　台上有人介绍：“这地雷埋于地下，若无外力，便一点都看不出来，但只要有外力那么轻轻一踩……”
　　说到这，有士兵
　　往那扔了一只兔子。
　　只听轰隆一声，地面炸开，土石飞溅，那兔子已不见尸体，只剩一些碎骨和血沫，溅到了近处陈文仪陈湖等人的脸上，血腥味，硝石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而那爆炸之声，也令耳中一片轰鸣，一阵晕眩，久久不能回神。
　　陈湖吓了一跳，顿时坐在了地上：“果然是让我们……”
　　他双目失神，片刻后泪流满面道：“不要，求求祝大人，别，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行么，人是我找的，我只是鬼迷心窍了，我也没想杀皇后，我只是想着，想着难产会生不下来……”
　　陈文仪呆滞低头。
　　什么？
　　“射击！”
　　祝澄并没有叫他们继续前进，接下来的命令是射击，命中那埋在地里的地雷之后，又是一阵如天崩地裂般的爆炸。
　　陈文仪脑中嗡嗡一片，在密不透风的爆炸声之中，却只回想着一句话——
　　我没想杀皇后。
　　原来、原来是这个罪责……
　　她颓然跪坐在地。
　　养儿不肖啊。
　　她没办法留下自己的性命了。
　　陛下给她展示这一切，就是要告诉她，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为陈家其余族人谋一条生路。！


第二百二十章 
　　“陈中书已在狱中认罪,并求见陛下。”
　　祝澄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范谊就坐在殿中。
　　他并非主动前来，而是陛下召他,但他来之后,陛下却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处理政事。
　　直到这时,陛下抬起头来，却没看向祝澄，而是望向了他。
　　范谊明白了,陛下在等自己开口。
　　等自己开口，按通常情况那样给询问陈文仪所犯何罪或是求情。
　　但范谊此时却退缩了。
　　昨日的军队演习同样震撼了他，他对战争虽无概念，也能感觉到在那样的武器之下,千军万马都将失去意义,从前陛下只是有上天眷顾，如今却可以说已经有了神兵。
　　他略作思量，开口道：“秋试的考生都已经进入试院，明日考完,将依陛下所言，将阅卷官员统一封闭管理食宿,直至改卷完成，陛下此计甚妙，如此,便能防止阅卷官员舞弊或与考生有联络了。”
　　傅平安支着下巴：“但一场考试定胜负,在太傅看来，是否会有失偏颇。”
　　范谊道：“想来不会，这些本也是各郡青年才俊,应当都是饱学之士，这些人的文集，早先时候就已经在京中传阅了。”
　　傅平安微微一笑，突然又问祝澄：“你说什么来着。”
　　祝澄道：“陈中书已在狱中认罪，并求见陛下。”
　　傅平安道：“陈文仪想见朕，但朕不敢，万一朕去见了，又不放她，众大臣说朕无辜关押朝廷命官怎么办。”
　　范谊道：“既是陛下的官员，自是任凭陛下处置。”
　　傅平安摇头道：“不了，范太傅，你应该知道朕一直在等你说什么，你为何不说呢，难道到了此时此刻，你决定完全站在朕这边了么？”
　　范谊顿时冷汗直流：“臣——臣一直站在陛下这边啊。”
　　傅平安道：“你不想知道陈文仪所犯何罪么？”
　　范谊摇头。
　　傅平安递给祝澄一个颜色，祝澄便呈起一份认罪书，递到了范谊的面前。
　　“范太傅，看看吧，别叫朕难做。”
　　范谊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只好接过来打开，认罪书之中，陈文仪承认自己贪污巨款，
　　卖官鬻爵，罪无可恕，只求一死。
　　他手不禁一颤。
　　若是一个人宁愿赴死，就说明她知道自己本来犯了连死也不能逃脱的罪状。
　　范谊道：“看不出来，陈文仪竟然犯下如此罪状。”
　　“嗯，朕也没想到，只是她虽认了罪，朝中却难免还有些风言风语，不知范太傅是否愿意为朕分忧。”
　　范谊垂首，微露出苦笑来。
　　首鼠两端，到底两边都落不着好。
　　早知今日……
　　他开口道：“臣将上书弹劾陈文仪，请陛下放心。”
　　……
　　因为陛下最后一句“范太傅可以去看看她”。
　　范谊跟着祝澄来到地牢，去见陈文仪。
　　地牢阴湿，大部分牢房都是一片漆黑，只有走廊有幽微的火把，范谊到底年迈，忍不住在此间咳嗽，忽然听到有人苦喊：“是范公么？范公救我！”
　　范谊身上一僵，下意识望向祝澄。
　　祝澄笑而不语。
　　范谊快步走开，又见一牢房栅栏之中漏出一张颇为异域的面孔，却是那王女柯蓝鸢，看见她瞪大眼睛，声音沙哑道：“你们不能关着我！”
　　范谊又是吓得脸色发青，待到走远忍不住问：“她的嗓子怎么了。”
　　祝澄道：“没怎么她，她天天地嚎，自己把自己嚎哑了罢了。”
　　范谊轻声道：“祝廷尉，陛下准备怎么处理这东胡的王女，毕竟她是质子，怕也不好处理得太过于粗暴吧。”
　　祝澄笑道：“陛下的意思是，等把鬼戎打下来再处理，也不急。”
　　范谊：“……”
　　若是先前，范谊定要怀疑一下陛下的自信，如今却是不敢了。
　　走到尽头，终于看见陈文仪。
　　祝澄待陈文仪还算不错，这牢房干净整洁，桌上还亮了一盏灯，有笔墨纸砚和一壶酒。
　　但此情此景，范谊难免想，那不会是毒酒吧？
　　陈文仪的声音打断他的猜想——
　　“陛下还是不愿见微臣么。”
　　声音中难掩失望。
　　范谊回首，却见祝澄已经出去了，并锁上了牢门，如今这牢房之中，只有他和陈
　　文仪。
　　范谊只好道：“如今见陛下已经没有意义……”
　　陈文仪道：“我并不是想求苟活，只是希望陛下知道，我对陛下并无异心，是一片赤胆呐……那么多年，或许是会在朝堂上和陛下唱反调，可也全是为了魏国能更好，而并非是觊觎更高的权位……”
　　范谊闻言，却是讽刺的笑了：“说这些有何意义呢，虽不是觊觎皇位，却确实想平分陛下的权势，难道陛下会不知道么。”
　　陈文仪愕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范谊道：“我答应了陛下会弹劾你，就以你认罪书上写的罪责。”
　　陈文仪闻言，却是笑了：“是陛下说的。”
　　范谊皱眉：“陛下如此暗示，实际上到底是何罪责呢？”
　　他自然知道罢官之事是陈文仪一手引导，当时她还来找过自己。
　　但会是这个原因么？
　　陈文仪击掌笑道：“好，好，陛下仁慈，陈某必不叫陛下为难，便是在地下，陈某也感念陛下。”
　　陛下既答应让范谊以贪污之罪弹劾她，便是答应她，不会牵连其余陈氏族人了。
　　范谊怔怔发呆，却是渐渐明了了。
　　陈文仪所犯的，一定是更重的罪孽。
　　而陈文仪拿起酒壶，一口灌下，道：“陈某已多年不喝酒了，今日尝此佳酿，也算不虚此生。”
　　牢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范谊步履蹒跚走出牢门，却见祝澄手捧白绫，走了进去。
　　……
　　陈文仪在牢中自缢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傅平安正在斗常乐玩。
　　她拿了一只系着黄色流苏的绣球，在常乐眼前晃来晃去，常乐便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微眯着眼睛，张开没有牙的嘴来。
　　只几天的功夫，傅平安越看便越觉得喜爱，并且言之凿凿——嘴像我，眼睛像皇后。
　　洛琼花看了看，说：“我怎么觉得眼睛也像你。”
　　祝澄过来汇报这个消息，傅平安便收起笑容，走到了屋外，又问：“还说过什么么？”
　　祝澄道：“她说，臣必不叫陛下为难。”
　　傅平安笑了笑：“临死反而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太晚了——那陈湖呢，他知道陈文仪已死的消息了么。”
　　“还未知。”
　　“告诉他。”傅平安眼神冰冷。
　　待陈湖知道了这事，他就会知道他已无活路，但偏还要他再活上一段时间，好叫他在极度的恐惧中度过人生剩余的时间，在傅平安看来，这结局也已经便宜了他。
　　陈湖在校场认罪之后，祝澄便带回去拷问，问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对方开始说得冠冕堂皇，说想帮奶奶的忙，说想让家中姐妹入宫，到最后打狠了，痛哭流涕道，是对洛栀心存怨愤。
　　“……我总觉得，我那么多年仕途不顺，都是因为她，因为她成了皇后，我们小时候就不对付，后来她更是没有接受我的示好，她做皇后一天，我一天没有出头之日。”
　　竟然是这个原因。
　　洛琼花听了亦是怔忡，道：“怪不得圣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确实，那完全就是一个无耻小人。”
　　洛琼花见傅平安神色仍是不愉，只好笑着安慰道：“都过去了，他没有成功，这正是邪不压正。”
　　傅平安咬牙，还想斥骂一番，瞥见常乐在一边打着哈欠，就忍住了。
　　虽然知道她听不懂，但还是不想让她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然而次日祝澄再来报时，傅平安便得知，陈湖当晚便猝死在牢中，似乎是被吓死了。
　　他的死到底无足轻重，朝野上下所注意到的，仍然是陈文仪的自杀，不过这些议论到隔日范谊上书弹劾陈文仪之时，便戛然而止。
　　范谊三朝老臣，弹劾陈文仪私收贿赂，贪赃枉法，自是盖棺定论，叫所有人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是理所当然。
　　很快，随着秋试结果的出炉，公主封号的确定，英国公将再次出征的消息的透露……那和陈文仪有关的一切，也就像是过气的词作，渐渐无人问津了。
　　罢官的官员们纷纷归来，却发现自己的位置，现在都已经被别人占走了。
　　……
　　秋试的阅卷评卷在半个月之后才结束。
　　主要是因为是第一次，在标准上阅卷官产生了分歧。
　　总共两天两场的考试，第一场是数算、丹学、星相，第二场是经史、诗赋、政论。
　　第一场的内容有标
　　准答案，第二场却都比较主观，于是主要产生分歧的是第二场。
　　不过总算还是得出了结果，最后将前十上交给陛下，十日后进行殿试。
　　考官提前透露，这次殿试的题目，全是陛下出的。
　　众人纷纷紧张起来。
　　有过饮鹿宴的经验，大家都知道，陛下是很会出难题的。
　　然而真到了考试那日，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严肃，陛下在花园中摆起桌案，每个桌案上都有纸笔和一只铃铛，在各色花卉环绕之中试题在高台上统一颁布和朗诵，然后所有人抢答，抢答答对最多者则为首席，依次计之。
　　这新奇的规则属实是叫所有人兵荒马乱了一瞬，但很快有人先领会了其中含义，接连答题，其余诸人也渐渐冷静下来，如此一下午过去，选出了前三名。
　　陛下宣布，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花。
　　然后大笔一挥，便直接定下了官职。
　　写下任命书之时，陛下笑道：“你们运气很好，刚有许多人辞官了，所以留下很多空缺，你们可知道这事？”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状元最是冷静，上前道：“擅自辞官，是为不忠，明知朝中有事而退避，是为不义，学生绝不会为此等不忠不义之人。”
　　傅平安道：“你说得很好，赵……覃鹿是么，朕记住你了。”
　　她又望向众人：“今日朕考校了你们，也算是你们的老师了吧。”
　　众人纷纷道：“这是学生的荣幸。”
　　傅平安正色道：“那作为老师，今日便告诉你们一句话，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朕希望你们不仅是朕的臣子，也是天下百姓的臣子，官途漫漫，莫忘初心。”！


第二百二十一章 
　　赵覃鹿被指到了尚书台,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讨论公主的封号，因为公主快满月了。
　　其实这事并不寻常,因为眼下婴儿夭折率高,公主的大名和封号通常在周岁时才确定，陛下此举未免太过于着急了些，更何况,不仅是要那么早想封号和名字，陛下还明确表示,公主也要按辈分从玉。
　　这就更是头一回了，公主是地坤，理论上并不进玉字辈排序。
　　赵覃鹿第一天到的时候就听各位前辈们在争论这件事,争论了好一会儿，尚书王霁和丞相司方瑄过来了,司丞相听了争论,当即一锤定音：“那就从玉呗，陛下重视长公主,这很正常。”
　　下官不敢强硬反驳，弱弱道：“这不合规矩。”
　　司丞相淡淡道：“只是小事,听陛下的就是了。”
　　有人便道：“这都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
　　赵覃鹿偷偷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银须白发,满脸皱纹,一看就是个老学究了。
　　司丞相看了他一眼：“漠北边民耕种困难,如何解决，两湖战况激烈，逃民如何安顿,天气渐冷，是否会有寒潮雪灾，这就是大事，有问题么？”
　　老学究顿时噤声。
　　赵覃鹿一脸崇拜地看着司方瑄，她看出来了，怪不得司方瑄能成为丞相，对方和陛下是一样的人。
　　她想，日后，她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有了司丞相地鞭策，大名和封号的选项很快就出来了，各写了十个呈给陛下，最后由陛下亲自决定。
　　傅平安收到了名字，当晚便到了景和宫和洛琼花一起商量。
　　洛琼花看了，指着其中的“莲”字和“梅”字道：“近来好像都流行在名字里放些花鸟草木。”
　　傅平安道：“那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名字是这样的吧。”
　　洛琼花想了想，道：“好像是哦。”
　　弹幕也热闹——
　　【落英缤纷：原来古代也有明星效应嘛。】
　　【梦中的声音：那肯定有，不过莲和梅有点土吧。】
　　【常乐宝宝真可爱：哪里土啦，很好听啊，要看怎么取，莲琪不是很好听么？】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不好
　　听。】
　　【阿花妈妈爱你：常乐在吐奶哦】
　　傅平安忙转过头去看，见常乐果然吐了一口奶，原本来怔怔发呆，傅平安一转过头去，两人目光一相接，便突然大哭起来。
　　傅平安忙抱起来哄，却哄不好，洛琼花便道：“不是不饿了，还是拉了？”
　　奶娘听到声音进来了，一检查果然是拉了，收拾之后哭声渐止，又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傅平安扶额道：“我现在觉得取名常乐非常有道理，我是真希望她别哭啊。”
　　洛琼花闻言，点着一个封号道：“这个封号不是和咱们取得正巧小名撞上了么。”
　　傅平安定睛一看，是为“长乐”。
　　“很巧啊……”
　　两人目光相接，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意动。
　　半晌，洛琼花笑道：“那封号就定这个吧，长乐公主，感觉不错。”
　　傅平安扫视着上面的所有字，点了两个：“叫这个怎么样。”
　　洛琼花念出来：“悦璋，傅悦璋。”
　　只是念着这个名字，她的嘴角便不禁溢出笑容来。
　　她喜欢这个名字。
　　傅平安看出来了，便决定道：“那就叫这个了。”
　　到了满月宴的前一日，封号和名字就都去少府定了下来。
　　而满月宴在宫中举办，亦是相当盛大，比起天子与皇后的也毫不逊色，晚上烟花升空之时，洛琼花捂住常乐的耳朵，常乐一脸好奇地望着天空，傅平安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微笑，但同时对身边的洛襄道：“过几日便会宣布您将带经过火器营训练的精兵前往漠北，明面上全往北方去，但过了长平城之后，便带一万人南下前往两湖郡，支援武信王。”
　　洛襄若有所思：“陛下是觉得……鬼戎和太平道是有合作的么？”
　　所以明面上发兵漠北，实际上却去南方支援，似乎是算准了发兵漠北的消息一定会传到太平道那。
　　“定是有的。”
　　从潜梁山回来遇刺开始，这件事就已经初露端倪，后面更是越来越明显的，要说起来，这次柯蓝鸢找来的鬼戎刺客所用的毒药，据说是能让人流血不止的，看起来就更像是太平道的手段。
　　太平道的人
　　很会制毒。
　　傅灵羡年初前往两湖郡开始和太平道接触之后，便打了好几次胜仗，将太平道压制得无法显现于人前，但因为它深入底层的做派和一些诡谲手段，总是无法根除。
　　傅平安从前觉得，反正傅灵羡是命中注定能打败晋王的人，让她去处理，总有一天会清除干净，却没想到晋王傅屏就好像是一颗暗疮，时不时就会恶心一下自己。
　　更何况连年的小股战役，也导致当地百姓流离失所，这回趁着火器成功研制并练兵完毕，正是适合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
　　此时不激进，日后又徒增麻烦。
　　洛襄领会了这个意思，表示到时会借机行事，这么说完，望着洛琼花和常乐的背影流露出不舍来。
　　傅平安见状，便道：“岳父辛苦了，朕知您已是想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只是身边虽非无可用之人，可火器营事关重大，能相信的也只有您。”
　　洛襄忙道：“臣并无怨言，实际上，臣对此感到荣幸之至，从前退居幕后，不愿出头，一是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二是担心……担心……”
　　“功高盖主么？”
　　洛襄瞪大眼睛：“臣、臣、臣有什么功劳，何来盖主，陛下屡屡创造奇迹，救万民于水火，无论如何，这大魏无人比陛下的功劳更高，就算臣这回打了胜仗，这火器营也是陛下的啊。”
　　傅平安笑了笑：“对，朕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不会的，英国公，无论如何，朕不会疑你，你就是大魏顶天之柱啊。”
　　漫天的烟花照亮了黑夜之中的面容，傅平安的双眸之中映着灿烂的烟花，看起来就像是盈满天空的繁星。
　　只看这眼神，是真挚而叫人动容的。
　　洛襄在这一瞬间无疑是感动的。
　　一个当之无愧的圣明君主将你拔高到如此高的位置，便是洛襄早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仍在一瞬间觉得心潮澎湃眼眶微热，颤声道：“正是如此，在臣看来，正是陛下给了臣建功立业名留千史的机会，是臣感激陛下。”
　　正上演着一场君臣无间呢，那边常乐突然不知怎么哭了起来，两人便连忙一起过去了，见小小的婴儿伏在母亲的肩头，纤长的睫毛被泪水粘在了一块，洛襄心疼道：“这是怎么了？”
　　洛琼花道：“闹觉呢，该睡了。”
　　傅平安相当熟练地伸手接过，道：“确实该睡了。”
　　这么说完，便向洛襄和常敏告了辞，先下城楼去了。
　　待傅平安和洛琼花离开，常敏便冲洛襄翻了个白眼，道：“陛下带孩子比你熟练多了，想当初你……哼。”
　　常敏用一个不屑的冷哼做了结尾。
　　洛襄心虚道：“陛下年轻，什么都学得快些，要说起来，你当初不还说阿花到了宫里要吃苦么，怎么现在天天的就是‘陛下如何如何’？”
　　“那陛下确实是不错嘛。”
　　洛襄又想起陛下刚才对他说的话和那真挚的眼神来，不禁感慨着低声嘟哝道：“不过，别的不说，陛下确实还挺会哄人的……哎呀，咱们阿花可不是对手。”
　　“什么？”
　　“夫人，这家中没你果然不行，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啊。”
　　“突然说这个……咳咳，不过说得也对。”
　　“……果然挺好用的。”
　　“？”
　　“夫人，要警惕甜言蜜语啊。”
　　……
　　回景和宫的路上，傅平安打了个喷嚏。
　　洛琼花忙捂住常乐的脸，道：“你不会是染了风寒吧，可别传染给常乐了。”
　　傅平安道：“应该不是吧，只是鼻子有点痒，可能是有人在说我坏话。”
　　洛琼花不信：“如今谁敢说您的坏话，还是找任太医来看看吧。”
　　这么说着，拿出手绢给常乐擦了擦脸。
　　满月之后，刚出身时的泛红褪去了，如今便是傅平安也看出来，这确实是个漂亮孩子，粉雕玉琢如一只刚滚了面粉的雪团子。
　　傅平安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这个孩子是她的心肝，但也有小部分时候会觉得心里发酸。
　　比如此刻，便忍不住幽怨道：“所以说，并不是在担忧我是否得了风寒，而是担心传染给常乐么？”
　　洛琼花感到好笑：“她才一个月，身体还很脆弱呢，可陛下服了神药之后，不一直非常康健么。”
　　傅平安一想也是，便叫停了步辇，让琴荷和奶娘先抱走了常乐，自己和洛琼花下了步辇慢悠悠往景和宫走。
　　空气中带着金桂的香气，夜风如沁凉的泉水荡过身体。
　　走了一段，没再打喷嚏，傅平安便道：“不打了，果然不是风寒。”
　　大约是心里还有些不高兴，不觉带出来了，语气稍有些不对。
　　洛琼花笑看着她：“陛下怎么还和常乐比较起来了。”
　　傅平安这会儿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丢脸，于是不说话，抬头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儿转移话题道：“常乐生在新月的时候呢，这就很好，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月更圆的时候，也就代表着她的人生会越来越圆满。”
　　洛琼花哑然失笑：“陛下都在想些什么。”
　　傅平安皱了皱眉。
　　洛琼花心下了然，稍稍回头，见宫人们都远远跟着，不在近处，夜色之中，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人影，看不分明具体的行动。
　　于是压下了心底的羞赧，抬起手去，轻轻拉住了傅平安的手指。
　　“别不高兴了平安，在我心里排第一的当然还是你啊。”
　　声音轻而柔，像是羽毛扫过了傅平安的耳朵。
　　嘴角不觉勾起，流露出一丝得意，却又强行压住，若无其事道：“没有不高兴啊。”
　　同时紧紧反握住了洛琼花的手。
　　“那就好。”
　　洛琼花望着眼前长长的深深的宫道。
　　初来宫中之事，总觉得宫道漆黑而压抑，行走其中，漫长而焦躁，特别是夜晚，往前看看不清前路，往后看看不见归途。
　　但此时却觉得，那一排排亮起的幽黄的宫灯，其实是温暖的。
　　而这条路可以更长一些。！


第二百二十二章 
　　公主的满月宴结束之后,英国公领兵再次出征，繁杂的典礼刚刚结束，朝中又发生一件大事。
　　太傅范谊上书请辞了。
　　真心请辞和假意请辞是很好区分的,假意请辞的人会在上朝时特意说上一嘴，真心请辞的则往往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折子递上去了。
　　众人知道范谊请辞,已经是他上书三次，陛下无奈同意,并沉痛表示范太傅已经年迈,确实已不能为朝堂鞠躬尽瘁的时候了。
　　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范谊是真心不想干了。
　　对方能历三朝,自是最有眼力见的，从前见太后在位时碰到了灾情，便立刻辞去丞相之位，这次众人传言，可能是陛下不需要老臣了。
　　这是诛心之言,但却没流传太广,因为太学将上次秋试的考卷公布了出来,包括两日的统考和后来的御前殿试，同时传出来的，还有陛下在殿试时说的话——
　　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
　　御纸坊新出的考卷全集,将这句话印在首页，更是随着各地学子流传开去。
　　一时之间,以此为主题的诗赋层出不穷，都是赞陛下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明君。
　　便也没人关注，范谊整理行装,年前便离开了魏京，走水路往老家平宜郡去了。
　　再次受到消息，大雪已经积满房檐，平宜郡郡守上书说一直没有等来范老的车驾，于是送信出去，让沿途的郡县查找范谊一行人的下落，终于得到消息，说马车似乎在路上遇到了劫匪，于是尸骨难寻了。
　　傅平安在早朝发了火，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下朝回来，叫了祝澄进宣室殿，将一封信扔给了她。
　　祝澄一打开信，便认出上面的笔迹是陈宴的，她匆匆看完，面色凝重道：“陈郡守的意思是……做这件事的是陈家么？”
　　傅平安面无表情道：“范谊刚走不久，陈家便派了一支自家养的部曲出去，而后范谊就不见了，确实太过于凑巧。”
　　祝澄道：“看来是陈家觉得陈文仪之死是范公上书弹劾之过。”
　　傅平安摩挲着笔杆：“二百人的部曲，按魏律，世家可豢养的部曲为几人？”
　　“按魏律，私下不得豢养部曲，战马，不得私藏武器，违者处……死刑。”
　　“不好办呢。”傅平安道，“这就是天高皇帝远吧。”
　　祝澄小心翼翼看着傅平安，她不觉得陛下真能忍下这口气。
　　却见陛下扔了笔，又拿出一封信帛来，说起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两湖郡的战事，似乎要有眉目了。”
　　……
　　傅灵羡最开始不太喜欢两湖郡。
　　顾名思义，这个郡有两个大湖，一为“望舒”，一为“坠星”，它们带来了潮湿的天气和丰富的沼泽丛林，首先令傅灵羡的旧伤又疼又痒，其次让太平道的人能够到处躲藏。
　　但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站在坠星湖前，抬头看见湖面与夜空连接在一起，漫天星屑倒映在湖水之中，于是划了小船泛于湖上，湖天一色，她就好像徜徉于天空之中，微波荡起，小舟划过星河，果然不辜负“坠星”之名。
　　她就突然喜欢上这里了。
　　次日她想去看望舒湖，结果望舒胡被太平道的人占领着，她就花了点功夫打了下来，那天是清晨去看，见湖上雾气迷蒙，还未落下的月亮挂在湖边，像是个浅浅的牙印子。
　　她就想，如果从此以后就生活在这里，远离朝堂上的纷争，其实也是不错的主意。
　　她写信将见闻告诉穆停云，由此又发现一桩养了女儿的好处——那便是若她没有女儿，简直就不知道能把这事分享给谁了。
　　如此，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年，与皇后生女的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陛下要发兵在漠北发起总攻的消息，傅灵羡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不对，不过，还不容她想得更多，太平道这边对他们发起总攻了。
　　看起来，太平道得到了朝廷要发兵漠北的消息，知道他们这边等不到支援，要来一场破釜沉舟的出战了。
　　傅灵羡发出了防守的命令，然而对方势如破竹，临时的防守没有奏效，他们很快只能撤退，暂时放弃了望舒湖附近的领地，傅灵羡本想在边界线上筑起堡垒，当晚却意外地见到了英国公。
　　英国公带了一万的士兵，其中一千是所谓火器营的精锐。
　　“在无遮挡的地方，这火器绝对是利器。”洛襄这样说。
　　简单演示之后，傅灵羡一边惊叹于火器的威力，一边有了主意。
　　诱敌深入。
　　瓮中捉鳖。
　　她对着地图道：“只要将敌人引出密林，在空旷的湖面上，火器很容易便能将远处的敌人全部击杀。”
　　“若他们不去湖上呢？”
　　傅灵羡笑道：“不会的，他们对水战很自信。”
　　次日开始，傅灵羡先是装作不敌，数日不断撤兵，临到坠星湖前，太平道的人却不上前，到中午送了一封信来，
　　傅灵羡当着洛襄的面打开，而后脸就黑了，紧紧抿着嘴递给了洛襄。
　　洛襄看了，哑然失笑：“武信王不用忧心，臣知道武信王无异心。”
　　心中傅屏说，只要傅灵羡归顺于他，待到攻入魏京，可以共分天下。
　　傅灵羡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道：“仔细想想，这事有些奇怪，他处在优势，为何突然招降？”
　　洛襄想了想：“像是试探。”
　　“是了，他也在怀疑我们不断后撤的原因，所以不敢上前了。”
　　两人交换眼神，洛襄道：“可以给他一点勇气。”
　　这是叫她诈降的意思。
　　傅灵羡沉默不语。
　　她不敢。
　　今日诈降，她自己知道，但未来传到宫中，会是什么样的说法呢？会不会变成陛下处置她的一个把柄？
　　想到这惊觉，她其实是怕了陛下了。
　　洛襄也明白了，叹气道：“你的顾虑也正常，那便算了，此时去包抄，便是他反应过来了可能也来不及。”
　　傅灵羡低声道：“来得及，他可以走水路。”
　　她叹了口气：“算了，有英国公为孤担保，孤未必不能一试。”
　　于是传信过去，说愿意聊聊。
　　对面很快回信，约在次日晚上坠星湖之上，傅灵羡道：“若傅屏就在船上，以摔杯为号，发起反攻。”
　　洛襄想了想：“你在船上摔杯，我未必看得见吧。”
　　“……也是。”
　　洛襄便遣人拿了只烟花弹来，递给傅灵羡：“你拔了引线，便会有烟花升空，我就明白了，当然，你也要首先保全自己，就在回来的路上放信号吧，然
　　后自己立刻就近上岸。”
　　“放心，自会的。”
　　次日晚上，临到要出帐上船，傅灵羡突然问：“公主漂亮么？”
　　洛襄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就没见过更漂亮的孩子。”
　　傅灵羡笑道：“陛下和娘娘小时候就很漂亮。”
　　这么说完，她出了军帐，迎着冬日夜晚的冷风，傅灵羡骑马来到坠星湖边，火把照耀之下，她看见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比起夏天的时候，更有种穿行于云上的错觉。
　　有一件事她一直没说。
　　上次见到皇后之后，她时常梦到对方。
　　梦里对方时常在哭泣，哭泣的时候，眼眶中像是盛着清澈的湖水，潋滟迷蒙。
　　醒过来，梦的内容就忘光了，只觉得心里很堵。
　　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变态。
　　难道是在觊觎别人的妻子？
　　她思来想去，觉得她可能确实独身太久了。
　　若这次回去的话，可以找一个伴。
　　这么想着，船压着映满星辰的湖水向前，很快到了中央，碰到了一艘更大一些的战船，道士模样的人过来迎接她，傅灵羡站在船头，皱眉道：“傅屏不在么，他不在就让我上船，莫不是鸿门宴。”
　　道士道：“武信王不敢上船，莫不是不那么诚心？”
　　傅灵羡皱眉：“孤是独自前来，还不算诚心？”
　　那船上下来了人检查，见船只上果然无人，船舱之中便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灵羡，进来吧，让我看看你。”
　　傅灵羡心中一惊，听出这个声音虚浮无力，毫无中气，带着疑惑往船舱走。
　　待要进到船舱，便被解了佩剑，还要搜身，傅灵羡怒道：“你也配搜孤的身？”
　　那人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傅屏开口道：“算了，让她进来吧。”
　　傅灵羡进去了，然后她吃了一惊。
　　船舱里躺着一个须发洁白的老人，穿着洁白的道袍，微笑着靠在一个高大侍从的身上。
　　当然，傅屏如今已经五十多岁，并不算年轻，但绝不应该是眼前的模样。
　　若不是眉眼没变，声音也确实是傅屏的声音，傅灵
　　羡不那么敢认。
　　傅灵羡想保持不动声色，但吃惊大约还是难免从眼中透露出来，傅屏便笑道：“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太多？”
　　“……还行吧。”
　　“不用哄我，但也不用担心，我并非是垂垂老矣，而是服下仙药之后，将要飞升。”
　　“……”
　　傅灵羡开始怀疑傅屏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但这次她只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傅屏便又道：“世人皆传，那如今坐在高位上的黄口小儿是仙人降世，实在荒谬，我问过仙人，仙人根本不知道她。”
　　傅灵羡佯作吃惊：“……哦？”
　　傅屏笃定道：“所以我说的是真的，甚至可能不是与你共享天下，待我飞升，这天下便是你一个人的了。”
　　傅灵羡不知道说什么，半晌道：“不是还有傅枥么。”
　　傅屏摇头：“枥儿生死不知，我已经不抱希望，不过待我飞升，你也是有天命之人。”
　　傅灵羡很无语。
　　她于是只好挤出一个笑来，道：“听起来……不错，我愿意合作。”
　　又假模假样商量了下细节，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傅灵羡起身告辞，表示需要回去收拢亲兵，结果刚站起来，傅屏却突然道：“既然商量好了，回去做什么。”
　　傅灵羡一愣：“你不想要兵么？”
　　“那些兵将，未必听我调遣，你就修书一份，让你的亲兵过来就行了。”
　　傅灵羡心头一紧，一脸凝重道：“你难道还要拦住我不让我走？”
　　傅屏懒散地笑着摆了摆手。
　　从船舱的暗处便缓缓走出四个穿着黑衣的护卫，向她包围了过来。
　　傅灵羡皱眉道：“我可以不走，但如此态度，实在让人怀疑你的诚意。”
　　傅屏又一摆手，那护卫隐到了暗处。
　　傅灵羡垂眸思索，半晌道：“我不放心，我现在就要写信给我的亲兵。”
　　傅屏击掌笑道：“那再好不过。”
　　船只在水面上微微摇晃，连带着船上的桌案也微晃着，傅灵羡摊平纸张，写完了这封密信，又道：“我要按上自己的密印了。”
　　如此说着，手伸向袖中，摩挲片刻，抓住了那信号弹。
　　一确定信号弹已在手中，傅灵羡猛然站起，将桌案一脚往傅屏脸上踢去，趁着两个护卫前去保护傅屏之际，一跃从窗口跳出船舱，然后在空中拉开了引线。
　　明亮的烟花骤然升空，傅灵羡也一个猛子钻进了湖水之中。
　　水花四溅，冰冷的湖水没过身躯，盖过了后背传来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那领她上船的道士就在船头等着，在最后关头刺了她一剑。！


第二百二十三章 
　　值得庆幸的是,在冰冷的湖水之中，疼痛就不明显了。
　　有那么一瞬间，傅灵羡想,要不就算了，活到此时此刻，其实也够了。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湖水，她在恍惚之中似乎开始做梦，在那梦里,穆停云和她发生激烈的争吵。
　　“我反正要去潜梁山，大巫说了,在那能见到死去的人。”
　　“大巫是陛下派来的。”
　　“那又怎么样,我有什么值得骗的,去了能怎么样？”
　　“……她可以以你为质。”
　　“如果真的这样,你可以不管我的死活，更何况,你为什么要怕这,你有异心么？”
　　心头微跳。
　　有异心么？
　　从前似乎不明显,有一天开始，那异心便突然像是燎原大火一般燃烧起来。
　　傅灵羡垂眸道：“总之不准去，把郡主关起来,任何人都不准见。”
　　画面转换，却是夜凉如水之时,严郁跪在地上——他的脸上并没有伤疤,穿着绸缎的深衣，留着细细的一抹胡须，恳切地看着她：“求摄政王别去潜梁山,您去了，郡主和您都将没有性命，但您不去，那暴君也未必真会下手。”
　　傅灵羡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没看住呢？”
　　“摄政王！”
　　恍然回神，画面又变，一声讥诮的冷笑在耳边响起，抬起头来，陛下看着她：“既是祭天，哪来的尸首。”
　　但是，这是陛下么？五官似乎有些相似，但更瘦，皮肤显现出一种奇怪的青灰色，因为脸颊消瘦，更显得眼睛大的厉害，布满血丝的眼球里，瞳孔似乎在细微地震颤。
　　是一个有点像陛下，却又完全陌生的人。
　　那仿佛要撕裂心脏的痛彻心扉便突然消失了，傅灵羡想——
　　哦，我是在做梦。
　　于是她醒了过来。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灯光在眼前变作朦胧的重影，耳边传来一些交谈声，初始模模糊糊，后来清晰起来——
　　“……先将目前整理归册的都报上去，别的事以后再说。”
　　“……再不醒就一起带回魏京去，魏京名医多些，任太医说不定有办
　　法……陛下也说不定有办法。”
　　陛下？
　　傅灵羡的心脏被这个名词触动了一下，不自觉手指微颤，边上便有人道：“武信王好像醒了。”
　　周围顿时吵闹起来，有人拿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又给她灌了带着药味的热汤，她终于有了力气，双眼对焦，望着眼前的英国公洛襄，却发了好一会儿呆。
　　洛襄道：“这是怎么，傻了？”
　　傅灵羡也说不上来。
　　就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印象里的英国公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爽朗而快活的。
　　对方总是沉默寡言，望向她的目光像是利剑一般。
　　她怔怔发了会儿呆，洛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微热的手掌让她回过神来，她皱起眉头，抬手捏了捏鼻子，声音沙哑道：“好像做了个梦，有点回不过神来。”
　　“什么梦啊？”
　　“想不起来了……”
　　确实是一点点都想不起来，只留下一些碳灰般的暗影，若有似无，但又好像是松了口气，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她的肩头卸下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终于回归了现实，开口道：“对了，傅屏呢？”
　　洛襄深色凝重：“他……唉，当时他就在湖中央，但周围很快有很多小船包围住了他，火器营的火|枪手很难找到目标……”
　　傅灵羡心里咯噔一声：“跑了？”不会吧，她几乎没了半条命。
　　洛襄皱眉道：“于是只好用了火炮，这样就控制不了力道了，结果傅屏被抓时身受重伤，如今只能靠他同党献上的那个什么丹药吊着命了。”
　　说到后面，笑容实在是忍不住了，溢出在了唇边。
　　傅灵羡：“……”
　　她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抬手就忍不住去拍洛襄的胳膊：“你就这样骗伤员！”
　　洛襄一躲，傅灵羡没拍到，反而扯到了自己的伤口，顿时脸色一白，仰躺在床榻上。
　　洛襄忙认罪道：“抱歉抱歉，只是看你醒来的时候，眼神很没生气，就想逗你玩一下，傅屏和他身边的主要党羽都被抓了，太平道教众群龙无首，四散奔逃，坠星湖和望舒湖的区域都已经被我们控制，眼下正准备和朝廷派来的监察组交
　　接，咱们就可以回去了，你可以慢慢走，我先把傅屏他们送到魏京去。”
　　傅灵羡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就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你所做的一切我写信快马加鞭先送魏京去了，陛下一定会体会到你的用心。”
　　“还好吧，我也没什么还想要的。”
　　“那你可以求个什么都不想要的恩典啊。”
　　傅灵羡觉得洛襄是又在逗她玩，但笑着笑着又想，其实也不是不行。
　　若能放个长假到处走走就好了。
　　不知怎么，大梦一场，觉得累得很。
　　……
　　傅平安收到大战胜利的消息的同时，也知道了傅灵羡重伤不醒的消息。
　　因为路上下雪，又隔了半个月才收到傅灵羡已经醒了的消息。
　　于是这半个月里，穆停云天天进宫，说要离京去两湖郡。
　　还是洛琼花劝她：“越是重伤不醒，越是要送到魏京来，你现在去，路上可能就错过了。”
　　穆停云一想，确实是这个理，才好不容易按捺下焦躁不安的心。
　　那会儿正好是正月里，这个年所有人都过得焦心，半个月后醒了的消息传来，才总算松了口气，又开始翘首以盼着什么时候能回来。
　　雪将化未化，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洛襄带着几个罪首先秘密进京了。
　　在这个当口，唯一让傅平安心中起了点波澜的事是，太后突然带了口信给她，说，若是傅屏来魏京了，能不能让他俩见上一面。
　　不得不说，这个口信着实让傅平安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太后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于是她一边派人查冷宫中的所有人，一边把傅屏先带到了京郊的万家村。
　　正是傅枥一直被关着的地方。
　　刚巧去年因公主出生秋试等诸多事情，冬祭只简单举行了一下，傅平安便以此为借口说要在开春进行一场春祭，来保佑来年耕种顺利。
　　于是便拖家带口来到了京郊万家村，祭奠过后，洛琼花抱着常乐去找二丫和铁柱，傅平安下了地道，见到了傅屏。
　　上次见到傅屏，年纪实在太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所以如今可以说是傅平安第一次见到傅
　　屏。
　　这位她血缘上的叔叔看起来老得有点过了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喘息的时候张着嘴，胸腔像是在风雨中的海浪一般上下起伏着。
　　傅平安通过英国公的来信已经大概知道了对方的状况，也和弹幕的人聊过。
　　他们一致认为，傅屏应该是五石散上瘾和汞中毒。
　　就像大多数眼下的丹药专家一样，太平道的道士也喜欢在丹药里加汞，毒药里加，仙药里也加。
　　弹幕告诉她，如果她像原著中一样长期中毒，那么如果没有走向原著那火烧宫殿而死的结局，就会像傅屏一样死。
　　傅平安看着眼下傅屏的样子，觉得被火烧死其实也不算太差。
　　当然，活着是最好的。
　　傅平安缓缓走进，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得过分的老人，开口道：“还有什么话想说么？”
　　傅屏睁开眼睛，声音嘶哑而缓慢：“我还能说什么？”
　　傅平安道：“那朕来和你说几句，你后来怎么就不找傅枥了？”
　　“找，怎么没再找，但他难道还活着么？不是再也没找到过么？”
　　傅平安想了想，摇头道：“不，还活着，你想见他么？”
　　傅屏淡淡道：“原来还活着啊。”
　　“不想见么？”
　　“不见了，大业既不成，他也没什么用，吾且登仙去了。”
　　这么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真一点都不在意他么？”
　　傅屏不说话。
　　傅平安叹了口气：“你真觉得自己能登仙？你吃得不是仙药，是会死得慢些的毒药。”
　　傅屏扭过头去。
　　傅平安静静站着，看见弹幕里有人说——
　　【雨做的云：他未必不知道，只是这种时候，只能继续骗自己了啊。】
　　也是。
　　傅平安后退了几步。
　　奇怪，太后想见他，他好像没有想见太后的念头。
　　两人如果能联络，不通下气么？
　　傅平安出了牢门，对边上的祝澄道：“继续看着他。”
　　她低头看见了跪在一边被堵住了嘴的傅枥，又说：“也把他继续关着吧。”
　　祝澄称是
　　，待傅平安走了，低头望向傅枥。
　　傅枥泪流满面，眼神却一片空洞。
　　上个月见到他，虽然半是疯癫的样子，却也会说着“父皇会来救我，父皇会来救我”的。
　　如今看来，却好像是绝望了。
　　……
　　二丫和铁柱的孩子已经五岁了，是个女孩，长得高大，只是也是常庸。
　　两人并不失望，反而高兴地对洛琼花说：“这丰年井经过陛下开光之后，果真是有多子多福之能的。”
　　洛琼花惊讶道：“还有常庸有了孩子？”
　　“那倒也没有，但是若是久婚不孕的天乾地坤，来了此地诚心参拜陛下，再喝下井水，不少人不久就怀上了。”
　　洛琼花眼下已经知道了这是基因改良药剂的功劳，于是便也转念明白过来，恐怕是那井水中微弱的药效，虽不至于完全改变人的体质，却也能产生一点点潜移默化的影响，于是便有了这得孩的效用。
　　也算是歪打正着。
　　正这么聊着，傅平安推门进来了，一脸疲惫地按着头，脸色不算太好。
　　二丫铁柱忙带着孩子出去了，待关上门，不等洛琼花站起来，傅平安便已经浑身无力似的压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紧紧抱住了。
　　身上的狐裘没脱，毛上带着冰凉的露水，手指冷的发僵，吐息也是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暖起来了。
　　洛琼花到这时才开口：“怎么了？”
　　“难受。”
　　“哪里难受。”
　　“……心里。”
　　或许是因为到底是血缘之亲，又或者是想到了自己的另外一种结局，从那冰冷的地道出来时，心里闷闷的。
　　本来也没什么，推门进来看见洛琼花，就突然想要抱一抱。
　　洛琼花是温暖的。
　　所以把那冷驱散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傅屏的罪状整理的很快,而且可以说是多到罄竹难书，理论上自然是死刑无疑，甚至应该牵连亲族，但内部讨论又难免产生争执。
　　毕竟傅屏的亲族就是皇族了,就是陛下与他的亲缘关系也很近,三代都未出。
　　历朝历代对宗室都是有优待的，很少有直接诛杀宗室的,实际上,从礼法上来讲，杀害血缘亲属也显得有些冷酷，若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也就算了,对方既然已经投降，该怎么处置便成了问题。
　　毕竟陛下虽然很多事上很果决,但并不像完全不顾念亲情的，当初在她幼年时把持朝政的太后和摄政王,摄政王甚至还在被重用，太后当年有巫蛊之事,也只不过是幽禁于北宫。
　　几次议事，大臣中分成两派,司方瑄为首,直言要问斩,但是宗室为首的，则含糊其辞，想看看陛下的态度。
　　傅平安在意着太后是怎么和傅屏联系的事，一边调查一边拖延了几天，一无所获之后，只和洛琼花商量了一下,最后两人决定，去见太后一面。
　　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太后？
　　傅平安都想不起来了，这些年她的身边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但迈入北宫的时候，便觉得时间好像是静止的。
　　北宫一点变化都没有，连墙上剥落的墙灰，都还是那年穆停云和她相约跑到北宫，和陈宴单独见面时的样子。
　　她走到关着太后的无名宫殿，清扫的还算干净，正门看进去便是一尊道祖像，后面挂着两幅字，写着《道德经》的开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傅平安知道太后还在修道，所以她也很怀疑，这就是她和傅屏联系的手段。
　　但是怎么联系的呢？总不可能是修行有成，能灵魂出窍了吧。
　　不过她想到自己的直播系统，又觉得——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过当她见到太后的时候，这个念头又被打消了。
　　太后苍白、瘦弱、佝偻，看上去就是一个是个瘦得过分的老太太。
　　她的老看起来和傅屏不同，傅屏的神态之中仍有挣扎着的不甘和野心，但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了，只有空洞和倦怠，平和和无聊。
　　傅平安到的时候
　　她就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却也没站起来，只开口问：“晋王呢？”
　　傅平安道：“没有晋王了。”
　　“好吧，傅屏呢？”
　　傅平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道：“死了。”
　　不让傅屏服用五石散之后，对方确实半死不活，和死了也没区别了。
　　太后看着她，微微眯着眼睛：“陛下现在也没必要骗我。”
　　傅平安皱眉：“你为什么觉得朕在骗你？”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春日的阳光带着一点点的冷意，直直晒在她的脸上，于是可以清晰看见薄薄的皮肤透出青色的血管，特别是在她仰头望着天空的时候。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某一刻，突然有一只麻雀飞上的枝头，就像是把太后惊醒了似的，她开口道：“是怎么死的呢？”
　　“他胡乱服用丹药，亏空了身体。”
　　“原来是这样。”太后像是信了，喃喃道：“那就可惜，便宜他了，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傅平安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你问我永安王是怎么死的，我不是说，似乎是胡人派人暗杀的么，但其实应该是傅屏。”
　　“他留下了证据？”
　　“自是留下了一些，我都毁掉了。”
　　“为何要这样？”
　　“他当时和我合作，我自然不能透露出来。”
　　傅平安看着太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太后似乎有些疑惑，道：“你不生气么？”
　　傅平安道：“还好。”
　　太后望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真是天生的帝王，当初是我看走眼了。”
　　傅平安直接问了：“你是怎么知道傅屏战败的，服侍你的宫人既聋又哑，便是朝野皆知，也不可能和你通消息吧。”
　　太后面露惊讶：“你只好奇这件事？”她以为傅平安会更好奇，傅屏为何要杀永安王。
　　傅平安点头：“好奇，可否指教一番。”
　　太后笑了一下：“我算出来的。”
　　傅平安微微皱眉，便听见太后又说：“只是觉得是时候了，三至五年，你就会解决掉眼前的绊脚石，解决掉傅屏的速度已经
　　不算快了。”
　　傅平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话，于是只静静望着太后，一言不发。
　　太后看着她，眼中总算露出一些别的情绪——大概可以算是一种淡淡的惆怅：“确实是我技不如人，皇帝，你做得很好。”
　　傅平安道：“朕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很让朕安心。”
　　这么说完，在看见太后眼中的愠怒盖过了平静之后，转身离开了。
　　洛琼花就在门口拐角处，见傅平安出来，忙迎上去。
　　她听到了太后和傅平安的对话，意识到傅平安估计是有些难过的。
　　虽然对方没表现出来，但出来之后立刻抱住了她，随后咬牙切齿道：“她就希望我露出惊讶难过来，我才不叫她如愿。”
　　洛琼花又是好笑又是难过，忙道：“她定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傅平安近来在她面前似乎表现出了更多幼稚的一面，有时实在叫她啼笑皆非。
　　傅平安直起身又道：“我知道她希望我说什么，我偏不说，而且那个答案，我可以亲自去问傅屏。”
　　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眼，眼神晦暗不明。
　　洛琼花搀着傅平安的手，两人肩并着肩：“太后相信了你的话，她也未必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她当然不冷静，她可太不甘心了。”
　　这么说着，傅平安又冷冷笑了。
　　正是因为看出了太后平静外表下的嫉恨，傅平安才觉得，对方想来是不太可能修行有成的。
　　她对洛琼花低声说了她那灵魂出窍的猜想，洛琼花闻言笑起来，但又说：“确实，直播之事就已经很玄妙，这世上有更玄妙的事，也未可知，但这些事想来自有命数，也不用刻意追求。”
　　傅平安笑看着她：“你怕我想追求长生么？”
　　洛琼花抿嘴不语，只带着些笑意瞟了她一眼，眼波流转到眼角，带着一丝欲语还休的媚。
　　傅平安心中原本被质疑的一点点不高兴便消失了，只说：“放心，我不会，更何况直播间的人说了，系统是科学。”
　　这么交谈着，又见奶娘怀中常乐伸出手来要她抱，咧着没牙的嘴哼哼唧唧，她走上前去，脸上不禁又是满面笑容，那在北宫沾染上腐朽之气
　　便消散在了春日的阳光与微风之中。
　　……
　　询问傅屏在最开始几天是很困难的事。
　　对方油盐不进，在大业不成之后看起来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甚至是骨肉至亲，但没过几日，待五石散药效过去之后，事态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傅屏想要服散，为此摇尾乞怜，趴在老门口又是卖惨又是哭嚎，傅平安再一次过去时，他涕泗横流，已经完全没了之前对不切不屑一顾般的高傲模样，傅平安在牢门口远远看着，让祝澄去问——
　　“是不是你杀了永安王？”
　　“谁？”
　　“永安王，陛下的生父。”
　　“傅端榕？”
　　傅平安上前蹲下来：“你的亲弟弟，你忘了他么？”
　　傅屏一愣，突然沉默，傅平安从怀中拿出五石散来：“只要你愿意说，我就给你一点。”
　　傅屏顿时瞪大眼睛，流着涎水道：“好好，求求你，我说，是……也不是，是我带了柯蓝微的人找到了他，但是柯蓝微只是说要和他谈谈合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柯蓝微杀了他。”
　　傅平安给了他用纸包着的一包散，傅屏狼吞虎咽服下，又道：“酒，给我酒。”
　　傅平安将烈酒递给他，他一口灌下，双目很快失焦，然后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祝澄道：“那些道士说，五石散便是这样，服了之后浑身发热，要发发汗。”
　　傅平安站起来：“行，就随他去。”
　　她冷冷看着傅屏。
　　对方哪还有当初云淡风轻的样子。
　　浑身赤|裸着仰躺着，露出一脸愚蠢的笑容。
　　像是个垃圾。
　　傅平安往地牢外走，路过柯蓝鸢的牢门，脚步一顿。
　　原来是柯蓝微。
　　对方如今已经是东胡单于，但当时，似乎只是左贤王手下的一个小部落首领而已。
　　从这个角度说来，对方确实颇有能力，怪不得柯蓝鸢总是喃喃着她姑姑会来救她。
　　祝澄见傅平安停下脚步，忍不住低声问：“陛下要见她么？”
　　傅平安摇头：“现在不了。”
　　等拿到了柯蓝微的人头，她会提来给柯蓝
　　鸢看看。
　　……
　　傅灵羡在快到上巳节的时候，才终于慢悠悠回到了魏京。
　　一路看似赶路实为休养，让她在回来的时候，不仅养好了伤，还胖了几斤。
　　于是进城门看见过来接她的穆停云的时候，心里不觉有些心虚。
　　穆停云也果然没给她好脸色，上下打量之后道：“你怎么不过个年再回来。”
　　傅灵羡道：“这不是过了么？”
　　“我是说明年的年！”
　　她这么说完，边上有人噗嗤笑了一笑，傅灵羡转头，顿时有些惊讶：“圣女怎么在这？”
　　柯月弥道：“别、别叫我圣女了，叫我月儿就可以。”
　　就算是她，也看的出来，大魏如今对鬼戎可是不死不休了，别的不说，柯蓝鸢不见踪影，身边却完全没有人提这件事，就好像这个人没存在过一样。
　　她便知道上次自己进宫报的事并不是空穴来风，特别是没过几天，宫中竟然给了她几箱赏赐之后。
　　如此，她已经完全不可能回东胡了，她心里知道这件事，便更努力地想要融入大魏，很快便发现，云平郡主对太学的地坤学生是很亲近的，于是找了几次机会前去请教，穆停云也很大方地接纳了她，并夸奖她“比起柯蓝鸢来实在属于蒙尘明珠”，柯月弥谦虚地说着不敢，心中却想：如今敢提起柯蓝鸢的，大概只有云平郡主这样的人了。
　　傅灵羡看了柯月弥几眼，只觉得这是个心思挺重的女孩，没好意思叫出“月儿”来，仍只叫她圣女，回到府中，便告诫穆停云，平日里也不可以太信任柯月弥了。
　　穆停云道：“我自然知道，还需要你教，倒是你，真以为继续装病不面圣是个好主意？”
　　傅灵羡唉声叹气：“哎呀，确实觉得伤没养好。”
　　这么说完的第二天，陛下出了宫，亲自前往王府中看她来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傅灵羡到了没几天,便知道了傅屏的判决。
　　不知道该说出人意料还是理所当然，傅屏被判凌迟处死。
　　判决书中诸如勾结乱贼造反、搜刮民脂民膏之类的，都算意料之中,却还有一条,是杀害宗室。
　　傅灵羡怀疑是陛下又调查出了什么,于是在盛怒之中，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那这岂不是就代表她心情不算太好么？
　　在见到傅平安之前,傅灵羡多少怀抱一些忐忑的心情,并且怀疑对方会把气撒在她身上。
　　于是没以伤未好的借口呆在屋里,而是毕恭毕敬站在门口迎接，远远看见陛下的车驾伴着彩旗招招到了，手上用力按了下伤口,脸色顿时一白,变得毫无血色起来。
　　穆停云见了，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地上铺好了羊毛织的地毯，过不了多久，车门打开，陛下和皇后从车里出来了。
　　傅灵羡短暂一瞥,只瞥到皇后满头珠翠，雍容华贵,心里一紧,不知怎么想到了那唯一记得的梦中的场景——皇后泪水涟涟看着她,欲说还休,满目疮痍。
　　她不禁有些尴尬，低头行了大礼，还未完全跪下,陛下便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陛下如今已经和她一般高，只是比她瘦些，将她扶起后一脸担忧，开口道：“姑母伤势未愈，何必来门口亲迎，昨日朕不是吩咐过传令官了么——郑德，你是怎么传令的？”
　　不等传令官郑德告罪，傅灵羡便道：“陛下莫怪，是微臣自己的意思，陛下亲至，臣怎敢惫懒。”
　　傅平安便道：“这怎么能说是惫懒，你立下大功，又身受重伤，这看起来，都比以前……”
　　本来是想说消瘦了，看了两眼，觉得说消瘦显然太过于睁眼说瞎话，便改口道：“……苍白了一些。”
　　傅灵羡道：“这哪里是臣的功劳，是陛下妙计频出，外加英国公用兵有方。”
　　两人互相拍着马屁走进了正堂，坐下喝了杯茶，傅平安终于说到正题：“有些事想和姑母私下说说。”
　　说罢递给洛琼花一个眼色，洛琼花便开口对穆停云道：“云平姐姐，春景正好，咱们去花园转转吧。”
　　待洛琼花
　　和穆停云带着一群人出去了，傅平安和傅灵羡则进了小书房，傅平安这时才道：“姑母看了傅屏的判决书么？”
　　“略知一二。”
　　“是太后告诉了朕一些事……朕真心问一句，姑母知道这件事么？”
　　傅灵羡心里一紧，抬起眼来，却看见傅平安直直看着她，神情恳切，确实看起来很真心。
　　但是陛下的“看起来很真心”嘛……
　　不知怎么，有些自暴自弃起来，便直言道：“臣自然也说真心话，若陛下说的是先圣皇的事，那确实知道一点，但那证据早已被太后毁了，当时就算告诉陛下，陛下也未必信，反而疑臣。”
　　上次给永安王和王妃追封谥号成功之后，永安王作为当今陛下的生父，自然就也算得上皇帝了，于是底下人便称文帝为先皇，永安王为先圣皇。
　　实际上，最开始有人建议是叫“先圣王”，但随着陛下威势愈大，不知不觉，所有人就都改口了。
　　她这么说完，又瞧了眼陛下的神色，见陛下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只长叹一口气道：“结果果真是这样。”
　　傅平安发了会儿呆。
　　她突然想起了数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喝下毒酒后醒来，见到傅灵羡，开口说——皇姑母，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下的毒。
　　现在想来，当时是真的害怕，傅灵羡是她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当时比起傅灵羡来，她更害怕太后。
　　但后来知道了原著的事，她又更忌惮傅灵羡了。
　　如今再去回想过去那么多年，傅平安觉得原著里对傅灵羡的评价是没错的——
　　她处在那个位置，便被推着往前走了。
　　原著里没有写她造反称帝之后发生的事，但傅平安觉得她也未必就能做一个好皇帝，天下大乱，群雄定然辈出，或许大魏就这样终结了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到了如今，她可以更加客观地去看待傅灵羡这个人，并察觉到，对方如今已不算有威胁了。
　　这么想着，她低头从袖中拿出了一张信纸，递给傅灵羡。
　　傅灵羡双手接过打开，立刻吓出一身冷汗。
　　那信上的内容竟是有人告密，说她要投降于傅屏，甚至附上了当时在小舟
　　上，她假意要写给亲兵的信。
　　她当即下跪，言辞恳切道：“陛下，这完全是构陷，这是臣与英国公商量好的计策，假降骗出傅屏，陛下若有所怀疑，可以找来英国公询问细节。”
　　傅平安伸手将这信拿了过来，又拉住她的手将她扶起。
　　大约是摸到了她手心的冷汗，拿出手绢递了过来。
　　傅灵羡接过，也不敢擦，只望着傅平安，看见傅平安拿火折子点燃了桌边的一盏油灯，然后将这信在火上烧尽了。
　　待信纸燃成灰烬，傅平安望向傅灵羡，见对方神色怔怔，相顾无言，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本来是想说一些诸如“这是无稽之言”“君以诚待朕，朕自然以诚待君”之类的话。
　　但想了想，又觉得对傅灵羡，这些话她说得好像太多了。
　　这次便不说了，只吹了吹手上的灰，笑着展示给傅灵羡看。
　　傅灵羡看了，只觉心间那荡悠悠漂着的小舟，终于靠了岸。
　　她想，陛下说过很多看似真挚的话，却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真的令她放心了。
　　……
　　从武信王府出来，傅平安让御驾从河边绕了一圈，好让洛琼花看看春景，待天色快暗，才回到宫中。
　　洛琼花在河边折了一枝杏花，喜欢得不行，拿了一只玉白色的长颈瓶装上了放在书桌上，细细观赏，又抱来常乐，指着那花道：“这是杏花。”
　　又指著自己：“我是阿娘。”
　　傅平安便道：“揠苗助长不可取，她才五个月，不会说话。”
　　洛琼花道：“是么，可是我阿娘说，我五个月就会说话了。”
　　傅平安在系统里翻了翻相关书籍，肯定道：“儿童发育到九到十个月才有可能会说话，常夫人肯定是记错了。”
　　像是为了肯定傅平安的话，常乐张嘴一口咬在洛琼花的肩膀上，留下一滩湿漉漉的口水之后，又哼哼唧唧起来。
　　洛琼花忙横抱常乐，看着她的脸道：“她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啊。”
　　按弹幕里说的，常乐已经算得上是“天使宝宝”，她很少哭，只是有时闹觉会哼哼唧唧不高兴一下，眼下突然哼唧，已经可以说明什么。
　　果然，过了一会儿，甚至眼圈发红，开始冒眼泪了，两人不知所措，傅平安开了直播请教弹幕，洛琼花叫了奶娘进来问怎么回事。
　　奶娘看了，指着常乐的上牙龈道：“公主要长牙了。”
　　弹幕里也道——
　　【平安宝宝真可爱：是呢，我女儿小时候长牙也哭，常乐已经不算哭得厉害的】
　　【长安花：可是这可怎么办呀】
　　【平安宝宝真可爱：可以用干净的清洁棒沾水轻轻擦一擦，或者用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但也只能缓解，等牙长出来了就好了】
　　洛琼花和傅平安一起凑到常乐嘴边往里看，果然看见上牙龈上有一点隐隐泛白，洛琼花心疼不已：“我还记得小时候换牙很疼，长牙怎么样却是不记得了。”
　　“肯定不好受。”
　　傅平安看了弹幕里的建议，嘱咐了奶娘，奶娘一一听了，忍不住道：“陛下还真的什么都懂。”
　　傅平安对此事不算自信，虚心道：“朕也不是什么都懂，你有经验，也要看情况行事。”
　　奶娘点头。
　　几人拿玩具哄了常乐一会儿，待到她睡眼惺忪了，便叫奶娘抱了出去，傅平安和洛琼花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傅平安道：“折子还没看完。”
　　洛琼花也扶额：“账册也没看完。”
　　两人相视苦笑，洗漱完毕，便点了灯准备在睡前再看一会儿，洛琼花大概对了一下，发现没问题后，就打了个哈欠，支着下巴望向傅平安。
　　对方穿着白色的单衣，头发扎成一条辫子，长长垂在胸前，灯光之下，皮肤亦是暖黄色的，像是溶化在水中的蜂蜜，细长的眉毛微微蹙着，乌压压的睫羽掩住了一双凌厉的双眸，于是只这般看着，还显得有些温婉可亲。
　　洛琼花喜欢看到傅平安卸下所有装扮，只静静在灯前看书的样子，这叫她觉得傅平安不是帝王，而只是普通人。
　　她当然也爱慕身为帝王的傅平安，但却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脱开身份才叫她的感情更加亲昵一些。
　　比如此刻，她心头便淌起温泉水一般的依恋，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炽热，被傅平安感觉到了，对方抬起头来看她，疑惑道：“在看什么？”
　　洛琼花有些意动，生完常乐，大约是体谅她的身体，两人睡在一处，却发乎情止乎礼许久了。
　　但就因为如此，亦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便只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想早点睡下。”
　　傅平安“哦”了一声，低头道：“行，我也马上好了，你可以先睡。”
　　洛琼花坐到床头，解开发辫，心中颇有些骚动，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想了想开口道：“今日看武信王，伤似乎是大好了，面色也好了很多，没有从前那样瘦了，看起来反而更年轻了呢。”
　　傅平安手上一顿，抬起头来：“是……没那么瘦了。”
　　“她不准备找一个么？”
　　傅平安抿嘴沉思半晌，盖上手上的折子。
　　“明日再处理吧。”
　　随后洗了手擦了下脸，脱了鞋袜上床，解开发辫，吹熄了一盏灯，待吹最后一盏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摄政王英武，朕恐怕不及吧。”
　　今日扶起对方时，傅平安便发现了，自己比起来确实还有些瘦弱。
　　洛琼花一愣，抬头看见灯下美人微微垂眸，似有些忧色，又好似羞赧，蓬松的长发微卷，面上有晕红流霞，如宝珠生辉。
　　突然就笑了，于是上前拉住傅平安的手，吹熄了那剩下的一盏灯，在黑暗之中轻声道：“摄政王确实英武，可是妾身，喜欢美人呢。”
　　雪肤暖滑，入手生香，于是夜色之中，床幔摇晃，是一夜良辰美景好时光。！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常乐冒出三颗牙的时候,阿枝和薄孟商准备成婚。
　　婚期定在五月初三，后来傅平安知道，那一天霍平生在漠北的荒原上一枪射中柯蓝微的左腿,令她跌下马匹,算是给当初的霍征茂报了仇。
　　不过这时候她战报还未传来，大家只欢欢喜喜期待着这一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孙绿枝和薄孟商在魏京可以算是名人,因为她们在传言中越来越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我前一阵子听手下说,外来的商人说在他们听到的故事里，是孙绿娘化作幽魂，进宫请求陛下为她做媒，这份诚心感动了陛下,才会有后面的故事——外面的人把名字传岔了,以为她叫孙绿娘。”
　　说这话的是袁凤来,如今她主管皇天道在京畿的主要事务，平日里接触的人员就很杂,霍征茂在几年前重新可以站起来之后就官复原职，如今又升了一阶，是京畿护卫军的校尉。
　　两人也已有家室，应邀来参加婚礼，见婚礼上大官云集,自己夹杂在其中，不免心中还有点小怵。
　　听到这话，她忍不住笑道：“如果这样，那陛下未必是被感动了，也可能是被吓到了。”
　　袁凤来摇头：“那也不对，陛下未必会吓到。”
　　话音刚落，有人在门口敲钟,众人噤声，却是陛下和娘娘送了礼物过来，为首的是内宫礼官，带了圣旨诵读，孙绿枝和薄孟商从院中赶忙出来接旨，然后收到了成箱的礼物。
　　这自然是无上的荣耀，所有人投去羡慕的目光。
　　待到接了圣旨，众人起来，袁凤来羡慕道：“孙正使果然得陛下荣宠。”
　　霍征茂道：“那你羡慕得太早，听说她马上就要转中书台去了，我猜中书令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也确实有能力，听说在廷尉府亦是处理了好几件难案……”
　　正这么有的没的闲聊，一抬眼却顿时哑了声，霍征茂疑惑地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却看见人群中有一对年轻伴侣，正径直朝他们走过来。
　　两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穿着半新不旧的锦衣，光看外表，会觉得是孙家那边没有官位的年轻亲戚。
　　但她们走近说的第一句话就叫霍征茂恍然大悟，其中矮些的那个笑着叫他——
　　“霍大哥”。
　　霍征茂一下子就听出了这声音，眼眶都泛热起来，动容道：“阿……不，娘娘……”
　　洛琼花忙道：“别叫，今日也是做了易容的，正是不想节外生枝。”
　　所谓易容，实际上就是当初去太学榛苓宴那样的，把自己化丑了一些。
　　霍征茂和袁凤来闻言，也就露出了了然的目光，但同时心里却想：陛下和皇后果真都是念旧的人。
　　若是直接前来，对孙绿枝和薄孟商而言自然是无上荣耀，但同时也是巨大的压力，陛下不仅做媒，还来参加婚礼，那她孙绿枝到底算什么身份？
　　公主么？
　　这事就显得太过于不合理了。
　　陛下和娘娘显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却又想看这一对碧人的婚礼，才隐瞒身份易容前来。
　　这就更叫人觉得感动了。
　　“许久没见到你了，来打个招呼，你的腿完全没事啦？”洛琼花如此寒暄。
　　霍征茂忙道：“只是下雨还会酸疼，别的事都没有了。”
　　洛琼花便笑道：“若是平生知道了，一定会更高兴。”
　　霍征茂抬手抹泪：“您……竟还记挂着我，我真是……真是不知道何以为报了……”
　　洛琼花眨了眨眼睛，抬起食指“嘘”了一声：“那不说了，我们进去看新人了。”
　　两人转身前往内院，走到游廊，洛琼花低声道：“他们怎么看起来那么感动啊，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傅平安道：“大概吧。”
　　洛琼花道：“但咱们主要是因为不想带孩子外加直播间的观众想看，这个话要是说出来是不是就显得有些辜负他们。”
　　常乐前一阵子因为长牙时常哭闹，最近才总算好了些，实在令两位新手妈妈心力交瘁。
　　傅平安沉思了一会儿，说：“但是也不会说出这真正的理由，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洛琼花皱眉：“你以前对我做的很多事，不会其实是直播间要求的吧。”
　　“那断然不会。”
　　【方圆一百里我罩了：睁着眼说瞎话啊。】
　　【阿花妈妈爱你：主播，你就欺负阿花看不见弹幕吧】
　　洛琼花将信将疑，但说
　　话间，已经走近了阿枝所在的院子。
　　两位新人眼下在不同的院子，傅平安和洛琼花过来的时候，阿枝已经收到消息迎了过来，洛琼花见她长裙拖地，头上的发冠缀满珍珠，一看就行动不便，忙上前道：“别出来了，我们过来，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的。”
　　阿枝正准备屈身行礼，傅平安在边上道：“她都这样说了，你怎么还行礼，今日成婚，是你的重要日子，就不要太拘礼了。”
　　阿枝动作一顿，便起来了，脸上又忍不住飞起一片红霞，更称得容貌昳丽，娇颜如花，纤娜的娇躯包裹在层层叠叠的礼服之下，区别与平日的不施粉黛古朴严肃，更显出姿容之美。
　　这叫傅平安想起来，最开始碰到阿枝的时候，直播间还有因为她的美貌而涌进来的观众。
　　而此时此刻，弹幕也果然热闹起来，纷纷感叹，真是便宜薄孟商了。
　　因为阿枝有些紧张，两人没有停留太久，就去了薄孟商的院子，薄孟商稍好一些，自从辞官之后，她醉心于搜集整理各种典籍，如今看起来更添几分书卷气，令傅平安不禁在心里感慨，人随着经历地变迁，果真是会发生变化的。
　　眼看着吉时将至，两人回到了宴席，随着钟鼓声和鸣，新人入场进行仪式。
　　洛琼花看着看着，不禁想起当初自己的婚礼，低声道：“回想起当时成婚，我就记得真够累的。”
　　傅平安道：“当初仪式太赶了一些。”
　　洛琼花摇头：“这是无妨的，你怎么还在说这个，我并不曾介意，而且，其实很开心。”
　　傅平安心中一动，偏头望去，见洛琼花抬眸望着台上新人，正露出粲然笑容。
　　……
　　婚礼过后不久，漠北便传来大捷的战报。
　　剩下的火器营士兵去到漠北，带去了火器和更精巧的马具，也带去了更为规范的练兵手法。
　　再加上这些年里，霍平生基本已经摸清了漠北各地的绿洲和水源所在，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便是开春之后，从南方吹来的暖风。
　　春日的风吹化了漠北的寒冰和积雪，吹响了冲锋的号角，铁骑跨过之地，鬼戎军队节节败退，最终在玉壬山一带，魏军靠炮火轰开了东胡军队的防守，从正面
　　击溃了柯蓝微的军队。
　　在东胡部落之中有“天生灵将”之称的柯蓝微，亦在战场上身受重伤，随后便被俘虏了。
　　单于被抓，鬼戎军队顿时溃不成军，很快便被一小股一小股的俘虏，鬼戎所拥有的土地，眼下已经从实质上变成了大魏的囊中之物。
　　霍平生不得不承认柯蓝微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在过去几年里，若不是因为柯蓝微，便是没有陛下的火器，他们也应该早已分化了鬼戎将他们一网打尽，正是柯蓝微力挽狂澜，力压所有不同意见，成为新的单于，才令鬼戎和他们打到了现在。
　　不过眼下，一切都结束了。
　　她编整好军队，清点了收获和俘虏，然后亲自押送柯蓝微踏上了回乡的脚步。
　　虽然喜欢漠北，但那么多年没有归家，心中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若不是因为这些年沈卓君借口开酒楼也跟了过来，思乡之情肯定会更浓些。
　　想起沈卓君，她又忍不住想笑，收到陛下指示回京的旨意之时，她口中说着“我生意上的事都没处理完呢，才不和你一起回去”，但次日却已经收拾行囊，开始警告掌柜的不能在她离开期间中饱私囊了。
　　待到车马驶上归途，沈卓君便组织了一只商队跟在旁边，一脸得意道：“跟着军队前进，都不用怕路上遇到流匪，省了我请镖师的钱，真是太划算了。”
　　那带着得色的娇俏神情，令霍平生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非常有趣。
　　话虽如此，她又花了不少钱给军队改善伙食，要算起来，肯定是亏得更多。
　　可真要算起来，对方所亏的，又何止是那么些钱粮呢？
　　越靠近魏京，沈卓君便越是高兴，口中不停说着魏京流行的衣裙和吃食，显然，对方很想念魏京，也更习惯魏京的生活。
　　可即便如此，她也去了漠北，是为了什么，便是霍平生身边最木讷的炊事兵，都看出来了。
　　如此真挚情谊，又如何不回报呢？
　　霍平生想好了，这次回去受完封赏，就要向沈卓君求亲——问题是，不知该向谁求，听说英国公夫人是沈卓君的干娘，那该去英国公府求娶么？
　　别人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攀附权贵？
　　烦恼着这些，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路上衰败的树木也渐渐葱郁，夏至时分，霍平生终于带着军队回到了魏京。
　　她在城门口喝了口水的功夫，那前来迎接她的礼官低声问：“将军还未婚配吧？”
　　霍平生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嗯？”
　　礼官笑道：“将军莫要紧张，不是下官没有自知之明，而是替彭太仆问起来的，她家中有个小女儿，年岁正和将军合适。”
　　霍平生看了眼旁边正低头洗手的沈卓君，道：“虽未婚配……但我不用说媒。”
　　礼官忙道：“并不是说媒，下官哪里有这本事，只是彭太仆有意向，托下官来问问，霍将军也可以考虑一下的，自然，听说赵家那边也有意向，赵家底蕴虽深，但彭太仆为官多年，亦是诚心的。”
　　未等霍平生说话，陛下已来了旨意宣她进宫，她也来不及和沈卓君说句话，便匆匆赶去了宫中。！


第二百二十七章 
　　霍平生还记得初次来皇宫接旨时,她既忐忑又害怕。
　　但当时她正是最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的年纪，于是强装镇定，虽然已经完全惊叹于宫殿的恢弘,也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多看一眼。
　　她还记得当时来接她的就是陈宴，陈宴逗她：“是不是觉得和自己家很不一样？”
　　霍平生一脸不屑一顾,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但其实，当时她激动坏了。
　　现在再步入皇宫,面对宽阔且空无一人的羲和广场之后伫立的朝阳宫,她仍然觉得震撼,但比起当初,肯定从容很多,甚至抬头看了看那朝阳殿上的兽脊,原来是一只面朝天空的龙。
　　然后,她在朝阳殿门口,看见了陛下。
　　许久未见,难免情怯,但见陛下缓步向她迎来，心中又松快起来，忍不住露出微笑。
　　眼看陛下走下了台阶,霍平生连忙准备行礼,傅平安却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拉起来后看着她的脸说：“沧桑了许多。”
　　霍平生笑道：“刚到城门便赶过来了,还未来得及洗漱更衣。”
　　傅平安拉着她往宫殿走：“来,进去说。”
　　霍平生心中有些惊讶。
　　她记得上次回来见到陛下的时候,她已经在心中不禁感慨，陛下果然是陛下。
　　当时在陛下面前感受到了压抑和恐慌，过上许久她仍然记得,便是在洛琼花面前，她也完全没有从前的自在，但她当时只觉得，大概是大家都长大了。
　　但今日再见，陛下却让人觉得亲切。
　　便是伪装出来的亲切，也足以叫她受宠若惊，更何况，她并没有感觉到伪装的痕迹，只有一种如沐春风一般的轻松。
　　结果进了正殿，她更是吃惊了，宫殿门口虽站着不少宫殿和侍卫，但宫殿中却没有，只有洛琼花抱着一个婴孩，正轻轻摇晃着。
　　霍平生屏住呼吸，轻声道：“这是长乐公主么？”
　　早在漠北，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傅平安点头：“对，她的小名也叫常乐，不过是经常的常。”
　　霍平生远远站着，只觉得都认不出洛琼花来，诚然对方的模样一点变化都
　　没有，但气质实在与过去大相径庭，让她不得不怀疑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母性光环？
　　而她怀中的常乐，便是给她的整个人加了个恰到好处的配件，雪白的一个小小人儿，穿着一件姜黄色的裙子，戴着一顶同色的小帽子，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如鸦羽一般浓密，正好奇地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眉眼弯弯，露出长了四颗牙的牙龈。
　　“常乐看起来很喜欢你，你怎么不上前去？”
　　霍平生紧张不知道把手放哪，走上前去也只看着，然后感叹道：“公主真小。”
　　洛琼花道：“对，还没周岁呢。”
　　霍平生忍不住屈膝凑近，伸出手想摸摸公主的脸颊，正要摸到了，才想起来，这可不是隔壁邻居的孩子，而是公主。
　　于是连忙把手收了回来，说：“末将失礼了。”
　　傅平安道：“有什么失礼，你摸摸她，好叫她以后也像你似的英勇无畏。”
　　霍平生羞耻道：“我也没有……”
　　正这么说着，常乐伸出两只藕节似的胳膊，霍平生受宠若惊，结果常乐扭了点身，朝向了傅平安，哼唧不止。
　　“她要你抱。”洛琼花道。
　　傅平安便忙伸出手把常乐抱在怀里，常乐把头挨在傅平安的肩膀，张嘴就啃，洛琼花便忙在傅平安肩膀上垫了张帕子，然后对霍平生解释：“长牙，就喜欢啃东西。”
　　霍平生已经被萌得忘记紧张，问：“会说话了么？”
　　洛琼花道：“不会说完整的，但偶尔也能冒出几个模模糊糊的音节，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叫人呢，你是不是想摸摸她，摸呀，她就喜欢别人摸她。”
　　霍平生终于伸出手去，用食指轻轻戳了下长乐公主的脸颊，那过分柔软的触感顿时让她瞪大了眼睛。
　　说实话，阿花小时候的脸颊好像也那么软。
　　若是以前，她肯定脱口而出了，不过这次只在脑海中想了想，又忍不住想，若是她和卓君有了个孩子……
　　不不不，现在想这个实在是有些太早了！
　　她要先求亲才行。
　　洛琼花疑惑地看着她：“你脸红什么？”
　　霍平生：“没、没什么……”
　　这么说完，却又想，英国公夫人是洛琼花的母亲，若要问起能不能去她那给沈卓君提亲，显然眼下是很好的机会。
　　于是话语一顿，又道：“有，还是有一件事的……臣想问，英国公夫人是沈卓君的干娘么，卓君说她父母双亡，若是要提亲，向英国公府上提亲，合不合适呢？”
　　傅平安和洛琼花面面相觑，半晌傅平安道：“你和卓君……”
　　霍平生耳朵通红，却强壮镇定：“我们自是发乎情止乎礼。”
　　洛琼花笑道：“那便是有情。”
　　霍平生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傅平安却收起笑容，道：“那你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么？”
　　她想霍平生应当不知道，沈卓君——实际上是薄娇儿，是太后的外甥女，亦是当初薄家联络两王叛乱时，其中的参与者筑阳侯薄倡的女儿，虽然薄倡有几十个女儿。
　　霍平生愣了愣：“什么？”
　　傅平安道：“若你不知道，可以回去问问她，看看是否还要考虑一下这门亲事。”
　　霍平生皱起眉头：“臣不考虑。”
　　傅平安笑了笑：“咱们说说别的事吧，你把柯蓝微带来了？”
　　霍平生一时接受不了这一百八十度的话题大转变，结结实实呆了三秒，随后点了点头，道：“她伤了腿，因为后来烂得厉害，只好截肢了。”
　　“你哥哥倒是好了。”
　　“臣知道，他写信同我说过，说都是宫中太医的功劳。”
　　“你有如此大功，善待你的家眷，正是朕该做的。”
　　“臣不敢居功，若无英国公带来的火器，臣要还要花些时日。”
　　傅平安笑了：“好一句还要花些时日，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你也有自信打败他们？”
　　霍平生道：“是已有一些打算……”
　　聊到中途，常乐已不耐烦起来，洛琼花便抱着她去了后殿，傅平安和霍平生聊至天黑，问霍平生要不要用饭，霍平生拒绝了，傅平安便又送至朝阳宫门口，自己则回到寝宫和洛琼花一起吃饭。
　　洛琼花见她回来，便问：“平生不用饭么？”
　　“她说不用，想先回去换身衣服。”
　　洛琼花笑道：“臣妾看
　　她是生您的气，谁叫您说什么‘好好考虑考虑亲事’。”
　　傅平安不以为然：“感情当然需要点考验，她果真不知道卓君的真正身份，难道不应该问清楚么？”
　　洛琼花便道：“设立考验的可一般是反派。”
　　她平日无聊的时候，听傅平安讲一些系统里的故事，对这些术语很了解了。
　　她说说而已，傅平安却是一愣，脸色微变，洛琼花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万一我真的是反派呢？”
　　“什么？”
　　“如果有这么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你，有我，我却是你故事里的反派，你会怎么想呢？”
　　洛琼花心念微转，若有所思，面上不表，只镇定道：“那一定是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
　　傅平安心中一松：“是，有些误会。”
　　话音刚落，常乐突然发出声音：“……姆姆。”
　　两人几乎都要跳起来，齐齐跑到小摇床边上——
　　“她她她叫我了！”
　　“只是听起来像阿母，但未必是，可能就是嘟囔了一声——常乐宝贝，叫阿娘。”
　　傅平安瞟了一眼洛琼花，也道：“来，常乐宝贝，叫阿娘。”
　　洛琼花闻言忍不住露出笑容，却听常乐又道：“姆姆。”
　　这次傅平安若有所思，道：“不会是在叫嬷嬷吧。”
　　平日里照顾她的奶娘，因名字里有欣，就叫做“欣嬷嬷”。
　　洛琼花：“……”
　　洛琼花直起身来，肯定道：“看来常乐还不会说话。”
　　这么说完，她又道：“从今天起，让常乐和咱们一起睡吧。”
　　……
　　霍平生出宫的马车，没几十步便碰到有人偶遇，有人甚至向她的马车丢了一张绣了并蒂莲花的手帕，手下向她抱怨：“一下午就有好几人向卑职来打听将军，当然将军放心，卑职是什么都没说的。”
　　霍平生瞪他：“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手下挤眉弄眼：“您和沈东家的关系啊。”
　　霍平生差点拿鞭子抽他，最后抽在地面，气道：“有什么不能讲的，你就告诉他们，我早就心有所属。”
　　这么说完，
　　干脆不坐马车了，解了一匹马下来，驾马前往府中，待到了霍府，门口却亦是挤满马车，问了一句，说都是来贺霍将军班师回朝的。
　　霍平生在自己被发现之前连忙绕到了后门，跑到沈卓君家里去了。
　　管家替她牵了马，又要派人去通知沈卓君，霍平生说了句“不用”，自己从后花园绕到了内院里，却看见沈卓君就趴在院子的石桌上，在桌子上弹玛瑙珠子。
　　霍平生正要笑她奢侈，定睛一看，见到对方泪水涟涟，将石桌都打湿了。
　　心脏顿时抽紧，霍平生道：“是谁欺负你？”
　　沈卓君连忙抹了眼泪，道：“什么啊，谁能欺负我。”
　　“那你哭什么？”
　　沈卓君扭头不说话，泪眼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往下掉，半晌才哽咽道：“你、你管我哭什么，我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美人垂泪，如雨打牡丹，清艳迷蒙，霍平生蹲到她身旁，她个子高，蹲下和坐着的沈卓君一般高，于是顺手将对方搂在肩上，低声道：“别哭了，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沈卓君这样哭，令她心碎，然而她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安慰之言，只能叫她“别哭”，沈卓君终于受不了了，气得拍桌子，道：“我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别人来给你牵红线，你含糊其辞是为何！”
　　霍平生瞪大眼睛：“什么，什么含糊其辞，我不是很明确地说了么。”
　　沈卓君冷笑：“你说了什么，说你没有婚配？”
　　霍平生恍然记起自己确实这么说，期期艾艾道：“可我确实……”
　　“好，我懂你的意思，你就等着功成名就，找个家世模样更好的。”
　　霍平生盯着沈卓君的脸，见她虽然流泪，却并不狼狈，鼻头的泛红似乎也是胭脂，便后知后觉地想她可能是在装哭，但是想到这，也不觉得自己受骗，只觉得对方为了自己花这样的小心思实在可爱，便抱住她的肩膀道：“我才不要，我就找你，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之后我都回——我已经心有所属，择日就要提亲了。”
　　沈卓君瞪大眼睛：“你去哪提亲？”
　　“英国公府上？英国公夫人不是你的干娘么？”
　　沈卓君低头，眼珠子直转：“这、这得和干娘商量商量，哼，其实我的家世模样也不差啊，你怎么不反驳这句，难道已经见过更好的了？”
　　霍平生便突然想起了陛下的话语。
　　沈卓君的家世……
　　结合当年的时局，她其实有所猜测，但反正迟早要面对，她还是开口：“今日进宫见陛下，也说起了这件事，陛下说，你从前不叫沈卓君……”
　　手臂一痛。
　　霍平生抬头，看见沈卓君紧紧捏着她的手臂，瞪大了眼睛，瞳孔微缩，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次不是装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如今去回想小时候的生活,简直像是上辈子一样。
　　午夜梦回沈卓君会想起名叫薄娇儿的那个女孩，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过去，一朝失去一切,然后重新活过来，开始学着如何独立生活。
　　可无论如何，这并不真是上辈子的事,而是十年之前的事，若她真的以薄娇儿的身份走到台前，还是会有人把她认出来——她是薄太后的外甥女，是因薄家勾结三王,造反被举家流放的筑阳侯薄倡的女儿。
　　她的问题说不定出在,她的家世确实太显赫了，以至于如今大约还是有人能认出她来。
　　她低头不语,霍平生像是发现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不想说就算了。”
　　沈卓君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不想说的，只是今日之前，我自己都快忘了。”
　　但是今日提起，就又想起来了，想起在宫中那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那天陛下就坐在她身边，问她——
　　“娇儿,你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么？”
　　那天殿中颇暗,只点了四盏灯，她和陛下的影子长长地拖到了承重的圆柱上。
　　她以为她忘了,原来她都记得。
　　在那日之前，陛下在她眼中就是安静而清丽的姐姐，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会成为陛下的皇后，她自然也这样认为着。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一开是她很不习惯，午夜梦回，亦是哭着醒来，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拥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比如身份、地位、封地，一直照顾她的嬷嬷不见了踪影，下人待她不如也从前那样精细，她想见陛下，因为陛下说过自己还能见她，但任凭她如何哭闹，陛下在宫中，她在自己小小的院子里，她并没有那么容易能见到陛下了。
　　她哭了好久，直到那一天，霍平生攀着围墙看见她，说：“你就是张奶奶说的沈卓君啊，你挺漂亮的，但为何那么怕生？”
　　沈卓君没好气道：“我不怕生，只是不想和你这种庶民相处。”
　　霍平生道：“树民是什么，哥哥叫我对着陛下的时候自称草民，是一个东西么？”
　　沈卓君一愣：“你能见到陛下？”
　　所以一开始，沈卓君和霍平生接触，是因为想通过霍平生见到陛下
　　。
　　但渐渐地，她习惯了在宫外的日子，也习惯了和霍平生一起胡闹，然后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意识到自己虽然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比如说自由，比如说真挚的感情。
　　宫中的生活在脑海中似乎淡忘了，直到这个时刻，又突然想了起来。
　　她望着霍平生，深吸一口气道：“我本来不叫沈卓君，而叫薄娇儿，我姓薄，是从前筑阳侯的女儿……”
　　她低下头，不敢看霍平生的神色：“你或许不知道筑阳侯，当时你还未参军，可能不了解局势，十几年前勾结齐湘楚三王造反的薄卫是我的叔叔，阿翁筑阳侯是知情人，我本来该是流放的一份子，只是陛下怜我年幼，新给了我一个身份。”
　　说到这，潸然泪下，这次确实出于真心，而且控制不住，沈卓君咬着嘴唇：“你是新秀，是朝野皆知的战功赫赫的将星，和我在一起对你确实百害而无一利。”
　　霍平生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问：“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是大将军么？”
　　沈卓君瘪嘴：“当然不是，谁知道你还能成为大将军啊——是还挺开心的，但是原本我还想招你入赘呢。”
　　这么说着，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带走了鼻尖和脸颊的胭脂，留下一些红痕，显得狼狈起来。
　　霍平生反而笑了：“那现在也可以入赘嘛。”
　　沈卓君抬眼，双眸盛着泪水，如一泓秋水，双眉微蹙，带着一些茫然，渐渐又溢出惊喜：“你、你什么意思，你可得想好了，万一我以后的身份被人知道了——我要是和你成亲，这是大概率的事，之后会有人借此大作文章的。”
　　霍平生无所谓道：“陛下不会信的。”
　　沈卓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道：“陛下她毕竟是陛下。”
　　她又想到今日也是陛下告诉了霍平生这件事，更迟疑道：“陛下告诉你这件事，是不是就是在敲打你，让你再考虑考虑？”
　　陛下能留她一条性命，甚至还让她能有今日的成就，她已经感激涕零，或许，她确实不该“染指”陛下的大将军。
　　可是天知道，她最开始也不知道霍平生能成为大将军啊。
　　霍平生笑看着她：“我倒觉得……刚好，我身份有瑕，自然不好身
　　居高位，而为将者，最忌讳的就是身居高位。”
　　沈卓君微怔，随即喃喃道：“确实，欸？你还真是靠脑子打仗啊？”
　　霍平生：“……”
　　她又是忍不住笑，站起来道：“反正，你别瞎想了，其实我也早就猜到了你和薄家有关，因为当初你出现的时机，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我确实对时局不太懂，但是当初饮鹿宴陛下出事，可是我救的。”
　　这么说完，大约是因为蹲久了，脚上发麻，身体一个踉跄往前倾，倾到了沈卓君的身上，双手触及一片绵软，像是厚厚一层羊羔毛。
　　沈卓君的脸上浮起红晕，瞪着她，霍平生忙道：“脚麻。”
　　沈卓君斜睨她一眼：“我看你是狡猾！”
　　……
　　对漠北诸君的奖赏很快下来。
　　功劳最大的霍平生，除了得了赏银封地，还得了一个忠武侯的爵位，陛下又在城南雍山下赐了一片宅院，让她与家人居住。
　　求亲的人潮正要向新宅子涌去时，霍平生却向英国公府上求亲了。
　　众人纳罕于英国公哪来的第一个女儿，然后很快得知，原来是新收的一个干女儿，名叫沈卓君。
　　又有多事的人去查沈卓君的身份，知道了对方是魏京最大的商户的东家。
　　但说来说去，不过是个商人，便是英国公收她做了干女儿，也不可能进户籍，仍是个外人啊。
　　有打过交道的商户见过沈卓君，传出闲话来——
　　沈东家绝色也。
　　于是一时之间，众人似乎得到了一个结论，霍将军是见色起意。
　　不免感叹可惜，可惜。
　　这传言所传甚广，很快傅平安和洛琼花也知道了，洛琼花便笑道：“这话是不错的，卓君是绝色。”
　　她很快又瞟了眼傅平安道：“当然，不及陛下。”
　　那日傅平安说了句“是不是不及傅灵羡之后”，洛琼花便时常揶揄，如今傅平安都习惯了，不见尴尬，反而笑道：“是么，那在我眼中，却是不及你。”
　　洛琼花道：“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别说笑了，她们俩说不定还挺烦恼呢。”
　　傅平安摇头：“那可未必，我想她们俩肯定早有准备，之后的某一
　　天，当其余人窥探出了沈卓君真正的身份之后，又会有别的更诛心的传言，若是今日这样的都难以忍受，以后该怎么办呢。”
　　“话是这么说……”
　　洛琼花想这或许就是自己总是无法将宫人控制得像陛下那样好的原因，她总是仍有些天真的幻想。
　　想到这，又难免想得更深，不觉头昏脑涨起来，干脆不想了，转身去看常乐。
　　那日见常乐差点叫出“嬷嬷”，洛琼花甚有危机感，便将常乐带到了房中，但坚持了没多久，便因为如此两人稍想亲热，便感觉到有一双天真无邪的眸子直愣愣盯着她们，两人只好讪讪分开，次数多了，傅平安受不了，低声道：“其实那未必是叫嬷嬷，可能只是随口哼唧。”
　　洛琼花却还是不甘：“那万一这几天她突然说话了呢，我也想第一时间听到啊。”
　　话虽如此，因平日两人事务繁杂，所以大多数时候仍是叫奶娘和宫人时时照看着，只有像是睡前和午休时间，两人会陪着她玩一会儿。
　　此时便是午膳后的休息，洛琼花又拿玩具勾引常乐说话，常乐嘴巴翕合，有那么几次，好像就要说出“娘”的音来，最后却转了音，变成了其他的音调。
　　不多时，洛琼花也累了，便在旁边的矮榻上躺下睡觉，傅平安帮她打了会扇，直到门口琴荷伏身行礼，用口型说：“祝廷尉来了。”
　　傅平安上次给祝澄的命令，是让祝澄把柯蓝微带过来。
　　傅平安了然，摆手让琴荷先退下，又招手叫了边上的小宫女继续打扇，自己站起来轻手轻脚往门外走，走了一半，见常乐睁开了眼睛，“啊”地叫了一声向她伸出手来。
　　傅平安连忙“嘘”了一声，走到摇床前俯下身，摸了摸常乐的脸颊，常乐便咧嘴笑了。
　　傅平安的脸上便也忍不住被带出笑容，想了想，低声鬼鬼祟祟道：“会叫阿母么？”
　　常乐眨巴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仍只是笑。
　　傅平安又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见奶娘过来了，便喃喃说了句：“算了，还是先叫阿娘。”
　　于是待欣嬷嬷过来，就此事嘱咐了几句，欣嬷嬷连连答应，又道：“其实平日里奴婢也是这样做的，只是咱们私下里说闲话，公主可能学了去。”
　　傅平安点了点头往屋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望，见常乐抱着布老虎安静地玩，洛琼花斜靠在榻上，沉沉睡着，如一株卧倒的牡丹。
　　于是眼神不禁柔软，又看了几眼，才终于出去了。
　　外头祝澄已经恭候多时，夏季日头烈，琴荷便叫她站在屋檐下，见陛下出来，她也连忙出来了，却看见陛下竟然自己还打了把伞，伞里不知被什么涂黑了，看起来密不透风。
　　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疑惑的目光，陛下道：“这伞防晒。”
　　祝澄似懂非懂：“哦哦，防晒。”
　　傅平安道：“对，防晒，防止晒黑嘛。”
　　祝澄跟在陛下身后，见陛下穿着绿色的长衫，里头是深绿色的裙裾，拖在身后如一汪笼着轻雾的池水，头发挽起，鬓边有一只坠着珍珠的金步摇，随着脚步轻轻地晃。
　　她心想，陛下最近好像有点爱漂亮，穿搭也很讲究，不知是不是皇后的功劳。
　　正这么想着，陛下回过头来道：“那鬼戎的新单于的断了一只腿，对么？”
　　“是。”
　　“那她到时不好行礼，你要扶着她。”
　　目光幽微，漫不经心。
　　祝澄忙又称是，缓过神来，发现陛下那个眼神，令她起了一身薄汗。
　　什么绿纱裙和金步摇，这下全忘了，只记得到时押柯蓝微过来，还得扶着她行礼。！


第二百二十九章 
　　柯蓝微的腿拖了一阵子才截肢,以至于只能沿着大腿根截断，又因为这会儿天气炎热起来，伤口总是又疼又痒。
　　有那么几次半夜痒醒，她看着空空的右腿,会思考她有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
　　她出生在马上的民族,断了腿,可以说是断了所有的未来。
　　更何况，他们还有未来么？
　　她还能回想起那最后的战斗,何其惨烈。
　　现在回想起来,半年前得到单于之位，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当时她信誓旦旦要给族人拼个未来,结果转眼就成空了。
　　虽然心中满是迷茫,但她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便是今日被蒙住头带来,她亦是不动声色,且也大概猜到了，或许要来见大魏的主人了。
　　印象中对方很年轻,比她要小上二十多岁，登基时甚至没到十岁,柯蓝微曾以为对方只是运气比较好,且很快就会陨落在她的皇座上,没想到一年一年过去，对方的皇位越坐越稳,声势越来越盛，转眼之间，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大魏之主。
　　过来的时候,柯蓝微曾想要策反霍平生，但她只说了一句“谁能配在你之上呢”，霍平生便平静地说：“陛下啊。”
　　她眼中没有不甘，没有野心，没有动摇，只有彻彻底底的尊敬和敬畏。
　　柯蓝微于是不觉对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产生了好奇，今日来前，狱卒给她擦了身换了衣服，可以算是非常高级别的礼遇，又因为她断了腿，根本无法独自走进大殿，于是还是由两个侍卫将她搀扶进来的。
　　此时殿中还空无一人，侍卫便让她独自坐在了地上，自己则分立两侧，面无表情。
　　柯蓝微用魏语向他们搭话：“魏王什么时候来？”
　　没人回她。
　　她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后背起了一片汗水，伤口又开始发痒，于是干脆躺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就在这时，边上传来一阵香风，一群衣着斑斓的青年们从后面进来，共同抬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器皿，半人高，抬了两座进来之后，便带来了丝丝的凉意。
　　其中一位点燃了香炉里的熏香，很快便传来一阵清雅的香气。
　　柯蓝微又直起身，问那些宫人：“这是冰鉴么？”
　　还是没人理她，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这群衣着讲究的宫人整整齐齐地离开了。
　　柯蓝微怔怔坐着，随即笑了笑。
　　冰鉴显然是给那位魏天子放的，就此为依据，魏天子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当大殿下降到一个还算适宜的温度的时候，殿门打开，阳光涌入，地上铺上了黑色的地毯，柯蓝微微眯着眼睛，看见一个身影被簇拥着缓步走来。
　　柯蓝微在这一瞬间怀疑了一下对方是不是魏天子，因为对方虽站在中心，但身姿纤瘦皮肤苍白，穿着一袭轻薄的纱衣，飘然若仙，还撑了一把绸伞，与想象中的魏天子的模样不太一样。
　　对方走到房檐之下，终于收起伞来，柯蓝微看到一张玉人一般的面孔，像雕塑一样完美，同样也像雕塑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目光淡淡落在她的身上，又很快移开，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走进来的同时，大殿的门被关上，盛夏刺眼的阳光由此被阻隔在门外，看起来就好像她将光明带来，又随之带走了似的。
　　柯蓝微想，她和自己想象中的帝王不太一样，但是和她想象中的神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身边一位臣子服饰的人吩咐了几句，大多数侍卫便都站在了门外，包括原本守在柯蓝微身边的两位，随后那位臣子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柯单于，面见陛下，该行礼呢，请跪地三叩首。”
　　柯蓝微没有计较对方错误的称呼，也没有表现出受到屈辱，只平静道：“我只余一条腿，跪不下来。”
　　对方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从身后将她扶起，用身体支撑着她，好让她屈膝跪下。
　　这下终于还是维持不住平静的表情了，柯蓝微紧紧抿着嘴，膝盖僵直，身后的人也不急，耐心等着，她只有一条腿，独木难支，如何倔强，也终于还是没了力气，腿一软的功夫，被扶着伏地跪下了。
　　然后三叩首。
　　本来以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没想到叩首起来，心中的一股气散了似的，莫名酸楚起来。
　　她亦是打败诸多族中的人成为单于的，曾经也被称为天之骄子，但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傅平安终于开了口：“你魏语说得很好，你从前来过魏京么？”
　　柯蓝微懒懒道：“年轻时来过几次吧，不记得了。”
　　傅平安已经打量了她许久，柯蓝微如今应该是四十出头，但看起来不过三十的样子，容长脸，薄嘴唇，眉目深邃，眼神只有些倦怠，看不出有多少悲伤绝望。
　　她想柯蓝微确实不一般，一般人落在这个地步，多少是会流露出绝望的，但对方看上去就好像是休憩的猛兽，只等着一个机会重返山林登上王座。
　　傅平安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应该记得吧，你特意前来，是做成了大事的，不至于会忘了。”
　　“我这一生做成了很多大事，所以你说的大事，对我来说可能不是。”
　　柯蓝微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傲气，便是此时狼狈伏地，身上气势也不减分毫。
　　傅平安坐在皇座之上，并不就此事纠缠，而是说：“好吧，那说点别的事，你和太平道一直有合作对么，知道太平道已经被灭的事么？”
　　“知道了。”
　　傅平安翻着案上的卷宗：“据你手下说，太平道有好几位炼丹师经常会去漠北给你们提供毒药，其中也包括五色散，但是你成为单于之后，明令禁止将领和士兵服用五色散，对么。”
　　柯蓝微终于脸色微变。
　　傅平安便道：“看来你知道五色散的功效。”
　　柯蓝微抿嘴不语。
　　傅平安推开卷宗：“那么你还不老实说么，朕手上有足够的五色散，足以让你上瘾离不开它，到时你若犯瘾，什么话都会说出口的，就好像那……傅屏。”
　　柯蓝微抬眼看她，因清楚知道五色散的效果，不觉齿冷，眼神冷寂：“你对你的叔叔用了这个？”
　　“叔叔？他不算，他已经被贬为庶民了，人的身份是他处在的位置，所拥有的财富和资源决定的，就好像你现在，其实也不是单于了，不是么。”
　　这话实在攻心，柯蓝微紧咬牙关，耳中嗡鸣一片。
　　“你觉得这三言两语能动摇朕么？柯蓝微，你成为单于不容易，朕走到今天——也不容易。”
　　四目相对，柯蓝微似乎能从那看似冰原一般的目光之中，看到一片惊涛骇浪。
　　她想到那些从前探子传来的暗报，想到自己也知道的
　　，那些太平道所用的手段。
　　她忍不住笑了：“对，好吧，我知道你想问得是什么，当年的永安王，确实是我手下的人杀的，当时我是想策反他，只是他不同意，我手下的将士一时冲动就下了手。”
　　“哪位将士。”
　　“他早已在战场上死了。”
　　傅平安沉默了片刻。
　　柯蓝微以为她不信，道：“到今日，其实你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无非是想从我这得到个肯定的答复，我也没必要骗你，更何况，我也确实怕你用那药。”
　　傅平安道：“好。”
　　她倒了一杯酒，走到近前，又细细看了柯蓝微一眼，柯蓝微仰头看她，一张精雕玉琢的美人面，纵是无情也动人。
　　“来之前吃过东西么？”傅平安问。
　　“你们魏国的监狱条件不错，给我吃了烧鸡。”
　　“那岂不是很油腻，喝杯酒吧。”
　　柯蓝微看着那杯装在金杯里的酒。
　　“是毒酒吧？”
　　“嗯。”
　　竟然毫不犹豫。
　　柯蓝微忍不住苦笑。
　　但闻了一口，又辣又清冽，是从未见过的好酒。
　　柯蓝微接过，一饮而尽。
　　喝完道：“陛下还是心善，竟然还给我留一具全尸啊。”
　　“那倒也不是。”傅平安老实道，“本来也答应了一直念着你的柯蓝鸢，要给她带去你的人头，是杀父之仇呢，自然要亲自动手，便想着把你的头一下子砍下来，但是这得带一把大刀，而且血会溅得到处都是，皇后会不开心的，朕的女儿只有九个月大，也不喜欢血腥味啊……”
　　说到这，低头去看柯蓝微，见她瞪大眼睛，已经到底咽气了。
　　最后的表情看起来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最后是不是有点生气？”傅平安问祝澄。
　　祝澄老实点头：“应该是有点。”
　　傅平安摆了摆手：“随便吧，把她的头拿过去给柯蓝鸢看看，省得她天天嚷着姑姑会救她，明日开始，要商议一下如何控制漠北，等监察组的文书报告传回来之前，要定一些章程出来……”
　　一抬头，看见祝澄茫然看着她，看起来没能跟上节奏。
　　傅平安道：“算了，你就做前面的事吧，出去之后把王霁叫来。”
　　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根本得不到空闲。
　　这天晚上回到景和宫，天色已暗，疲惫不住袭来，傅平安捏了捏肩颈，心想真是奇怪，从前十几岁的时候，好像不会累似的。
　　正这么想着，前方洛琼花衣袂蹁跹快步跑来，跑到跟前抓住她的手道：“常乐会说话了。”
　　傅平安一愣：“说了什么？”
　　洛琼花并不回答，只拉着她快步往寝宫跑，到了寝宫门口，见常乐就在院子的一颗桂树下坐在一片软垫上和如意玩耍，洛琼花快步过去，洛琼花蹲在常乐面前，常乐便扔了狗朝她伸手：“阿娘……娘娘。”
　　傅平安笑了：“果真是会说话了。”
　　那心中难免又有些遗憾。
　　没想到下一秒又听见常乐道：“阿母，阿母……”
　　含含糊糊的，但听起来确实是“阿母”。
　　一身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傅平安蹲下来抓住常乐的手，常乐咧嘴笑着，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带着一身的奶香和桂花香气。
　　……
　　傅平安最后一次收到柯蓝鸢的消息，已经快到秋天。
　　据说对方看了头颅之后，并不相信，甚至坚称这头颅是傅平安做得假，傅平安也懒得理她，但到了秋天，祝澄便报上来，说柯蓝鸢自杀了。
　　对方浑浑噩噩了许多，所有人都以为她可能是疯了，某一日巡逻，却发现对方用腰带把自己缢死了。
　　傅平安便说：“也无妨，本来就是秋后问斩的。”
　　毒害皇后，无论如何不可能留她性命。
　　她没有活到秋后，秋天却仍然按时降临了，各地的秋粮运到了太仓开始清点，部分外派官员被要求回京述职，新一轮的秋试这次从地方开始，长乐公主的周年宴也近在眼前。！


第二百三十章 
　　在这一轮回京述职的官员之中,田安之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励勖回来了。
　　距离他离开魏京成为元江县令已经过去了六年，中途他升迁为陆远郡郡守，这次是第一次回来。
　　进宫述职之后,他约了田安之在酒楼吃饭,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田安之本以为无论如何，应该由自己去约他,于是趁着休沐前去赴约，见王励勖身着一袭青衣,正靠在窗口往楼下望。
　　田安之便笑道：“魏京繁华了很多，是么？”
　　王励勖转过身点头道：“确实，从前魏京便是最繁华的地方，但和其他郡中大城,也不算相差太远,但如今我从远方而来,便有种邈如旷世之感,新奇之处，叫我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了。”
　　“比如说什么？”
　　王励勖坐到位置上,从怀中拿出一份叠在一起的纸张：“这是叫报纸么？”
　　田安之看了眼他手上的《每周生活报》，笑道：“对,但这都只记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不如每月的《邸报》信息更多些,还有那《鹿野杂刊》,收了当下最优秀的一些文人诗作。”
　　“我在陆远郡,三个月才能收到一份《邸报》，不过我觉得这《生活报》也很有意思，会有人花钱买这个么,魏京又有那么多识字的人么？”
　　“陛下出台了蒙童免费学堂之后，读书的孩子多了许多，每个茶楼如今除了说书，也有人会念一些报纸的内容，愿意看的还是蛮多的，毕竟内容挺有意思，这倒叫酒楼的生意都好了许多，不过最近也有人说，里面的内容虚构成分太多，影响到了有些人的生活，前阵子不是还有么，报纸上提到了一个不孝子，但实际上是因为父母偏心……”
　　“哦？详细说来听听。”
　　两人坐下，边吃饭边聊天，不觉天色已暗，王励勖从窗口往外望去，见街上游人如织，不见减少。
　　“如今魏京不宵禁了么？”
　　“午夜之后，还是宵禁，不过听闻陛下透露出来的意思，若是没有意外，这几年应该就取消了。”
　　王励勖长叹道：“你看，这些我都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陛下器重你，迟早会把你调到京中来，到时你
　　就什么都知道了。”
　　王励勖点头：“我知道的，只是一时有些感慨，并非感慨自己如下里巴人，而是感慨世事变化太快，我小的时候，从未想到自己能走到今天，也从未想过，生活会变成这样，更没有想到，我来到京中，便是其他人都知道了我是地坤，竟然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田安之闻言亦是感慨：“大概因为有孙中书。”
　　孙绿枝已升为中书令。
　　田安之又要：“所以，你也不用担忧你的前程，听说你把陛下交代的任务做得不错？陛下见你之后，心情很好。”
　　“陛下希望有更多的人口，这自然不是一日之功，但最近战事很多。”
　　“嗯？”
　　“战事多，便有流民，别的郡不愿意收，我却都收下了，有了新的标准化种田方士和新式工具之后，粮食产量很高，反而是荒地无人耕种，刚好两全其美，这是陛下当初说的，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
　　田安之击掌感叹，又举起酒杯敬他，道：“你定能平步青云。”
　　王励勖毫不谦虚地点头道：“是啊，那么，你呢？”
　　田安之顿时哑然。
　　王励勖则继续道：“你还是在农司做籍田丞么？”
　　田安之揉了揉鼻子：“也挺好的，稳定，安逸。”
　　“田家虽然式微，但应该也不至于没法让你升上去吧？”
　　“升上去做什么，籍田令么，陛下很看重农司的工作，籍田令是她钦点的。”
　　沉默了一小会儿。
　　饮了一杯酒后，王励勖道：“因把你看做朋友，才直言不讳，陛下认识你，按照道理，便是钦点，你都更有机会些，你……对为官之路已经没有想法了么？”
　　田安之心想，王励勖变了许多。
　　如今对方说话竟然那么委婉，要是过去，对方一定会说“你就一点进取心都没有么？”
　　想到这，她忍不住笑了，笑了一会儿，她在王励勖平静的目光中正色道：“我从前是有些想不开。”
　　是的，她对陛下有怨。
　　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很好脾气的人，但实际上或许就是因为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她都觉得没必要计较，对有些事反而钻起牛角尖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想，为何陛下要这样对田老。
　　那么多年，田昐都一心向着陛下，没有行差踏错一步，结果只因为一些源自他人的罪责，反而把田昐免了职——虽然明面上是田昐自己请辞，但明白内情的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很多人都认为陛下不念旧情，她也这样认为。
　　而这样的天子，她不知是否该去跟从。
　　但随着时间过去，又发生了那么多事，陈丞相去世，陈中书自杀，范太傅失踪，田安之意识到，陛下是真的出于念旧情，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她比自己想得更长远，也更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于是……
　　“……现在想法却已经变了，只是想来陛下也早已察觉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所以一直以来也就原地踏步，不知还能走向什么路。”
　　王励勖摆手：“陛下很忙，她不会在意你的这点小情绪，只是看出你无法交付要职而已，如果你想改变，需要自己冒头。”
　　田安之一愣：“怎么冒头？”
　　王励勖道：“你不知道么，漠北既已臣服，陛下需要能远去沙漠的使臣……”
　　……
　　公主周岁，陛下很重视。
　　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件事，于是不知不觉中，这个周岁宴的排场变得惊人的大。
　　这宴会整体由少府负责，少府从前掌管的诸多事务都被拱仪司分了去，如今难得有了大事要办，便非常上心，大事小事都要来请示一番，最后决定宴会就在朝阳宫办，除宗室外戚之外，还邀请魏京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即其内眷前来。
　　陛下还提出了一个名叫抓周礼的环节，是从前宫中没有的，不过查询典籍，发现从前南方确实有这样的习俗，古礼里也有迹可循，于是一边研究一边请示，终于制定出了一个相对完善的环节，一直到宴会前一天，才终于算定下来了。
　　因为傅平安忙于朝政，这大部分事务请示得就是洛琼花，洛琼花忙得脚不沾地，这天醒来之时，想到今日结束忙碌就告一段落，狠狠松了口气。
　　直起身来，见傅平安已经在穿礼服，一边穿却一边还翻看着一封折子，紧紧皱着眉头。
　　洛琼花起来边洗漱边
　　道：“不论陛下在烦恼什么，今日且先放下吧。”
　　其实她大概知道，傅平安近来是一直在搜寻适合做使官前往漠北的人选，漠北除了东胡还有诸多其他国家的小部落，使官的作用便是去劝说这些小部落归顺，这便要求使官的身份不能太低又能言善辩，还得会一点异族语言，可漠北沙漠条件艰苦，使官又不是什么大官，虽说基本都知道，若是这次出使成功，回来便前途无量，可这一去不知几年，回来的时候，又谁能知局势如何呢。
　　因此，大部分合适的人选都不愿意。
　　昨夜洛琼花还听陛下说：“若是方允俐还活着就好了，可惜……”
　　言语是颇为惆怅的。
　　听说方允俐从前从过商，走南闯北，若是活着，还有南越管理的经验，确实是很适合的人选。
　　可惜，她死在南越了。
　　但洛琼花由此得知，傅平安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她看入眼中的人当做炮灰过，她知道每个人最合适的那条道路是什么，并都大概规划好了。
　　只是世事无常罢了。
　　然无论如何，人的精神总不能一直绷着，今日既是难得的庆典，洛琼花便希望傅平安能放松一些，傅平安闻言点头，折子却没放下，直到换好了衣服的常乐被抱了进来，傅平安才放下折子去抱常乐，并笑道：“一打扮起来，确实像仙童一样漂亮。”
　　常乐穿了红色的重衣，层层叠叠，像是个小大人，更衬得皮肤雪白，浓密的头发被缠上红线扎成了小辫，束在头顶，辫子的尾端则扎了两个金柿子，取意事事如意。
　　边上奶娘手上拿着一顶小小的帽子，惶恐道：“公主不愿意戴帽子。”
　　傅平安捏了捏常乐的手，感觉手掌火热，便道：“太热了，不愿戴正常，待会儿出去了若有风再戴，那么小的孩子，穿那么多已够累了。”
　　低头，见常乐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已经又睡着了。
　　傅平安哑然失笑，将常乐递会给奶娘，道：“她想睡就让她继续睡着。”
　　于是常乐全程睡着祭拜完了上天和祖宗，待到宴会开始，精神抖擞地醒了过来。
　　常乐的座椅就在傅平安和洛琼花旁边，说是座椅，大得过分，用围栏拦了起来，可以说是个“婴儿床”
　　，礼乐响起之后没多久，常乐便醒了，洛琼花本来担心突然见到那么多人她会紧张，没想到对方攀着栏杆站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一边的眼睛滴溜溜四处望，完全不见想象中的害怕和紧张。
　　于是这才松了口气。
　　原本定好的流程里，也想好了若有意外发生——比如说常乐哭闹不止该怎么办，并决定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就将抓周礼移到宫殿中去，幸好眼下看来还用不着备用计划。
　　两人座次之下，左右两边便是田昐傅灵羡与英国公夫妇。
　　田昐远道而来，看见扶着栏杆好奇站立的长乐公主，不禁想起小时候的傅平安来。
　　仔细瞧瞧，公主和陛下确实有几分相似，特别是嘴巴，又想到抓周礼，心里不禁有了点想法。
　　古代典籍之中，是有这种类似于让上天决定婴孩未来会如何的例子，但通常是诸侯王在无嫡的情况下选后，陛下为何那么做呢，是否是想给未来公主继承大统，打个基础。
　　联想到陛下一直以来所行之事，这并非没有可能。
　　当然，公主才周岁，陛下也春秋鼎盛，这事想远了些，但田昐相信在场绝对不会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想。
　　无非是陛下积威太盛，无人敢问出来罢了。
　　正想着，边上传来陛下的声音：“许久未见舅舅了，舅舅身体可好。”
　　田昐忙道：“好得很好得很，如今在山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闲云野趣，原本有些淤积之症，如今都没了。”
　　“那太好了，该敬您一杯。”
　　田昐忙道“不敢”，举酒杯喝下清酒，陛下和娘娘又单独敬了英国公夫妇和傅灵羡，最后统一全场敬了一杯，礼乐渐止，开始抓周礼了。
　　田昐颇为感慨，他想陛下如此做法，还是给他留了很大的面子，再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更觉得陛下当年的话语，倒是真的算得上为“劝慰”，确是为了他好。
　　心中仅剩的一点淤堵之情也没了，聊有兴致地看起了公主的抓周礼。
　　一群宫人在陛下和皇后的坐席前方摆了一方矮台，上面铺着红色的羊毛毯，又放着几样器物，分别是——弓、笔、尺、元宝、一些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糕点水果……
　　可谓是琳琅满目，
　　田昐心想自己若是一岁幼童，估计都选不出来，但其中最瞩目的还是一方玉印和一卷绶带。
　　那玉印……若没看错，是陛下私印，那绶带更是重大典礼上才会用在礼服上的。
　　这哪里该是一个公主该抓的东西？虽然是在比较远的地方。
　　偏偏在场全都鸦雀无声，甚至都一脸期待，无人提出异议。
　　而公主也被抱了上来，放在了矮台上。
　　她还不太会走路，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上台便坐下了，坐下之后，左右四顾，似乎也被周围琳琅满目的东西惊到了，发了一会儿呆。
　　带着红色绒帽的婴孩，红扑扑的脸上眨巴着一双水润的眼睛，抿嘴思考片刻，突然毫不犹豫地往前方爬去，眼看着就接近了印章和绶带，众人屏住呼吸，看见常乐公主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印章，然后用绶带把它包了起来。
　　接着她扭头望向傅平安，伸出手道——
　　“抱抱。”
　　傅平安哑然失笑，只好上前矮身抱住她，却见常乐将包着印章的绶带塞进了傅平安的袖子，然后沉吟片刻，拿了笔和糕点。
　　洛琼花在坐席上掩嘴差点笑出声来。
　　她看明白了，常乐是认出这玉印是傅平安的，想要捡回来，笔则可能是奶娘或者宫女教过，至于糕点——
　　才是真的想要。！


第二百三十一章 
　　此情此景,既和乐温馨，又童趣可爱，无疑叫人忍俊不禁,于是全场都笑起来,有人举杯道：“公主圆融通达，未来可期。”
　　全场沉浸在轻松快活的氛围之中，很快就欣赏起歌舞，得到了一定自由活动的时间，好让众人可以如厕之类的。
　　王霁就是去如厕之时被叫住了——
　　“许久不见，王尚书安好。”
　　王霁这个尚书之位可以说是坐得最稳固的,但今日的尚书可不再是从前的尚书了，在陛下的改制之下,尚书如今亦是年俸千石的高官，虽然表面上看在九卿之下，但实权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霁回头,看见一袭青色官袍，这代表对方官位不高，一时没认出来,对方便道：“下官田安之,数年之前,和陈宴郡守还有北梁侯一起从漠北回来时，曾见过一面。”
　　王霁忙道：“哦哦，田女君，我记得,当时，你和王励勖郡守形影不离呢。”
　　“……倒也不是形影不离，如今在下在农司任籍田丞,也是受朝廷栽培许久。”
　　王霁有点不敢搭话，她担心田安之是想找她走后门。
　　自从她越来越明确地接手许多政务后，很多人都发现了她在陛下面前显然很说得上话，于是家中亲友社会名流之类的，少不得找上门来，希望她能美言几句。
　　她本来是想扭头就走了，偏偏王励勖状似无意地过来了，低声道：“您就听她讲讲。”
　　两人是本家，对方亦受陛下器重，王霁给她这个面子，便望向田安之，田安之便忙道：“也没别的事，只是听闻如今大人们正在烦恼谁去出使漠北，下官不才，对漠北也算有些了解，愿意前去，希望王尚书美言——也不必美言，只消能在陛下面前提我一嘴就行。”
　　王霁眉头仍微皱，心中却一松。
　　这可不正算得上是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田安之……
　　她上下打量田安之，这会儿也想起了对方是谁，她似乎是田昐的孙辈，不是直系，但也算亲近，放在以前，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就身份上来说，没什么问题，便是漠北，也有人知道田家。
　　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只是这样的话……可以，只是，我也不敢
　　说肯定能成。”
　　“自是不需尚书作保。”
　　王霁点头，不愿多聊，直接走了，王励勖便也忙拉着田安之走了。
　　回到坐席，田安之担忧道：“这样真的行么，不用送个礼么？”
　　王励勖道：“陛下缺人，这是不争的事实，跟你争的人不会太多，而王宴从不收礼，你不知道么？”
　　田安之暗想，明面上不收礼的人私底下贪得要死，她见得多了。
　　王励勖通过神情猜出她所想，道：“她应该不是假的，若是假的，不可能在这尚书之位上呆这么久。”
　　这结论并非是出于信任她王霁，而是出于相信陛下。
　　田安之听出王励勖言外之意，忍不住笑了，抬首望向上首的陛下，陛下正抱着长乐公主，似乎是正哄着公主把嘴里的糕点吐出来。
　　但公主吃了，显然不愿意吐，大方给了剩下没塞进嘴里的一半，剩下一半却捂着嘴不愿意张了。
　　田安之笑道：“陛下为人母之后，似乎更像是个寻常人了。”
　　王励勖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是没见过娘娘和公主不在时陛下的模样，比起从前，压迫感更胜一筹。”
　　田安之回想起当初初见陛下，亦是至今印象深刻，陛下年轻而瘦弱，但是目光如炬，令人不敢造次。
　　现在会如何呢？她不禁有些好奇，结果只隔了一日，她便见到了。
　　陛下召她进宫。
　　……
　　只隔一日再见到陛下，田安之就知道王励勖所言不差。
　　公主周岁宴那日所见的慈母之貌果真只是一时的，在宣室殿见到的陛下，便又是那如在云端一般高高在上的天子了。
　　天子开口道：“许久未见了。”
　　只这样一句话，田安之便觉得眼眶微热了，只因为陛下还记得她。
　　这可能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候，但因为是由陛下说出来的，才显得令人动容。
　　特别是在她就是希望陛下能记得她，能给她表现自我的机会的时候。
　　她曾以为自己安贫乐道，年岁上涨才发觉，安贫乐道是建立在有家族替她兜底的情况下的，当家族的影响力每况愈下之时，她那所谓“安贫乐道”的生活，便
　　难以维持了。
　　她伏地垂首道：“微臣惶恐，竟得陛下记挂。”
　　傅平安淡淡道：“自然记得，不闲聊了，朕看了你递上来的奏折，你想作为使官前往漠北？”
　　“回陛下，正是。”
　　“你对漠北有什么了解？”
　　田安之深吸一口气，随即侃侃而谈，说起胡地风俗，如数家珍，博文广知，不知是做了功课，还是从前便知道。
　　傅平安心中已经非常满意，面上不显，又问：“若是遇到不愿臣服的首领，你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昔年使官出使，身陷囹圄的可不少。”
　　田安之一脸正色道：“为国出使，自是将性命抛之脑后。”
　　傅平安忍不住笑了：“不至于此，如今的情况与从前不同。”
　　田安之也笑了，她知道自己是往夸张了说，毕竟通常这种奉旨行事的时候，总是要宣誓一番，但陛下这么说了，她也松了口气。
　　确实，如今的情况与昔年不同，鬼戎已灭，只是要小心少数流窜势力。
　　正这么想着，陛下突然站了起来，走下台阶走到她的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田安之这才发现，与记忆中不同，眼前已不是当年的年少天子了。
　　天子步履沉稳，面容沉静，薄薄的唇角似有一缕笑意，手掌宽大手指纤长，按在肩上，带来一阵重量，然后对方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如今不怨了吧。”
　　田安之呼吸一窒。
　　原来陛下真的都知道。
　　她不敢撒谎说“从未怨过”，只好低头深深伏在地上，然后摇了摇头。
　　她听见脚步声从她耳边渐渐远去，待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感觉到手心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内官走到她身边道：“田使丞，可以走了。”
　　田安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回头望去，见秋日阳光正盛，乍看一眼，白灿灿一片水磨石板，像是通到了天上去。
　　一刹恍如隔世。
　　她如今已经明白了，过往的一切已经没有意义，她已经迎来一个新的时代，若她活着从漠北归来，就会重新开始。
　　但愿不晚。
　　……
　　各地秋试的结果刚刚送到中央，田安
　　之作为出使漠北的使臣离开了魏京。
　　这一年的考卷是中央统一发放，按成绩排名，结果考中的人数已魏京为中心向外发散，呈明显递减趋势。
　　实际上，到了外围，几乎已经没有人能考出想象的成绩了，哪怕是当地有名的人才。
　　于是众人发现了这试举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因为考试内容太过于新颖，根本就只有在魏京接受教育的人能够考取名次。
　　于是，陛下规定下一次试举暂缓三年，各地都要开始进行新式教育，与此同时，每一个郡县都有固定的名额可以来中央参加最后的会试，乡里选拔可自拟考题……
　　众多举措从提出到落实，又是颇花功夫，不是一日之功。
　　又是落雪之时，寝宫中早早烧起地龙，常乐如今能扶着走路了，更是一刻都不得闲，天色暗下来之后，仍是吵着要去抱如意，小狗亦是乖得很，在常乐怀中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不动能更快获得自由。
　　果然，常乐觉得无聊撒了手，洛琼花便连忙叫宫人把如意抱出去了。
　　待如意出去了，便叫宫人都站远了些，两人边逗常乐玩，边说些私房话——
　　“臣妾如今似乎懂陛下说试举虽短期未必影响得了世家，但长期定会产生一些作用的意思了。”
　　傅平安拿着一串鲜红的琉璃珠串，荡在常乐面前让她抓握，闻言笑道：“什么？”
　　“虽世家有优势，但此举确实令寒门子弟有了门径，而因为教育资源集中于中央，有时比起大部分族人在外地世家豪强，反而是身处中央附近的寒门更有优势，如此，想必将来他们族中的年轻人若想为官，难免得远离家乡，本来世家的实力，便脱不开本家在原籍势力的壮大，但若年轻人都离乡，长此以往，本地的势力就会渐渐瓦解了。”
　　傅平安点头道：“正是如此。”
　　洛琼花道：“但此举也并非完全公平，想必时间久了，问题会更突出些吧。”
　　“是，城乡差异会加大，目前只能且行且看了……啊！”说到这，突然惊叫了一声，道，“这琉璃珠子怎么少了一个，不会被常乐吃下去了吧？”
　　洛琼花闻言也是脸色一变，拉过常乐捏住脸颊看她的嘴，常乐没有察觉到两位大人的焦急
　　，眯着眼睛笑起来，惹得洛琼花气道：“有那么多玩具，为何要用琉璃珠串逗她！”
　　傅平安吓了一跳，印象里她还是第一次见洛琼花对她那么大声的说话呢。
　　她亦是担心，忙叫了奶娘过来，又要让宫人去请太医，太医快来的时候，琴荷在床底下扫过了那颗琉璃珠子。
　　“在床底下！”
　　“好，好，那就好。”
　　这一番忙活下来，出了一身冷汗，又重新洗漱换了衣服，才上床睡了。
　　上床之后，傅平安小心翼翼瞧了洛琼花一眼，见洛琼花背对她在里面侧躺着，闭上了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不会还在生气吧？
　　傅平安去拉被子，洛琼花闭着眼睛道：“陛下用里面的另一床吧。”
　　果然是还生气。
　　傅平安只好又拿了一床盖上，熄了灯躺下翻了几个身，忍不住道：“以后不会再用琉璃珠子逗她了。”
　　黑暗中洛琼花冷哼一声：“这可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让你别给她吃糕点，你也不听。”
　　“可她求我啊。”
　　傅平安回想着眼睛亮闪闪盯着她叫“阿母”的常乐，觉得实在很难拒绝对方的请求。
　　洛琼花又说不话，傅平安只好道：“好吧，是我错了，以后绝不会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随着淅淅索索的声音，似乎传来了一声“嗯”，接着洛琼花翻了个身，面朝了她的方向，但又没动静了。
　　傅平安揉了揉鼻子，想了想，低声道：“冷，可以睡一个被窝么？”
　　“伸手。”夜色中传来这么一个声音。
　　傅平安不明所以伸出手去，洛琼花握了一下，道：“不要说谎陛下，你不冷。”
　　傅平安：“……”
　　傅平安没把手缩回被子，在被窝外冻了一会儿，待手掌冰冷了，又说：“真的冷，不信你再摸。”
　　这一回，她听见了偷笑的声音。
　　不禁松了口气，随即软声道：“睡一床被子吧。”
　　话音刚落，被子一轻，温香软玉钻进怀中，毛茸茸的头发抵住了下巴。
　　傅平安紧紧抱住怀中温暖的躯体。
　　“还冷么？”
　　“不冷了。”
　　现在，有点热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大雪飘然落下,很快积满宫殿的每一处角落。
　　天还未亮，宫人便开始扫雪，临近年关,众人难免有些懒散，皇后仁慈,叫宫人轮班，得以在年关基本都有一次休沐的机会,这叫一些多年在宫中的旧人很不满意,觉得正是这些过分仁慈的规矩,叫现在的宫人越来越没规矩起来。
　　全嬷嬷走到北宫门口，见台阶上的雪扫得随便,结了一层薄冰,不禁大怒,骂道：“这是谁扫的？扫成这样要有人走,岂不是要滑一跤？”
　　两个年轻宫人忙从拐角过来，拿铲子铲掉了冰，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想：这种时候，谁会来北宫呢？
　　毕竟因为陛下不纳后宫,宫中主子少，如今在北宫中的,也只有太后一人罢了。
　　全嬷嬷骂骂咧咧拿着一盒早膳进去了，见殿门紧闭，又是大声叫人开门：“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起？”
　　伺候太后的宫人出来了，披着夹袄，嘟囔道：“今日太后还没醒啊。”
　　全嬷嬷皱眉：“太后还没醒？”
　　往常天还未亮，太后就醒了,要在正殿中做些功课的。
　　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起来，全嬷嬷忙推开门进去，来到卧室，却见床帏紧闭，毫无动静。
　　她喊：“太后娘娘？太后？……”
　　喊了许多声，都没有动静，这些所有人都慌了，忙拉开床帏，却见太后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已经没有了声息。
　　宫中顿时乱作一团，最后还是全嬷嬷喊：“去！去告诉陛下！”
　　……
　　太后薨了。
　　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有点突然，但是人死如灯灭，现在也不好去探究具体原因，只能在北宫中搜寻了一下，发现后院的竹林之中，有一小滩燃烧过的纸钱的痕迹，从上次清茶祭奠喜乐导致皇后受惊之后，宫中就禁绝了此类事情，宫人是绝不敢再犯的，于是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可能是太后做的。
　　无疑是深夜，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做了这件事。
　　为何要烧纸钱？
　　也不是文帝惠帝的祭日，因为作为前代皇帝，两位的祭日，傅平安也是要表示一下的，不至于不知道。
　　又查了查，又在枕头底下看见一只
　　小小的虎头包，里面塞着一个生辰八字，原来前一日是惠帝的生辰。
　　大约便是想着给死去的孩子过个生辰，结果在屋外冻到了，她不说，无人注意，突然就薨了。
　　当日便将消息传了下去，又连忙叫太常府卜算适合下葬的日子，命博士祭酒撰写谥文讨论谥号，幸好陵园是早就建好的，太后没有别的遗言，自然和文帝葬在一起。
　　但临到定下谥号的时候，傅平安面对着公卿，突然说：“要不然，让太后和惠帝葬在一起吧。”
　　众人对此没有意见，但难免惊诧，傅平安道：“收拾遗物，虽没遗言，却看见许多怀念惠帝的小物件，所以这般想着……至于谥号……”
　　傅平安沉吟片刻，圈了“惠慈”一字。
　　太后对她，自是既不惠也不慈，但她有惠慈的对象。
　　这样想着，唇边不免溢出苦笑来。
　　太后既死，傅平安反而要将表面功夫做得漂亮，于是大殓之前停灵的那几日，她亦是每日都去灵前，洛琼花更是要日日守着，忙得人都消瘦起来。
　　傅平安辍朝七日，到下葬日，身穿衰服，送灵柩前往陵园，回来之后，又祭大小详日，可以说整个年节都在进行太后的葬礼。
　　民间一切婚嫁喜事暂停，举国给太后服了一个月的丧。
　　服完丧，年也过了，雪开始融化，气温反而更低一些，洛琼花整理完正月里的账，抬起头，看见窗户外面模模糊糊一个人影，便悄悄掀开门口的帷幕往外看，看见傅平安坐在游廊望着院子怔怔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洛琼花出去了，问：“那么冷的天，陛下为什么在外面？”
　　傅平安作为名义上太后的养女，依礼服丧一年，于是头发上簪一朵白花，穿着亦很素净，这一个多月她又瘦了些，坐在将化未化的雪中，好像是也要融化在这寒风中似的。
　　她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睫毛微颤，抬起眼来，沉默了一下才道：“只是在想，若是当初惠帝没有病死，太后会做一个怎么样的太后呢？”
　　洛琼花想了想：“很难想象她做慈母的样子。”
　　大约就是已为人母，反而觉得自己没法像太后那样对待一个孩子。
　　傅平安瞥了眼弹幕，忍不住勾起嘴角
　　，洛琼花忙问：“弹幕说了什么？”
　　傅平安便道：“说……咳……有点不太好。”
　　洛琼花做到傅平安身边，抱紧傅平安的手臂，娇声道：“说嘛。”
　　傅平安果然受不了，低声道：“说……本性难移。”
　　其实是说“狗改不了吃屎”，但傅平安觉得此时若对逝者如此不敬，也不太好。
　　洛琼花觉得这话不像能得到傅平安那个反应的，但眼波微转，大概猜到了，便不再多问，只说：“臣妾也这么觉得，人很难脱离自己的本性，太后爱权势，只要体会到了，便难以放手，除非文帝活再久些，惠帝不是少年登基。”
　　傅平安沉默。
　　洛琼花察觉道有异，低声道：“平安不这样认为么？”
　　“我只是觉得，不同的经历也可以塑造不同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朕不是曾经说过么，有这么一个故事里，我是个反派，不是个好皇帝，而是暴君，若这不是故事，而是有可能的现实呢？”
　　不知怎么，傅平安有点不敢看洛琼花的眼睛。
　　她于是望着院子里的结香树，它已经结了花苞，也不知是谁，把它的枝条打了结，大概是某个在期待好姻缘的宫人吧。
　　一只温暖的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傅平安惊讶回头，洛琼花从没对她做过如此失礼的动作。
　　那手上甚至用力了些，终于叫傅平安感受到了一点疼，但她亦没躲，只茫然道：“……疼了。”
　　洛琼花松了手。
　　她认真地盯着傅平安的眼睛，道：“所有没有发生的都是故事，而故事就是故事，你看了这个故事？”
　　傅平安摇了摇头：“没看过。”
　　洛琼花笑了：“那别看了，一听就不是好故事。”
　　灿然的笑容浮现在略显消瘦的面孔上，傅平安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的心非常宁静。
　　但是环境突然不宁静起来，大约是因为她们在外面太久了，常乐大哭着找了出来：“阿娘……阿母……好狗狗……”
　　看见两人就在门口，她抱住洛琼花的腿：“饿饿。”
　　洛琼花道：“……睡之前不是刚吃过？”
　　她掰开领子看了眼常乐藕节似的脖子。
　　“不行，不能再吃了。”
　　傅平安笑着把常乐抱了起来：“可以喝点奶嘛，这样才能长高……”
　　这般说着，抱着常乐牵着洛琼花，走进了温暖的房间之中。
　　……
　　太后的葬礼令很多事都积压到了年后做，也令许多民间的嫁娶都挤到了第一年。
　　霍平生和沈卓君本来就打算在正月里办婚礼，结果因为服丧没办成，后面重新挑日子，除开重要的公务和节日，婚宴只能挑在了秋天。
　　但秋天也未必不是好选择，今年述职，轮到了陈宴，于是陈宴和宋霖刚好回来，赶上了霍平生和沈卓君的婚礼。
　　新晋的忠武侯霍平生无疑是最近最亮眼的新秀，她的婚礼甚至迎来了天子和皇后的莅临，虽然两位很快离开，但毫无疑问已经让忠武侯的身份更加特别起来。
　　就算有些诸如她的夫人好像是薄家罪裔的消息，在这样的盛宠之下，也只能悄悄在私底下流传了。
　　陈宴一到魏京，还没来得及述职，先参加了霍平生的婚礼，婚礼上和阿枝薄孟商坐同一桌，一开始颇有些尴尬，但一个对视之后，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看着宴上薄孟商帮阿枝除鱼刺挡酒，阿枝替薄孟商整理衣领发髻，只一餐饭的功夫便发现两人是恩爱异常，后来遇上王霁一家，难免调侃道：“当初是我既没眼光心眼又小，确实是我错了。”
　　王霁便笑看着不远处的宋霖，使眼色问：“那你现在还继续犯错么？”
　　陈宴浑身一僵，不说话了，宋霖刚好过来，好奇地看着她，道：“你喝了多少？怎么满脸通红？”
　　陈宴道：“……毕竟是大喜的日子。”
　　宋霖斜睨道：“又不是你大喜。”
　　陈宴沉默着又喝了一大杯酒。
　　听说这是御赐的好酒，入口辛辣，入喉却顺滑，回味甘香，令人不忍释杯。
　　宴席结束便难免喝多了，被管家扶着上了马车，宋霖也是大醉，没找到自家的马车，便也上了陈宴的，两人滚做一团到了陈家，下了马车，勾肩搭背地说着还要喝，又喝了两坛，终于倒在了院子里。
　　此时月上中天，陈宴趴在桌子上看着身边的宋霖，晕晕乎乎，分成了三个，陈宴伸手去抓
　　，抓住一个，觉得天有点冷，顺手搂在了怀里。
　　这几年，她和宋霖名义上是同僚的关系，朝夕相处，难免亦有情难自禁的时候，有那么一次，宋霖来了信又没吃药，她们院子小，信香往外飘，陈宴只好临时标记了她，醒来后陈宴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结果被拒绝了，宋霖甚至可以说是黑了脸，推开她说：“你说不行就不行，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你把我当成什么？”
　　陈宴愕然，而宋霖有整整半月没同她说话，最后实在是有公事上的事，才忍不住说话了。
　　她就也不敢提这茬了，担心宋霖讨厌她。
　　她想宋霖可能是生气了，自己拒绝了那么多次，或许是需要告白更多次——假如宋霖还喜欢她的话。
　　天旋地转的，她躺倒在了床上，身上发烫，带着露水的地面微凉，刚好适合躺着，她又转过身去，看见宋霖看着她，眼中水波粼粼，盛着今夜的月亮。
　　金秋十月，满院都是桂花的香，她依稀闻到了别的香，但是头晕目眩，分不清了，只是凭着本能靠近，甜香扑鼻，嘴上衔住了什么，像是带着露珠的花瓣，软而嫩，甜而香。
　　昏天黑地，美梦一场。！


第二百三十三章 
　　清晨的阳光让陈宴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张明艳沉睡的面孔就这样印入眼帘,长发凌乱，被汗水沾湿，蜿蜒流淌在雪白的皮肤上,脑海中便开始飞快地回闪昨夜的场景。
　　那些滚落在地的酒杯，淋漓洒下的酒液，映着月光的窗格白的像雪，但手中的臂膀更是盛雪,带著清甜的香，钻进鼻腔,直入大脑,恍恍惚惚,不知疲惫。
　　脸上发烫，因想起昨夜有多么荒唐与不知节制,以至于此时手臂仍旧发酸。
　　想到此节，才发现手臂原来被宋霖枕了一夜,指尖微麻,又不忍抽出,便侧躺着继续看着对方,直到目光下移,看见颈后一片红痕，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啊”地轻呼出声。
　　宋霖便被这声吵醒，不耐道：“叫什么叫。”
　　睁开眼，看见明显是没穿衣服的陈宴，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她喝得太多，头疼得厉害，以至于对昨夜没什么印象,但光看眼前的场景，便能猜出是发生了什么，可以说是得偿所愿——但是不记得！
　　心里不禁产生了一点遗憾，就在此时陈宴却伸手抚摸她的脖子，随后轻声道：“抱歉……我……”
　　宋霖意识到什么，亦是摸了下，手掌刚好覆盖住陈宴的手背，轻轻一触，便明白了。
　　她们结契了。
　　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但是比起从前，眼前这人似乎距离她更近，气息对她来说也更加迷人。
　　昨夜……不知是谁先动得情，但醉酒之后，只余本能。
　　宋霖不禁怔怔发呆，陈宴以为她后悔，登时手足无措，好半天挤出一句：“眼下感觉如何？”
　　她是想问宋霖此刻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宋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没印象了，要不……再来一次？”
　　陈宴：“……”
　　目光不觉落在对方微露的肌肤上，瘦削的肩颈和紧致的腰肢，口中一干，咬唇低头道：“我们成婚吧。”
　　宋霖脱口而出：“不要。”
　　“为何？”
　　“我才要问是为何，你想对我负责？”
　　陈宴迟疑。
　　不全是，但多少有这方面的原因。
　　宋
　　霖了然，昂首道：“所以没必要，你若是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那大可不必。”
　　陈宴微微蹙眉。
　　宋霖很想保持高冷，但是不管是从陈宴身上传来的热烘烘的体温还是一些带著草木清香的香气，都让她沉迷得想要靠近，她不受控制地靠近，几乎贴到对方的胸膛，在这一刻回过神来，但自暴自弃，还是贴上去了。
　　然后像只猫似的蜷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
　　然后她听见陈宴开口：“……我是在想，你得对我负责吧？”
　　宋霖愕然抬头，看见陈宴低头看着她，轻咬嘴唇眨巴着眼睛，一缕头发垂在颊边，看起来还真是又娇又怜。
　　于是鬼使神差，她开口道：“好，好，负责。”
　　这么说完，回过神来，顿时对自己非常无语。
　　她在上次陈宴表白之后，本来想好，非要让陈宴表白一百次才能同意。
　　这一是出于不忿，二却是，长久的推拉之中，她越来越无法确定陈宴的心意。
　　此时便是仍不确定，不禁问：“你是真的希望我负责？”
　　“嗯，当然。”
　　宋霖拧眉：“你喜欢我么？”
　　“喜欢。”
　　“什么时候喜欢的，你好好说，不然我可是会反悔的。”
　　陈宴便盯着她的眼睛，目光诚恳道：“一开始就喜欢。”
　　宋霖不信：“骗人，我为你挡剑，你都不耐烦。”
　　“是真的，只是一开始很害怕，那害怕盖过了喜欢，但是现在，是喜欢占上风了。”
　　害怕什么？
　　本来想这么问，但突然想起陈宴的往事，便也明了了。
　　当即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行，既然你这么说了，本君自是会负责的。”
　　陈宴点头，倾身而下，气息柔柔吐在宋霖的耳侧：“嗯，而且，可以再来一次。”
　　……
　　过于不知节制的后果，是次日陈宴进宫述职之时，必须要用厚粉遮住脖子上的红痕。
　　傅平安一见到陈宴，便看出对方的疲倦，寒暄几句，又听出对方声音微哑，便疑惑道：“休息了两日，还那么累么？”
　　陈宴心虚，不敢表露，
　　故作正经道：“为陛下分忧，并不觉得疲倦。”
　　傅平安便赐了座，又道：“你在博陵用得法子倒是挺有趣，如今陈杨两家打得不可开交，是顾不上你了吧，不过，信上到底简略，你再具体说说。”
　　陈宴点了点头，开口说了起来。
　　这些年的经历，说来也不复杂，当初陈宴用陈洛落水的事激化了陈杨两家的矛盾，郡尉杨昌前来警告她之后，她就故作为难，没有选择惩处杨家。
　　如此，陈家自然不满，又找上门来，陈宴只好抱怨说，自己也很为难，毕竟郡尉是杨昌啊。
　　陈家不知是不是觉得她这话说得有道理，便提了一个办法，非常大胆——他们准备找人杀了杨昌。
　　傅平安听到这儿冷笑：“对他们来说，杀害朝廷官员似乎是司空见惯那，更何况是那辞官的范谊。”
　　陈宴点头，继续说起来：“但是出了意外，或许不是意外……”
　　在杀杨昌之前，郡丞陈路死了。
　　陈路就死在公廨的库房里，一刀穿心毙命，那天原本该是陈宴去库房检查，但是陈宴是一个不管事的郡守人设，便让陈路去了，陈家自然认为是杨家派人动得手，而陈宴觉得杨家人原本想杀的应该是她。
　　这下子，两边的矛盾激化得非常严重了，却也都不愿意做第一个撕破脸皮的人，而陈宴在这时推了他们一把，她提出了一个举措，便是在公廨门口摆了一个匿名举报箱，大家有任何想要举报的内容，都可以匿名投到举报箱中，官府可以负责调查。
　　于是不出意外的，举报箱里满是举杯两家的密信，两家形同水火，反而都想拉拢陈宴，陈宴便开始在这夹缝之中，发展了自己的势力，也成功调查出了一些东西。
　　比如是陈家派出的人杀了范谊。
　　傅平安听完全程，走下来拍了拍陈宴的肩膀，长叹道：“其中凶险肯定不少，你隐去了吧。”
　　陈宴道：“除了杀了郡丞陈路那一回，是还碰到过两场暗杀，幸而有北梁侯从旁相助……”
　　傅平安过来了，她自然不能还坐着，于是站起来垂首，傅平安这回头便看见了她脖子上没盖严实的痕迹，顿时明白过来。
　　敢情是因为这事才那么累！
　　她似笑
　　非笑：“看来爱卿和北梁侯关系甚笃。”
　　陈宴抬头道：“臣已准备择日提亲。”
　　傅平安便笑道：“魏京中不少人都要为此神伤了。”
　　这样调笑完，又话锋一转道：“再过几年吧，等漠北和两湖的流窜势力都处理完了，等百姓再休养生息一番，藐视国法的人，会得到他们该有的结局。”
　　陈宴深深作揖：“臣必为陛下分忧。”
　　……
　　暮鼓响起，又是迎来夜幕。
　　傅平安回到景和宫，便对洛琼花讲了这个好消息。
　　“陈宴和宋霖应当是互诉衷肠了。”
　　洛琼花惊讶：“那是好事……不过，陈宴述职还说了这事？”
　　“那倒也不是……”
　　想多说些，低头常乐跑上前来抱住了她的腿，欣嬷嬷跟个尾巴一样跟在后面，低声道：“哎哟，小祖宗，别跑那么快。”
　　傅平安矮身将常乐抱起，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爱跑，而赵嬷嬷亦是对着她直呼“小祖宗”。
　　她低头看了看常乐，捏了捏常乐的鼻子，常乐有样学样，也来捏她的鼻子，欣嬷嬷看起来更紧张了，而洛琼花则道：“别不教好。”
　　常乐鹦鹉学舌：“别不叫好！”
　　傅平安便捏住常乐的手，把她放回了摇篮，又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头发。
　　结果常乐手脚麻利地自己就跳了下来，又去抱洛琼花了，比起去年小小的一团，如今站起来已经可以抓住大人的衣摆。
　　晚上睡前，傅平安便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多快啊，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常乐就两岁了呢。”
　　“确实，真快啊，最近真是越来越调皮了，吵得我头疼。”
　　这么说着，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却感觉到额边一热，是傅平安在她身后，替她揉起穴位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开始有些吃惊，如今却习惯了，对方手指温热有力，按起来比宫人按得都还要更舒服一些。
　　这般被揉着，洛琼花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是怎么知道陈宴和宋霖在一起的？”
　　傅平安在身后轻笑，随后靠到洛琼花的耳边：“我在陈宴的脖子上看见了一抹红痕……很熟悉，就像是我在你身上留的。”
　　轻声说完，洛琼花便转身捶了一下傅平安的肩膀，傅平安目光下移，便道：“今日看着颜色淡了。”
　　洛琼花脸上发烫：“别说！”
　　但滚烫的吐息已经落在她的耳侧，又滑向她的脖颈。
　　“……我来加深一点。”
　　这么说完，酥麻感传遍全身，她顿时沉溺在了一片起伏而温暖的海潮之中。！


第二百三十四章 
　　“今日讲得是,那湖中水妖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过往的船只，只有咱们主角方娘子因用铁板造船，得了一命……”
　　柯月弥坐在广福馆的包间里,听说书先生的故事不禁听入了迷,连瓜子都忘记嗑了,正拿了杯茶水要喝,余光瞥见楼梯上走上来一群人，为首的两人戴着兜帽,但光看身姿，便能看出不凡来。
　　别人自是只能看出她们气质不俗,但柯月弥半是不确定地想：这不会是陛下和娘娘吧？
　　不过是有传闻说陛下和娘娘有微服私访的习惯，甚至还有话本子是专门讲这个故事的，好像是叫《微服私访记》，当然,里面用的是化名,柯月弥也不是很喜欢这个话本。
　　因为话本里的陛下总是见一个爱一个，但现实中陛下明明对皇后情有独钟。
　　但陛下和娘娘为何要来这呢，没记错的话，明日两人不是就要去潜梁山祈福了么。
　　是的,陛下又决定去祈福了。
　　大约是去年——今年是隆安二十年,去年便是隆安十九年——出了几件大事，一是东南海边出现了海盗，陛下派人南下,开始练海军，二是有人举报说范太傅已死，且是被陈氏族人所杀,陛下立刻拍监察御史去查，结果查出陈家豢养部曲过千，又曾有谋害朝廷命官的前科，陛下当即大怒，在早朝时含泪道：“范太傅幼时便辅佐朕，是三朝老臣，入麒麟阁，这些年了无音讯，朕知道他恐怕生死难测，却没想到竟是被人所杀，还是手下部曲所为，如此行径，等同谋逆！”
　　坊间甚至有了传闻，说当年皇后生产时，陈文仪便想过暗害皇后，只是被发现了，陛下念她劳苦功高，只赐她自杀，没想到陈家以为陈文仪之死是因为范谊，才杀了告老还乡的范谊。
　　不过这就是传言了，因为陛下并没有表明这件事。
　　主要还是靠博陵郡守和监察御史送上来的证据，将陈家定性为了谋反，而那郡守与监察也在此事后升职为了州牧和太守。
　　总之，休养了四年的大军便整装前往博陵，陈家并没有反抗，主谋被杀，九族流放。
　　这事狠狠震慑了朝中其他的世家，所有人都意识到，陛下不是文帝，她会动手。
　　于是原本在私底下豢养部曲的都纷
　　纷遣散了，这导致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后果，便是民间的游侠又多了很多。
　　朝中很快又发政令，表示要举办与试举对应的武举，所有对自己的本事有自信的武者，都可以来朝廷登记在册，按品级分发粮饷，若有功，亦有奖赏。
　　如今天下太平，律法虽没有前朝那么严苛，却也相当被重视，从前那“匹夫之勇”的时代已经渐渐过去了，能有一份铁饭碗自然比在外面刀尖舔生活要好，于是开始的迟疑之后，游侠们纷纷加入了“武举考试”的大军。
　　与此同时，试举的流程也开始不断细化，最后决定是三年一次中央考试，而大家也都发现了，若要参加考试，最好是到魏京附近来，在魏京附近，大家能接触到最新的试题和最新的政策，毕竟，试考中还包括了“政论”这一项。
　　而除了试举，太学每年也举办一些诸如——“大魏丹学等级考试”“大魏全科竞赛”这样的考试，总之，陛下真的很喜欢考试，魏京机会也真的很多。
　　在柯月弥看来，魏京比从前更加繁华了。
　　而最开始想要考内官的目标也渐渐不那么迫切了，漠北没了，她这个圣女自然也失去了意义，陛下并没有亏待她，没有剥夺她郡主的称号，也继续发月俸，但京中多是踩低捧高的，自然也知道她这个郡主只是个空壳，所以生活确实不如从前了。
　　但云平郡主很快给她找了几份替人翻译文书的活计，收入不算差，后来她自己迷上了话本，听说御纸坊收，就偷偷自己写起来，得到了不菲的版费收入，不知不觉，竟然就这样靠自己在魏京|生活下来了。
　　这么一来，去宫中当内官就也算不得什么了，毕竟做内官还要早睡早起伺候人，哪有她现在过得自在。
　　如今回想过去，会觉得恍如隔世，并且发自真心地感慨一句——
　　大魏真好，陛下万岁！
　　眼下看见那两个身影如此熟悉，出于好奇，柯月弥便想走过去看看，刚出了包厢走到那个包厢门口，她的脖子上便被架上了刀，她顿时吓得冷汗直冒，而房门打开，屏风之后出现了熟悉的声音：“啊，是柯姑娘。”
　　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但皇后娘娘温柔的嗓音，柯月弥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被带进房中，
　　隔着纱做的屏风，看见了后面朦朦胧胧的身影，皇后轻柔问她：“你是认出孤与陛下了么？”
　　柯月弥忙行礼道：“是，妾身从对面包厢看见陛下与娘娘走上楼梯，觉得身影颇像，便有些好奇，冒犯两位实属无意。”
　　皇后轻笑：“没有冒犯，你最近过得如何，可有婚配？”
　　柯月弥涨红了脸：“很好，没、没有……”
　　寒暄了一阵子，柯月弥便从包厢出去了，出去之前，陛下终于说了一句话：“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出去。”
　　声音冷冷的，令柯月弥一下子就想起了对方那双冷漠了眼睛。
　　柯月弥颤了一下，领命退下，到了门口，长长舒了口气，心想：以后可千万别好奇心那么重了。
　　她一走，房间中傅平安和洛琼花也屏退了左右，洛琼花一改刚才的从容，叹气道：“还真被认出来了。”
　　傅平安眼中便有些得意：“我早说了，若是碰到熟人，肯定能认出来。”
　　因明日就要去潜梁山祈福，准备好了一切之后，两人突发奇想，想要出来逛逛，于是从雍山脚下沿着萦江走了一段路，春色怡人，但自然景色见多了也不过如此，洛琼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咱们可不可以去市井酒楼看看？”
　　“会被认出来的。”傅平安肯定道。
　　从前她能微服私访，是因为她年岁小，见过她的人也不多，但是如今她为帝已经那么多年了，参加了诸多公共活动，在京中很容易碰到能认出她的人。
　　但她见洛琼花闻言有些黯然，便转而道：“遮住面容，只去一小会儿——晚了常乐也不高兴。”
　　原本变黯淡的双眸立刻发亮，洛琼花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就来了广福楼，这儿也有她们的股份，有她们专用的包间，在安保上不会有什么问题，来了才知道，还刚好赶上了说书的时间，洛琼花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柯月弥过来打了个茬。
　　如此看了看天色，也觉得该走了。
　　洛琼花颇有些不舍，傅平安看出来了，便道：“这故事没有我给你讲得精彩啊，我先前抄了几份梗概给御纸坊的人扩写，都很畅销。”
　　洛琼花瞥了傅平安一眼不说话。
　　傅平安觉得这眼
　　神似乎有内涵，便道：“什么意思，你直说便是。”
　　洛琼花委婉道：“许是陛下讲得太过于平直，说书先生更有起伏些。”
　　傅平安一愣，看见弹幕说——
　　【147：她的意思是你说得太无聊】
　　【Koala：确实，我听过一次，真的很无聊】
　　【秦时明月：也不要难过啊，阿花给你面子了】
　　傅平安干咳一声：“自是术业有专攻，你要是喜欢，也可以请说书先生去宫中讲。”
　　洛琼花却摇头，走到栏杆处，稍稍推开了一点窗格透过缝隙往外看。
　　大堂坐满了人，有人低声闲聊，有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小二在所有座位之间穿行，按照客人的吩咐添茶加点心，台上说书人讲到精彩处，众人鼓掌喝彩，声势惊人，热闹非凡。
　　她嘴角微翘，转过身来道：“若是没有这样共同欣赏可以分享的众人，便觉得听这故事也没了乐趣，不是么？”
　　傅平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是了，很长时间里她不曾孤独，是因为有直播间的观众。
　　他们热热闹闹的，七嘴八舌的，当然也有难听的话，也有吵架令人痛苦不堪的时候，但如今回过头去看，觉得那到底是给自己开了一扇窗的。
　　正因为有那些人那些经历，她走到现在，治理好一个国家，拥有一个爱人。
　　傅平安站起来从背后搂住洛琼花，轻轻亲吻对方耳畔：“待潜梁山回来，这次有余钱，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花额外的钱买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我便可以买些保命的玩意儿，还有基因改良药剂之类的，有了自保能力能保证安全，咱们可以经常出宫。”
　　洛琼花因耳畔的湿热脸上泛红：“这……说得咱们贪玩似的，常乐知道了都要笑话。”
　　傅平安笑道：“当然不是贪玩，是体察民情吗嘛。”
　　这般耳鬓厮磨了一番，回到宫中，天色已暗，一回到景和宫，常乐便扑到傅平安的怀里，嗅了嗅道：“母皇和母后去了外面。”
　　“你为何这么说？”
　　“你们身上有外面的味道！”
　　常乐如今五岁了，学了简单的算数和文字，据夫子说，相当聪明伶俐。
　　所以很难糊弄她。
　　傅平安只好转移话题：“明日你也要随我们出宫了，该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果然还是孩子，便忙道：“都准备好了，都是我自己挑的！”
　　这么说着，拉住傅平安和洛琼花的手往屋中走：“母皇母后来看看。”
　　两人进入屋中一看，哭笑不得——准备的基本全是玩具和糕点，只有两本画册，是新出的《万物百科》。
　　还是孩子，也难免，傅平安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做得好。”
　　洛琼花没眼看，叫来边上的欣嬷嬷：“公主的东西可都备好了，说给孤听听……”
　　这个晚上便在最后的准备环节中度过，次日清晨，众人起来梳妆，因出发之前还要祭告上天，所以今日要着礼服戴头冠，便是常乐也不能含糊，常乐大约也感受到气氛的严肃，所以乖乖在镜前坐了许久，直到昏昏欲睡。
　　只不过这次在祭天之前被叫醒了，小小的身影顶着一个巨大的金冠，摇摇晃晃跟在傅平安和洛琼花的身后。
　　春风和暖，带着花草清香。
　　走上高台之后，司方瑄开始诵念祭文，这种事经历多了，便也没什么大不了，傅平安甚至走了下神，看了看身边的洛琼花，见洛琼花根本也没专心听，而是微眯着眼睛盯着常乐。
　　在右下方的常乐看上去看上去就比她们俩严肃多了，抿着小嘴目视前方，还微微皱着眉头，包裹在深红色的礼服之中，像是一个精致的娃娃。
　　傅平安不禁想笑，却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面对这样大的祭典，其实也非常紧张。
　　思绪不觉飘远，想起登基的那场典礼。
　　想到九岁的自己，面对着宏大而肃穆的场面，身体微微的颤抖。
　　在前一天的晚上，她得知了自己可能会成为暴君。
　　怀疑，不安，痛苦，担忧，害怕……无数的情绪笼罩着她，都算不上好。
　　那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可以回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会告诉她吧——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现在。
　　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幸好，有人陪伴在她身侧，她也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正文完】！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公主梦游奇境1
　　隆安二十五年冬祭的前一个月,天子封长乐公主傅悦璋为皇太女。
　　帝后多年恩爱，正常来说不该只有一个孩子，所有人都乐观地觉得皇后马上就会诞下天乾,但没想到距离长公主出生过去十年，都没有第二个孩子。
　　陛下和皇后都已过而立，自是鼎盛之年，但是既然那么多年未有,诸臣就也知道了陛下的意思。
　　那就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了。
　　所以这次册封皇太女的仪式，虽然各处暗地里都涌动着各式各样的声音,却没有人明面上提出反对与不满，时至今日，陛下的权柄已无人质疑,所有人都确定,只要陛下没有突然昏聩，那她便可以拥有这权力直到死亡的那天。
　　于是,当仪式在暗流涌动中结束之中，对此事唯一不满的人,可能只有刚过完十岁生辰的皇太女本人。
　　洛琼花早已发现了这件事，但有时,傅平安的态度会坚决到有些固执，更何况,她也隐约发现这次行为或许是陛下对群臣与豪族的又一次试探——天子与大臣的关系就好像是一场永不停歇地较量,试探与平衡直到死亡那一天才会停止。
　　于是直到典礼结束的一个月之后，洛琼花来到金桂宫，看望声称生病而不愿去书房上学的傅悦璋。
　　帷幕掀起，带来卷着雪粒的冬日寒风,绕过遮掩视线的屏风，洛琼花便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儿以一种不像病人的矫健速度翻了个身，待她走至床边，便只能看见如锦缎般乌黑柔亮的头发散开在青绿色的软枕上，锦被盖住了整张脸。
　　洛琼花将手从被子的缝隙塞进去，将冰冷的手果断地贴在了傅悦璋的脖子上，傅悦璋尖叫着从床上跳了起来——
　　“母后！！！”
　　苍白的面孔上浮现起如云霞般的红晕，令那过些过于精致而显得比起人更像是人偶的面容生动起来。
　　洛琼花笑眯眯看着傅悦璋：“你看起来没生病。”
　　傅悦璋坐在床头飞快地瞪了一下母亲，但很快就皱起眉来，抬手捂着头故作虚弱道：“被您这么一吓，头更痛了。”
　　洛琼花向着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神，宫人们便很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待所有人退到门外，洛琼花轻笑道：“真病了？我还以为你只是
　　不满被册封为皇太女的事，还想替你想想办法。”
　　傅悦璋到底还是太年轻，眼底不自觉便冒出希冀来，但这希冀一闪而过，她心虚地假咳，道：“咳，咳咳，是、是生病了。”
　　“那太医开得药怎么不喝？”
　　“任太医开得药也太苦……儿、儿是说，便是不吃药，捂捂汗就好了。”
　　洛琼花自是知道内情，昨日傅平安特意召了任丹竹嘱咐，药必须用最苦最难喝的，但此时她只当不知，开口道：“你这样，我看着如何能不心疼，来人，把药拿过来，我来喂你喝下去。”
　　傅悦璋瘪起嘴来，眼看着宫人端着药碗放在边上，又退下了，洛琼花拿起药匙凑到傅悦璋嘴边，傅悦璋闻着药汤中的苦味，终于道：“儿不想当皇太女。”
　　洛琼花静静盯着她看。
　　对方的脸上有明显的傅平安的影子，比如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如描摹出来一般的平直的眉，那么，究竟是为何，组合起来就不那么像了呢？
　　想来想去，便是神情气质的缘故。
　　常乐总是懒懒散散，与常年带着思索神情的平安完全不同。
　　自开蒙起，平安便对其要求颇高，她也表现的机敏，只是这小孩儿的性格实在难以捉摸，不知从哪天起，她便开始抗拒繁琐的课程，对学习表现出一种厌倦来。
　　直播间的大家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小孩都这样，可是或许这就是一种当局者迷，她和傅平安仍旧担忧起来。
　　洛琼花伸手摸着女儿的头发，低声问：“为何不想当皇太女呢？”
　　“我知道，若成了皇太女，便要学更多的课程，承担更多的……更多的……”
　　“责任？”
　　“嗯！对，责任！”
　　洛琼花叹了口气。
　　傅悦璋以为母后生气，心中着急，便开口道：“母后和母皇为何不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呢，若是生个天乾，不是更好了么？”
　　洛琼花怔怔看着女儿：“为何你觉得天乾更好？”
　　傅悦璋道：“宫仆和夫子，私下里都是这样说的啊，若儿是个天乾，才更众望所归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洛琼花的神色看着越来越沉。
　　傅悦璋
　　不敢说话了，只等着洛琼花教训她，洛琼花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傅悦璋的脸颊和额头，柔声道：“所以，确实没有生病吧？”
　　傅悦璋乖乖点了点头。
　　洛琼花便站起来道：“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会和你母皇再商量商量的。”
　　这么说完，便站起来走了，傅悦璋只看见流光溢彩的裙踞最终消失在屏风之后，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我做得对不对呢？
　　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呢？
　　十岁的傅悦璋站在儿童和少年的分界线上，往前看是懵懂的童年，往后看是翻涌的迷雾，她一边希望母皇与母后都开心，一边却也有着自己的一些还不甚分明的想法。
　　比如说，皇宫太无聊了，她想出去看看。
　　她又躺在床上，闻着苦药的气味，想，天天去书房真没意思，真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啊……
　　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之中，在梦乡里听见一阵絮絮叨叨的声音——
　　【……今天，咱们来讲讲一个时常被骂的皇帝，魏献帝，而讲魏献帝，就绕不过他的母亲魏宣武帝，当然，作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动拥有两个谥号的皇帝，和魏宣武帝比较难免有些欺负魏献帝了，但谁让魏宣武帝傅端榕就是他的母亲呢，而咱们印象中英明神武的魏宣武帝居然最后选出了这样一个继位者，也令人惊讶……】
　　傅悦璋突然惊醒了。
　　她好像听到了母皇的名字。
　　母皇的名字有时会出现在年末的祭天祷文上，自然没有人会念出来，但写在纸上时，傅常乐曾看见过。
　　是叫傅端榕。
　　她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却完全是一片陌生的场景，狭小的室内，逼仄的空间，两边有几座架子，看上去像是一间仓库，但是仔细一看，架子上边放着被褥，又好像是床。
　　眼前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盘腿坐在一张制作粗糙的椅子上，盯着一张色彩丰富的画看。
　　但在仔细一看，便品出不同来，那画上的人栩栩如生，而且是会动的。
　　傅悦璋瞪大眼睛，难道这个法器把人收到里面了么？
　　她开口：“这是什么？”
　　她确认自己出了声，但眼前的女子并不理她，傅常乐便伸手去拍对方，结果手掌穿过了对方的肩膀。
　　对方抖了一下，狐疑左顾右盼：“怎么有点冷？”
　　傅悦璋呆住了。
　　她……她变成鬼了！
　　难道说，她已经死了么？！
　　虽然自认为是个大人，但实际还是个小孩，于是此时忍不住嚎啕大哭，而眼前的女子大约是觉得冷，便按了下那桌上的奇怪图画一下，那画图便突然不动了。
　　然后对方站起来到了一个白色的大桶边上，按了一个红色的开关，便突然有水流了出来。
　　还是热水。
　　对方捧着热水又以一种过于不雅的姿势坐下，然后又点了一下那图画。
　　画面就又动起来了。
　　那小小的画面里，竟然出现了热闹的街景，街边是叫卖的小贩，路上是摩肩接踵的行人，随后画面不断缩小，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宫殿群。
　　但是这个宫殿好像是画的。
　　傅悦璋一时忘记了惊慌，好奇地凑过去看。
　　【……咱们可以来看看献这个谥号，皇帝已死，谥号自然是后人的评说，“献”为平谥，意为“聪明睿智”，但是魏献帝真的聪明睿智么？……】
　　她竖起了耳朵。
　　这个魏献帝不会是她吧？不是说她的母皇就是傅端榕么？
　　可既然她都登基了，那怎么会现在就死了呢？难道是母皇和母后真的生了弟弟妹妹。
　　正这么想着，画面一变，出现了一张画，画面上是许许多多任务的剪影，每个剪影旁边则写着端正的几个字，这些字和傅悦璋认识的字有些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正疑惑着，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如今网络上有很多言论，将魏献帝看作是无能的废物，并认为若是登基的是长乐公主一脉，大魏会迎来另外一个结局，那么我们就从头开始，现在讲一讲长乐公主——傅悦璋……】
　　画面上的一个剪影开始放大，染上色彩，随后出现了一位乌发如瀑容颜美艳却神态端庄的女子。
　　傅常乐眼睛一亮，心想着那是我么，可怎么感觉不太像，正这么想着，那声音道——
　　【……网上会有一种言论，认为如果长乐公主继位，我们的历史或许会转向另外一个方向，那些平等或许不会又晚了四百年，通过古文复兴才再次被提出，我们也仍然会站在世界大国之林，毕竟通过如今挖掘出来的一些史料证据不难表明，最开始魏宣武帝属意的继承人，其实是长乐公主，但很可惜……】
　　傅悦璋呆住了。
　　所以她真死了？
　　【……很可惜，作为辅政大臣的长乐公主，最终仍然逃不过一些封建王朝的客观规律，我是说——她死了，死在了魏献帝登基的第二年……】
　　傅悦璋大脑发晕。
　　信息太多，她有些消化不来了。
　　她还是个孩子！！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公主梦游奇境2
　　混乱之中,她没听清楚这个声音中途还讲了什么，回过神来，便是这样—句话了一一
　　【……长乐公主出生于隆安十五年，从某种角度来说,那是最好的一年,在之前的篇章中我们已经讲过,年幼登基的魏宣武帝在这—年平定了北戎与南越，整治了东南世家豪强,在她对基础教育的半强制推广之下,各地民学如雨后春笋—般,民智也在这期间门开启……
　　长乐公主无疑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后来她流传的作品中也展现了她有—定的民主主义思想，但或许正因为此,她对皇位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傅悦璋不哭了。
　　她好奇地蹲在了桌子边上,心想：这说的真的是我么？
　　那么说,这就是我的未来了？
　　民主主义思想是什么东西？
　　【这件事我们从那场最终轰动宫廷的逃奴案之中便可见端倪，这件事大概是这样的……】
　　傅悦璋正想听下去，—边突然响起了一种令人心跳骤停的乐声，那声音高昂而有激情，傅悦璋瞪大眼睛，看见面前的女子又暂停了画面，拿起了边上的—个小方盒凑到了耳朵边，很快对方面露惊慌,忙道：“点名？不是说不点名的么？别别别,先别请假，我来了，我马上就到！五分钟,五分钟！”
　　这么说完，对方拿起桌上的所有东西塞进了—个巨大的包里，然后很快冲出门去。
　　傅悦璋本还满脸茫然，却见在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之后，她眼前—黑，下一秒便看见了对方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狂奔，而她则情不自禁地追一一呃，准确来说是飘了过去。
　　她好像在无法控制地跟随着这个女子！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周围的景色吸引。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陌生，陌生的人穿着陌生的衣服，陌生的景色里有着陌生的陈设，慌乱之余她渐渐产生一些兴奋，因为她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期待和渴望了很久的“外面的世界”—一当然，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但现在她没有余力想太多。
　　郁郁葱葱的树木种植在黑色的道路两侧，抬起头来，可以看见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微风，蝉鸣，升腾的热气，无一不展现着这是一个盛夏。
　　但傅悦璋此时心里只有—个念头，那就是，在太阳底下她也没有魂飞魄散，那么说，她不是鬼么？
　　毕竟嬷嬷讲的故事里，鬼都是害怕白天和阳光的。
　　她眯起眼睛，发觉她并不觉得阳光刺眼，也并不觉得非常炎热，她虽然身处此地，却又好像与此地被用什么东西给隔绝开来了。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出窍。
　　那这里是哪呢，会是嬷嬷所说的西天极乐么？
　　傅悦璋对这些事—知半解，于是这些念头也就—闪而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到了眼前，见她跟随的女子走进了一座极其高大的建筑—一这建筑虽然高大，但形制上却很朴素，只涂了灰白的墙面，四四方方，没有任何别的装饰，甚至连门头都没有，进去之后，又走楼梯，整整走了四楼。
　　傅悦璋飘在女子身边，见她上气不接下气，不觉好笑，便笑了起来，那女子本喘着气，不知为何，四下环顾，随后疑惑道：“……没人啊。”
　　傅悦璋心下暗喜，意识到这女子似乎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便在对方耳边大声道：“孤乃长乐公主，你是谁，这是哪？”
　　女子却似乎浑然不觉，挥了挥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弯着腰走到了窗户口，偷偷往里面看。
　　傅悦璋也挨在她边上往里面看。
　　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大房间门，挤满了长桌和板凳，让她联想起每三年—次的会试。
　　她小时候去参观过—次，只不过桌子也不是这般长的，人与人之间门也没有这样拥挤。
　　傅悦璋道：“你们这人真多。”
　　女子自然是没听到，屈着身子鬼鬼祟祟地走到了后门，轻轻打开，飞快钻了进去，人群中有另一个女子冲她招手，她便飞快地坐到了对方身边的位置上。
　　“已经点名了么？”
　　“老洪说给你们一点机会，下课之前点。”
　　“呼，谢天谢地谢老洪。”
　　“别说话了，老洪说还要问问题的。”
　　傅悦璋在—边听了半天，又观察了—下此间门的情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说的老洪就是在最前方教书的夫子。
　　她顿时大为震惊。
　　怎么能叫夫子老洪呢？
　　正这么想着，老洪道：“这个问题就……傅之逑来回答吧，傅之逑来了么？”
　　傅悦璋身边的女子便站了起来，高声道：“在—一老……呃，洪老师，是什么问题。”
　　洪老师五十来岁，是个微胖的小老太太，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料似的道：“……我国工业化的萌芽是什么时候？”
　　傅之逑低头翻书：“……我国的工业化萌芽在魏朝时便初见端倪，当时出现了由煤油启动的水车、纺车……”
　　傅悦璋凑过去看书上的字。
　　这些字虽略有些不同，她竟然认识，只是行文和她惯看的不同，令她阅读的有些艰难。
　　她囫囵默念过，似懂非懂。
　　傅之逑念完，老洪就叫她坐下了，傅悦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傅之逑，心想，若是自己这般，夫子肯定会去告诉母皇和母后，她就要挨教训了。
　　这女子年纪比她大些，竟比她还要不懂事呢。
　　然后她又想，魏朝，是她们的魏朝么？
　　她以为能了解更多，没想到下—个问题就和魏朝没关系了，而是“我国开始步入现代化的标志是什么”，下一个人回答了一些傅悦璋听不懂的内容，老洪以这个问题为引子开始讲课。
　　讲的是近代科学发展史，大概就是一些因为落后所以艰难追逐的过程，讲到中途，学生们也听进去了，眼神渐渐专注，却有铃声响起，老洪喝了口水道：“第一节 课结束了，休息一下吧。”
　　傅之逑对身边的女同学低声道：“到最后也没点名啊，老洪吓人的。”
　　“但是问问题不就叫到你了？”
　　傅之逑后怕点头：“也是……不过老洪讲课还是挺好的，不比网上的主播差嘛，我刚在宿舍正看魏朝的崛起和没落呢。”
　　“那你还不如直接来上课。”
　　她们果然是在上课。傅悦璋想，她们也果然不爱上课，和自己差不多。
　　那女生又说：“不过如果魏朝一直强盛，咱们现在肯定是发达国家的第一梯队，那会儿都有工业萌芽了。”
　　“谁叫魏宣武帝又生二胎呢，可见二胎不能乱生。”
　　两人这般说着突然窃笑起来，徒留傅悦璋呆在原地。
　　果然么，她有
　　了弟弟妹妹。
　　明明就在片刻之前，她还非常期待有一个弟弟妹妹，但此时得知真的有的时候，心情反而复杂起来。
　　第二节 课仍是所谓的“近代史”，傅悦璋并不算听得太明白，但大概知道了，似乎他们是受到了周边国家的侵略。
　　周边国家。
　　傅悦璋回忆着脑海中对周边国家的描述和看过的地图，只觉得对那些国家的印象是全然的模糊。
　　在她的感知和所受到的教育里，大魏好像就是整个世界，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其他国家，但在她原本的印象里，那些国家和郡县并没有区别。
　　她皱起眉头，又去向魏献帝。
　　魏献帝，到底是谁呢？
　　她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焦灼，但她的这种情绪完全感染不了傅之逑，毕竟傅之逑对她身边跟着一个“背后灵”这件事一无所知，她慢悠悠吃了饭，还去买了个西瓜，和舍友聊了会儿天之后，才又打开了平板，开始看接下来的内容。
　　【……让我们回到那场逃奴案的开场，那是隆安三十二年的冬天，鹅毛大雪从天空飘落，一个叫做葛薇的女子在逃亡了一年后在魏京的坊市之中被抓获，她曾经的主人——京畿营的一位中将，做梦也没想到这个逃奴原来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葛薇在被抓获的第一时间门意图撞墙自杀，这使她的案件开始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当时流行的八卦小报刊登了这件事，宁愿自杀也不愿意被抓捕的葛薇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案件被京兆尹二审，葛薇在公廨之中坚定地表示自己不是奴婢，中将拿出契书，证明了葛薇被哥哥卖于他，葛薇怒骂道，我哥哥收的钱，你为什么不买他当做奴婢呢？呃，主播只能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显然在当时是石破天惊之言，并不是很多人认同……】
　　【……但是长乐公主认同了这个道理，她终审这个案件，将当事人全部叫到堂中，说，既然是葛薇的哥哥收了钱，中将该让葛薇的哥哥做奴婢，显然，中将想要一个女奴，于是露出犹豫的表情，公主便说，如果不想要他这个奴婢，那便干脆收他做长工，之前给他的钱，便从他的月俸里扣。
　　中将道，本来是买断的价格，是没有工钱的。
　　公主板起脸来，宫中的宫人和女官都
　　是一月领一次月俸，为何民间门却反而有直接买人的做法，每个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你能驱使陛下的子民，那你是什么身份呢？
　　满堂惊惶，跪成一片。
　　公主胜利了，她不仅让葛薇恢复了自由民的身份，甚至还为她讨要来了一年的工钱，这一年，长乐公主十七岁。】
　　【公主党们对这个故事非常熟悉，因为这个故事似乎展现出了长乐公主的仁慈与爱民，很多人都相信要是长乐公主继位，魏朝会有不一样的未来，但是很遗憾，按照史书来看，同样是这一年，魏宣武帝和洛皇后在多年之后，不知是迫于压力还是措施没做好，又生了一个孩子。
　　这次，是个男性天乾。
　　满朝文武终于不用支支吾吾，探讨着地坤继位的可行性，长乐公主也终于有了她梦寐以求多年的弟弟，后来的汉献帝傅羲钰。
　　和此时可以预见的弹幕的一片哀嚎不同，长乐公主无疑非常开心，她对不想继承皇位的决心坚定到令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傅悦璋莫名有种自己好像在被指着骂的感觉。
　　她略有些尴尬地挠着脸，自言自语道：“啊？有那么坚定么？”
　　反正她现在是不太坚定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公主梦游奇境3
　　【……好了,让我们回来说魏献帝，魏献帝是魏宣武帝的第二个孩子，显而易见是以为男性天乾,在他出生的时候，原本平静的朝堂在此动荡起来，为着另一种继承人的可能性，便是英明神武如魏宣武帝，也没办法很快压下这场纷乱，甚至于，后世史学家都认为，正是在继承人事件上的犹豫,令后期的朝堂开始呈现出乱象来……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或许是没得选，长乐公主表现出对皇位的漫不经心,而成年后的傅羲玉却表现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勃勃野心,他积极地获取大臣和世家们的支持——这件事很重要，后面是要考的。
　　魏宣武帝满不满意这个继承人呢,后来的史学家认为,大概是不太满意的,他们提出这点的论据，是魏宣武帝晚年时开始出现想要禅让和想要下放皇权的操作，这件事在上个视频主播已经有过描述，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上一个视频,简单来说,魏宣武帝对亲近的大臣说,君主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么,就算是同一个君主,都不一定能一以贯之地表现出英明神武，更何况一代又一代的君主呢？
　　近代的史学界开始认为，这是她开始质疑皇权存在的必要性的一种体现，作为一个皇帝，她似乎已经超脱在封建时代之外了，现在这点经常被作为魏宣武帝是穿越者之类的证据。
　　但很遗憾，只有她，或许还要加上洛皇后，是同样这样认为的。
　　于是她驾崩之后，皇权很快就走向了它熟悉的道路。】
　　傅悦璋静静地漂浮在傅之逑的身边，不知何时，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盘成了一个球形，这个状态在失重的情况下给她带来一种安全感。
　　其实这个声音所说的话她并不是全部都明白，但隐约感觉到事情好像很严重，特别是，傅之逑还暂停了一下，发了一条文字，写得是——【如果长乐公主登基，历史可能就改变了】
　　傅悦璋凑近看着她的动作，她很难描述“在键盘上打字然后按发送”这个行为，总之大约明白，这行字是傅之逑的感想。
　　那声音也因此暂停，然后继续——
　　【……这一切的最开始，自然是封太子。
　　七十岁那年，魏宣武帝封魏献帝为太子，那是魏献帝三十岁，正值而立之年，
　　想来也是意气风发，结果他就这样当了十年的太子，魏宣武帝活到八十岁才退位，对魏献帝来说，这想来并不是一个愉快的体验，以至于他在位时没有再封过太子。
　　登基仅半年后，魏宣武帝指定的辅政大臣便被撤销了两位，其中便包括当时担任太常的长乐公主，原因据说是听信了宦官的传言，认为两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虽然这一年公主还留下了马上射飞燕的传闻。
　　但像是为了印证身体不好这一点一般，第二年，公主和另一位辅政大臣都因病逝世，这件事是如此凑巧以至于很难不往阴谋论上想，特别是公主的三位子女随后也很快在封地病逝，那之后，魏献帝提拔了两位大臣，都来自于庙山学派——魏宣武帝后期各种学派崛起，颇有种文艺复兴的味道，在这时，庙山学派并不算是个特别热门的学派，它的支持者们大多支持旧学，所谓的旧学，便是从前的儒学，儒学在魏宣武帝前期大放异彩，但后来渐渐式微，被后来所称的各种杂学取代，到魏献帝登基，又很快回到了主流的位置……
　　儒学自然也博大精深，但当时魏献帝最需要的，则是儒生们对君主纲常的支持，或者说，一些忠诚的但并不身处高位驱使者，因为——前面说了，为了成功登上皇位，魏献帝积极试图得到世家豪族的支持，这和魏宣武帝的政策是背道而驰的，而后他也确实因此受到桎梏，于是积极寻找别的道路，但是，别的道路就是好的道路么？
　　献帝朝后期的乱象告诉我们，并不是这样。
　　……】
　　后面的故事里没有再提到自己了。
　　但是傅悦璋却越听越是心惊，她虽不能完全听懂里面的所有句子，但却也大概懂，她这现在她还完全不认识的弟弟，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因为太过于急切，又没有足够的能力。
　　他先提拔世家，世家起来了又提拔儒生，但很快因为儒生过于刚硬的言辞投向内官，被内官的花言巧语蛊惑，戕害儒生，并慌不择路地向世家下手。
　　但因为没有把握好时机，反而被世家贵族找到了机会，被逼宫到几乎要退位的地步。
　　世家并没有真的逼宫，而是借此提出了要求，于是那之后，麒麟阁内再无清臣，而只变成了世家权贵彰显权力作秀的标志。
　　这之后，前朝的规则便开始不起作用，原本详实的规章制度开始变作一纸空文，太学等高等学府再次成为世家的后花园，税收开始混乱，再加上几场灾祸，百姓的生活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无非是前朝的基础打得好，于是在几十年里，一切看起来都还很正常，偏偏魏献帝大约也是基因不错，特别长寿，七十八岁驾崩，在位三十八年。
　　【……后世有位知名的史学家评价说，魏献帝这个皇帝，若只做个庸主，未必不能合格，只是他偏偏拥有一个足以流芳百世的母皇，又在她手下做了十年的太子，他太想要超越，太想要展现自己的特别，于是没头没脑往前跑去，最后彷徨迷茫起来。
　　好了，今天的视频讲到这里，也快要结束了，让我们回看一下最初的问题。
　　若是长乐公主登基，事情会有什么不同么？
　　那么首先，长乐公主就不能那么短命——诚然，六十岁在古代来说已经算是高龄，但她的两位母亲都活到了八十，据说她的身体从小便非常好，身高也长到了一米八，在六十岁时也能轻松骑马射燕，实在不像是会突然生病暴毙的样子，我们假设在没有阴谋的情况下，她也活到了八十岁，那么至少，想来悠然淡泊的长乐公主，因为会继续魏宣武帝的制度，也会继续打压世家豪族，更不会突然提拔内官，更不会在受到打击之后，一蹶不振，再也不临朝听政。
　　如此，科学的萌芽或许便不能早早熄灭，文明民主的曙光会更早地出现在这片大陆上……】
　　伴随着一段悠扬的音乐，画面渐渐变黑，傅悦璋颇受震动，在最后几乎要流泪，转头望向傅之逑，却见傅之逑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傅悦璋：“……”
　　虽然知道对方感觉不到，但傅悦璋还是忍不住虚虚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下一秒，眼前一黑，在睁开眼睛，她正趴在桌子上，胳膊发麻。
　　……她进入了傅之逑的身体！
　　她瞪大眼睛支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捏了捏拳，确定手确实听自己使唤之后，便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那她早就很好奇的“画面”，硬而冰凉的平面，随着她的触碰，声音和画面都停了。
　　她心中一慌，听见边上有人道：“不看啦？
　　我还以为你看睡着了，正准备帮你暂停呢。”
　　傅悦璋僵直着身体不敢动，但是听出和自己说话的就是先前和自己上课的那个女子，没记错的话，叫费雪佳。
　　说起来，这个自己附身的女子叫傅之逑，难道是同族，流着他们家的血脉，所以她才能附身？
　　这么想着的时候，费雪佳拍了拍她：“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傅悦璋含糊道：“再过会儿……”
　　口中冒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怪异。
　　费雪佳道：“要继续看也去床上嘛，马上要熄灯了。”
　　话音刚落，边上又有人道：“寝室长，你怎么跟她妈似的。”
　　费雪佳笑道：“我是不是有点啰嗦，家里兄弟姐妹多，我都习惯了，之逑和你是独生女吧？”
　　边上那人道：“我不嫌你啰嗦，你来关照关照我。”
　　费雪佳道：“那你明天把桌子收拾了。”
　　“……我睡了，当我没说。”
　　她飞快爬上了床，她对面的床位上，早已经躺下的另一个女生发出了嘲笑的笑声。
　　这个叫做宿舍的地方，住了四个人……
　　四个人！！
　　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傅悦璋甚至以为这里是仓库！
　　但仔细一看，确实也能发现这里和仓库不同，床下面是桌子和柜子，只不过傅之逑的桌子柜子太乱了东西有多，隔壁费雪佳的就很整齐干净。
　　见没人关注她了，傅悦璋才慢慢站了起来，幸好之前傅之逑已经洗漱完换好了睡衣，所以傅悦璋可以直接上床睡觉了。
　　可是她怎么舍得睡呢，她拿起那不知何时已经变黑的平板，捧在怀里先爬上了床，然后在床上非常困惑地前后仔细观察，好半天，找到了一个按钮，成功按亮并且打开了。
　　再点击屏幕，视频继续，但已经进入尾声的总结，傅悦璋看见一条文字说——【魏献帝又废又蠢又自私，还害死长乐公主，太可恨了】
　　傅悦璋心情复杂。
　　得知自己未来的手足会害死自己的心情……非常微妙。
　　就在这时，对床传来声音：“别那么自私好吧，大晚上戴个耳机不行？”
　　傅悦
　　璋慌乱地点击屏幕，结果点到了下一个视频，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天我们来聊聊历史上一个公认开挂的人，魏宣武帝傅端榕……】
　　她更慌，平板都差点掉下床，结果不小心暗灭了屏幕，声音又继续——
　　【……多年以来，有人说她是穿越者，有人说她是重生者，还有人说她是外星人，各种说法众说纷纭，不知道观看视频的大家是怎么认为的……】
　　就在这时，有一只手拿起了平板，点亮屏幕，暂停了视频，然后疑惑地看着她道：“之逑，你怎么啦，累了就快睡吧。”
　　是费雪佳。
　　刚洗完澡的费雪佳身上有带着水汽的香味，傅悦璋突然想起欣嬷嬷，平常这个时间，欣嬷嬷一定已经拍着自己的背哄自己睡觉了。
　　虽然十岁的她总是满不在乎地说，其实她早不需要奶娘照顾了，但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很依赖那种感觉。
　　她想回宫了。
　　这么一想，嘴一瘪差点哭出来，于是把头埋进了枕头，费雪佳一惊，道：“怎么了。”
　　对床的声音也有点慌张：“怎、怎么了，不至于吧？”
　　傅悦璋想，她还能回去么？她不会一直都这样了吧？那么她好可怜，傅之逑不是更可怜么？
　　这么一想，眼泪终于是忍不住了，呜呜哭了起来，因实际上是个孩子，哭得自然也是个孩子样，可在大学生里就不常见了，所有人都从床上直起身看着她，费雪佳干脆坐到了她的床上，轻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是怎么了，碰到什么委屈了么？”
　　傅悦璋觉得好像是嬷嬷在拍她，便自然地扭了个身靠在了费雪佳的怀里。
　　费雪佳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另外两个室友做出一模一样的愕然的表情，与此同时，灯光暗下。
　　熄灯了。
　　黑暗让傅悦璋更害怕了，她紧紧抱住了费雪佳，而片刻的沉默后，费雪佳道：“咱们聊聊天吧，开学以后，咱们寝室是不是还没夜谈过啊？”
　　对床的女生略有些犹豫，不过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我是无所谓，反正明天早上也没课吧。”
　　另一个女生便道：“那好啊，聊聊呗，聊什么呢……对啦，你们觉得魏宣武帝是穿越
　　的还是重生的啊？”
　　“我觉得她是获得了外星科技。”
　　“是穿越时空的大佬吧。”
　　“也可能是得到了未来的人的帮助，我之前看到有人这么说。”
　　“不过无论如何，她真厉害啊，过去两千多年，都没出现过那么厉害的人物了……”
　　傅悦璋忘记哭了，怔怔道：“两千多年？”
　　“是啊，古代人里我最崇拜她了。”
　　“我也是我也是，她那些政策真的很像是现代的，如果她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唉……”
　　原来就算过去两千多年，母皇还是会被那么多人记住，憧憬，崇拜。
　　傅悦璋鼓起勇气：“那……那你们喜欢长乐公主嘛？”
　　“不喜欢，说好听点是淡泊名利，说难听点就是没担当吧，那会儿她要是争一争，皇位明显是她的。”
　　“她骨子里很传统吧。”
　　“她这样的就算登基了也不见得就比魏献帝强。”
　　“也是。”
　　傅悦璋：“……”
　　呜呜呜，又想哭了。
　　就在这时，费雪佳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喜欢长乐公主，在她的那个位置仍然怜悯众人，距离最高的权势那么近仍然不争不抢，她本人一定是个很温柔平和的人，听说她对孩子和下人都非常好。”
　　傅悦璋心生感动，顿时把费雪佳抱得更紧了。
　　“那也是啦，不过我可能有点慕强……后来北齐那个宁月帝姬，虽然亡国公主，但我好喜欢啊。”
　　“我知道我知道，在快亡国是带领反抗军的对吧，美强惨……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主角就是美强惨，我好吃这个设定……”
　　话题开始偏向别的方向。
　　傅悦璋也渐渐不哭不难过了，因为她们讲得每一个话题对她来说都很新鲜，值得她竖起耳朵听，唯一的问题是，当她们询问自己的时候，自己常常答非所问，惹来一片笑声。
　　到后半夜不知何时，声音渐息，所有人好像都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身体就不是自己的，傅悦璋非常清醒，她目光炯炯，思来想去，决定再去偷偷研究一下那个叫“平板”和“手机”的东西要怎么玩，到了
　　书桌前，打开了先前的视频网站，这次按费雪佳教得带上了耳机，然后再次点开一个视频看了起来——
　　【大家好，今天的视频本人就来信口胡诌一下，魏献帝这手烂牌，到底要怎么打好……众所周知，魏宣武帝是留下了几张ssr的，他们分别是……】
　　不知何时，晨光微熹。
　　傅悦璋开始感到疲倦，在她无法控制地把头点向桌面的时候，她的灵魂也脱离了傅之逑的身体。
　　与此同时，傅之逑神采奕奕睁开眼睛直起身来，然后有些困惑地望向四周。
　　就好像对她来说，是从一场甜美深沉的梦境中刚刚醒来。
　　耳机里正在播放——
　　【……农业的机械化是人口大爆炸的重要原因之一……】
　　傅悦璋还想听，于是凑上前去，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后退，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发黑，下一刻，她闻到自己宫殿中熟悉的香味，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有人说可能是变成植物人了。”是母皇的声音。
　　“又没有受伤。”这就是母后的声音了，略有些沙哑和疲倦，“太医不是来检查了么，一点外伤都没有，难道真的是压力太大了么？早知如此，为何要逼她做什么皇太女。”
　　“唉，我也是不想你辛苦，而且常乐向来聪慧，我自然抱有期望，更何况，有些事其实并不是你不争就没事的，已生在皇家……”
　　“我们安排好就是了啊，她的性格就不适合做这些，她愿意快快乐乐轻轻松松过日子，又何苦逼她，她要个弟弟妹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听到这话，傅悦璋心里一惊，脱口而出——
　　“不要弟弟！不要弟弟！”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皇惊讶地看着她，母后则坐在床头，握住她的手，欣喜道：“你终于醒了，快把太医叫进来。”
　　傅悦璋看见洛琼花，亦是喜极而泣，扑到洛琼花怀中，却又说了一遍：“不要弟弟。”
　　宫人领着太医进来了，傅悦璋擦到眼泪，检查之后又喝了碗苦药，洛琼花惊讶地发现今日对方竟然都没有抱怨一句“药太苦”并闹着要吃糖，一脸坚毅地喝完药之后，又凑到她耳边道：“母后，女儿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洛琼花瞟了眼傅平安，低声问：“都要出去？”
　　傅悦璋小心翼翼瞧着傅平安：“如果母皇也留下就最好了。”平常母皇总有种很忙的感觉，现在傅悦璋知道过去了几千年后，母皇仍留下了那么高的评价，心中更有种崇敬带来的敬畏。
　　傅平安在床尾坐下了，用行动表明这会儿她有时间。
　　众人鱼贯而出，傅悦璋趁这段时间简单思考了一下，开始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过分真实的梦，但从前母后也讲过所谓预知梦的故事，说不定这就是预知梦呢？
　　可若是直接说“做了个梦”，难免显得孩子气，十岁的傅悦璋很不愿意显得自己孩子气，待所有人出去，便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先前是我太任性了，仔细想来，好像也不是很想要弟弟妹妹。”
　　洛琼花：“……”
　　说实话，女儿那么认真地说要不要弟弟妹妹什么的，让她有点尴尬。
　　但瞧着傅悦璋苍白的脸色，旁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柔声道：“本就没这个打算的。”
　　傅悦璋想起梦中也说了，要到七年后她十七岁的时候才生下弟弟，便凝重道：“现在没有，以后可能会有吧？”
　　洛琼花：“……”
　　她尴尬地看了眼傅平安，却看见傅平安微皱着眉头，问：“怎么突然睡了那么久，睡前做了什么？”
　　“睡了多久？”
　　“有三日了。”
　　这么说起来，才发现身上果然酸软的厉害，刚醒来时便被灌了一碗药和几口粥，但现在还是饿得厉害。
　　普通的梦大抵不会叫她睡那么久吧？她在那里分明也就度过了大半天而已。
　　傅悦璋不禁愈发确定自己是经历了某种奇遇，坚定道：“女儿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事，只是黄粱一梦，若有所悟，觉得从前是自己太任性了。”
　　傅悦璋抬头直视面前两位，却从两人脸上看到了一样的若有所思。
　　“母……母皇和母后是不信么，你们且看就是了，之后我一节课都不会逃的。”
　　傅平安闻言皱起眉头：“从前难道经常逃课？”
　　傅悦璋：“……”完了，之前定是母后替她瞒下了。
　　洛琼花果然掩面，而傅平安沉默了片
　　刻，大约是可怜她还在生病，只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看来还是要更关注你的课业些。”
　　傅悦璋一时心生绝望，但随意想到，不对，自己是准备重新做人的。
　　她不禁想起梦中的费雪佳说——“我喜欢长乐公主”，但是宿舍的其他人就分明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不希望在后世留下这样的评价了。
　　心中这般做着决定，身体却还是难熬，于是不久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留下她的两位母亲，在她床前面面相觑。
　　半晌，洛琼花凑到傅平安耳边低声道：“常乐这样，是不是……也有所奇遇。”
　　在这些事上已经经验丰富的傅平安眯起眼睛，看见弹幕里正飘过——
　　【秋风带雨：穿越扣1，重生扣2，想多了扣眼珠子】
　　于是眼前飘过一片111和222，但也有人说——
　　【不像，看着还是十岁的小孩。】
　　叫傅平安看来，那绝对还是常乐，看着也不像是重生那么夸张，倒像是做了恶梦，魇着了，所以有点胡言乱语。
　　但也许，确实有所奇遇。
　　“慢慢观察吧，总会发现的。”傅平安道。
　　洛琼花点了点头，缓缓从床头的椅子上站起来，傅平安却拉住她的手，凑得更近：“那上次说的……”
　　洛琼花耳廓微红：“那自然是不作数了，常乐都说了，不想要弟弟妹妹了。”
　　傅平安道：“其实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着，古来若是夺嫡，多是腥风血雨，届时朝堂难免分裂，今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或许就没了。”
　　洛琼花亦是点头，两人低声交谈着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见天色已晚，冷风萧瑟，便披上皮裘，又吩咐宫人，晚上关好窗户，将地龙烧热些。
　　房间里，睡梦中的傅悦璋紧紧皱起眉头，过一会儿翻了个身，眉头松开，却露出笑容来。
　　像是做了个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还会有番外二么……可能就直接标完结了，以后有机会再补吧
　　我感觉过去几个月我的灵魂也飘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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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出去旅游！1
　　这天早上醒来,傅平安打开直播系统，看见首页有个直播活动。
　　大概是直播间活跃度到达某个程度就能抽奖，获得神秘大礼。
　　至于神秘大礼到底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从系统画面来看，就是一个巨大的金色转盘,上面有许多扇形的格子。
　　因为是金色的，所以看上去很吸引人。
　　“你说会是什么呢？”
　　早朝之后,她和洛琼花一起呆在乘风殿，一边商讨着早朝上奏的事，一边说起此事。
　　新修的乘风殿位于雍山的行宫,靠着一片前朝开凿的人工湖,此时正值夏日,一阵晨雨过后，湖面上起伏连绵的荷叶便如同簇新的锦缎，期间点缀着几枝垂着雨水的荷花，微风徐来,带来一阵凉意。
　　但这凉意在盛夏便实在不值一提,洛琼花倚在冰鉴边上才觉得汗少出了一些，提到这事却稍稍打起精神：“他们怎么说？”
　　“他们”指的当然就是直播间的观众。
　　“大家说……会有好东西,但也可能是很无聊的东西，活动完成之后也要看抽奖的运气,之前在别的直播间,看到开出过双倍经验卡。”
　　“啊？”
　　“也开出过飞机。”
　　“是一种礼物么？”
　　傅平安瞥了一眼：“是实体的飞机……可以飞到天上。”
　　洛琼花眼睛一亮。
　　“但是我们没有汽油，没有飞行员，也没有场地，就算开出来也没什么用。”
　　洛琼花却也没丧气,笑问道：“还有别的么？”
　　“好像也会看当前世界的发展程度，毕竟商城某些武器都是不能买的，一般也不会当礼物送吧。”
　　“也是，活动的要求是什么？”
　　“主播三天的活跃度到达两千七以上，礼物达到三十万积分以上，完成七个日常活动任务……”
　　洛琼花边听边拿折扇扇风，轻薄的罗衣便翩然飞起，素腕若玉，绫罗晃动，衣领之下肤白如雪，傅平安瞄到了，便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和衣袖，洛琼花便将折扇收起，疑惑道：“穿太少了直播间封了么？”
　　傅平安一本正经：“确实会有这方面的担心。”
　　【葡萄藤结果了：屁，这种程度才不会封】
　　【给我M码：小气鬼，只是不想让我们看吧！】
　　【用户77123568：啥啊，我啥也没看到啊】
　　【蝴蝶结星人：我的评价是，仁者见仁，色者见色】
　　洛琼花已把衣襟认认真真掩好，同时开口道：“试试呗，正巧明日有龙舟比赛，下午宫人们就准备起来了，可以四处逛逛当做素材，说不定有人喜欢看呢。”
　　【生椰拿铁舒芙蕾：爱看爱看，让我看看你们御膳房都在做些什么。】
　　于是午膳过后，两人先去御膳房看了看热火朝天地做着夏日点心的御膳房，然后拐到芙蕖阁，应弹幕的要求来看望刚下课的傅悦璋。
　　去年生日昏睡三日之后，还真是转了性，先前还觉得大概还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还真坚持了下来，到如今已经进退有度，是个小大人了。
　　当然，也或许在这半年确实抽了条，春末做的夏服，不过两月的功夫，已经短了一截。
　　傅平安按弹幕的要求考校了几个功课，收获了几份礼物，于是欣慰地摸了摸傅悦璋的脑袋，次日坐步辇到山脚观看龙舟比赛，自是一片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果真也让直播间热度不小。
　　到最后一天，所有任务就都差不多完成了，只还差个两万积分，正好云平郡主穆停云进了宫，三人闲聊之中，穆停云弹了一曲古琴，如今她已经技艺娴熟，颇有大家之范，一曲《舒云》行云流水，在这浓夏如清风拂面，于是很快就让傅平安获得了超额的积分。
　　一曲毕，傅平安真诚道：“谢谢，这宫中你若有什么喜欢想要的，便直接拿走好了。”
　　穆停云：“？”
　　穆停云正疑惑弹个琴而已怎么那么大赏，洛琼花却是明白了，掩嘴笑道：“大概是……陛下想听琴很久了。”
　　穆停云才不信，宫中琴师多得很，何必非要听她的，但见两人相视而笑却不言语，便猜或许又是两人的秘密，便犯了个白眼不想理会这对眉来眼去的妻妻，要了一座琉璃摆件带了回去。
　　但如此，零点一过，便跳出了完成任务的提示，首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盘，提示她可以进行一次抽奖。
　　床榻之上，傅平安在虚空中向洛
　　琼花描述这个转盘的样子——
　　“……一个手臂那么大，总共十二格，每格的颜色都不一样。”
　　直播间也难得在十二点仍热闹非凡，纷纷催促傅平安快点抽奖。
　　【出飞行器模型：别秀恩爱了，快抽奖快抽奖】
　　【AAA专业挖掘机技术：主播运气应该不错吧她是皇帝嘞】
　　【老赵来了：赌上国运的抽奖？】
　　【为什么我抽不到：不至于不至于】
　　【十二点之前一定要睡觉：什么时候抽啊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傅平安终于还是决定要抽了。
　　明明也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但不知为何这会儿还是有点紧张，她一脸谨慎地准备点击，却感觉到另一只手一紧，却是洛琼花把她的手抓住了。
　　“要抽了么，我都有些紧张。”
　　傅平安看着屏幕：“啊……已经抽了，正在转圈。”
　　转盘一边转圈一边还发出七彩光芒，看起来比最贵的礼物还要晃眼，傅平安不禁微微眯起眼睛，看见面前出现一片金光。
　　【收各类金属私：哦豁，金色传说？】
　　【我不知道叫什么：！！！！！】
　　在一片感叹号的弹幕之中，傅平安抽到了一只金色的箱子。
　　【看见我叫我去学习：是概率最低的那个啊？】
　　【有风来：woc】
　　原本被洛琼花握着的手顿时反手把洛琼花的手握住了。
　　洛琼花感觉到傅平安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顿时明白了：“抽到好的了？”
　　本来还想装一装的傅平安便露出笑来，点头道：“好像是头奖。”
　　“是什么？”
　　傅平安没拖延，直接开了箱子，箱子跳动着打开，出现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旁边有一行描述——
　　【任意门钥匙，可以通往您的朋友的所在地的钥匙，无视空间的距离让你免去长途跋涉的劳累，让朋友与您的距离更加贴近（笑脸）
　　补充说明：开启后钥匙有效期为七十二小时，祝使用愉快】
　　【失眠还是没好啊：是任意门！】
　　【只有七十二个小时啊，没意思】
　　【如果可以无限制使用就太夸张了吧，也不符合当前世界发展状态】
　　【但是按描述不是只能去朋友身边呢，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啊？】
　　傅平安很快就看见了关于“朋友”的补充描述——【有效交流时常超过六百分钟的人类】
　　哇，那她几乎所有高品级的大臣都符合要求啊？
　　傅平安兀自沉思，直到感觉到洛琼花摇晃了一下她的手臂，回过神来，见对方正一脸渴望地看着她，急切道：“是什么啊！”
　　“一把钥匙……”
　　傅平安将钥匙的描述向洛琼花复述了一遍，对方登时瞠目结舌，脱口而出道：“还有这种东西？那是……怎么过去啊？”
　　“按描述，只要在呈平面的地方插|入钥匙，在心中默念目标人物的名字和形象，就会出现在对方五米范围内的地方。”
　　“那……万一对方正在忙，有事不方便见面怎么办？”
　　“补充描述，建议去见朋友的时候，提前联系一下，确定对方正处在空闲之中，防止打扰到对方哦。”
　　“……”
　　“……它描述的语气是这样的。”
　　【蝴蝶结星人：噗，如果有手机什么的就可以提前打个电话了，但是你们这边不可能吧。】
　　傅平安大概知道“手机”“电话”“邮件”是什么意思，但就像弹幕说的，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能的，最快的信息若要传到千里外，快马加鞭也要好几日。
　　不过这问题先搁置一旁，这钥匙若只有一个人能出行，不知道是限定钥匙主人，还是其他人也可以使用——她的意思当然是，不知道洛琼花能不能使用。
　　一直以来，对方虽然知道她有个系统，也知道一直有人在跟她对话，但其实从来没有见过。
　　有时对方也会因此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虽然一闪而过，但傅平安还是看见了。
　　傅平安于是发了个邮件向客服询问，然后打了个哈欠道：“太晚了，还是明天再研究吧。”
　　洛琼花一脸敬佩地看着傅平安，她时常佩服傅平安这处变不惊的素质。
　　于是关了直播先睡下了，次日早朝结束，傅平安看见新的邮件，打开来之后，便是她也不禁露出既惊又喜的神
　　色。
　　客服说，只要花三十万积分，就可以再带一个人体验了。
　　三十万当然不是小钱，但若是能加一个人，是相当值得的。
　　正在回话的大臣见陛下面色突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声音越来越低，待到说完，却见陛下露出笑容，一脸愉悦道：“说得很好，下次不要说了，退下吧。”
　　显然，自己是说了蠢话，但是陛下好像也没有在意。
　　傅平安确实心情很好，议事结束，她便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洛琼花，并想着该怎么说才足够惊喜。
　　洛琼花也刚忙完，正准备用午膳，见傅平安面无表情走进房间，还以为是朝政上碰到了什么问题，便问：“怎么，可是先前严州旱情的事？”
　　“王励勖递了新的折子来，说及时控制之下，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
　　“那就好……那还有别的什么事么？”
　　弹幕叫傅平安先抑后扬，但看着洛琼花一脸担忧的神情，傅平安突然感觉自己未免太过无聊，便吐了口气道：“就是昨日那个抽奖的事，不是得了一把钥匙，说可以跨越很大的空间距离，我便在想，从前出门，总有安全和资金方面的考量，难以成行，有了这把钥匙，便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洛琼花笑道，“你从进宫之后，最远便只去过潜梁山了吧，这下终于可以看看远处的风景了，回来还可以告诉我呢。”
　　啊，原来她一开始便没想过能一起去。
　　但对方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遗憾来。
　　傅平安心中不□□露出一些爱怜，那爱怜如同温暖的潮涌包裹住了她的心脏，令她心下一片柔软，她握住洛琼花的手，笑道：“那我便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了，这把钥匙可以另外花三十万让另一个人同去。”
　　洛琼花完全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性，第一时间还有些迷茫，不太懂傅平安的意思，直到感受到傅平安手心传来的灼热的温度，才突然明白过来。
　　“那我也……”
　　“是啊，你也可以同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出去旅游！2
　　既然如此,就要开始研究这把钥匙了。
　　若是选择开启，使用时限就只剩下三天，于是傅平安先在纸上画出了自己看见的钥匙的样子,然后开始计划要如何分配时间。
　　洛琼花亦是一脸兴奋——
　　“漠北肯定要去一趟。”
　　“也想去看看严州的情形。”
　　“啊,到时要早朝的话，也可以及时回来吧？”
　　“不过若是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定会把他们吓一大跳吧？”
　　“说起来，有钥匙的话晚上可以回来睡觉呢,可是，偶尔也很想在外面睡一晚……是普通的睡一晚的意思！”
　　这自然是个巨大的惊吓。傅平安心想，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他们的天子本来就频频引发神迹,说不定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显然洛琼花也想到了这一点，突然笑道：“不过说不定他们比我还习以为常。”
　　两人如此商量了几天，配合着弹幕的提醒一起确定了地点，到底还是为了不至于将别人吓出病来,提前送了信出去,大抵就是说，一个月之后的九月初,可能会过来，不会大张旗鼓,会有自己的办法,希望届时对方能尽量一个人呆在一个房间里，同时分别给几人规定了时间，分布在九月五日到七日。
　　随即，时间到了九月。
　　暑气退去,西北旱情也已经过去，趁着政务的间隙，傅平安叫来琴荷。
　　新的宫规制定之后，宫人便可以选择在二十五岁离宫，但琴荷一直没有离开，便一直担任皇帝近侍与宫内总管一职，不过如今手上的活已经少了，还得了没事时可以住在宫外住宅的恩典。
　　这几日便是在宫外，突然被叫进宫，令琴荷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而后听到陛下的命令，便有些紧张了。
　　傅平安说：“这几日你便都留在宫中吧，特别是早晨上朝之前，只需你单独来寝宫中侍奉就行。”
　　琴荷是从各种暗算中走来的，不免警醒：“莫不是宫中又有细作？”
　　“不是……是这样的，你可以理解成，有仙人准备带朕和皇后每日去仙宫游玩，但是朕也不想错过早朝，便希望以你为锚点，令仙人能在每日早晨带我
　　们回来梳洗更衣上朝，这件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知宫人之中，朕是最信任你的。”
　　琴荷听了这话，自是打了鸡血般满面红光，连声应下，傅平安便吩咐她准备了轻便的寻常人衣物，打包了一些日常用品，到次日，又召来王霁。
　　王霁如今作为尚书令，实际上的实权已与丞相差不多了，她甚至比丞相还有着作为天子近臣的优势，但正因此，需得更谨小慎微，眼下刚结束议事，陛下便找人私下召她，多少令她心下有些惴惴，因为正常事宜，陛下一定会在议事之时说出来，亦或是当着其他大臣的面直接召她。
　　思来想去，却也不觉得当今的朝堂有什么太大波澜，于是整理仪容进了乘风殿，见陛下皇后并肩而坐，陛下正低头剥葡萄皮。
　　剥了一颗，便递到皇后嘴边，还是皇后使了个眼色，叫陛下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了。
　　傅平安面不改色地擦了擦手，对身边宫人道：“除了琴荷之外，你们先都出去吧。”
　　殿中片刻便只剩下她们四人，傅平安面露沉吟，半晌开口道：“王卿想来对神迹也是见怪不怪了吧。”
　　不，这种事是不可能见怪不怪的。
　　王霁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说：“陛下可有何吩咐？”
　　傅平安便道：“你待会儿和琴荷一起出去，找个无人的侧殿坐着，什么都不要做便是了。”
　　虽满心疑虑，但王霁还是称是之后退下了，出了宫殿之后她瞥了眼琴荷，见琴荷满面笑容与期待，便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就也没有多问。
　　两人找了无人的宫殿坐下，宫人还为她们备上了茶点，她便捧起茶来慢慢用了，心里想着，若是陛下的事需要自己在这里坐上许久，那么先垫点肚子总归是没错的。
　　至于有什么事需要她这个忙碌的尚书令无所事事坐上那么久，那陛下的打算，总是有道理的，她也不需多问。
　　如此，正吃到第二块点心的时候，却听见了开锁声。
　　她下意识望向大门，却很快意识到那开锁声并非来自大门口，而是来自身后，可身后分明只有一堵墙壁。
　　她不禁咽了口口水，僵硬地往后看去，看见身后原本的白墙上，出现了一道发光的门。
　　那是一扇并
　　不算大的门，更像是屋后或是院子里的小门，只容一人通过，开始只是个发光的轮廓，渐渐初具雏形，很快，两个眨眼的功夫，变作了和这个大殿的大门很像的朱漆木门，然后木门缓缓打开——
　　王霁屏住呼吸，在心中默念，陛下万岁，仿佛这句话可以给她力量似的，在心跳加速到顶点的时候，门后露出了陛下的面孔。
　　王霁松了口气，心跳顿时和缓了。
　　傅平安却是心跳加速，当打开这扇渐渐有了实质的大门，看见王霁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便是算经过大风大浪的她，也难免有些激动。
　　竟然真的能这样凭空穿越空间？
　　不过她很快有些怅然，想来她距离能轻松使用这种工具的时代，还有很远很远吧。
　　如今，她只能体验短短三日。
　　“怎么发起呆来？”
　　幸而身后洛琼花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令她回过神来，迈出了大门，在这一瞬间，产生了片刻的恍惚，但等出了大门，那恍惚便消失了。
　　她忙回头，看见洛琼花也跟过来了，她于是拔出了钥匙孔里的钥匙，那大门便在钥匙拔出的一瞬间便消失了。
　　就好像刚才的存在只是幻觉一般。
　　真是神迹。
　　她都如此觉得，何况在场另外三人，王霁心跳刚缓和又开始加速，怔怔想：啊？等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陛下和皇后娘娘是穿墙了么？
　　不对，乘风殿也不在隔壁啊。
　　王霁目瞪口呆，捧着胸口没站起来，琴荷虽然已被提前告知会发生什么，真的看见的时候，仍是呼吸停滞，头晕目眩。
　　傅平安和洛琼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因为紧张正十指紧扣，忙干咳一声松开了，见另外两人似乎也没注意道，忙开口道：“王卿还好吧？”
　　“还好，还好……不，不好，不好。”王霁苦笑道，“臣这个心啊，都快跳出嘴巴了，臣都四十多了，可受不起惊吓了，这是戏法？还是什么障眼法？”
　　傅平安便道：“朕觉得吧，你可以直接理解为神迹。”
　　王霁：“……”
　　“这神迹有使用时限，大致上的事朕都同琴荷说了，为节约时间，你之后问她就是，叫上你来，也是为
　　了以防万一，还有就是，这几日你也留在宫中，将公务都总结为一册，好让朕能在上朝前心里有个数……”
　　傅平安吩咐了几句，王霁大概懂了，陛下和娘娘大概是要借此神器出宫。
　　她也上道地没有多问，只行礼应下，而傅平安道：“那我们就走了，明日再见了。”
　　这么说完，转身又将钥匙插入了墙面。
　　这次在心中默念的，是霍平生的名字。
　　墙上再次出现了一道门，这次不是朱漆大门的样式，而是一扇画着彩绘的木门，上面画着彩色的人骨，傅平安记起出使回来的田安之曾经说过，这是罗羯人的风俗。
　　那么说来，难道霍平生正在罗羯城么？
　　这么想着，和洛琼花对视了一眼，傅平安打开了门。
　　而在王霁的眼中，这扇凭空出现的大门打开之后，陛下和娘娘便好像迈进了一片白色光中，那光的尽头似乎有模糊的景色，但叫人看不分明。
　　然后，陛下和娘娘消失了，门也飞快地像是褪色的画卷般消失了。
　　徒留她和琴荷留在殿中，面面相觑。
　　……
　　霍平生因前阵子收到信件，让她在九月五日这天尽量一个人呆着，便在这一大早停了手头上的事，在罗羯城的公廨厢房坐下了。
　　自从打败鬼戎之后，版图便一度继续向北，之后又向西进军，碰到的第一个西北方的城池，便是罗羯城。
　　罗羯城是罗羯人的王庭，碰到大魏的军队之后飞快地投了降，但因为此地已经太远太远，风俗人情文化皆有不同，归化难度大，又隔着崇山峻岭，于是最后是建立了邦交关系，不过时间愈久，两地交流愈多，在加上此地对魏人有着相当包容的政策，于是不知不觉之中，也聚集了许多魏人。
　　霍平生大部分时间呆在云阳城，但每到夏秋之际，就很喜欢来罗羯城，一来此时这里更凉快些气温更低，二来在这个世界，罗羯城会举办各种庆典，聚集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人。
　　是了，呆在此处，霍平生才更会惊讶于世界之大，原来在比她想象中更遥远的地方，也有强大的国家和坚固的城池，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各有不同，却有时也意外的不谋而合。
　　就很有
　　趣。
　　在写给陛下和洛琼花的信中，霍平生时常描述这一切，同时表达她们不能亲眼见到的遗憾，陛下和皇后也时常回信表达恨不得亲眼来见的渴望，只是原本三人都觉得，这遗憾总归是只能永远存在了。
　　但前阵子的信似乎透露出一种别的可能性，信上说了“有了一种特殊的办法可以直接到她的身边”，霍平生自然相信陛下不会无的放矢，于是耐心等待，直到此刻，她靠在窗边昏昏欲睡，突然听见开锁声。
　　她猛然惊醒，望向锁声传来的位置，看见的却只是此处用细腻黄土抹平的墙壁。
　　只是像是眼花了一般，那墙壁上出现了画着人骨彩绘的当地特色木门，然后，木门打开了，出现了傅平安和洛琼花的面孔。
　　霍平生：“……？”在做梦么？
　　虽然心里极度震惊，但傅平安看见的霍平生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表情，只是微皱着眉头看着她们。
　　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对方看起来好像更成熟了，或许是因为穿着着的当地服装看起来很修身，于是显得更加干练，这服装和魏京勋贵常穿的完全不同，虽是夏天，却是黑色的长裤和红色的上衣，按身形裁剪，和宽袍大袖的魏服不同。
　　除此之外，房间陈设也大有不同，墙壁上打了许多木架子，放着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墙上则是缤纷的彩绘画卷，只是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布上，也不是大魏流行的写意风格，而是缤纷玄奥的风格。
　　简直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傅平安和洛琼花在短暂的眩晕之后就陷入了惊喜，并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已经让她们眼花缭乱。
　　霍平生也回过神来：“……陛下？娘娘？”
　　洛琼花一脸惊喜：“真的看见平生了，这里是哪？云阳城么？”
　　霍平生下意识回道：“这里是罗羯城……啊，这不是做梦啊。”
　　傅平安便道：“不是梦，正如信中所言，今日赴约了。”
　　霍平生如今已经习惯于面不改色的面孔终于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震惊来，但她随后整理心情，在“陛下不管做到什么其实都不奇怪”的念头里，开口道：“因收到信的时候已在罗羯城，于是便在原地等待陛下了，因没料到陛下和娘娘是如此……过来的，所以准备的不是很充分，实在是……”
　　“别说这些没意义的寒暄了。”傅平安打断了她，“咱们时间有限，你快带我们出去逛逛吧。”
　　毕竟时间只有三天，这每一分每一秒，自然都是宝贵的。！


第二百四十章 出去旅游！3
　　傅平安和洛琼花过来之前,已将平日的衣服换成了素净的棉布衣服——自从棉花种植在大魏各地普及以来，棉布就渐渐替换麻布等，成了平民阶级最常使用的布料。
　　但霍平生还是说,这衣服样式太过于特别，和此地格格不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会太过于显眼，不利于闲逛。
　　毕竟你们的长相已经很扎眼了。这句话霍平生没说出来。
　　于是第一步便是去本地的成衣店购买当地服装。
　　出了院子走出巷道,便来到主路，路上行人如织,与想象中不同,可说是相当热闹,但与魏京不同的是，这边更多是高鼻深目的胡人，穿着长袍或是窄袖一群,喜气洋洋的模样。
　　“也不是都那么热闹，陛下来得巧,这几日正是祈雨节的时候，罗羯城很少下雨，特别秋冬，所以人们会在祈雨节祈求上天降下更多的雨水。”霍平生这样说。
　　傅平安便道：“莫要把那个称呼挂在嘴上，咱们就只当自家人游玩，你便称呼我为平安。”
　　霍平生略犹豫间，洛琼花道：“那你还叫我阿花就行,这感觉真奇妙，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似的。”
　　这么一说，三人都笑了。
　　洛琼花又问：“卓君去哪了？”
　　“她去广场了,今日广场有舞会，你们又说叫我一个人呆着，我就没告诉她，若是告诉她了，她准熬不住好奇心想留在旁边看看。”
　　洛琼花可以想象那个场面，便忍不住说：“其实告诉她也没什么，还挺想她呢，不知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见她。”
　　说话间，便到了这坊市中的成衣店。
　　魏京的九月白日里还能将人热出汗来，但此处却仿佛已经很凉爽了，成衣店中也多是窄袖的长裙长裤，也有严严实实包裹住全身的羊毛斗篷，许是此地盛产染料的缘故，红黑靛等浓烈的颜色为主，染着撞色的几何纹理，和魏京中喜欢绣或织鸟兽花卉纹样的流行不同。
　　弹幕亦是一片热闹——
　　【十二点之前一定要睡觉：果然一直呆在一个地图还是有点无聊啊，偶尔还是要换个地图】
　　【蝴蝶结星人：想去广场看舞会！舞会！】
　　【葡萄藤结果了：主播也
　　会跳舞么？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主播跳舞】
　　【AAA专业挖掘机技术：这个衣服好看，选这个，对，就红的这个】
　　【生椰拿铁舒芙蕾：主播适合那个白的，就是那个长袍】
　　【看见我叫我去学习：不要要裙子，要短裙！】
　　【出飞行器模型：哪来的短裙？】
　　弹幕里讨论热烈，傅平安知道洛琼花也很好奇弹幕内容，便也会凑到她耳边轻声复述几句，听到好笑的，难免控制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霍平生在一边看着，只觉得陛下还挺厉害，日理万机的同时，竟然还那么会哄老婆。
　　想到平日里沈卓君经常说自己无聊，霍平生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
　　沉思之中，傅平安和洛琼花也把衣服选出来了。
　　洛琼花的衣服是弹幕选的，选了一条如火焰一般的红色长裙，配上一条生银的腰带，带上兜帽之后，配着本就有些深邃的面庞，活脱脱一个异域美人。
　　傅平安的衣服则是洛琼花选的，因知道对方一定不好意思穿太过于浮夸的衣裙，便选了一条白色的亚麻长裙，配上了绿色的丝绸腰带，傅平安并没有穿过这种材质的衣服，穿上之后首先只觉得有些粗糙，但只微皱了一下眉头，便因为洛琼花惊艳的目光而接受了这件衣服。
　　更何况，弹幕也确实是被一片夸赞声填充。
　　因为不习惯披散着头发，傅平安还是将头发束起，又戴上当地特色帽子，话虽如此，看着也不像当地商人，反而将这衣服穿出了一股飘然欲仙的味道。
　　两人又整理了一下衣裙，在前往广场之前，先找了一家路边的店铺进食。
　　霍平生本来是准备带两人吃点精细的吃食，但傅平安说她们时间宝贵，也更好奇这里最常见的食物，便干脆找了路边的食铺。
　　这里流行用麦子烤出厚实而又嚼劲的饼，配着烤羊肉和一种特色蘸酱吃，于是她们也这么吃了，入口便惊讶于烤肉的软嫩鲜香，全然没有平日会尝到的腥膻味，蘸酱不咸，口味非常丰富，一吃便知道里面放了许多在魏京会昂贵异常的香料——但此地盛产香料，想来应该没有魏京那样昂贵。
　　饭后送来一道甜汤，甜汤里应该有油，非常滑润，但喝多了也不腻，
　　只是喝得浑身冒出细汗来。
　　“这里不像魏京那样热，是吧。”洛琼花这样说。
　　霍平生点头道：“是的，这里在高山之上，便是盛夏，也很凉爽。”
　　“真好，今年夏天我在魏京热得够呛，你在这里就舒服许多了。”
　　“但是到了冬日，黑也很长天气很冷，也不算太好。”霍平生这样说。
　　吃完饭，又在街上闲逛了下，各种新鲜物事看得两人眼花缭乱，挑挑选选买了许多，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包糖，极甜，甜得像傅平安这样爱吃甜的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回过神来，天已蒙蒙黑了，拿出怀表一看，竟已经到了魏京的晚上九点。
　　若是在魏京，此时夜应当已经深了。
　　按弹幕的说法，这是因为时区不同。
　　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粉紫色，衬着浅灰色的流云，像是梦中的幻境，在加上街上穿着各种异族服装的人群，不觉叫人的心情也轻飘飘起来。
　　这可真是一种陌生的心情，一直以来，傅平安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生活和人是实际的，还是第一次觉得生活是虚幻的。
　　这感觉竟然也不错。
　　或许这就是弹幕里说的“度蜜月”的感觉。
　　她情不自禁地拉起洛琼花的手来，紧紧握住了，洛琼花偏头看着她，略显惊讶，但很快那惊讶渐渐转变为温柔的笑容，然后靠近傅平安，挽住了她的手臂。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她们靠得更近，一红一白，像是两枝并蒂的莲花，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看见她们交握的双手，便露出了然的目光来。
　　霍平生在后边看着，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落，不禁想着：不知沈卓君现在在哪里。
　　实际上，因为先前强硬表示需要一个人呆着，沈卓君是负气离开的，不知现在解气了没有。
　　正这样想着，抬起头来，便看见人群之中，沈卓君目瞪口呆地看着傅平安和洛琼花，然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生气，但很快眼中的好奇心盖过了生气，于是小跑着过来，挽住了霍平生的手，指着傅平安和洛琼花轻声道：“她们、她们竟然与陛下娘娘长得一模一样唉！”
　　霍平生因为对方这个举动勾起嘴角，答
　　道：“这就是陛下和娘娘。”
　　沈卓君不信：“是易容了吧？”
　　傅平安和洛琼花已经走上前来，洛琼花笑看着沈卓君，道：“卓君，你晒黑了呀，但是更美了。”
　　虽然黑了，却好像更美了，像是颗熠熠生辉的琥珀石，又好像浓稠的花蜜，穿着长靴与靛青色的短裙，腰间围着金灿灿的腰带——这里的人似乎是喜欢用各种金属做腰带。
　　檀木般的乌发编成了细细的发辫，垂在身后，上面缀满了各色的玛瑙和宝石，十年过去，仍是那个容颜娇媚的美貌少女。
　　不知是听到洛琼花的话害羞了，还是太过于吃惊，面颊泛起微微的红光，期期艾艾开口道：“怎么会呢，这怎么可能呢，陛下和娘娘……”
　　话说到这，洛琼花“嘘”了一声，轻声道：“你就当是仙人送我们来的，一息万里就是了。”
　　说话间，鼓声和弦乐声突然想起，周边开始鼓噪，所有人往前往涌去，四人被人挤人挤在一起，沈卓君迷迷糊糊，却还是解释了一句：“舞会快开始了。”
　　乐声渐急，众人的脚步也就越快，傅平安很快看到了那所谓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雕像，据说那是建城的首任君王的雕像，那雕像上缠着红色的黄色的缎带，那是此地百姓祈愿的一种方式。
　　现在，人们燃起火炬，围着雕像跳舞，祈愿下半年风调雨顺，迎来丰收。
　　在大魏，想来也是如此吧。
　　不管地域国家如何，人们期望得到丰收的心情是一样的。
　　傅平安和洛琼花也不觉融入了这热烈的情绪之中，随着人群跳起来，虽然不清楚这边的舞步，但只是随着音乐，也忍不住摇晃起来，到最后，甚至忍不住一起欢呼雀跃，携手高举向天空，感受着一种陌生的激动。
　　直到月上中天，舞会也没有散去，但是傅平安看了下时间，拉住还兀自在兴奋的洛琼花，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玩得太过于投入，已经过了时间了。
　　她们毕竟只有七十二小时，加上睡觉的时间，要去的地方太多，在保证一定睡眠的情况下，只能紧凑一些。
　　现在，她们必须要找个地方睡觉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出去旅游！4
　　理论上来讲,直接用钥匙回宫中去睡觉自然也是来得及的。
　　但是既然外出游玩，住宿自然也是旅游体验的一环，傅平安和洛琼花在霍平生的安排下入住了当地贵族的家中。
　　与大魏主用木材建房不同,此地多用巨大石材砌成，可能是因为石材易得,在加上冬天真的很冷。
　　于是门窗也只留不大的孔洞，进入屋内，漆黑一片,点上烛火,能见度仍然不高，骤然回头,冷不丁看见墙上一大片鲜红的壁画，不禁把洛琼花吓了一跳,扭头就搂住了傅平安的手臂，脸也紧紧靠在对方的肩侧，不敢往前看了。
　　霍平生道：“这是当地传说,创世神伏魔，这儿的人认为神应该是让人心生畏惧的，所以画面都会有些邪异，不过本意是保家宅安宁的。”
　　洛琼花便仔细看了看,道：“仔细一看，确实不吓人了。”
　　霍平生将两人送到房间，迟疑了一下问：“臣明日要来接驾么？”
　　傅平安摇头道：“不用了,明日我们就离开了，你就当我们没来过就是了。”
　　霍平生点头称是，转身离开，傅平安关上房门,再次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和刚过来时看见的那个房间很相似，很多的装饰物，画卷，金器银器，地上是厚厚的羊毛地毯，床上是厚厚的褥子。
　　房间里一点不热，待脱去外衣躺在床上，甚至还要盖上毯子才能觉得不冷了。
　　“这里果然很适合避暑。”傅平安这样说。
　　洛琼花点头，又环顾四周，昏暗灯光下瞥见墙上悬挂的画卷，虽如今已经明白了含义，却还是觉得瘆得慌，但仔细一看，又觉得笔触确实精美。
　　“如此精细的画作，在魏京也实属少见。”
　　“魏之书画大家追求意境，追求寥寥几笔便神形兼备，与此地是不同的。”
　　“所以说……原来这天外果然有天。”
　　这般说着，洛琼花倾身凑近去看墙上的画，雪白的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随着动作露出一片白瓷般的肌肤，昏暗的房间中，如同一颗氤氲生辉的珍珠。
　　傅平安不禁意动，倾身搂住纤腰，轻轻拨动对方脸颊的肌肤，吐息喷洒在耳侧，稍显灼热。
　　洛琼花双颊顿时酡红一片：“别，怪怪的，虽知道都是画，但仿佛这画上的人看着我们似的……”
　　“都是画，画不管怎么真，都是假的，不若来看看真人……”
　　这般说着，攥起洛琼花的手落在自己的锁骨上，又轻轻下滑，洛琼花扭头看她，眼波流转，似嗔似怪，又忍不住抿嘴笑了。
　　若真要说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笑之后，天旋地转，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头顶是幽暗的床帏，床帏上的金线在烛火之中细细闪烁，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令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两人闹了一会儿，再看时间，洛琼花不禁懊恼：“没多长时间可睡了。”她其实回宫之后还能睡一会儿，不过傅平安就要直接去上朝了。
　　傅平安道：“只是这几日，稍睡少一些也无妨。”
　　如此怀揣着新奇带来的兴奋，好一会儿才睡着了。
　　次日闹钟一响，傅平安便醒了，环顾四周，房间里漆黑一片，连一丝光也没有，看着分明还是深夜，但闹钟是不会骗人的，于是虽然脑袋还有些懵，扔起身披了衣服，顺便推醒了身边的洛琼花。
　　洛琼花睁开眼睛仍感觉好像在做梦，直到点了灯，再次看见周围的鲜艳画卷，意识才回到现实。
　　此时傅平安已经替她披上了衣服，然后拿出了钥匙。
　　“该走了。”
　　“哦……”
　　洛琼花恋恋不舍地再次环顾四周。
　　还有机会来到此地么？
　　应当是难了。
　　说来人生很长，实际上又只能看多少风景呢？
　　钥匙没入墙壁，眼前再次出现熟悉的朱漆大门，推开门，便是穿戴整齐的琴荷和王霁，正屏息凝神地扭头看着她们。
　　……
　　王霁这一晚上没怎么睡着。
　　首先，在宫中睡下就让她颇有些心理压力，其次是，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的睡眠确实也一直不太好。
　　于是一早便醒了，只是闭着眼睛没起，直到琴荷起来了，才也起身洗漱。
　　其余宫人都被借口赶了出去，没有留在寝宫，空荡荡的漆黑大殿便只有她们两人，琴荷点了两盏灯便坐下来和王霁闲聊，没让场面太过于尴尬，聊了
　　两句的功夫，便听到了开锁声。
　　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很神奇。
　　当然，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这种事不神奇吧？
　　只愣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琴荷则拿来衣物，替两人将外衣换掉了。
　　接下来两人一边梳洗换衣，一边听着王霁复述了几篇比较重要的奏折内容，朝服穿戴整齐的时候，第一次晨钟也响起了，宣告着傅平安可以去上朝了。
　　说实话，今日上朝颇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还不断飘荡着那些陌生的景象，幸而也没有什么大事，于是退朝之后也没有议事，傅平安直接回了朝阳殿，与洛琼花一起重新换上了布衣。
　　这次的目标人物，是目前的南越州牧，从前太学出身的学生岳红石。
　　对方是黔首出身，在过去的履历之中也很在意民情民生，傅平安有意将对方调到高位，于是这几年让对方去南越历练。
　　钥匙再次塑造出一扇门来，这次出现的竟是一扇刷了清漆的竹门，没什么装饰，推开门之时，便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浪潮扑面而来，然后是叮铃铃的风铃响声。
　　正在躺椅上纳凉的岳红石一下子跳了起来，扭头望着身后突然出现的门和两个人，一时不知道是该喊救命还是直接跪下。
　　愣了两秒之后她选择的后者，噗通一下跪下了，但还是没说出话来。
　　傅平安先开口说话：“岳卿，只有你一人么？”
　　“是，因陛下的信中不是说了，希望今日臣能独处一室么。”
　　“这是你家？”
　　“这是山中的一处院落。”担心被陛下误解自己奢侈，岳红石连忙解释，“因为夏季湿热，许多人家都会在山上避暑，臣知晓陛下要来，特意租了这处院落……”只是没想到陛下是这样突然出现的！
　　傅平安便笑道：“辛苦爱卿了。”
　　对岳红石的熟悉程度自然不比霍平生，傅平安和洛琼花也稍端着些，只是制止了岳红石要去叫其他官员来接驾的想法，又表示不需要太多的仆从护卫。
　　只不过刚到院门口，就被这过于毒烈的阳光的吓到了，这阳光明亮到简直好像有了实体，令没有遮挡的地方都是白茫茫一片。
　　岳红石道：“正会儿正值一天最热
　　的时候，其实晚上更热闹些。”
　　确实，便是扇着蒲扇，上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岳红石领着两人到了后院，或许是因为靠着山体和溪流，终于带来了稍微带着点凉意的气流，岳红石又拿来当地的特色水果，傅平安和洛琼花一边听着岳红石将当地风俗民情，一边吃着香甜可口的水果，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不多时，仆从又端来当地特色饭菜，是手抓的凉菜、烤鱼和炖的猪肉，岳红石说当地人习惯于用手的，不过担心傅平安和洛琼花不习惯，还是拿了筷子来。
　　但洛琼花其实还挺想试试，于是洗净了手，试着用手抓了，开始时有些不习惯，莫名感到羞耻，不禁想起小时候自己不会用筷子，母亲打自己手的场景，但吃多了，突然也就习惯了，甚至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爽快。
　　“你也试试呢。”她强烈推荐傅平安也做出这样的尝试。
　　傅平安笑了笑，便也伸手拿了一条绿色的菜梗，放在嘴里慢慢嚼了。
　　是没吃过的菜，略带着苦味，但嚼到最后，滋味是清新的。
　　“很好吃，此地炎热，此等清淡小菜相配，确实相得益彰。”
　　岳红石在旁边见陛下和皇后没有嫌弃这乡野小菜，看上去还吃得很香，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想，所以，果然不是在做梦吧。
　　陛下和娘娘好像凭空出现了。
　　她很好奇，但因为对象是天子，又不敢多问，只在一边垂手而立，后来陛下叫她也坐下就行，才端正坐下了，脊背亦是笔直，不敢造次。
　　没想到等吃完饭，傅平安倒是解释了一下：“是朕请仙人带我们来的，只是仙人事务繁忙，只得了那么几日的功夫。”
　　“原来如此，陛下得仙人庇佑，便是大魏得仙人庇佑，真是天佑大魏！”
　　岳红石表示了理解——虽然实际上她完全不理解，但反正她知道这种事只有陛下能做到就是了。
　　待到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岳红石便带了几个仆从，带她们去本地景色优美之地，一路上幽林密布，溪水潺潺，碧绿潭水之中有银色的不知名河鱼，仿佛连鳞片也清晰可见。
　　岳红石又叫人抬了竹筏入清浅的河水之中，顺河流而下，高差不算大，但有时河流稍急，也颇有乐趣。
　　稍玩了一会儿，又坐步辇上山，至山顶空旷处，将将要到日落时分。
　　岳红石说日落时分甚美，又说日出也美，只是经常有雾，可能看不分明。
　　傅平安又问此地大概什么时间日出，岳红石说了，傅平安算了下时间，发现按此地的日出时间算，此地日出之时，魏京还未日出，也就是还没到上朝的时候。
　　这也就是说，她们可能可以看完此地的日出再回去。
　　她把这个想法和洛琼花说了，洛琼花眼睛一亮，显然也颇为心动。
　　这时候她瞥见弹幕说，干脆就在这里露营算了，反正夏天的晚上，也不会太冷。
　　但将这想法告诉岳红石之后，岳红石却立刻表示要加强守卫，要派人下山在找点人过来。
　　傅平安不想兴师动众，表示在场几人难道不够么，岳红石便道：“陛下有所不知，山上不仅有野兽，还有各种毒虫，多是在晚上出没的，便是山中土人，也少有晚上在山上留宿的。”
　　傅平安恍然大悟，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又道：“既已归顺大魏，土人这样的称呼多少难听了些，你为长官，更要一视同仁，对百姓要有慈爱之心，可以说是……原住民。”
　　“是，是，臣晓得了。”
　　说话间，西方的天空已经火红一片，云海之后，落日的范围仿佛无限大，将所有云层未遮蔽的天空中的缝隙染成橘红一片，好像漫天的山火从九天倾泻而来，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又是壮丽，又叫人无端端恐惧。
　　山风带着微凉的水汽迎面而来，像是一条没有实体的水蛇从袖管钻遍全身，令原本被汗水濡湿的身躯一下子畅快了，但微凉的风了令空气中的水汽仿佛更加充盈，明明站在山顶，却好像漫步在水中，闷热的空气被冷风裹挟，变作了黏在皮肤上的水滴。
　　景色虽美，傅平安却很快有点坚持不下去，虽然上来之前岳红石已经给她们熏了防蚊虫的草叶，但裸|露的皮肤上已经被蚊虫叮咬了好几个包，她扭头望向洛琼花，见洛琼花也正偷偷挠着手背，便道：“咱们还是回去了吧。”
　　洛琼花连忙点了点头。
　　景色虽美，享受起来却也有些艰难。
　　不过，这大概也是旅行中该有的体验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出去旅游！5
　　于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院子。
　　天已经黑了,虫鸣聒噪，与蟾蜍的叫声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被遮掩在野蛮生长的热带植物之中，幽幽然如一抹幽魂,更令这个寂静的小院显得凄清，幽静。
　　傅平安也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在魏京,或许是因为去哪都被人群簇拥,所以就算本来应该是幽静之地也带着一些喧嚣。
　　岳红石已很贴心地叫人烧好了洗澡水放在房间，随后自己退下只留了仆从伺候,傅平安和洛琼花却已经不太习惯让陌生人伺候，便叫他们留在门口,只两人进入房间洗漱。
　　条件有限，只有浴桶，但只用来洗澡是足够了,洗完澡在铺着藤席的床上休息，洛琼花见傅平安后背起了一大片红疹，顿时有些担忧。
　　“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湿疹，刚才手臂上也起了一片,还开着直播，直播间有人说了，所以也问岳红石要了药。”
　　“这儿L有药么？”
　　“有,说当地人也常有这样的问题……”
　　正巧这时房门敲响，是仆从送来了药膏，傅平安叫她放在门口，待人走了,洛琼花拿了进来，见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盒，打开来，里面是绿色的黏稠膏体，闻起来有股青草味。
　　洛琼花坐到床边，道：“我替你涂吧。”
　　傅平安便将里衣褪了一半，趴在床上，感受到后背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洛琼花低声道：“怪不得说南越是艰难荒僻之地，明明这些年按理说也已改变了许多了，咱们过来只呆了半天，就有些不习惯了。”
　　傅平安扭头望着洛琼花：“你不喜欢这么，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今晚回宫去睡吧？”
　　洛琼花忙摇头：“那不要，明天不是还要去看日出么？”
　　“嗯，那就睡一晚。”
　　不知何时，风声渐起，吹得竹林沙沙作响，间或传来不知名的虫鸣，但这一切更显得此地凄清寂静，一盏豆大的烛火，照亮床头一处，刚好照在白皙的肩膀与脊背上，泛红的湿疹处涂了泛着绿色的香膏，一片油润之中透着粉。
　　气氛不觉旖旎起来，俯身之时，对方也刚好抬起头来，于是唇舌浅触，仿佛也品尝到
　　了那带着青草味的药香。
　　断断续续涂完，已至深夜，头顶噼里啪啦，传来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洛琼花披了衣服稍稍推开窗户往外看，大滴的雨水打在院子的阔叶木叶片上，打得叶片东倒西歪。
　　“……竟然下大雨。”
　　傅平安道：“那看来看不了日出了，就算天亮雨停了，大概也会起大雾吧。”
　　洛琼花不信邪，想再等等，许是因为下了雨，房间里一下子凉快起来了，两人挨着迷迷糊糊睡下，闹钟响的时候才突然惊醒了。
　　外头昏天黑地的，仍是滴滴答答下着雨。
　　洛琼花披上衣服打开窗户，见蒙蒙亮的院子里，正有一只色彩缤纷的巨大鸟类站在树枝上昂首挺胸。
　　“这是什么鸟？”洛琼花问。
　　傅平安开了直播，但太早了，直播间没什么人，也没人给出准确的回答，只说大概是某种鹦鹉，洛琼花打开门出去看，那鸟已经飞走了。
　　她望向天空，见云层厚重如触手可及，便知道看日出是没戏了，但不知怎么，也没什么遗憾，许是因为此次出行已经足够神奇，一些细枝末节的遗憾并不足以破坏这种快乐。
　　她转头望向傅平安，无奈笑道：“咱们还是回去吧。”
　　傅平安看了眼弹幕，开口道：“不知怎么，旅行总会有些遗憾。”
　　“什么？”
　　“复述了弹幕里的一句话。”
　　洛琼花笑了：“很有道理。”
　　两人回了房间，留下“我们回去了”的字条，在墙上打开了那扇红漆木门。
　　门口琴荷和王霁已经等着了，虽然只是第二天，比起第一天却已熟练了很多，琴荷替傅平安穿衣，王霁复述折子，只是穿衣之时，琴荷闻到了傅平安身上膏药的味道，便问了一句。
　　得知是为了防蚊虫叮咬和治疗湿疹之后，对方顿时一脸悔恨，觉得是她考虑得还不够全面。
　　“应该给陛下的行囊里带上一些常见药材的。”
　　“那也不用……”
　　但这次下朝回来，傅平安仍是看见了比前几次多上了很多的行李。
　　她无奈带上，这次定位了陈宴。
　　而琴荷和王霁再次看着陛
　　下和皇后娘娘消失在面前，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原地多了些零散的物件。
　　琴荷惊愕上前，发现这是她给陛下准备的膏药之类的。
　　王霁摸着下巴：“看来能带过去的东西比较有限……”
　　琴荷叹了口气，只好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
　　穿过门的傅平安也很快发现身上的行李在穿过门之后轻了一些。
　　她低头翻了一下，发现琴荷准备的很多东西都凭空消失了，她很快恍然，心想这扇门能通过的东西应该是有限的，并不是什么都能带过来。
　　只是不知道是落在另一边了，还是在穿梭的过程中就消失了。
　　只怔忡了一会儿L，抬起头来，便看见了正一脸沉思地看着她们的陈宴。
　　对方穿着赭红色的纱衣，用黑色的网帽将所有头发都束了起来，看起来颇为英姿飒爽，洛琼花开心地打起招呼来：“好久不见，宋霖呢，怎么不在？”
　　自从几年前宋霖怀孕之后，这一对妻妻便告别了异地模式，如今都在严州。
　　提到这事，陈宴的表情也颇为无奈：“润儿L病了，宋霖在家中照顾。”润儿L全名宋知润，是宋霖和陈宴的女儿L，如今应该是刚过三岁。
　　洛琼花忙道：“是什么病，不严重吧？”
　　“不严重，应该是前几日贪凉感冒了，发了烧。”
　　洛琼花摇头：“发烧可不一定是小事，要不咱们去看看润儿L吧。”
　　傅平安点头表示同意，于是坐了马车前往陈宴府上。
　　陈宴如今任严州州牧，严州地处大魏中心又靠海，自古是富庶之地，只是今年夏天闹了旱灾，颇叫朝廷上下忧心忡忡，幸好如今政治清明，上下同心，抗险救灾的各项事宜都很好的落实了，到如今，也成功赶上了秋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马车上，三人便聊了些灾情相关的事和本地的奇闻轶事，很快便到了目的地，穿过院子便到了正房，一路上没有什么仆人，装饰布置也很简单，傅平安便知陈宴清廉，却又觉得未免太清苦了一些。
　　洛琼花也感觉到了，便说：“严州事务多，你如今又有了孩子，该多请一些侍从的。”
　　陈宴点头：“也有此打算
　　，只是平日忙碌，还没来得及打点，，有时人若是多了，麻烦也就多了。”
　　“那倒也是。”洛琼花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宋霖已经从房间里迎了出来，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挽起，和从前相比，多了几分温柔，只是虽是笑着，也有几分疲惫，傅平安和洛琼花都很熟悉这种疲惫。
　　常乐小时候生病，她们也是这样，心焦得很。
　　于是寒暄了一阵，就随她一起走进了房间，见润儿L正在小床上睡着，脸蛋通红一片，正哼哼唧唧皱着眉头像是做着恶梦。
　　伸手摸了一把，体温还是挺高的。
　　这时傅平安瞥见弹幕说——
　　【葡萄汽水：上次常乐发烧，不是还有用剩的退烧贴和小儿L退烧药么？】
　　傅平安这才想起来，忙走到一边取了出来，介绍了一下使用方法就给润儿L贴上了退热贴，又喂了一点退烧药。
　　大约过了一刻钟，小女孩儿L的脸已经不红了，热度也退了下来，表情不复痛苦，洛琼花在一边看着，这时才笑道：“润儿L的眉眼长得像陈宴，嘴巴像宋霖。”
　　宋霖见孩子退烧，不禁喜上眉梢，先前若还有一丝孩子生病还要招待天子的怨气，现在就只剩感恩，一脸喜意道：“陛下果然是有神仙手段的。”
　　包括这凭空就到了严州的能力。
　　有这种能力，哪有地方官员还敢出什么幺蛾子呢？
　　宋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陈宴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对天子的敬畏不禁更深一些。
　　……
　　大概因为昨天爬了山，今天实在有些累了，于是拒绝了陈宴也准备去爬山的计划，而选择坐马车去海边，到海边时，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从山坡上远远望去，平静的海面像是一块碧蓝色的琉璃瓦，与湛蓝的天空交接在一起，浅黄色的沙滩在阳光下反射着银色的细闪，如一弯新月横亘在海湾，潮水涌来，如淡淡云絮。
　　这个时间点，海岸边寥无人烟，只有零星拖网的渔人，虽然阳光烈到叫人睁不开眼睛，但海风拂面，竟也没有觉得太热，只是太晒还是叫人不太好受。
　　幸而陈宴已经备好了船，众人乘船来到近海，乘着波涛观景垂钓，吹着海风昏昏欲睡。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海。”洛琼花道，“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这算行万里路了么？”
　　傅平安道：“光从距离上来说，应该算。”这三天的目的地可以说是隔得非常遥远了。
　　洛琼花闻言笑了，她们当然都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想来不知如何评价，虽然她们明面上看起来是整个大魏地位最高的两个人，但实际上有很多事理论上是永远不能做的。
　　比如说行万里路。
　　如果不是有奇迹的话。
　　只是这奇迹也开始倒计时了。
　　想到到了明天上午，七十二小时的使用时限就要结束，心中难免升腾起淡淡的怅然，扭头看见海面辽阔，便更觉宫内禁锢逼仄，下次看到这样的景色能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再也不能了吧？
　　思及此，手上却一热，傅平安握住她的手，淡淡笑道：“还会有机会的，说不定还有活动呢。”
　　“那下次带上常乐。”
　　“嗯，如果行的话。”
　　正在这时，垂钓的鱼线上传来了拉扯感，本来垂钓纯属没事找事，都没想到真的会有收获，一时受宠若惊，将鱼线拉了上来，看见鱼钩上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雨，脊背鳞片泛黑，鱼肚银白，在陈宴手上拼命甩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洛琼花先是惊喜然后又有些遗憾：“那么小啊，这是什么鱼？”
　　宋霖道：“看着是花鲈。”
　　“好吃么？”
　　“还可以。”
　　洛琼花叹气：“但这条太小了，还不够塞牙缝的，还是放了吧。”
　　宋霖笑道：“本也就是钓着玩的，想吃大鱼，晚上有的是。”
　　只这句话，又叫人期待起晚餐来，于是又在海上飘荡了一会儿L，就回了岸边。
　　到岸上，沙滩已不像中午是那样灼热，海风习习，倦鸟归巢，悠然静谧，傅平安突然道：“这里面朝东方。”
　　陈宴点头称是。
　　傅平安道：“怪不得看不见夕阳。”
　　陈宴道：“落日在另一边，这会儿L已经被山头挡住了，陛下想看日落么？”
　　傅平安摇头：“昨日已经看过了。”
　　宋霖好
　　奇：“陛下和娘娘昨日在哪呢？”
　　洛琼花抢先回答：“在南越。”
　　陈宴嘴角微微颤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宋霖率先反应过来，回复道：“那陛下和娘娘从今往后是想去哪都可以么？”
　　傅平安道：“不，有条件。”
　　但具体的条件没有多说，陈宴和宋霖便也没有多问。
　　四人在岸上散了会步，便又回到家中，家中已布置好饭菜，是特意叫了当地知名酒楼的大厨来做的，都是当地特色菜肴，多是海鲜，大约是因为足够新鲜，比宫中吃到的要鲜美许多，兴头上之时，又上了些冰镇的米酒，不知不觉喝到微醺，抬头看见黑黝黝的夜空，漂浮着一些灰白的云，遮着那欲藏还露的一弯月影，显得那繁密的星星更加灿烂了。
　　一旁忽然有人击杯唱起歌来，歌声豪迈高亢，傅平安偏头，看见宋霖绕着桌子唱歌，脸一片酡红，而陈宴在后面无奈地跟着用手虚扶着她，正回头想同洛琼花说笑一番，见洛琼花也一拍桌子站起来，同样开始唱歌。
　　唱得是另外一首。
　　这下两人像是突然比试起来似的，一个唱得比一个大声，最后唱得满脸通红，洛琼花软到在傅平安怀里，喘着气道：“不行，唱不上去了。”
　　她闭着眼睛，微抬着下巴，发髻是已散了，发丝凌乱，两鬓被汗打湿，发丝便如水草一般黏在雪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这般姿态，却是许久未见了。
　　傅平安怔忡，伸出手理顺了她的头发，洛琼花缓缓睁眼，眼中似有水波动荡，藏着万千缱绻情意，唇不点而红，被酒液浸得一片润泽。
　　傅平安原本觉得只是微醺，此刻却觉得是完全醉了，以至于恍惚了好久，她才发现弹幕根本已经开始刷屏，并且用词开始危险，连忙把直播间关了。
　　她刚才，都差点直接吻上去。
　　但实际上除了直播间没关之外，此地还有陈宴宋霖和几位侍从，若真没把持住，那可真是失态了。
　　她忙将洛琼花扶起，开口道：“朕……这、这里我们还是先洗漱休息去吧。”
　　陈宴显然也有此意，如临大赦一般同意了，两人便各自扶着自己的妻子回了房间。
　　洗掉了身上的尘土和汗水之后，
　　终于感觉缓过劲来，掀开床帏，便见洛琼花已经背对她躺下，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
　　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点遗憾来，掀开被子正准备睡下，洛琼花却突然翻身，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灼热的吐息像是要融化皮肤，湿热的唇舌便在她短暂的失神之中咬住的她的耳朵。
　　还醉着么，还是……
　　但是，这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
　　本就湿热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黏腻，但唇齿交缠带来的热盖过了环境的湿热，令这夏末的夜晚变得更加滚烫起来。
　　……
　　洛琼花被闹钟叫醒之时，迷迷糊糊，还没睡多久。
　　腰肢有些酸软，提醒着她昨夜有多么放肆，不过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直起身来。
　　“昨夜喝了那么多？”傅平安意有所指。
　　洛琼花斜睨道：“是啊，不然呢。”
　　虽然确实洗漱完之后她便清醒了，后面是装醉放肆，但此时自然是万万不能说的。
　　外头刚蒙蒙亮，天空是青灰色的，这儿L的经度和魏京差不多，所以天亮的时间也和魏京差不多。
　　这个时间，差不多就该准备着上朝了，如此官员到齐的时候，就差不多天亮。
　　但这也代表着，这场旅行真的结束了。
　　既然是真的结束了，反而也没什么怅惘了，洛琼花推着傅平安道：“快回去吧，回去还要洗漱换衣服呢，梳头就要梳好久。”
　　傅平安捏着她的手，突然笑了：“今日休沐，不上朝。”
　　洛琼花一愣：“啊……对。”
　　“我们去海边看日出吧。”
　　洛琼花打开窗户看外面的天色：“现在么？来得及么？”
　　“嗯，来不及……所以——”
　　话音未落，洛琼花突然恍然：“你是不是让陈宴去海边了？”
　　傅平安略带遗憾：“这样不就不惊喜了么。”
　　洛琼花：“……啊，对不起，怪我太聪明。”
　　傅平安无奈一笑，拿起钥匙，打开了门。
　　出现的是一个粗糙的石门。
　　推开门出来回头一看，发现她们是从一块巨大的礁石里出来的。
　　陈宴和宋
　　霖站在眼前，这次宋霖亲眼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更深，以至于瞠目结舌。
　　只是也没说什么。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来，今天定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因为海面上毫无遮掩，只在波浪涌动之中，隐隐透出天光来。
　　先是红色的一道线，接着是缓缓升起的半个红色的圆球，像是鸭蛋黄一般，便是直视也并不刺目，以一种肉眼都可以察觉的速度在不断攀升，将东边的天空和云絮染得越来越红。
　　直到某个瞬间，也不知是哪个瞬间，突然就变成的完整的圆形，光线开始变得刺目，于是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
　　太阳已完全升起了。
　　空气还是湿凉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味，两人还舍不得当即离开，便在早晨的沙滩上漫起步来，直到过了一会儿L，海上的人越来越多，是周边村落的渔人过来了，再看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
　　还是要及时回去，若是错过了时间，那就真的糟了。
　　四人又找了一块隐蔽处的巨大岩石，傅平安和洛琼花最后看了眼大海，将钥匙插|入了巨石。
　　朱漆大门出现的一瞬间，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响声。
　　四人回头，看见穿着麻布衣服的三个孩子，正捂着嘴跌坐在地上，看打扮肤色，应该是附近渔人家的孩子。
　　傅平安于是拍了下陈宴的肩膀，道：“你解释吧。”
　　这么说完，不再管陈宴无奈的表情，走进了那大门之中。
　　大门很快消失了，只剩下礁石、海浪和瓦蓝的天空，陈宴望着三个面露惊恐的孩子，冷静地开口道：“是神仙。”
　　“……”
　　“你们看见了神仙。”
　　宋霖在边上故作深沉地捂着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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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钥匙在回宫后不久便变作点点光芒消失了。
　　傅平安和洛琼花也累得很，在宫中爽快洗了个澡之后，便相拥入眠，睡了许久。
　　醒来夜深人静，傅平安起身喝了杯茶，回头见洛琼花也醒了，倚在床头怔怔发呆。
　　“怎么了？”傅平安低声问。
　　洛琼花露出笑来：“也不知怎么，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总感觉明天好像还能出远门似的，只是再一想，是不能了。”
　　“你还想去山上被蚊虫叮咬么？”
　　“可是那山上的云霞，也确实美啊……”
　　她们依偎在一起，说起漠西的人，说起南越的植物，又说起严州的海，说来说去，总觉得留了好多遗憾似的，但是说到最后，却又感觉到幸运。
　　“如果不是因为平安，我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傅平安握着洛琼花的手：“可若没有你，这景色也平平无奇。”
　　洛琼花笑了，轻点傅平安的肩膀：“骗人，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平平无奇。”
　　傅平安笑了：“我关注一下，说不定以后还有这样的活动。”
　　洛琼花“嗯”了一声，又道：“有就有，没有也无所谓……”
　　反正人生漫漫，往后余生，也总有回忆可反复品味了。
　　她靠在傅平安肩头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又困了，说真的，也挺累的……”
　　只是这样的累，真想多来几次呢。
　　（番外二完）！
　　番外·蓬莱30，希望你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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