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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剑行
　　作者：澜野
　　文案：
　　[不周崖下，有个女魔头曾是世间唯一的女子剑仙。
　　天庭山上，有一白衣女子要做那天下第一。
　　长安城里，有个少女想替她父皇做那千古一帝。
　　塞北黄沙，腰间挂刀的女将军最是风华绝代。
　　江湖中，有那背负血海深仇的雏鸟，有那余生不悔的痴女，还有那身不由己的盲女剑客。
　　大千世界，万象众生。
　　你我皆是，江湖客。
　　]
　　【阅读指引】
　　1百万长篇，框架大
　　2剧情流，人物众多，百来个，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故事
　　3高武低玄，武侠元素更多
　　4有官方CP，其他副CP自己凑，或者等我慢慢凑
　　5慢热到你可能前期不知道官方CP是谁
　　6不BE，隔日更新
　　7【此书驳杂，望慎阅】


第1章 
　　小天庭山号称千尺万丈高，有东西南北三十六小峰环绕，隔百里而望不见峰顶。传闻，立于山腰处可俯瞰整座长安城貌，若是登顶可一观天下奇景。至今，少有人幸。
　　一甲子前，被世人称为奇人异士的见微楼楼主大手一挥，大兴土木于此，建起了这座千门万户的见微宫。坐南朝北，与长安皇城遥遥对望。如今，门内弟子三千，香火鼎盛，堪比道教祖庭的首阳山天师府。
　　作为当朝天子跟前红人的见微宫宫主，澹台清平极少出现在长安城内，且不下三次婉拒了入京担任帝师一职的意求。可这一次，三十骁骑卫奉旨上山，走到半山腰就只剩半数，最后三人爬到见微宫门时，已过了五天五夜。
　　那气喘如牛的侍卫仍是不肯卸甲，见着澹台清平时两眼发愣，极力站稳了脚跟，神情坚毅的双手奉上檀匣。澹台清平接过那巴掌大小的檀匣，不等那侍卫开口便挥手招来三名男弟子，要将力竭的三人送下山。虎背熊腰的侍卫看着比普普通通的弟子高出了一个头，却丝毫没有抗拒的气力，被那弟子随手一带便不由自主的双脚离地，朝山下飘然而去。远远只传来那侍卫最后的恳求，“陛下万般叮嘱，求宫主此次务必出山，我等就在山下恭候大驾！”
　　澹台清平看着掌心里的檀匣，蓦然叹息。
　　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清冷的嗓音如同她的容貌一般不经人间烟火，女子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檀匣，轻声道：“师父若是再拒绝，下一回怕就不止三十人上山而已了。”
　　澹台清平打开檀匣，里头干干净净的搁着一封信笺，澹台清平一面展开信笺看着上头的白纸黑字，一面道：“春秋之末的三大魔头，一个世间逍遥，一个驻守国门，还有一个被封在了不周崖。任何其一出世都将打破这沉静了一甲子的江湖，但昨日我已感受到那人过了边界，他倒是一点儿也不避讳，来的气势汹汹。”
　　白衣女子握剑的手微微一颤，“谁？”
　　澹台清平摊开手心，信笺看似随风而去，只不过飘出她手心一寸距离时便化作了齑粉。澹台清平转身看着这个得意弟子，淡然一笑：“洛阳，这一趟你随为师一同下山吧。”
　　见微宫的弟子虽修道，但与两大道教祖庭的以心入道不同，天师府与武当山讲究以心入道，修的是出世道，而与长安城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小天庭山修的则是入世道。弟子进山后虽极少现世，但往往大隐隐于市，在世人心中比起有香火可烧的天师府与武当山更加神秘莫测，而与世人印象中常年蓝白衣衫的道教中人模样大相径庭的见微宫弟子，人人青衫负剑飘逸脱尘，愈发惹人遐想。只不过十几年前，宫主游历回山带回了一个粉雕玉琢，喜穿白衣的小女娃，见其身姿飘逸如谪仙，山中不少弟子也开始纷纷效仿。
　　西落时分，一袭青衣，一袭白衣，如两道青白虹光从小天庭山破云坠入人间。
　　有仙人，下山而来。
　　太平盛世无宵禁，长安城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街头小巷，尽显众生百态。白衣女子目不斜视紧跟在青衣女子身后，余光扫过四周，多数人埋头赶路与她们匆匆擦肩而过。少部分人不论男女再瞥见二人后皆投来惊艳的目光，极少数富家子弟打扮的男子欲图伸手阻拦二人的前路，皆被不留痕迹的
　　轻易避开，碍于天子脚下，只得悻悻作罢。
　　二人沿城中轴直达御街，在那座巍峨皇城门前也并无阻拦，城门侍卫细察了一番那块天子御赐的走金腰牌后忍不住多看了前头的青衣女子两眼，便放了人。再瞧见后头跟着的白衣女子时，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在帝都，青楼花魁大家闺秀江湖女侠，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可这般样貌的着实少有。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那倒霉侍卫的脑门就莫名吃了一记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石子，疼的滋哇乱叫。
　　另一侍卫幸灾乐祸，指了指上头道：“想必那二位就是从小天庭山来的，你可真是嫌命长，敢瞪着眼瞧，没把你双眼挖出来算你走运。”
　　那吃了石子儿的侍卫也不敢抱怨，嘟囔道：“我听说那宫主与陛下年岁相仿，可看着也不像啊，方才你瞧见没？那宫主比起那些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也大不了多少。”
　　侍卫啧啧两声，转头望去，一眼望不尽的御道上已不见那二位女子的身影，仍是不敢多言，只道：“我可不敢多瞧，你也少说两句，一会儿指不定哪儿还得遭殃。”
　　御书房门前，样貌清秀的女官朝二人欠身，转身入内通传，不消片刻里头就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青衣女子在人影恰好出现的时机微微垂首道：“澹台清平见过陛下。”
　　身着明黄龙袍的妇人面上一喜，随即复如常态，看了一眼澹台清平身后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微微垂首，清冷道：“弟子颛孙洛阳，见过女皇陛下。”
　　即便是号称国师府地的天师府，除却掌门可面圣不跪的殊荣外，府内门人不论辈分皆需行跪礼。可小天庭山是个例外，且世间独一份。自打女帝继位之后，就连宫主澹台清平面圣的机会也屈指可数。女帝上一次亲自登门入山，还是十年前的事儿了。何况白衣女子的名号女帝早有所耳闻，当下也不计较，微笑道：“百年林秀，独出其一的洛阳？”
　　“陛下廖赞。”颛孙洛阳不自觉垂下眼眸。
　　若说世间是否有令人百口相传的传奇女子，无疑是眼前这个身着龙袍的妇人。春秋八国战乱，原是南蛮的一隅小国，如今却成了中原九州之主。二八年华的少女随父辈南征北战，先后平定南疆西蜀，战功彪炳，比起其他皇子皇孙除却是个女子之外无人不服。二十出头身陷储君之争，在内患外忧之际，绝然谋朝篡位，以悍然的铁血手腕镇压朝纲。二十五岁时更是不顾众臣反对，出兵北伐，换来了南北近二十年的安定。至今，北契王庭的铁骑不敢越过冲河一寸。
　　战绩斐然的女帝面露倦色，负手道：“随朕走走吧。”
　　这条曲径通幽的青石小路不知通往何处，九五至尊的妇人负手走在前头，身后仅跟了师徒二人，足见女帝的信任。
　　“朕在位近二十年间，商歌如此繁荣昌盛，你澹台清平功不可没。”女帝停下脚步，侧头望来，她虽不再年轻，但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更加显得英气勃发，不怒自威。澹台清平神色淡然，妇人继而道：“十几年前你便说东越守国奴不死，切不可贸然进犯。朕深以为然，毕竟是春秋末年的魔头，范首甲武评第二人，可如今东越倒是先沉不住气，你来之前，那活了一甲子的守国奴已入了扬州，小天庭山号称门内弟子三千，可守的
　　住这长安城？”
　　澹台清平微微一笑，道：“甲士屠戮百姓如草芥，三品高手杀甲士如鸡狗，何况是一品之上，差一丝一毫境界皆是云泥之别。即便见微宫三千弟子倾巢而出，除却三位一品尚有一战之力，其余不过是以卵击石。”澹台清平缓缓抬眸，“还望陛下三思而行。”
　　女帝看着与自己年岁相仿，却面如平镜不见丝毫风霜的女子，笑道：“到底是修道之人，天下再乱，道心不可乱。”女帝顿了顿，转过身继续前行，“天师府的谭济道已前往扬州边界阻拦，你觉着他能让那守国奴慢下多少时辰到长安城？”
　　颛孙洛阳眉角颤了颤，澹台清平不假思索道：“半柱香。”
　　女帝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侧身问道：“那个谭济道？”再瞧见澹台清平微微点头后，女帝的目光移向了持剑的白衣女子，澹台清平不留痕迹的挡在了白衣女子面前，笑意平静，“洛阳练剑不过一年，如今也只是三品小宗师，相差甚远。”
　　女帝但笑不语，背过身长叹。澹台清平又道：“武评十人，有半数在商歌，可要这些江湖中人舍去一身修为与天下第二人拼命厮杀，恐怕无一人甘愿。但尚有一人，可与东越守国奴一战，即便此人不是心甘情愿，但也不得不为陛下卖命。”
　　乌云蔽月，凉风习习，良久，女帝才轻声道：“你要朕亲手放她出崖？”
　　“恶人自有恶人磨。”
　　澹台清平微微垂首，领着白衣女子悄然离去。皎洁月色不知何时重新铺满大地，孤伶伶立在青石小路上的龙袍妇人仰头望天，口中喃喃着一个名字，“李长安啊李长安……”
　　出了皇城已是夜半三更，街道上不复热闹，人影稀疏。师徒二人并肩而行，白衣女子忍不住询问道：“师父，余……余祭谷沉寂了二十余年，为何此刻入长安？”
　　澹台清平轻叹一声，道：“当年山阳城下，余祭谷以一人之力挡下商歌万骑，随后领兵屠戮东南三座城池，才得了个魔头的名号。东越毕竟不过是三州小国，哪怕这二十余年养精蓄锐也终究抵不过九州之主的商歌。可几年前再度踏入陆地仙人境的东越魔头终究是陛下的心头大患，前些日子，为师听闻东南边境驻守兵力一夜之间多了七万。”
　　时隔二十余年，女帝终是要对东越下手，继而完成当年先帝未曾完成的遗愿。白衣女子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澹台清平瞥了她一眼，又道：“春秋末年，战乱延绵，江湖亦是血雨腥风，天下陆地仙人总共不过二人，余祭谷便是其一。虽长安城有精兵良甲上万，余祭谷若不恋战，再来五万人马也留不住他。”
　　“还有一人是谁？”
　　谈话间师徒二人已出了城门，驻守城门的兵卒只觉眼前两道青白人影一晃而过，疑惑自己是否大半夜花眼见了鬼。
　　澹台清平加快了步伐，仍是平静笑道：“春秋三魔头，东越守国奴余祭谷，棋谋首甲范西平，还有一个名声最是响亮，当年与陛下可谓平起平坐的奇女子。”
　　“春秋女魔头，李长安。”
　　白衣女子脚下一顿，落下了几丈远，她赶忙追上澹台清平，不由自主的低声喃呢：“长安不死，长安难安的……李长安？”
　　见微宫宫主细不可闻的轻叹，这许是她这辈子最多无奈的一日。
　　可与那九五至尊的妇人相提并论的奇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第2章 
　　不周崖不知从何时起便叫不周，山岭险峻，鲜少有人涉足。虽有不少奇珍异草珍禽异兽的传闻，哪怕是以命换药的采药人也极少来这不周崖，但到底还是有一小撮不信邪的猎宝人，不过大都走不出这万险著称的高山深岭。
　　离不周崖二十里外有一条驿道，是近几年刚修成的，驿道边有一孤伶伶的茶肆，红白招子上写着还算体面的茶酒二字。清晨太阳刚露头，茶肆的客人不多，就两桌。一桌坐了两个青白衣衫的女子，其中一个佩了一柄看似花拳绣腿的银雕白鞘剑，另一桌坐了五六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各个膀大腰圆，为首的汉子独自坐了桌子一边，肌肤黝黑却面庞干净。这些汉子手边有棍棒，有短剑，唯独那面庞干净的汉子身侧竖了一把刀背两寸厚的锋利长刀。一眼瞧去，这伙人不是猎宝的就是打劫的，总之不似好人。
　　卖茶卖酒还卖包子牛肉的茶肆鱼龙混杂，小二自是早早练就了一肚子的鬼机灵。给那桌汉子上酒肉时随口吆喝了一声：“客官您的酒肉齐活咧！”
　　几个汉子这才从那两女子身上收回了目光，大口喝酒吃肉。只是期间不时的朝两女子那桌刮上几眼，而后窃窃私语笑容龌蹉。为首的汉子不与同流合污，盯着手里的白面包子吃肉喝酒，当他正要夹起一块牛肉时，桌面猛然下沉坠地，酒肉淌了一地。一个圆滚滚还冒着热气的白面包子骨碌碌裹着黄土滚到了那佩剑的白衣女子脚下，那女子弯腰拾起，眨眼间身形已至几个汉子跟前，抬手将那包子塞入了一个目瞪口呆的汉子嘴里，轻轻一推，高出女子一个头的虎形彪汉就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几丈开外的驿道上，半晌没有爬起来。
　　其余几个汉子大气不敢喘，为首的汉子仍保持着方才夹肉的姿势，缓缓抬头看向白衣女子，面无表情道：“在下有要务在身，姑娘若是气消便莫要再与几个市井之徒斤斤计较，如何？”
　　白衣女子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几个汉子，冷声道：“待我挖了他们的双眼，拔了他们的舌便不再计较。”
　　面庞干净的汉子气势猛然攀升，缓缓站起身，握住了身侧的长刀，沉声道：“看姑娘像是宗门中人，不知是何门何派，到时关青山也好登门致歉。”
　　青色身影宛如一道拂过溪畔的穿堂风，突兀却恰到好处的横在了二人中间，瞬时那股剑拔弩张的气焰就消散的一干二净，甚至夹杂着些许凛冽寒意。干净汉子愣了愣，握刀的手松了几分，不敢再贸然起势。
　　青衣女子眉眼带笑，“出门在外，莫要节外生枝。”
　　白衣女子冷冷瞥了干净汉子一眼，随青衣女子扬长而去。待二人不见踪影，一旁腿肚子发颤的汉子才凑上前，对那自称关青山的干净汉子道：“关护院，这俩小娘们儿什么来头，您可是堂堂二品大龙门，还怕她们？”
　　关青山刮了那不知死活的汉子一眼，若不是院里的草包实力不济，也不至于雇佣江湖上的这些散客游侠。这些人虽有实力，却难以掌控，方才他暗中已警告过几人，偏偏就是不知好歹。关青山讥笑道：“那白衣女子不过三品小宗师，我倒是能应付的来，可那青衣女子我也不知深浅，倒是你们几个胆子不小。丑话说在前头，若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们死活。”
　　那开腔的汉子讪讪一笑，见那摔出几丈远的兄弟一瘸一拐的走来赶忙伸手去扶，背地里连翻了几个白眼。
　　关青山口中的青白女子二人自是澹台清平与颛孙洛阳，不消片刻的功夫，二人已离不周崖脚下不过五里路程。此
　　时，澹台清平才放缓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勉强跟上步伐的得意弟子，平静道：“见微宫虽修的是出世道，却也并非替天行道，此番莽撞之举不可再有。”
　　方才还浑身煞气的白衣女子默然不语，低着头跟在澹台清平身后。
　　寻常人眼中的陡峭山岭，在二人脚下宛如平地，茂林山丛间不时传来鸟兽低鸣，二人亦是不为所动。越往高处走，越是分不清方向，密林间似乎还弥漫着难以察觉的瘴气。所幸二人都是上三品的高手，自有法门傍身一般毒物难以侵身。寻常武夫但凡是入了三品小宗师的门槛儿，也算是在武道一途上登堂入室了。
　　师徒二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在穿过一方树桠密林后，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一块巨大的石坪经千百年风吹雨打早已不生杂草，光滑如镜。澹台清平放缓了脚步，朝石坪断崖处走去。立在崖边放眼望去，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脚下的深渊仿佛万丈不见底。大风呼啸而过，似有种抬头不见天日的感觉。
　　颛孙洛阳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道：“师父，那人就在这崖下？”
　　此处背阳，常年难见阳光，崖壁上爬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藤蔓草根，饶是有她这般身手仍是不知从何下手。澹台清平拾起一根藤蔓，随手一挥，崖边被无数翠绿根丛包裹的石面瞬时露出了原本的面貌，一道道手臂粗细的剑痕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澹台清平轻声道：“如今世人皆知屠魔崖，鲜少还有人记得不周崖。”
　　颛孙洛阳走近了崖边，想要细看一眼当年那些宗门顶尖高手留下的印记，一股滔天煞气猛然从崖下窜出，险些与她迎面撞上。澹台清平拖住她的后背，笑道：“依你如今小宗师的境界独自下崖委实有些勉强，还是让为师带你一程吧。”
　　澹台清平一手托住她的腰，看似缓慢的往前踏出了一步，下一刻二人便已悬空疾速往下坠落。崖底不断有黑雾般的瘴气往上汹涌而来，二人的周身却似有看不见的屏障使得黑雾自觉绕开往两旁冲散。一瞬间，二人坠落了二三十丈，头顶已被黑雾萦绕本就不见阳光的大石坪此时更加模糊不清，颛孙洛阳低头朝下望去，脚下不远处的崖边横出了约莫三丈长的小石坪，澹台清平卸去了力道，二人轻缓飘落在小石坪上。随即撞入眼帘的便是一道一个人三人宽的洞口，洞内漆黑一团。
　　澹台清平看了一眼面露犹豫的得意弟子，先一步走入了洞口。没了师父的庇护，黑雾霎时涌来，颛孙洛阳只得不情不愿的跟上。刚踏入洞口，洞壁两旁忽然烧起了两条火龙，往洞内迅速游走而去，视野忽而明亮，洞内清晰可见。而身后的黑雾如同无头萤虫般在洞口徘徊，竟是不得入内。
　　“跟着为师。”澹台清平收起火折子，往洞内走去，“自打那人被封在此处后，每隔五年为师都会来此。”
　　颛孙洛阳不禁有疑，轻声问道：“陛下如此放心不下，又何必留她性命？”
　　澹台清平笑了笑，竟有些无奈，道：“因为当年无人能取走她的性命。”
　　颛孙洛阳微微讶异，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如今可有人能取她性命？”前头的澹台清平没有答话，反而停下了脚步。颛孙洛阳抬头看去，掩饰不住面露惊叹。
　　三丈高的拱圆石洞下有座三阶高的石台，台上有一人盘坐中央，三千青丝如杨柳垂地铺散周身，神色安宁仿佛酣然入梦。
　　这一梦便是一甲子。
　　可这人似乎从天地间逃脱，容颜并未老去，甚至身上的青衫亦完好如初，周身不见半点尘埃。究竟是谁人的手笔能将此人封印在此
　　整整六十年？
　　澹台清平缓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黄纸符咒。此符一眼看去便知不同寻常，黄纸细润无杂质，符边嵌满金箔，纸上字迹鲜红一笔成画，隐隐透着白光。只见澹台清平两指拈符，将自身气运注入其中，随后白光大绽的符咒便兀自脱离，向着石台上那人飘去。
　　符咒宛如活物，径自在那人周身游走，速度越来越快，那人的衣角长发无风自动，符咒上的白光亦愈发耀眼。石洞内细石尘埃飞扬而起，竟如飞沙走石一般，片刻过后，石台上传来一声闷响，只见符咒飞升至那人头顶，瞬时如烟火炸开，化作齑粉，落下点点星光笼罩在那人周身。
　　待白耀散尽，尘埃落定。
　　一双如星月般明亮的眸子缓缓睁开。
　　颛孙洛阳情不自禁的迎上目光，胸口如鼓鸣。眸子的主人缓慢抬起手，朝她招了招手，她竟是如魔障一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那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似有前所未有的诱惑，令她忘乎所以的想要被握住，仿佛魂牵梦绕了数千年。
　　澹台清平厉声喝止：“住手！”
　　噌的一声，青霜出鞘，越过她的头顶，飞入了那双眸子的主人手中。
　　颛孙洛阳瞬时回神，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望着那人缓缓站起身，走下石台，在离师徒二人一丈开外站定。那人扣指轻弹剑身，青霜欢快颤鸣，“算得上把好剑。”
　　青霜剑尖随那人的姿势指向了昔日的主人，那人瞥头看了眼青衣女子，笑道：“小清平，多年不见，你可坐上了宫主之位？也是，若不然今日来此的人便不会是你了。”
　　猛然，青霜发出低鸣，剑身微颤不止，澹台清平转头怒喝自己的弟子，“洛阳，不可！”话音刚落，青霜便没了反应，颛孙洛阳似遭重击闷哼了一声，捂住了心口。
　　那人哦了一声，笑道：“竟是比我这自圆剑胎还难得一见的天人剑胎，杀了着实有些可惜。”
　　眨眼间，那人不知怎的到了她身后，青霜归鞘时，那人又道：“练剑几年了？怎的还只是个小宗师？跟着小清平，不如随我习剑，以你天下剑主的资质过不了两年便可入地仙。”
　　颛孙洛阳慌忙转身，不成想竟撞入了那人的怀中，眼前是衣襟敞开下仅被细布包裹的玲珑身段，耳畔是那人的孟浪之言，“哎呀，你这是要以身相许吗？”
　　在小天庭山一众弟子口中以清冷凉薄著称的颛孙洛阳此时也再绷不住脸皮，狠狠推开面前的无赖之徒，耳根子通红。
　　这便是世人口中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胡扯！这就是一个连市井之徒都不如的女流氓！
　　澹台清平瞬时移步，将头一回吃大亏的得意弟子挡在身后，面无表情道：“莫再胡闹，你到底还想不想出崖？”
　　那人双手拢袖，悠然笑道：“自然要出崖，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莫搅了我此刻的心情。”
　　忽然山摇地动，不周崖底的黑雾宛如一条出渊黑蛟直冲入云霄，山岭中鸟兽大惊，四下逃窜，遮阳蔽日的场面甚为壮观。见此奇景的关青山几人皆愣在了原地，其中一汉子正要开口询问，就见一青衫人立在了他们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
　　那人身形修长，青丝飘逸，样貌雌雄莫辨。
　　关青山抱拳恭敬道：“我等进山寻药不知高人在此修行，若有叨扰还望高人见谅，改日有幸相遇必定登门拜临，还不知高人名号？”
　　那人朝关青山随手甩出一样小物件，关青山顿时如临大敌，全身气运流转才勉强接下，可仍是向后滑了一丈的距离。待他抬头看去，巨石上的青衫人影早已不见，徒留一句话在耳畔回荡。
　　“我名李长安。”


第3章 
　　一夜之间，商歌王朝有两大传言从东南边儿一直沸沸扬扬传至帝都。
　　其一是，二十岁跃过二品大龙门，二十三岁便一剑踏入一品问长生境的天师府剑首谭济道出了首阳山，在扬州边界泪罗江上与一名身形魁梧如白猿的老人酣战了一场。据说当时仅一叶孤舟前往的谭济道一剑便劈开了江面数丈深，只不过那恣意风流的身影并未让江岸边凑热闹的江湖豪客们羡煞多久，就被魁梧如白猿的老人一拳砸入了江底，至今人影无踪。更传乎其神的是那老人的一拳，仅仅只一拳，便似掏干了江水，砸出的江浪数十丈高，淹没了方圆三里内的稻田。
　　隔壁桌的酒客滔滔不绝，仿佛亲眼所见，吸引了周遭不少好事之徒，纷纷自觉搬了长凳过去听，登时那小桌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说话的青壮兴头更盛，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壶向一旁看似打盹儿却竖起耳朵的掌柜讨酒喝。在众人大呼小叫的起哄声中，干巴脸的瘦小掌柜不情不愿的续上了一壶打叶竹，酒虽不是什么好酒，却胜在名头响亮，那青年人双眼放出光彩，学着江湖游侠豪迈的接过酒壶，朗声道：“诸位，看看我手里的酒，可知此酒的来头？”
　　众人面面相觑，这打叶竹自春秋末年随东南传来，其主以竹根稻穗酿制，时长较短，酒劣也烈。虽名字听着文雅，可比起寻常酒楼常备的杜康杏花酒仍是差强人意。但莫名的，江湖中人不论是寂寂无名之辈或是名震一时的高手皆独爱这打叶竹。见无人吭声，青年人脸上难掩得意之色，自斟自饮了一碗后，抹了嘴意犹未尽道：“这酒虽寻常可见，来头却不小。话说当年春秋八国逐鹿天下……”
　　眼瞅着这青年人摆出一幅说书人的架势，且越扯越远，人群中便有人不满道：“诶，这位兄弟，照你这么扯下去一壶酒可不够啊。”
　　青年人正巧撞见瞪眼看来的掌柜，讪讪一笑，赶忙转了话锋道：“这个话说当年啊出了一位女子剑仙，有一日御剑往东去，路过一座青山，只见那青山中绿竹林立湖水幽绿似有灵气蒸腾。那女子既是剑仙怎会瞧不出这块福泽宝地，只可惜这青山生不逢时，挡了先帝东定的道路，被女子剑仙一剑从中劈开。”青年人忙不迭的喝了口酒，砸了砸嘴，“好酒！我入青山来，青山不见我！这便是那半青山的由来，而此碗打叶竹便是女子剑仙从半青山采摘的竹根竹叶所酿。当年天下江湖游侠豪客，谁人不仰慕那青衫仗剑的当世风流？只可惜……咳咳，方才咱们说了其一，这其二嘛，说完了酒，便要说说这与酒有关的人，我听说啊，那人前几日出了屠魔崖，可不是我胡编乱造啊，这几日江湖中的各大宗门弟子都被人瞧见了，这下长安城可要热闹了。”
　　口若悬河的青年人最终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人的名讳，在这一甲子看似悠长的江湖中，不论那人沉寂多久，仍是天下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酒馆最角落里，有一桌别具一格的客人。这边热火朝天，那边冷冷清清。干巴脸的瘦掌柜时不时瞥上两眼，不敢有过多的举止。实在是那三人样貌太过出彩，若不是那白衣女子佩了一把一看就知道非名既贵的银雕白鞘剑，莫说这掌柜的想多瞅两眼，就这一伙好事之徒，早就捷足先登了。这般在外打扮的女子，又临近长安城，底子说不准就是块硬铁板。何况那雌雄莫辨的青衫人，看着一脸笑意盈盈，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冷的气息。
　　颛孙洛阳转着手里的白石杯，似笑非笑道：“原来这酒还有这么个掌故，真是不简单。”
　　青年人口中的女子剑仙，
　　青衫人李长安点头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李长安放下碗，抿了抿唇，指着空碗，“打叶竹便是这么来的。”
　　“堂堂女子剑仙，是如何变成春秋女魔头的？”
　　李长安笑了笑，避重就轻道：“若回了小天庭山你仍有兴致，改日我便去你闺房细细讲给你听。”
　　只要不动手，口头上吃点亏，澹台清平便不插话装作两耳不闻。可眼下临近长安城，有些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免得到了女帝面前这人还插科打诨，两日下来，李长安做为女魔头的手段她没见识到，无赖的一面倒是见的淋漓尽致。仗着如同男子般修长身形，和雌雄难辨的样貌调戏良家妇女不说，还三更半夜跑去农舍人家偷鸡吃！偏偏那农家少妇瞧见她的模样非但没有打骂，还关心她够不够吃！？莫说平日里性子冷清的颛孙洛阳没给她好脸色看，就连修道四十多年的澹台清平都险些破了功。
　　澹台清平端起酒碗，琥珀色的酒水轻轻晃动谈不上色泽诱人，也无甚酒香四溢。她皱了皱眉头，轻声叹息，放下了酒碗，道：“想必你出崖，余祭谷已然察觉，但他仍是笔直冲着长安城来。眼下你便先随我入宫……”
　　“那小心眼儿竟让他女儿夺了皇位？”
　　敢把商歌先帝称为小心眼儿的，除了她李长安天底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人。只是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没完，见澹台清平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又道：“范臭虫当年果真没说错，此女是个难出世的帝才，只要她出得了世这天下便任由她索取。”
　　李长安眉峰一挑，笑道：“如今更是猖狂，竟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
　　“范臭虫？”
　　那“小心眼儿”颛孙洛阳勉强能与先帝扯上干系，这范臭虫她倒是头一回听闻。毕竟面前这个悠哉喝着打叶竹，样貌看着年轻俊逸的青衫人活了足足一甲子有余，与那些传闻中的神仙人物皆是同辈，说不准辈分还高些。念及此，颛孙洛阳不免有些背脊发凉，看向李长安的眼神中有了些许不由自主的敬畏。
　　李长安摸了摸下巴，玩味道：“你们怎么称呼他来着？棋谋首甲？鬼策？还是范大仙人？此人这么大本事，那姓姜的丫头怎不去求他？”
　　姓姜的丫头。
　　也不知那长安城里万人之上的龙袍妇人听闻此言会作何感想，澹台清平强压下胸口的心浮气躁，平声静气道：“陛下有言在先，只要你拦下余祭谷，天大地大任你来去，再无人干涉。”
　　闻言，李长安收敛了笑意，下一刻却蓦然仰头大笑，笑声惹来所有酒客的目光。李长安朗声道：“我李长安虽不是七尺男儿，却也顶天立地，何需她人撑腰？这天下江湖，谁人敢拦！”
　　众酒客只觉眼前一晃，一抹青衫便近在咫尺，手中拎着一坛酒，朝那青年人笑道：“故事说的不错，这打叶竹赏你了。”
　　青年人木然的伸手接住酒坛，再一晃眼，那青衫已然消失不见。众人再度面面相觑，小酒馆内许久都鸦雀无声。角落那桌的白衣女子抓起佩剑起身欲追，却被一旁的青衣女子伸手拦下，微微摇头。
　　放眼天下，除却同为魔头的东越守国奴何人追的上她李长安？
　　澹台清平看了一眼平日里即便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此刻却焦躁不安的得意弟子，明知故问道：“洛阳何时关心起旁人的安危了？”
　　颛孙洛阳娥眉浅皱，听出了话中隐喻，直言不讳道：“倘若李长安不出手，师父就不怕牵连了小天庭山？”
　　澹台清平端起那碗酒，低头看着碗中琥珀里泛出些翠色的酒水，轻笑道：“拦不下余祭谷，长安城里的那位更心急。何况既放了李长安出崖，自然便有应对的法子。
　　那位可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如今的江湖也不比一甲子前，后起之秀堪称百年茂林。李长安前脚刚出了不周崖，这些大小宗门后脚便收到了风声，你怎知晓不是有人有意为之？”
　　在山上时，做为宫主的澹台清平鲜少如这两日般话多，做为师父在颛孙洛阳这个弟子面前也仅点到为止。澹台清平盯着手中的酒碗良久，而后缓缓端到嘴边，小抿了一口，面色安然道：“她不会袖手旁观的。”
　　经师父点拨，颛孙洛阳已心下了然。当年是先帝对李长安江湖传首，威逼利诱下至各大宗门掌门人倾巢而出，才有了屠魔崖惊天动地的一战。江湖中人虽对李长安畏之如虎，可越是畏惧便越不会放任自流，况且如今江湖高手如林，哪家大宗门没有一两个一品高人坐镇？到时候不必长安城里的那位使什么手段，这些大小宗门自然而然会找上李长安。可李长安若不想像当年一样成为过街老鼠，自然得仰仗朝廷的庇护。那位作壁上观，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酒客们早已各自散去，看师徒二人的眼色都比方才敬畏了许多。且不说青衫人是不是真的李长安，就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亦不是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澹台清平掏出一块碎银丢在桌上结了酒钱，起身对低头看着酒杯出神的得意弟子道：“谭济道未能拦下半柱香的时辰是为师高估了，依照余祭谷的脚程，今日西落时该是要到了。这一战寻常可见不到，你可想去观上一观？”
　　众酒客退避三舍，师徒二人旁若无人的走出小酒馆，澹台清平去的方向却不是长安城。颛孙洛阳脚下一顿，迟疑了片刻又旋即跟上。只听澹台清平笑道：“仙人一剑可劈山催城，若是让两个魔头在城内打起来，那后果你可敢想？”
　　“岂不正好遂了李长安的意？”
　　既是魔头又岂会在意老百姓的生死？颛孙洛阳暗自腹诽，澹台清平却但笑不语。青白两道清丽身影看似渐行渐远，不过片刻功夫便彻底失了踪迹。
　　长安城有两道中轴十字相交，纵横四方，北门中轴直通御街贯穿皇宫。又以中轴为界限划分四坊，每坊临轴道隔三十丈设立一处金鼓楼，直至皇宫门前。曾有理学术者测算过，若有紧急军情不论急递辅从哪个城门入城，两个弹指间消息便可传递到皇宫。简而言之，不过是面摊小贩将一碗劲道的手擀面下入滚水中，待面熟捞起时，军情亦抵达皇帝手中。而这些金鼓楼中有一座堪称长安城至高，位于皇宫正北，立于楼顶便可一览无余。
　　此时楼顶，立了一袭青衫，身姿卓然。
　　视野内依稀可见那座天下人为之敬畏的金銮大殿，此刻该是下了早朝，殿前的龙壁两侧身着各色补服的大小官员依次鱼贯而出。密密麻麻，在李长安眼中犹如蝇营蚁聚，她面无表情的侧过头，看了一眼脚下市井街道。
　　有一稚童骑在男子的肩头，手中举着一串糖葫芦，欢快的手舞足蹈。妇人在旁小心看护，生怕孩子有什么闪失。男子得意洋洋双手抓紧了孩子的小腿，颠了两下肩头，孩子的愉悦声更加欢快。
　　李长安笑如和煦，轻声呢喃：“真是个好世道啊。”
　　蓦然她眉头一皱，举目朝大殿望去，龙壁之上有一道明黄身影不偏不倚与她四目相对。那身影旁还有一名男子，李长安抬手轻抚过敞开衣襟下泛着微弱红光的细布，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大殿前，九五至尊的妇人眨了下眼，询问身旁的男子，道：“方才那金鼓楼上是不是有一个人？”
　　金鼓楼下，举着糖葫芦的稚童指着天上，大喊神仙，正当一旁的妇人抬头望去笑道童言无忌时。
　　青衫已出城。


第4章 
　　春秋末，商歌王朝先帝平南时期因东南多歧山恶水，延误军机不说还在那些深不见底的诡秘山坳里折损了不少兵力。比起孤沙塞北那些穷凶极恶且骁勇善战北契悍卒，王朝里的老卒更加不愿意提起南疆的丛林沼泽。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儿，许多人稀里糊涂的就送了命，当年连回门报丧都不知该寻个什么由头。于是老首辅不惜顶着满朝文武的愤怨声，修筑起了江南与东擎两条贯通南北东三方的宽敞大道。如此一来，那条曾经熙来攘往的旧古道便显得格外冷清，连山里的蝥贼都懒得在此守株待兔。
　　但今日不同，旧古道上有一魁梧身影，步伐坚毅往北上。
　　头顶灰白了大半的魁梧老人抬头望了一眼盘旋了半柱香的雀準，清明的眸子里古井无波。他每迈一步极为缓慢沉重，却一步即十丈。老人的身后始终有三道残影遗留在来时的路途，一步踏出，最后头的一道残影消失，旋即留下一道新的残影。仅一弹指间，老人便走到了古道的尽头。
　　犹如仙人踏山来。
　　老人低头轻叹了口气，双腿微微弯曲，身形消失的一瞬脚下黄土飞扬炸开一个数丈宽的大坑。天上的雀準似有所感知，忽然拔高，老人的身形不知何时出现在上方，脚尖轻点雀準背脊，那还不如老人鞋面大的雀準仅是轻微左右摇晃，老人身形再次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三十里开外的一处山尖儿上。
　　魁梧老人负手而立，面容恬淡。此处离长安城不到五十里，仍是不见那座雄伟城池。但二十里开外那人的气息却已清晰可闻，想来除却先前拦路的道士，那人便是最后的关卡了。
　　老人伸出两指抹了抹鼻下两撇浓胡，咧嘴笑道：“中原九州一甲子就没几个能打的？”
　　老人声音不大，却传出了二十里路。
　　那头，一袭青衫宛如大野坪一颗刚发芽的嫩枝，屹立在中央。听闻此言，嘴角微扬。方圆十里内隐蔽了不下百号大小宗门的人，此番挑衅究竟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可惜大多人敢怒不敢言，光是这一手仙人传音便让大半的人三条腿发软。更何况还有个更为可怖的青衫人，绝大多数的宗门弟子皆是奉了师门之命，来亲眼瞧一瞧所谓的春秋女魔头究竟是否如传闻所言一般无二。
　　就在众江湖中人愤恨又期望的矛盾注视下，李长安缓缓抬起手臂，而后伸出一指轻点下，五里开外不知是哪颗树上撇下的断枝应声飞来。只见李长安又轻飘飘一挥手，断枝不曾停留，乖巧灵气的拐了个弧度，宛如一支脱弦箭朝天际飞去。
　　与此同时，李长安回话道：“可不是嘛，竟还有脸称之为百年茂林，我呸。”
　　不消片刻，几声狂笑由远而近，天幕之下一个魁梧如白猿的身影越来越大，如同一颗巨石从天而降。李长安方才出断枝用的是左手，她这次缓缓抬起右手，似漫不经心的摊开手掌，岿然不动的接下了老人山崩地裂的一记正面拳罡。
　　拳掌相接的刹那，气海如潮
　　翻涌，李长安脚下掀起一阵阵草泥波浪不断向外滚滚而去。肉眼不可见的气海无限扩散，五里内的草木树丛仿佛被狂风席卷摆动不止。隔了十里外，仍是备受波及的颛孙洛阳所幸在师父的庇护下强压住了翻涌而上的气血，但澹台清平的面色却异常铁青。
　　仙人之力，何其可怖！
　　“余祭谷，当年你是我手下败将，如今就算重登陆地仙人又如何？你仍是我手下败将。”
　　余祭谷魁梧如白猿的身躯倒飞出十丈之后重重的落地，却仍是倒滑出了数丈才将将停稳身形。他抬眼看向那个过去一甲子却依旧如当年般风采卓绝的女子剑仙，弹了弹身上的尘土，笑道：“李长安，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那年余祭谷以二十万兵马拒四方敌国，驻守国门十年不败，威名震八方。而后更是比李长安先一步以儒将入陆地仙人，那时二人虽立场对立，但李长安对这个外貌粗旷气质儒雅的武将不吝欣赏。如今想来，余祭谷对她未曾不是如此。
　　李长安愣了片刻，望着这个儒将风范犹存的花甲老者，会心一笑，道：“甲子一光阴，可否与我再战十年？”
　　余祭谷迈出一步，洒然笑道：“光阴催人老呀。”
　　李长安眼帘低垂，抱憾道：“那此一战，便如你所愿。”
　　言罢，李长安缓缓张开双臂，势起撼山川，朗声道：“既是来看好戏，哪有不出钱又不出力的道理，你们手中剑，借我一用！”
　　近百柄剑齐声出鞘！
　　嘹亮出鞘声在山峦中回荡不绝！
　　颛孙洛阳一把按在青霜剑上，抬头望去只见一柄柄离主的剑从四面八方朝大野坪上飞去。她面色惨白，澹台清平不再迟疑抓起她的肩头朝后又退了五里。余光可见其他山头亦有人影攒动，皆是往远离大野坪奔去。
　　当近百柄参差不齐的利剑悬于头顶，余祭谷脚下步伐逐渐加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脚印。眨眼间，不见其人只留下一串清晰可见的残影。
　　就在此刻，李长安二指指向前，轻声道：“去。”
　　百柄利剑如划开天幕的星火齐齐冲向余祭谷，霎时星火四射，飞剑如撞在岗石铁柱上或弹飞出数里之外，或当场崩断碎裂。余祭谷的残影逐渐随之一一消失，前进的步伐亦逐渐缓慢，当他停滞不前时，离李长安仍有二丈的距离。
　　李长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手腕翻转。
　　飞剑如灵蛇，调转剑锋朝余祭谷周身飞绕，将其围的密不透风踪影全无。不消片刻余祭谷脚下便被飞速环绕的剑圆削出了一个大坑。剑圆一丈之内不见生灵，细小碎石皆被碾成灰飞。
　　只听剑圆之内传来一声大吼：“雕虫小技，岂能阻我！”
　　铜墙铁壁般的剑圆应声而裂，磐石大的拳头破剑而出，余祭谷浑身包裹着耀眼罡气撞出剑圆，直逼李长安面门！
　　直至此刻，李长安脚下终于动了，疾速往后掠去。谁知，前方余祭谷的身影瞬时消失，李长安感知耳畔传来的劲风，脚跟点地身形忽然拔高，余祭谷顺势而上穷追不舍。当高
　　度达数百丈时李长安的身形缓慢下来，双袖鼓动猎猎作响，双手虚空探抓，不见任何蓄力一气呵成，掌心朝下一按，一道神形俱意的百丈青色剑气凭空而出，猛然朝下方袭去。
　　余祭谷身置半空，宛如一条跃龙门的鲤鱼逆流而上，突然爆发出无比悍然的气机。
　　你李长安可一气转千里，我余祭谷亦可罡气一泻破万里！
　　地撼山摇，鸟兽四散，天地之间仿佛皆变了色。虽从此处望不见那座雄伟城池，但城里的龙袍妇人却能清楚看见天边骤然乌云压顶紫雷滚滚的诡谲场景。殿檐下常年不动的铜铃微微随风响动，妇人微眯起双目，远方清白两道光耀如白昼绽开，瞬时一股飓风迎面扑来，吹动妇人龙袍衣角上下翻飞，吹响厚重铜铃叮当不停。
　　澹台清平抬头望去，大树倾塌，山顶移平，可十五里的前方黑云压城更令人心悸。
　　“此地不可再留。”澹台清平瞥了一眼跟在身后从未如此狼狈过的得意弟子，眉头紧皱，讶异道：“那东越守国奴竟不惜引来天雷？”
　　余祭谷的魁梧身形如一把钝刀硬生生从中将那柄百丈青剑劈开，李长安望了一眼头顶的雷云，剑眉紧锁。待余祭谷一鼓作气从青剑中冲出，竟是身形不止，直冲入了云霄。李长安尚未来得及吃惊，就见余祭谷去而复返，浑身闪着雷光，随后一记重拳砸下。
　　李长安双臂横在头顶硬接，天雷之力轻而易举破开她护身的剑气，余祭谷的拳罡紧随而至。猩红之光从李长安衣襟下溢出，余祭谷微微一愣，只听李长安闷哼一声疾速坠落，在大野坪惨不忍睹的泥土中砸出一个十来丈的深坑。
　　余祭谷落地时，头顶已露出一半斜晖，他望向深坑思索了片刻，随即面色平静道：“原来如此，当年东海练气士将你封印已是有违天道，那练气士虽自行兵解，天道补漏却应承在了你身上，而今又受此天雷，你李长安此生恐再难登仙。”
　　青衫毁去一半，裸露出半个身躯的李长安缓慢从坑里站起，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如丝绸般的细布竟毫发无损，只是细布下渐渐显露的奇形图腾更加诡异可怖。
　　李长安抹去嘴角血迹，笑容邪魅，“不惜折损自身气运引来天雷，你余祭谷就能飞升登天？”
　　李长安从坑里缓缓走出，“好在那些碍事的王八蛋都跑远了，不然我这只吊着一口气徘徊在陆地仙人的境界可扛不住他们乱拳打死老师傅。”她立在坑边，随手不知从哪儿招来一柄断剑，笑意狂狷，“这一招，饶是你再折损剩下的气运也使不出来了吧？”
　　余祭谷微皱的眉头豁然展开，大笑不止，朝李长安狂奔而来。
　　“这一战，就当为天下江湖重开天门！”
　　与此同时，武当山大珠峰的年轻道士，天师府金鲤池畔的小天师，大凉山王越剑冢的青年剑客，东海桃花岛的妙龄少女，西域菩提山的女法王，以及立在一堆乱石之上的颛孙洛阳，皆不约而同的仰望穹顶。
　　天下已无陆地仙人。
　　却有凡人开天门！


第5章 
　　大野坪距长安城三十里外，原先是江南道旁一片杂草丛生的广阔野地，既无豫州初秋时节的十里芦苇荡，也无扬州三月时节的莺飞草长。更无甚令人流连忘返的靓丽景色，亦无人问津。可眼下不同，这片在仙人大战后面目苍夷的野地竟人潮涌动，一日之内可迎来数十波游人莅临。引来长安城内不少贩夫走卒跋山涉水不畏险阻而来，不过几日就赚的钵满盆满。
　　“如今连块野地也有名号咯，叫劳什子仙人迹。”
　　南城门口，破旧小面摊孤伶伶的支立着，面摊老板是个皱纹比面粗的老翁，眼神似乎也不太好，烫面的时候似是觉着份量不够，时不时往里加两根。老翁手脚还算麻利，许是今日生意冷清，在把面盛好后，老翁迟疑了一会儿往面上窝了个色泽金黄的煎蛋，而后满意的将面端给了小摊上唯一的年轻食客。
　　这年轻客人一袭青衫，样貌雌雄莫辨，扬起嘴角时一双丹凤眼弯弯尤其好看。
　　“老人家，听你口音不似本地人？”年轻客人从旧竹筒里拈出一双筷箸，在老旧的已成土黄色的桌面上顿了两下。
　　世人都说，长安城里非富即贵，衣食住行礼皆有无数讲究。这般不经意的小习惯，叫老翁看了倍生亲近，左右瞧过一眼，往日人声鼎沸的街道今日也轻减了一半，老翁理着拢起的麻衣袖子在年轻客人对面坐下，似打开了话匣子，缓缓道：“这长安城呐，莫说老朽，得有半数多人算不得地道的长安人，只不过啊那些春秋末年遗留下来的门阀士族在此扎根的多，各自都带着家乡口音，却又说自己的口音才是最地道的。而那些真正在长安土生土长的人多半不知道自己才是原来的主儿，权势比不过，拳头硬不过，就只能低着头夹着尾巴承认。诶，这位客官是初来长安吧？”
　　年轻客人吸了一口半生不熟的面，笑盈盈道：“正是，这不才进城，肚子饿的不行，便寻到了您的面摊。”
　　“那可是从江南道而来？”老翁直起了佝偻的身子。
　　年轻客人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面。
　　老翁的面容瞬时光彩焕发，浑浊的眸子里透着神往，又问道：“可路过了那仙人迹？当真像他们形容的那般，十里黑土寸草不生？还有个十来丈深不见底的大坑？”
　　年轻客人有些哭笑不得，埋头吃光了碗里的面，还很给面子的喝光了汤，一脸满足的放下空碗，叹了口愉悦的气，笑道：“老人家就这么想见神仙？”
　　卖面老翁毫不掩饰的大笑道：“长安城里什么富贾权贵老朽没见过，到底都是凡夫俗子，谁又不想见一见仙人？”
　　“也罢。”
　　年轻客人站起身，退后两步，理了理身上青衫，朝老翁作揖一拜，道：“多谢老人家，李长安去也。”
　　话音未落，老翁只觉眼前一晃，那年轻客人便凭空消失不见了。老翁呆愣了良久，气的拍桌笑骂道：“神仙了不起啊！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过哪路神仙吃面不给钱的！”
　　过路人投来异样目光，老翁也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那只空碗笑出了满脸的褶子。春秋女魔头李长安？哪有这般待人亲和的魔头？不过是个见老朽糊涂就来骗吃骗喝的年轻后生罢了。
　　吃完霸王餐的李长安信步往御街去，沿途路过一些高楼门坊便停下脚步观望两眼。在走到东门坊时有一顶红绸大轿迎面而来，抬轿的轿夫各个身形壮硕做扈从打扮，装束统一。想来是哪家高庭贵门的千金大小姐，李长安伫立在路边，让轿子先行。恰巧，轿帘掀起一角
　　，里头的女子与李长安四目相交，只一瞬，便擦肩而过。
　　李长安愣了愣，再望去那轿帘已放下，她皱着眉轻笑道：“这姑娘生的可真好看，可怎似认得我？”
　　思量片刻，李长安摇了摇头不得其解，继而前行。
　　开国需将才，治世需文能，此二者太平盛世缺一不可。于此，女帝可谓深谙此道。商歌王朝能有如今的盛貌，女帝的文治武功不可小觑。那本功名簿上的人名越多，妇人的龙椅便坐的越稳。虽然商歌十几年无仗可打，但还有个时时刻刻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北契在，朝廷里的那些武将就仍会十年如一日的献上衷心。更何况，世人皆知，东越才是女帝陛下眼下的心头刺。这不，前些日子东南边境悄然增了七万兵力，兵部往日萧条的房门一下便热闹了起来。
　　兵部尚书赵长庚，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九年。自打前几日那大野坪仙人一战后，也不知哪个空穴传来的风声，说陛下不日则出兵东越。平日里连刀剑都懒得摸一下，只顾着趴娘们儿肚皮的公子哥们纷纷舔着脸登门拜访。起初只上府邸寻人，得知赵尚书公务繁忙鲜少回家后，这帮子眼里只有功勋的草包竟直接来兵部堵人。这趋势演变至今日，已招来了不少在家中坐不住的长辈亲自登门。
　　赵长庚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水，双目无神的望着门外，蓦然长叹了口气。
　　“赵伯，听闻您近日公务繁忙……”
　　“赵伯？赵尚书？”
　　赵长庚手一抖，回了神，险些打翻了茶盏。他定了定神，才看清了眼前来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和颜悦色道：“白鹿是你啊，快坐。”
　　赵长庚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丫头，生的菱角分明唇红齿白，眉眼像极了她娘亲，否则武将世家里哪能出落得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小丫头片子来。只不过一眨眼，小丫头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赵长庚有三子，皆是旁人口中的一表人材。可打小就喜欢这个燕老将军的孙女，比自家儿子都疼爱些。平日里总有意无意的让自己家儿子与这丫头多来往，可这么些年过去了，眼瞅着小丫头片子也到了出阁的年纪，可八字却没一撇。一想起家中那三个成日只知钻营兵法，捧书苦读，练剑练刀的傻儿子，赵长庚便心口绞痛。
　　燕白鹿见赵长庚面上忽有异色，关心道：“赵伯，公务虽繁忙，但终归身子骨更要紧。”说着，她递上一方紫檀匣子，“这是爷爷特意嘱咐我带来的。”
　　赵长庚稳了稳心神，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是颗拇指粗细的白首参。随即盖上匣子，放在一旁，笑着看向燕白鹿道：“瞧你这打扮，是才从演武场来？”
　　许是在燕赦老将军身侧待久了，常年熏陶下，燕白鹿自小就性子稳重处事不惊，那些深闺小姐的柔弱娇羞在她身上更是难得一见。不若如此，当年琼华宴上文武百官千人女眷中，女帝怎会一眼就相中了她？
　　燕白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一本正经道：“让赵伯见笑了，我昨日当夜，下值路过时技痒，便与人切磋一二。说起来，近日怎不见白将军？”
　　赵长庚神色微变，立即复如常态，笑道：“白将军奉命公办，已不在城内，过些时日便会回来。你若是不嫌弃赵伯那三个犬子，随时可上府里寻他们。”
　　燕白鹿面色不见喜哀，嗯了一声，便欲起身告辞。走出两步，她又忽然回身道：“明日我想邀他们一同去大野坪，不知赵伯可准许？”
　　赵长庚有些无奈道：“竟连你也想去凑份热闹？”
　　燕白鹿轻轻摇头，
　　仍是一本正经道：“爷爷说春秋末年，他曾亲眼见过李长安一剑破千骑，我也想亲眼去看看陆地仙人的剑与我的刀究竟有何不同。”
　　赵长庚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见一袭青衫从门外大步流星而来，朗声笑道：“这位姑娘想看我的剑何必舍近求远？不若我将这兵部一剑夷为平地给你开开眼界如何？”
　　燕白鹿双眼微睁，忍不住低声惊呼：“李长安！？”
　　不请自来，入兵部如无人之境，且胆大妄为者，正是李长安。她朝燕白鹿点了点头，微笑道：“是我本尊，如假包换。”
　　与素来稳重的燕家小姐略显惊慌不同，尚书大人此刻倒是四平八稳。当时陛下召他觐见，无奈的告诉他那女魔头必不肯入宫面圣，而后将那块天下独一无二的御前掌剑腰牌转交给他时，赵长庚便知无论如何都会与那传闻中的魔头见上一面。只不过不曾想，这般的突如其来。
　　那块腰牌说是独一无二，并非其有多尊贵，而是御前掌剑这个武职从未有过，可以说是陛下专为李长安设立。有了这层庇护，江湖中人想要动李长安就得多多思量几番。
　　赵长庚看了眼目不转睛的燕白鹿，面无表情道：“阁下在此稍待。”
　　待赵长庚去取腰牌的间隙，李长安的目光又转到了跟前这个打从她进屋就不曾挪开过眼的女子。但李长安到底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从前旁人看她不是艳羡仰慕，便是嫉恶如仇。可这女子眼中清澈，无惧无恶，只有无尽的探寻。瞧的李长安也有些不自在，赧羞道：“姑娘打算这般看我一辈子？”
　　燕白鹿蓦然回神，面色不改的道：“失礼了，我只是想看看当年能一剑破千骑的人，究竟是何种风采。”
　　李长安毫不避讳的道：“有些许失望了？”
　　燕白鹿垂眸，轻轻摇头。
　　李长安伸手摊掌，“刀可否借我一观？”
　　燕白鹿低头看了眼腰间的佩刀，在长安城这种富贾遍地跑，权贵满天飞的地界儿，比起那些公子哥儿腰间炫彩夺目极尽奢华的佩剑而言，她的刀委实看着有些寒酸。
　　无配饰无雕刻，光秃秃的银亮刀鞘，朴实无华。燕白鹿踌躇了片刻，解下刀横着拖在双手递到李长安手中。
　　李长安握住刀柄，抽出一寸，细无声响，可见刀身上有白鹿跃然而出。只一眼，李长安便将刀归鞘，赞叹道：“好刀，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燕白鹿接过刀，不遮不掩道：“燕白鹿，此刀便为白鹿刀。”
　　李长安恍然笑道：“原来是燕将军的孙女。”
　　燕白鹿从始至终平静如水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涟漪，可偏偏此刻赵长庚折返而回，令她硬生生吞下了到嘴边的话。
　　李长安收了腰牌，朝赵长庚作揖道：“有劳尚书大人，替我给你们的陛下稍个话，我李长安与姜家两不相欠，望此生再不相见。”
　　言罢，李长安如来时一般，大步出门去，临到房门，她转身回望向燕白鹿，笑意深长道：“白鹿姑娘，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见。”
　　入夜时分，南城门口陆续有大大小小的马车从外入城，驾车劳累了一天只为公子小姐去那三十里外的大野坪瞧一眼所谓仙人遗迹的马夫们，没谁有空闲注意到城头立着一个人影。
　　李长安看了眼手中的鎏金腰牌，又看了眼脚下万家灯火如璀璨星河的雄伟城池，脸上不自觉有了笑意。
　　“如今这长安城倒是有意思多了，燕将军真是养了个好孙女啊。不久将来，商歌许是能出一名佩刀女将军，也不知那些眼馋中原女子许久的北契蛮子是该喜还是该悲。”


第6章 
　　在商歌王朝，有初一拜天师，十五上天山的习俗。虽然近些年武当山出了个连范首甲也坦言“天纵之才”的武当玉柱，风头再盛仍然抵不过国师府地的天师府。不过江湖中人依然看好底蕴深厚的武当山，毕竟再过几年等武当山的掌门人出关入地仙时，天师府不知还能否继续稳坐道教祖庭的名号。可平头老百姓不管这些江湖人视如己命的门脸名头，他们只知天师府的首阳山离长安城不过百里，在豫州境内，要相安无事的多。而武当山则在临北的雍州，那里常年有山匪出没，尽管当地知府县衙极力出兵剿匪，但效果甚微，加上这些年江湖中所谓的百年茂林，山匪之中也不乏一些真正的高手，时常打的官兵屁滚尿流。
　　豫州百姓无论贫穷富贵，总有一些别与其他州的沾沾自喜。除开有洞天福地一说的首阳山之外，便是蕴藏灵气的小天庭山。什么有人目睹过神鸟凤凰，什么祥云映丹霞，更有什么仙人抚顶拨云，这些令澹台清平也哭笑不得的无稽之谈皆与小天庭山有关。甚至不知哪位文坛大家曾言，山高无极，与天相通，上有天庭，下有山。好似，那小天庭山便当真是人世间的另一座天庭，引的无数凡夫俗子登顶拜膜。于是，不胜其烦的见微宫宫主只得被迫在山腰处建了座道观，供世人礼拜烧香。
　　这一日，恰逢十五，是商歌善男信女雷打不动上天山的日子。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晨露时分，这些勤勤恳恳的男女便备妥了大包小包的干粮开始登山。虽到半山腰也不过数百丈高，但对于尚无武功底子的寻常人而言，委实不是件易事，爬上个两三天也是常有的事儿。许是见微宫宫主有意将道观建在了半山腰，好叫这些凡夫俗子知难而退，谁成想这每月一回类似苦行僧的爬山，倒成了人们信念中的一种修行。
　　“这是仙人在为咱们指点迷津呢！”
　　李长安看了眼，一旁正在给孩子鼓劲儿的父亲，那七八岁模样的孩子一脸苦兮兮坐在地上小声抱怨，父亲却不由分说的将孩子一把拉起，推搡着孩子继续前行，嘴里还嘀咕着：“村头那瞎子老道还说你这娃娃有道缘，别不是糊弄老子的吧？”
　　孩子不吭声，埋头走路，颤颤巍巍的双腿显得格外吃力，不近人情的父亲仍在后头不停催促。徒然，一袭青衫挡在了父子跟前，孩子抬起头茫然的看着这个比村里抹了胭脂的二丫头还要好看的姐姐。
　　“你是何人？作甚拦路？”
　　那人全然不理会孩子的父亲，低头看着七八岁的孩子。这孩子生的浓眉大眼，面目清秀，相比同龄人身子骨却显得有些孱弱。那人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温和笑道：“并非所有穿着道袍的人便是真道士，那瞎子老道说你有道缘？依我看你修道的资质平平，倒不如回家好好耕地读书，兴许还能有番作为。”
　　李长安大袖一挥，那孩子便双脚离地，宛如一片树叶轻飘飘越过所有香客的头顶，往山下而去。孩子的父亲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已瞧不见孩子的身影。见李长安笑眯眯的看着他，当下也不敢再多言，赶忙返
　　身下了山。
　　李长安这一手，仙人风范十足。免不得遭到四周投来炙热的目光，可惜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那一袭青衫仙人便不见了踪影。
　　李长安一口气便上了半山腰，此时道观门未开，门前有一道白色身影。
　　白衣洛阳。
　　李长安眉眼带笑，问道：“你特意来此侯我？”
　　洛阳面无表情道：“师父怕你扰了见微宫安宁，嘱我来给你带路。”
　　二人交情不深，无甚可谈，便只得埋头上山。可李长安总觉着前面的白衣身影莫名亲近，总想与她多套套近乎，哪怕多言谈几句也是好的。于是脚下快了几分，与那白衣并肩而行。
　　洛阳瞥了她一眼，仍是板着脸不吭声，正欲拉开些距离，就听李长安开口道：“那日你来不周崖前可曾见过我？”
　　洛阳言辞平淡道：“自然不曾，屠魔崖恶名昭著，莫说人连鸟兽都不愿靠近。”她忽然记起什么，转头又问道：“师父为何每隔五年便去看你一次？莫非你与小天庭山有何干连？”
　　李长安笑容狡黠，道：“你想知道？不如趁今夜我去你闺房与你细细道来？”
　　洛阳手中青霜发出一声颤鸣，威胁道：“你若敢踏进一步，我就一剑杀了你。”
　　李长安格外反常的知难而退，竟与她自觉的拉开了一个身距，洛阳正疑惑不解之际，又听她小声嘀咕道：“白瞎了这张脸，竟是个油盐不进的凶婆娘。”
　　颛孙洛阳骤然停下脚步，横剑在前，脸色阴沉道：“你与余祭谷一战境界大跌当真以为我察觉不出来？以前没人能杀的了你，可眼下若是拼尽全力我未必不能杀你。”
　　眨眼间，李长安身形消失在原地，那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洛阳甚至不必回头也知晓，李长安就在身后。那只骨骼修长的手按在她的手上，耳畔传来温柔的轻声细语：“闲聊就好好闲聊，动什么真格啊，虽说我眼下不过是个空壳子，但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拾掇你这小小宗师还是勉勉强强，不信你大可试试？”
　　李长安未得寸进尺，转身拉开了二人的距离，笑道：“这小天庭山我以前有幸来过几次，你师父若不曾大肆修缮，路我还是认得，有个地方我想去看看，你若不想随同便先行回去，你也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在山内弟子面前露了行踪。”
　　山上只有一条路，可小天庭山有三十六峰，主峰见微宫是弟子日常授课修行之地，平日里宫主澹台清平也不常来主峰，而是住在日升东旭的烟霞峰。但李长安却往西而去，洛阳立在原地思量了片刻，尾随跟上。她也不指望能在李长安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干脆就大大方方隔着二三十丈远，正大光明的跟着。
　　李长安回头瞥了一眼唇角含笑，也不在意，脚下生风径直往西面一座不远的山峰而去。步伐速度之快，令身后不断气运流转才勉强跟上的洛阳不禁怀疑，这人当真境界大跌？
　　当看见李长安落在那座名为云霄的山峰中时，洛阳不禁愣住。世人修行讲究个灵泽宝地，好比天师府号称第一的洞天福地，以及武当山的八十一峰大小洞天。小天庭山则被世人誉为藏天地之灵气，而灵气最盛之地当属东面，其次
　　是南北，西面背阳则阴气盛于灵气故而不曾有宫内弟子长老占峰结茅而居。但独独有一峰，在小天庭山人尽皆知，便是这云霄峰。不因其他，只因这是上一任宫主陶传林羽化之地。现任宫主澹台清平虽未定下规矩，但门内弟子无人踏足，就连身为宫主亲传弟子的颛孙洛阳也只远远瞻望过。
　　今日这般近在咫尺，还是头一回。
　　虽背阳的时候居多，但云霄峰的草木却格外枝繁叶茂，微风中林影摇曳倒令人有些不寒而栗。而那座小木屋便健在了山的背面，木屋前有几株直/插云雾的参天古树，因常年不见光又无人打理，木屋上覆满草台绿植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貌。木屋旁有一石碑，上头篆刻着“仙师陶传林之墓”七个大字，再无旁的。
　　李长安蹲在石碑前，眸子里满是忆昔年的伤感，轻声道：“陶传林啊陶传林，你为他人做嫁衣，可如今世上还有几人记得你？是白眼狼的姜家，还是你一手养大的清平丫头？”她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气，“都不是，是我啊，是我李长安。”
　　洛阳缓步走到李长安身后，看着那爬满青苔的孤坟石碑，忍不住问道：“你与师祖是旧识？”
　　李长安哈哈一笑，道：“旧识？岂止是旧识。”
　　洛阳耐心等待着下文，可李长安似又陷入了思绪，洛阳却也出奇的不愿在此刻出声催问，打扰这片刻的宁静。良久，李长安缓缓起身，转头看着她，笑问道：“你可知你这闷声放不出个响屁的师祖在羽化前已是陆地仙人？”
　　洛阳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
　　李长安转身走到她跟前，探手握住了她手中青霜的剑柄，缓缓道：“天道有气数，人道有命数，陆地仙人之所以称之为仙人不仅仅因力压所有凡夫俗子，而是因其可窥天道一角。”
　　青霜出鞘时，洛阳并未阻拦。
　　李长安返身走到石碑前，缓慢抬起手，轻柔一挥仿佛女子柔荑拂过湖面，那凛然剑气却叫颛孙洛阳不由的浑身绷紧。石碑仍完好无损，却不见丝毫青绿。李长安抚摸着石碑，嗓音轻柔，道：“这傻子为见微宫默默无名了几十年，最后用他的命数换我的天道，可惜仍是被姜家人辜负了。这人就从来不会做买卖，长安城里那么多精打细算的谋士，你怎比的上？”
　　末了，李长安长叹一声，转回洛阳跟前，将青霜归鞘。她看着白衣女子藏有灵韵的双眸，笑问道：“以前天道之下气运枯竭，如今江湖百年茂林，又有余祭谷身先士卒不惜自己命数为天下人重开天门，你可会辜负？”
　　面无表情的白衣女子竭力掩饰，手指却仍不住微颤。
　　李长安淡然一笑，负手前行，朗声笑道：“也罢，陶传林今后这江湖便由我去替你瞧上一瞧。”
　　白衣女子仍立在原地，出神的看着那孤坟石碑，身后冷不丁传来李长安的唤声。
　　“此刻我忽然不想见你师父，今夜我便去你那借宿一宿可好？”
　　白衣女子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李长安走去。眼前这人如今看来似乎也讨喜了几分，但她仍是径直从李长安面前走了过去。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许了啊。”
　　白衣女子默然不语。


第7章 
　　李长安不仅境界大跌，且伤势不轻，来小天庭山是借灵泽宝地休养生息来了。颛孙洛阳从师父澹台清平口中得知此事时，不禁想起那日去云霄峰时那人健步如飞的场景。顿时，黑了脸。自己不仅被李长安拙劣的演技给骗过去了，还软下心肠收留了她一夜，当时就该一剑杀了那女流氓！
　　东面紧邻宫主澹台清平所居烟霞峰的□□峰有一汪清泉，由地壳之水上涌而聚，据说千百年不干涸，泉水的源头深藏着一条龙角蛟，故而名为洗龙池。每当日出东升池面金光粼粼，折射出与寻常山林湖泉不同的靛绿色，宛如一条青龙盘踞在池面上。寻常弟子极难有机会近距离观此奇景，更妄论在池子里沐浴更衣，能在洗龙池边坐上一晚都算是祖坟冒青烟十八辈子积来的福气。但此时此刻，就有一个人，一脸惬意的泡在池子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颛孙洛阳杀气腾腾寻来时，那人不但未有惊慌失措，还恬不知耻的邀她一同坦诚相见的沐浴。
　　“修道之人怎可如此心浮气躁？”光着身子的李长安一手撑着脑袋，头头是道：“这池子虽有龙灵之气不假，但也不像山外弟子传的那般可一日境界千里，只不过时常泡一泡着实对修行有裨益罢了。眼下你小宗师已临登龙门，说不准在这池子里一泡就一跃而上。我这好心帮你一把，怎反成了恶人之心？”
　　我信了你的邪门歪道！自小入山在澹台清平眼皮子底下手把手亲身传授修养身息的颛孙洛阳咬着牙，愣是没把脏话骂出口，但也濒临忍无可忍的境界。老天真是瞎眼，这种人是凭的什么本事入的地仙？凭这张令人恨不得生撕了的嘴吗？不过老天也有开眼的时候，不然眼下李长安就不会只能动动嘴皮子而已。
　　白衣女子不搭话，只死死的盯着她。李长安惋惜的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揶揄之色，而后气定神闲的缓缓站起身。水珠窜成了帘，从李长安修长的身躯上沿着及腰的青丝，沿着菱角的下巴，沿着修长的手指，还有那双清澈明媚的丹凤眼，滴滴滚落。颛孙洛阳看的目不转睛，似乎忘了她此行的目的。
　　只不过一瞬，洛阳的神色便恢复平静，甚至蛾眉微皱。
　　李长安胸口及肚脐上方有一层细布裹缠，平日里李长安喜穿长衫衣襟微敞，加上雌雄莫辨的脸庞总令人误以为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在不周崖下，洛阳曾寸豪之间看过一眼那细布。似绸缎，又似蚕丝，光滑无暇隐隐泛着微弱的红光。大野坪一战，无人观战到最后，故而也无人瞧见了细布下那幅诡异的图形。天人剑胎可不是嘘吹出来的，洛阳自幼便比寻常人敏锐，直觉告诉她，那层细布之下掩盖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长安光着身子脸上没了看好戏的神色，等了半晌，等来了洛阳牛马不相及的一句：“你与余祭谷巅峰之时，谁更胜一筹？”
　　李长安愣了愣，嗤笑一声走上岸，浑身水渍不知何时散发干净，她不紧不慢的拾起地上衣物穿戴好，淡然道：“我若自夸你肯定不信，但余祭谷当年屠戮东南三座城池为杀孽所困，回东越时便跌境至金刚，几年前他重登陆地仙人自然不及当年。但因我身负天道补漏，虽境界一如当年，却谈不上如何巅峰。我二人都是一桶水洒出了半桶，他引天雷，我舍半身修为，若真要论个胜负，许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处吧。”
　　洛阳不置可否，“那便是平手。”
　　李长安笑了笑，言辞晦暗：“倘若我当时一心要杀他，舍了这身修为便是，但他不肯，要借我这天道补漏重开天门。余祭谷大义，却不仁善，他此举是为赎罪还是令藏私心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本来我也不想与他你死我活，便顺手遂了他的愿。”
　　洛阳眼中澄清，未有疑虑，冷笑道：“那你就不怕日后江湖上冒出个陆地仙人欲杀之而后快？”
　　李长安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狡黠道：“想取我的命，哪儿有那么容易？六十年前江湖高手一窝蜂争先恐后的来杀我，结果比我活的长的也没剩几个了。”
　　洛阳无言以对。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余祭谷若是前者，那李长安无疑便是后者。余祭谷前半生戎马显赫，虽受屠戮之累，当年驰骋沙场的雄伟身姿却仍是令无数商歌老将心驰神往。大野坪一战，世人只知东越魔头晚节不保仓皇而逃。可只要再过五年，余祭谷这个名字将再度撼动天下江湖。
　　若是他还活着的话。李长安暗自叹息，收回杂乱思绪，笑道：“今日我便要走了，你可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你若只想杀我，那便等你剑道登顶之后再来寻我罢，我一定好好活着，等你。”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萦绕，可好歹是此生唯一与她同床共枕过的人，洛阳踌躇了片刻，低声问道：“你要去作甚？”
　　李长安双手拢袖，歪着头眯着眼笑道：“如你所见，我境界大跌，若是不想个法子拾补拾补，日后岂不真成了令人宰割的羔羊？我要去的可会令天下人为之癫狂的好地方，你若随我同去，保你境界一日千里，比在这小天庭山强万倍不止。”
　　“我信了你的鬼话连篇！”
　　白衣女子愤然摔袖离去，待她走出一段距离再回首望去，洗龙池边已不见青衫。这一刻，颛孙洛阳竟有些怅然若失。
　　下山的路上，李长安踢着脚边的石子，自嘲道：“这世道，瞎子老道假道士有人信，真仙人说话却没人信。八王当龙亀，世风日下啊。”
　　当李长安走到山脚下，才真正知晓什么叫世风日下。一甲子前，江湖豪莽虽称不上各个皆是侠肝义胆的侠士，却也自有一套好比脸面的规矩。就比如，干架之前先得下个刺帖，双方都同意之后约个山清水秀之地，还得当着众人的面自报家门，互博也大都是点到即止，鲜少有见血的时候。且不说高人对弈，就连无名小卒对此也相当讲究，生怕不出名还跌了师门的脸面。
　　可你瞧瞧眼前这些明目张胆的狂徒，扛着刀举着剑，围堵在小天庭山的界碑旁各个豪气肝胆扬言要把她李长安就地诛杀以证天道，挫骨扬灰以敬江湖。李长安扫了一眼五六十号人，多数是下三品的狗腿子，中三品两个巴掌数的过来，上三品嘛，凤毛麟角也就一个小宗师，一个大龙门。
　　李长安下巴朝天，嗤之以鼻，扭头撒开丫子就溜。一面跑还一面朗声道：“我有女帝陛下御赐的御前掌剑腰牌，尔等竟敢如此放肆！”
　　一伙人撵鸭子似得在后头叫嚣，其中一个瘦猴子般的刀客叫的最凶，“什么狗屁御前掌剑，诸位莫听这女魔头胡言乱语，今日无论女魔头死在谁手上，明日我们就扬名立万了！”
　　李长安惊悚的回头望了一眼，这帮子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气势更凶，眼瞅着追不上她，干脆将手中兵器当暗器统统一股脑掷了过来。李长安左躲右闪，就是不见出手。追出二里地后，
　　便有勇夫一马当先，拔地而起直接一步跃过了李长安的头顶，拦下了她的去路。
　　麻衣剑客持剑而立，样貌普通，眼神却格外凌厉，不等李长安有所举动，一剑横在了李长安欲逃窜的空挡前。李长安眯眼看去，这人方才躲藏在众人之中，正是那唯一一位二品大龙门。
　　避无可避的李长安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用下巴指了指那名麻衣剑客，皱眉道：“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麻衣剑客余光看了一眼停在李长安身后五丈之外不再靠近的乌合之众，冷笑道：“扬名立万者皆是身先士卒之辈，你懂不懂？”
　　李长安抖了抖袖袍，面无表情道：“无药可救。”
　　先辈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麻衣剑客出剑很快，在李长安话音未落时剑锋便已到身前，可李长安更快，快的那麻衣剑客根本没瞧见李长安是如何移动身形，只在一刹那间看见那只骨骼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剑上轻轻扣指，他便不由自主的脱了手倒飞出去。他的剑与他的人一起砸在地上，无法动弹。
　　黄土小道上，叫嚣的人群此刻更像是在报团取暖，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三丈。
　　“我李长安再不济，又岂是你一个二品龙门可轻看的？”
　　方才还抱头鼠窜的青衫如是道，而后转过头，笑容温和的问道：“你们谁还想扬名立万的，上前一步。”
　　那麻衣剑客可是二品大龙门啊！莫说只有几十号人的小宗门，便是上百人的大宗门十几年也出不了两三个大龙门，多少人在武道一途上走了一辈子至死都不过是个小宗师。在这些各怀鬼胎的游侠散客眼中，不到三十的麻衣剑客已是难以企及的高人，不然哪来的胆量聚众堵在小天庭山脚下？传言这女魔头不是境界大跌？怎那麻衣剑客不过一招就被轻易打趴下了？眼下当真是骑虎难下。
　　众人面色各异，但凡有一人扭头逃跑，恐怕所有人都会抛下脸面紧随而至。可偏偏此时，却没人敢做那出头鸟了。李长安才不着急，好整以暇的将手揣在袖袍里，观赏着这群畏她如虎的小牛犊子。
　　黄土小道上拥挤不堪，少女绕了好大一个圈，才从这群乌合之众中挤出来。少女一路小跑到李长安跟前，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嗓音欢快道：“李长安，他们不认你的御前掌剑，我认！”
　　不知谁先发现了有人偷偷逃跑，一伙人如来时一般呜呜泱泱叫嚣着“来日再战”逃的比兔子还快。躺在地上装死的麻衣剑客迅速爬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到李长安身侧，捡起埋了半截在黄土里的剑，逃的灰头土脸。
　　女侠打扮的二八少女出落的倒是标志，再温养两年，已见雏形的身段便该越发婀娜。少女指着那些落荒而逃的江湖好汉，打抱不平道：“他们要杀你，你为何不杀他们？”
　　李长安面色平静，看着眼前的少女，道：“打打杀杀乃莽夫所为，与我李长安作风不合。”
　　少女撇了撇嘴，嘟囔道：“瞎说，若不是你境界大跌，动动手指这些人早就尸骨无存。”
　　李长安有些无奈，道：“那你还来送死？就不怕我一个不高兴就宰了你？”
　　少女圆眼怒瞪，“你敢！”
　　李长安瞥了眼少女腰间晃动的玉坠，摆了摆手，转身就走，兴致缺缺的道：“你赶紧滚，别碍我的眼。”
　　天底下何曾有人这般对她言语不恭，少女憋着一口气，跟上前去。
　　少女如一条小尾巴，紧紧跟在李长安三步之后，委屈的低着头，细声道了一句。
　　“我就不滚。”


第8章 
　　小尾巴少女跟在李长安身后不过五日，这五日却仿佛吃尽了这辈子的苦。曾几何时少女也羡慕那些以天为被地为床的江湖游侠儿，可如今正当她席地而睡，周身皆是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时，便动了想回家的念头。但一看到李长安眼里毫不遮掩的讥讽，少女咬牙强忍了下来。这些天虽吃足了苦头，却也硬气，一声不吭。
　　直到第六日，李长安将腰牌丢到她脑门上，冷声道：“我不需要你们姜家的庇护，明日你就回去罢。”
　　小尾巴少女愣愣的看着摔在脚边的鎏金腰牌，上头是她亲手写的掌剑二字，笔锋力道虽比不得文书大家却也颇有灵韵。身前那团篝火随山间穿林而过的凉风摇曳，映着腰牌有些扎眼。
　　沉默良久，少女低声倔强道：“我不回去。”她拾起腰牌，起身绕过篝火走到李长安跟前，从李长安敞开的衣襟下塞进她怀中。而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蜷起双膝双手环抱将下巴搁在上面，定定的看着火团出神。
　　装一幅可怜样给谁看！李长安气的嘴角抽搐，没好气道：“你们姜家人是不是脑子都不利索？”
　　小尾巴少女怔了好一会儿，轻轻摇头道：“松柏不一样，她打小就比我聪慧，比我有天赋，皇爷爷还在世时也时常夸赞她有父皇当年的风采。”
　　李长安彻底气笑了，在长安城闲晃的那几日没少听说过一句话“皇城有双女，岁寒平平，松柏无双。”何况少女腰间系的那块明斛翡翠，据说是当年先帝路过小天庭山从那洗龙池池底捞上来一块巴掌大小龙溪玉雕琢而成，莫说价值连城，这世间也仅有这么一块。小尾巴少女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当朝公主姜岁寒。
　　李长安不客气的道：“上回去兵部我已言明，与你们姜家两不相欠，你还来寻我做什么？”
　　若说先前这娇生惯养的公主还有些脾气，眼下也在这六日里磨去了大半。见李长安难得肯与自己搭话，小尾巴姜岁寒一下便打起了精神头，水汪汪的眼睛在篝火摇曳里熠熠生辉，“我儿时便时常听皇爷爷提起你的名字，说你当年如何仗剑江湖，如何一剑破千骑，如何打的那些北契蛮子屁滚尿流，就连父皇当时也对你赞誉极高，我便想有机会一定要见你一面。”
　　李长安嗤之以鼻，冷哼道：“那你皇爷爷就没跟你说他为何对我江湖传首，被武林宗门追杀的如过街老鼠，又是如何将那些江湖败类杀了个干净？”
　　姜岁寒怔了片刻，双眸逐渐黯淡下去。李长安冷笑道：“既已见过我，那你还有什么夙愿未了？”
　　姜岁寒环在双膝前的手慢慢握紧，交织纠缠在一起，将那光滑如镜的绸缎衣料拧出了折子。本该情窦初开饱尝相思年纪的少女眉眼间皆是无奈愁容，她艰难道：“我知道是姜家欠你的，来之前松柏有言在先，说父皇都办不到的事，我便更无可能。”
　　李长安点头，道：“她说的没错。”
　　姜岁寒蓦然抬头，神情坚毅道：“可
　　我与父皇，与皇爷爷不同！他们办不到的事，我来做！他们容不下你，我能容！”
　　李长安抬眸重新审视了少女一番，露出玩味的笑意，道：“反正眼下情形再遭也不比当年更遭，你就不怕我当真杀了你？”
　　姜岁寒顿时气焰全无，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怎么不怕，虽不如松柏，但本公主好歹也是中三品的四品观海，加上那些死士暗卫，打不过逃总能逃的掉罢。”
　　在李长安不多不少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只有别人吃亏，哪有人敢在她面前耍小聪明的时候，当下气的屈指虚空一弹指，正中少女额头。姜岁寒疼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示威。只愤愤盯着李长安，将可怜装到底。
　　虽不够解气，但李长安也不能当真宰了这个令她恨的牙痒痒的姜家丫头。她转了个身，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长出了口气道：“有你那并蒂莲的妹妹在，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好好的公主不当非要跑来我这个人人喊打的魔头面前演苦肉戏，脑子着实不如你妹妹利索。”
　　古有帝王赴沙场，亲征千里求良将。苦肉戏演的何曾比她姜岁寒少了？还不是笼络了一大批良臣悍将为其忠心卖命？李长安一番话既然将她的心思彻底戳破，那她便也不再遮遮掩掩，坦言道：“李长安，你若愿招安，我便倾尽全力助你重回巅峰，不论事后你是否反悔，哪怕有违皇命，我也护你周全。”
　　李长安半眯着眼，望向神情肃然的少女，问道：“何至于此？”
　　二八年华的少女惨然一笑，“姜家需要一个陆地仙人。”
　　李长安默然无语，沉默半晌后，她闭上眼轻声道：“睡吧，夜还长着呢。”
　　那年姜家女帝执掌大权，定年号为天承，取天定之子，奉承天道之意。世人皆道自天承元年之后王朝便是年年昌盛，江湖则百年茂林。殊不知，这繁花锦簇下的风雨飘摇如江河催坝非一日之息。先帝早年定下规矩，亲王镇藩无召不得私自入京，非功勋巨臣者不得世袭罔替，每年朝圣需上报藩地整年兵力缺补详细，私藏一兵一卒当即削王贬为庶民，其王孙后世三代不得踏入豫州半步，更不可入仕途！
　　当今女帝继位后，更是将此条铁律发扬光大，若说那些亲王没有怨气，傻子也不信。前些年长安城一场惊天动地的皇城刺杀，刺客不下三十名，其中一品高手便不下三名。近年更为猖獗，就连姜岁寒这些王孙皇子都不放过。每年死在皇宫里的死士刺客比死在江湖里的豪客游侠还要多出几倍，女帝怎能不惜命？宫中不乏大内高手不假，可即便如此，面对着无穷无尽的暗杀，需要多少大内高手的命去填补？姜岁寒虽不及并蒂莲的妹妹聪慧，却也知道答案。
　　只要一个陆地仙人便足以。
　　可偏偏世上唯一一个陆地仙人，在敌国东越。既然东越仅凭一个守国奴便将国门守的固若金汤，那为何我商歌不能有一个剑仙，将你们统统拒之门外？故而，姜
　　岁寒明知李长安与姜家不共戴天，明知即便招安父皇仍是榻侧难安，可总归要比眼下安宁的多。倘若李长安怨恨难消，大不了就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况且李长安不是说两不相欠吗？再不行就拿她姜岁寒去一命抵命，反正宫中从来就不缺她这个“岁寒平平”的公主。死前能为姜家做点事儿，姜岁寒也就问心无愧了。
　　依稀晨光透过林叶倾洒而泻，姜岁寒从梦中醒来，眼角挂着稀薄的泪水。她定定的看着悠哉吃着野果的李长安，恍若隔世。
　　直到脑门被李长安抛来的野果砸中，姜岁寒才慢慢回过神来，捡起面前裹着晨露的鲜嫩果子，在衣摆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充盈，美味可口。看着前几日还嫌东嫌西，连席地而坐都不肯的少女公主这般不讲究，李长安微微一笑。
　　果腹之后，李长安心平气和道：“你这小丫头天资不足，做人不利索，做公主脑子也拎不清，我若答应了你日后肯定没好果子吃。”说着，李长安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咱们还是就此别过的好，不过腿长在你身上，你若执意要跟，我也别无他法。”
　　姜岁寒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忧，只是一如往常，揉了揉坐麻的腿脚，踉踉跄跄跟上了那个青衫身影。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寒冬腊月，方知松柏长青。若无寒冬，又怎来松柏长青？
　　几日后，二人已临豫州与西南荆州交汇处，姜岁寒娇生惯养出来的一身臭毛病终于褪去了不少，但她仍是忍不住朝身旁的李长安翻了个白眼，道：“我说你怎的总是吃野果捉野味，原来是没银子啊。没银子你早说啊，本公主什么都不多，就银子最多！”
　　李长安一笑置之，“有道是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我虽比不得乐羊子妻，但做为江湖中人这点志气还是有的。”不等姜岁寒得寸进尺，李长安话锋一转，又道：“那些果子野味你也没少白吃，理应出些银子，毕竟劳力的是我，况且我还穷。”
　　姜岁寒坐在一座位于豫州西南的茅津小城的小酒楼里时，仍是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就被李长安堂而皇之的忽悠了过来，连酒楼的名字她都不曾看清。桌上的饭菜比起宫里的山珍海味更是相差甚远，寻常她连瞧都不会瞧上一眼，可总比那些野果和膻味极大的野兔野鸡要好的多。酒足饭饱，李长安抬手招来了小二，方才上菜时瞧见二人模样落魄便爱答不理的店小二，在瞧见李长安手里的银锭子后的嘴脸比宫中的奴才还要谄媚几分。
　　李长安要了两间上房，姜岁寒暗自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不用风餐露宿。不仅如此，李长安之后还将小二送来的第一桶沐浴的热水先给了姜岁寒，让自幼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体会到了什么叫苦后如甘泉。
　　姜岁寒倚靠在不知多少人曾用过的浴桶边，满足的叹了口气，而后望着袅袅蒸腾的水蕴两眼空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自嘲道：“公主了不起吗？真是不知死活。”


第9章 
　　长安皇城是在大秦皇宫的旧址上不断修缮而成，原先只有宫殿六十四座，如今已扩展至八十六大小宫殿。巍峨恢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难怪北契的皇帝日夜惦念，曾言若是有朝一日扣关南下，一定要登上小天庭山，亲眼俯瞰这壮丽奇景。
　　可这伟丽景象下的危机四伏，恐怕也只有身在皇城中的人知晓。身着明黄龙袍的妇人被一群人簇拥而行，走在一条不起眼的宫道上，身后跟着一名少女，与小尾巴公主姜岁寒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得。只不过这少女面色沉静如水，眉眼间少了几分姜岁寒的灵动。
　　“岁寒私自出宫一事，你已事先知晓？”身后不见有应声，妇人也不回头，冷笑道：“姜松柏，何时你也变得这般天真？仗着平日里朕独宠你，便真以为朕不会罚你？”
　　正是并蒂莲中妹妹的姜松柏，垂首低声道：“儿臣不敢，只是岁寒极少有这般认真的时候，儿臣甘愿领罚。”
　　妇人竟也未恼，侧头瞥了一眼这个“松柏无双”的女儿，冷哼道：“宫里明眼人皆心知肚明，她心里也明白，虽是孪生她却与你相差甚远，你倒是自小便护着她。”
　　姜松柏微微抬眸，只看了一眼那不如男子宽阔，却挑起整座江山的单薄肩膀，默然垂下眼帘。父皇继位那年，头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几个亲王兄弟以及他们的母妃遣散去了各个藩地，原本就冷清的宫中也只剩下四个皇子皇女。这些年父皇虽对不成器的姐姐总是冷眼相待，可姜松柏知道，愧对手足的父皇明面上对兄妹四人褒贬不一，但其实最宠爱四兄妹中最重情义的姐姐姜岁寒，自己只不过是众臣口中那个“与父皇最相像的子女”罢了。
　　走在前头的提灯宦官侧过身子，自觉给女帝陛下让出了路，姜松柏这才收回了思绪抬眼看去，已是到了钦天司。这座宫殿在皇城八十六大小宫殿中算不得出彩，却最是神秘奇特。如外头看去围屋环圆，丈不过二十，里头却别有洞天。一条笔直的廊道从门前贯穿整座宫殿，直通另一侧的殿门，左右分上中下三层，除书籍仪器之外满目玲琅，许多物件饶是号称淹博百家的松柏无双也叫不上名字。
　　青年男子不知何时立在女帝身侧几步之外，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姜松柏后，朝女帝躬身道：“陛下所托之命，已有了眉目，若是迟一步，怕是要让李长安捷足先登了。”
　　女帝面色平静，问道：“在何处？”
　　青年男子微笑道：“六银山。”
　　姜松柏眉头轻皱，青年男子似是想起什么，又立马补了一句，道：“岁寒公主此刻正与李长安同行。”
　　女帝神色有了一丝异样，随即面色如初，平淡道：“此事你既不愿插手，朕亦自有安排。”
　　从钦天司出来，直到将女帝送回寝宫，姜松柏一路未言。十年前钦天司的老监正病故，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忽然冒出来的青年男子便悄然入了钦天司，来时还带着几十号年轻男女，与寻常宗门弟子的江湖之气大相径庭，各个气质清冷卓然，好似不尝人间烟火。这些人在钦天司中任职后
　　，也鲜少与旁人有打交道。至今为止，姜松柏只从女帝口中提及过一次，称这些人为望气士。
　　世间传言，九重之下有观星宿，测天灾，避人祸，寻龙脉，聚气运之能者，是为练气士。这些打从出生起就背负天道命数之人通常与世隔绝，而长安城的这些所谓扶龙派望气士却反其道而行之。但姜松柏心知，那青年男子不简单，十年前与十年后此人容颜不曾有丝毫衰减。在这十年间，她甚至不知晓此人的名讳，只知姓卜，号玉良耳。
　　姜松柏望向夜幕下弦月，叹息呢喃道：“岁寒，既已见着了想见的人便早些回来，莫要忘了还有我……”
　　人说孪生子心心相惜，并蒂莲则更为心有灵犀。相隔百里的姜岁寒此刻猛然打了个喷嚏，悠悠转醒，她竟是靠在桶边睡了过去。许是这些时日日日夜夜风餐露宿，习惯了舒适安逸环境的小尾巴公主就没睡上过一个安稳觉。姜岁寒愣愣的坐在桶里，水已微凉，愣是将骤如急雨的叩门声当成了耳旁风。
　　“臭丫头，你若再不应声，我可就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不等姜岁寒有何反应，李长安已破门而入，见屋内春光乍泄，李长安手疾眼快一巴掌就把跟在她身后的店小二拍下了楼，而后顺手带上了门，笑盈盈的走过去道：“你在屋内怎不答话？这幅春光若是叫店小二瞧了去，那你父皇岂不是要亲自带兵来追杀我？我还有理说不清。”
　　李长安走到浴桶边，探手试了试水温。
　　姜岁寒光着身子，呆若木鸡。
　　李长安微微凝眉，刚要开口，终于魂归故里的姜岁寒也顾不得李长安是否是女子，自己是否打不打的过，反正使出了她四品观海的全力一击，朝着李长安的胸口就是一记重拳。李长安耳旁刚炸响震天动地的尖叫声，她只愣了愣，人就倒飞了出去，所幸是个四品小观海，不然修门的银子是赖不掉了。
　　听闻楼上的动静，被掌柜的连骂带踹才战战兢兢爬回来的店小二在门口颤声问道：“客官，您……您的热水还要不要？”
　　李长安狼狈的跌坐在地上，眸子里怒火翻腾，咬着牙冷笑道：“要！怎么不要！即刻！马上给我送上来！”
　　姜岁寒双手环胸，又后悔又惊恐的看着李长安，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李长安拿了两桶热水后就只管往她的浴桶里到。更让她震惊无比的是，倒完水李长安脱了衣物就跳进了桶里，满脸不屑的在她对面坐定。
　　姜岁寒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这人到底有没有羞耻之心！？
　　看着姜岁寒红霞满布的小脸蛋儿，愤怒又窘迫的憋屈模样，李长安笑得格外得意。她双手搭在桶边上，笑道：“怎么？你还不服气？我在隔壁足足等你半个时辰，敲门你也不应声，我还担心你是否遭了不测，结果你就这么回报我？公主殿下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明知理亏，可身为商歌当朝公主，姜岁寒何曾受过这种不清不楚的屈辱。但有一个致命的事实，她打不过李长安！这种情形下，也不能让死士暗卫闯进屋。姜岁寒只得认命的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低着头，沉默不语。
　　眼下占
　　了便宜还卖乖的李长安有的是耐性，她也不出声，只这么看着姜岁寒。
　　不知过了多久，热气蒸腾的水蕴逐渐稀薄，李长安挑了挑眉，欲要探手过去，就在此时姜岁寒颤声开口道：“你还要洗到何时？”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忍气吞声到这步田地，想必长安城里的那位要是知道了，定要将她李长安大卸八块才能泄愤。但李长安天不怕地不怕，就没把长安城里的那位放在眼里过，死就更不怕了！
　　李长安伸手过去勾住姜岁寒的下巴，猛然抬起，那双灵气充盈的眸子里此刻唯有羞愤难当，只狠狠的盯着她。李长安丝毫不在意，讥笑道：“你先前尚大言不惭的说你与两代君王皆不同，他们容不得我，你能容。”她眉峰一挑，“眼下不过是一起沐浴罢了，若有朝一日我要是并肩与你一同指点江山，我李长安可留的下个全尸？”
　　姜岁寒一愣，过了半晌，竟无言以对。
　　李长安冷冷一笑，收回了手，接着起身出了浴桶，待她穿戴好衣物时，姜岁寒仍是一动未动。李长安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沉声道：“夜深露寒，莫染了风寒。”
　　耳畔传来关门声，姜岁寒莫名记起了那年内阁首辅闻道溪在御书房与父皇的谈话，彼时她年纪尚幼，唯记得那句“知为君者之难，一言可兴邦，知为臣者不易，当心存怵惕”。儿时便才华惊艳的姜松柏事后给她阐释了很多遍，她仍是一知半解，直至今日，方才知晓父皇的为君不易。世人只道君无戏言，可谁人又知晓这背后的万般两难。她姜岁寒尚且只是个公主，若换作是父皇，这句“能容”怕是绝不可能说出口。
　　姜岁寒仰面望着梁顶，轻声喃喃道：“松柏是对的，父皇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能做到？”
　　良久，屋内传水花声，李长安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隔壁厢房。
　　此夜虽长，此夜也短。
　　姜岁寒坐至天边拂晓，推门出去，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犹豫半晌才走过去。只是当她扣指碰到门扉时，门便悄然敞开。厢房内，早已人去楼空。姜岁寒只怔了片刻，便下了楼。
　　浑身都透着精瘦干练的中年掌柜正打着哈欠，就瞧见与昨日判若两人的妙龄少女快步走来，不等他奉承几句，姜岁寒便急切的问道：“住我隔壁房的客人去了何处？”
　　中年掌柜眨着眼思索了半晌，还是一旁打扫的小二出声提醒道：“哦，那位客人啊，今早天未亮便走了，她与姑娘不是一道的？”
　　眼瞅着姜岁寒就要发怒，小二赶紧捂住了自己的破嘴，退后两步生怕如昨日那般又叫这小姑娘一巴掌给拍出了店门。只是下一刻，饶是见惯风雨的中年掌柜也没想到，姜岁寒从那绣工精美绝伦的荷包里掏出了一大锭银子，足足有二三十两，拍在他面前，咬牙切齿道：“多退少补，一日三餐送到房内来！”
　　言罢，姜岁寒如一阵烈风，上了楼。
　　中年掌柜与小二目瞪口呆，苦笑着收好了那锭烫手山芋般的银子，小心叮嘱道：“旁的不必管，先把这位小女侠给伺候好了。”
　　小二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笑的比哭难看。


第10章 
　　百年前，江湖武力由见微楼楼主分为上中下三等九品，映射庙宇中的九品官秩。下三品为破木，碎石，断铁。中三品为入气，炼骨，观海。上三品为小宗师，大龙门，一品三境又分为，金刚境，问长生，归真境。此三等九品仍是俗世武夫，唯有跃过一品归真之后，方可入陆地仙人。
　　古云有言，修身养气。修身修的便是心道，养气养的则是体魄。又有者曰，克念者自生百福，作念者自生百殃。于常人而言，说明白了便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不论那些富可敌国的商贾花多少银子做多少善事，仍然改变不了只是个寻常人事实。这便是道士和尚口中的悟性，冥顽不灵者就算拜了神仙为师，凡人终究是凡人。天资纵横者，如东越余祭谷以武入圣，以力证道。如春秋女魔头李长安，以剑入圣，以已证道。又如见微宫前任宫主陶传林，以儒入圣，以道证道。
　　身与气，如酒与肉，不可分二。
　　李长安如今便徒剩神意，而没有了支撑其意的形。一品大宗师可汲取天地之气为其所用，一口气可流转千里，气机源源不竭。一品之下气海充盈逐次递减，而李长安就如同一汪干涸的河泊，河底泥土寸寸龟裂。若是无外界干扰，坐以待毙，李长安的河泊便会日渐缩小直至最后筋脉俱损。
　　昨日姜岁寒那一拳虽重，但无气机，仅仅是些皮外伤。可若是换了那些暗地里不怀好意的宗门弟子，莫说一个三品小宗师，便是如姜岁寒一般的四品观海都够李长安喝一壶的。故而李长安这一路来都只挑人迹罕至的山路走，虽说容易被那些记恨在心的宗门暗算，但李长安气海干涸，一般人也难以察觉遁寻到她的行踪。
　　李长安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六根仿佛通天大柱般高耸的重山，苦笑道：“真是望山跑死马，还好小尾巴没跟来，不然还得多走个两三日。”
　　天色渐沉，没了小尾巴姜岁寒跟随，李长安并未停下歇脚而是继续朝六银山去。只是走出尚未二里路就见前边树丛有火光闪烁，再走近十几步隐约可听闻有哭喊叫骂声传来，李长安脚下一顿，下意识的欲要绕路而行。行侠仗义一要讲究个缘分，二要有这个实力，李长安嘴里嘟囔着：“缘分未到，缘分未到啊……”一面快步朝反方向而行，可就在她走出没两步，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吼声犹如响雷在林子里炸响回荡。
　　李长安扭头朝火光处望去，自言自语道：“是个男子也就罢了，若是个女子就算侥幸不死，也没脸皮活下去了。可贸然插手，我也没脸皮活下去了如何是好？那……还是先瞧瞧罢，敌众我寡的话，就是那女子命不好，也怨不得我……”
　　李长安天人交战之际，不知不觉已朝火光方向走去，忽然听闻前方矮丛有动静，抬头望去却与一个人影撞了个正着。李长安心下大呼要遭，那人影已振臂高呼火光处的同伴，“嘿！兄弟们！这还有一个！”
　　依稀可见前方人影攒动，李长安当下毫不犹豫扭头就跑，真要被这伙蟊贼乱拳打死老师傅那她的一世恶名就毁于一旦。春秋女魔头在深山老林惨遭蟊贼毒手，这种话传出去还不得让江湖贻笑万年？她宁可当时余祭谷一拳给她打死在大野坪！
　　虽说不能正面交锋，但背地里使阴招的余力尚有。亡命奔窜的间隙，李长安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细石，瞅准了身后追逐人群的方位，天女散花般将细石掷了出去。下一刻，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接连响起，虽不致命，却也能滞缓那
　　帮蟊贼的脚步。孰料，挨了暗算之后，这帮蟊贼非但没有心生畏惧，反而激起了一股莫名的血性，追的更加凶猛。
　　李长安叫苦不迭，若说只有三两个大汉，拾掇起来倒是绰绰有余。但听闻身后的咋呼声，那绝对不下十余人！再退一步说，这十余人皆是寻常武夫也就罢了，方才掷出细石时李长安瞧的分明，至少有一个五品炼骨，那人对于她的暗器不屑于顾直接用头撞了开去。要知道，李长安可不敢在这个关头手下留情，寻常武夫挨这一石子少说也得鼻青脸肿。
　　李长安一面狂奔一面不时回头张望，若不是先前费了大气力赶往这六银山，她早就一步三丈将这些土匪蟊贼甩出一条街了。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逐仍是不远不近，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有苦难言，几近枯萎的河泊真是一丁点气海都榨不出来了。她抬头朝前张望，瞬时顿感绝望，竟是又跑回了方才的火光处！可脚下停不得，李长安只得继续狂奔，一面心中希翼那小娘子腿脚利索些。
　　冲出林子的一刹那，李长安下意识的弯腰朝侧面闪身，一道剑光便劈在她方才的位置上。举目望去李长安不禁愣在当场，而那个持剑的白衣女子也是一愣。
　　随后那群十余人的蟊贼便大呼小叫着从林子里一一窜出，再瞧见那持剑白衣女子后非但不畏惧反而色向胆边生，其中一人更是笑容阴恻的就要上前探手抓去。下一刻，便被那白衣女子一剑卸掉了胳膊。
　　“二……二哥，这女的好像不好惹啊，咱们要不……”
　　看似领头的魁梧汉子便是方才一头撞开李长安细石暗器的五品炼骨，当下不等身旁的小弟说完，那汉子扭头欲逃。
　　只听那白衣女子冷哼一声：“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滚烫的鲜血溅射在滚烫的篝火里，噼啪作响。不到半柱香，篝火旁还站着的人便只剩三人，李长安，白衣女子，以及先前惨叫的女子。脚下躺着的十来具尸首各个死的干净利落，尸首分家，而白衣女子的剑身上仍如初见时青凛若霜雪。
　　这杀人如割草的女子，正是云霄峰一别后的白衣洛阳。
　　洛阳抬眼凝眉，看着李长安道：“不过一旬有余，你怎跌境至此？”
　　李长安瞥了一眼脚下蔓延夸张的血流，往后退了一步，淡然道：“天道的漏岂是凡人所能填补，若不是有余祭谷的天雷相互抵消了三四成，那我便离废人不远了。”她目光移向那名蜷缩在篝火另一头仍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问道：“她是何人？”
　　洛阳微微摇头，沉声道：“我路过此地，寻声而来，就只见她一人，而后你便从林子里跳出来了。”她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又道：“方才那一剑……”
　　李长安挑眉一笑，打断了她的话，道：“瞧不出来，你竟有几分侠义之心？不是说你们小天庭山修的都是出世之道吗？若是叫你师父知晓，不怕回山后挨骂？”
　　青霜剑似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境，微微颤鸣，洛阳的眸子里随之寒气骤起。先前在小天庭山她却不是李长安的对手，可眼下，她不介意杀上一杀。
　　女丈夫能屈能伸，李长安识趣的闭上了嘴，转身朝那个仍在抽噎的女子走过去，而后蹲下身子，尽量嗓音柔和的道：“这位小娘子，你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要不要这位剑仙姑娘送你一程？”身后的杀机油然而生，李长安立即改了口风，“不然我送你一程也是可以的。”
　　年轻女子从双手间抬起眼眸，一副欲泣泫然凄凄楚楚的模样，许是李长安靠的太前，她不
　　自觉的往后缩了一下，而后她又瞧见那持剑白衣女子走过来，虽容貌绝美却一脸的冷若冰霜，冷不丁记起方才她杀人时的模样，又往后缩了两下。
　　李长安讪讪一笑，继续好言相劝道：“你莫怕，这位白衣姑娘若是歹人，你哪有命活到现在？眼下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尽早做决定的好。”
　　颛孙洛阳忍无可忍，一脚将李长安踹了个跟头，再不看那年轻女子一眼，转身道：“这姑娘就交由你处置了，我先行一步。”
　　“诶，你别走啊。”李长安顾不得风范，手脚并用爬起身拦在洛阳跟前，“万一这伙蟊贼的同伙儿来了，以我如今的境地哪是他们的对手，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洛阳女侠你既已拔刀相助，那就不能一走了之。”
　　洛阳面无表情，拇指抵在剑柄上，弹出剑身一寸。
　　李长安瞥了眼洛阳手中的青霜，踌躇了片刻。
　　剑身弹出两寸。
　　就在李长安打肿脸充胖子，骑虎难下时，洛阳的身后传来那年轻女子虽极力克制却仍颤颤巍巍的嗓音，“慕容冬青在此谢过二位姑娘出手相救，能否……能否劳烦二位送我去六银山的踏月山庄。”
　　洛阳侧目望去，略有诧异的问道：“慕容冬青？你是踏月山庄的大小姐？”
　　慕容冬青似已缓过了神，虽衣衫有些凌乱，但清婉的气质却不容置疑，她缓缓点头道：“正是。”
　　李长安不明就里，小声问道：“踏月山庄怎么了？在江湖武林中很有威望吗？”
　　洛阳斜了她一眼，鄙夷道：“岂止是有威望，踏月山庄的庄主慕容春风便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李长安哦了一句，尾音故意拖长，接着退后了两步，笑眯眯道：“那就劳烦洛阳女侠送慕容小姐回去罢，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显然，踏月山庄的大小姐更亲近这个样貌潇洒且平易近人的青衫女子，不等洛阳开口，便急切道：“为何，二位皆是我的恩人，踏月山庄素来有恩必报，姑娘若是不去叫爹爹知道了定会责怪于我。”
　　洛阳好整以暇的双手环胸，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
　　李长安苦笑道：“你爹爹若知道我是谁，那他就绝不会责怪你，倘若我随你去了，那才叫糟糕透顶。”
　　慕容冬青大惑不解，“敢问姑娘姓名？”
　　李长安看了一眼身旁幸灾乐祸的洛阳，脱口道：“颛孙洛阳。”
　　洛阳霎时变了脸，怒瞪李长安。
　　“这位白衣姑娘……”慕容冬青小心翼翼的问道。
　　洛阳没好气的道：“李随安！”
　　吓得慕容家的大小姐缩了缩脖子，李长安忍俊不禁的小声道：“你怎么不直接报我名讳得了。”
　　原本回鞘的青霜剑，又弹出三寸。
　　夜已深，既有白衣洛阳护驾，李长安就光明正大的拿了个火把，三人走了个把时辰寻了一处隐秘的小山洞，停驻休息，打算第二日天亮再启程。起先慕容冬青不敢睡，但由于之前的惊吓过度，终究熬不住倦意，不多会儿便靠着洞壁睡了过去。
　　一身白衣的洛阳始终立在洞口附近，不曾坐下。李长安生火的间隙瞥了她好几眼，待火势平稳，李长安轻步走到她身后，道：“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洛阳偏过头，月光下女子容颜清冷绝色天然，反问道：“那你呢？明知不敌，为何还要救她？”
　　李长安笑着摇头，无可奈何道：“我那是迫不得已，与你不同。”
　　洛阳冷笑道：“不愧是春秋女魔头。”
　　李长安与她并肩，负手而立，仰头望月，笑意苦涩更加无奈，轻声道：“又不是我甘愿当这魔头的。”


第11章 
　　世人只知一甲子前身为天下第一的女子剑仙忽然魔性大发，屠戮武林，却不知为何。什么为了一本传世秘籍，什么因破镜不成而走火入魔，什么因姜家天子背信弃义，更甚者传言是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不过这些说法皆是道听途说，真正的缘由想必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江湖才知晓。澹台清平许是知晓的，但师父不说，洛阳便也不去问。
　　眼下洛阳倒是有了些兴致，但李长安这个人身上就如同裹了无数烂泥，扒开一层还有一层，即便想问一时间竟也不知从何下嘴。何况洛阳心知肚明，就算开口，依着李长安的性子多半也不会实话实说。
　　夜深静谧，李长安因跌境体魄大不如前，一夜奔逃此时不免有了些倦意。她挪了两步靠在洞口缓缓坐下，自嘲笑道：“今夜若不是遇见了你，说不准还真就栽在这帮蟊贼手里了，想不到我李长安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日。”
　　洛阳沉默不语，转头看向李长安，目光不自觉的往衣襟里打探。
　　李长安也不戳破，兀自问道：“你不在小天庭山好好破境，跑来此处做什么？”
　　洛阳收回目光看向别处，淡淡道：“师父命我来此寻一样物件，权当下山历练，倒是没言明你也在此。”
　　“我在此你就不来了？”
　　洛阳斜了李长安一眼，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李长安自讨没趣也不在意，转了话锋道：“我看你并非是承师命，而是替长安城里的那位办事罢。”
　　感受到那双眸子里的寒意，李长安挪了挪身子寻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笑道：“春秋战乱狼烟遍地，天底下无人能置身事外，更别说那些一可敌十的江湖宗门。小天庭山自建立门户起便扶持姜家，商歌王朝初定之时也做了不少暗地里的勾当，待到澹台清平手上更是付诸良多，否则那妇人也坐不上龙椅罢？这些年得益于朝廷的反哺，小天庭山日益壮大，可是福是祸就尚未可知了。”
　　小天庭山曾被那位当朝首辅戏称为小朝廷，但也仅是在首辅口中。在这海晏清平的十来年里，未免一家独大，也避免缺了小天庭山朝廷便成为耳聋目瞎，这位当朝首辅可谓亲力亲为培育出了一批死士谍子。小天庭山近些年宛如被女帝打入冷宫的旧爱，但在新欢力所不逮时，女帝仍会动用这个昔日的旧爱。
　　李长安知晓小天庭山的内况，又知晓云霄峰，那知晓这些陈年过往的秘辛也就不足为其。但洛阳仍是疑惑道：“你是如何知晓的？你究竟与见微宫……”
　　李长安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时候未到，该知晓时你自然会知晓，到时候也由不得你……”
　　声音渐若到无，洛阳看着熟睡的李长安，微微眯起双眼。
　　山林间，当晨露逐渐稀薄，日头就格外敞亮。睡眼惺忪的慕容冬青揉着枕麻的胳膊朝洞口望去，就瞧见极为滑稽的一幕。李长安双手拖着肚子，怀里满满当当不知是何物，白衣女子满脸鄙夷手停在半空，最后不知怎的下了决心，伸手探入李长安的衣襟下。
　　一夜之间就怀孕了！？
　　慕容冬青下意识的捂住嘴，没有叫出声来。而后便瞧见白衣女子抽回了手，手里是个鲜嫩光润的野果子。慕容冬青长出了口气，引来洞口二人的目光。
　　李长安快步而来，从怀里掏出个果子递到慕容冬青面前，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慕容大小姐盯着她手里的果子，红霞从脸颊一直透到了耳根子。一脸莫名其妙的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同样一脸不知所云的洛阳，只得硬着头皮笑道：“慕容小姐，时辰也不早了，吃些果子咱们便赶路罢。”
　　慕容冬青从头到尾都不敢抬头，接过果子小口小口的吃，只时不时做贼心虚似得抬眼
　　瞥上二人两眼。习惯了世俗目光的李长安丝毫不在意，自幼在山上长大的洛阳不禁有些头疼。昨夜不是还怕她怕的要死来着？
　　于此，李长安阐释道：“生于宗门世家多少有些神往江湖大侠之流。”
　　洛阳不置可否。
　　所幸去往踏月山庄的路途相安无事，李长安与慕容冬青走在前头有说有笑，孤家寡人的颛孙洛阳在后头几步之遥跟着。期间慕容冬青数次回头看了看洛阳，眼神有些不安与愧疚，而后在与李长安交头接耳一番后，又眉开眼笑。起先洛阳还有些心浮气躁，但不知为何，看着二人并肩而行，欢声笑语的背影，竟有些似曾相识。不等她抓住脑中那一缕缥缈虚无的念头，就听慕容冬青道：“洛阳快看，那便是踏月山庄。”
　　洛阳闻声抬头望去，众山环抱中有一处气派恢弘的庄苑，依山脚矗立延绵及山腰处。路口道旁立着一块大理石迎客碑，踏月二字极为疏狂，不似雕刻而成更似用剑一笔勾勒，足见用剑之人境界不俗。
　　走在前头的慕容冬青欢天喜地，李长安却停驻在那迎客碑前，洛阳从她身旁走过时轻飘飘道了句：“来都来了，还畏手畏脚，那便一开始就不要来。”
　　李长安点头苦笑：“是这么个理儿。”
　　洛阳忽然返身，伸手替李长安理了理衣襟，遮住了胸前的细布，低声道：“既要演戏，就好好演到底。”
　　李长安愣了愣，洛阳已转身。
　　李长安低头自语：“真像啊。”
　　许是庄子外设了暗哨，三人离着庄子门口还有些许距离，老泪纵横的踏月庄庄主便亲自迎了出来。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完璧归赵的女儿后，这位在江湖上享有“春风得意”美誉的中年男子对李长安洛阳二人躬身抱拳道：“多谢二位女侠仗义相救，慕容春风感激不尽。常福，快将二位贵客请入庄，好生款待，慕容春风随后便到。”
　　还是慕容家大小姐善解人意些，对那唤作常福的中年管事多嘱咐了句：“爹爹不急，常伯伯劳烦先给二位姑娘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入了庄子大门，三人暂别，中年管事领着二人往左边的曲径廊道而行，途中李长安侧身小声对目不斜视的洛阳道：“这庄庭比起千门万户的小天庭山如何？”
　　洛阳斜了她一眼，毫不避讳的赐了四个字“华而不实”，而后又补了一句：“千门万户那是无知者有意夸大其词，你怎也信？”
　　李长安但笑不语。
　　其貌不扬的中年管事在一处有花有草的小庭院停下脚步，转身朝二人一揖道：“此处厢房随意可用，请二位贵客自行挑选，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去给二位备热汤。”
　　中年管事临走前偷偷瞥了二人一眼，好巧不巧叫李长安撞个正着。中年管事讪讪一笑，闪身而去。方才二人的对话这有些把式的管事想必是听得一清二楚，可仍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可见小天庭山在江湖中的威势仍是力压了其他宗门一头，哪怕是有武林盟主坐镇的踏月山庄。
　　这可算不得美事。朝廷怕小天庭山一家独大，江湖亦是如此，到时候所有的矛头皆指向小天庭山那便是又一个“李长安”的下场。只不过李长安看的出来，不论是不设道观也好，不入京任职也罢，澹台清平始终有意无意的式微之举皆是在为小天庭山延续命脉。只是能延续多久，就得看澹台清平的本事了。
　　李长安暗自苦笑，摇头自语：“为乱世所生，还是生为乱世，范西平你这张臭嘴总是一语中的。”
　　洛阳已走近一处厢房门前，此番话只听去了一半，不由得凝眉道：“你怎总是神神叨叨的？别不是来此另有目的？”
　　李长安哈哈一笑，洒然道：“一个踏月山庄罢了，怎比得了一座江湖？”言罢
　　，她推开隔壁的房门，径直走了进去。眼下的颛孙洛阳虽满腹狐疑，不领其意，但往后的某一日，她终于明白，李长安所志，从来就不是脚下的寸草寸土，而是整片神州大地。
　　款待宴设在临庄湖边的飞檐亭里，此湖名为神引，北上汇入长江，西去流入九河，传言有蛟龙过江南下，隐埋在此修行。湖面风光与南疆小重山鹿台湖齐名天下，又有六银山奇巍景观锦上添花，故而荆州又被世人赞誉为山水甲天下。
　　李长安从湖边倒影的那一轮壮丽绚烂的西落中收回目光，笑道：“难怪踏月山庄蒸蒸日上，倘若这湖底真有盘龙，慕容庄主何愁不得百年大业。”
　　慕容春风神色微微有些异样，看了一眼只顾低头细嚼慢咽的白衣女子，扬起笑脸道：“姑娘谬赞，我慕容家虽家大业大，但正房只有冬青这么一个女儿，若不是二位……”言至此，慕容春风端起玉瓷酒杯，“常言道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一切尽在杯中酒，慕容春风敬二位一杯。”
　　慕容冬青许是不常沾酒，只抿了一小口便辣的俏脸拧成了一团。见白衣洛阳面无表情的一口饮尽，偷偷的朝看过来的李长安做了个鬼脸。
　　酒过三巡，夜色垂暮。
　　平日里不苟言笑正气凛然的踏月庄庄主在这个正房独苗的宝贝女儿面前也卸去了不少威严，话头逐渐多了起来。行走江湖，交浅言深是大忌，许是这二人的恩人身份，又许是失而复得的酒意撩人，让以往谨小慎微的慕容春风摒弃了几分警惕。
　　当李长安问道迎客碑上的剑字出自谁人手笔，面容得意又谦逊的中年男子捋须笑道：“正是在下。”
　　慕容春风虽人到中年，但从那剑眉星目的面庞上仍能瞧出这位武林盟主当年玉树临风的潇洒风采。人说女子生的像父，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从慕容冬青的样貌上不难看出。先前李长安便察觉，慕容春风偷偷瞥了好几眼那把洛阳倚在廊柱旁的青霜剑，此时不等李长安接过话茬，慕容春风便自己顺水推舟道：“李姑娘想来亦是位剑道大家，这把剑瞧着便不俗，可否借在下一观？”
　　慕容冬青翻了个白眼，无奈对洛阳道：“爹爹对剑道痴迷，不如说是痴迷剑本身，但凡瞧见好剑便挪不动脚。”
　　洛阳伸手取过剑，横在桌子上方，淡然道：“无妨。”
　　慕容春风有一瞬惊喜，但到底是一庄之主，旋即恢复如初，但仍小心翼翼的接过洛阳的手中剑。观赏一番过后，他宛如呵护女子的肌肤般一手轻抚过剑身，感慨道：“实不相瞒，庄内藏剑不下千万，但能与姑娘这把比肩者寥寥无几。想当年多少名刀好剑悍然在世，却皆折在了春秋战乱中。存留下来的也大都杳无音讯，可惜啊，可惜！”
　　李长安默然不语，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洛阳开口道：“听闻六银山埋有神术一剑，踏月山庄近水楼台，庄主可曾寻过？”
　　慕容春风指尖一顿，将青霜轻柔的放在洛阳面前，微笑道：“姑娘原是为此剑而来？”
　　洛阳面不改色道：“是，也不是。六银山不仅埋有神术，还有见微楼楼主的遗物。神术不过是其中之一，何况这已算不得什么秘辛。”
　　慕容春风沉默了片刻，看了慕容冬青一眼，叹息道：“李姑娘所言在理，是在下有所私心。二位所遇的那伙蟊贼已是近些月来山中寻宝的第二批猎宝人了，只不过莫说这些精通堪舆之术的猎宝人，就算是我踏月山庄日日遣人搜寻也不见有什么遗宝。”
　　宴席虽算不得不欢而散，但慕容春风对这两个所谓从小天庭山来寻宝的年轻姑娘心生怵惕。尤其是那个名叫颛孙洛阳的青衫女子，嘴角时常挂着笑意，眸底却比那白衣女子还要令人心生寒意。


第12章 
　　李长安与颛孙洛阳未曾在踏月山庄多做停留，翌日一早便早早去了慕容冬青的书房等候，瞧见一屋子的江湖话本外传时，李长安忽然朝洛阳笑了笑，笑的洛阳毛骨悚然。
　　慕容冬青来时就见李长安手中正捧着一本《东厢记》，嘴角噙着笑意。待四目相对，李长安那抹笑意更加深长，挪榆道：“倘若下次还有机会，我再请慕容小姐吃一回果子。”
　　洛阳仍是一头雾水，慕容冬青恨不得把脸埋进地底。
　　听闻二人即刻要走，慕容冬青自是一百个不乐意，但昨晚酒宴上爹爹好似对那姓李的白衣女子不太待见。平日里各路江湖豪客游侠登门拜访，虽有些爹爹也不太待见，但从未下过逐客令，倒是那些脸皮如牛粪又硬又臭的家伙赖着好吃好喝不走。
　　李长安以有要事在身，无可奈何这种百试不爽的说辞推脱了去。临行前，慕容父女携中年管事将二人送至迎客碑前，李长安意味深长的望了那父女二人一眼，对慕容春风道：“闺女好是好，但偌大个家业总得有人撑着。”
　　慕容春风微微一笑，拱手道：“此乃慕容家家务事，就不劳洛阳姑娘费心了。”
　　李长安眉峰一挑，回礼道：“保重。”
　　待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慕容春风才露出一丝苦笑，道：“丫头啊，你真是带回来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以后慕容家的造化，就看你了。”
　　慕容冬青一脸迷茫。
　　走出几里路，洛阳才开口问道：“头些年听闻慕容家主踏入一品金刚境，没想到如今已是问道长生，你的身份怕是早已被他识破？”
　　李长安一脸不屑，“问长生又如何？若是早个几日，莫说他一个慕容春风，就是再来几个秋风冬风我一样不放在眼里！好心当做驴肝肺！”
　　洛阳脸上浮起几分笑意，言辞锐利直戳李长安心窝，道：“我才不信你会有那份好心，慕容春风又不是傻子，我都不信，他能信？”
　　李长安瘪了瘪嘴，不服气道：“他助我早日登峰，我替他守好宝贝闺女，这比买卖哪里不划算了？我看那慕容春风就是个大傻帽！还做劳什子武林盟主，怪不得眼下这江湖乌烟瘴气！”
　　洛阳看着李长安那副叉腰骂天骂地的模样，心中格外畅快，忍不住笑道：“人操持着踏月山庄那么大个家业，还能没你一个一清二白的孤家寡人会做买卖？”
　　李长安气结，狠狠刮了洛阳一眼，放言道：“总有他后悔的一日！”
　　这话莫说洛阳不信，立在神引湖亭子里的慕容春风也不信，可他仍是唤来了庄子上的首席客卿，命他带上几个人尾随那两个女子进山，若有危急情况不妨出手相救。不论是为山庄将来做打算也好，还是为慕容冬青还人情也罢。慕容春风始终坚信，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更何况那人还是春秋的女魔头。
　　不过半日脚程，二人就到了六银山山脚下。举目望去，六座山峰宛如擎天大柱，直耸入云霄。六峰之间近则相隔百丈，
　　远则相距千丈，即便有非凡的脚力，想要把这六银山都翻个遍恐怕也得耗费数载。难怪六银山来来往往无数猎宝人，皆无功而返。
　　洛阳皱眉凝望，当下不禁也有些头疼。
　　李长安心下了然，不怀好意的问道：“你我是分道扬镳，还是继续同行？”
　　洛阳斜了李长安一眼，笑意森然道：“自然是继续同行，我倒想瞧瞧你究竟是作甚来了，一直藏着掖着不肯说，反正师父也没交代一定要寻到，长安城里的那位要急便让她急好了。”
　　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李长安嘴角抽搐了两下。
　　洛阳头一偏，催促道：“走吧。”
　　六银山东北与东南两峰之间有一条入山小道，是那些猎宝人经常年踩踏而形成，也是入山的唯一一条羊肠小道。一路上李长安始终低着头看着脚下，眉头紧锁，不过走出三里路，她便停了下来，一面左右张望，一面对身后早已想发问的洛阳道：“有人先咱们一步入山了，就在这两日。”
　　洛阳不假思索道：“与那帮劫了慕容冬青的蟊贼是一伙儿的？”
　　李长安看了洛阳一眼，略有显摆之疑的笑道：“八/九不离十，但也保不齐是两伙人马，再未寻到宝之前，猎宝人之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宝物当前，黑吃黑那也是常有的事儿。”
　　洛阳斜了李长安一眼，默然走在了前头。论起来，李长安虽活了一甲子有余，且仍一如当初年轻貌美，但委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老油子。比起自己常年待在小天庭山上，知知甚多。与这种无赖在短处上较劲，不如省点气力对付那些猎宝人，毕竟眼下的李长安不仅算不上是个帮手，或许还会成为累赘。
　　李长安似乎也逐渐适应了洛阳这种忽然漠然置之的态度，笑了笑，一面跟上，一面嚷嚷着：“你慢点儿，好歹也顾虑一下我这个病入膏肓的人。”
　　洛阳没有回头，但放缓了脚步。
　　二人一口气走了三十里路，从一个山脚走到另一个山脚，周遭的景致千篇一律看久了令人分不清方向。李长安似是全然没有上山的打算，直至她气力消耗殆尽，瘫倒在地，喘着粗气摆手道：“遭不住了，歇会儿。”
　　面色如水的洛阳不仅脸不红气不喘，就连鞋跟儿都如身上的白衣一般一尘不染。她抬头望了一眼偏西的日头，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在寻什么？还有多远？”
　　李长安抹了一把汗水，咧嘴笑道：“既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她抬手指了指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原九州有两条龙脉，其中一条盘于大半个商歌之上，龙头在东南扬州边界的小重山，龙尾在东北兖州，这西南的六银山则是龙身。你可听闻过，龙有三穴乃天地人，古人方士寻龙点穴，点的就是这三穴。只不过当年我虽感知此处有龙息泉眼，如今却移换了位置，看来那神引湖当真有蛟龙不成？”
　　洛阳听闻此言，心下大骇。所谓龙息泉眼，乃是当今世上最可遇不可求，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曾年
　　幼时，那一次商歌女帝亲自上山，与澹台清平的谈话中便出现过这个词，而后小天庭山陆续几年中总有弟子下山后便再也没回来。那此次来六银山当真是为了见微楼楼主的遗宝？
　　见洛阳面色异样，李长安揣测了几分，淡然道：“长安城里有练气士，想必你的那位女帝陛下已然知晓我此行的目的，只不过那练气士尚未成气候，不知龙息泉眼在此。但她让那你前来意欲为何，我可得好好思量思量。”
　　洛阳脸色瞬时又苍白了几分，咬着牙道：“陛下并未指名道姓，是师父指派我来的。”
　　李长安剑眉一挑，“哦？”随即她又笑了，“既如此那你便无需多想，至少澹台清平眼下绝不会陷你于险境。”
　　“你为何如此笃定？”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因为她相信我不会害你，难道我还不相信我自己？”
　　洛阳犹豫不决，这回李长安走在了前头，头也不回的道：“走吧，我已感觉到离此处不远了。”
　　过往种种皆显示李长安与小天庭山关系匪浅，而李长安又与长安城里的那位不对付，俗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便是友军。即便不是如此，李长安说的也对，至少眼下澹台清平不会陷她于不义。
　　洛阳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快步追上那袭青衫，问道：“方才我已查探过四周，并无可疑气机，你如何能感知？”
　　李长安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道：“待你剑道入圣，自然可感知到。”洛阳递了个鄙夷的眼神，李长安又补了一句：“不然那龙息泉眼岂不是人人唾手可得？”
　　洛阳又问道：“若让余祭谷取之用之，他又怎会落得如今地步？”
　　李长安哭笑不得，道：“你当长安城里的练气士是草包，还是当那些江湖宗门皆是废物？能让他余祭谷大摇大摆的踏入商歌境内？”
　　洛阳垂眸不语，李长安暗自叹息，似不经意道：“不过据我所知，那老魔头逃回东越时途径了小重山。”
　　洛阳偏头看来，“当真？若让他取用了，你怎么办？”
　　李长安似笑非笑，“我还当你胳膊肘往外拐操心起敌国魔头来了，原来到底是关心我啊？”
　　洛阳瞪了她一眼，别过脸去。
　　李长安收敛了笑意，眸底闪过一丝寒光。
　　二人沉默不语，一前一后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长安抬头望去。这两座峰是六银山六峰之中最高的两座，一眼往不到顶。两峰脚下无平路，而一个宽百丈有余，望不到底的山坳。山坳两侧皆断壁，无可攀爬立足之地，宛如有巨人一斧子从两峰之间劈开。
　　李长安有些无奈，摊手对不屑一顾的洛阳道：“劳烦女侠代劳一程。”
　　洛阳一手拽住李长安的腰带，笑意盈盈，“不仅阴沟里翻船，还要低三下四的求人，你那一世恶名我看不要也罢。”
　　李长安尚未来得及还嘴，就被洛阳一把带入了山坳里。
　　那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在山坳里层层叠叠传出去老远。


第13章 
　　上头看着深不见底，实际不过几十丈深浅，李长安惊魂未定的打探四周，直到耳边传来洛阳几欲发怒的咬牙声，“拿开你的狗爪！”
　　李长安身形修长，比洛阳高出了一个脑袋有余，方才慌乱之中下意识的就一把抱住了洛阳，此刻有一只天生不安分的手放在了洛阳近二十年无人可触及的腰下方。
　　李长安轻拍了两下，讪讪一笑：“挺结实。”
　　若有小天庭山的弟子在场，必定对李长安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位武林号称“百年茂林，独出其一”的见微宫大师姐可不是凭空吹出来的，门内不是没有觊觎颛孙洛阳美色之徒，而是多到可以从见微宫门前排到山腰的道观口，只是出头鸟的勇士被洛阳毫不留情的一记撩阴腿险些废了子孙后代，这之后就再没人敢当着洛阳的面撒野。
　　许是周遭环境陌生，地势复杂，饶是洛阳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李长安的狗爪今日恐怕是留不住了。
　　照理而言，天地契机就好比只生在悬崖峭壁上的天山雪莲般弥足珍贵。江蛟化龙，属顺应天道，这龙息泉眼自然在此范畴之内。除却李长安余祭谷这等跻身陆地仙人之外，寻常人若不是有莫大的福缘根本不可能见到。可此时身处山坳地底的洛阳，却能清晰的感到一股强悍的契机扑面而来。足见，此龙气之霸道。
　　山坳底常年不见阳，阴冷潮湿且弥漫着一层稀薄的瘴气，李长安扯过袖口遮住了口鼻，用眼神示意洛阳当心脚下。洛阳好歹一只脚已过了龙门，虽不至金刚境的百毒不侵，但比起在不周崖时，这点瘴气显然已近不了她的身。只那磅礴的契机，令她心神不宁，那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已沾满泥泞。
　　山坳下的地势并不复杂，若不是绿植阻拦目所不及，这一条大道通到底应是能一眼便望尽。错综相连的是两旁断壁中的大小洞穴，有些能容一人穿过，有些只够孩童进入，狗洞大小的也不再少数。
　　走了一段，无甚再新鲜的景致，李长安侧头闷声道：“你只管往前走，我自会慢慢跟上。”
　　洛阳清晰可见李长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没入袖口衣料里，她没有迟疑，一人一剑跃过李长安身侧，正欲前行。手腕冷不丁被李长安拽住，洛阳不解的看向她，只听李长安瓮声瓮气的叮嘱道：“此处必定有异象，千万小心。”
　　洛阳有一瞬的恍然，而后轻轻点头。
　　待前方已看不太清那白衣身影，李长安缓缓走到一处凸起的石块旁坐下，她倚在石壁上长出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不起眼的洞口，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这洞内散发出的气息最为微弱，在整个山坳底浓郁的契机下几乎微不可闻。但越是如此，便越古怪。倒不是她有意要支开洛阳，本身她就是富贵险中求，若遇上险境她可心安理得的生死由命。再搭上个颛孙洛阳，这笔买卖可就不划算了。
　　李长安不再犹豫，朝洛阳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钻入了洞内。入洞的一瞬，李长安便觉胸口一下畅快了许多，“竟是与不周崖下有异曲同工之妙？那看来不会错了。”
　　李长安眉头
　　舒展，快步往洞内去。
　　强悍的契机似乎遍布了整个山坳底，不论洛阳走到何处，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洛阳不知不觉走出好长一段路，她眺目望去，似乎快要走到了尽头。猛然，她回头望去，身后皆是郁郁葱葱的绿植藤蔓，一丁点儿响动都没有。洛阳立在原地等了半柱香，仍是不见那袭青衫，她纳闷道：“是我走的太快？”
　　就在她决意往回走时，脚下传来一阵阵撼动。
　　下一刻，山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条宽数丈的黑影不知从哪个洞穴凶猛窜出，眨眼间便冲出了山坳。脚下的大地仍在剧烈的颤抖，洛阳定睛望去，面色瞬时苍白如雪。只见那长达十几丈的庞然大物傲然于半空中，四爪如钩，头上似有双角。
　　是那头传闻过江南下隐于神引湖底的过江蛟！
　　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那蛟龙头上还挂着个人，洛阳隐约听见那人朗声道：“你这孽畜好不地道，若不是我被封不周，哪有你如今一步登峰的机缘？白白让你在此修炼了一甲子，你倒反客为主，真以为泉眼是你一人的了？”
　　浑身漆黑鳞甲的蛟龙仰天怒吼，周遭草木皆被气海吹的倒倾贴地。真龙一怒，可使海水倒灌，昼夜颠倒。这蛟龙既有了龙角，这一吼可不比一品归真境的大宗师出手差多少。洛阳虽拼尽全力抵御，仍是吐出一口气血。
　　李长安气的破口大骂：“别以为你口不能言，我便听不懂你在骂人！？”
　　她抬手一掌拍在蛟龙头顶，五指做钩，手臂一扬便掀起一块如碾盘大小的黑色鳞甲。蛟龙吃痛，抬爪朝李长安拍来。李长安脚尖一点，高高跃起，一根根如树干般粗细的利爪不偏不倚拍在那只矮了一截的小龙角上。不曾料想，竟直接将小龙角拍了个稀碎。
　　李长安稳稳落在原地，看着那“小龙角”露出的真面目后，不由笑道：“我说你这孽畜哪来天大的福缘，仅一甲子便修出了双角，原来是有人替你安上了个假的。”
　　喘息期间，洛阳纵身出了山坳底，待看清“小龙角”后震惊不已，倒吸一口凉气：“神术剑！？”
　　神术无柄，通体如冰。剑身已有一半插入蛟龙头顶，李长安走上前指尖轻点过剑尾，蓦然眼波流转，轻声叹息道：“原来是你。”
　　在洛阳眼中，那只剩独角的蛟龙不知为何突然暴怒，扭转身躯一头就往六银山撞去，情急之下她二指拂过剑鞘，高声呼喊：“李长安！接剑！”
　　青霜出鞘，宛如一抹青虹朝李长安飞扑而去。
　　六银山其中一峰，硬生生叫那蛟龙撞出半个缺口，高耸入云的峰顶此时看起来已摇摇欲坠。尘烟四起，笼罩了大半座山，忽然一道人影破尘而出，随着青霜一同落在洛阳跟前。李长安看着白衣胸前点点猩红，面色更加惨白的洛阳，神色复杂。她松开手，青霜乖巧的悬停在洛阳身侧。
　　不消片刻，那蛟龙撞散尘烟，咆哮震天，如一枚利箭朝二人站立之地疾速俯冲而来。
　　李长安回头冷笑道：“这孽畜还真当自己能翻天了！”
　　霎时，洛阳便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她看着李长安浑身似渡上了一层紫
　　光，且这紫光在逐渐由紫转青。不但青霜剑颤鸣不止，就连那蛟龙头顶的神术也发出了微弱的白耀。李长安顾不得身后面色有些痛苦的洛阳，骤然拔地而起，竟是迎头与那蛟龙迎面对冲！
　　漆黑鳞甲的蛟龙仗着自己无坚不摧的强悍身躯，不躲不避，气势无匹。李长安以身做剑，杀机肆溢，磅礴气机一泻千里！
　　但终究是输了那蛟龙一筹？
　　洛阳并非无故冒出这么个晦气念头，而是真切实意的察觉到了李长安那看似磅礴气机下的败絮其中，在大野坪一战的李长安远不是眼下这个几欲殊死一搏的李长安可比拟的。
　　果然如意料之中，在李长安指尖与蛟龙头顶的神术剑尾差之毫厘时，李长安被直直撞飞了出去。那蛟龙顿时振奋不已，巨尾一甩朝着倒飞出去的李长安迎头猛追。
　　洛阳眼睁睁看着李长安撞入一峰山腰，扬起一圈不大不小的尘土，不止青霜颤抖不止，她几乎整个人瘫软下去。更令她心如死灰的是，那恶蛟一头撞进了那圈尘土中，霎时尘土如涟漪般朝四周扩散，六银山发出沉闷的哀鸣。
　　与李长安不过萍水相逢，见死不救是她洛阳实力不济，无能为力罢了。
　　那为何她的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仿佛那人在她眼前又死了一次？
　　当眼前逐渐模糊，一袭青衫飘然而至，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有些慌乱，“你……你怎哭了？”
　　洛阳转过身，抹了一把脸，脑袋一片空白。脸颊飞起一片火烧云，一直烧到了耳根。可不等她回过神，李长安一把抗起她就开始逃命，一面哭笑不得的道：“我的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神游万里，也忒瞧不起那恶蛟了吧？”
　　洛阳手摸在李长安肩头，染了一手的尘土，愕然道：“你怎么……”
　　李长安愣了一瞬，恍然大悟，气笑道：“我若不留一口气，难道要咱两都交代在此？”
　　只是李长安这口气显然不够她二人逃命用，若是丢下洛阳她倒是自保有余。但不论是于情还是于理，她都不能这么干。首先长安城里的那位会不会心有遗憾她不知道，至少澹台清平决计不会放过她。其次，这姑娘虽总是板着张好看的脸，还总与她过不去，身段玲珑却又是个凶婆娘，可方才那一幕梨花带雨真是揪的李长安心境难平。
　　洛阳看着李长安后背逐渐被汗水湿透，平静道：“李长安，你放我下去。”
　　恶蛟许是不曾想，吃了一记大亏的李长安驮这个大活人还能跑那么快，张嘴就是震耳欲聋的一声长啸。
　　汹涌而来的气海吹了李长安一个踉跄，她回头就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洛阳想要支撑起身子，却发觉手脚无力。想来是方才强行破镜御剑，而后又遭气机外泄的李长安威势所至。从未逢此绝境的颛孙洛阳，再忍不住性子，回吼道：“你一个大魔头，乱发什么慈悲心肠！”
　　“闭嘴！”
　　这一吼，声嘶力竭，天地之间皆为之一震。
　　恶蛟盘在半空，犹豫不前。
　　李长安嘴角溢出血水，神态衰溃。猛然，她抬头望去。
　　一道身影掠过二人的头顶，宛如一柄利剑，朝恶蛟激射而去！


第14章 
　　得以喘息的李长安放下洛阳，一屁股跌坐在地，全然没有了初见时的仙人风范。青霜早已归鞘，洛阳以剑支撑勉力站着，望向六峰之间你来我往，战至正酣的一人一蛟，问道：“那是何人？”
　　李长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翻了个白眼道：“我哪儿知道，总归不会是奔着救人来的。”
　　旗鼓相当的人蛟大战不过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李长安看的分明，那穿蓝白道袍的年轻男子以竹做剑，一剑斩在了蛟龙的脖颈，顿时血流如注，如倾盆大雨泼洒而下。蛟龙扭身欲逃，又被年轻道士一剑砍断了尾巴。
　　困兽之斗的蛟龙仰天抬头，张开血盆大嘴，喉间红光大盛。只见那道士不慌不忙拔高身形，立于蛟龙之上，猛然身形急骤下降，不偏不倚一脚踩在神术剑尾上。如同银针穿纸一般，神术轻易由上至下，连同蛟龙口中尚未祭出的龙珠一并穿颅而出。
　　蛟龙小山丘般的身躯从空中急速坠落，砸的大地颤抖不止，已然死绝。
　　那蓝白道袍的年轻道士手执银冰神术，缓缓落在龙角之上。
　　他居高临下，不急不缓道：“李长安？”
　　李长安艰难站起身，样子虽狼狈，那浑然天成的威势却令道士不禁皱了眉头。
　　她微笑道：“正是，敢问阁下？”
　　道士轻轻一跃，落在二人一丈开外，他手腕一转负手背剑，面无表情道：“武当山许无生。”
　　洛阳大惊失色，看向仍是一脸风清云谈的李长安，只听她哦了一声，道：“那个被范首甲评为武当玉柱的许无生？年纪轻轻虽已是问道长生，还不是跟那只有金刚境的恶蛟打了个平手，武当玉柱？不过如此嘛。”
　　许无生竟也不恼，沉默了半晌，才道：“剑，我要带走。”
　　李长安心平气和道：“它若能与你心意相同，带走便是。”
　　许无生点点头，刚转过半个身子，忽然停下，侧目看向李长安，平淡道：“待你重回巅峰，你我便有一战。”
　　李长安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眸中冰雪交加，冷笑道：“当年你们武当首当其冲，那吕老头儿何时出关，何时我便亲自上山，莫说你，连他在内你们武当一个也别想跑。”
　　许无生仍是点了点头，身形一闪而逝。
　　李长安沉吟半晌，瞥了一眼龙尸，席地而坐闭眼调息。洛阳亦是伤势不轻，方才她强行御剑换做常人本是伤根动本的行径，没成想却因祸得福，便也学着李长安打坐调息。李长安蓦然睁眼，朝她望来，笑道：“恭喜破镜。”
　　洛阳仍旧不领情，冷哼了一声，闭上了眼。
　　不知坐了多久，待洛阳再度睁眼时，东面的山头已露出了点点晨曦。再看李长安，朝阳下周身的泛出一层紫金色，一亮一息之间霎时绚丽。洛阳不禁看出了神，直到日头完全升起。猛然间李长安气机汹涌倾泻，仿佛一个圆朝四周轰然炸开。而后她晃了晃肩头，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
　　洛阳愣了愣，那一瞬，身后不远似有什么气息随李长安的气机消散了。她回头张望，就听李长安道：“蛇蚁鼠辈，无妨。”
　　说着，李长安走到洛阳跟前，转了个身背朝着她，蹲下/身道：“上来。”
　　洛阳猛然记起先前李长安扛着她跑的一幕，皱眉道：“我能走。”
　　李长安偏过头，看了看她，洛阳别过了脸。
　　李长安挑眉一笑，“如此甚好。”话音刚落，人便没了踪影。
　　洛阳有些不可置信，这人
　　昨日还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不仅跟那恶蛟打了一仗，只一晚便恢复了七八成？她愣了半晌，撑着剑缓缓站起身，环视了一周，默然转身朝来时的路慢慢走去。
　　走了一小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无奈道：“你这姑娘怎的这般不开窍？真是怕了你了。”
　　下一刻，那袭沾满尘土的青衫出现在了眼前，背对着她，双膝弯曲。等了半晌，仍不见身后有动静，正待李长安要回头时，一阵清风扑在了她背上，双手环绕在她的脖颈。李长安笑了笑，直起身，缓步前行。
　　那时，有个人也喜欢如此。李长安犹记得，她背着那人走过塞北沙丘，背着那人走过冲河的河畔，背着那人走过流沙城的城头。只可惜，没能带那人来看看中原的四季风光。
　　“你在想什么？”
　　洛阳轻柔的嗓音在耳旁响起，李长安定了定心神，诧异道：“你怎知？”
　　你方才在笑，从未见过那般的笑。话到嘴边，洛阳却未能说出口，沉默不语。李长安也不刨根问底，转了话锋道：“之前清平说你练剑不过一载，我原是不信，不过眼下你气机紊乱，想来平日里在小天庭山定是没好好用功习心法。”
　　实则并非洛阳怠懒，试问这世上仅仅凭天赋异禀，练剑一载便可驭剑者莫说那武当玉柱许无生，便是当年的李长安也不行。洛阳显是气不打一处来，忍无可忍道：“你厉害，不愧是春秋女魔头，以为谁都能如你一般，休息一夜便从中三品恢复到大龙门！”
　　李长安沾沾自喜，道：“过奖过奖。”
　　洛阳气结，懊恼自己明知口头上占不到便宜，还去自讨苦吃，于是干脆闭嘴，无论李长安再说什么都不搭腔。
　　许是李长安自觉有愧，毕竟洛阳舍身救过她。又许是李长安这一路走的着实百般聊赖，终于正经道：“龙息之力，好比无垠之水，无根无源，却能长久不衰。并非我天资纵横，只不过龙息泉眼也非常人所能受，即便是我想要完全吞下化为己用也非一时半刻可成。何况，龙穴承载国祚，我若全盘接下可是会遭天谴的。”
　　“你也怕？”
　　李长安听出洛阳言下之意，叹了口气顺其心意，苦笑道：“神仙都怕，我又不是真神仙，为何不怕？”
　　洛阳沉默片刻，出其不意道：“方才你在想什么？”
　　李长安微微一愣，沉吟半晌，柔声道：“想起了一位故人。”
　　不等背上女子继续问，李长安又道：“你气机又紊乱了。”
　　洛阳面色微红，狠狠掐了一把李长安的后脖颈。好不容易消停了一夜的六银山，又被一声哀嚎惊的鸟兽四散。
　　茅津坐山临水，土地肥沃，地方虽小却被朝廷视为重镇粮仓之一，故而当地百姓有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淳朴习性。
　　姜岁寒无精打采的趴在窗边，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日头，长吁短叹。自打李长安悄无声息的一走了之已过了半旬，起先那股子不甘心的心性早已在这淡如水的日子里消磨了大半。这两日她时常在想，依照李长安的脚程兴许已经走到了南疆也未可知。那莫说她在此等上十日半月，就是等上半载，李长安也不会再回来了。
　　更为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知晓李长安究竟要去何处！那几日她不过是一直跟在李长安身后，而李长安也并未刻意将她甩开罢了。
　　昨夜下了场春雨，绿意盎然的生机夹杂在清风中一并送来，姜岁寒直起腰舒展了一下四肢，轻声
　　自言：“再等一日，就等最后一日。”
　　往常小二会在此时送吃食来，姜岁寒这几日难得这般心情畅快，推开房门径自下了楼。
　　中年掌柜手里拨着算盘，目光却在临门那两桌客人们身上打量。这伙人有十来个，皆做寻常百姓打扮，带兵器者不过三四人。但莫要小瞧了这小酒楼里的掌柜，一门营生做长久了，再如何不开窍也练出了非常人可比拟的毒辣眼光。这十来个汉子行径干净利索，领头者是个气势沉稳的中年壮汉，腰间别了一把长剑，除了点酒菜时一行人再没发出一丁点声响。既无宗门中人的自在，也无山中蟊贼的匪气，只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好似才远道而归。中年掌柜记起了前些日子也来过这么一伙人，顿时心下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掌柜的闻声望去，才看清那双鹿靴，不由的心头一颤，才要开腔没成想被那少女先一步道：“掌柜的，来些清淡吃食，昨日那炸油果就免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小酒楼素来都是空空荡荡的，姜岁寒虽不曾下楼却也听的出来，尚无游历江湖经验的公主殿下再瞧见一大帮汉子后不由得愣住了。闻声望来的汉子们也愣住了，中年展柜更是僵在当场。
　　不过片刻，领头的中年汉子吸溜喝了一口粥，这才打破了小酒楼内的死寂。其余人等一如来时一般，纷纷埋头吃饭。
　　中年掌柜几步小跑到姜岁寒跟前，用身子挡住在了少女与汉子们之间，掌柜一面指了指那伙人又指了指楼上，双手摊开朝姜岁寒推了推，一面苦笑道：“姑娘今日就饿了？莫不是小二偷懒给您送吃食送迟了，姑娘莫气，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一会儿亲自给您送上去。”
　　虽李长安说她脑子不利索，但姜岁寒也并非真傻，瞧的出来掌柜手里比划的意思。可姜岁寒是什么身份，暗地里那些埋伏的暗卫又岂是吃素的？于是姜岁寒大大方方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微笑道：“不必了，本姑娘就在这里吃。”
　　中年掌柜瞥了这不知好歹的妮子一眼，不再多言。
　　直到那伙汉子吃饱喝足，安静的走出小酒楼，掌柜的才长出了一口气。姜岁寒只以为中年掌柜小题大做，讥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地虽离长安不过三百里，掌柜的以为他们便敢肆意妄为？”
　　中年掌柜也不与这傲慢无礼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反问道：“姑娘可曾听闻过猎宝人？”
　　姜岁寒嗤之以鼻，“自然听闻过，什么猎宝人，不过是一群扒死人钱财的蟊贼罢了。”
　　中年掌柜呵呵一笑，“姑娘有所不知，山里的蟊贼喜自称绿林好汉，只要给钱财便有道义可讲。这些猎宝人可没他们心慈手软，亦无道义可言，只有一条规矩，绝不空手而归。且他们对寻常金银珠宝毫无兴趣，只敛稀世珍宝和绝色女子。”
　　姜岁寒眉头微皱，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悬着的玉坠。
　　掌柜的又道：“莫说我多管闲事，奉劝姑娘一句，若不想引麻烦上身，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街道上，人流逐渐繁密，那一行汉子走出酒楼不远，拐入了一条小巷内。领头的中年壮汉此刻才开口问道：“看清楚了吗？”
　　他身旁一个相较一伙人中身形瘦弱的年轻人，胸有成竹笑道：“错不了，定是那块传闻李夫人生前佩戴的游螭莲纹玉。”
　　中年壮汉露出一丝狞笑，“这一趟六银山总算没白来。”


第15章 
　　姜岁寒在屋内来回踱步，有些没来由的心神不宁。
　　李长安非常人，当初一眼能看出这块游螭莲纹玉的来头无甚稀奇，可旁的人，除非是藏玉大家，否则顶多觉着这块玉色泽温润透亮是块顶好的玉坠罢了。更何况，此玉坠自打春秋末年便一直藏于长安皇城，外人怎会见过且认得出？
　　念及此，姜岁寒松了口气，那伙人真是猎宝人也无妨，总不可能见她衣着富贵便堂而皇之的来打劫吧？那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日无事。
　　小酒楼比平日里晚了半个时辰打烊，姜岁寒透过窗户缝隙瞧见楼下掌柜的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阵，才进了酒楼。她暗自笑道：“心眼虽黑，人倒是好人嘛。”
　　只是她话音刚落，便察觉楼顶有细微的异响。虽不及三品小宗师那般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比起寻常武夫仍是敏锐许多。姜岁寒立在原地，侧耳细听，过了好一阵，正当她几松懈时，一个黑影破窗而入，霎时弹出一枚暗器打灭了火烛。
　　紧接着，全然不给姜岁寒喘息的机会，接二连三闯入四五个黑影。姜岁寒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所幸今夜月色明亮，透过窗照亮了半间屋子，那五六个黑影成圆形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人道：“交出玉坠，饶你不死。”
　　姜岁寒往后退了一步，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黑影，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那精明贪财的掌柜尚且良心发现担忧她的安危，若将这伙人引入酒楼内，虽更好脱身，可连累了掌柜岂不是她忘恩负义？
　　姜岁寒冷笑道：“何必遮遮掩掩，今早咱们不是才见过？”
　　方才开口的人似愣了片刻，继而哈哈大笑道：“你这妮子可真有意思，我们虽也从活人手里夺宝，但极少杀人，既然你认出我们来了，那我们也只得勉为其难的杀你灭口。”
　　姜岁寒瞬时呆愣住，记起儿时姜松柏曾说过的一句话“江湖险恶”。在李长安身边的那几日她只觉江湖艰苦，不曾险恶，何况还有宫中暗卫在身侧护她周全，如今才算明白这险恶二字的粗浅。难怪姜松柏不肯与她一同来，李长安所言不虚，她是脑子不如姜松柏利索。
　　可那些暗卫在哪儿？怎还不现身？
　　姜岁寒勉力稳住心神，细细探听，可四周并无动静。她暗自苦笑，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既如此，这玉坠更不能交给你们！”
　　父皇所赐之物，岂容他人染指！
　　李长安比洛阳更早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小酒楼中的异样，她停下脚步，凝眉望去。
　　洛阳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二楼倒飞而出，刹那间身旁的李长安消失在原地。
　　姜岁寒拼着受伤，正面挨了一脚，被硬生生踹出了小酒楼。腹中一阵绞痛，她无暇顾及是会摔在对面屋顶上亦或是将屋顶直接砸出个坑。可预料中的痛楚并未如约而至，反倒是撞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姜岁寒咬着牙，抬头看去。
　　李长安荡起的衣摆与青丝在身后那轮雪白的银月映衬下，好似谪仙下凡，那双极好看的丹凤眼正与她四目相对。姜岁寒低下头，强忍住不听话的泪水。
　　李长安带着她跃下屋顶，将她交给了赶来的洛阳，只交代了一句“你在此看好她”便一个纵身高高跃起，将一名跳窗而出的壮汉一脚踢入了屋内。沉闷的响声此起彼伏，就是没有一声惨叫哀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李长安的身影出现在了窗
　　边，她翻身上了屋顶，朝城中的方向望了一眼，身影紧跟着一闪而逝。
　　姜岁寒看了一眼身侧的白衣女子，身上的尘土丝毫不影响那张绝美的容颜，在银白月色下只显得更加清冷。如这般好看到极致，不该存在人间的女子，姜岁寒此生只见过一个，那年在小天庭山，她以为那少女不是什么仙子下凡，就是仙子。
　　小酒楼内堂有灯火亮起，姜岁寒登时一惊，欲上前被洛阳伸手拦下，嗓音一如人般清冷，“别动。”
　　不等姜岁寒开口，洛阳已冲入了二楼的屋内。小二手里端着油灯战战兢兢的走在前头，中年掌柜在后头推着他一步一步的挪着走，待离房门不远时，小二伸长了手照过去，见房门紧闭，小二不禁松了口气。就在此时，房门忽然打开，吓得小二一个哆嗦，险些打翻了手里的油灯，再定睛看去，小二倒吸了口气的同时听见身后素来四平八稳的掌柜也倒吸了口气。
　　自诩阅人半生的掌柜笃定，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绝色的女子了！
　　洛阳眉头微皱，走到目光呆滞的二人跟前，索性一把夺过小二手中的油灯，低声道：“天亮之前，莫要再靠近此处。”
　　言罢，她又转身进了房内。
　　小二指了指房门，颤声问道：“掌……掌柜的，那小姑奶奶怎忽然就变了个模样？”
　　中年掌柜没好气的给了他一巴掌，“瞎了你的狗眼，这哪是同一人！？下楼守着去！”
　　待那二人下了楼，洛阳仍是立在房门口一步都不曾挪动。昔日年幼时她曾见过尸骸遍地，也曾见过被鲜血侵染的城墙。可眼下，她脑中只剩四个字，残忍至极。这屋里不知有多少具尸首，破败的根本无法辨认，血和肉糜混在一起淌了一地。那具倒身子陷在床榻里的尸首不见脑袋，飞溅的血迹将整个床帏染透，显然是硬生生被捏爆了头颅。床下还躺着半具尸首，另外半边不知去了何处，剩下完好的半只眼珠子里仍遗留着深深的恐惧，泼洒出的血迹甚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了屋顶。
　　洛阳低头看了眼脚下那双鞋底被染成猩红的白靴，腹中一阵翻涌。她不敢再多呆片刻，逃似的跳出了窗。
　　李长安回来了，双手沾满了血迹，沿途滴了一路，浑身裹着一层浓烈的肃杀之气。她面色平静的问道：“他们一共多少人？”
　　姜岁寒竟是不敢与她对视，嗓音发颤道：“十一人。”
　　在宫里，姜岁寒见惯了那些气势逼人杀意腾腾的沙场将军，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将军每个人手里沾的鲜血都不比江湖中人少，可李长安与他们的杀意不同，更像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姜岁寒愣了愣，她怎能忘记，李长安本身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魔头？
　　李长安忽然转头，朝不远处的幽暗小巷看去，笑道：“我说怎少了一个。”
　　姜岁寒感到一阵莫名的绝望。
　　那年轻汉子被李长安拖死猪一般拖到了姜岁寒的跟前，随手一丢，年轻汉子顾不得断腿之痛，爬起身就不停的朝姜岁寒磕头求饶。姜岁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他满口鲜血，竟是没有一颗牙齿。
　　李长安笑意森然，道：“你想他怎么个死法？”
　　姜岁寒低着头，不敢看几乎把头磕碎的年轻汉子，更不敢看李长安，默不吭声。
　　李长安又道：“怎么？他要杀你，你却不敢取他性命？你可知别人也曾如他向你求饶般向他求饶，不如你问问他，可曾心软？”
　　姜岁寒仍是不出
　　声。
　　李长安叹息一声，“终究是妇人之仁，换做你父皇绝不会如此心慈手软。”
　　年轻汉子抬头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姜岁寒，欲要发难，可惜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叫李长安一脚踩碎了头颅。血水如散花溅射在姜岁寒跟前，一颗眼珠子随之蹦出，撞在姜岁寒的脚尖上，滚了两圈，黑色的瞳孔正巧与她的目光对上。
　　姜岁寒抱头尖叫，下一刻便昏厥了过去。
　　洛阳伸手拖住那如遭灭顶之灾的可怜公主，侧目看向那终于名副其实的女魔头，张了张嘴，话却未能说出口。
　　李长安面色平淡道：“长安城里的那位撤走了她身边的暗卫，既想让她知晓这江湖险恶，那不如让她知晓的更彻底些。你要回去复命便顺道将她一起带回去罢，免得她惹我心烦，更省得她那妹妹不辞辛劳亲自来向我讨人。”
　　临了，李长安淡然一笑，“咱们，也就此别过。”
　　洛阳看着那背影转身而去，依稀听见她嘟囔了一句：“胆量倒是比她那妹妹强不少，可惜脑子不利索。”
　　自始至终，洛阳不曾开口道别。
　　小镇北面有一队人马踏夜色而来，领头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健硕良驹，坐上的少女容貌与姜岁寒如出一辙。少女身后紧随二十来个佩剑武夫，各个气势凛然。
　　入镇后，少女转头吩咐道：“岁寒就在此地，分头寻找！”
　　一众人马顷刻间一分为三，朝镇中三个方向各自前行。少女面色焦急，所幸夜已深，街道空无一人，直催的白马加快向前奔去。小镇本就不大，没多久，少女在拐过一处三岔口后便远远瞧见有一白衣走在路中央，怀中似还抱着一个人。
　　不待奔至跟前，少女急切翻身下马，快步跑向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早已停下脚步，看着那样貌与怀中姜岁寒一模一样的并蒂莲少女，率先开口道：“她无碍，只是力竭罢了。”
　　少女如释重负，看着白衣女子问道：“颛孙洛阳？”
　　洛阳将姜岁寒转手交到少女手中，微微垂头，道：“见过三公主殿下。”
　　那少女正是当朝三公主姜松柏，她环顾四周，又问道：“李长安不在？”
　　洛阳朝南面望了一眼，“她已经走了，三公主想见她？”
　　姜松柏看了一眼怀里的姜岁寒，眼角似带着泪痕。她微微摇头，平静道：“岁寒留不下她，我就更不可能了。”
　　洛阳不置可否，临行前，道：“劳烦三公主传话给陛下，六银山蛟龙已被武当山许无生斩于剑下，神术亦被他取走。二公主在此遭猎宝人劫杀，救她之人便是李长安。”
　　与姜松柏辞别后，洛阳未做停留，连夜出了茅津小镇，只不过才走出不到一里路，便感知身后那小镇中激荡溢出的磅礴气机。
　　此刻小镇南头，李长安距离出镇不过几丈，她兀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侧一处屋顶，冷笑道：“若是来杀我的便早些动手，莫耽误我的行程。”
　　有一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李长安的正面，一身鲜艳大红官袍宣示着此人异于常人的身份。李长安不由得面色凝重，她与此人不曾见过，但却都知道彼此。在无数次的暗杀下，长安城表面上仍能风平浪静，多归功于此人。而此人在江湖中亦名声显赫，号称一品之下无敌屠手，女帝心腹近臣的大宦官裘貂寺。
　　“陛下交代，你若回此地，便放你一马。”
　　李长安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
　　可红袍宦官不给她骂人的机会，言罢便消失了踪影。


第16章 
　　春雨细如丝，万物尽熙熙。
　　农耕时节的小邻村随处可见劳作归来的老少汉子，在简陋栅栏围成的小院里玩耍的孩童远远瞧见，便挥舞着小手出门迎接。土灶前忙碌的妇人盛起锅中最后一道家常菜，招呼着丈夫孩子洗手吃饭。人人脸上，皆是笑颜。
　　这黔中道旁不过几十户的小村庄，位于曾被人说成“惟尔幽州，远在要荒”的幽州境内，虽比不得富庶一方的扬州，却也远不至于龙荒蛮甸。村中鲜少有外人停驻，不过时常有走货郎途径此处给村里带些大城才有的稀奇玩意儿，前些年倒是有个年过半百的老儒生，为人和善，又识字，村长恳求了许久，送鸡送鹅，就差将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送出去，老儒生才勉强答应留下教村里的孩子读书。
　　老儒生的私塾便设在家中，为方便村头村尾的几户孩子，村民们自告奋勇在村中为老儒生盖了一所夯土茅房。此时下堂的孩子们欢呼雀跃，从老儒生家中鱼贯而出，边打边闹，其中一个肌肤黝黑的矮小少年揪了一把前面少女的麻花辫，少女不慌不忙伸腿绊了急于逃跑的少年一脚。
　　矮小少年止不住前冲的步子，在少女的惊呼声中与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倒是一动不动，矮小少年被撞的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龇牙咧嘴。
　　那人拎小鸡似得将矮小少年一手拎起，温声道：“块头不大，头倒是够硬。”
　　矮小少年抬头看去，登时愣在当场。不仅仅是他，那少女以及身后的半大孩子们皆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看。
　　此人一袭广袖青衫，身形修长，样貌雌雄莫辨。微风拂过时，衣袂飘飘气韵风流，那双丹凤眼笑意浅淡时尤其好看，瞧得那一群十三四岁正值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双颊发烫。
　　原来那个油嘴滑舌，只知道忽悠他们做买卖的走货郎并非吹牛皮，世上真有如仙人一般好看的人！老夫子怎么说来着？
　　宛如画中人！
　　李长安哭笑不得，此前在山中走了大半月，一直相安无事，刚出了红鹿山不远便碰巧入了这小邻村，原想在此借宿一宿，也好祭祭五脏庙，不曾想来了这么一出。
　　李长安将矮小少年平稳放下，回过神来的少女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少年脑后，训斥道：“快给人道歉！”
　　矮小少年显然不及少女淫威，委委屈屈的抱着头，朝李长安作揖道：“小子莽撞，公子勿怪。”
　　少女一听更加气急，一把揪住了矮小少年的耳朵，怒道：“什么公子，人家是姑娘！”
　　矮小少年啊了一声，细细瞧了一番李长安，又低下头慌忙道：“姑娘勿怪，姑娘勿怪。”
　　李长安摆了摆手，笑容和煦，“无妨，我没那般金贵。”
　　少女一眼便瞧的出性子活泼，扬起笑脸对李长安热切道：“不知姐姐姓名，来村里做什么，寻什么人？我对村子熟，可为姐姐引路。”
　　李长安环顾四周，略有窘迫道：“我……路过此地，想来讨口水喝罢了。”
　　少女见李长安身无长物，亦无行囊，立即明白了过来，邀请道：“我爹今日请了老夫子做客，家中尚有一间空房，姐姐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上我家去。”
　　“这……”
　　碍于少女的热情，李长安犹豫不决，虽商歌王朝境内常年太平，但这少女不曾有一丝戒心倒叫李长安有些许不安。
　　“姑娘无需多虑，此地民风好客，桑榆这丫头不过是想多看你两眼罢了。”
　　李长安闻声望去，有一头顶花白了大半的儒衫老者负手而来。李长安微微一愣，淡然道：“
　　既如此，那便客随主便。”
　　小邻村半数门户都姓吴，吴桑榆的父亲是村中唯一的赤脚郎中，颇有威望。娘亲是外村人，十几年前随她父亲一起来到此处，没过两年便怀上了吴桑榆，只是她娘亲身子骨弱，生下桑榆后再无力为吴家增添子嗣，为此村中不少村民引以为憾，觉着吴郎中这样的好人理当有一子继承父业。吴郎中本人倒是不以为意，只恪守本分，踏实为妻女的小日子添火加柴。
　　吴桑榆的娘亲是个地道的美人儿，即便已是半老徐娘的年纪，却平添了几分年轻女子难以企及的风韵。如老儒生所言，一家三口皆待李长安格外热情，见李长安言谈举止极为不俗，吴郎中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聊便聊到了半夜。吴桑榆早在娘亲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回了隔壁屋睡觉。吴郎中大概是许久不曾如此畅言痛饮，到最后竟是昏醉了过去。
　　老儒生始终神色淡然，起身告辞时，妇人搁下手中碗筷说要送送。李长安趁机揽活，代替妇人出门相送。一老一少静步在月色下，缓缓走出郎中家的小院。
　　二人并肩而行，步伐极慢。
　　老儒生抬头看了一眼缺月，感概道：“自那一别，竟已过了一甲子，当真是光阴飞逝啊。”他侧目看向面色恬淡的李长安，不由的笑了，“只是看着你这幅模样，老夫便觉着兴许还能再活一甲子。”
　　李长安眉峰一挑，不置可否。
　　那年雍州城头，狼烟未起，有个腰间佩剑头带巾纶尚未及冠的年轻书生，在一局黑白棋盘上与她畅论天下。而后先帝平南定东，以不可阻挡之势挥兵北上。可没成想，北契虽大败退兵，商歌亦是伤亡惨重，无暇再顾及举国上下仅二十万将士的东越。
　　李长安犹记得，城墙头上，那年轻书生是何等的自负不凡，何等的意气风发。扯回思绪，李长安瞥了一眼身旁背脊挺直的老儒生，笑道：“当年天师府的赵老天师也不过才活了百岁，你范西平四处奔波搅乱春秋气运，还指望老天让你多活一甲子？”
　　被当今世人誉为春秋“棋谋首甲”的老儒生嘿嘿一笑，“我记得那时你已一脚踏入地仙，却仍不肯将所窥天道透露一分半点，如今你想要吃掉商歌三成国祚，我倒是阻拦不得。只不过，吃归吃，能否化为己用又是另一回事。”
　　李长安冷笑道：“东越苟活至今有你大半功劳，只是眼下的局面便是你当年所期翼的？”
　　老儒生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颗石子投入不远处的稻田，原本蛙鸣鼎沸的稻田瞬时安静下来，只不消片刻，又如野火烧不尽蛙声更加沸腾。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亘古不变的大道。当年商歌已是精疲力竭之师，倘若收复东越再与北契相争，不异于投石入田，只可得片刻太平。即便商歌有十二悍将足以踏平北契，治国□□之文臣却寥寥无几。老首辅深知此利弊，不若怎会轻易听信我一个太学宫学子的话？”老儒生继续前行，侧目看了看李长安，“你李长安不过是那颗推波助澜的石子，换了谁都不行，以前是，如今亦是。”
　　老儒生衣角鬓发霎时被一阵气海吹的上下翻飞，他转身看着杀机肆溢却神色异常平静的李长安，面不改色的道：“老夫既敢见你，又何惧你杀我？”
　　话音刚落，李长安收敛了气机，皮笑肉不笑的道：“范西平，你以为商歌这三成国祚便能还清当年你欠我的？他姜家的仇便能一笔勾销？宗门的血债便能不用血偿？”
　　李长安笑意含霜，“痴人说梦。”
　　老儒生望着
　　李长安远去的背影，淡然笑道：“还不清又能如何？老夫若以一世了却天下事，又岂会贪恋来世。”
　　所谓医者难自医，吴郎中昨夜宿醉，却治不好自己的头疼，可偏偏又有要事在身。听闻那位自称李随安的青衫女子要去二十里外的华阳郡，便起了让吴桑榆代行的念头。孰料，吴桑榆那小丫头知晓能与李长安一同前往华阳郡送药材时，二话没说拉着李长安就迫切的要出门。
　　妇人将二人送至小院前，面色欠佳，但仍不厌其烦的叮嘱道：“莫要给李姑娘添麻烦，早去早回。”说着，妇人朝李长安施了一礼，“有劳李姑娘了。”
　　李长安微微垂首，“夫人放心。”
　　吴桑榆瞧见前方路边的矮小少年，一脸窃喜，随意应承了妇人便小跑着去与那没出过村子几回的矮小少年吹嘘炫耀，惹得少年无比艳羡。李长安忽然转头看着妇人，意味深长的道：“我听闻江湖中有婆罗一门，其门人无论男女自出生起便身子骨孱弱于常人，却在医道一途上天赋异禀，可望门探气，治经养脉。可惜医者难自医，门中人皆不长命。夫人若是不曾生育，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妇人愣了半晌，笑容凄美却无悔恨，道：“能看着桑榆长大，我已知足。”
　　李长安朝妇人一揖转身欲走，妇人踌躇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道唤住她道：“若有一日，李姑娘见着我门人，劳烦姑娘带句话，我很好，不曾悔，愿她也不悔。”
　　李长安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妇人隐忍的泪水，决堤而出。
　　吴桑榆显然是继承了娘亲的容貌，吴郎中的体魄，一路上宛如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个不停。在陪同她送完药材给药铺后，变着法子的花光了李长安从姜岁寒那顺来的为数不多的银两。二人在城门口道别，吴桑榆抱着一箩筐的吃食小玩意儿，依依不舍。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趁着日头还早，赶紧回去，免得路上叫人看去了你这些宝贝，起了歹心。”
　　吴桑榆脑袋一歪，笑嘻嘻道：“姐姐，等我学好了医术也要像姐姐一样行走江湖，到时候姐姐若是已扬名天下，可还会认得桑榆？”
　　李长安苦笑道：“你怎知我就定会名扬天下？”
　　吴桑榆眨了眨眼睛，故作高深道：“我能看见姐姐身上有气，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姐姐日后，定能扬名立万！”
　　李长安微微一愣，扬了扬手中空扁的荷包，柔声笑道：“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吴桑榆。”
　　吴桑榆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而后背起箩筐，一面跑一面挥手道：“姐姐保重！”
　　西落时分，吴桑榆爬上了村口前的一座小山丘，往日村中早已炊烟袅袅，田埂上皆是男子们归家的身影。而此时，却死寂一片，不闻孩童的欢闹声，不闻妇人的催促声，唯有稻田间的蛙鸣。
　　吴桑榆快步跑下山丘，心神不宁的在村口跌了一跤，背后箩筐里的吃食与小玩意儿撒了一地。晶莹透亮的糖葫芦滚落了出来，临行前，矮小少年憋红了脸求了她许久，她才答应买的。那串糖葫芦一直滚，直到撞到了一具尸首的额头，与一滩猩红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矮小少年瞪着眼，不知是糖葫芦还是血迹将他的眼底映红，他张着嘴，不知是要喊叫还是想吃那来之不易的糖葫芦。
　　吴桑榆瘫坐在地，双眼逐渐瞪圆，嘴渐渐张开，但她没有叫出声来。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吴桑榆惊恐的转头望去，再看清来人后，口中呜咽不止。
　　老儒生抱起她，转身隐没在密林中。


第17章 
　　先帝平南时，曾在小重山脚下扎营，麾下有一名儒将，入夜见山中景致秀丽一时感慨万分，写下了“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脍炙人口的壮言名句。这位原本该随其他十一位悍将一同载入商歌史册的年轻儒将，却战死在了雍州城墙外的塞北黄沙里。
　　李长安犹记得那位儒将的音容样貌，神采飞扬不输当年佩剑巾纶的书生。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重山，喃喃道：“张拂水当年白首为功名，范西平你这辈子已是旧山松竹老，图的又是什么？”
　　从华阳郡来小重山的路途，李长安侥幸在路边拾到了一匹马，虽不是什么名贵良驹，但总好过用脚赶路。诚如范西平所言，李长安得了龙息泉眼，但历经了近一月的光阴，仍是尚有余息未能化为己用。而吴桑榆不愧是范老贼的弟子，连买匹马的银子都不给她留，若不是捡了一匹，少说也得耽误上半旬的日子。为此，李长安每日都在心里将范老贼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小重山无宗门开林立派，若要上山只得穿林而上，此时见天色以晚，李长安便生了火随意抓了些野味来果腹，而后盘膝而坐继续消化那龙息之力。不多会儿，她便听闻远远有一阵马蹄声朝此处奔来。此处离黔中道不远，时常有商旅贩夫走卒抄近道前往与扬州临界的黑水郡，虽也有二十里的路程，但多数商贩宁肯连夜赶路，也不愿再山中过夜。
　　李长安屏息凝神，不为外界所扰。可那队人马似乎没有径直离去，而是在离她不到二丈远的黄泥路上停了下来。李长安睁眼看去，见一人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只是不待近前，那人回头张口就大喊：“快来人！偷马贼找到了！”
　　一伙人乌泱泱的凑上了前，李长安好整以暇的站起身，问道：“这马是你的？你喊它名字它会答应你吗？”
　　举着火把的年轻汉子二指放入口中，打了个响哨，那还在树根底下吃草的马儿抬头竖起耳朵，下一刻便撒开蹄子欢快的朝那年轻汉子奔去。
　　两方人马沉默对峙了半晌，以篝火为分界线，那头是一群人数不下二十来个的彪形壮汉，这头是形单影只，势单力薄的李长安。那头的汉子们似乎从未见过偷马还偷的这么理直气壮，还敢与他们叫嚣的小贼，一时间竟不敢动手。
　　接着更令他们咋舌的是，这个小贼不慌不忙的给他们作了一揖，满口胡言道：“方才在下多有失礼，望各位好汉海涵。咱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容在下解释一二。说实话这马是在下在路边拾到的，当时并未有主在其身边，故而以为是走丢之物，既然是丢失的让在下拾到那便是在下的，不过如今主人寻来也理当双手奉还，还望这位兄台多多见谅。毕竟在下也只是骑了它一段路，未伤分毫，也算完璧归赵。”
　　那年轻汉子听到一半时已气的青筋暴突，当
　　下不再废话，指着李长安道：“什么狗屁误会，我不过解决了一下内急，回来就不见了马匹，这偷马贼存心狡辩，弟兄们甭跟他废话！上！”
　　“慢着！”
　　李长安险些没能收回手，只见群人分成两道，中间缓缓走出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女子侧头吩咐道：“此事到此为止，今夜就在此地休整。”
　　被偷了马的年轻汉子虽有不甘，却对女子唯命是从，不敢有分毫的僭越。待众人散去，李长安作揖道：“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那女子冷哼一声，上前两步，摘下了面纱，冷声道：“你大概不认得我，也从未听过我的名号，可我却认得你，李长安！”
　　李长安看的一愣，这女子颜如渥丹，可与颛孙洛阳一较高下，只是美则美矣，怎能冤枉她？这等容貌岂是轻易能忘记的？
　　李长安笑了笑，“姑娘才是贵人多忘事，那日我们在长安城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姑娘在轿子里，我在轿子外。”
　　女子微微颔首，“那你可知我是谁？”
　　李长安无奈道：“匆匆一瞥罢了，你也没与我讲过啊。”
　　女子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姓李，名相宜。”
　　李长安绞尽脑汁的思量了一番，哦了一声。
　　女子冷笑道：“终于记起来了？”
　　李长安点头，笑道：“长安城上小楼的当家花魁，胭脂评上的第一美人，有雪狮儿之称的李相宜李姑娘啊！”说着，她朝李相宜作揖，“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李——长——安！”
　　一记杀机十足的马鞭随李相宜的怒吼打散了篝火，火星四射下李长安躲的有些狼狈以及莫名其妙。
　　李相宜全然没有停手的打算，又是一记横鞭径直朝李长安的太阳穴抽去。李长安脾性也算不得好，一把接住马鞭，与李相宜对峙，压着怒火笑道：“姑娘有话好好说，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相宜黛眉一挑，眼神似刀，“哼，误会？我与你这种食言失信的小人有什么误会！”
　　马鞭猛然抽出，李长安的掌心立现一道深浅不一的口子。再下一鞭子来临前，李长安不再犹豫，转身一跃引入了密林中。
　　二人交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先前散去的青壮汉子立即围了上来，被偷马的年轻汉子问道：“姑娘，可要追？”
　　李相宜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追！给我捉活的！”
　　今夜月色欠佳，密林间透不进多少银光，多数时候漆黑一片。李长安寻了株枝干粗壮的大树，喘息了口气，不由得苦笑。这世道怎么一回事？长的好看的都是凶婆娘？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杀杀。况且她不曾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或是仇家的子嗣有叫这个姓名的。而且此人有二品大龙门的身手，可不像一个随意任人鱼肉的风尘女子。
　　倘若只对付一个李相宜便也罢了，她身边那些武夫可也不是吃素的，光小宗师便有不下三人。这上小楼若是拿到江湖中来，足以开宗立派了。
　　不远处传来树丛枝叶间
　　的沙沙声，李长安叹了口气，打不过，总跑的过吧。
　　从入夜，直到天际泛白，让李相宜也未曾料到，李长安硬生生领着他们一伙二十几号人在这小重山脚下兜了一夜的圈子。不论他们是如何暗中配合，左右包抄，瓮中捉鳖，或是前后夹击，李长安就如同泥鳅一般滑溜，总有法子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破网而出。
　　更令李相宜气的跳脚的是，不仅如此，再李长安最后一次与他们周旋后，回到了原点不说还顺手牵羊走了一匹马，年轻汉子哭笑不得，顺走的又是他的马。
　　李相宜冷静了半晌后，吩咐众人原地休整半日，午后上山。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总归说来他们此行另有目的，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偷马贼兴许只是李姑娘的一时兴起，只是细细一想，能让李姑娘如此追杀到底的人，那偷马贼还是头一个。众人免不得私下有猜测，却也不敢声张抱怨。仅有被偷马的年轻汉子嚼出了味，昨晚篝火前依稀听见李姑娘喊出了那人的姓名，叫什么来着？李长安？
　　女魔头李长安？
　　即便走远了些路程，仍被人时时刻刻惦记的李长安浑身一颤，她勒停马回首望了一眼。断定无人追上来后，在四下寻到了一处小溪。随意洗漱了一番，而后便在溪边盘腿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睁眼抬头时已是午时。蓦然，她眸子一缩，一群黑影宛如鸦林从她上空一掠而过，朝着小重山奔去。李长安刻意收敛了气机，虽比不得地仙时那般无声无息，但一品长生之下也难察觉。
　　李长安起身走到树底解开马绳，拍了拍马儿的脖子，“乖孩子，回去吧。”
　　当马匹朝着来时的路撒腿狂奔时，李长安脚下迈出一步，紧随其后。
　　兵戎相交时，没有喊杀声，没有哀嚎声，唯有刺入血肉的破风声，与血花溅射的铺洒声。李长安静静蹲在一处矮丛中，凝望着这场无声无息的厮杀。
　　李相宜的手下皆持剑，而另一方黑衣蒙面者持刀，双方皆在为取敌方性命舍命相博。江湖中人即便有利可图也决然不会以命换命，除非是血海深仇。可李相宜一个风尘女子，要的就是八面玲珑的手段，怎会蠢到与人结下此等深仇大恨？
　　显然黑衣蒙面者有备而来，在将李相宜身边的几名小宗师合力绞杀后，仍有两名大龙门与一名金刚境站着。而围在李相宜周身的那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已是强弩之末，直到此时，那风姿卓绝的女子脸上仍未有一丝畏惧，甚至从她的身上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李长安闭眼叹息，这种类似的场景好似一个月前。
　　她仰头自语：“就这么死了着实有些可惜啊，洛阳，不然你在替我救人一回？我还有些话想问她呢。”
　　白衣女子自然不可能如她所愿天降神兵，可黑衣蒙面者的刀已劈向李相宜。
　　李相宜眼睁睁看着刀锋劈向自己的脑门。
　　下一瞬，她被人拥入了怀中。
　　一刀，劈空了。
　　其余刀下，炸开了血雾。


第18章 
　　平地起风，沙影重重。
　　尚站着的只有五个人，李长安与李相宜，三个黑衣蒙面者。
　　方才李相宜若是抛下同伴性命，想从那名一品高手手中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由此可见，李相宜是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李长安不由的感慨，如今的江湖小辈可真是不知惜命，想当年她被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撵的四处逃窜，也没想过要拼命。毕竟，命都没了，那些脸面道义又能值几个铜板？
　　“李……”
　　李长安一指覆在那片略显苍白的朱唇上，低声道：“旁的不说，眼下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李相宜怔了片刻，似有些为难。她既不想死，却也不想被李长安所救。
　　李长安轻声笑道：“既如此那就由我替你做主了。”
　　话音未落，三名黑衣蒙面者身形一闪出现在二人周围，各守三点成包围之势。李长安一手揽着李相宜的腰，一手抬起，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剑瞬时便穿透了右侧一名黑衣蒙面者毫无防备的背后，再从胸口处穿出，飞入了李长安的手中。余下二人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向后掠去，再度与李长安二人拉开了几丈的距离。
　　李长安的青衫随汹涌而出的气机内外翻飞，两名黑衣蒙面者对视了一眼，调转身形拔腿就跑。
　　李相宜急切道：“莫留活口！”
　　李长安迟疑了一瞬，纵身追去。那名一品高手兴许知晓今日难逃此劫，与身旁的同伴通了个眼神，二人各自散开。一人返身迎上李长安，另一人则从旁绕开，径直朝李相宜袭去。李长安冷冷一笑，头也不回，手臂一甩，飞剑脱手而出，一颗头颅高高抛起，那人的身躯仍惯性向前滑出几丈，停在李相宜跟前不远处。
　　那一品高手本想趁同伴丧命的良机一举将李长安击杀，可没成想李长安的身形竟快过了他手中的刀。李长安矮身避过刀锋，一掌推在了他的胸口，如猛虎利爪般的气机饶是他的金刚体魄也没能撑过片刻，他的胸口被搅的稀烂，身躯尚未摔落地便已气绝身亡。
　　李相宜强压下心头的畏惧，死死盯着缓步走回来的李长安。但她藏在袖口中，止不住颤抖的手，仍是被眼尖的李长安瞧见。
　　传闻李长安性子乖张，喜怒无常，且手段残忍。李相宜算是见识了一半，另一半她心里也没底。若不是知晓李长安跌境一事属实，她怎敢撵了李长安一夜，可有这份能耐昨夜又为何不还手？
　　李长安双手拢袖，一脚把那具被她一剑捅穿心窝子的尸首踹翻了个个，细看了两眼后道：“这些人从哪儿来？为何要杀你？”
　　李相宜紧咬着唇，默不作声。
　　李长安好笑道：“你不说，就不怕我杀你？”
　　朱唇上透出一丝血色，李相宜神色黯然，“我不能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长安哈哈一笑，“你倒是爽快，不过我有些话还要问你，不如咱们边走边说。”说着，她径直往小重山走去。
　　李相宜踌躇了一阵，李长安走的慢，有意在等她。最后李相宜瞥了
　　一眼满地的尸首，转身随李长安而去。二人一前一后，李相宜盯着前头那青衫背影看了多久，便沉默了多久。直到她们开始上山，终究是李相宜没忍住。
　　“昨夜你明明可以……”
　　李长安直接了当的打断道：“昨夜的事不提也罢，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李姑娘为何如此，一甲子前许多事我已记不太清，姑娘说我食言失信，这又从何说起？”李长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相宜，不觉好笑，“况且一甲子前，还没有姑娘你呢。”
　　所幸李长安没有补上一句“莫说你，大概连你爹娘都未曾生出来”，李相宜气的面色涨红，手中若是有马鞭，拼死也要抽这无耻之徒一鞭子！
　　看着恼羞成怒却又奈何不得的李相宜，李长安兀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不知那白衣女子生起气来，是否也如这般惹人怜爱？
　　李长安不明所以的笑脸，看在李相宜眼中只令她更加恼怒，可她仍是强忍了下来。与当初姜岁寒的理由一般无二，她打不过李长安！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浅显道理连姜岁寒都懂，冰雪聪慧的李相宜又怎会自乱了阵脚。
　　李相宜深吸了一口气，先前那份畏惧也随之荡然无存，目光迥然的看着李长安，平静道：“李长安，你可还记得曾与李家有过的西蜀之约？”
　　李长安一愣，定定的看着李相宜，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是……”
　　李相宜走到李长安跟前，好似要叫她看个清清楚楚，她嘴角噙着冷笑，道：“若不是你食言，当年李家三十几口人，又怎会独独祖母一人苟活。你看着我，可还能记得起她？”
　　李长安一时无言。
　　百年前西蜀李家与李长安原是一家，后因氏族枝叶繁茂，族中男子多外出闯荡，有人留在了西蜀，有人了留在了南唐，也有人留在了东越等地各自安家落户。那年她随先帝南平，归途中确实曾收到过一封信。彼时如今的旧西蜀仍处在战火硝烟中动荡不安，于那时风头正盛的李长安而言，收留西蜀李家算不得什么难事。只是李长安不曾料到，仅晚了一日，迟了一步，李家便遭遇了兵匪，全家上下三十二口人，只剩下三十一具尸首。李家家主被吊在小溪边的树上，捶打致死，体无完肤。家中的妇人无一人幸免，死前遭□□。
　　当时李长安几欲发狂，只身一人追上了五十里外，正在一个小村庄烧杀抢掠的兵匪。那三百人马，前那一刻还在对手无寸铁的百姓施暴，下一刻便被无形的剑气斩成了血雾，尸骨无存。只是那一个小村庄的人，也没能幸存下来，一起成了李长安的剑下冤魂。
　　李长安衣襟下发出微弱的红光，脸色骤变，只觉眼前一黑，便朝前栽倒了下去。李相宜尚未来得及看清，下意识伸手抱住了李长安，再往怀中看去，这人竟是昏厥了过去。更令她心惊肉跳的是，李长安的气机瞬时骤弱了许多。
　　就在李相宜不知所措，愣神时，李长安又苏醒了过来，她靠在李相宜的肩头，气息不稳道：“
　　冒犯姑娘了，劳烦姑娘扶我坐下。”
　　二人离着不过毫厘之间，李长安虽不是有心，但仍是令见惯风月的上小楼花魁面色微红。李相宜不情不愿的搀扶着李长安走到一处树底下，谁知，那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刚坐下就道：“李姑娘真是菩萨心肠，竟未乘人之危。”
　　李相宜冷着脸道：“多谢提醒，我确有些后悔。”
　　李长安讪讪一笑，随即收敛了笑意，平声道：“如姑娘所言，当年确是我食言。只是眼下我还不能给姑娘偿命，三十一条人命，还有那小村……”她顿了顿，一阵苦笑，“恐怕这辈子都不够还啊。”
　　李相宜不明白，她没那多余的菩萨心肠，李长安也并非是那可怜之人。世人常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不然为何，她没能对李长安下的去手？此时可是大好时机，这一次错过，许是就再没有了。
　　李长安笑容温和，眼底清澈如泉水，看的李相宜不由的烦闷，这哪里是一个魔头该有的模样？她干脆转过身，不再看。
　　良久，李相宜闷声问道：“当年你为何食言？”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道：“我并非食言，只不过晚了一日。有个书生曾说，吃饭少吃一顿无妨，喝酒少喝一杯无碍，可有些时候迟一步，哪怕是一小步，便悔恨终身。我笑他酸腐，可如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李相宜沉吟良久，走到李长安身旁坐下，抬头看着天边西落，轻声道：“这话你该对祖母说去。”
　　李长安淡然一笑，“先前我救你一命，那咱们算扯平了？”
　　李相宜侧目瞪了她一样，别有风韵。看的李长安哈哈大笑，夸她不愧是上小楼的花魁，天下第一美人，生气都令人赏心悦目。李相宜气结，背过身去，不再自讨苦吃。
　　入夜时，李相宜在周遭不远处拾了些干树枝，支起了篝火。李长安目瞪口呆，不仅夸她心灵手巧还得寸进尺的舔着脸央求她去猎些野味回来果腹。李相宜怒火中烧，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时肚子却不争气的先开了腔。
　　李长安手脚麻利的将野兔处理干净，架上篝火。李相宜看了看滋滋冒油，浑身金灿灿的兔肉，又看了看面色恬淡的李长安，冷不丁道：“你为何要救我？”
　　李长安以指带刀，在兔肉上划拉了几下，翻了个面儿，笑道：“因为你长的好看。”
　　李相宜一脸“我信男人的嘴，也不会信你的鬼话”的神情。
　　油水落入篝火中，噼啪作响。
　　李长安叹息一声，无奈道：“那先前在树下，你明知晓我反抗不得，又为何不动手？”
　　“你的确该偿命，却不是给我，而是给祖母。”
　　李长安的手一顿，再给兔肉翻了个身，“仅是如此？”
　　李相宜毫不迟疑的道：“不然呢？”
　　李长安没有吭声，二人就此沉默。李相宜不记得兔肉翻了几次，直到李长安撕下一只兔腿递了过来，她才神游魂归。
　　木然接过香气肆溢的兔腿时，就听李长安道：“过了今夜，咱们就此别过吧。”


第19章 
　　山中万籁俱静，偶有凉风习习而过，惹起枝叶沙沙声。
　　月色朦胧中，有两道身影在枝叶繁茂的林间穿梭，其中一人脚尖一点，身形骤然拔高跃上一颗参天大树的顶尖，另一人紧随其后，落在前一人下方一处稍矮的枝头上。从身形上来看，二人皆是男子。顶尖上的那位头带墨色斗笠，腰间别了把形状古怪的无鞘刀，凝望了前方不远处那一丁点火光半晌，侧过头看向枝头上双手如鹰爪的矮小男子。
　　“那人确定是李长安无疑？”
　　鹰爪男子笑声桀桀，“不然怎敢劳烦大人亲自走一趟。”
　　斗笠下看不清佩刀男子神情，鹰爪男子接着道：“商歌江湖传闻李长安与东越老魔头一战后境界大跌，来此前小人已查探过山下那些尸首，有三人死状似出自李长安之手，其中就有戈宰。”
　　佩刀男子冷哼一声，“戈宰不是一品高手吗？前些年刚入的金刚境，怎还敌不过一个境界大跌的李长安？”
　　鹰爪男子微微眯眼，笑容看起来更加阴鸷，“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上小楼的小娘子运气还真是好，不过遇上大人就难说咯。”
　　佩刀男子压了压斗笠，不为所动道：“你少恭维我，一会儿你去牵制李长安，若没能在她手下活过三个回合，我可不会替你们卖命杀人。”
　　鹰爪男子桀桀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佩刀男子也不愿再多言，双膝微弯纵身高高跃起，周身气机霎时磅礴倾泻，宛如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刀锋破空而下隐约可见两道白虹从刀身两侧划开，直指李长安头顶！
　　正在打坐的李长安猛然睁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了李相宜一把，这一刀来势凶猛，虽斩空却仍是将二人分割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李相宜脚下连点踏步，滑出了几丈才勉强卸掉了李长安那临时一手的推力。抬眼看去，只见方才她二人坐的地方已被那来历不明的斗笠男子劈出了一条半丈宽的沟渠，火星四处散落，看不清男子的样貌。
　　但那把形状怪异的刀，李相宜却有所耳闻，当下冷笑道：“君子府何时也与提刑客做起了这龌蹉的勾当？”
　　斗笠男子提刀指了指不远处的李长安，笑道：“姑娘莫怪，若不是此人插手，也轮不到在下来收拾残局。只是不曾想，会在此处与姑娘相见，更不曾想姑娘竟认得在下，如此说来，今夜你我之间总归有一人是走不出这小重山了。”
　　李相宜面色一沉，在山脚遇袭时她便明白，上小楼里出了细作。之所以先前让李长安不留活口，也是为了避免暴露她的身份。可眼下双方身份都被戳破，一场恶战免不了。但此事归根结底与李长安毫无干系，即便此刻她要抽身，李相宜也没法子开口求助。她并非怕死，怕的是被人活捉。身为一名死士谍子，李相宜自然清楚被敌方活捉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尤其是女子。
　　眼前的斗笠男子并非山脚下那个被李长安一掌捣烂心窝的金刚境高手可比，兴许她连自戕的机会都渺茫。李相宜目光移向李长安，心中打鼓，她亦不知此刻的李长安是否还有余力应付这个斗笠男子。但她看
　　得出，李长安在伺机而动，这让她心下宽慰了不少。
　　李相宜一个二品都能瞧的出斗笠男子的深浅，李长安自然也能看的出来。只是她身后那个自以为躲藏很好的鼠辈令她不敢轻举妄动，山脚下那场交战李长安看似轻易，实际却耗费了她不少气力。
　　原本就微弱的火星在穿林而过的凉风吹拂下，瞬间熄灭。高矮不一的树丛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人影绰绰，李长安仿佛听见那斗笠男子细不可闻的咒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竟把老子当枪使”，刀光如雪，斗笠男子一步猛踏出，竟是朝李长安袭来！
　　李长安前进不得，只能倒退往后掠去，斗笠男子脚下一点欺身直追，期间气机暴涨，朝李长安面门横劈出一道毫不花哨的刀气，逼得李长安只得拔地而起。见状，斗笠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逼而上的同时大声喊到：“孟飞鹰你还在等什么！？”
　　身处战圈外的李相宜看的最是分明，李长安身在半空，下路被斗笠男子堵截，背门大开时身后竟忽然冒出一名不知何时隐秘在密林间身形矮小的男子，形成夹击之势。这一切只在瞬息之间，饶是李相宜心思敏捷，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出手。逃是逃不掉的，凭她二品的实力，李长安一旦落败，这二人便可轻而易举将她活捉。
　　李相宜心一横，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就在她企图以性命拦下斗笠男子那凶险一刀时，一个白色身影从她身旁轻盈掠过，眼前闪过一抹银光，只听一声兵戎相交的震响，李相宜下一刻便被一阵气海吹飞了出去。
　　李长安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见斗笠男子被那人一剑送回了地面，砸起一圈尘土。身后那矮小男子见势不对，刚要使出千斤坠遁逃，就被李长安反手一个剑指刺穿脑门，当场死绝坠入密林间。
　　不等斗笠男子喘息，李长安又以掌做剑从半空径直劈下，斗笠男子躲避不及，横刀抗下。李长安落地不待气机流转，强悍起势，脚下一点闪身欺至他跟前，手一挥刹那间在刀身扣指弹出数次。斗笠男子顿感危机，沉气大喝，双脚陷入几寸，脚下土地寸寸龟裂，仍是难敌倒退之势。
　　硬攻不成，李长安索性挪步，迂回左侧，二指势如闪电凶猛无比朝斗笠男子脑门刺去。谁知，脑浆迸裂的场景并未出现，李长安的指尖停在寸豪之间再进不得一丝一毫。斗笠男子嗤笑一声，一手变幻姿势托住到头，刀柄急转直下重击在李长安腹部。
　　李长安倒掠出几丈，停稳身形，面色阴沉。
　　斗笠男子深吸一口气，不见疲态，讥笑道：“什么春秋女魔头，就这点能耐？”
　　李长安从容的拍了拍胸口尘土，似笑非笑道：“不知阁下名讳，来年坟茔前我也好给阁下祭酒一杯。”
　　斗笠男子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因他余光瞥见李长安身侧不远处立着一个负剑的白衣身影。方才若不是此人从中阻拦，李长安哪儿还有命在这里与他耍嘴皮子？一品之上，哪怕仅是差一丝一毫，亦是云泥之别。他比那不幸身死的戈宰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去年已摸到了问长生的门槛儿，不若如此，李长
　　安方才已将他头颅打碎。而这个实力显然在他之上的白衣剑客，才是眼下最棘手的。
　　先前追逼李长安时，斗笠男子便察觉，李长安一直在避免正面冲杀，只一味避开。若是捉对厮杀，以李长安如今的境况，他自信有七八成的把握。若不是那一剑震乱了他的气机，李长安哪有胆子迎面出手。替李长安挡下那一刀后，此人似乎并不急于出手。可眼下毕竟是一对三的局面，斗笠男子盘算着该如何脱身为好。
　　李长安忽然笑道：“先前你才放了狠话，如今该不会想逃跑吧？”
　　斗笠男子竟也未恼，把刀抗在肩头，哈哈一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明知敌不过还坐以待毙，更何况此行我不过是临时起意，身份暴露了虽有些不便，但于我的处境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倒是那位名动天下的美人，若叫北契知晓了她的身份，那可就不得了了。”
　　李长安哦了一声，微笑道：“这么说来，我就不得不杀你了。”
　　斗笠男子冷笑道：“那就看你本事了。”说着，他抬起刀指向那白色身影，朗声道：“喂，那个道姑，你到底是哪儿头的？”
　　李长安侧目望去，那身着白色束腰道袍，头戴丹顶冠的负剑女子从树影下走出一步，低眉温声道：“阁下可是出自北契君子府？”
　　“正是。”
　　李长安一惊，那女子已身在斗笠男子跟前，似白鹤展翅轻盈递出一剑。斗笠男子却如临大敌，全身气机竟溢出体外，肌肤霎时变为金铜色。李相宜身处二人侧面，月光下清晰瞧见，剑尖处那形状诡异的刀身缓慢裂开了几条缝隙。生死存亡之际，斗笠男子显然不敢再留有余力，勃发而出的气机如狂风呼啸。
　　李长安瞬移至李相宜身边，替她挡下余波，再抬眼看去时，不禁愣住。那女子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白鹤，在汹涌波涛的气海中摇曳身姿，一步踏出从容不迫再踏出一步，始终围绕在斗笠男子周身半丈之内。
　　斗笠男子的刀仿佛变得无比迟钝，看似凶残，角度刁钻，却在每每触及那女子时轻而易举便被避开了去。最终，斗笠男子一气力竭，而那女子仍旧泰然自若。道袍女子不急不缓的再递出一剑，刺穿了斗笠男子的肩头。
　　与此同时，斗笠一分为二，露出男子那张惊恐失色的脸。他欲开口求饶，却见那女子蓦然抬头，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李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年今日，我定为你祭酒一杯。”
　　李长安呈倒立之姿，一手抓在了他的天灵盖上，瞬时五指如钩，猛然发力。他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没有，直挺挺倒了下去。
　　道袍女子早在李长安发力前抽身撤出，她一手负剑，凝眉看着李长安。
　　李长安走上前几步，朝她躬身抱拳道：“多谢仙姑出手相救。”再直起身的一瞬，她终于看清了这女子的容貌，登时愣在了当场。
　　道袍女子被她直勾勾的瞧的不自在，面色一冷。
　　所幸李相宜赶来解围道：“不知姑娘名号？”
　　道袍女子冷着脸，看着李长安，道：“贫道白鹤子。”
　　谁知，李长安竟是痴痴一笑，接了一句。
　　“好名字，人如其名。”


第20章 
　　李长安有些不对劲。
　　在李相宜的眼里，李长安不仅是个女魔头，还是个举止轻浮油嘴滑舌的女魔头。可在那自称白鹤子的道姑面前，她不但规规矩矩，且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李相宜相信，李长安怕是这辈子都没对谁这么好过。
　　就李长安这么一个在许无生面前死撑着也要脸面的人，竟挽起了裤腿衣袖如村里的渔夫一般亲自下河捉鱼，只因白鹤子说吃不惯山里的野味，膻气太大。李长安处理这些生肉的手法仍是一如既往的麻利，看的白鹤子目不转睛。把鱼肉架上篝火后，李长安问了一句：“这么说来，仙姑是太阴剑宗门人？”
　　白鹤子盯着她手中不停翻转的鱼肉，似在走神。
　　倒是一旁的李相宜开腔道：“听闻太阴剑宗在春秋末年时薪火鼎盛，前后出过三代几近陆地仙人的大剑客，不论是中原的王越剑冢还是东越洗剑池拍马都追不上，曾被江湖中人吹捧为剑道魁首府地。”她说着看向李长安，笑意挪榆，“只不过在那场举世闻名的屠魔大战后，太阴剑宗伤亡惨重，中流砥柱的一代弟子几乎死绝，这一甲子年间也少有消息传出，不曾想竟又出了个一品高手，这江湖当真是百年茂林。”
　　李长安干笑了两声，看白鹤子的眼神有些躲闪。那个据李相宜说是北契君子府中名号为霸刀的斗笠男子昨夜并未当着白鹤子的面喊出她的名字，但屠戮太阴剑宗一事李长安尚有些记忆，若让白鹤子知晓她就是当年的女魔头，还不得跳起脚来跟她拼命？
　　“不要叫我仙姑，唤我名字便好。”
　　白鹤子面色如水，指了指李长安手中停下翻滚的鱼肉，又道：“鱼，好了吗？”
　　李长安呆愣了片刻，见白鹤子抬眼望过来，赶忙将手里的鱼肉翻了一面，讪讪一笑：“稍待稍待，还得烤上一会儿。”
　　李相宜一幅幸灾乐祸的笑脸，看的李长安心惊肉跳，她赶忙在李相宜开口前转了话锋道：“仙……白，白姑娘，据我所知太阴剑宗离此地尚有些脚程，不知白姑娘来此作甚，若能帮衬一二，那是再好不过。”
　　白鹤子沉吟片刻，平淡道：“小重山有一处龙息泉眼，闲暇时我便会来此清修，昨夜恰巧撞见你们罢了。”
　　李相宜与李长安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诧。李相宜打从一开始便知晓李长安来是为何而来，可李长安却是在此时此刻才明白李相宜的目的。
　　李长安收回目光，又问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打扰了白姑娘，只是姑娘大可袖手旁观权当没瞧见，又为何要出手相助？”
　　白鹤子毫不迟疑的道：“龙息泉眼乃国祚根基，怎可让北契蛮子沾染？”
　　李家二人愣了半晌，竟无言以对。
　　李长安长叹了口气，笑道：“此等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鱼，好了吗？”
　　李长安哭笑不得，双手将烤的两面金黄灿灿的鱼肉奉上，“请仙姑笑纳。”
　　白鹤子展颜一笑，毫不客气的伸手接过，李相宜看的目瞪口呆。这道姑的容貌并非如何的倾国倾城，可这一笑就平白无故的令人心生愉悦，宛如一股溪流缓缓淌过心尖。再看李长安，好似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柔声笑道：“味道如何？”
　　白鹤子轻轻点头，眉眼带笑，“好吃。”
　　李长安看着她仔细的将鱼刺根根挑出，而后一脸满足的咬下一口鱼肉，笑容愈发和煦。白鹤子若无旁人的吃掉了一整条鱼，似有些意犹未尽，抬头对李长安道：“你有师父吗？”
　　李相宜又是一惊，转头望向李长安。
　　只见她一脸惋惜的道：“白姑娘想收我为徒？可惜啊，我有师父了。”
　　闻言，白鹤子果真一脸痛惜。
　　李相宜满脸震惊，李长安有师父？！闻所未闻，不过细细一想倒也不足为奇。春秋末年李长安成名之时已是陆地剑仙，这般纵横天下的大人物，即便有师父想来也早已出了师门。不过李相宜仍是有些好奇，李长安究竟师承何人？
　　白鹤子不愧是剑宗仙姑，转瞬便复如常态，拍了拍手道：“贫道救你一命，也吃你一条鱼，便算两清了。”
　　李长安笑意渐浓，“倘若还有下次，我愿用两条鱼换白姑娘再搭救一次，如何？”
　　白鹤子拇指抵在嘴边，舔了舔嘴角，思量了片刻，眯眼笑道：“也不是不行。”
　　李相宜如遭雷击，这些个修仙问道的世外高人脑子是不是都不利索？还是李长安在不周崖下修出了什么妖术？不若宛如谪仙的道姑怎会答应李长安这么荒谬无理的要求？
　　白鹤子见李长安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剑上，淡笑道：“阁下虽不佩剑，但贫道看的出，阁下也是用剑的高手。”
　　李长安点点头，目光温柔似水，仿佛见到了老朋友一般。
　　“此剑可有名字？”
　　“名唤鱼卢，曾是剑宗掌门的佩剑。”
　　李长安又问道：“不知太阴剑宗现任掌门是何人？”
　　白鹤子缓缓垂眸，“正是贫道。”
　　李长安微微讶异，继而道了一句不仅李相宜听不懂也令白鹤子迷惑不已的话，“周转而复，得其所哉。”
　　小坐了一炷香，白鹤子起身告辞，李长安作揖道别。由始至终白鹤子都不曾问及李长安的名讳，只是临别时，李长安看着那个即将走远的白跑背影，朗声道：“在下李长安，仙姑莫要忘了！”
　　白鹤子回首望来，明媚阳光下眉心那一点丹霞格外清晰，她嫣然一笑，渐行远去。
　　李相宜似又听见李长安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夜落华星出云间，一点丹霞在心间。”
　　李长安仰头望了一眼，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她徒然叹气道：“你我昨夜本就该分道扬镳，真是孽缘呐。”
　　李相宜猛然间记起白鹤子先前说过的话，不由一阵冷笑，道：“既如此，不如随我回一趟长安城，想来祖母也想见你一见。”
　　李长安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盯得李相宜浑身不自在，她笑容狡黠，“先前我并不好奇你此行的目的，不过眼下我倒是可以听你说道说道，不若恕我恕难从命。”
　　李相宜此番竟也不甘示弱，“你随我回去，我便告诉你。”
　　李长安嘴角一扬，“我若是偏不呢？”
　　李相宜不愧是上小楼的花魁，理所当然的道：“那我就死缠烂打的跟着你。”
　　李长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安城里的王孙贵族怕是做梦都想有这么一日。”她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李相宜，摆摆手道，“你若想跟就跟着罢。”
　　李相宜愣神间，李长安已走出了一小段路，她
　　来不及多想，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二人各自按下心思打哑谜，实则皆是心知肚明。昨夜交战中，李相宜不仅提及了北契君子府，还有一个提刑客，光听名字便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春秋末年时北契不过是一盘散沙的游牧部落，虽人人骁勇善战，上马皆可为兵，但缺乏正统各自为政。八国战乱如火如荼，甚至无人对北契有一丁点的念头，可当年那个佩剑巾纶的书生曾谶言，若是给足北契成长的功夫，他日必定成商歌一统大业的最大宿敌。只不过如今李长安不操心这些，要一统大业也好，要与北契开战也罢，那都是长安城里那位费心的事。眼下，这个明摆着想要阻扰她美事的李相宜才是头等大事。
　　李相宜目光敏锐，似看穿了李长安的心思，冷声道：“你别想着打晕我，或是半路把我撇下。”
　　李长安尴尬的笑了笑，轻声叹气，“那些王孙贵族愿意花多少银子买你这份死缠烂打，我出双倍。”
　　李相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有银子？”
　　李长安坦言道：“没有，不过我可以为你鞍前马后偿还，当丫鬟也行。”
　　李相宜笑意挪榆，“你是存心来败坏我名声的吧？”
　　言谈间，二人已行至山腰，前方山路略陡峭，李长安放缓脚步最后停驻不前。李相宜心底兀然涌起一股不安，她死死的盯着李长安的背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南疆穷是穷了些，怎就这般不安宁啊？”李长安回头看向她，眨了眨眼，“奉劝姑娘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话音未落，李长安便消失在了原地。不等李相宜反应过来，一旁的树冠草丛中就跳出一伙人，手中各持有兵器，首当其冲的一人嘴里大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中过，留下买路财！”
　　“大哥，是个娘们儿！”
　　“娘们儿怎么了！娘们儿就能不给银子了？”
　　下巴胡子茬层次不齐的糙汉子在看清李相宜后，眼珠子瞪的溜圆。自以为潇洒的抹了一把额前的乱发，走上前学着那些名门弟子抱拳有礼道：“敢问姑娘房名？”
　　方才开腔的小弟赶忙在旁附耳道：“大哥，不是房名，是芳名！芳！”
　　被人揭短的汉子脸色一黑，推了那小弟一把，怒道：“滚一边儿去！就你这熊样儿，吓着姑娘如何是好！”
　　那小弟一个踉跄，偷偷瞥了李相宜一眼，便愣住了。这娘们儿面如寒霜，横眉怒目，哪像是被吓住的模样，这明显是发怒的征兆。
　　可他们那位被迷的七晕八素的大哥仍不知死活，笑眯眯问道：“姑娘芳名？”
　　李相宜忍无可忍，咬牙切齿的怒道：“李长安！”
　　众人均是一愣，汉子更是腿脚发软倒退了一步，李长安？他没听错吧？那个在豫州茅津将一整个酒楼的人都杀光，且手段残忍至极的女魔头？
　　噗通一声，那汉子就跪了下去，而后身后众人也跟着跪了下去。汉子一面磕头一面哭道：“女魔……不不不，女侠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也不敢了，小人可对天发誓！”
　　李相宜看也不看脚下跪着的人，正欲提气去追。猛然，她朝身后回望了一眼。
　　李长安穿梭在林间，回头看了一眼，纳闷道：“怎还没打起来？罢了，能拖一刻是一刻。”


第21章 
　　那领头的汉子怎也没想到，他不仅有幸目睹了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的女魔头风采，还侥幸在她的手底下活了下来，但却死在了朝廷官兵的枪下。仿佛好运只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便随这穿林而出的山风远去。被他领出家门，来野岭稀里糊涂就当了蟊贼的小弟也没想到，这行当才干了不到一年，截道了几个家世平平的小门小派弟子，连汉子嘴里穿金戴银的富家老爷也不曾遇到过，家中那个最年幼却比他会读书的弟弟，还未来得及给他今年上私塾的二十两银子，便被几个官兵乱刀砍死。
　　这一小队骑兵甲胄鲜明，不仅人人配有出自王越剑冢的环首刀，以及源自东汉时期的汉弩，甚至马鞍下还悬挂了一把轻槊。如此装备精良，已不是普通县衙的剿匪官兵可相媲美。方才二十几骑冲锋了个来回，就把人数众多远超一倍的山匪给杀的片甲不留。为首那甲胄银亮的一骑，甚至都不曾出手。只提着一杆漆黑如墨的□□，立在不远处静静凝望。
　　待站着的人只剩李相宜时，那些提着刀的骑兵才纷纷下马，给那些受伤未死，或将死的山匪补上一刀。两国交战时，一场战事打下来，伤者众多，不仅有自己人更有敌国的人。打扫战场时，那些受伤较轻的士卒勉强能活，而受伤较重的则不分敌我一律补刀。这是沙场老卒惯有的习性，看似残忍却又仁道。李相宜知晓这些沙场上的规矩，眼下几乎可以笃定，这一小队骑兵，绝非附近县城的剿匪官兵。只是不知缘何出现在此处。
　　提着墨枪的骑士驱马缓缓而来，男子面如冠玉，明眸皓齿，样貌与李长安的雌雄莫辨有些相像。生了一副男子女相，若不是身形健硕，光凭样貌倒真有几分南人的阴柔。
　　男子看清李相宜，仍是面色如水，平静道：“姑娘在这荒山野岭作甚？”
　　李相宜早已思量好了措辞，故作惊慌道：“禀大人，我家原是幽州布商，昨夜在山脚下徒遭匪人，家中护卫无人幸存，好不容易熬过一夜，想趁此赶往黑水郡，孰料刚上山来便又遇上了……”
　　男子面无表情，看着李相宜的目光却锐利如鹰。李相宜心下大骇，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男子可能听闻过胭脂评上第一美人雪狮儿李相宜的名号，却并未见过。但李相宜此刻却已知晓了面前男子的身份，早在来小重山之前，上小楼的大夫人便交代过，那个男子被女帝秘密派遣到了东越边界，此番前来若是遇上也绝不能暴露了身份。
　　从潜伏在幽州的探子得来消息，大夫人口中忌讳的“那个男子”驻扎在幽州临界的军镇沸水城，离小重山尚且有些脚程。可李相宜不曾想运气这么背，还是叫此人撞了个正着。
　　男子从骑兵手中接过马绳，停在李相宜跟前，问道：“姑娘可会骑术？”
　　以李相宜如今的境界，要想在此人面前藏拙无异于上青天，于是她毫不遮掩的谦虚道：“小女子随父走商有些年头，自然会些。”
　　男子将马绳抛给李相宜，调转马头，道：“近来此地多不太平，我等护送姑娘前往黑水郡。”
　　李相宜顿时有苦难言，即使这一小队骑
　　兵不出现，就那些花拳绣腿的蟊贼她一人费些功夫也能应付的下来。若就此跟着眼前的□□男子走，那才真是称了李长安的心。
　　“怎敢劳烦……”
　　□□男子回头瞥了李相宜一眼，李相宜立即改了口风，“那便有劳大人了。”
　　李相宜娴熟的翻身上马，男子放缓马速与她并驾齐驱，身后二十几个骑兵有条不紊的列队紧随。走了一小段路，二人心照不宣极为默契的依旧保持着缓慢前行，所幸这段山路并不平坦。期间李相宜曾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骑兵，竟是人人目不斜视，望向前方。李相宜不禁打了个寒颤，能将麾下士卒心智训练的比寺里的和尚还心无邪念，这个男人当真可怕。李长安若是落到此人手中，怕是都来不及油嘴滑舌，就会被一枪直接戳死吧？
　　李相宜正胡思乱想之际，男子手中的墨枪猛然发出轻鸣，他停马转头朝小重山上望去，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下一刻，李相宜便察觉到了一股如海潮般的气机迎面扑来。那二十几骑皆是一阵闷哼，不少人身形不稳，摔下了马。
　　男子看了一眼，虽面色惨白，却完好无损的李相宜，对身后骑兵吩咐道：“你们继续押她下山。”
　　口鼻间全是血的骑兵一个个艰难的翻身上马，前面有五骑开路，左右各两骑，其余殿后，将李相宜瞬时便围了起来。李相宜恨恨的望了一眼弃马而去，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密林间的男子身影。他知晓李相宜气机紊乱，暂时不敌这身经百战的二十几骑兵，且似有自信在李相宜恢复前能赶回来，才敢如此放心离去。
　　此人，何等自负！
　　一条水深不过膝盖的小溪边，李长安浑身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光芒，时而明亮时而微弱。一点紫光缓缓从眉心生出，逐渐势涨，就在紫光大盛之际，李长安缓缓睁开双眼，周身光芒顿时敛去。
　　小溪不过几丈宽，周遭有大小不一的杂石遍布，李长安看着小溪对面的林子，轻叹了口气。比起一甲子前，她顺风顺水，顺从天意轻而易举的就登上常人遥不可及的高峰而言，如今的处境真是每日愈下。
　　男子执枪缓步走出林子，身上甲胄银亮鲜明，俊逸的面容如溪水般平淡。极为敏锐的目光却让他一下子就道出了李长安的身份。
　　“阁下可是李长安？”
　　李长安不紧不慢的站起身，双手拢袖，甚至来不及一展仙人风范，那男子已拖枪如奔雷般迅猛冲来。男子的枪势大力沉，一枪未果，再度起势，毫无花哨的直刺向李长安胸口。
　　李长安侧身躲过，贴着枪身欺近，以指为剑直指男子眉心。
　　男子毫不犹豫手臂一震，甩枪画圆，那一杆漆黑如墨的枪宛如有灵，悬空转了几圈后枪头精确无比的对准了李长安的后背。
　　这一指若刺入男子眉心，那一枪也将贯穿李长安的胸口。
　　男子双目沉着如水，李长安有些吃惊，来不及细想，猛然收手抽身。墨枪仍势如破竹朝男子袭去，可那男子竟不躲不避，一手朝枪头抓去，一手握拳朝李长安面门悍然砸下。李长安避无可避，身形倾倒顺势抬脚接下这一拳。仅一触，拳脚之间便炸出一声闷响，李长安倒飞出十几丈远，男子向后滑出几丈
　　，一枪砸入地面才勉强停下身形。
　　李长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抬眼看去，男子拎着枪朝她走来，方才那只接枪头的手丝毫未损。遥想当年，莫说一品高手，即便是小宗师也凤毛麟角，哪像如今随随便便就能碰上个一品高手来搅黄她的好事？
　　“我说耍枪的，就算是公报私仇你也好歹报上个名讳，让我死的明白点儿？”
　　男子停下脚步，平静道：“北雍白起。”
　　李长安拖着下巴思索了半晌，莫名其妙道：“我与你有何冤仇？”
　　男子道了一句让李长安气不打一处来的话，“无冤无仇。”
　　李长安正欲破口大骂，离他不过三丈远的男子调转枪头朝后，拉开架势，手托抢尾，气势瞬时如虹。
　　“与你有仇的不是我，见到此招，你可能记起那人？”
　　李长安不为所动，盯着男子看了半晌，忽然哦了一声，“北雍冲枪，好似确有一个枪法宗师的陆家。”
　　李长安只记得，当年在那条泾渭分明的冲河边，有个痴迷武道的托枪男子。她只不过是路过，拖枪的男子便不由分说要与她一较高下，李长安自然毫不客气的把他摁在河里喝了个饱。后来听闻那个喜欢拖着枪到处与人私斗的男子去了北契，回来后一枪拍断了冲河的河水。再后来，江湖的各大宗门高手倾巢而出，一路追着李长安杀到了冲河。在河边，李长安又见到了那个拖枪的男子，他单枪匹马，要与李长安一较输赢，生死自负。李长安只接了他一枪，这一枪过后，折了他的枪，将他又丢到冲河里自生自灭。而后，再未见过此人，也不曾听过此人的消息。
　　男子的墨枪，宛如冲锋号角下的骑兵，笔直且凶猛。如当年那人在河边使出的那一枪如出一辙，只是在当年的李长安眼中这一枪毫无威慑力，而如今的李长安却只能硬着头皮流转全身为数不多的气机正面硬抗。
　　说起来，这一枪就如那拖枪的男子为人一般，无变通可言，只重于一点，全身气机灌输于枪头尖上，加上全力冲击的力道以点破面，以力破万物。速度之快，令人避无可避，气势之沉，宛如大山压顶。
　　一枪冲出，并未如男子所料，贯穿了李长安的胸口。
　　气海翻飞后，李长安身形极快倒飞出去，瞬时埋没在了一片密林间。片刻后，自称北雍白起的男子，才恍然意识到，那丝原本就微弱的气息已消失无踪。
　　小重山临东面的山脚下，李相宜一马鞭抽在最后一骑兵的脑门上，随后轻轻一跃上了马，满意的看了一眼满地七横八竖躺着的那二十几骑兵，扬长而去。
　　白起回来时，有些身子骨强硬的骑卒将才转醒，默不作声的跪在白起跟前领罚。他们的将军似乎早有所料，只命令他们叫醒同袍上马回营。一路上将军都黑着脸，回营后果不其然又命他们各自去领了二十军棍。
　　最年轻气盛的那个骑兵，是今年开春才调入了白将军的营内，边挨着军棍，边破口大骂，将那貌若天仙，心肠如蛇蝎的女子从头到脚骂了个痛快。就在这边吃军棍时，骑兵口中蛇蝎心肠的女子将小重山翻了个遍，也没寻到李长安的人影。
　　李相宜心有不甘的望了一眼恢复宁静的小重山，策马北归。


第22章 
　　商歌江湖并非一开始便被世人称之为百年茂林，而是在二十三年前，女帝继位改年号为奉天的那一年。起先是北雍的陆家出了个离仙人只差一步之遥的枪仙，武当山又出了个传闻是吕祖转世的吕玄嚣，天师府的赵老天师紧随其后问道长生，五陀山上的和尚从西域归来悟出了一身无上佛法。自此，商歌江湖后起之秀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当时小天庭山不过二八年华的澹台清平是众多秀林中的佼佼者。见微宫执掌者陶传林将她视为下一任宫主培养无可厚非，而如今山中弟子皆在传言，颛孙洛阳的身份便如同当年的澹台清平一般，即便她与神术失之交臂。
　　澹台清平从覆满草台绿植的木屋上收回目光，落在墓碑前白衣女子的身上，轻叹道：“练剑一年便练出了个大龙门，当真是青出于蓝，当年为师可是拍马也不及。不怪陛下对你有所猜忌，上山十来年从不习武，却忽然练起了剑。”
　　颛孙洛阳盘腿坐在碑前，垂眸低声道：“是徒儿多虑了，陛下待亲生女儿亦不曾手软，又怎会放心我一个外人。”
　　澹台清平欲言又止，沉吟了片刻后，道：“前几日夜里，宫中遭袭，裘千人不在宫中，御书房外死了不下百人。”
　　洛阳忽然记起那夜茅津小镇外的浩瀚气机，轻声道：“原来如此。”
　　澹台清平走上前，手覆在得意弟子的肩头，缓缓道：“那夜为师与那望气士见过一面，他道南疆有灵兽，不日便现世，你且替为师走一趟吧。这一次，走慢些。”
　　洛阳站起身，看着养育了她十多年的女子，有些难以启齿。
　　澹台清平柔柔一笑，“此事，陛下尚不知晓，你且安心去吧。”
　　洛阳微微一怔，神情愧疚，轻轻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澹台清平伸手轻拂过一尘不染的墓碑，喃喃道：“师父，不知徒儿做的可对？”
　　春秋时天下武学殊途同归，不论练刀练剑练枪，亦或是剩余的戟斧钩鞭等十五兵器，皆与谱法招式息息相关。自打李长安以剑证得天道，以仙人身姿傲然于武道之巅后，武夫们才恍然大悟，剑原来还可以这么练！但没过多久，武夫们尤其是以剑修为主世代相传的剑道世家中便有人发觉，李长安所言的剑意何其虚无缥缈，哪怕终其一生也难以悟出其中真理，更妄论什么终南捷径！
　　随后，先李长安一步，以武力证得天道的余祭谷又有言传出，武道一途一品之下靠毅力，不论你是何种身份，只要经常年积累必定可跃龙门。一品之上靠根骨，鲤鱼跃龙门，一跃可成龙，武道的龙门却只是个门槛，过了下游的风景才有资格看上游的波澜壮阔。而陆地神仙一说，则全凭天资，纵使你根骨奇佳，却天资匮乏又如何能够立于众生之上？
　　她澹台清平只不过算是个根骨奇佳，而默默无闻了一生的陶传林，才是这个天资纵横者。即便在号称百年茂林的江湖中，能跻身仙人的又有几人？澹台清平未有仙人的眼光，瞧不出当年在陶传林的授意下，从东越带回来的小女娃有无这份天资。她大抵是希望，能从这个叫颛孙洛阳的小女娃身上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明明实力与余祭谷并肩，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为何要寂寂无闻一生，又为何要自行兵解只为让李长安出崖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天下许是有一人知晓。
　　那个人此刻坐在东越南疆边境山阳城的城头上，身形魁梧如白猿，两鬓垂下的发丝亦白如霜雪。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城下，有个老儒生背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缓缓入了城门。
　　春秋之后，比起从步履蹒跚的稚童成长为羽翼丰满天下霸者的商歌王朝，如今的东越甚至不如数十载来与这霸者不断正面交锋下迅速崛起的北契。仿佛老态龙钟的老人，颓败之势见微知著。
　　等到余晖只剩最后一点时，老儒生上了城墙头，看到
　　老人仍坐在城头上，感慨之言油然而生，“你老了，东越好似也跟着老了，可还有昔年的一战之力？”
　　魁梧如白猿的老人回首望了老儒生一眼，笑道：“若不是几年前你来我这儿煽风点火，兴许还能撑个十年。”见老儒生独自前来，老人又问道：“那小丫头是什么人？”
　　老儒生负手缓步渡到老人身侧，眯眼笑道：“有用之人。”
　　老人嗤之以鼻，“范西平，一把年纪了还成日做梦，你算计的那些人哪个于你不是有用之人？旁的泛泛之辈又岂能入你的眼？”
　　正是从幽州小邻村一路奔逃至此的“棋谋双甲”范西平，不以为意的笑道：“余祭谷，你驻守国门一生，就没有一日梦过天下太平？”
　　曾孤身一人杀到长安城三十里外的东越魔头，哈哈一笑，“国君无野心，臣子尽衷心。国君死社稷，臣子理当守国门！（注1）东越君主虽无商歌先帝的枭雄气魄，但我余祭谷，仍愿做那北雍的李遂远。”
　　老儒生但笑不语，余晖尽落，夜幕悄然挂起。
　　二人一起走下城头时，老儒生忽然道：“我要在你这儿叨扰些时日，那小丫头就当谢礼，给你做徒弟如何？”
　　魁梧老人脚下一顿，看着前面老儒生笔挺的背影，脚心发痒，就想一脚把这个老神棍给踹下阶梯去。他忍了又忍，未答应也不曾回绝。
　　谁知，那老儒生又厚颜无耻的絮叨，“不如你再借我些银两开个酒肆茶楼，好歹能糊口。”
　　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曾能一人之力搅动天下风云的范首甲不例外，一甲子前天下唯一一个女子剑仙的李长安也不例外。能从白将军的冲枪之下逃命，李长安逃的有些力不从心。得了龙息泉眼是美事，可不能化为己用就连锦上添花也算不得。如今就好比一个从塞北戈壁中走出来的人，万般饥渴之下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口井水，但井底百丈深，井口又容不下她进去，只得眼睁睁看着井底的甘泉欲哭无泪。
　　可眼下还有更令她痛苦不堪的事，与白起一战她已力竭，再没有一丝多余的气力去打野味果腹。眼前这条飘香四溢的小街道，好比六银山的那条恶蛟，打不过又逃不开。李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步伐轻浮的往不远处一人声鼎沸的酒楼走去。
　　酒楼名为来客，楼内厅堂满座。一眼望去，众多食客中无粗布麻衣者，说明这家酒楼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水小镇小有名气。见状，李长安放宽了心，大步踏入楼内，宰的就是这种膘肥体壮的羊！
　　店内小二正忙的晕头转向，瞅见这么一位年纪轻轻便气态不凡的贵客怎敢怠慢。只是这位贵客也不听小二天花乱坠的报菜名，大袖一挥，就说全上。小二目瞪口呆的转头看向肥头大耳，却有一双精明眸子的掌柜，得了掌柜的眼神示意后，扯起嗓门朝后厨喊道：“菜谱全来一份！”
　　李长安坐在靠内的角落，一时间所有的目光皆投了过来，可李长安是什么人，只面不改色的喝了口茶水。众人悻悻然的收回目光，鸦雀无声的酒楼又恢复了喧嚣。只不过当小二一遍一遍端着菜，报着菜名送到李长安那桌，直至最后一道菜时，酒楼里的食客们仍是禁不住投去打探的目光。
　　“这是人是鬼？别不是饿死鬼投胎吧？”
　　“兴许是城头破庙里的乞丐，不知在何处发了死人财，要不就是偷了哪家富商的钱财。”
　　“模样倒是长的俊俏，说不准是临州来的哪家公子。”
　　“荆州的公子哥眼高于顶，扬州的世家子哪儿瞧的上咱们这穷山恶水？你们这些姑娘就会以貌取人，旁的不说，你们近日可曾听闻小重山有寇匪出没？指不定这人就是从山上劫了财，又下山来劫色的！”
　　“我呸你个瘦马猴！本姑娘宁愿被这公子寇匪劫上山做压寨夫人，也不会让爹同意你家的提亲！”
　　李长安听着身旁的窃窃私语，险些一口酒呛了喉咙。她侧目望去，
　　那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正拿眼狠狠瞪着一个身形消瘦，颧骨突出的男子。另一侧，颇有些世家子弟气态的男子放下酒杯，潇洒的一打折扇，笑道：“小重山的寇匪可算不得什么，近日来，豫州茅津的那庄血案才叫惊天动地。”
　　被女子唤作瘦马猴的男子嗤之以鼻，“茅津离此几百里，又是世人口中的不毛之地，那女魔头来此作甚？”
　　世家子看了一眼清秀女子，故作高深道：“许是为了龙息泉眼而来？”
　　果不其然，女子捂嘴低声惊呼，一脸崇拜又震惊的追问道：“你是如何得知？”
　　世家子瞥了一眼对面的瘦马猴，得意洋洋道：“这算得什么稀奇事？各大宗门之间早有流传。何况龙息泉眼之内必有卧龙的传闻早已人尽皆知，你想啊，武当山许无生在六银山斩龙，这龙从何处而来？”
　　世家子朝瘦马猴轻佻眉峰，瘦马猴不搭理他，低头喝酒。世家子不以为意，继续道：“曾听师父说，跻身仙人境之后不但可窥探天机，还可与龙穴相互呼应，女魔头李长安虽境界大跌，但想必早已知晓龙息泉眼的所在，故而在六银山引出了卧龙。我还听闻，小重山不但有寇匪出没，杀光那些寇匪的极有可能便是李长安。”
　　女子身形娇小，却有股子男儿血性，当下一锤桌面，愤恨道：“寇匪虽可恶，却也有道义可言，这女魔头，当真残忍至极。”
　　李长安吃的慢条斯理，却在这三个男女的谈话间，风卷云残的吃光了满桌的酒菜。她悠然站起身，缓步走到那桌空位上坐下。三人皆是目瞪口呆，女子此时才看清，这身形修长气态不凡的青衫人是个女子。
　　显然，在世家子的眼中，李长安的样貌胜出身旁女子太多，他最先回过神摆足了谦谦君子的风度，朝李长安拱手道：“不知姑娘有何贵干？若是……”
　　李长安看也不看他一眼，伸手勾住女子的下巴，笑道：“小姑娘皮囊倒是生的不俗，可惜眼睛有点瞎。”
　　女子双颊登时一片通红，平日也算伶牙俐齿的她竟不知还嘴。
　　李长安收回手时，顺手拿了她的酒杯，柔声道：“借姑娘酒一用。”
　　女子木讷道：“无妨。”
　　她若知晓李长安要用这杯酒来做什么，兴许就不会再觉得这女子笑起来时，那双丹凤眸子有多令她心悸了。
　　李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滴酒在指尖，悠然道：“公子方才所言有误，在下做为当事人实在难忍，特来指正。其一，龙息泉眼之内并非定有卧龙，且六银山那只蛟龙乃是一只恶蛟，于天下有大害。其二，小重山确有寇匪，但人不是我杀的。其三，年少轻狂喜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出风头，属人之常情，可你借诋毁我的名声来显摆便是大错。原本我打算放你一马，但方才你在看见我时竟心猿意马，更是错该当死。人不风流枉少年，可你也得有风流的资本不是？”
　　三人已是神色大骇，那世家子更是面无血色，在他欲有动作之前，李长安已扣指轻弹，那颗晶莹剔透的酒珠子看不清是如何没入世家子胸口的，只见世家子张大了嘴，尚未发出声响便一头栽倒在桌上。
　　李长安那根弹出酒珠子的食指缓缓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她看了一眼瘦马猴□□的一滩黄色水渍，对面如纸色的女子笑道：“对不住，我收回方才的话，姑娘可能不是有点瞎，而是真瞎。”
　　女子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她若是不瞎怎会没看出这个好皮囊下藏着个女魔头？
　　李长安站起身，招来小二，理所当然的道：“这位喝多了公子方才说，要替我付饭钱。”
　　小二瞥了一眼趴在桌上看似不省人事的世家子，欢天喜地的将这位贵客送出了酒楼。
　　“客官您慢走！”
　　注1：
　　大家熟知的“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其实不是一句话，也并非是明朝原句。
　　出自《礼记·曲礼》“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第23章 
　　早在李长安从豫州出来时，没过几日，茅津小镇的那庄血案便传遍了大江南北。不仅江湖中流言纷飞，就连寻常百姓也时常将此事做为饭后茶点津津乐道。毕竟这江湖寂寞太久，除了前些时日两大仙人的旷世之战，便再无可做为谈资的乐事。沉寂江湖一甲子后，春秋女魔头再次在这片土地上名声大噪，成为家喻户晓的大奸大恶之人，就连妇道人家也常拿女魔头的恶名来吓唬三四岁的稚童。
　　姜岁寒自打那日回宫后，听闻此传言，便埋头在书房中奋笔疾书了一天一夜，欲要给女帝呈上檄文一篇，内容竟是要昭告天下，为李长安正名。于学问不过半桶水的公主殿下而言，实属不易。只是这份檄文尚未传到女帝手中，就被姜松柏中途劫了道。在妹妹义正言辞，有理有据且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姜岁寒只得不情不愿，愤愤不平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近日来，踏月山庄也因此受累，各大小宗门送来刺帖，要求慕容春风这个武林盟主站出来主持公道。往日“春风得意”的中年男子如今愁容满面，不得不躲在庄子里终日闭门谢客。但滑稽的是，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宗门，大一些的比如武当山，天师府，甚至是小天庭山，皆对此不闻不问。反倒是那些小门小派，叫嚣的最为凶狠，好似这江湖中谁嗓门大谁就是霸者。
　　当事者，李长安两耳不闻窗外事，若不是在酒楼内听了些小道消息，她还真就以为这天下海晏清平了。前一甲子，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前世的李长安为国为民竭尽所能，到头来反倒遭天地所不容。这一世，李长安想好了，做好人也罢，做恶人也罢，终究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若能顺手把那些只会张着嘴说天下道义的脑袋统统都拧下来，那更是再好不过。天道要惩罚，怎能只惩罚她一人？君子动口不动手？那她就逼着那些伪君子忍不住对她动手便好了。毕竟所谓的“君子”，脸皮都薄。
　　李长安神游之际，已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破旧小巷。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身后无人的空巷道：“阁下既跟来了，何不出来见见？”
　　一个身影，应声走入陋巷，看身形是个女子，双腿修长体态匀称，宛如池中青莲，莲中青果恰如其分的颗颗饱满。寻常柔弱女子可练不出这令人赞叹的身段，只是漆黑的巷内下，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她手中的□□却丝毫不掩其锋芒，银光凛冽。
　　春末的凉风悄然拂过，月色露出弯弯芽儿尖，陋巷露出一半的真面容。
　　女子驻步，停在一丈开外。
　　李长安看清女子面容时，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不就是方才在酒楼内，坐在另一个对角角落里的姑娘吗？这姑娘在外行人眼中看似柔弱，但李长安只一眼便瞧出她冷落寒霜的气质可不是装出来的假把式。不过方才，这姑娘并未出手，此刻又是为何而来？
　　想来要不了多久，那精明无比的胖子掌柜就会发觉世家子早已凉透的尸身。李长安不愿在小镇中逗留过久，于是很干脆的先开腔道：“姑娘莫非是那草包公子请来的打手？方才为何
　　不救人？”
　　女子手腕一抖，耍了个极为利落的花枪，手托抢尾，侧身摆出了姿势道：“你说你叫李长安？”
　　李长安愣了片刻，反问道：“天下还有第二个李长安？”
　　“我乃北雍陆沉之！”
　　女子出枪快如雷霆之势，却不知为何眨眼间，李长安竟轻易躲过了她的枪尖，身形出现在她眼前毫厘之间。手中的枪更不知为何，剧烈一震，闷声颤鸣。她只觉虎口发麻，松了松手，几欲再度握枪时，李长安形同鬼魅的一掌已将她轻轻倒推出几丈远。
　　女子下意识斜了一眼肩头，毫发无损。再朝李长安看去，只见她也耍了个极为利落的花枪，而后将银枪竖立在身侧，笑道：“打架之前报上姓名的，就你一个。看在你这般诚实，且身段不错又长相不俗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李长安抬手指着女子，笑意深长，“我输了任你处置，你输了做我的丫鬟，时限为三年，如何？”
　　女子沉默了半晌，轻轻点头。
　　“爽快！”
　　李长安扬手甩出银枪，女子并未伸手去接，任由银枪坠插在她跟前的地面里。李长安双手拢袖，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我李长安虽恶名昭彰，却也不屑用这等腌臜手段。姑娘尽管出招便是。”
　　女子深吸一口气，猛然一脚踹在枪头，银枪如离弦之箭朝李长安激射而去的同时，女子身形骤然猛冲，枪是枪，人亦如枪！
　　李长安纹丝不动长袖鼓荡，缓缓抬手，“这一剑，曾天下皆知，名为见清风。”
　　话音未落，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剑气与女子迎面撞来，每一道都宛如一柄小剑，如清风拂过女子周身，□□在迅猛无比的剑风之下摇摇欲坠，女子忍着割裂之痛，面不改色一把握住了枪身，只是待她回过神时，她才发觉双腿已不停使唤，竟是再踏不出一步。而她离李长安尚有十步之遥。
　　身后噼里啪啦的碎石落地声骤然响起，女子回头望去，陋巷的石板地面与墙壁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一尺长剑痕，痕迹之多，细数不清。也是直到女子此刻才清楚的感知，浑身上下那些剑气留下的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楚。
　　李长安悠然走到她跟前，微微躬身，仔细端详了女子的脸庞一番，满意道：“所幸没伤着脸。”
　　女子神色不甘，咬牙欲发力。下一刻，便忽然闷哼一声，跪坐了下去。她的手颤抖不止，竟是连枪也握不住。
　　李长安啧啧了两声，“清风拂过不留痕，我这见清风可不仅留痕，还透心凉。若非金刚体魄，即便是你这大龙门一时半会儿也难将剑气清除。”
　　女子怔了一会儿，不再抵抗。
　　李长安双手拢袖，蹲在她跟前，笑眯眯道：“既然你输了……”
　　女子抬头与李长安四目相对，平静道：“我做你的丫鬟。”
　　李长安呆若木鸡，二人对视沉默良久，女子又道了一遍，“成王败寇，既已承诺，陆沉之自不会言而无信。”
　　李长安哭笑不得，莫名冒出个念头，这傻姑娘若是不紧着些，改日跟别人打一架，指不定就又被别人给拐跑了。只是半个时辰后，李长安便不这么想了，甚至想扇自己两嘴巴子。
　　陆沉之的衣物被她一剑搅的破洞百出，该露的地方半遮半掩，不该露的地方几乎春光乍泄，走出小巷时李长安询问她有没有银子，二人同时往她腰间看去，那荷包已支离破碎的看不出本来的样貌，里头的银子自然也随之下落不明，指不定也被李长安的剑气搅了个稀碎。别无他法的李长安只得挑了一座门前看起来颇有些富贵气的府邸，偷摸翻入墙内做了一回梁山君子。没成想，手艺不精的女魔头竟被这家小姐撞了正着，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冤相报何时了。跪地求饶的小姐正是那酒楼里的清秀女子，李长安摆着笑脸耐着性子费了不少口舌，不仅借了一套衣物，还借了百两白银。走时，李长安道萍水相逢有借有还。吓的那小姐花容失色，哭丧着说李长安若是要还，她就投井自尽。
　　李长安回到陋巷时，刚要有感而发，冷不丁的险些被一枪穿了脑袋。李长安三指捏住枪尖，冷着脸道：“你这叫言而有信？”
　　陆沉之从容的收回枪，一本正经道：“应承你做丫鬟是一回事，杀你是另外一回事，何况你并未说过做丫鬟就不能对你出手。”
　　李长安哑口无言，险些气的捶胸顿足。
　　陆沉之夺过她手中的衣物，走到不远处的阴影里，就要宽衣解带。李长安抚着额头一声长叹，上前扛起她的枪，拽住她的手，就往镇外去。
　　走出五里外，二人在林子里寻了一处颇为平坦的地势，待升起了篝火，李长安才道：“脱吧。”
　　方才还不拘小节的陆姑娘，此刻却一动不动，火光映照下也瞧不出她面色有异。李长安嘴角微微翘起，朝她挪近了一步，言辞挪榆道：“你怎么不脱了？”
　　陆沉之眉头微蹙，双手欲挡不挡的遮在胸前，眼中火光窜动，“你竟有此嗜好？”
　　李长安这才看清她那一抹红霞早已蔓延到了耳根子，不由的兴致大发，倾身在她耳畔吐气如兰，“怎么？暖床丫鬟就不是丫鬟了？”
　　陆沉之推出去的手在半空便被李长安擒住，没成想，急红眼的兔子张嘴就朝李长安咬了过来，吓的李长安赶忙松了手，退了几步。见势，一副破釜沉舟模样的陆沉之就要扑上来，李长安掏出怀里藏着的药膏，赶忙道：“你莫冲动，我不过是想给你上药来着。”
　　二人对峙良久，李长安又是赔礼，又是好言相劝，陆沉之这才面色如初，坐了回去。只是上药时，陆沉之一直低着头，耳根通红，看的李长安会心一笑。所幸李长安力道轻柔，膏药冰凉沁心，陆沉之逐渐平静了不少。
　　李长安指尖忽然悬停，而后轻轻抚过她心口上方不到五寸的一处伤疤，约两指宽，半寸长。于一个正值风华正茂年纪的女子，尤其是陆沉之这般容貌不俗的女子而言，委实有些可惜。
　　“练枪所伤？”
　　陆沉之仍旧低着头，默不作声。
　　“报仇，就这么重要？”
　　陆沉之猛然抬头，大声道：“重要！”
　　李长安愣了愣，无奈一笑，将药膏放在她手心，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待我了却心中事，这条命给你也罢。”
　　与她滚烫的面颊相比，李长安的手，如冬雪冰骨。


第24章 
　　黑水郡立于江南，与那条划分东西的巨灵江相依相偎，每年五月入夏时节，江水大潮。无数百姓便会在此时从四面八方涌入黑水郡，前来一赌百年来皆被文坛大家赞叹为“九天之水”的巨灵江潮观。这些人中不乏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还有财大气粗的富家二世祖，鱼龙混杂之极，故而“远在要荒”幽州境内的黑水郡，又有“小扬州”之称。
　　半个月以前入城的李长安二人早早在一家客栈定了一个月的厢房，可随着涨潮的日子越来越近，那个贼眉鼠眼的瘦小掌柜竟坐地起价。李长安当时就掏出了一大锭银子，笑眯眯的摆在桌上，让掌柜的自己拿。可掌柜的刚走出一步，莫名就摔了个狗吃屎，才撑起半个身子手一歪又跌倒了下去，下巴磕出了一道血痕。李长安好心要将掌柜扶起，那掌柜却跟见了鬼似得，哀嚎一声拔腿就跑。此后，掌柜的再也没提房钱的事儿，看李长安的眼神恭卑中带着畏惧。
　　令李长安没想到的是，这半月余的日子相伴下来，陆沉之倒是个极好相与的性子。平日里行径极其自律，晨起健体，午时练枪，晚饭后打坐，雷打不动。与终日懒散度日的李长安截然相反，闲来无事时李长安有时也会喊上她一起出门散散步，陆沉之倒是也不曾回绝。只是不知不觉间，背地里下杀手的时候少了，从开始的一日两次，到中途的两日一次，近两日，陆沉之未再出手过。
　　李长安躺在窗沿上，手枕在后脑，双脚高高立起架在窗边上，百无聊赖道：“陆丫头，你想不想去观潮？”
　　陆沉之擦枪的手一顿，抬眼轻轻瞥了李长安一眼，复而垂眸。窗沿不过一指宽，坐在上面轻而易举，有些武功底子的孩子悬空都能坐的稳当。可要如李长安这般轻松惬意的躺在上面，莫说习武多年的小宗师，便是她也做不到这般轻易。
　　但眼下，无疑是个好时机。
　　“你爹在冲河边上打了半辈子的潮，才练成了这一手可杀仙人的冲枪。他若早些听我的话，来这巨灵江打潮，兴许便不会抱憾而终。”
　　李长安转头，陆沉之神色如常，握枪的指节却用力到发白。在你来我往这么多回的暗杀中，她唯一得了李长安夸赞的便是已能游刃有余的掩饰好自己的杀气。
　　陆沉之平复下心境，低声道：“我去。”
　　李长安翻身下窗，倚在窗边，双手拢袖，笑盈盈道：“今夜，你睡外边儿。”
　　陆沉之一怔，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当初李长安宁可要了一间床榻宽敞的上房，也不愿少花几两银子与她分住两间平常的单房。美名其曰，既然是丫鬟理当做好丫鬟该做的事儿，奉茶端水，更衣暖床一样都不能少。那日夜里，每隔一个时辰陆沉之都要来寻李长安一次麻烦。打那日之后，李长安就再也没提过这话茬。陆沉之为报仇可不惜命，她可不想与这个傻丫头互相折磨致死。为此，李长安每夜都让她睡在束手束脚的床里边儿，以防她半夜偷袭。
　　此话的意图，不就是摆明了让她下手？
　　饭后陆沉之一副心不在焉的面色，李长安暗自偷笑，以往都是她催促着打坐的陆沉之赶紧熄烛睡觉。这次陆沉之倒是自个儿不知不觉的上了床榻，李长安坐在床边，侧目看了她一眼，“睡了？”
　　陆沉之细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李长安屈指虚
　　空一弹，屋内霎时漆黑如墨。李长安躺下时见有个人影仍绻起腿坐在床头，哭笑不得道：“你要坐到何时？”
　　陆沉之双手环住腿，下巴抵在膝盖，沉默了许久，平声道：“李长安，他们为何叫你女魔头？”
　　李长安忽然记起那夜星幕下，她与洛阳并肩立在洞口，曾说过的一句话，用来回答陆沉之这一问恰如其分。
　　良久，李长安轻叹一声，“或许在世人眼中，我就是个魔头。”
　　陆沉之好似微微测过了头，正看着她，李长安平静道：“世上杀人如麻者分两种，一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另一种便是李长安。前者为国为民受天下人敬仰，李长安则遗臭万年受天下人唾骂。”
　　陆沉之把头埋进了双膝之间，闷声道：“儿时练枪，爹说只需胜过一人，便是胜过了整个江湖。后来爹又说，即便胜过了那人，江湖也已不在。只可惜，爹最后都没能与那人决出胜负。”
　　今夜，傻丫头的话有些多。比起这半月加起来说的话还要多。
　　月色绝佳，透过窗户纸依稀可见朦胧的银色，如山间薄雾弥漫在屋内。李长安坐起身，一小撮青丝垂在胸前，她屈起一只脚手肘靠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歪头看着陆沉之，那双丹凤眸子底似有流星划过，她笑道：“我不知你父亲口中的江湖是个什么模样，但我知道我的江湖便是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江湖。为了她，要我做什么都甘愿，哪怕是天下人唾弃的魔头。”
　　陆沉之半晌没有出声。
　　李长安哑然失笑，“与你说这些似乎有些太早，虽不知你从何处寻来，但显然极少在江湖中行走，这一路不如随我四处走走，开了眼界自然就会懂得许多道理，轮不到我来与你说三道四。”
　　说罢，李长安突然伸手拍了拍陆沉之的头，柔声道：“早些睡。”
　　三年前便已过桃李之年的陆沉之愣在当场，即便知晓李长安年纪已属世间泰斗，但在初入这客栈时，掌柜的仍是将她认作了姐姐。可眼下这一幕，却又好似姐姐在安抚妹妹？陆沉之转头一记眼刀，背过身酣睡的李长安浑然不知。她忍了许久，才忍住朝李长安的脖颈劈一掌刀的冲动。
　　隔日一早，李长安刚睁眼，陆沉之迎面就给了她一枪。
　　李长安扯了扯从肩头滑落的衣衫，扯着嘴角打了声招呼，“早。”
　　陆沉之瞥了一眼她身上缠着的细布，冷哼一声，放下枪，自顾自吃起了早饭。李长安爬下床，瞧见一旁放着的铜盥里盛着清水，不自觉微微一笑。
　　抹干脸上的水，李长安推开窗户，见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心情更加愉悦。今日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比往常更热闹些，红绸大顶的车马井然有序往城东而驶，其中不乏银纹的官阶装饰。
　　李长安收回目光，转头对细嚼慢咽，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的陆沉之道：“听闻今日郡守大人的长子成婚，妻子竟是江湖中人，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陆沉之咽下最后一口油果子，喝了口茶，这才开腔道：“不去观潮了？”
　　李长安笑眯眯道：“我推算过，明日才是大潮，那些小潮小浪不见也罢。”
　　陆沉之未往细想，欲要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没有喜帖你如何进府？”
　　这傻丫头当真是一根筋到底，跟她父亲如出一辙。李长安无奈笑道：“凑热闹而已，又没说要进府吃宴。”
　　陆沉之尤为不
　　解，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有什么好瞧的？”
　　二人上了街头，李长安好说歹说才让陆沉之将那杆名为“王霸”的银枪留在了客栈。二人并肩而行，李长安左顾右盼一脸新奇，这白日里的玩意儿是与夜里大不相同啊。陆沉之则目不斜视，一脸古井无波。
　　李长安冷不丁的问道：“小时候，你爹爹就没带你逛过集市？”
　　陆沉之面无表情的道：“爹只教我练枪。”
　　李长安只记得冲河边那男子坚韧不拔的眼神，样貌早已模糊不清，但看着陆沉之，她又依稀能记起来一星半点。大抵就如同陆沉之这幅神情相差无几吧？
　　路过一家铺子时，李长安停下了脚步，陆沉之看了看那家铺子又回头看了看李长安，满是疑惑。
　　这可是一家胭脂水粉铺子。
　　李长安指了指铺子，道：“我给你买一些，明日去观潮时打扮打扮，不能叫那些千金小姐名门女侠笑话了去。”
　　陆沉之蹙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呢？”
　　李长安极为不知羞耻的哈哈一笑，“我天生丽质，用不着。”
　　陆沉之被李长安不由分说的拉进了铺子内，许是城内的姑娘都去郡守府凑热闹去了，铺子内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女客。李长安穿着看不出哪里富贵，但胜在气态不凡，又生了一副好皮囊，登时就引来了四周的目光。
　　迎客的小厮拿捏不住李长安的身份，摆了笑脸道：“客官要些什么？”
　　身后的陆沉之挣扎了两下，硬是没让李长安松开半分，小厮见状有些慌张，“这位姑娘……”
　　李长安笑着摆手道：“不用管她，你给我瞧瞧她的模样适用何种胭脂，尽管举荐。”
　　从未见过这般强买强卖的，小厮半张着嘴，一时不知所措。
　　“愣着作甚，去呀！”
　　小厮刚要转身，就见迎面走来一位样貌气态双双出彩的女子，沉着脸怒声道：“放开这位姑娘！”
　　小厮又是一愣，李长安不禁也跟着一愣。在认清女子身份后，小厮回了神，欲哭无泪。
　　这不是祁连山庄的二小姐吗！？
　　李长安回头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松了手，那女子走到一脸莫名的陆沉之跟前，莞尔一笑：“姑娘莫怕，这铺子的胭脂种类我都熟悉，我来为你挑选。”
　　随后，那女子就堂而皇之的拉着陆沉之去了雅间，李长安下意识的要跟去，被那女子回头一记凶神恶煞的眼刀钉在了原地。
　　半个时辰后，小厮将包好的胭脂水粉递到李长安面前，脸上笑开了花，“客官，一共三百二十一两，您是新客，咱们掌柜说了，三百二十两便可。”
　　李长安双手拢袖，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比她矮了一个头不止的小厮，面无表情道：“二百两。”
　　小厮手一抖，“客官，咱们这不杀价。”
　　“一百两。”
　　小厮浑身一颤，“不如您去与掌柜的说说？”
　　“五十两。”
　　小厮气的抖如筛糠，挺直腰杆子梗着脖子怒吼道：“瞧你这幅穷酸样！没钱还敢来此地撒野！以为咱们家是做女客生意的便好欺负！？就你这种充脸面的人我见多了！”
　　李长安不急不缓的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极为正经道：“二十两。”
　　小厮再也忍无可忍，“来人！把这乞丐轰出去！”
　　“慢着。”
　　女子从雅间出来，看也不看李长安一眼，对脸气成猪肝的小厮道：“这银子，我付。”
　　李长安眯眼笑道：“多谢姑娘。”


第25章 
　　手里拎着价值三百二十两的胭脂水粉，在陆沉之眼中，李长安走路都带着风。
　　虽然临别时，那女子未曾留下姓名，但铺子里的小厮在送出门时唤那女子为秦家小姐。莫说天下姓秦的女子万千个，就说这近在咫尺的黑水郡就有一个。街头上的百姓皆在议论的这位秦家小姐，便是郡守公子即将过门的新娘，祁连山庄的大小姐，秦唐莞。
　　李长安说的凑热闹，陆沉之怎么也没想到竟当真就是如寻常百姓一般，夹在拥挤的人流中随波逐流就为了一赌那祁连山庄秦大小姐的芳容。可新娘不都是红布盖头看不清脸？那这般遭罪又图个什么？
　　许是怕挤坏了那三百二十两的胭脂水粉，李长安识趣的从人流中退了出来。陆沉之一开始就没打算凑这份热闹，双手环胸立在人流最外围，冷冷瞥了一眼李长安。
　　“方才我挤在最前头的时候，听人说那祁连山庄的大小姐二十年来养在深闺人未识，还说明年的胭脂评上定有她一席之地。”李长安转头看向陆沉之，“这祁连山庄你可知晓？”
　　围在郡守府门口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嚣，原是那顶十六人抬的大花轿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为首骑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倒也长的一表人才，此时面露春风，好不得意。
　　陆沉之微微眯起眼看去，沉声道：“我虽远在北雍，却也听闻过祁连山庄的名声，最早听闻是春秋末年遗留下来的文坛世阀，而后不知得了何种际遇弃文从武，几十年前出了一位一品剑客从东越洗剑池取走了一柄名剑，随即祁连山庄声名大噪，如今晚辈之中的人才更是文武双全，只不过江湖上传言宗家膝下只有两女无一子。”
　　李长安摸了摸下巴，“从东越洗剑池抢兵器，是一件很长脸的事吗？”
　　陆沉之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当年若不是你将王越剑冢的好剑名剑毁去了半数之多，东越洗剑池又怎会后来居上？”
　　李长安记起那位太阴剑宗仙姑的鱼卢剑，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她当年就是看上了那柄鱼卢，瞧不上旁的，又不愿其他名剑盖过了鱼卢的名声干脆就全毁了。但有些曾是江湖上名震一时的大剑客所留下的好剑，本身就是自圆剑胎的李长安也舍不得毁去，故而得以幸存。
　　“你还笑得出来？”陆沉之冷哼一声，“我看第一个该将你千刀万剐的便是王越剑冢门人。”
　　李长安丝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几百把剑而已，到时候我去洗剑池抢来，赔给他们就是了。”
　　陆沉之不可思议的瞪眼看着她，所幸周围的人心思都在那顶十六抬的大花轿上，没人听见李长安这番狂妄之言。闲谈间，迎亲的仪仗已行至了郡守府门前，人群中的起哄声不知从哪儿传起，好似浪潮一般一阵接一阵，一浪高过一浪。
　　喧嚣声中，面满春风的新郎官从花轿上迎下了身着凤冠霞帔却仍遮不住婀娜身段的新娘，新郎洒了喜糖与铜钱，新娘跨过火盆由喜娘牵引着踏入了仪门。
　　天下多少女子的一生，才由此刚刚开始。陆沉之记起娘亲曾说过，爹爹教她如何练枪不打紧，重要的是日后一定要嫁个好人家，不然练成了枪仙又如何？江湖上那些名动四方的女侠到最后还是都嫁做了人妇？
　　李长安忽然转身道：“走吧，热闹也凑完了，喜酒也……”
　　陆沉之抽回思绪，刚转过半个身，就见李长安停在了原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站着两个女子，正是方才胭脂铺子遇见的“秦家小姐”主仆。
　　“喜酒也说不准能凑上一凑。”
　　陆沉之尚未来得及阻拦，李长安已扬起
　　笑脸大步流星的朝那主仆二人而去。陆沉之定在原地，打心底不愿跟上去丢这个人。
　　显然，这位秦家小姐心情欠奉对迎面走来的李长安视而不见。李长安倒也不在意，扭头与她一同望向那座热闹非凡的庭院，恰好此时庭院内传来一声悠长的“一拜天地”。
　　“若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亲姐姐也因此迫不得已嫁给了不喜欢的人，我也不畅快。”
　　李长安好似没头没脑的道了一句，回头再看向秦家小姐时，她与她四目相对，神色极为隐忍。李长安提了提手中的胭脂，笑道：“不如我请小姐一杯解千愁？”
　　秦家小姐倒是意外的爽快，沉吟片刻后道：“带路。”
　　饶是如陆沉之这般眼界浅薄的人，当下也猜的出这位秦家小姐的身份。只是不曾想，竟也被李长安一两句话就忽悠到了她们下榻处？
　　为了避嫌，李长安趁小二不注意时将人带入了房内，而后又亲自下楼要了两坛打叶竹与下酒小菜。陆沉之自是不愿与她同流合污，自顾自倒了一碗酒，敬过秦家小姐后提了枪便出门了。
　　秦家小姐看着面前的酒碗，有些发愣，失笑道：“我倒是头一回这么饮酒，陆姑娘当真豪爽。”
　　李长安拎起酒坛将两个空碗倒满，一旁一直恪守己任的丫鬟终于忍不住开腔道：“小姐，不能这么喝！”
　　李长安把碗推到她家小姐面前，笑道：“不这么喝，你家小姐今夜怎睡的酣畅？”
　　丫鬟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就听她家小姐道：“无妨。”
　　李长安得意洋洋的朝丫鬟使了眼神，气的丫鬟撇嘴扭过头去不再看她。李长安暗自啧啧了两声，这祁连山庄不愧是百年世阀，连个小丫鬟也教的极有素养。
　　嘴上说着无妨，实则犹豫不决的秦家小姐盯着酒碗看了半晌。李长安端起碗，与她撞了个杯，二话不说扬起头饮了个干净。秦家小姐备受鼓舞，终于端起碗，在丫鬟担忧的目光中喝了一大口。
　　不出意料，这一口呛的满脸通红。
　　李长安仿佛瞧不见丫鬟投来的眼刀，又给自己倒满了一碗，缓缓道：“还不知小姐名讳。”
　　“秦……咳咳……”
　　“小姐！”
　　“秦归羡。”
　　李长安端起酒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艳阳天，笑道：“不瞒秦小姐，以前我饮酒也讲究个一二，非好酒不饮，非好器不碰，可自从与人喝过这一碗酒后方知其中滋味无穷。喝酒嘛，无非是图个痛快，推杯换盏不叫喝酒，那是逢场作戏虚与委蛇。你我萍水相逢一场，无需在意旁的，眼下虽天色尚早，也无大雪，不知可请姑娘再饮一杯无？”
　　身为祁连山庄二小姐，秦归羡何时输过阵仗，即便李长安此番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好似在有意安慰她给她找个酗酒的由头，但秦归羡仍是端起了酒碗，平静道：“请。”
　　一个时辰后，陆沉之回来了，她才走到门前，就听屋子里传出不知是谁的嗓门，在大喊：“小二，上酒！”
　　她沉着脸，推开门，眼前的一幕令她无比震惊。
　　李长安悠然自得的喝着酒，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可对面秦家小姐主仆二人，莫说那个已醉的一塌糊涂的秦归羡，就连丫鬟都抱着酒坛在打嗝，而方才那一声吼，正是这小丫鬟吼出来的。
　　陆沉之赶忙反手关上了门，拿眼神询问罪魁祸首。
　　李长安无奈失笑道：“这可怨不得我，我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好歹也是个小宗师竟能醉成这般模样。”
　　陆沉之眼神如刀，质问道：“这下如何能送回去？”
　　李长安喝了口酒，不以为意，“送不回去就在这儿住下，反正她有银子。”
　　陆沉之铁青着脸唤了小二来，吓的小二战战兢
　　兢的在隔壁开了间上房，连秦归羡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被轰下了楼。安置主仆二人时陆沉之未让李长安插手，李长安也乐得如此，拎着酒坛倚在窗边看她忙活。
　　待陆沉之返回屋内，李长安已喝完了一坛酒，自顾自的道：“听闻那郡守的长公子虽样貌一表人才，却是个猪狗不如的禽兽，最喜好强抢那些年纪刚满二八的小姑娘，这黑水郡被他破过瓜的女子数之不尽，且名声传出去也难嫁人妇。但碍于郡守大人的淫/威，私下里又会给与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做为安抚，多数女子忍气吞声不是远走他乡便是上吊自尽，甚至到后来，有些贪图钱财的父母会将自己的女儿明码标价亲自送上门给人糟蹋。”
　　陆沉之看着她，默不作声。
　　李长安轻轻扬手一抛，酒坛稳稳落在桌上，“曾有人言，我辈江湖，因侠义当头，而身无所畏。不知如今的江湖，还有几人记得？”
　　方才送秦归羡回房时，陆沉之半扶半抱着她。秦归羡一直口中含糊不清的在嘟囔着什么，眼角犹有泪痕。陆沉之是家中独女，她难以体会这种感受，但仅仅是看着心中亦不是滋味。可恻隐之心并不会让她一时脑热，她平淡道：“凭你眼下，又能如何？”
　　李长安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可真是被你瞧的不轻啊。”
　　陆沉之眉头微蹙，此次大婚祁连山庄倾巢而出不说，与祁连山庄交好的各路宗门也来了不少人，要在这些高手眼皮子底下救人，就凭如今这个半吊子的李长安？再退一步，行侠仗义这码子事儿，与她李长安扯的上干系？
　　屋内沉寂了许久，最后陆沉之叹息道：“总之，你不能死在他人手中。”
　　李长安笑容得意，“一会儿隔壁那屋的小姐若是醒了，你便把她请过来。”
　　秦归羡酒醒时，已日落西沉。她头疼的厉害，晃神间没听仔细李长安的说辞，但大致意思听了个明白。只是思绪跟不上，一时愣愣的看着李长安无言以对。
　　李长安耐性极好，一面喝着酒，一面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归羡才开口道：“既然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要这么做？可知其中厉害？”
　　李长安点点头，“我在黑水郡也待了半月有余，郡守府这桩婚事早在一月前便早已传开。无意间我听得一些消息，祁连山庄最早本就是旧南唐的簪缨世家，国破败家犹在，不得已才涉足江湖，如今庄主欲要重入仕途自然需要有人牵线塔桥。你们祁连山庄与郡守府联的不是一桩姻缘，而是一桩买卖。若我猜的没错，这桩买卖理应是在明年的春闱，但不知何缘故足足提前了半年有余，想必这也是令秦小姐如此伤神的原因之一吧？”
　　秦归羡显然不是那么好套话的，她面色沉重，却一言不发。
　　李长安笑了笑，继续道：“老庄主与郡守大人做了一桩买卖，不如秦小姐与我也做一桩买卖，看看究竟哪家划算些？”
　　秦归羡沉吟半晌，“你所图为何？”
　　李长安故作思量，“眼下我倒是什么也不缺，日后嘛……”说道此处，李长安哦了一声，“我缺银子。”
　　秦归羡绣眉微皱，“你要多少？”
　　李长安笑着竖起了一根修长手指。
　　“一万两？”
　　李长安但笑不语。
　　秦归羡眉头皱的更紧，“一百万两？”
　　李长安仍是不开腔。
　　秦归羡只觉着眼前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子兴许是个疯子。
　　“一辈子，只要你们祁连山庄不曾没落，我李长安这辈子的吃喝享乐，你都得供着。”
　　陆沉之闭眼叹息，感到一阵绝望。
　　秦归羡无比震惊，她听到什么荒谬之言？仿佛还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名字？


第26章 
　　秦归羡虽不曾游历江湖，但也听那些负笈游学归来的家中子弟说起过，不仅读书能把人读疯癫，习武也能把人练疯狂，不若又怎会有走火入魔一说？而那个恶名昭彰的女魔头李长安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秦归羡甚至未曾思量半分，起身便朝门外走去。自己的姐姐理当自己亲手解救，本就轮不到外人插手，何况还是个入魔的疯子。
　　“哎，真是可惜，本是一个有望登顶胭脂评的美人儿，过了今夜便清白不保，你们旧南唐的大诗人张吉有句诗怎么写来着，恨不相逢未嫁时？”
　　秦归羡拉门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她转身愤然看向泰然自若的李长安，握紧了双拳。自幼便被人称赞为才貌双全的祁连山庄二小姐自然不会轻易上了李长安的贼船，一个是朝廷四品命官，一个是江湖魔道，只需稍稍细想其中利弊便清晰了然。
　　可秦归羡也明白，那份看似青云直上的阳关大道，却是用秦唐莞的一生所换来的。
　　值得吗？
　　不必问，秦归羡也知晓，在父亲眼里莫说一个秦唐莞，哪怕今日出嫁的是她秦归羡为了祁连山庄也便是在所不惜。一个女子罢了，皮囊生的再好，除了红颜祸水还能修出个圣人不成？
　　秦归羡定了定神，她再度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番，这个女子虽行径乖张口出狂言，但却是迄今为止，哪怕已过去了一甲子年间，天底下唯一一个曾修成剑仙的女子。
　　李长安看着秦归羡默然返身而归，斟了一杯递到她面前，道：“这是我专程为秦小姐要的一壶酒。”
　　打叶竹的余威显然令秦归羡有些回味无穷，她看着白石杯中澄黄的酒水，眉头微蹙。李长安适宜的又道：“江南有一习俗，家中若有女儿，在幼时便会埋下一坛稻子酒，待女儿出嫁时才取出，故而名为女儿红。不知祁连山庄的庭院内可有埋上两坛？来此前老庄主又可曾挖出来？”
　　秦归羡神色隐忍，眼底有雾气翻涌，她仰头饮尽一杯，埋头沉默了良久，再抬头时眸子已然澄清。
　　“你若真是李长安，从郡守府掳个人出来算不得什么难事吧？”
　　李长安略有些无奈的道：“我的小姐，那可是今日喜宴上的角儿，多少双眼睛瞧着，你总不想我血洗郡守府吧？”
　　秦归羡将空杯放在李长安面前，道：“不若你打算如何？”
　　李长安自觉的给她斟满，屈指一弹，酒杯平稳的移到她面前，滴酒未洒甚至杯中酒水都不曾起涟漪。
　　“其实说来也容易，今夜你只需要想法子灌醉那禽/兽便可，明日巨灵江大潮，郡守大人自不会错过这等光耀门楣的良机。”
　　李长安举起杯，笑道：“到时候，秦小姐只需在隔江五里外接应，莫忘了备妥一处安置的屋子。”
　　两杯相撞，女儿嫣然。
　　临走时，秦归羡问了一句，“你可好养活？”
　　李长安拍着胸脯道：“小姐放心，我可比祁连山庄那些不入流的客卿好养活多了。”
　　秦归羡笑意深长，“但愿如此。”
　　李长安回房时，倒吸一口凉气觉着腮帮子疼，这秦家二小姐怎比她看起来还不像个善茬？
　　一丝不苟擦枪的陆沉之瞥了她一眼，讥讽道：“原以为你是个会做买卖的，看来还不如这客栈的小掌柜。”
　　二人独处时，素来沉默寡言的陆沉之鲜少有开腔的时候，李长安饶有兴致的接话道：“陆姑娘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陆沉之看都懒得看她，不紧不慢道：“祁连山庄乃是名门正派，不论你成功与否，这江湖中人只会听信一家之辞。即便买卖成了，对于秦家二小姐而言不过是多张吃饭的嘴罢了。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既定事实，不会更坏。这可能便是秦归羡在知晓你是李长安之后，仍愿与你做买卖的缘由。”
　　李长安认真思虑了一番，赞叹道：“很有道理啊。”
　　陆沉之强忍刺出一枪的冲动，疑惑道：“那你为何要与她做这桩亏本的买卖？”
　　李长安负手而立，装腔作势道：“于旁人而言许是吃亏，于我李
　　长安而言却未必。”
　　陆沉之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狂妄自大。”
　　李长安一笑置之。
　　翌日一早，不睡到日上三竿不罢休的李长安起了个大早，退房时客栈掌柜脸上笑出了三道折子，小二更是喜极而泣。二人无甚细软，走时李长安仍旧一身潇洒孑然，陆沉之亦仅有一杆麻布包裹的□□。
　　街头一反常态，异常的人潮拥堵，人流的方向无一不是朝着巨灵江边而去。身着光鲜亮丽的权贵子弟如菜地里的地瓜，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
　　李长安侧头询问，“陆丫头，那三百二十两的胭脂呢？”
　　陆沉之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李长安叹息一声，“丫头终究是丫头，当不成宝啊。”
　　陆沉之恼羞成怒，抬脚狠狠跺下，李长安似早有防备，未能让她得逞，笑的一脸洋洋得意。陆沉之随即加快脚步，甩开了李长安一大截。
　　江边几处观潮最佳地已人满为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稍有些富贵权势的都将家中最为健硕的恶仆带在了身边。在这种落脚都艰难的时候，那些公子小姐仍能悠然自得享受一片清凉之地。
　　李长安远远便瞧见不爱凑热闹的陆沉之孤零零的立在最外围的一株大树下，旁边几个心怀不轨的年轻男子正在打量她。李长安快步走了过去，埋怨道：“你怎也不等等我？”
　　陆沉之冷哼一声，双手环胸。
　　李长安见她目光一直盯着一处，便也顺着望过去。那一处正位于岸边至高点，江潮打浪至多十几丈，可居高临下俯瞰江面全景。据说当年先帝东定时曾途径巨灵江畔，恰逢大潮，抬手指浪与昔日的十二名将笑谈江山。不仅如此，更有当年五陀山僧人一苇乘浪，随波逐流而下南疆的传言。
　　李长安一时感概，不由得道：“可怜英雄暮年。”
　　陆沉之两耳不闻，目光沉重，眉头微蹙。郡守府此行光侍卫便带了足足有三十几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许多好事者想要一赌秦家大小姐芳容，稍稍靠近便被身形健壮的侍卫拦了下来。这阵仗，好比要在万军之中取首级，哪有李长安说的那般轻巧？但当事者似乎并不心急，反而还有心思顾及旁的。
　　陆沉之转头瞥了一眼李长安，见她看着不远处几个被人群硬生生挤出来的年轻男女发笑，暗自摇头叹气。
　　其中唯一的女子察觉了李长安的目光，与身旁的几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便朝这边走过来。瞧着几人的打扮，多半是哪家小门小派的弟子，只是女子的样貌颇有几分水灵，也难怪身旁的男子舍命护花，弄得自身狼狈不堪。
　　女子笑意盈盈，走近时忽然面色微有惊诧，随即笑颜如常，冲李长安抱拳示意，“叨扰阁下，不知可否借此处暂歇片刻？”
　　李长安淡然一笑，“这地又不是我开的，树也不是我栽的，姑娘想怎么歇便怎么歇。”
　　女子笑声银铃，毫不遮掩。
　　树下顿时泾渭分明，男子一边，女子一边，李长安修长的身形以及不俗的气态在此刻更显得淋漓尽致。女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李长安身上，期间只轻轻瞥了一眼另一边的陆沉之。江潮的大浪犹如天意，不知何时才能掀起波澜壮阔，等上一整日也不稀奇。不多时，小贩的吆喝声便隐隐有盖过浪潮的趋势。
　　迫切献殷勤的男子凑上来询问女子是否要吃些小食解闷，女子转头就问李长安，“不知阁下平日里喜吃些什么小食？”
　　李长安笑道：“随意，只要是姑娘请的都可以。”
　　陆沉之不经意余光扫过，心头随之一震，方才那女子竟有些赧羞？
　　有了话头，女子活泼的性子便展露无疑，拉着李长安好一顿天南地北的闲侃。陆沉之心下不由的佩服李长安油嘴滑舌的本事，那姑娘的笑声就未停止过，她没瞧见旁边与她同宗门的男子脸上都跟糊了牛粪一样臭吗？
　　女子似有几分与李长安相见恨晚的意味，顺其自然的问道：“我这一路上还从未见过阁下此等风采的人物，敢问阁下名讳，不知师出何门？”
　　巨大浪潮宛如巨灵在人
　　间拍下一掌，十几丈高的江水犹如天女散花铺洒向岸边的人群。一时间浪潮声与喧嚣声重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女子瞧见李长安的嘴唇蠕动，隐约听到长安二字。
　　待这一浪平息，再下一浪来之前，女子终于听清了她的名字，却不是出自她之口。
　　人群中有一人高高跃起，手持长剑，朝他们袭来，口中大喊：“李长安！受死！”
　　女子呆若木鸡，李长安风轻云淡的笑道：“借姑娘剑一用。”
　　话音刚落，女子腰间这一路行来都不曾出鞘的佩剑在此刻应声而出，宛如一条游鱼欢快的飞入李长安手中。
　　形势骤变，陆沉之欲抬手抽出王霸枪。李长安伸手拦了她，低声道：“陆丫头你不宜露面，去与秦小姐汇合，莫出岔子。”
　　来人许是有些不知好歹，被李长安轻描淡写的一剑砸入了郡守府那块风水宝地，顿时引起一阵骚乱。慌乱的人群中，那一直面朝江水背影孤寒的女子回首望来，李长安忽然便笑了。
　　当真是个人间尤物。
　　这桩买卖，很划算！
　　江头大潮中，世人有幸见识到了何为仙人风姿。李长安脚不占地，手中利剑披荆斩棘，不论多少不畏生死，打着除魔卫道的江湖好汉奋勇而上皆被她一剑斩下。脑子稍微灵光些的人便发觉，这女魔头心肠顶好，未曾波及到周遭平头百姓，反倒是那些权贵子弟被忽然飞来的好汉们砸的叫苦不迭。
　　接连着几波人蜂拥而至后，攻势逐渐衰退。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只见一人影乘风破浪，踏潮而来。
　　那人声如洪钟，“李长安，尔敢与我一战！”
　　李长安负剑而立，脚悬江面，促狭道：“阁下年过半百，修行不易，可莫要自毁长生。”
　　头戴竹斗笠，一身短衫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老年剑客不为所动，深沉道：“我辈侠义当头，而身无所畏。若不能斩妖除魔，如何匡扶天下正道！”
　　岸边人群，一片拍手叫好。
　　李长安缓缓横剑在身前，微笑道：“你们自诩邪不胜正，我这手中剑倒是想问一问，究竟何为人间正道。”
　　李长安一剑挥出，青虹剑气如同渡江之鹰，贴着江面疾掠而去。老年剑客一脚后踏，侧身起势，左手虚握在剑柄，拔剑如拨弦，瞬时斩出一道破空剑气。两者在江中相撞，刹那间消失无踪，下一刻，宛如一颗巨石砸入江水，浪潮之巨大竟达几十丈之高。
　　再眨眼，李长安与老年剑客已缠斗在一处，老年剑客讥讽道：“不知可有幸能见识一下一剑清风？”
　　李长安瞥了眼岸边的女子，笑容灿烂，道：“晚辈恳求，长者岂能不应？一剑清风有何稀罕的？不如叫你长长眼界，见识一下当年那一剑破千骑。”
　　老年剑客如临大敌，抽身不再与李长安纠缠，旋即他又停下了身形，讥笑道：“当年你乃剑仙，如今这一剑可能破得了百骑？”
　　李长安气势徒然暴涨，青丝与衣摆翻飞乱舞，老年剑客双目睁圆，一脸不可置信。只见李长安竖剑在身前，双指轻抚过剑身，而后轻缓递出一剑，竟是脱手而出，飞剑包裹着浑然剑意猛然朝老年剑客疾速飞去。
　　待那一柄飞剑掠过片刻后，江面忽然朝两边炸开，老年剑客身处之地犹如烟火一般炸开了一朵绚丽无比的巨大浪花。只有老年剑客深知此一剑的威势，他脚下此刻竟可见江底！
　　如铁珠子一般的水花砸向岸边时，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恍然回神，哄乱成一团。被人险些撞下江水的女子尚未叫出声，便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中。李长安竖起手指抵在唇中，带着怀中女子，在嘈杂声中悄然渡江。
　　随着水花平静，人群亦逐渐平息下来。
　　过了许久，待众人回过神时才惊觉，不论是江中，还是江岸此刻竟一片寂静。那慷慨陈词的老年剑客已不见身影，而原本大潮汹涌的江水此刻亦不见波澜，众人沿江流往上瞧去，顿时更死寂无声。
　　并非大潮无声，而是江水，此刻正逆流而上！
　　人间疾苦万般多，有何苦的过黄莲子？
　　有啊，她的喜糖。


第27章 
　　每年来黑水郡观潮者多达上万人，前一任郡守是个两袖清风在民间威望颇高的好官。为便民利，筹集当地商贾富豪铺就了一条十几里直达巨灵江的官道。这位郡守大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而后在百姓们口口相传下这条官道便定名为十六里路。
　　相较其他前往观潮的豪饰马车，这驾停在路边的朴素马车便尤为的不起眼，所幸官道足够宽敞，可同时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不起眼的马车即使在路边停驻了一个时辰，亦不曾有人问津。
　　一炷香前，在不远处树荫底下打盹的中年马夫恍惚间似瞧见一个身影窜入了马车内，但过了许久也不见马车内有何动静，他便又安心的睡去。待他睡意正酣时，忽然听见一阵嘶鸣声，他睁眼望去，就见一袭青衫怀中抱着一个女子立在马车前。他定睛一瞧，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滴个乖乖，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出嫁的大小姐！
　　中年马夫手脚并用的爬起身，一路小跑过去。那青衫身形修长乍一眼瞧不出男女，二小姐却自然的将那人请入了马车内，并对他嘱咐道：“去城郊的那处宅子。”
　　中年马夫是个相貌平平，也不会拳脚的庄家汉子。幽州本地人氏，几个月前招工入了秦家做短工。平日里除了在府邸做些杂工，因驾车的手艺好，时常给二小姐当马夫。也是入了府许久后，中年马夫才知晓祁连山庄的名头，不由得对二小姐更恭敬有加。西城郊外的那处私宅，是二小姐在一个月前购置，当时还是他驾车一同前往。寻常时候中年马夫从不猜忌主人家的心思，只管专心手里的活计。但并非他就生性愚钝，今日来此前，二小姐额外打赏了他好些银两，足够家中素来精打细算的婆娘花销一整年。起先中年马夫以为自己是行了大运，还打算回家之后让抠搜的婆娘整点牛肉下酒，好好喝上一盅。可瞧见大小姐之后，他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车内是一片沉寂。
　　秦唐莞刚上车见着了秦归羡，欲要询问，才张嘴，就被后来的李长安一把捂住了嘴。秦归羡拉住她的手，轻轻点头以示安抚。
　　马车有些颠簸，走了半个时辰，李长安掀开帘子一角朝外张望了一眼，问道：“这位大哥，离着还有多远？”
　　中年马夫头也不回的道：“快了，还有几里路。”
　　李长安放下帘子，手往秦归羡面前一摊。秦归羡不明所以，看着李长安不为所动。
　　李长安无可奈何，只得低声道：“拿银子。”
　　“作甚？”
　　李长安缄默不答，秦归羡犹犹豫豫的从腰间摘下荷包，正欲掏银子，没成想被李长安一把全夺了过去。秦归羡怒目而视，伸手就要过来抢。李长安手一扬，她便落了个空。
　　马车就在此时放缓了速度，片刻后，只听中年马夫吁了一声，“小姐，咱们到了。”
　　秦归羡狠狠刮了李长安一眼，拉着秦唐莞率先下了马车。陆沉之紧随其后，意味深长的瞥了李长安一眼。平日里这人虽行径乖张，善恶不分，只由着自己的喜好来，但从不做多余的事，因为她懒。
　　李长安最后一个下马车，不等秦归羡吩咐，她便将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包丢给了中年马夫，淡笑道：“这银子足够你在别处安置，莫回秦府，回家带上亲人连夜出城吧。”
　　中年马夫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看着李长安，目瞪口呆。
　　李长安不给他回神的机会，转身变戏法似得又掏出几锭银子，对陆沉之道：“陆丫头，你回一趟城，能买三四匹马是最好，银子若不够至少也得要两匹。务必赶在天黑前回来。”
　　先前在马车里陆沉之尚未瞧出什么，此刻日头正艳下，李长安的面色略显苍白。陆沉之没有多问，接过银子转身离去。
　　李长安朝仍在杵在
　　原地发愣的中年马夫微微一笑，“你还不走？等着回家收尸？”
　　中年马夫醍醐灌顶，手脚一软险些就跌坐了下去，他爬了几次马车才爬上了座驾，不敢多看李长安等人一眼，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李长安摇头失笑，转头望了一眼竹林盈翠的宅院。秦归羡已拉着秦唐莞往里走，李长安刻意放缓了步伐，默然跟在后头。
　　宅院僻静深幽，姐妹二人寻了一处凉亭，对坐诉长短。李长安识趣的寻了一间相隔不远的书房，闭目调息。巨灵江上那一剑虽远不及仙人的一剑，却也令李长安几乎耗尽了来之不易的气机。若不是她体内尚有未化的龙息，换做常人早已力竭而亡。
　　陆丫头说的没错，这比买卖委实有些不划算。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李长安缓缓睁眼，就见秦归羡姐妹二人入了门来，看着美如尤物的秦唐莞，有那么一瞬，李长安又稍稍觉着还算那么一丁点值当。
　　秦唐莞身段婀娜，胸前风光尤为旖旎，仅是朝李长安施了个万福，举手投足间便不经意流露出万种风情。
　　李长安摆摆手，“大小姐不必谢我，毕竟我也不是乐善好施，日后还有仰仗二位的时候。”
　　秦唐莞一时语塞，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秦归羡。
　　李长安的目光落在秦归羡脸上，见她一脸踌躇，似有难以启齿之言，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原不是为此事而来，还有何事求我？”
　　秦归羡蓦然就脱口道：“什么叫求你！”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笑道：“说来我听听。”
　　秦归羡看了一眼不敢抬头的姐姐，叹息道：“此事在山庄内唯有我知晓，几年前有个名为陈知节的书生曾来山庄拜访，误入了□□院与姐姐有过一面之缘。谁知……”
　　李长安瞥了一眼双颊染红的秦唐莞，笑着接话道：“谁知他二人一见钟情，且情投意合？”
　　秦归羡眼神瞬时凛冽了几分，冷冷道：“姓陈的虽有几分样貌，但我姐姐又怎会如此肤浅？”
　　李长安不以为意道：“那些才子佳人的小话本不都这么写？”
　　秦归羡刮了她一记眼刀，不接话茬，继续道：“几十年前那场动荡天下文林的东越南徒你兴许不知，那时商歌王朝刚稳固不久，意欲趁势收复东越。在世人眼中，东越已离覆灭不远，也不知是哪家世阀牵起的头，为保全家族竟举族迁徙来了商歌，随后先帝下诏，凡为我朝所用者，一律善待。原本早有各个旧国大才入朝为仕的例子，此举更是敞开大门迎接东越士子。陈知节的世族便是那时随大潮而来，只不过与多数人一样保全了族人，却保不住世家的兴衰。”
　　李长安笑道：“如此说来，他若是为攀附而来，人选并非一定得是大小姐，二小姐不也一样？”
　　秦归羡竟未恼怒，点头道：“没成想，姓陈的竟是个痴情种。不过他确有几分本事，在山庄内无人可与他手谈过百子。这几年他在庄内做客卿逐渐获得了祖父的信任，此次与郡守府联姻亦是他向祖父进言。方才姐姐告诉我，即便今日你不出手，陈知节也会在回府的路上将她劫走。”
　　李长安顿时没忍住，骂了声娘。起身就从二人中间走过，径直朝门外去，秦归羡一惊之下，赶忙唤住她，“李长安！”
　　“作甚！？”
　　二人大眼瞪小眼，看的秦唐莞惊慌失措，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又不知该劝谁，更不知该如何劝。
　　门外马蹄声，由远至近。
　　秦归羡丢下一句“护好我姐姐”，便急匆匆前去。不多会儿，她便折身而返，身后跟着个与李长安身形相差不多的男子。这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书生，想来便是秦归羡口中的书生，陈知节。
　　这种男子，一旦痴情起来，女子多数是招架不住的。
　　陈知节快步走来，看见秦唐莞时眼中有星华
　　闪烁，但在瞧见一旁的李长安时，他仍秉持风度，先朝李长安作揖道：“在下陈知节，多谢姑娘救了莞儿。”
　　李长安心里憋着火，皮笑肉不笑道：“不必，我也是拿人钱财□□。”
　　陈知节虽不知李长安为何冷眼相待，但依旧丝毫不曾怠慢，愈发诚恳道：“陈某虽不能为姑娘上刀山下火海，但只力所能及，陈某定竭尽全力。”
　　李长安眉头一挑，面色缓和了几分，不愿再多言，摆了摆手。
　　与先前的境况相似又不相似，相似的是李长安又留在了书房内，不相似的是一同留下来的还有秦归羡。陈知节与如沐春风的秦唐莞去了凉亭小叙，观二人小别胜新婚的喜色，不到入夜怕是不会罢休。
　　秦归羡立在窗边发了一会儿愣，回头时便见李长安侧卧在美人榻上，眉头轻皱。她自幼文武双全，虽不及庄内一品客卿，但也瞧的出，李长安眼下的形势有些糟糕。但她毕竟与李长安相识不过两日，还谈不上有多关心。
　　陆沉之踏着西落余晖归来，叩了门不见有人应，便径自入了宅院。寻着人声来到后院时，瞧见秦唐莞与一陌生男子坐在凉亭内相谈甚欢，不禁愣在了原地。所幸李长安及时察觉，将她唤入了书房。
　　交代了一番前因后果，出乎意料，也在意料之中，陆沉之只问道：“秦小姐接下来作何打算？”
　　李长安冷笑道：“她若有打算，还会在这儿等着你买马匹回来？”
　　秦归羡冷哼一声，不甘示弱道：“这主意本就是你出的，本小姐花了银子，难道还不该你操这份心？”
　　说起银子，李长安更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怒道：“你那银子一大半都给了那马夫，你还有脸说！”
　　秦归羡气的胸脯起伏，李长安瞥了一眼，小声嘀咕道：“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如你姐姐，活该姓陈的当初没看上你。”
　　陆沉之忽然一脚踹向李长安坐下凳子，秦归羡刚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女流氓，就见人一下消失了，随即桌子地下传来一声哀嚎。
　　陈知节与秦唐莞才走到书房门口，便瞧见这么一幕，顿时进退不得。犹豫了片刻后，陈知节目光刻意避开了从桌子下狼狈爬起身的李长安，朝秦归羡作揖道：“有一事，我二人想告知二小姐。”
　　“何事？”
　　陈知节与秦唐莞对望一眼，面容娇羞的秦唐莞轻声道：“我想与陈郎今夜拜堂成亲。”
　　秦归羡缓缓站起身，震惊道：“在此处？”
　　秦唐莞嫣然一笑，“不若还能在哪里。”
　　没有花轿仪仗，没有红烛贴花，甚至没有亲朋高堂。秦归羡坐在昨日父亲娘亲坐的位置上，看着面前两个对拜的亡命鸳鸯，秦唐莞脸上露出的笑意却是她不曾见过的温柔。
　　那一声“一拜天地”恍如昨日。
　　夜里，秦归羡坐在门前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坛陆沉之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清酒。李长安也不知何时来的，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中的酒坛，喝了一口，“你姐姐如愿以偿，你怎好似比昨日更不畅快？”
　　秦归羡仰头望着夜幕，沉默不语。
　　李长安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扯过她的手，掰开她的掌心，将几颗红纸包裹的喜糖放在她手中。
　　秦归羡惊叹道：“你哪儿来的？”
　　“路边捡的。”
　　秦归羡的眸子瞬时黯淡下去，她知晓这喜糖从何而来，是昨日新郎官在府门口洒的。她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愁眉苦脸。
　　李长安哑然失笑，“这酒莫不是苦的？”
　　秦归羡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道：“你以为这人间最苦是什么？”
　　李长安脱口道：“人间最苦是相思。”
　　秦归羡轻轻摇头。
　　李长安沉吟片刻，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似在问它，“这世间难道还有比求不得更苦的？”
　　秦归羡剥开红纸，将一颗喜糖放入嘴里，笑道：“有啊，她的喜糖。”


第28章 
　　那一夜，李长安听秦归羡絮絮叨叨了大半夜。
　　原来祁连山庄的大小姐早就夭折，当时为了安抚刚生育完不久的秦夫人。老庄主私下做主，从分家里挑了个年岁差不多的小女娃当养女，这一养便是二十年。原来秦归羡才是祁连山庄唯一的大小姐，原来二人并非是亲姐妹，原来秦唐莞从始至终不过是老庄主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秦归羡反而越喝越清醒，大半坛子酒都下了肚，眸子里仍是一片澄清。最后在她喋喋不休的絮叨中，李长安身子一歪，靠在她肩头睡了过去。
　　只是李长安这一睡，睡的有些长，直到第二日入夜时也不见转醒，任凭陆沉之如何叫唤，甚至在她的耳边恶言威胁，依旧毫无反应。
　　秦归羡不用多想，也明白此刻郡守府早已翻天覆地，恐怕府里侍卫已出城来搜人。这栋宅子再偏僻，被发现亦是迟早的事。
　　陈知节在夜里前来辞别，秦归羡看着眼中唯有他人的姐姐没有多言，只道日后便将姐姐托付给他了。临别时，秦归羡甚至未将人送到宅子外，纵然最后她分明看清了秦唐莞的眼中满是担忧。
　　陆沉之看着月色下满身凄凉的单薄背影，轻声道：“当真不去送送？”
　　秦归羡转身苦涩一笑，“这一别怕是此生再难相见，送与不送有何区别？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
　　陆沉之本就不是个体己的人，当下无言以对。
　　秦归羡走到床边，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李长安，平静道：“祁连山庄与婆罗门尚有些来往，明日一早我随你一同将她送去鹿台湖，今夜你就好好守着她罢。”而后她走到门边，对仍旧一言不发的陆沉之笑道，“我与你们不过萍水相逢，陆姑娘不必自责。”
　　陆沉之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二小姐对秦唐莞情深义重，连她这个旁人都看的分明。秦唐莞又怎会不知？可她仍是与她的陈郎远走高飞。这其中兴许有着旁人所不知晓的辛酸磨难，但陆沉之觉着，被留下的二小姐才更令人心痛。她记起昨夜二人坐在台阶上对月饮酒的那一幕，在二小姐吃下喜糖的那一瞬，她看见那行清泪悄然流淌。
　　李长安曾道，她的江湖是一个人。陆沉之一直想问问，若有一日那人也递给她一颗喜糖，她的江湖还在不在？若是不在了，她又该去往何处？
　　陆沉之走到床边，盯着李长安愣愣看了良久。她似有些乏了，靠在床边席地而坐，手臂倚在床沿，头枕着手臂，此时此刻她不愿承认，但又满心期望李长安能安然无恙。
　　半睡半醒间，陆沉之似陷入了梦中。
　　当鸟儿的鸣叫与秦归羡的脚步声随晨曦一同闯入屋子时，陆沉之满含倦意的睁开双眼。秦归羡神采奕奕的立在她跟前，倾身抚了抚她的头顶，嗔责道：“傻姑娘，我让你守着她，你怎在床边趴了一夜？”
　　陆沉之猛然抬头朝床榻上看去，李长安仍旧在沉睡。秦归羡疑惑的看着她，她却好似安心了些许。
　　陆沉之一面揉着发麻的腿脚，一面问道：“我们何时启程
　　？可否需要我去弄一辆马车来？”
　　秦归羡按下心中疑虑，笑道：“不必，这点小事我尚有余力，马车已在门口候着，咱们即刻启程。”
　　陆沉之谢绝了秦归羡的好意，独自将李长安背上了马车，而后自然而然的坐在了驾座上。在秦归羡眼里，这个整日背着□□沉默寡言的姑娘眼底总是有光，如青天白虹，能照暖人心。好似那个她，那个尚不知情为何物的她。
　　琴归晚指了方向，马车朝东南疾驰而去。
　　许是陆沉之有些心急，一路上马车驶的飞快，颠的秦归羡五脏六腑都有些翻涌。饶是如此，李长安仍旧丝毫未醒。秦归羡此刻不免隐隐不安，她觉着李长安不似睡过去了，更似死去了一般。她鬼使神差的伸出二指，朝李长安的鼻下探去，在探查到一丝细小的微热时，秦归羡蓦然轻叹了口气。她不由得自嘲一笑，如李长安这般的魔头，当年在屠魔崖都没人能取她性命，如今又怎会轻易死去？
　　鹿台湖位于扬州境内，黑水郡虽已在扬州边境，但隔着仍有上百里的路程。当马车由官道拐上小道后，行了半个时辰，秦归羡叫停了只顾埋头赶路的陆沉之。此时日头正烈，秦归羡从马车上取了水和干粮，寻了一处阴凉地招呼陆沉之过来稍作歇息。
　　从昨日起便腹内空空的陆沉之也顾不得旁的，一口干粮一口水埋头苦吃。
　　秦归羡忍不住笑道：“平日里李长安可有亏待你？”
　　陆沉之咽下最后一口和着水的干粮，如实道：“不曾。”
　　秦归羡似有意挑起了话头，顺着往下问道：“我有些好奇，众所周知李长安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你怎会与她一道？”
　　陆沉之抹了把嘴，点头道：“我是来寻仇的。”
　　秦归羡愣了愣，讶异道：“那你还救她作甚？”
　　陆沉之张了张嘴，没回答，沉吟片刻后，又道：“我没能赢她。”
　　秦归羡哭笑不得，她似有些明白了，这傻姑娘莫不是一根筋就是当真有些傻，旋即问道：“若非要赢她，来年再打一场便是，你又为何跟在她身边？”
　　陆沉之轻轻别开目光，踌躇了一阵，小声道：“我输了，便要给她做三年的丫鬟。”
　　秦归羡震惊之下，强忍着笑意，转念一想，这又确是李长安的作风。前几日当李长安厚颜无耻的说要她养她一辈子的时候，虽觉着无比荒唐，她不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也就罢了，眼下为了一个世人所唾弃的女魔头，她竟不惜顶着风险奔波百里，这是她做梦也不曾想过的事。
　　“小时候山庄里的剑客总会提起她，虽言辞间多是讥讽，也从不指名道姓，但我听的出，即便江湖过去一甲子，这天底下的剑客仍是仰慕当年那袭青衫仗剑的快意风流。只是他们心目中的剑仙，是个名为李长安的女子，而不是后来不周崖下的女魔头。”
　　秦归羡似在望着不远处的马车，又似望向更远的山丘，她笑了笑，道：“其实我觉着，她品性不坏，除了油嘴滑舌，举止不检点，有时候惹人厌之外，她与寻常女子一般无二。”
　　陆沉之撩起
　　被清风吹散的青丝，淡淡道：“她在茅津残杀了一伙猎宝人，也是事实。据说人被车裂一般，未留一具全尸。”
　　秦归羡微微一怔，沉默了半晌后，她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长叹了口气道：“我只知道她救了唐菀，我不能让她死在我眼前。”
　　二小姐，大抵是个爱恨分明的女子。
　　陆沉之的念头一闪即逝，她默然起身跟上。马车，再度启程。
　　鹿台湖深藏于群山之中，一汪碧绿脆染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幽泽，湖边鸟兽虫鸣宛如天籁，随处可见参天巨木林立此间，仰头时枝桠遮天骄阳从缝隙间倾斜而下，一道道光束宛如人间仙境。即便是陆沉之也逐渐放缓了速度，松了缰绳，任由马儿缓慢步入。
　　入山后，秦归羡便出了车内，坐在陆沉之身旁，为其指路。
　　不多会，眼前便映入一条羊肠小径。陆沉之只得将李长安背着，徒步继续前行。
　　秦归羡苦笑道：“婆罗门虽悬壶济世于天下，但为避世俗烦扰，只留此一条入山小路，寻常人难以寻觅。”
　　陆沉之面不改色的点头道：“以前听父亲提起过。”
　　李长安身形修长，体重于一般女子，已行了一段路，陆沉之仍气息平稳不免叫秦归羡略有惊诧。她思量一番，又宽慰道：“不过你放心，凡是来此求医问药者，婆罗门不曾推辞过。”
　　陆沉之脚下忽然一顿，抬头问道：“若他们知晓是李长安呢？”
　　秦归羡亦是一愣，无奈笑道：“那便不要告诉他们。”
　　陆沉之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若是问起，便唤她李随安罢。”
　　二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兀然出现了一排一尺高有余的粗木栅栏，栅栏入口处有两个身着粗布短衫，耳坠银环，手持木矛的青年男子。
　　秦归羡上前道明了来意，许是见三人皆是女子，浓眉大眼的青年男子便直接领着她们朝里走。栅栏后头仿佛一个小村庄，只不过与寻常村子不同，这里的房屋大多以木屋为主，有些甚至倚参天巨木而筑，绕树搭阶，旋转而上，最高的竟有五层之高。
　　饶是见多识广的祁连山庄二小姐，此时也忍不住四下张望，轻呼不已。
　　青年男子径直将她们带上了那五层之高的参天巨木，房门敞开着，青年男子停在门口，抱拳朝里道：“门主，祁连山庄有贵客到访。”
　　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的甜腻嗓音，“进来罢，门主去了鹿台石，我这便着人去唤。”
　　青年男子侧身摆了个请的手势，秦归羡与陆沉之对望一眼，一前一后入了门。屋内视野明亮，屋顶不知用何物结成了一张大网，金灿灿的阳光淌了满屋。屋内一侧坐着个样貌清秀的年轻女子，见了二人才忙放下手中蒲扇，笑着招呼道：“二位请在此稍待，哟，这人怎的了？”
　　秦归羡愣了一瞬，不知如何作答。
　　陆沉之顺着那女子伸来帮衬的手，将李长安放在了一处平稳的地方，才道：“许是气竭。”
　　女子探向李长安手腕，眉头逐渐皱起，不由得苦笑：“此人可非同一般呐。”
　　二人听罢，心头皆是咯噔一声。


第29章 
　　泥炉上的青瓦药罐发出一阵噗嗤声，女子轻呼一声急跑过去揭盖，意料之中被狠狠烫着了手。女子痛呼，将盖子甩飞老远，顿时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女子一手捏在耳垂，一面朝面面相觑的二人讪笑点头，“见笑见笑。”
　　陆沉之微微皱眉，登时觉着这女子的话兴许并不可信。
　　秦归羡瞥了一眼门外，问道：“不知门主何时能归？”
　　女子收轻车熟路的收拾着残局，随口道：“估摸一会儿就能回来，这姑娘的病非一时片刻便能医治，早一时迟一时也耽搁不了病情，二位不必心急。”
　　秦归羡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婆罗门要与世隔绝了，虽来者皆是寻医问药之人，但就凭这待客之道，那些性子清高倨傲的权贵世族谁忍的住？
　　女子也毫无自知之明，见秦归羡不搭腔，自顾自的说道：“上一次祁连山庄的人来取老庄主的方子，说是这个月你们大小姐要与黑水郡郡守的公子成亲，算算日子也该到时候了，怎会在此时来婆罗门？若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秦归羡冷冷道：“此事与婆罗门无关紧要，还望姑娘莫要再提。”
　　女子停下手中活计，转头看向秦归羡，笑意盈盈道：“婆罗门治病救人虽从不问善恶，但也并非什么样人都救，若因此平白受了牵连，你可担得起后果？”
　　秦归羡冷哼一声，满不在乎的道：“我祁连山庄二小姐的身份不知够不够份量，担不担得起这后果？”
　　女子仍是面不改色，指了指地上躺着的李长安，笑道：“那她又是什么身份？”
　　陆沉之脸色一沉，悄悄反手握紧了背负的长/枪。
　　秦归羡面容平静，刚要开口给李长安随意按个山庄客卿的身份，就听门外传来一声轻灵的女子嗓音，“南星，你再这般刁难客人，便罚你去湖边洗一个月的草药。”
　　被唤作南星的女子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骤变，慌忙求饶道：“门主！您别生气！南星这就去，不洗完一箩筐绝不回来！”
　　从门外走进来的女子身姿绰约，手臂与脚踝上环有二指粗细的百鸟银镯，女子赤足悠然缓步，连珠耳坠随之轻摆摇曳，在一室的金光下熠熠生辉。女子莞尔一笑，如余晖下山崖边一朵悄然绽放的花蕊，令人遐想无穷。
　　只是这样的女子，却有一个叫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名讳，不悔。
　　秦归羡微微垂头，平声道：“秦归羡，见过不悔门主。”
　　五年前被江湖传为“银花医圣”的婆罗门女门主淡笑道：“原是祁连山庄的二小姐，婆罗门与山庄这几年颇有往来，你我倒是头一回见面，多有怠慢，还望二小姐担待一二。”
　　秦归羡余光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往门外小步小步的挪，她微微一笑：“门主客气，若非说怠慢，也与门主无关。”
　　不悔缓缓侧目，柔声问道：“南星，活血膏熬的如何？”
　　南星偷偷瞟了眼泥炉上的青瓦药罐，支吾了半晌。不悔似也有些头疼，轻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去湖边洗草药罢。
　　”
　　南星如获大赦，几乎是夺门而出。
　　不悔无奈笑道：“让二位见笑了，这孩子有时心浮气躁，品性倒是不坏的。”
　　秦归羡尚未接话，不悔已瞧见了二人身后躺着的李长安，她面露诧异，几步走上前盯着李长安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此人可是李长安？”
　　秦归羡与陆沉之对望一眼，皆面面相觑。
　　不等二人追问，不悔又道：“敢从天地间窃取龙息，世间女子中也唯有她一人。”她侧头看着秦归羡，“这其中的旁枝末节二小姐不必与我详尽，若有要务在身，还请二小姐速速回去。”
　　秦归羡一头雾水，话尚未说完，这女门主怎就下了逐客令？
　　斟酌一番后，秦归羡只得道：“如此说来，门主是答应救她了？有何条件？”
　　不悔收回目光，蹲下/身一手探入李长安的衣襟下，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些细布时，不禁眉头皱起，沉声道：“条件便是二小姐即刻离开此地。”
　　她蓦然转头看向一旁的陆沉之，疑惑道：“你是她什么人？”
　　陆沉之好似理所当然的道：“丫鬟。”
　　“你可留下。”
　　秦归羡登时瞠目结舌，她从未听人提起过，婆罗门的女门主性子这般怪异，又或是因与李长安有关？所幸，不悔亲自将她送到出口处时，道了一句：“她身份非比寻常，不论是谁将她伤及至此，你多留一时，婆罗门与祁连山庄皆多一分危险。”
　　秦归羡忍不住问道：“那你又为何救她？”
　　不悔轻轻一笑，“既然我不曾过问你与她的恩怨，二小姐又何必多此一问？”
　　秦归羡微微一怔，彻底作罢，叹息道：“也罢，门主留步。”
　　陆沉之将秦归羡一路送到了蜿蜒小径外的马车处，如不悔所料，一路疾驰而来，本就算不上千里良驹的马匹早已没了生气。好在不悔大方的送了一匹马，秦归羡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她回头朝小径的尽头望去，似在对陆沉之道：“其实我一早便打算将你二人送到此后就回去，可我……”
　　陆沉之不知该如何宽慰，她从秦归羡的眼底看出了不舍，只是不知这不舍的是那份对秦唐莞的眷恋，还是这几日短暂而苦痛的自在。
　　最后她朝秦归羡抱拳道：“二小姐，日后请多多保重。”
　　秦归羡别过脸轻轻嗯了一声，扬鞭时她朗声道：“待她好了，记得来祁连山庄寻我，否则莫怪本小姐食言！”
　　直到山路上最后那一抹尘土散尽，陆沉之才返身折回。她未能替李长安答应，她记得娘亲常说，那些听信了男子承诺的女子大都下场凄凉。后来她也逐渐明白，承诺一言无关乎男女，而关乎于期望。若是李长安，方才会不会给二小姐那一丝本就不存在的期望？
　　回到婆罗门，不悔将二人安置在了树屋四层，陆沉之的房间就在李长安隔壁。相识相伴近一月，头一回分开睡，陆沉之竟辗转难眠。夜里，她所幸去了李长安的屋子，没成想与不悔撞了个正着。
　　李长安的青衫已被脱了下来，身上扎满了银针，周身还点着味道奇异的熏炉
　　。
　　陆沉之走到一旁，席地而坐，将□□横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不悔哑然失笑道：“我倒从未听说过，李长安身边有个这么体己的丫鬟。”
　　陆沉之缓缓睁眼，摇头道：“我睡不着。”
　　不悔上前探了探李长安的手腕，柔声道：“放心，最快明日她便能醒。”
　　陆沉之又摇了摇头，却没再开口。不悔望了她一眼，莞尔一笑，走到她身旁学着她的模样盘腿而坐，道：“尚未来得及问你名讳。”
　　“陆沉之。”
　　不悔沉吟片刻，“这样如何，接下来你二人兴许要在我这儿小住上一段时日，你别客套的喊我门主，我也不唤你陆姑娘。”
　　陆沉之侧头看向她，一脸的莫名。与李长安绵里藏刀的笑不同，如不悔这般的女子，只一笑便可轻易令人心生亲近，或许也是身为医者与生俱来的气态。
　　“这怎可？”
　　“有何不可，你又不是我门人，我年纪长些你喊我姐姐，我唤你……”不悔顿了顿，“便唤你小鹿罢。”
　　“小……小陆？”
　　“不是陆沉之的陆，是鹿台湖的鹿。”
　　陆沉之嘴角抽搐，勉强扯起一抹笑容，“门……不悔姐姐喜欢就好。”
　　不悔噗嗤笑出了声，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似有些歉意道：“你这丫头怎是这么个逆来顺受的性子？”
　　陆沉之一愣，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向李长安。
　　不悔轻声问道：“她若总欺你，又为何要救她？”
　　陆沉之缓缓摇头，看着不悔道：“南星姑娘说婆罗门救人不问善恶，当真是如此？”
　　不悔伸展了一下腰肢，随性道：“我只是好奇她身上藏着的秘密，换做旁的大奸大恶之徒，我自然不会救。”
　　李长安裹着的那层细布之下，不知何时起隐隐泛着金光。
　　陆沉之追问道：“只是如此？”
　　不悔眨了眨眼睛，不答反问：“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天职，倒是你与祁连山庄的二小姐，一个是名门正派，一个看起来毫无瓜葛，那你们又是为何？”
　　陆沉之沉思了半晌，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无妨，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
　　陆沉之不善言辞，但架不住不悔死缠烂打。有那么一瞬间，她打心底觉着性子柔和的不悔实则与李长安是一丘之貉。陆沉之磕磕绊绊的从小重山讲到那家名为来客的酒楼，又讲到黑水郡与秦归羡相遇，再讲到那日巨灵江观潮李长安独战群雄。口干舌燥的她讲到最后竟愣愣出神，在北雍那座无花无草唯有青石木桩的小庭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枪的日子，她已记不得许多。但在李长安身边的这些时日，却彷如昨日，历历在目。
　　陆沉之不知，在她讲到黑水郡，讲到秦唐莞时，不悔已是缄默不语，她目光不知看着何处，魂不附体一般。
　　一缕金光不知何时透过窗，落在李长安眼帘上，浓密的睫毛随之颤了颤，而后终于有一道嘶哑艰难的嗓音打破了这一屋子的沉寂。
　　“陆丫头，何时你也这般聒噪，扰了我的清梦，怎么赔？”
　　这一声熟悉的陆丫头，险些令陆沉之喜极而泣。


第30章 
　　上一次如这般欢喜的心境，是在五六年前，那日陆沉之在武道一途上登堂入室跨入了小宗师的门槛。当她满心雀跃将这件天大的喜事告知父亲时，素来古井不波的父亲脸上依旧未有任何笑意，只道不愧是我的女儿。父亲甚至都不曾多看她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玄衣少年的身上。
　　陆沉之定了定神，眼前父亲模糊不清的脸如一团青烟逐渐散去，李长安那张苍白如纸的笑脸愈发清晰，宛如窗外的一道明媚艳阳。
　　不悔先一步上前，抬手从李长安身上一掠而过，银针便如同一尾尾游鱼乖巧的收入她手中，接着双手朝两边轻柔一挥，围着李长安的熏炉仿佛有了生气自己朝一旁滚去，并列成排。看的李长安目瞪口呆，而后她问道：“饿了吗？”
　　李长安竟也不客气，笑道：“怕是能吃下一头牛。”
　　不悔轻笑一声，“我倒是不知，如你这般的仙人之体，仍需谷物复元。”她转身朝外走去，“小鹿，你看好了她，莫要随意走动。”
　　李长安怪异的看了陆沉之一眼，一面艰难的坐起身，一面促狭道：“小陆？”
　　陆沉之这才放下枪，走上前将她扶起，平静道：“门主是个很有趣的人。”
　　李长安不置可否，看着她道：“我发觉你也是个很有趣的人，换做旁人早趁此溜之大吉，你倒好，在这儿守了几日？”
　　陆沉之沉思片刻，她也是昨日才到的此地，若不算上城郊宅子里的时日……
　　“一夜。”
　　李长安分明瞧见她左右躲闪的目光，心下顿时明了，便也不再追问。依着陆沉之的性子，只不过是浪费口舌。李长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陆沉之随即起身倒了杯水，顺手取来她的衣物，一同递给她。
　　李长安喝着水，稍稍打量了这间极为罕见的树屋，待三杯水下肚后，她才道：“这是哪儿？”
　　陆沉之顺其自然的接过她手中的空杯，解释道：“我们已在扬州境内，多亏了二小姐一路帮衬才能寻到这婆罗门，否则你怕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长安，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李长安笑意深长，“原来你守着我，是要给我收尸的？”
　　陆沉之手指猛然发力，捏紧了水杯勉强压住了抬手掷过去的冲动。李长安叹了口气，不紧不慢的穿好衣物，抱憾道：“倒是叫你失望了。”
　　陆沉之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到桌边，泄愤一般将手中的水杯重重砸下。她侧头瞥了一眼倚在屋柱边的长/枪，仅生出了个念头，便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南星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一进屋就见陆沉之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脚下一顿，火上浇油道：“一大早陆姑娘肝火便这般旺盛，许是熬夜所至，门主方才嘱咐了让陆姑娘多用些药粥，败败火气。”
　　饶是陆沉之这么个波澜不惊的性子，当下亦是怒火中烧，可她嘴拙，只能立在那干瞪眼。看的李长安好气又好笑，朝南星招了招手。
　　当南星毫无防备走过去时，李长安伸手在食盘上轻轻一点，南星忽然双手一颤将所有吃食打了个一干二净。那瓦罐中的白粥不偏不倚洒在她的脚面上，一声穿入云霄的哀嚎声冲出了房门。
　　李长安故作惊慌，大呼小叫道：“姑娘，你怎的这般不小心？陆丫头，快给人瞧瞧，烫伤了没。”
　　南星重重一
　　跺脚，恶狠狠道：“爱吃不吃！”
　　李长安挺直腰板，双手拢袖，道：“粥是你洒的，与我何干？你们婆罗门悬壶济世不假，可总不能光救人，连口饭也不给吃罢？”
　　“你！”
　　南星气结，归根结底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如何斗得过李长安这种世俗老油子。可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亦不知晓李长安的身份，当下就要动手好好修理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病秧子。
　　一道轻盈的绰约身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不悔嗓音平静道：“南星，你还想去湖边洗草药？”
　　南星面色一怵，转身扑向不悔，委屈道：“门主，此事不能怨南星！”
　　不悔柔柔一笑，拍了拍她的脸颊，安抚道：“行了，我心里有数，再去给客人备一份吃食。”
　　南星装模作样抽噎了两声，偷偷刮了李长安一眼，认命的出了门去。
　　陆沉之微微蹙眉，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叫李长安先一步道：“此事确与那丫头无关，也怨不得陆丫头，门主若是非要论个对错，我一人承担便是。”
　　不悔虽笑着，但陆沉之却不由的遍体身寒。
　　“两个晚生后辈的嬉闹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论起来，我也该敬你一声前辈，可前辈的所作所为真是令晚辈大开眼界。”
　　李长安面不改色，眉峰一挑，道：“过奖。”
　　陆沉之心里打鼓，她虽不知身为“医圣”的不悔境界几何，但做为婆罗门门主，想来也定不会是个泛泛之辈。李长安眼下与鸡崽子无异，若不悔发怒要将二人驱逐出去，陆沉之也只得认命的背着李长安再走一遍来时的山路。
　　她偷偷瞟了眼不悔，万幸门主大人医者仁心，未与这个不知好歹的混世魔头一般计较，仍是笑容婉约道：“方才之事权当玩笑，你早些恢复，早些离开罢，若再生事端莫怪婆罗门不讲道义。”
　　言罢，气势凛然的门主飒然离去。
　　人走了，李长安仍忍不住碎叨了一句，“明明是她的人挑事在先，她还有理了！”
　　“如何？”
　　一声空灵之音莫名飘荡在屋内，二人均是一愣，李长安长叹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之后几日，不悔不曾再来过，只让每日来送吃食的南星传话，说是李长安铁打的身子骨不必入药，用药膳养上几日便可出山。陆沉之也未回自己的屋子，李长安不提这茬，她便顺其自然的住下，还将每次来送饭的南星拦在了门外，说什么也不让她进屋子。直到第五日，自打来婆罗门后至今为止不曾下过床的李长安走到了门口，南星抬眼看着这个身形修长，面色红润的女子心底不禁有些发怵。
　　李长安微微一笑，“你家门主在何处？我有些话要与她讲。”
　　南星禁不住她的气势，恍惚道：“讲完你便出山？”
　　没成想，李长安竟点了点头。
　　“门主在鹿台湖。”
　　李长安转头对陆沉之嘱咐道：“你先吃，不必等我。”
　　南星眼睁睁看着李长安径直跨出了栏杆，身形一瞬下坠，她赶忙跑上前往下望去，却哪里还有那袭青衫的身影？她满脸惊骇的朝陆沉之看去，陆沉之已转身回了屋内。不悔曾提起过，婆罗门门人较之于寻常人体魄本就孱弱些，而南星虽在医道上天赋异禀，身子骨却更为羸弱，此生怕是与武道无缘。
　　陆沉之瞥了一眼门外，南星独自愣了半晌，最后撇
　　了撇嘴一声不吭的走了。忽然间她生出了个念头，有门主的庇护，如南星这般自在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都活不出这份天真。陆沉之喝了口粥，竟是微甜，她的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鹿台湖畔有一巨石名为鹿台石，浑然天成，宛如一尾锦鲤向湖里跃入。鱼身鱼鳍轮廓分明，鱼头好似衔着一枚珠子，有传闻道，千百年前鹿台湖不过是一汪深潭之水，玄女途径此地点拨了一尾即将得道的金鲤令其在此造福众生，而后便有了九峰环绕的鹿台湖。
　　李长安跃上鱼背，淡然道：“那金鲤本该化龙飞升，因私自为一女子脱胎换骨，触怒了天道，被玄女亲手斩杀经九世轮回之苦，每一世皆受尽磨难才能死去。婆罗门世代隐居于此，门主更是不得擅离半步，就为了那不知何时现世的金鲤？也不知这一世，它所受又是何种苦难。”
　　身子绰约的女子缓缓起身，立在珠子上，转头莞尔一笑，“人间万般疾苦，抵不过一个情字罢了。”她回过头，望向一湖的脆绿，“南星是婆罗门的希望，还望前辈日后莫要与她为难。”
　　李长安的目光从她身旁掠过，望向她所望的北方，自嘲道：“我一个身负天道补漏之人，哪有闲情逸致与一个小丫头斤斤计较。”
　　不悔朝前踏出一步，轻声道：“多谢前辈。”
　　李长安走上鱼头，只见不悔纵身一跃，如同一枚柳叶飘入湖面，她双臂一展湖面兀然裂开一丈多宽，随即消失了身影。湖水倒灌入裂缝，未等平息，相隔不远处又鼓起数道冲天水柱，四处溃散的水花拍打在岸边扬起阵阵尘烟，参天巨木与大地剧烈颤动，好似再与湖中的闷吼声相互呼应。
　　一道巨浪猛然袭向鹿台石，遥距几丈远时又忽然转道朝九峰其中一峰崖壁上撞去，威势之猛烈登时在崖壁上撞开一道深渠，向上竟直通顶峰。草木混杂着山石簌簌滚落，溅起湖面无数水花，半柱香后才得以平息下来。
　　鱼嘴衔珠上，那道绰约身影悄然而归，手中光芒万丈。
　　不悔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水珠随之蒸腾消散，她面色有些苍白，将手中之物递到李长安面前，道：“千年离珠，必在九重之渊，而离蚌颔下。今日便是它吐珠之时，前辈来的真是不偏不倚。”
　　见李长安不为所动，不悔故作诧异道：“你不要？此物乃天地孕育之物，虽比不得龙丹骊珠，但也可为你消补不少。当真不要？”
　　李长安伸手虚空一抓，那光芒璀璨如日月的离珠便已在她手中。她笑了笑，不喜不怒，“我只是记起一事，一月多前，我在红鹿山脚的小邻村遇到了一个女子，她有一个女儿名叫吴桑榆，与你一样能见气机，也有一滴心头血。”
　　不悔神色骤变，素来淡然婉约的女子此时惊慌失措，大声质问道：“她在何处！”
　　李长安收起离珠，转身走下鹿台石，“我原以为小邻村横遭祸事是与我有关，故而才在巨灵江不惜倾力一战，你此番费心费力倒也不冤枉。”李长安立在石下，回头望向已然面色如初的不悔，柔声道：“我很喜欢吴桑榆那孩子，虽相识不过一日，但她兴许能成为你的希望。不悔姑娘，那人说她不曾悔，愿你也不曾悔。”
　　不悔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任由泪水模糊了那道渐远的青衫背影。


第31章 
　　一如往常，南星端着吃食走到李长安的房门口，她兀然驻步，低头看着手中花了一夜心思准备的饭菜，踌躇不前。
　　“你在此作甚？”
　　背后传来女子冷漠的质问声，南星双手一颤，险些又将食盘打翻。所幸从她身旁路过的陆沉之帮她托了一把，顺带就接了过来，奇怪的瞥了她一眼，而后径自入了屋内。南星张了张嘴，没敢吭声，脚下试着往前迈了几步，跟在陆沉之身后进了屋。陆沉之并未回头，走到桌边放妥吃食，唤了李长安一声：“女魔头，吃饭了。”
　　李长安盘坐在屋子中央，垂落的青丝与青衫缠绕在一起铺散在她的周身，清晨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正打在她身上，金紫两道光晕来回交错，欲仙欲飘。南星从未见过如此宁和的李长安，宛如仙人下凡。
　　李长安缓缓睁开眼，微微一笑。
　　南星仿佛失了魂魄，在她的眼中如门主那般温婉绰约的女子才是天底下顶好看的女子，没成想有一日竟会被一个江湖人口中的女魔头搅了心神。
　　李长安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旁若无人只顾低头盛饭的陆沉之，对仍在发愣的南星道：“南星姑娘有心了，不如同我们一道吃？”
　　南星猛然回神，慌忙摆手道：“不了，这是门主昨夜格外嘱咐的，喝了那么多天的粥水总得进些补物才行。”
　　李长安接过陆沉之递来的饭碗，转身走到南星跟前，又将那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塞到了她的手中，笑道：“这是你家，你与我客气什么？”
　　南星不自觉的瞥了一眼低头吃饭的陆沉之，李长安自作主张的将她拉倒桌边坐下，南星顿时局促不安。只是她发觉，陆沉之并不为之所动，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松懈之余似又有些惆怅。
　　李长安给陆沉之的碗里夹了块肉，陆沉之仅是皱了皱眉头，李长安这才安心的放下筷箸问道：“你家门主又在鹿台湖？”
　　南星极快的从陆沉之身上抽回目光，点头道：“是，门主闲来无事时定会去鹿台湖的。”
　　“我去与她道个别。”
　　李长安起身走到门口，转头嘱咐道：“陆丫头，走时记得带上两匹马，我在栅栏口等你，慢慢吃不着急。”
　　意料之中，陆沉之未有回应。
　　李长安一笑置之，径自离去。
　　南星看着专心致志吃饭的陆沉之不由得走了神，这二人当真有趣，一个是与江湖人口中大相径庭的女魔头，一个是沉默寡言能动手绝不动口的江湖女侠，明明是南辕北辙的性子，竟能如此融洽。而且就连南星这个门外汉也瞧的出来，分明是李长安这个高手在有意迁就。
　　“你总看着我作甚？”
　　陆沉之放下碗筷，与南星四目相对。南星登时惊慌失措，移开了目光，随口道：“这饭菜可还合你的口味？”
　　陆沉之似叹了口气，“辣了些。”
　　南星讪讪一笑，“对不住，虽是门主吩咐的，但饭菜却是我做的，萧大娘前几日还夸我手艺有长进，我便想着在你们临走之前让你们也尝尝。门主说，这也算……也算一点心意。”
　　陆沉之看了眼她手上那几道大小不一的伤口，血痕犹在。她犹豫了片刻，拿起筷箸夹了一块肉放在南星的碗里，道：“南星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南星有些受宠若惊，定定的看了陆沉之半晌，而后将肉放入嘴里，笑道：“是有些辣了。”
　　末了，她长叹口气，
　　“门主说我天生就是块习医的料，但其实我什么都做不好，笨手笨脚还时常给门主添麻烦。以前我曾想去江湖上闯荡，见见鹿台湖以外的天地是何种模样，可门主说她不能离开此地，江湖险恶若没她在我身边，兴许我连扬州都走不出去。那之后，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虽从未走出过山谷却也见过不少外人。每年来婆罗门求医问药者不计其数，男女老少皆有，但他们莫不是非富即贵，如你二人这般有趣的还是头一回。”
　　陆沉之只面色平静的听着，南星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她又轻声叹息，眼中有些羡慕，又有些落寞，她轻声道：“听闻东边有一望无垠的大海，北边有铺天盖地的黄沙，陆姑娘可曾见过？”
　　陆沉之一怔，记起了前几日那个在山路上策马扬鞭的女子，这次她仍旧沉默不语，可她觉着理应给南星一个回应。
　　沉默半晌后，她抬头看着南星道：“你该自己去亲眼看看。”
　　南星愣了愣，而后哈哈一笑，笑的格外爽朗大方，她起身朝陆沉之微微欠身，道：“多谢陆姑娘，这句话我会记住的。”
　　南星走后，陆沉之盯着桌上的饭菜出神良久，唇边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笑意。
　　鹿台石上，女子光着的脚悬在半空中，来回晃动，脚踝上的百鸟银镯随着轻摆在晨曦中光彩闪耀。女子望着北方，口中似在轻哼着一曲小调，待李长安逐渐走近时，才开口道：“前辈的所作所为，与魔头之称无一相像。”
　　李长安轻笑道：“这世间人怎么说，你便怎么听，你要相信他们口中说的就是我。”
　　“那他们曾道你为一女子屠戮江湖，可是真的？”
　　“他们说是，便是。”
　　不悔站起身，走到李长安跟前，伸手拉开她微敞着的衣襟，掌心覆在细布上，眼眸漠然道：“天道不可违，连你也落得这幅模样，最后还不是没能和她在一起。”
　　李长安兀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与她额头相碰。不悔大惊，正欲挣脱，便觉一丝气息闯入了她体内，游走于经脉间，最后落在了心尖上。李长安松开手，后退一步，笑道：“日后出山时，莫忘了来寻我喝酒。”
　　不悔一手覆在胸口，呆愣的看着李长安离去，直至再瞧不见那袭青衫，她低头轻笑，“傻子都知道，喝酒于身体无益，李长安你怎还不如个傻子？”
　　栅栏口的两个年轻男子已偷偷盯着陆沉之看了许久，李长安经过时不温不火的道了一句，“是不是比你们门主还要好看？”
　　两个男子登时羞愧难当，下巴垂到了胸口。
　　陆沉之面无表情的把缰绳抛了过去，径自翻身上马，也不等李长安策马而去。
　　李长安回头对那二人道：“姑娘难哄，难于上青天你们没听过吗？还在这儿给我火上浇油！”
　　在二人面面相觑中，李长安扬鞭狂追。
　　所幸，小径入不得马车，却能骑马。李长安一路追逐出了山路，四下豁然开朗起来，却不见了熟悉的身影。她勒停马，张望了一周，无奈苦笑，早先不走难不成这会儿还反悔了不成？可转念一想，走了也好，一个清白姑娘家的成日跟在她身旁，传出去也不像话。
　　李长安干脆松了缰绳，转了个身躺在马背上，仍由马儿自己前行。只是她刚躺下，尚未闭目养神，就见一道凌厉无匹的枪风从天而降。她笑了笑，抬脚抵住枪头，言不由衷道：“你若
　　入得一品，这一枪兴许能逼我下马。”
　　陆沉之身子倾斜一翻，尚未落地前，转身又刺来一枪，仍是被李长安三指拑住了枪头。陆沉之收回枪，跃上了马背，面上丝毫不见气馁。
　　李长安坐直身子，与她并驾齐驱。陆沉之目视前方，对她视若无睹。
　　李长安叹息道：“陆丫头，做丫鬟会端茶递水，宽衣暖床便好。舍身救人，这是女侠才做的事儿。”
　　李长安愣了愣，她不由的记起了那个白衣女子。
　　陆沉之目不斜视道：“我只想赢你，救与不救是我的事，你不必多管闲事。”
　　李长安笑道：“那以后我陪你练枪。”
　　陆沉之蓦然转过头，怪异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望向前方，小声道：“随你。”
　　跟着李长安一路行来，陆沉之从不过问她要去向何处，当李长安说今夜不入城镇，要在山中过夜时，陆沉之照旧拾了柴火支起火篝，等着李长安猎了野味回来烤的金黄诱人，一如以往。只是她看着看着便不由得入了神，眼前浮过一桌的饭菜以及南星的脸。
　　身在与世无争的婆罗门，尚有不悔的庇护，本该无忧无虑的南星却不自在。身于钟鸣鼎食的世族，才貌双全的祁连山庄二小姐也不自在。那与情郎双宿双飞，往后需得东躲西藏的秦唐莞便自在了吗？曾天下无敌，如今却沦落成女魔头的李长安便自在了吗？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只油水滋滋的猪蹄，陆沉之眨了眨眼睛，接过手中。
　　李长安余光撇了她一眼，撕着手中的肉，不经意道：“有心事？真少见。”
　　陆沉之沉默的咬了一口猪蹄，嘀咕了一声：“不辣。”
　　李长安哑然失笑，“你若想吃辣，明日我们便入城。”
　　陆沉之轻轻摇头，转着手中的猪蹄，过了许久，才道：“女魔头，何谓剑意？”
　　李长安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按理说，陆沉之的资质虽比不得那些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却也比常人高出许多，毕竟是枪圣的后人，近水楼台怎么也不该平平无奇。但却在二品徘徊了三年之久，虽说武道一途千险万阻，但依着李长安看来，陆沉之绝不仅于此。先前有一品之上靠天赋一说，这天赋讲的便是个悟性，与天地共鸣非自身所悟不得其源。若尚有心结所阻，便更是难如登天，故而一些武道奇才往往心思纯粹，如武当玉柱许无生，生来一心问道，心中唯有一剑。
　　但万事皆有例外，她李长安便天道的例外。
　　李长安思量一番，缓缓道：“这世上人心尚有千万种，剑之一道又怎可逐一化意。有的人心怀天下，天下便是剑意。有的人普度众生，众生便是剑意。有的人只问天道，道心便是剑意。而有的人心有悔恨，悔之以往，恨所不能，亦是剑意。”
　　陆沉之看着她，似懂非懂。
　　李长安笑容温柔，“有一人，曾是我的江湖，亦是我的剑意。”
　　陆沉之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曾坠入魔道，受天下人唾弃，封崖一甲子屡屡跌境，尚身负天道补漏，可心底那一抹温柔始终存留。便是这样的李长安，才洒脱自在。
　　陆沉之望向她，眼中澄清，“赢了你，便是我的剑意。”
　　亦是我的自在。
　　李长安收回目光，缄默不语。眼前似闪过一抹容颜，已过去一甲子，仍格外清晰。那双眸子，尤其动人。
　　她暗自叹息，女子的眼眸应璀璨过星辰，明亮如日月，不该是如此啊。


第32章 
　　微雨过，小荷翻。日照绵长时。
　　方才暴雨倾盆，乌云密布的天，转眼便晴空万里。一身干净清爽的李长安转头看了眼浑身落水鸡的陆沉之，有些忍俊不禁。而陆沉之怎么也想不明白，前几日尚在鬼门关徘徊的李长安怎又悄无声息的恢复了一品境界。若不是以气御风雨，唯有一品才可做到，她甚至仍被蒙在鼓里。
　　李长安一手挡在额头，眯起眼朝前方张望，道：“前头好像有家酒肆，去瞧瞧能不能将就一宿。”
　　陆沉之抬头看了眼正艳的日头，即便不管不顾，只需一炷香她身上的衣物也该晾干了。但她没有吭声，默默跟在李长安后头。
　　二层小楼的酒肆外头只孤零零立着一个破旧的酒招子，李长安骑马到门前也不见有人出来招呼。于是只得下了马，入了店就见小二撑着脑袋在临门的桌边打瞌睡，李长安正欲叫醒他，从后边布帘子里忽然走出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小碎步一溜烟的过来，一巴掌打在小二的后脑勺上，面上笑颜如花，热切道：“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老板娘长了一双狐媚眼，瞧见李长安，眸子里顿时一亮。
　　李长安打量酒肆了一番，笑道：“住店，可有上房？”
　　老板娘掩嘴一笑，“我这小店哪儿敢称得了上房，至多给您拾掇干净咯。”
　　李长安掏出一锭银子，在手心里颠了颠，吩咐道：“一间房，床铺宽敞些的，备一桶热水，再上些酒肉，可够？”
　　老板娘的目光随着那锭银子上下游移，点头如蒜：“足够足够。”接着又踹了尚在犯迷糊的小二一脚，低声呵斥道：“还不赶紧去！”
　　后脚跟着进来的陆沉之斜眼看着双手捧着银子的老板娘，双眼微微眯起。老板娘蓦然浑身一凉，下意识捂紧了银子，就听李长安道：“对了，门外的马可要喂饱了。”
　　老板娘如获大赦，一面快步朝门外去，一面朗声道：“客官放心，这就去！”
　　李长安回头瞥了眼走路时因身姿丰腴而前后都上下颤抖的狐媚老板娘，不由得笑了笑。这一幕恰巧给身后的陆沉之撞见，女子眼眸寒霜如雪，咬牙道：“你果真有这嗜好。”
　　李长安失笑摇头道：“你还太小，不懂这人间风情。”
　　陆沉之狠狠刮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上了楼。
　　待那修长养眼的双腿消失在楼道后，李长安对拎着热汤上楼的小二嘱咐了一句：“那丫头脾性差，你小心伺候些。”
　　小二懵懵懂懂的应了一句，便上了楼。
　　外头烈日灼灼，蝉鸣声声高。李长安寻了一处阴凉地坐下，手指轻敲打在桌面，不多会儿，就听见楼上传来这一阵嘈杂声，那愣头愣脑的小二不负她所望的从阶梯上滚了下来。裹着一条薄被褥的陆沉之站在二楼外廊上，面色血红，怒吼道：“李长安！你卑鄙下流！”
　　李长安看着那对光洁修长的双腿，委屈道：“此话从何说起？又不是我给你脱的。”
　　陆沉之气结，可她不善言辞，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从外头回来的老板娘正巧撞见这一幕，心肝儿有些颤，正欲开口便被李长安拦下，宽慰道：“无妨，瞧瞧那位小二哥伤着没，银子我照赔。”
　　老板娘瞬时喜笑颜开。
　　李长安跃上二楼，没成想陆沉之迎面就扫来一腿，李长安侧身躲过，轻
　　易而举的拑住她的脚踝，顺势一推，陆沉之转了个身人就撞进了她怀里。门外此时有人声传来，李长安借机推搡着她入了房门。
　　这一出小打小闹仿佛雁过不留痕，老板娘转身便去迎客，酒肆内一如往常平静。
　　房内，陆沉之一面挣扎，一面怒道：“放手！”
　　李长安委实有些冤屈，好声好气道：“方才我还叮嘱过那小二，许是睡迷糊了。再者身为女子出门在外自当小心谨慎，你怎还怪罪我头上来了？”
　　在陆沉之眼中，无论李长安当下如何狡辩，早已将她万剑穿心。
　　李长安也没了脾性，无奈道：“罢了罢了，一会儿我亲自给你打水上来。”
　　陆沉之不曾想，李长安竟言说必行，当真就给她打满了一桶热汤，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而后也不瞧她一眼，径自出了门。待她一番洗漱完，正要去寻李长安时，一开门便见那袭青衫就倚在门边。
　　“主子伺候丫鬟，我也是头一回见。”
　　陆沉之目光不再如从前那般坚定不移，她别过脸，轻声道：“多谢。”
　　李长安哈哈一笑，“你与我客气什么，走吧，下楼吃饭。”
　　陆沉之微微蹙眉，神色复杂。
　　堂内酒客两三桌，皆是男子。李长安与芙蓉出水的陆沉之就显得格外扎眼，二人下楼时已引来了众人目光。
　　清醒过来的小二瞧见一脸阴沉的陆沉之，畏手畏脚不敢上前，只朝李长安道：“姑娘您要的酒菜已备齐。”
　　李长安瞧见角落里那桌酒菜，笑着抛了一块碎银给小二，领着陆沉之走过去。她余光瞥见，有一桌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在此时已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李长安笑了笑，在桌边坐下。
　　陆沉之坐在她身侧的位置，可对堂内一目了然，她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笑什么？”
　　这满屋的男子，有甚可笑的？
　　李长安揭开酒壶盖子，低头嗅了嗅，鼻尖萦绕一股熟悉的酒香，她笑道：“君子有风流，可赏云间山川，可赏田间烟火，亦可赏人间风月。”
　　见陆沉之一脸迷茫，李长安饮了杯酒，又道：“你还小，不懂。”
　　陆沉之冷冷斜了她一眼，低头吃饭。
　　隔壁桌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起身朝这边走来，手中举着酒，走到跟前朝李长安作揖道：“在下徐士行，方才多有冒昧，实在二位风采出众，又听阁下一言心潮腾涌，聊以薄酒敬阁下一杯。”
　　陆沉之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显然这眼拙的书生未曾瞧出李长安身份。
　　李长安倒不以为意，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书生面相白净，星目朗眉，举止有度。头戴巾纶，身无长物，一看便是出身寒门的子弟。倘若是个世家子，李长安兴许瞧也不会瞧上一眼。与这书生同桌的还有一位身形健硕的汉子，下巴上续了一圈虬髯，面庞生的刚毅，看上去粗犷不羁。
　　汉子朝这边瞧了一眼，也举了杯酒走过来，笑道：“我这位兄弟喜结四海，若唐突了二位姑娘还望见谅，赵魏洲先给二位赔个不是。”
　　徐士行愣了愣，又瞧了李长安两眼，慌忙从隔壁桌取来酒壶，跟着赵魏洲又敬了李长安一杯酒。
　　李长安看了一眼安静如花瓶的陆沉之，大抵是有几分臭味相投的缘故，于是邀了二人坐下喝酒。徐士行与赵魏洲对望一眼，也不推辞，欣然入座。
　　酒过三
　　巡，赵魏洲提了话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兄弟一岁识字，三岁做诗，十岁时乡里的秀才夫子便说自己学问浅识，无业可授。此番他去长安定能金榜题名，你说是不是徐呆子？”
　　徐士行的双目尚停留在陆沉之的身上，闻言愣了愣，低头摸了摸鼻尖道：“说了多少遍，在外莫要叫我呆子。”
　　赵魏洲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移，笑的不怀好意道：“成日就知道读书，不是个书呆子是什么？难不成书呆子还能开花？”
　　李长安视若无睹，不经意泼了盆冷水道：“如今庙宇世阀林立，如徐兄弟这般被揭怀玉者比比皆是，可能站在那大殿上的人却少之又少，不知徐兄弟可有名师举荐？”
　　徐士行眼神黯然，笑容苦涩道：“不怕二位笑话，几年前在下也曾到太学宫求学，可家中给的盘缠只够路途花销，虽到了太学宫门前却只能望而兴叹。”
　　随即，他又面色如初，“但姑娘所言在下已有所闻，先生曾说古来万事贵天生，我若待在村子里，便一辈子是个乡野村夫，一辈子不得志仕。即便明知要栽跟头，也总得去试一试。”
　　李长安问道：“不知先生是何人？”
　　书生眉眼都带了笑意，“先生是个顶有学问的人，平日里虽只下田种花，若有人上门求问先生也从不推辞，只是先生在村子里住了好些年，却无人知晓名讳只知姓楚。”
　　李长安沉吟片刻，也不再追问，转了话锋道：“这位赵兄弟莫不是也去赶考？”
　　赵魏洲哈哈大笑，“姑娘莫要说笑，在下一介莽夫，身上有膀子气力罢了，怎能与这些金贵的士子相提并论。我啊，是打算去北雍投军的，这辈子既与功名无缘，总得挣些军功回去光宗耀祖才行啊。”
　　李长安疑惑道：“眼下北边尚安稳，长安有传言陛下欲攻东越，若只为军功何不去沸水城？”
　　徐士行笑了笑接过话道：“二位有所不知，这莽夫自幼便憧憬燕赦燕老将军，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入燕字旗下的玄甲铁骑军。”
　　酒未酣畅，赵魏洲早已换了碗，他仰脖饮尽一碗酒，抹着嘴叹道：“想当年那些在关外曾与李长安并肩作战的燕旗老字营，莫说玄甲铁骑，便是能进白马营，我也此生无憾啊。”
　　陆沉之在此时看了一眼李长安，后者但笑不语，饮尽了最后一杯酒。
　　散席时，天色已入夜，赵魏洲似有些意犹未尽，但走路晃悠，徐士行搀扶着他不免有些吃力，朝李长安歉意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李长安瞥了一眼有意无意朝徐士行身边贴近的狐媚老板娘，不经意道：“今夜你们可得关紧门窗，免得赵兄弟叨扰旁人。”
　　徐士行点头道：“阁下说的是。”
　　四人各自回了房，徐士行这才猛然懊恼，方才尽顾着喝酒，竟忘了问那女子姓名。他忍不住踹了一脚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的赵魏洲，长叹了口气。
　　陆沉之看着倚在窗边继续独自饮酒的李长安，心下不免好奇，好似从未见李长安醉过。这人难不成是千杯不醉？
　　李长安低头看着杯中倒映的明月，喃呢道：“好一个古来万事贵天生。”
　　忽然，她伸手屈指，弹灭了桌上的烛火。陆沉之尚未开口，便见李长安手指抵在唇间。
　　半柱香后，陆沉之探手握住了身边的长/枪，缓缓揭下黑布。


第33章 
　　月朗星稀，风轻云淡。时下有些闷热，若死了人，过不了两日便会生蛆发臭。
　　入夜后，山里的狼嚎与虫鸣交相呼应，远比田野间的蛙声要烦人的多。而屋顶时不时传来的细碎脚步声便更令陆沉之焦躁不安，她已在心里细数过，门外有五人，呼吸略显沉重步子也轻浮。头顶上约莫有十来个，气机略绵长，算不得顶尖好手，在这荒山野岭中却也不多见。
　　一路上她二人看似走的悠闲随意，但陆沉之暗地里仍留了几分心眼，沿途也未曾留下可疑痕迹。倘若这些人与那日巨灵江边的武林正派毫无瓜葛，难不成这是家黑店？陆沉之回忆起白日里李长安出手阔绰的一幕，再细细一想，便顺理成章。还有那个颇有几分姿色的老板娘，若是正经女子谁会在此地孤身开酒肆讨营生？
　　来者既非善辈，她陆沉之便也不必心存顾虑。王霸枪在黑暗中一如窗外的月色，雪亮锋寒。
　　李长安背倚着窗，陆沉之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摇晃了一圈，而后扣指抵在杯底，她轻声笑道：“陆丫头，开门迎客了。”
　　酒杯应声激射向屋顶，霎时顶上便传来一声哀嚎以及滚落时碾碎的瓦砾声。陆沉之毫不犹豫，猛然转身一枪破开房门，银枪宛如蛟龙出渊横扫四方，一瞬间门外的五人便一同摔出了二楼。待她反身时，就见李长安泰然自若坐在窗棂上，仰头喝酒的同时长袖一挥，将几个围攻她的人一瞬打翻在地，抱着断手断脚哀嚎不止。
　　李长安抬手指了指屋顶，笑道：“上头那两个不成气候的小宗师就交给你了。”
　　在陆沉之看来，这些不自量力的山野蟊贼即便李长安不出手，她一人也能应付的来。但不知李长安私下在盘算什么，当下她也不多问，纵身一跃，破顶而出。
　　李长安侧过头，看向窗下坐在长凳上岿然不动的酒肆老板娘，将手中已空空如也的酒壶掷了过去。老板娘面不改色，伸手拖住壶底手腕翻转手臂拉出一个弧度，稳稳接了下来。
　　李长安嘴角扬起，飘落下窗，夸赞道：“老板娘不仅身段不错，身手亦不俗，只是这药下的尚且不足，不然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说是不是？”
　　狐媚眼的老板娘缓缓起身，摇摆身姿朝李长安走来，巧笑嫣然道：“敢说我谢秋娘药劲儿不足的，你李长安还是头一个。”女子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勾住了李长安的衣襟，缓缓贴了上来。
　　李长安却也不诧异，只道：“你明知我是谁，还敢打我的主意？活腻歪了，想在临死前尝尝新鲜？”
　　拥有一双伟岸风景的谢秋娘低头靠在李长安胸口，笑的花枝乱颤，贴在李长安腹部的柔软物件也跟着上下颤动。李长安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谢秋娘毫不迟疑的逼近一步，李长安再后退，谢秋娘再逼近，直到李长安的背脊抵在了酒肆的土墙壁上。
　　这一幕若是叫陆沉之瞧见，定会惊掉下巴。
　　谢秋娘的手探入李长安的衣襟下，顺着胸口往上缓慢游移，“天地分阴阳，人的经脉亦有阴阳之分，唯有阴阳互补才可通终南捷径。那些名门正派说的好听是双修，在我看来与邪道无异，你能证道成为世间唯一的女子剑仙，不过是仗着与生俱来的阳罡之脉，当年你与那女子也是这般双修的？”
　　谢秋娘整个人贴在李长安的身上，一手环住了李长安的脖颈，仰起头舔了舔嘴唇。
　　李长安低头看着她，虽已是半老徐娘但如此妖娆的女子，想与之双修的男子怕是能填满整个酒肆。
　　李长安似笑非笑，“你倘若年轻个几岁，
　　我倒是能斟酌斟酌。何况我不吃你这一口，胸前太沉，我怕闷死。”
　　谢秋娘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另一只手顺势也环上了李长安的脖颈，道：“小丫头皮囊生的再好又如何？少年人才不懂床帏间的好，难不成你李长安仍是个少年郎？”
　　李长安抬手握住谢秋娘的一只手腕，一手顺着谢秋娘的背脊缓慢向上游走，微微俯身侧头在谢秋娘耳畔轻声道：“你可知，这世间唯有那婉如清扬的女子，才不负少年郎，可惜你不是，我也不是。”
　　谢秋娘只觉呼吸一滞，蓦然瞪大了双眼。
　　李长安的手拑在她的后脖颈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笑意盈盈道：“你以为巨灵江那老剑客能伤我几分，便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说着，她一指抵在谢秋娘的胸口缓缓推入。
　　谢秋娘双手抓住李长安的手，拼命往外推，在发觉无济于事，胸口淌血后，她开始胡乱拍打。为堤防谢秋娘口中藏有阴招，李长安两指抵在她耳根下三寸处，迫使她仰起头，如此一来谢秋娘呼吸极为不畅，拍打的手也逐渐失了力，只是胸口的疼痛无法令她昏厥过去。
　　李长安的手指已没入一截，谢秋娘忽然停下了挣扎，那双狐媚眼眸里的光韵渐渐消散。李长安皱了皱眉头，身后猛然传来陆沉之的呼喊声。
　　“小心！”
　　李长安侧过身松开手的一瞬，谢秋娘被打飞了出去，将酒肆的一面土墙撞出了一个窟窿。
　　面色阴鸷的男子眼神如鹰，冷哼道：“没用的东西。”
　　李长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男子转了转脖子，冷声道：“吾乃……”
　　李长安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罢了，我不必知晓你姓甚名谁，反正是要死的人。”
　　男子阴冷一笑，一步便踏至李长安跟前，双手如钩，挖向李长安双目。屋顶上陆沉之欲提/枪迎上，可就在此时，男子的手骤然变快，李长安侧过头勉强躲过，仍是留下了两道血痕。
　　陆沉之脚下一顿，伫立在原地。
　　这男子看似出招缓慢，实则藏有后发之力，且仅以指便破了李长安的周身罡气。此刻她若是上前，只会徒增破绽。
　　不消多时，二人交手已不下百招，周遭被殃及的草木倒塌了一大片，那破旧的酒字招子也早已不知去向。李长安以指对指竟落了下风，阴鸷男子嘴角逐渐有了笑意，朝李长安胸口虚晃一招后，猛然一手出其不意的撩钩。李长安后退不及，只得后仰翻身躲闪。
　　锁骨处赫然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面色阴鸷的男子舔了舔指尖的血珠，神色竟有些癫狂，他咧开嘴角双目瞪圆，嘿嘿笑道：“我喝过上百人血，从未尝过如此美妙的滋味，李长安你放心，待我喝干你的血，定将你的肉一片一片剐下来细细品尝。”
　　陆沉之不由得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只见李长安依旧安然自若，漠然道：“我的肉，可不是谁人都吃的起。”
　　晚风习习，掠山而过，草木摇曳，落叶飞扬。
　　李长安的衣摆逆风飘摇，青丝随风而起，她二指举过头顶时，风林仿佛静止了一瞬，随着她手臂落下，轻道了一声“落”，天地间所有的落叶宛如千军万马齐齐朝男子激射而去！
　　破空声之巨大，如同万箭齐发，威力之惊人，又如同滚山落石，砸入地面扬起层层碎土尘烟，眨眼间便将男子的身影一同掩埋其中。
　　这山间落叶，好似取之不尽，当尘烟笼罩了整个酒肆时，那破空声才逐渐消停下来。
　　清风徐徐，烟消云散。
　　陆沉之心头一跳，已然是个血人的男子躺在浅坑中大口喘息，另一头的李长安竟半跪在地
　　，也垂着头微微喘息。
　　一股杀机瞬时四溢开来。
　　李长安抬头大喊：“陆丫头！”
　　可陆沉之已跃下半空，她看见那男子嘴角咧开坐起身伸手便钩住了枪头，顺势猛力一拽，陆沉之尚连抽身之力都无，便被男子另一只如铁钩般的五指掐住了脖子。男子手腕翻转，将枪头刺向奔来的李长安，李长安不顾穿入肩头的枪尖，二指做剑，直指男子眉心。男子只得松开双手，脚下一瞪，身形倒滑退后。
　　李长安将王霸枪丢向咳嗽不止的陆沉之，沉声道：“离远点儿。”
　　陆沉之瞥了一眼她肩头的殷红，默然接过枪，立在原地未挪动半步。
　　李长安瞪眼看着她，此时酒肆内传来一声痛呼，二人闻声望去，便见谢秋娘被那男子揪住了后脑的发丝，仰着头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脖颈，面色阴鸷的男子站在她身后。
　　谢秋娘面露痛苦，哀求道：“求求你，不要……”
　　男子笑容阴厉道：“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话音刚落，男子便一口咬了下去，谢秋娘口中只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正当男子大快朵颐时，猛然额间一痛，男子顾不得其他，急忙抽身。他尚未看清李长安的身形，腹部又挨了一脚，当下倒飞出了酒肆，又将另一面土墙砸出一个窟窿。
　　李长安欺身紧随，男子脚未沾地，止不住倒飞的身形，李长安的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不曾停歇的将他足足打了几十丈之远。每一拳每一脚都恰如其分的避开了要害处，断骨却留命。而后，他摔落在地，翻滚了几丈，他睁开眼仰面躺在地上，大笑不止。
　　李长安身形摇晃了一下，兀然双膝跪地，因有手撑着她才勉力不倒，她看向手背，那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半尺长的血口。
　　面容阴鸷的男子此刻笑容愈发阴邪，他缓缓爬起身，手中握着一把锋刃幽绿的匕首，一步一步朝李长安走来。
　　他在李长安跟前蹲下/身，阴邪笑道：“我先断了你的手脚，再回去收拾那个小丫头，不然叫你跑了如何是好？你说是不是？”
　　李长安叹了口气，“是啊，玩儿阴险我真该称你一声老祖宗，指甲缝里□□也就罢了，还偷偷摸摸留了一手。”她忽然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只不过我这个人喜欢礼尚往来，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
　　一根断枝不知何时，从男子的背后刺入，穿过胸口，离李长安的鼻尖只有一寸。
　　李长安返回酒肆时，谢秋娘躺在陆沉之的怀里，生死不明。
　　“还活着？”
　　陆沉之点了点头，好在从婆罗门出来时随身带了些伤药，谢秋娘的血是止住了，何时能醒，能不能醒过来，便看天意了。
　　李长安长叹了口气，一面上楼，一面道：“先抬上楼去。”
　　庆幸的是，徐士行与赵魏洲二人皆被下了药，不然这动静早就醒了。
　　区区一个谢秋娘于陆沉之而言尚不在话下，李长安推开门，径直走到床边倒了下去。陆沉之抱着谢秋娘有些不知所措，她抬脚踢了踢李长安，没好气道：“你让开些。”
　　可李长安没有反应，陆沉之这下才慌了神，放下谢秋娘上前掰过李长安的身子，见她面色铁青隐约像是中毒的征兆，便不管不顾将不悔给的药丸一股脑塞进了李长安的嘴里，可又不见她吞咽，陆沉之便提了一壶水来，对着李长安就是一通猛灌，呛的李长安险些醒了过来，所幸在迷糊间将药给咽了下去。
　　陆沉之长松了口气，随后将二人都安置在了床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窟窿，又看了看离着较远的床榻，这才安下心来，走到桌边打坐调息。
　　窗外，月色已渐沉。


第34章 
　　陆沉之在听见门外的大呼小叫时睁开了眼，她朝床榻上望了一眼，无甚动静，继而闭目养神。
　　不多会儿，慌张匆忙的脚步声上了楼来，显然徐赵二人不知她们住在哪间房，挨个敲了遍后终于找对了路。
　　陆沉之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拉开门，走出门后又反手将门关上。床上躺着的李长安她尚有说辞，谢秋娘可不能让他们瞧见。
　　徐士行忙打量了陆沉之一眼，见她脖颈处有伤痕顿时便慌了神，语无伦次的道：“姑娘今早可有出门，可瞧见楼下的窟窿？这酒肆是不是遭了山匪，昨夜姑娘可有听见什么动静，不过姑娘放宽心有我二人在，定不会叫那山匪伤了姑娘分毫。”
　　昨夜乱斗后，酒肆内一片狼藉，满地的尸首无人问津。
　　陆沉之看着吓得面色如纸的书生，心中有些发笑，她面色平静道：“山郊野岭便是有山匪也稀疏平常，徐公子不必慌张，早些与赵公子离开此地罢。”
　　徐士行瞠目结舌，一旁神色尚且沉稳的赵魏洲开腔道：“见姑娘安然无恙我们便放心了。”他顿了顿，抬手轻撞了一下徐士行的后背，“只不过此地离最近的州郡尚有些路程，也不知这帮寇匪有无余孽，不如姑娘随我们同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徐士行恍然点头，附和道：“魏洲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二位与我们一同走罢。”
　　谁知，陆沉之毫不迟疑的回绝道：“谢过二位公子的好意，但你我路不同。”
　　徐士行面露难色，看着她的眼中皆是担忧之色。
　　陆沉之不留痕迹的避开目光，淡然道：“公子不必多虑，这酒肆的人皆是被我所杀，倘若还有寇匪，正好将他们杀个干净。你们……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言罢，陆沉之才转过半个身子，尚在震惊之中的徐士行猛然回神，喊道：“姑娘且慢！”
　　“还有何事？”
　　徐士行作揖时，忍不住双手微颤，但他仍竭力保持风度笑道：“不曾问姑娘芳名。”
　　陆沉之看着他，沉吟半晌，垂眸低声道：“陆沉之。”
　　赵魏洲回房取了细软，见徐士行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站在那姑娘的房门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叹息道：“走罢。”
　　陆沉之侧身立在窗前，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渐行渐远。
　　谢秋娘在余晖即将落尽时醒来，转头便见身旁仍在沉睡中的李长安，她竭力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形。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李长安朝她奔来。
　　谢秋娘侧过身，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她呻/吟一声四肢乏力的扑倒在李长安身上。她慌忙抬眼看向李长安，见李长安仍面色安详，不由的松了口气。只是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声音，吓的险些魂飞魄散。
　　“你作甚？”
　　谢秋娘转身看去，只见陆沉之提着枪立在床前，眼眸如冰霜。一时间，哑口无言。
　　二人对峙良久，谢秋娘兀然回神，而后她艰难爬起身，跪坐在床榻间，朝陆沉之磕了个头，嗓音带着哭腔，“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陆沉之愣了愣，慌乱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沉声道：“不必如此，况且救你的人也不是我。”
　　谢秋娘抬手拭了拭眼角，挪到床沿边，手捂在脖颈处，低声道：“我知晓的，若不是姑娘，我早已流尽了血，哪还能躺在这儿。”
　　陆沉之侧目看向她，眉头微蹙，转了话锋道：“这后堂可还有吃的？”
　　谢秋娘吸了吸鼻子，摇摇晃晃站起身道：“
　　怎可再劳烦姑娘，我去罢。”
　　陆沉之动了动脚跟，看着谢秋娘一步一踉跄的走出了房门。夜幕悄然降下，漆黑的屋内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陆沉之点起烛火，瞥了一眼门外，又回头看了看李长安。
　　谢秋娘是个老于世故的酒肆老板娘，方才的可怜相极有可能是装出来的。若是趁机逃了便逃了，莫要旁生枝节引来追兵才好。陆沉之思量一番，正欲起身下楼查探，门外便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她起身走到门后朝外看了一眼，随后出了门朝谢秋娘走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盘。
　　谢秋娘感激的望了她一眼，陆沉之垂眸转身，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走？”
　　隔了半晌，谢秋娘也没有回答。
　　陆沉之深吸了口气，轻声道：“罢了，你也来吃些。”
　　她抬眼朝房门走去时，有一修长的身影倚在门边，望着她笑。陆沉之旁若无人的从那青衫女子身侧走过，径直入了屋内。
　　李长安无奈一笑，又望向伫立在原地的谢秋娘，道：“老板娘，不来招呼一下贵客？”
　　窗外的虫鸣声一如昨日，桌上除却轻微的咀嚼声，再无旁的。经过昨夜惨战，酒肆这营生是做不下去了，故而谢秋娘很干脆的将后堂里所有的牛肉都端了上来。只是她不曾想，李长安竟吃了个一干二净，震惊之余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酒足饭饱后，李长安喝了口茶，终于开了腔，对谢秋娘道：“原本你若是一走了之，我也就不追究了。”
　　谢秋娘一愣，似有些欲哭无泪。
　　李长安笑了笑，“但你既留下来了，想来是已做好了报答我的打算？”
　　谢秋娘定了定神，点头道：“做牛做马，小女子皆无怨言。”
　　李长安挑眉一笑，伸手在谢秋娘额间弹了一脑门，“留在我身边双修这种美事就莫要妄想了，好歹是个女儿家，怎的成日念着那些鱼水之欢。”
　　谢秋娘捂着额头，呆愣的看着李长安，那双狐媚的眸子里隐隐涌起了雾水。前一日在旁人面前还八面玲珑风姿妖娆的酒肆老板娘，哽咽了几声似一发不可收拾，再瞧见李长安望来的温柔眼神后趴在桌上泣不成声。李长安轻叹一声下了楼，在一堆碎土瓦砾中寻到了一坛幸存的打叶竹。回到屋内，她拍开封泥，倒了一碗，放在谢秋娘面前。
　　谢秋娘抬起头，端起碗一饮而尽，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笑容凄凉，缓缓道：“早些年若是能遇上你，兴许便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或许还可相夫教子，还可膝下承欢，还可与寻常女子一般……”她抹掉溢出的泪水，倒了碗酒仰头饮尽，痴痴的笑，“那些贪图我身子的书生君子各个说的都比唱的好听，事后还不是提起裤子就一走了之，有的一听到玉京楼这个名字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就跑了，当然老娘我也不算亏，就算榨不干他们也让他们舒坦不得。”
　　谢秋娘接着连饮三碗，看着李长安，媚眼如丝道：“我若有你当年一半本事，早将这些道貌岸然的狗杂种统统杀个干净，在那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残花败柳，连个鼎炉都算不得。鱼水之欢，哪来半点欢愉？”
　　李长安面色平静，喝了口酒。谢秋娘见她不语，拎起酒坛一通乱灌，最后她将酒坛顿在桌上，醉眼朦胧的望向李长安，张开五指伸到李长安面前，笑道：“李长安，你猜猜，我手上的人命比起你来，算多算少？”
　　李长安拂开她的手，平静道：“玉京楼是你仇家？”
　　谢秋娘似听了一个天大的
　　笑话，笑的前仰后翻，她笑趴在桌上，浑身颤抖着道：“他杀我夫君，杀我双亲，杀我孩子，杀我全家，不是仇人是什么？不然，我又为何苟活至今？”
　　李长安垂眸沉思。
　　陆沉之从谢秋娘的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李长安，她张了张嘴，又犹豫了片刻，沉声道：“玉京楼乃是魔教，执掌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听闻尚与朝廷有些牵连，多年来江湖中无人知晓门派藏匿之处，故而逍遥至今。”
　　李长安手臂一沉，就见谢秋娘拽住了她长袖一角。
　　谢秋娘歪着头靠在桌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酒水，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淌，她笑意朦胧，含糊不清道：“李长安，你是不是也瞧不上我？”
　　李长安默然不语，站起身捞过谢秋娘的手，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往床榻去。只这几步路间，怀里的女子便已醉的不省人事。
　　回到桌边，李长安道：“今夜你也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此地。”
　　陆沉之微微皱眉，“那她呢？”
　　欲往门外走的李长安停住身形，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替她报仇不成？”
　　陆沉之低头不吭声。
　　李长安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嗓音轻柔：“我睡隔壁屋。”
　　一夜宁静。
　　天色微微泛灰时，李长安起身下了楼。堂内依旧狼藉一片，尸首堆成了一个小土包。谢秋娘与陆沉之一前一后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柴火，丢在了小土包周围。
　　李长安走到酒肆外，看着谢秋娘将一坛一坛的打叶竹摔碎在整座酒肆的每个角落，微微眯起眼，有些肉疼。
　　风来时，火势正好。
　　谢秋娘牵着三匹马走来，停在李长安跟前，嘴角噙着笑，“客官您的马，放心，都喂饱了。”
　　李长安低头一笑，再抬头时神色有些复杂，而后她撩起下摆抬起腿，从靴子里掏出了一块鎏金腰牌，上面刻着“御前掌剑”四个字。她走上前，将腰牌塞入谢秋娘那两座山峰中的山坳里，微笑道：“跟在我身边捞不着什么好处，你若还想活着便去长安城，寻一个名叫李相宜的女子，她见着这块腰牌便定会收留你。”
　　谢秋娘愣了片刻，惊诧道：“李相宜，莫不是上小楼的雪狮儿？”
　　李长安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嘀咕道：“她还真是人尽皆知。”
　　陆沉之对此视而不见，自顾自先上了马。
　　谢秋娘看着手中的鎏金腰牌发愣，李长安拍了一下她圆润丰盈的后/臀，惹来她一声娇呼，便听李长安附在她耳边道：“老板娘，咱们后会有期。”
　　待李长安转身时，谢秋娘又唤了她一声，“李长安！”
　　她才回身只觉眼前一晃，那女子已扑到了她怀中，双手环住了她的脖子往下一拉，便撞上了那抹不请自来的柔软唇瓣。女子未敢得寸进尺，在她尚未反应时便抽身离去。
　　陆沉之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谢秋娘一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远远的，随风飘来一句话语。
　　“李长安，老娘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日后当心着点儿！”
　　拇指抹过唇边，李长安哑然失笑，这娘们儿练的什么邪门路数，亲个嘴就亲掉了她昨夜好不容易恢复的三分气机？
　　李长安翻身上马，走出几步，未听见身后响动，她转头道：“愣着作甚，走啊。”
　　陆沉之下巴抵在胸口，闷声应了，只是那通红的耳根怎么也遮不住。
　　不远处的山丘上，谢秋娘望向那团冲天的火焰，脱下了身上紫绫绸衣，抛入风中。
　　她轻声喃呢：“少年郎啊，愿此生可期。”


第35章 
　　春秋末年那会儿，李长安成为江湖上盛传的女魔头时，前前后后冒出了不少自称她追随者的门徒。那时的李长安六亲不认，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斩一双。倒是为江湖无形中斩草除根了好些心术不正的邪魔歪道，可惜世人不领情，还煽风点火说她是窝里斗。若不是她无心顾及这些流言蜚语，莫说如今的百年茂林，就是再过三十年这江湖也茂盛不了。
　　玉京楼这个名字听起来跟邪魔歪道极为不搭称，李长安当下有些后悔，不应就这么轻易的放走了谢秋娘。
　　走了一晌午，李长安便琢磨了一晌午，而陆沉之始终默不吭声的跟在后头。李长安悄然勒停了马，饶有兴致的看着陆沉之垂着头从她面前走过，且浑然不知。
　　“我说陆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与你同龄的闺阁女子早就嫁做人妇，孩子都生了一窝，你怎还跟个小姑娘似得？”
　　陆沉之吓了一跳，抬头不见李长安身影，这才寻声朝后头望来。见李长安笑的一脸促狭，狠狠瞪了她一眼，便又扭过了头去。
　　李长安拍马赶上，与她并肩而行，有意探过身子去凑到她面前，笑道：“日后若是遇上青年俊彦，我也给你做做媒？你看先前那个徐士行如何，倘若真如他兄弟所言考上了功名，倒也算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而且那夜喝酒时，我瞧他似乎对你有点儿意思？”
　　陆沉之杀机暴涨，转头盯着李长安，咬牙切齿道：“那一枪怎没把你心窝给捅穿。”
　　李长安愣了愣，此时陆沉之才发觉，她离李长安的鼻尖不过一寸，她甚至嗅到了李长安身上昨夜残留的酒香。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往下走，落在那两片唇瓣上，先前那一幕如惊雷般一闪而逝。
　　陆沉之慌忙别过脸，浑身如烧红的生铁一般滚烫。
　　李长安哭笑不得的坐直了身子，转了话锋道：“你说那玉京楼是魔教，且与朝廷有牵扯，这些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记得你先前提起过，此次是你头回出远门。”
　　如少女般情窦初开的女子细若蚊声道：“家中不时有客来访，我从那些人口中听来的。”
　　李长安哦了一声，拐弯抹角又转回了方才的话头上，“你娘亲就不曾为你寻一门亲事？”
　　陆沉之沉默了半晌，嗓音恢复了平静，道：“提过几次，但都被父亲拒绝了，如今他们已不在人世，便没人再提起过。”
　　“你娘亲也……”
　　从北雍孤身而来的女子轻轻点头。
　　人力有尽时，无为而无不为。
　　李长安有些头疼，先前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姜公主，身边又多了一个陆丫头。若早知这丫头迂腐不化，一根筋到了这种地步，当初就不该赌那场玩笑话。
　　二人沉寂了一阵，李长安蓦然感慨道：“陆丫头，日后你若嫁不出去可如何是好。”
　　显然不曾为此思虑的陆沉之一脸莫名其妙，瞥了李长安一眼道：“成日喊我丫头，你不也没嫁过人。”
　　李长安噗嗤一笑，自嘲道：“算起来，我比你大上六十多岁，喊你丫头都乱了辈分。再者说，我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谁敢娶我？”
　　陆沉之看着那双笑起来弯成柳叶的丹凤眼，不置可否。只是心中悄然冒出个念头，如李长安这样绝无仅有的女子，谁人可配？
　　之后，二人在路上遇到了一樵夫，打听之下得知离此三十里外便是扬州城，李长安颠了颠鼓囊的荷包，盘算着入夜时进城好好享乐一番。陆沉之疑惑的问银子从何而来，因早在黑水郡时李长安顺来的银子便所剩不多，又在谢秋娘的酒肆大手大脚，按理说应是见底了，即便一分不剩也不足为奇。李长安却故作高深，道了句子曰不可言，搪塞了过去。
　　就在陆沉之心底即将生出个可怖的念头时，李长安骤然停下了马，回头望向天际。陆沉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略显暗沉的天幕一片空荡。
　　她忍不住问道：“出了何事？”
　　话音刚落，二人便瞧见一抹白虹当空掠过，转瞬即逝。
　　李长安心头一惊，二话不说策马狂奔，见状，陆沉之只得紧随其后。二人马不停蹄，狂奔了半个时辰后，穿入了一片密林中，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李长安忽然纵身跃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交错纵横的枝桠里。
　　失去控制的马儿放缓了步伐，陆沉之拽住缰绳，也放缓了速度。她虽诧异却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她尚可感知到李长安就在前方不远处，而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似乎从未见过。
　　密林之后传来涓涓流水声，陆沉之干脆下了马，当她拨开面前的繁茂枝桠时，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那袭熟悉的青衫便立在溪边，她身前有一白衣女子，腰间悬着一柄银雕白鞘剑。
　　陆沉之看着那白衣女子，渐渐失了神。
　　青衫配白衣，胜却人间无数。
　　李长安笑容和煦，略有调戏之嫌的道：“咱们是不是挺有缘分？”
　　从小天庭山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足足一月有余的白衣女子正是颛孙洛阳，她似笑非笑道：“你在黑水郡的事迹已天下皆知，眼下不仅祁连山庄的老庄主要取你狗命，满江湖的人皆在大张旗鼓的寻你，若遇上你便是有缘，那这些人日后怕是与你更有缘分。”
　　李长安嘴角抽搐，一段时日不见，这凶婆娘的嘴仍是这般得理不饶人。
　　所幸，李长安也懒得与她计较，指着溪对岸一名手捧白蛋的翠袍女子，道：“你也是为此而来？”
　　洛阳转过目光，朝那女子作揖道：“在下小天庭山弟子洛阳，敢问姑娘是何许人也？”
　　女子微微颔首，浅笑如嫣，嗓音轻柔似流水，“忘情谷不孤。”
　　李长安怔了怔，眼前不由得浮起一个手脚环有百鸟银镯的绰约身影，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你可认得一个名叫不悔的疯婆娘？”
　　“这位……”翠袍女子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番，“这位姑娘，我只听闻过婆罗门的门主名唤不悔，不认得什么疯婆娘。”
　　翠袍女子眉眼间仍带着笑意，李长安却莫名打了个哆嗦。
　　洛阳冷不丁的伸手在李长安的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见李长安疼的躬下身去，她才朝绿袍女子歉意道：“此人时常口无遮拦，若有冒犯，还望谷主海涵，只当她是个傻子。”
　　李长安抬头瞪着
　　洛阳，可洛阳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
　　随即，李长安思绪转了回来，方才洛阳喊那女子什么？谷主？
　　在南疆这片荒蛮之地，凤凰羽山是出了名的钟灵毓秀，物华天宝，被世人称之为“龙光射牛斗之墟”。而后又有灵兽孕育于此，曾在春秋时期大放异彩，为帝王趋之若鹜。李长安对此耳熟能详，千百年前忘情谷一脉最早源于养龙士，为天皇门庭固守国祚，行运凝气，此举必然有违天道，练气士随之应运而生。此后，养龙士一脉为避祸事退隐归林，便成了如今的忘情谷。
　　曾有个说法，说的是灵兽乃顺天地而育，大地则为母，女子生性柔善，更可感知天地灵性。故而，忘情谷谷主历代皆是女子。说起来，李长安与忘情谷尚有些渊源，前一任谷主在驯服一只百年难见的凤凰鸟时，已是剑仙的李长安帮衬了一手，后来在屠魔崖之前那女子随凤凰鸟一同涅槃，李长安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洛阳轻唤了几声李长安，见她仍是一副神游九天的模样，刚要抬脚，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匹如马般大，浑身毛皮如白雪的巨狼。饶是泰山崩于前也能临危不乱的洛阳，当下不禁花容失色退后了两步。
　　巨狼嗅了嗅李长安，而后拿脑袋亲昵的拱了拱她，这一幕不仅令洛阳震惊的目瞪口呆，也令不远处提着枪奔来的陆沉之惊的脚下一个趔趄，就连溪对岸，这匹巨狼的主人也愣在了当场。
　　可下一刻，更令三人如遭雷击。
　　李长安才转过身，巨狼便露出了森银獠牙，一口就含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可过了半晌，也不见巨狼有撕咬的举动。
　　“白矖！”
　　绿袍女子一声怒叱，巨狼似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口。琥铂色的狼眼竟如人一般，露出了几分委屈的神色。
　　李长安抹了抹脸上腥臭的唾沫，摆手苦笑：“不打紧，这孩子许是一时高兴过了头。”
　　闻言，巨狼伸出蒲扇大的舌头又舔了李长安一嘴，李长安避之不及，顿时浑身都沾满了唾沫。无奈之下，李长安一指顶在巨狼的下巴，也不见如何使力，那唤作白矖的巨狼便再张不开嘴，只发出极为不满的呜呜声。
　　李长安提高了嗓门，厉声道：“再胡闹我揍你了啊！”
　　巨狼宛如挨了私塾先生教训的孩子，乖顺的趴下身，委屈巴巴的看着李长安。
　　绿跑女子踏着溪水过了岸来，震惊又疑惑的看了眼巨狼，又看了眼李长安。不等她发问，李长安便坦言道：“这小家伙以前在我身边跟了段时日，没成想它还记得我。”
　　巨狼喷了声鼻息，好似瞪了李长安一眼。
　　绿袍女子不愧是忘情谷谷主，此世间最能与灵兽心灵相通之人，当下便拉下了脸，沉声道：“你可是时常打骂它？”
　　李长安依稀记得这巨狼仍是个半大崽子的时候最是能吃，时常与她争抢嘴边的肉，气急时她便一脚将狼崽子踹飞老远。李长安眨了眨眼，干笑道：“怎敢怎敢，你瞧它如今生龙活虎的。”
　　绿袍女子忽然微微一笑，盯着李长安道：“原来你就是李长安。”
　　李长安的笑意霎时僵在了脸上。


第36章 
　　相传，凤凰羽山乃神鸟飞天时留下的肉身所化，三峰一脉连，中间最高顶，髣髴接天语。若在山脚下仰望，便可观见一幅宛如凤凰翱飞，栩栩如生的巍丽景象，令人惊叹赞绝。
　　绿袍女子不忍见李长安委屈的在溪边清洗，于是便将三人都带回了忘情谷。那座巨大的石殿仿佛一个背山的巨人，嵌在三峰之中。高耸的中殿宛如巨人的身躯，两边延绵的石屋恰似巨人的手臂。李长安一甲子前便有幸见过，当时只觉这浩大的工程岂是人力可为？且不说这座石殿高达数十丈，便是那筑殿所用的玄钢石也极为来之不易，唯有西边与小重山相隔数百里的浮石山才出。开采一块等人高的玄钢石需三五名石工一日不间断的挖采，能在千里之外筑起这样一座玄钢石垒起来的大殿，可见当年盛极一时的养龙士一脉是何等的富可敌国。
　　洛阳本就是个冷清的性子，好似对身外之物一概漠不关心，对于石殿也不过是多看了两眼。陆沉之则是喜怒不形于色，但眼眸里仍可瞧见遮不住的惊叹。
　　李长安啧啧了两声，忍不住道：“这别情殿可真是半点没变，顶上插的那柄断江竟还留着？”
　　身为现任谷主的不孤淡然瞥了她一眼，挪榆道：“老谷主生前嘱咐，非石不塌，剑不可拔。”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当年没收住力，这剑飞远了些，我哪儿知道能插在别情殿上啊。”
　　洛阳侧目看向她，好奇问道：“从哪儿飞来的？”
　　李长安闷声不坑气。
　　不孤微微一笑，替她答道：“巨灵江。”
　　洛阳一愣，心下骇然，此地离巨灵江岂止百里？原以为野坪一战已是窥得仙人之穷力，难不成当时李长安未尽全力？
　　陆沉之不由得抬头看向数丈之高上，那柄插入石墙内半截的断江，眼中满是敬畏之色。她私下不禁拿巅峰时期的父亲与之比较，在心中问道，莫说巨灵江，便是在百里之外，当年身为枪仙的父亲可能做到？
　　这二人不知，不孤却深知当年的李长安究竟何其可怖，否则如何引来整座江湖各大顶尖高手倾巢而出？此等壮举，千百年来的江湖，也唯有李长安一人。
　　若不是这柄断江令当年的忘情谷飞来横祸，夭折了一只尚出生不久的虎夔，让李长安欠下了这份香火情，想必老谷主也无法安然度过那道天劫。
　　不孤停下脚步，收回思绪，对来迎门的谷中弟子吩咐道：“将这位李姑娘带下去沐浴，再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而后她转身看向洛阳与陆沉之，“二位随我来。”
　　陆沉之微微摇头，看了一眼浑身邋遢的李长安，皱着眉道：“不必，我随她一道。”
　　不孤探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尚未来得及询问，就听洛阳先道：“这位姑娘，容我冒昧问一句，你与李长安是何种关系？”
　　洛阳此时才有闲暇，细细打量了面前这个背负长/枪的女子，容貌虽不俗，但远不及惊为天人。她的目光随之向下
　　，顿时心如明镜。女子之姿，并非仅以长相一概而论，总有些令人过目不忘后又流连忘返的地方。显然，这个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的女子便是如此。
　　在溪边时，陆沉之便已察觉，这白衣女子与李长安的关系非同一般。可若是问她与李长安的关系？陆沉之委实有些难于启齿。
　　见陆沉之不吭声，洛阳转头看向李长安，诧异道：“原来你还有这嗜好？”
　　粘稠湿润的长发贴在脸颊边，浑身散发着一股腥臭之气，此刻的李长安似极了一年没洗澡的街边乞丐，加上她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简直狼狈至极。
　　谁知，一旁似在看戏的不孤又补了一刀子，直插李长安心窝，“原来传闻是真的。”
　　李长安岂止是目瞪口呆，更是莫名其妙。
　　陆沉之默然垂头，低声道：“你们误会了，我仅是她的丫鬟。”
　　堂堂北雍枪仙之女，做了女魔头的丫鬟，即便李长安并非传闻中那般丧心病狂，但终究是个满手鲜血的女魔头。做她的丫鬟，又怎会是件光彩的事儿？
　　“李长安！”
　　洛阳怒目而视，她可不管李长安上辈子是怎样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在她洛阳眼皮子底下欺霸良家女子就是不行！
　　李长安吸了口气，只觉后牙槽疼，对陆沉之苦笑道：“陆丫头，不打紧，洛阳与谷主都是好人，你随她们去罢，不必管我。”
　　所幸陆沉之没存什么歪心思，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点了点头。
　　李长安暗自出了口气，赶忙朝那名女弟子道：“劳烦姑娘带路，我这委实难受的紧。”
　　洛阳从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转而望向沉默寡言的陆沉之时眸底的冰霜已消融了大半，她正色道：“她若胆敢强迫你，不必有顾虑之心，我定为你出头。”
　　陆沉之仍是点点头，心中有些无奈，这误会好似解不开了？
　　唯有旁观者清的不孤却也似乎并不想参合其中，乐得独自看戏，她适宜的笑道：“二位，随我来罢。”
　　二人跟着不孤入了石殿，目所能及之处尽是形态各异的奇珍异兽石雕，并列成排，浩浩荡荡宛如一只异兽大军。经方才那一场闹腾，不孤兴致使然，为二人逐一道之，当真是令二人大开眼界。
　　随后，不孤领着她们走进一道长廊。长廊并非笔直，一眼望去虽深却望不到尽头。不孤言辞间温柔素雅，嗓音悦耳，闻声便如人。陆沉之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这女子与那人真像。
　　入了长廊后，不孤言语少了些。洛阳见她低头看着手中宛如盆盥大小的白蛋，开口道：“谷主好似知晓我会来。”
　　不孤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道：“自打那望气士入了长安城，我便明白逃不开女帝的眼睛。不过即便是帝王家，有些东西也碰不得。”
　　不孤忽然转头问道：“李长安是随你而来？”
　　洛阳微微皱眉，不知如何作答。在溪边时，她与李长安前后只差了一脚，看似李长安随她而来，但在此之前她并未见过李长安，况且李长安有何理由来寻她？
　　陆沉之记起先
　　前的那道白虹，顿时心下了然，道：“是的。”
　　洛阳望向她，神色有些愕然。
　　“她为何寻我？”
　　陆沉之一脸不知所以然的摇了摇头，她甚至不知晓这白衣女子与李长安的真实关系，又怎会知晓李长安迫不及待跑来与她相见的缘由。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不孤停在了一道朱漆大门前，她对门口两个身着弟子服饰的男子道：“开门。”
　　门厚度约一指，两个弟子推门时手臂脖颈处青筋暴突，可见此门厚重非比寻常。却因上了朱漆，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边请。”
　　眼前豁然一片亮光耀眼，洛阳不禁放缓了脚步，心生感叹。门内与外面全然是另外一幅天地，竟是个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的福地洞天，石乳根根倒悬洞顶，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宛如一幅倒挂悬天的山水河图。不知是何物覆在上面，幽幽绿芒忽闪忽明。石洞中央有一潭清泉，与小天庭山的洗龙池不同，这汪潭水浅翠幽静，一眼便能瞧见潭底铺满了幽绿荧光的细石。
　　这等奇妙景象，饶是沉稳如陆沉之，也在门口处呆愣了良久。
　　不孤缓缓走向潭边，洛阳此时才发觉，这女子竟是赤足。难怪方才在长廊时，她只听见了自己与陆沉之的清脆脚步声。
　　不孤将那枚白蛋轻柔的放入潭水中，令人惊奇的是，那如盆盥大小的蛋竟未沉下去，反而晃晃悠悠往潭中心飘去，最后静止不动。那些绿藻浮光似有生灵一般，缓缓朝蛋靠近，将整颗蛋包裹其中。
　　洛阳步履轻缓的走到不孤身侧，生怕惊扰了这洞中的精灵，轻声问道：“谷主可知这蛋中是什么灵兽？”
　　不孤微微摇头，“灵兽应天地气运而降，破壳前便是我也不知。”
　　洛阳沉吟半晌，潭面幽绿的光芒映射入她眼底，“谷主大可放心，我并非受命前来。”
　　不孤诧异的看向洛阳，没有言语。
　　三人返身折回时，在长廊上遇见了梳洗干净的李长安。看惯了那一袭青衫，面前这个一身白绸长袍，年纪轻轻却比首阳山那些天师更显仙风道骨的李长安，委实令人眼前一亮，竟连不孤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李长安观她们面色，似有些惋惜道：“我错过了什么好事？”
　　不孤从她身侧走过，淡然道：“破壳之日，你大可瞧个够。”
　　李长安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处福地洞天啊。”
　　不孤猛然回身，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道：“老谷主竟领你去过？”
　　李长安负手而来，笑道：“首阳山号称三十三大小洞天，武当山八十一峰更是被世人传为天道福祉，便是小天庭山也退而其次。天赐福运在你们看来乃莫大的善缘，在我李长安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此番大话只会引人发笑，可从李长安嘴里说出来，在场的三人，无人不信。
　　不孤暗自叹息，心下释然。
　　李长安走到她身边时，忽然朝她眨了眨眼，低声道：“你别不信，此灵兽与我有缘。”
　　莫不是这身好皮囊，不孤当下便要把她当神棍撵出谷去。


第37章 
　　若说这天下谁人敢站在风口浪尖打潮，那无疑是不喜与人打交道的忘情谷谷主。就连踏月山庄的武林盟主也仅是在没捅破窗户纸的情形下，招待了李长安一宿。不过不孤在江湖上的声名比起鹿台湖的“银花医圣”而言，毁誉参半都算得上是夸赞。倒不是如李长安一般恶名昭彰，只是不喜与人亲近，尤其是男子。
　　谷内长老知晓不孤是个与人乐不如与兽欢的性子，又见巨狼白矖待李长安极为亲昵，便也无人多嘴过问。李长安不杀人时本就是个极好相与的人，又生了一副雌雄莫辩的好相貌，几日下来，倒是谷中不少弟子与李长安走得颇为亲近，男女各占半数。
　　不孤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沉之也不喜不怒似习以为常，洛阳便更加不管不问。只是头一日夜里，不凑巧撞见了令她有些莫名恼火的一幕。
　　陆沉之从李长安的房内出来，李长安跟在后头随口问了一句，今夜不与她同睡了？陆沉之则回了一句，若非必要，日后都最好不要同屋。
　　洛阳在陆沉之尚未瞧见她之前，慌忙躲进了自己的房内。当下洛阳也有些想不明白，依着自己的脾性，便该直接了当的斥责李长安的无耻行径，怎会下意识就躲了起来？小天庭山那一夜，她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收留李长安，还与她睡在一张床上！虽然李长安很是安分守己，并未有何出格的举动，但一想到这个叫陆沉之的女子甚至不知与李长安同床共枕了多少个日夜，她心底的无名火便怎也压不下去。
　　别情殿前有一处玄钢石铺就的宽敞大坪，平日里供谷内弟子在此驯□□流，此刻人群聚集在了一角，处在人群中央的李长安怀里正抱着一只火红的狐崽，她身旁的女子媚眼如丝，不知李长安说了什么，惹得那女子娇笑不止，顺其自然的伏在她的肩头，一面逗弄着那只狐崽，一面与她交头接耳，举止极为亲密。其余弟子非但没有诧异，反而一脸的艳羡。
　　洛阳立在不远处的石阶上，面无表情。
　　身侧的不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欢闹的人群，感叹道：“当年她在江湖时，也是这番景象，不论那些人是名门豪侠还是百年宗门，但凡有她在的地方，李长安这三个字便胜过了天下所有人。你可能从未见过一个女子为了另一个女子而争风吃醋，但在当年，这等荒谬之事时有发生，久而久之，人们竟也能习以为常。”
　　洛阳侧目看过来，显然是不信。
　　不孤看着人群中左右逢源的李长安，微笑道：“这些都是我从老谷主那听来的，人许是年纪大了就喜欢忆当年，说了不少李长安的事迹。当年太学宫有个名叫孟竹的女先生，为她赋过一句诗，你应听闻过，何须青衫轻绫罗，自是花中第一流。”
　　勤奋自律的陆沉之练枪归来，正巧听见了最后一句，驻步在洛阳身侧，面色平静的看着不远处的李长安，道：“那之后，这位女先生可还曾为李长安赋过诗？”
　　不孤轻笑一声，“不曾，因为那女先生不久之后便郁郁而终，老谷主说
　　她是一见青衫误终身，白白错过了那正直风华的年纪。”
　　李长安忽然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看着别情殿门前一道俏丽的风景，眉眼弯弯。早些年前，李长安曾与膏梁子弟厮混过一段时日，他们喜将女子的音容样貌以银两划分，九两以上为天人之姿，八两至七两为傲人之资，五两至六两为中人之姿，五两以下，这群膏梁子弟眼中容不得五两以下的女子。即便是他们眼中的中人之姿，在旁人看来许也称得上小家碧玉。
　　而在李长安心目中，陆沉之可有七两八钱，绿袍不孤可有八两一钱，而天人之姿的洛阳倘若不存半点私心，也可有九两二钱。比起那被人说成有望明年登顶胭脂评美冠的秦唐莞，她私下觉着仍是白衣洛阳更胜一筹，就是不近人情了些，否则这谷内的弟子多半要去攀些关系。
　　李长安将怀里的狐崽递还给身旁的女弟子，起身走过来，笑眯眯道：“你们方才说了什么，可是与我有关？”
　　洛阳与陆沉之心底不约而同生出一句话，不知廉耻！
　　不孤强忍着笑意，道：“我们在谈论你这几日白吃白喝，且一人便吃了三人的分量，应不应当付些银两，或是……”她巧然一笑，“替我干些杂活。”
　　李长安嘴角一抽，干笑道：“偌大个忘情谷，还差我这几两银子？”
　　不孤反问道：“堂堂剑仙还计较这几两银子？”
　　李长安第一眼看向陆沉之，后者悄然移开了目光。第二眼看向洛阳，白衣仙子毫不留情的冷冷道：“你妄想。”
　　无计可施的落难女魔头只得将身上能藏钱的地方都翻了个遍，正翻找时一颗鹅蛋大小的明珠从她的衣袖里滑落，不孤身形一晃已至她跟前，伸手极快的接住了珠子。
　　“此物可是离珠？”
　　一直淡雅从容的绿袍女子此刻满脸震惊，李长安愣了愣，她又追问道：“从何而来？”
　　李长安抬手虚空一抓，离珠便脱离了不孤的手，飞入她的掌中，她笑了笑，道：“你怎会认得此物？据我所知，这颗离珠才现世不久，且世间仅此一粒。”
　　离珠遇光则光彩夺目，引来周遭不少尚未散去的弟子目光，洛阳走上前，低声道：“此处不便多言，还是换个地方再细问，她不敢跑。”
　　李长安不可置信的看了洛阳一眼，就听不孤道：“也好。”
　　不孤走在前头，李长安走在中间，洛阳与陆沉之走在后头，好似真防着她遁逃一般。几人来到一处小偏厅，不孤已面色如初，待众人坐定，她才不紧不慢道：“离珠出自千年离蚌，百年才得一粒，天和地利缺一不可，与应天道而生的灵兽极为相似，这等天地灵物我自可感知。”
　　李长安把玩着手中的珠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道：“原来如此，不过此乃是友人所赠，你该不会打这离珠的主意吧？”
　　不孤笑的气定神闲，道：“前几日你曾说你与那灵兽有缘，果然是骗我的？”
　　洛阳忽然开口道：“李长安，你哪儿来的友人？我怎不知。”
　　陆沉之思来想去，忍不住问道：“莫不是说的门主？”
　　洛阳看向陆沉之，追问
　　道：“什么门主？”
　　陆沉之想也没想，便道：“来此之前我们曾在鹿台湖停留了一段时日。”
　　虽然洛阳算不得什么外人，但不孤也算不得自己人，怎的什么话都往外桶漏。李长安阻拦不及，当下有些苦闷，到底是上辈子作了太多孽，才叫她碰上陆沉之这么个还债的丫头。
　　在笑里藏刀的绿袍女子开口前，李长安破罐子破摔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妨直言。”
　　不孤端起桌上的茶盏，悠然啐了一口，微笑道：“照理说，在养灵潭这几日那只灵兽早该破壳而出，但迟迟不见动静，我想应是与你手上的离珠有关。”
　　李长安咬牙笑道：“依你所言，今日我若是掉不出这颗离珠，你那潭里的灵兽这辈子都不得出世了？”
　　不孤笑容温婉，“这不正应了你那句有缘？”
　　时隔一甲子，李长安再度站在朱漆大门前，神色尤为复杂。那日立在衔珠之上身姿绰约的女子，递给她珠子时脸上的笑容，如今想起来似乎并非她以为的真心实意。而且不悔时常朝北面眺望，难不成她一早便知此处有灵兽现世？
　　入门前，李长安侧头对不孤道：“晚些时候，还请谷主来房中一叙。”
　　不孤未答应也未推辞，只是朝她摊开掌心，李长安不情不愿的递上珠子。
　　“此事究竟与你是否有关，一会儿便知。”
　　不孤走向养灵潭，抬手一抛，离珠落入潭水中央，顿时整个洞内光芒万丈。不多会儿，明亮光辉逐渐沉淀，朝白蛋聚拢，霎时一道紫光冲天而上。修为最浅的陆沉之亦能感受到，一股浓厚的灵气充斥了整个洞内。
　　一阵清脆的破壳声响起，白光包裹之下隐约透着幽绿的壳面裂开一道缝隙，忽然间一道青芒破光而出，如闪电般直冲立在谭边的洛阳。
　　“当心！”
　　离洛阳最近的陆沉之反应不及，只觉眼前一晃，李长安已在洛阳身侧，伸手欲拦下那道青芒。洛阳早已下意识的举起了手中的剑，只听耳边传来不孤的急切声，“别伤它！”
　　青光触手冰凉，却并无杀意，只是力道之威猛竟连同李长安的手一起撞入了洛阳的怀里。情急之下，李长安只得环住洛阳的腰，以身躯抵在她后背，脚下力沉，却仍是后退了一丈之多才缓下青芒的冲势。
　　一冲之后，那青芒似失了兴致，停在李长安的掌心不再动弹。
　　陆沉之不敢轻举妄动，反手握住了背负的长/枪，双目死死盯着二人。不孤缓缓朝二人走去，单手扣指结阵，口中念念有词。
　　“九曜顺行，华精茔明，太玄三一，守其真形。”
　　不孤伸手一指，“令！”
　　李长安手中青芒，应声消散。
　　一声鸣啼，自她掌心而出，似雀，似鹰，又似鹏。
　　陆沉之愣了愣，看着那巴掌大小的青色灵物，样貌如同啼鸣一般，似雀，似鹰，又似鹏。那会飞的小东西缓缓睁开一对金色眼珠，跳上李长安的手指，抖擞了下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二人。
　　只是令陆沉之与不孤不解的是，洛阳和李长安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小东西，一动不动。


第38章 
　　二十岁那年已跻身踏入归真境的李长安，向来对天道仙人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不太相信。可当她自己窥得一丝那虚无缥缈的天机之后，李长安又不得不违心的承认，九重天上确有凡人难以企及的存在。武当山上那个传言是吕祖转世的掌门人吕玄嚣便曾言，莫叫天道不修世，何须人间千万年。李长安对此不敢苟同，只觉着这些住在高处听天语的和尚道士莫不是失心疯，否则怎会如此执迷不悟。
　　那道青芒触及到她掌心的一瞬，李长安便觉眼前一阵恍惚，脑海中那青芒似化作了一柄剑，而这柄剑从她手中消失时又化作了一个女子，这女子的脸与洛阳一模一样。恰在此时，怀中的洛阳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在此玄妙的一瞬间，李长安竟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人还是剑。
　　青色的小东西欢快啼叫了一声，飞身横插/入二人目光中间，歪着头看了看李长安，又看了看洛阳，最后落在洛阳的肩头，亲昵的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
　　李长安眨眨眼，回了神，伸出两指捏住小东西额间那撮弯曲的白毛，将那小东西拎在手中，转头问道：“这玩意那点儿与我有缘了？”
　　不孤面不改色道：“是你自己说的，与我何干？”
　　洛阳一肘击戳在李长安胸口，趁机救了那可怜的小东西，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瞪着眼道：“你再敢碰它一下试试？”
　　李长安气的险些吐血，但秉着好男不跟女斗，李长安不跟洛阳斗的原则，她揉着胸口忍下了这口恶气。对洛阳是如此，并非对旁人也是如此。她一步跨到不孤跟前，摊开手没好气的道：“离珠还我。”
　　绿袍女子不吃这套，瞥了一眼身后的养灵潭，笑道：“自己去捡吧，我又没拦着你。”
　　李长安倒也大度，一甩袖袍，大步走向水潭，也不顾身上的衣物径直下了水，待她浑身湿透，从潭底捞出那颗色泽暗沉的离珠时，愣了好半晌。
　　立在潭边的不孤这才笑道：“忘了与你说，这离珠里的天地灵气想必已被青鹏吃了个干净，除了好看别无用途。”
　　闻言，李长安登时就将手里的珠子碾成了齑粉。她笑看着不孤，“多谢谷主提醒。”
　　几人从洞里出来时，洛阳仍看着安静落在她手臂上的青鹏出神。照不孤所言，此鸟名为青鹏，有“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一说，与神鸟凤凰不可相同而语。神鸟属天地灵气所化，不染尘埃，不问尘世。而青鹏则从九天而来，可通天庭，可入山海。
　　青鹏脑袋一歪，金色的眼睛正与李长安撞了个正着。
　　李长安身上的水珠才散去一半，微微皱了皱眉头，就见青鹏如一道青色闪电撞入了她怀里，令她哭笑不得是，这小东西缩在她衣襟下竟不肯出来。
　　不孤微微讶异，咂舌道：“看不出来，倒真与你有些缘分。”
　　只是前头的洛阳冷眼一瞥，青鹏又奋力从李长安的衣襟下钻了出来，飞身扑向洛阳。好似方才是李长安逼它就范一样，但落在洛阳肩头时仍转头看了李长安一眼，又似恋恋不舍。看
　　的李长安好气又好笑，这小畜生才破壳多久，便这般懂得察言观色，以后大了还得了？
　　洛阳带着青鹏先一步回了房，不孤也没多言，灵兽本就不同寻常，择良木而息更是遵从本心。既然青鹏选择了洛阳，那不孤便不会干涉，更何况，最后出了一把力的又不是她，就算心中不平，那也是李长安的事儿。
　　李长安左右张望了一眼，陆沉之也不知在何时没了身影，眼下只剩她与绿袍女子二人。她也乐得如此，于是便开口邀了不孤去房中一叙。
　　不孤进了门，不曾坐下，转身看着李长安道：“有什么话，需得你如此小心谨慎？”
　　李长安走到桌边顺手倒了杯茶，自顾自饮了一杯，笑道：“老谷主没与你说过，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不孤轻轻一笑，不卑不亢道：“那又与我忘情谷有何干系，当年追杀你的人中可不曾有一名是忘情谷的弟子。”
　　李长安变戏法似得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颗珠子，抬手抛给不孤，风马牛不相及的道：“若你们不是一早约定好的，我怎会带着离珠来你的忘情谷，只是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算计的如此天衣无缝？”
　　不孤看着手中熠熠生辉恢复如初的离珠，有些失神。良久，她抬头看着李长安，不可置信道：“你当真给我？”
　　李长安双手拢袖，冷笑道：“眼下我境界不如你，莫再装模作样了。”
　　至少已是一脚踏入归真境的忘情谷谷主笑着收起了离珠，走到李长安跟前，伸出的手悬停在她胸口，笑容温婉道：“给我瞧瞧？”
　　李长安面无表情道：“你若再得寸进尺，我便将断江□□插在你脑门上。”
　　在外人眼里，忘情谷的女谷主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虽然流言满天飞但极少有人见过不孤出手。李长安不幸便在今日见识了一下，不孤笑意不减，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抵在她胸口，轻柔一推。眨眼间，李长安已倒在椅子里，而不孤坐在了她腿上。李长安甚至不曾反抗，只面色平静的看着这个居高临下的温婉女子。
　　不孤动作轻柔的掀起李长安一角衣襟，伸手探了进去，轻声道：“难怪青鹏与你亲近。”
　　李长安眉头微皱，“什么？”
　　不孤低下头，隐晦笑道：“你身上这天道补漏，是祸也是福，虽此生难以再入地仙，但却能为你扭转乾坤，天地灵物更是巴不得日夜与你相伴，将你吸食干净。”
　　不孤直起身，理了理李长安衣襟，“不悔没与你说这些？”
　　李长安目光深沉，看着她没说话。在她欲要起身离去时，李长安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沉声道：“你们二人究竟做的什么打算，那只青鹏也是你故意送给洛阳的？”
　　不孤呵呵一笑，瞬时收敛了笑容，伏在李长安耳边，柔声道：“告诉你也无妨，你在黑水郡的消息确是我放出去的风声，只不过没想到那么顺利，祁连山庄的二小姐竟真的将你送去了鹿台湖，不悔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李长安杀机四起，手中一用力，不孤嘤咛一声扑在她肩头，却也不抵抗。
　　“目的是什么？”
　　不孤软软的倚在她身上，咯咯
　　地笑，“离珠，你不是完好无损，心甘情愿的送还给我了吗？”
　　李长安双眼一瞪，欲要发难时，房门忽然叩响。她正抬眼看去，便见房门被大力推开，门外站着一袭白衣。女子冷漠的朝里瞧了一眼，随后将门甩上。
　　李长安愣了半晌，门又被打开，背负长/枪的女子也冷冷瞥了她一眼，而后将门关上。
　　不孤伸手覆在李长安的胸口，趁她尚未缓过神时往下一按。李长安坐下的椅子顿时四分五裂，连带着人一同摔在了坚硬的玄钢石上。
　　不孤坐在她身上，缓缓俯下/身，嘴角噙着笑，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李长安吗？”
　　李长安咬着牙强咽下翻涌上来的一口气血，怒极反笑道：“倒是小瞧了你，但凭你真能杀的了我？”
　　女子的眼眸瞬时柔了下来，她及腰的青丝从肩头滑落，落在李长安的脸庞，低声道：“原本我也没想怎么你，可惜你太性/急，总不让人把话说完。”
　　李长安一口气顶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来。她瞪着这个笑容温柔，心肠如蛇蝎的女子，徒然叹了口气，道：“你说，我听着。”
　　不孤满意的笑了笑，站起身道：“一年前有个人从长安城来，说此处将有灵兽现世，福泽东土。到时需有一位身负天道补漏之人，怀离珠而来，才可得之。灵兽现世原本便是我忘情谷天职所在，即便没有此人，谷中上下也必将为之倾尽全力。只是这离珠，我必须得到。”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问道：“为何？”
　　绿袍女子忽然神色坚毅，她沉声道：“因为我要让不悔走出鹿台湖。”
　　在那鹿台湖畔有一身姿绰约的女子，立在衔珠之上，一直眺望着北方。李长安微微一怔，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女子，望的是这忘情谷，望的是这身绿袍。
　　洛阳没有回房，追着她出来的陆沉之走到一半时猛然停下了脚步，她觉着洛阳定是误会了什么。待心境平复下来时，她又觉着没什么可劝说的。说难听点，李长安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该招惹的不该招惹的，不是她招惹人家，就是人家主动来招惹她。前有风姿绰约的婆罗门女门主，后有风韵犹存的狐媚老板娘，如今又来了个温婉可人的绿袍女子，陆沉之甚至觉得，招惹上白衣洛阳也是迟早的事儿。再瞧她二人先前熟识的模样，兴许早便招惹上了，那她还咸吃萝卜淡操心个啥。
　　就在陆沉之打道回府时，碰上了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白衣女子，脸上一如往常的清冷神情，看不出方才的波澜起伏。
　　二人相遇，皆是一愣，又忽然同时转头望向不远处高耸的那座巨人石殿。
　　石殿的顶上似乎立着一个人，一袭青衫随风摆荡，气势巍然。只见青衫向前踏出一步，缓缓飘落，脚尖立在石壁上那把断江剑柄上。
　　李长安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的宛如蝼蚁般大小的绿袍女子，足尖轻点在剑柄上，断江倒飞而出，急速旋转，重重砸在不孤跟前，插/入地面半截，离她脚尖不过三寸。周围谷内弟子，瞬时脸色煞白。
　　李长安朗声道：“承蒙谷主照拂，李长安铭记在心！”


第39章 
　　李长安三人出谷时，身后有狼嚎声回荡在山谷内，久久不散。
　　陆沉之与洛阳回头望去，来时的尽头处，骑狼的绿袍女子仿佛在朝她们摆手。李长安盘腿坐在马背上，双手拢袖，背挺的笔直。
　　她抬头望天，低声喃喃道：“这世道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尽碰上些疯婆娘？”
　　洛阳冷哼一声，嗓音平静道：“搂在怀里时，你怎不说是疯婆娘？”
　　李长安侧目朝她看来，洛阳淡然瞥了一眼，又讥讽道：“怎么，敢做不敢认？”
　　李长安转头问陆沉之，“陆丫头，你说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陆沉之望着前方，目不斜视，没有吭声。
　　李长安自叹自怜了几声世风日下，随后转了话锋问道：“你可是要回长安去？”
　　从忘情谷出来，一路上洛阳便没给她好脸色，当下斜了她一眼，道：“你管我去哪儿。”
　　李长安觉着胸口的气血又在翻涌，识趣的回过头平复心境。一旁面色沉稳的陆沉之强忍着笑意，虽不知李长安为何对白衣女子如此忍让，但看着某些人吃瘪的模样委实大快人心。
　　俗话说两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原本就李长安与陆沉之二人相处时，路上还时不时有些短浅交谈，有了洛阳加入后，三人之间死寂一片。所幸陆沉之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洛阳又不愿搭理李长安，李长安也不知私下在琢磨什么，三人就如此奇迹般和睦的相处了半日。
　　天色擦黑时，李长安才幡然醒悟过来，抬头朝四周环视了一圈，茫然道：“这是哪儿？”
　　不仅陆沉之一愣，洛阳也跟着一愣，她们一行走的不快，先前李长安一直走在前头，她们也就自然而然的跟在后头。洛阳似也有心思，一路上心不在焉未曾主意方向。
　　李长安翻身下马，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平地，笑道：“罢了，今夜就在那先将就一宿罢。”
　　今夜云遮月，不见星辰。
　　陆沉之取下银枪横在双膝上，小心擦拭，篝火映照下王霸枪的锋芒格外凌厉。洛阳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身段好，且样貌不俗的女子怎会死心塌地的跟在李长安这个女魔头的身边。在瞧见这把王霸枪的真面目之后，她似乎明白了些。
　　枪仙陆守，以及这把染血无数的王霸枪，在二十年前掀起了一股从北雍刮来的腥风血雨。无数江湖顶尖高手惨败在陆守的枪下，就连五陀山的和尚与武当掌门人吕玄嚣也只不过是棋逢对手，可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枪仙陆守在风头正盛时忽然退回了雍州，而后便再未踏足中原。有人道，临行前已是武道巅峰的陆守不知为何在不周崖枯坐了三天三夜。
　　不知是陆守太痴迷于武道，染血太多受了天谴，还是旁的更加不为人所知的晦暗缘由。膝下多年只有一女，这倒是令江湖中人皆松了口气，无论这女娃天赋如何，那柄银枪终归是逃不过落寞，世上便再无王霸称霸武林。
　　只是谁也未曾料想到，风平浪静的百年茂林，又因一个李长安隐隐动荡。
　　李长安说是要去巡视一圈，眼下未归。洛阳收回杂乱思绪，看着视枪如命的陆沉之，开口道：“听李长安说，你名陆沉之，父亲是北雍枪仙陆守？”
　　陆沉之点点头
　　，看了过来。
　　“白起是你什么人？”
　　陆沉之微微一愣，抿了抿嘴唇，似难以启齿。
　　洛阳并非李长安那般强人所难，莞尔一笑道：“不愿说便不说，只是给你提个醒，若有一日遇上了莫要犹豫，你在李长安身边待不长久。”
　　陆沉之觉着她话中有话，正欲开口追问，恰逢李长安归来，便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许是因为洛阳的一番善意，夜里陆沉之难以入眠。她心如明镜，跟着李长安并非明智之举，在鹿台湖时李长安也有意放她自在，可每每有这个念头时，她却如迷途的小鹿，离了李长安她又该去哪儿？她不愿再回到那个墙外便是漫天黄沙的小庭院，不愿再见到自己二十三个年头日日夜夜的过往。说来也好笑，她竟有一日会离不开自己的仇人？
　　翌日一早，晨曦刚展露头角。
　　陆沉之问了李长安附近可有水源，待李长安给她指明地方后，陆沉之邀了洛阳一同前去清洗。洛阳竟未谢绝，二人如同姐妹一般手挽着手就去了。看的李长安目瞪口呆，全然搞不懂状况。
　　前一日尚无话可说，这过了一夜就过出姐妹深情来了？
　　李长安嘴里的洛阳，不仅是个凶婆娘，还是个出手狠辣的凶婆娘。但在陆沉之心里，不论是白衣仙子的洛阳，或是温婉可人的不孤，还是唤她小鹿的不悔姐姐，皆是世上顶好的女子。瞧不出她们的好，那是李长安心肠坏。
　　尚不知自己背了骂名的李长安熄灭了篝火，双手叉着腰望着冉冉升起的日头，渐渐皱起了眉头。而后她转身看向来时的路，眉头拧成了一团，她低头轻笑道：“难不成，刚出谷就被人惦记上了？”
　　“看来你这境界跌的是一日千里啊，李长安。”
　　李长安身旁的树上不知何时蹲了个人，这人身形魁梧如白猿，两鬓垂下的白发随风微微飘起，乍一眼瞧去当真如一只巨猿一般。
　　李长安笑容苦涩，道：“你不好好守着山阳城，来此作甚？”
　　余祭谷哈哈一笑，整株树随之颤抖，落叶簌簌。
　　“谁叫你出了长安城便不消停，还在那妇人手下做了个什么御前掌剑，你真当老夫会坐视不理？”
　　李长安仰头看着他，眯眼道：“你此时来寻我的麻烦，就不怕商歌大军破了你的山阳城门？”
　　余祭谷一跃而下，落在李长安跟前，不屑道：“七八万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就妄想破我城门，那妇人未免也忒瞧不起老夫了。”
　　李长安仍是有些不信，左右言他道：“你花费心思设下奇门遁甲引我走反路，就只存心寻我打架？”
　　余祭谷右拳打在左掌心，拳风吹起李长安的青丝，老人微微眯起双目，沉声道：“灵兽落在你们谁手上？”
　　李长安缓缓退了一步，微笑道：“一只灵兽罢了，于你有何用处？”
　　余祭谷叹了口气，“你我此生非友既敌，说来着实有些惋惜，难不成还指望咱们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李长安点点头，“也对。”
　　话音未落，李长安身形一动，只是白魁老猿更加迅猛无匹的拦在了她的面前。余祭谷一记拳罡破开李长安的剑气，李长安并不恋战，连连后退接着拔地而起，企图直接从老人头顶跃过。只是李长安怎也没料想到
　　，余祭谷竟看破了她的心思，转身便朝她所面相的方向拔腿狂奔。
　　洛阳与陆沉之皆是二品境界，谁也没比谁先一步察觉异象，直到白猿老者与李长安一前一后出现在她们的视线之内时，陆沉之才慌了神。只见李长安一个千斤坠，身形快速下落，径直朝着白猿老者头顶而去。
　　老人躲避不及，不慌不忙御气裹身，任凭李长安一脚踩在他的头顶，同时反手一抓便抓住了李长安的脚踝。
　　李长安冲着二人大喊道：“愣着作甚！”
　　当初在大野坪，余祭谷引来天雷重开天门，境界大跌的可不止她李长安。但李长安亏就亏在不周崖下的一甲子，这一甲子的时日中余祭谷虽也曾跌境，但比起原地踏步不前的李长安仍是要强上许多。如今二人虽皆是跌境，但本身家底雄厚的余祭谷仍能更胜一筹。可以说，此二人的武力，不可以境界去评判高低。
　　陆沉之来不及多想，光凭那一身一泻千里的气机，她便知晓眼前这个白猿老者的厉害。当下拔腿便要逃，恰在此时洛阳拉了她一把，二人朝同一个方向逃窜而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余祭谷抓着李长安的脚踝，抡圆了臂膀，直接将李长安当做一枚趁手的利器丢了出去，同时一个回身侧踢踹在李长安肚子上。这一脚伤不了李长安分毫，老人心中有数，只是李长安倒飞出去的速度该是能赶上那二人。
　　李长安见余祭谷立在原地没有追赶，心中大惑不解，但她硬是急坠身形在地面上滑出一道十几丈的深渠，缓住了倒飞之势。待她转头望去时，已不见陆沉之与洛阳的身影，不禁心下松了口气。
　　老人啧啧两声，摸了摸下巴修剪整齐的白须，忽然如一枚利箭射来。
　　这点儿功夫足够李长安重新换上了一口气，在余祭谷动身的一瞬，她已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魁梧如白猿的身影在她身后十丈之内紧追不舍，李长安苦笑道：“这老匹夫发得什么疯，难不成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才罢休？”
　　另一头，早跑出一小段路程的洛阳与陆沉之二人在一处小山丘上停下了脚步，见前方密林间不断有树木摇摆倒塌，竟是没想到落在了李长安的后头。若说脚程，她们自是拍马也赶不上前头那二位，但既然白猿老者的目的不是她们，那便不必刻意躲避。
　　两个时辰后，也不知是那半路杀出的白猿老者气机衰竭，还是她们被落下了太远。一炷香前还有动静传来，此刻却已悄无声息。
　　陆沉之在一处高点落下，洛阳随后落在她身侧，二人四下张望了一阵。不见山路，唯有葱郁的树林间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两个小丫头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真当老夫是瞎子？”
　　陆沉之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目，一道拳风破空而来，她纵身一跃堪堪躲过。只听耳边传来洛阳急切的嗓音，“陆姑娘，若走散便在山阳城汇合！千万小心！”
　　陆沉之落回地面时，头上几根手臂粗细的断枝紧随而来，她翻身躲过，藏于一株巨大树干后。只是待一切又归于平静时，她才猛然发觉洛阳连同那白猿老者皆不见了身影。
　　山阳城？那不是东越边境的城池，难不成她们不知不觉见已过了国界？


第40章 
　　二十三年前，山阳城外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野香林。在商歌大军的铁蹄下，如今的山阳城外早已寸草不生。这块在九州大陆堪舆上被定名为长野的大地，也是因二十三年前那场东越守国奴以一己之力破万骑，震惊天下的长野之战而命名。
　　原本江湖武夫从不涉及庙宇之事，可东越守国奴的仙人之力不仅震慑了商歌朝堂，更是令天下江湖为之撼动。曾有“万匹不敌一夫勇”“神兵不如江湖雄”此等尽失朝堂颜面的言语传入女帝耳中，当时在金銮殿上，与先帝一同南征北战的平东将军鲁镇西便放言，若是燕字旗下的玄甲铁骑临阵，莫说他余祭谷是个陆地神仙，便是三头六臂也给他砍下来！可偏偏派了个实力最不济的武陵王，啃骨头不行吃软饭第一名，去个老娘们都比他能骂街！
　　女帝也头疼不已，这武陵王是先帝膝下一脉当中最小的弟弟，天生了一副女子的媚相。早早便被先帝发配了南疆，做了十几年闲散王爷。先帝定东时，也不知抽了哪根筋，毛遂自荐要去破了山阳城。那一万骑卒明面上是东拼西凑而来，但女帝亲眼见识过，环首刀，汉弩，轻槊一样不少，就连甲胄也是上好的精铁蜀甲，哪里是什么歪瓜裂枣，分明是一万实打实的彪马悍卒！
　　可即便如此，女帝也不曾料想，长野一战竟会败的如此惨烈。以至于二十三年后，武陵王仍未缓过劲来，这倒叫女帝不好出面追究这一万精兵良驹的来源。
　　李长安负手立在一处山坡上，望着平野上那面屹立不倒的斑驳城墙，微微眯起了眼，喃喃道：“余祭谷，你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此时，有两个大小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山林间，东越守国奴余祭谷忽然停在一处枝桠上，手臂粗的树枝竟有些难以承受他的份量，弯曲了一个可怕的弧度。他望着前方越行越远的白衣女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低声道：“去吧，是时候去见见你该去见的人了。”
　　余祭谷猛然回身望去，就见一抹白如雪色的身影从一山峰上冲流直下，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了一阵，而后转身没入树林中。
　　风过卷地不留痕，今日山阳城外的大风格外喧嚣。有一骑悠哉悠哉从西来，马上的男子眉清目秀，脸上似有些稚气未退。他嘴里叼着发黄的草根，衣着靛青道袍，马下悬了一柄长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商歌王朝有两大道教，在一甲子前便不分仲伯，俗称南天师北武当。春秋时期便早早依附天家的天师府自是傲人一等，在先帝赐予了赵老天师一身黄紫道袍后，南天师的盛誉更上一层楼，又有了黄紫道人一尊称。虽皆是修道，但门下弟子为区别与北武当，道袍样式大同小异颜色上却是一靛青，一尘白。如许无生的蓝白道袍，也只有武当山弟子会穿。
　　这身穿靛青道袍的小道士显然出自首阳山天师府，且有个极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字，卜天寿。但若说他的为人事迹，倒是不负此名。十三岁时便入了小宗师，两年后一跃大龙门，如今刚及冠不久，就在他的师父，天师府老天师掌门人赵天露亲自为他操办了成人礼之后没两日，小道士便摸着了问长生的门槛儿。一路顺风顺水，当真羡煞旁人。
　　此番下山，而且挑在这个两国水火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小道士不为别的，就为了上东越洗剑池求一把趁手又衬身份的神兵利器。不是说商歌的王越剑冢日渐式微，铸不出好剑来，委实是李长安那个女魔头太不知轻重，以至于大凉山的王越剑冢如今仍是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小道士一手抵在额头上，朝前方的城池张望，忽然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虹如流星般划过，往城池方向坠落。
　　卜天寿嘴角一咧，啧啧称奇道：“师父诚不欺我，这小小的东越三州竟当真藏龙卧虎。”
　　忽然他坐直了身子，转头朝一线水平的北面看去，有一袭青衫宛如蜻蜓点水般从地面上直掠而去。身形修长，样貌雌雄莫辨，又是一袭广袖青衫，小道士当即两眼放光，策马追赶。
　　离着那袭青衫不足十丈距离时，小道士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喂！前边儿的人停一停！”
　　青衫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抹不屑于顾的笑意。
　　小道士啐了一声，吐掉嘴边的草根，微微一笑，拔剑跃起，朝那袭青衫的后背一剑劈下。剑气震荡，毫无花招，地面崩开一道沟渠。
　　李长安悠然飘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凝眉望着这个天师府的小道士，冷冷道：“天师府的黄紫道人便是这般教弟子为人处世的？”
　　卜天寿缓缓转身，咧嘴笑道：“你一个女魔头，与贫道谈什么人道。”
　　李长安面色一沉。
　　卜天寿缓步朝她走来，笑意不减，“听闻你在小重山与许剑痴不分高下，傻子才信，堂堂剑仙即便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至于与许剑痴旗鼓相当，贫道猜的可对？”
　　李长安冷笑一声，闭口不言。
　　卜天寿在三丈开外停了下来，收敛了笑意，举起手中剑，直指李长安。
　　“李长安，贫道有一剑，要问你。”
　　长野上突然刮起了一道巨大的龙卷风，不知从哪儿刮来的，不仅陆沉之瞧见了，山阳城内的百姓瞧见了，就连南疆驻守的边军也瞧见了。
　　面如冠玉的男子从主帅营帐出来，一路快步上了瞭望台，身边的副将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可否派人去瞧一瞧？莫不是那老匹夫又耍什么新花样。”
　　今日归营后尚未卸甲的年轻男子眯眼沉思了半晌，一面走下台子，一面吩咐道：“点一标人马随我出营。”
　　副将曹鸿云出身塞北雍州，原是燕字旗下白马营的一名百夫长，果敢无畏枭雄善战，
　　曾在十几年前商歌与北契的那场冲河之战中立下过汗马功劳。但因手臂负伤，拉不开燕字军善用的弦机弩，从而退下了前线，经燕字旗副将裴闵举荐在兵部捞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原以为便要这般碌碌无为一生，但在七八万东定军出师前，这个年纪轻轻便得女帝青眼相加的白将军亲自来兵部点了他的将。
　　在此之前，尚在兵部的曹鸿云只听闻过“用兵如神”“大将之风”诸如此类恭维白将军的言辞，见过之后便觉着，这个成日不苟言笑，待人温和的年轻男子却有名将风采。但是否真的用兵如神，尚未可知，可白将军的武力他亲眼见识过。那把漆黑如墨的长/枪只要在他手中，便仿佛无人可敌。
　　可终归出了营地，不过五十里地便是山阳城，可况还有个匹敌仙人的东越魔头坐镇，只带百人一标的骑卒去边境，怎么想也不妥。曹鸿云身为年过四十，上阵杀敌二十载的老兵自然不能不顾及主将安危，听之任之。
　　“将军若是要去，至少也带上一曲人马。”
　　年轻男子翻身上马，微笑道：“不必了，人多反而麻烦。”
　　白将军素来说一不二，若是神情严肃些，曹鸿云尚能厚着脸皮再争论两句。但年轻男子的笑容里不仅有温和，还有不可违抗的威严。曹鸿云只得眼睁睁看着一标精悍轻骑，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绝尘而去。
　　这队精骑宛如一股涓涓细流汇入长野之上，不徐不疾朝着龙卷风靠近。在五里地外，为首一骑缓慢停下，身后的骑卒随之停驻，安静且整齐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动，仿佛与那一骑融为一体。
　　风势逐渐衰弱，两道身影清晰可见。
　　立着的人是个身着靛青道袍的小道士，背朝这边。半跪着的人，一袭青衫，长发披散，模样有些狼狈。在与为首那一骑四目相对后，愣了愣神。
　　脚下这片黄土，经历了二人短暂的打斗后，已是一地的狼藉。李长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小道士，低声道：“他怎在此？”
　　早在十里地外便察觉到这一标精骑的天师府小道士，觉着眼下李长安有些目中无人，他笑着抬起手中剑，道：“什么女子剑仙，春秋女魔头就这点能耐？”
　　李长安收回目光，看向一脸得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冷笑道：“老娘没功夫陪你玩儿，再打下去与你我都没好处。”
　　小道士转头瞧了一眼身后仿佛石柱般一动不动的骑卒，大笑道：“一百来号人马罢了，当年流沙城你一剑破千骑的本事哪儿去了，果真是世人吹嘘而已？”
　　李长安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神色决然。
　　不仅五里之外马背上的男子察觉到一股泰山压顶的气势，就连小道士也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
　　只是谁也没料想到，李长安在气势节节攀升之际，毫不犹豫身法奇快无比的掉头就跑！


第41章 
　　一甲子前，风光无限的女魔头从来不将后背暴露给敌人。
　　一甲子后，自打遇见那个名叫白起的年轻男子开始，李长安似乎就对逃跑一事逐渐由生疏变得熟稔。
　　“追！”
　　年轻男子一声令下，一百铁蹄声奔腾出了万人冲锋的阵势。
　　长野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一人在前头没命的跑，身后跟着个肆无忌惮笑声格外愉悦的疯道士，后头还有一百精甲骑卒狂追不舍。
　　这群狂徒宛如一股洪流，笔直的朝着山阳城而去。不知道的，以为商歌大军突袭，且还是没头没脑的送死来了。
　　李长安不知晓那姓白的男子打的什么鬼主意，但坐收渔利这等事儿，用头发丝儿也想的明白。与其跟那个疯道士斗个两败俱伤，不如拉下脸面先走为上。只要入了山阳城，她就不信那姓白的还敢追上来。
　　脸面这东西，当下还值几个铜板？
　　精骑坐下不愧是出自塞北雍州的大凉马，此种马匹体格高大，肌壮健硕，四肢粗壮爆发力一流。即便一品高人的脚力可匹敌奔马，也逐渐拉近了骑兵与二人的距离。
　　前方巴掌大小的山阳城头，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李长安回头瞥了一眼，照如此趋势下去，被追上是迟早的事，兴许还到了不了城门前，她黯然叹了口气。
　　卜天寿双眼微睁，放缓了身形。
　　下一瞬，李长安猛然一脚踏下，大地震动，周身扬起无数细石碎土，她双袖一挥。细石碎土化作一道道凌厉剑光激射向身后，每一颗碎石，每一块碎土都包裹着精纯无比的剑意，宛如无数柄出自东越洗剑池的神兵利器。
　　卜天寿目中精芒大盛，不退反进，手中剑递出，身形不减逆流而上。
　　先前那道浑然剑气所造就的龙卷风可谓倾尽他毕生所学，在首阳山金鲤池畔边观游鱼汇聚成旋涡所悟得。老天师赵天露夸他融会贯通，悟性极佳，有望赶超武当玉柱之称的许剑痴，哪怕天下剑冠不久将来也可成他囊中之物。
　　但这一剑，仅仅是伤了李长安的皮毛而已。一个跌落巅峰，亡命天涯的李长安，若是一甲子前的女子剑仙，可能伤的了她分毫？
　　卜天寿剑意暴涨，口中大喊道：“李长安，接吾辈此剑！”
　　身后赶至的骑卒，为首那一骑猛然勒马，马蹄高扬时，年轻男子手中墨枪横空挥出。挡下了大部分裹着剑意的细石碎土，但仍有部分骑卒被贯穿了头颅或胸膛，跌落下马。甚至有些是因坐下马匹被打中而一同翻到在地。
　　尘土飞扬下，持枪的年轻男子定睛看去，只见气机如洪水倒灌的小道士停在了李长安一步之遥，剑尖离李长安的鼻尖只有一寸，那双骨骼分明的手合十稳稳拑住了剑身。
　　李长安微微一笑，剑身绷断，她的面色也随之苍白了几分。
　　卜天寿不顾口鼻中涌出的鲜血，身形摇晃着向前迈出一步，李长安跟着后
　　退一步。
　　持枪男子目光一沉，低声道：“原地待命。”
　　就在他坐山观虎斗，想要坐收渔利时，一道清丽身影忽然闪现至他马前。若不是他反应敏捷，这背负长/枪的女子多半要被坐下骏马一蹄子踩成残废。待他看清眼前来人时，却又惊的呆愣在了原地。
　　再抬头望去，李长安身前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一匹皮毛如白雪的巨狼，狼背上坐着个笑容恬静的绿袍女子。
　　显然，来者不善。
　　背负长/枪的女子正是不久前与李长安在林子里走散的陆沉之，她抬头看着多年不见的年轻男子，平静道：“白师兄，许久不见。”
　　曾在小重山自称北雍白起的年轻男子，剑眉微凝，点头道：“你怎在此？难不成……”他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李长安，而后又落回了这个亭亭玉立的小师妹身上。
　　陆沉之别过脸，不答话。白起眉头皱的更深，这个小举动他再熟悉不过。小师妹儿时便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但练起枪来格外较真，有时他看不下去从旁指点，小师妹即便心知自己错在哪儿，也只默不作声，别过脸去。
　　一如当下。
　　忽然一阵大笑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卜天寿抹了一把口鼻上的血迹，看着手中断剑，自语道：“山外山，人外人，许剑痴你算个屁，从今往后她李长安才是我所要超越的人。”
　　言罢，靛青道袍的小道士未再看一眼李长安，转身就此洒然离去。
　　绿袍女子从巨狼背上滑下，瞥了一眼李长安袖口的猩红，微笑道：“看来你与忘情谷的孽缘还真是不浅。”
　　李长安长出了口气，不咸不淡道：“那方才你怎不替我挡下那一剑？”
　　绿袍女子掏出一小瓷瓶，塞入李长安的衣襟下，转头看向陆沉之那边，似笑非笑道：“若不是陆姑娘执意要出面，就凭你在别情殿上拔剑一事，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真是个狠心的疯婆娘。
　　“你总不会好心到把陆丫头亲自给我送来罢？”
　　绿袍女子淡淡瞧了她一眼，翻身回了巨狼背上，收敛了笑意道：“我在林子里恰巧碰上了她，又听说你被老魔头追着撵到了边境，就顺道来瞧瞧你被人欺负的模样，可真是未曾让我失望。”
　　李长安冷笑一声，道：“我会信？”
　　绿袍女子莞尔一笑，拍了拍巨狼的脖子。巨狼白矖看了李长安一眼，驮着绿袍女子绝尘而去。
　　金刚之上问长生，小道士那一剑已然摆脱了剑术的桎梏，踏上了问道长生寻求剑意的路上。若不是半途叫李长安硬生生阻拦，兴许比先前的龙卷风要有气势的多。也不知这一阻可动摇了小道士的道心，正所谓道心不稳难成剑意，当年东越魔头连屠三城境界大跌便是如此。
　　李长安双手渗出的血丝染红了大半袖袍，拼着受伤也要打压天师府小道士的嚣张气焰，也不仅仅是为了搅乱他的道心。这等后起之秀，在
　　武道一途总归是要受些磨砺，太过于顺风顺水岂不是成了第二个她？即便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眼下拿她当磨刀石，她也不在乎，以战养战本就是李长安的作风，此中谁更受裨益尚可未知，她倒想借此机会看看如今的江湖与一甲子前究竟有何不同。
　　不远处的陆沉之面露担忧，若不是对白起多有顾忌，她早便想过去瞧瞧李长安的伤势如何。
　　年纪轻轻便得女帝赏识做了一方军统的白起从马上滑下，走到陆沉之身侧，看了一眼几丈之外当着他的面盘腿打坐的李长安，面无表情道：“你何时来的中原，为何要与李长安一道？”
　　师兄妹二人似乎都传承了枪仙师父的寡言少语，开口便直截了当。陆沉之有口难言，总不能直言不讳的说她打输了，所以给李长安当丫鬟使吧？虽然对这个师兄知之甚少，但就方才的情形看来，她若说了，白起下一刻便会提枪在李长安身上捅个窟窿出来。
　　风卷尘起，乌云渐沉。
　　陆沉之拢了拢鬓角被吹乱的发丝，低声唤道：“师兄。”
　　白起面色淡然，看着她道：“你可知师父临终前，已将你托付给我？”
　　陆沉之微微垂下头，“我知道。”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轻声道：“我去……与她道个别。”
　　面如冠玉的男子眉头微蹙，但终究未多言，转身上了马。
　　李长安缓缓睁开双目，背负长/枪的窈窕身影在她跟前几步停下，她抬头望去，展颜一笑。
　　“不与我同去了？”
　　陆沉之眸底闪过一丝诧异，极快复如初，她别过目光，轻轻点头。
　　李长安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下摆，抬眼时与不远处的白起四目相对了一瞬，笑道：“也好，这三年之约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倒是我卑鄙无耻了些，妄想留个枪仙的女儿在身边洗刷名声，我若早知你爹有这么个徒弟，当初就不该如此。”
　　陆沉之静静的看着她，眼眸波澜起伏。
　　不过短短两月的相处罢了，何时竟有了一丝不舍？
　　“女魔头……”
　　陆沉之走上前，犹豫了半晌道：“我给你上药罢。”
　　她红着脸从李长安的怀里摸出不孤给的小瓷瓶，撕下一片衣袖，垂着头仔细轻缓的给李长安处理了双手的细小伤口。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回到了那夜林子里，篝火旁。
　　陆沉之抬起头，迎上李长安的目光，问道：“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女子的眼中藏有星华，李长安笑了笑，“自然作数。”
　　“你说要把命给我，此话也作数？”
　　李长安微微一怔，垂眸轻轻点头。
　　“我等着。”
　　陆沉之转身大步走去，头顶的乌云不知何时聚拢，黑压压一片。
　　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再看去时，女子窈窕的身影已埋没在一群精甲洪流中，愈行愈远。她勾了勾嘴角，傻丫头也不傻，临了了还从她这讨要了一条命去。她低头看了看双手，转身朝山阳城而去。


第42章 
　　雨幕如连成串的珠子，泼洒而下。
　　暴雨突如其来，所幸临边境的城门出城的人少，李长安躲在城洞下有些惆怅。旁的人不知晓，她可是心知肚明。若不是方才天师府的小道士，那一手剑龙卷将周边的雨云都拉了过来，怎会促成这场骤雨。
　　街头上，白头老儒生压着伞沿缓缓朝城门口走来，脚下布鞋打湿了大半，但他嘴角仍噙着笑意。
　　另一头街角，有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撑着伞，朝屋檐下躲雨的白衣女子走去。小姑娘样貌灵秀，眸子里却黯淡无光，她走到白衣女子跟前，看清了女子的容貌，面上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变得古井不波。
　　白衣女子从始至终神情淡然。
　　小姑娘开口道：“姐姐可是来寻人的？”
　　白衣女子嗓音清丽，如这雨落屋檐般轻柔悦耳，“正是。”
　　小姑娘朝她身前举高了伞，“姐姐随我来。”
　　白衣女子迟疑了片刻，走入伞下，从小姑娘手中接过伞，柔声道：“我来罢。”
　　小姑娘微微垂头，没有推辞。
　　与此相较，城门口便是另一番风景。
　　李长安几步冲出城洞一把拽住老儒生的衣襟，生生将老儒生拎了起来，老儒生脚尖点地，笑意不减道：“足下何故如此发怒？”
　　李长安咬牙切齿，“老臭虫，那小道士可是受了你的指点？”
　　昔年四处奔波搅动天下风云的“棋谋双甲”，如今窝居一隅的范西平，稀奇道：“是你技不如人，怎还怪到老夫头上来？再者说，卜天寿去洗剑池求剑，又不是来寻老夫的。”
　　李长安松了手，冷哼一声，“你若无半点干系，又怎知他来求剑？”
　　范西平呵呵一笑，“他早你一步进城，已向东去。”
　　雨水凝在李长安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老儒生递过伞，“上我那喝杯酒，暖暖身子？”
　　李长安沉吟半晌，一把夺过伞，走到老儒生身侧，二人并肩而行。李长安尚比背脊挺直的老儒生高出了半个头，一老一少朝前走去，拐过两条街后，老儒生指了指前方一扇门面的小茶馆，“到了。”
　　李长安收了伞，刚进门，便僵在了原地。
　　且不说茶馆为何有酒香，那个煮着酒吃着酱牛肉的魁梧老者，不是半日前撵着她满山跑的老魔头余祭谷，又是谁？
　　余祭谷朝她看了过来，发丝里淌出的雨水沿着李长安的脸颊滑落。
　　一滴。
　　两滴。
　　李长安收回目光，将油伞轻放在门边，走到桌边，一撩下摆坐在了范西平对面，余祭谷的身侧。
　　急骤的雨声与四溢的酒香夹杂在只有三人的小茶馆中，宁静又诡谲。
　　老人瞥了一眼面色如纸的李长安，斟了杯酒推到她面前，缓声道：“入了城即是客，上好的花雕，暖暖身子。”
　　李长安也不客气，饮尽一杯又接连要了两杯，第三杯下肚后，面色才缓和了些许。
　　余祭谷从她衣料包裹的双手上收回目光，自斟自饮了一杯，道：“那小道士一只脚已入了长生，你又何苦硬接他一剑，真以为你还是陆地神仙？”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若不杀杀他的气焰，他怎肯轻易罢休？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你就在城头上。”
　　余祭谷笑着指向老儒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这老头儿当时也在城头上看着呢
　　，若不是他说正值两国非常时期莫要出手，兴许老夫尚可帮衬一二。”
　　老儒生风轻云淡的饮了口酒，反问道：“我说的可有错？即便没有今日的卜天寿，来日也总会有张天寿，王天寿，难不成各个你都要帮衬一二？”
　　李长安眉头一挑，“话虽在理，可从你这臭虫嘴里说出来，听了就令人不舒坦。”
　　老儒生哈哈大笑，不以为意道：“那老夫说些你想听的。”
　　雨落急，酒正浓，李长安默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余祭谷给老儒生斟满了杯酒，老儒生浅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春秋八国儒释道三者可谓平分秋色，五陀山的老和尚自打西域归来也有十几年不曾下山，如今趁武当掌门吕玄嚣出关，佛道争锋不可避免。一月前武当山已放出话来，要在玉珠峰瑶台坪摆一场论辩，届时将会是一场百年旷世之争，其盛况想必不下当年你在巨灵江力挑群雄。”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没有言语。
　　那年二十出头便纵横中原大江南北的李长安，最是意气风发。那一日，一人一剑立在江头，扬言要将江湖豪雄都踩在脚下，谁不服便打服为止。也是那一日，李长安这个名字，从长安城传遍了神州八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儒生垂眸浅笑，接着道：“只是今非昔比，商歌这座江湖已然安稳了多年，北契仍在风雨飘摇，南下之势只会与日俱增。不久前，燕赦大将军已动身前往雍州，此生怕是再难回长安了。若此事经由闻道溪之手，恐怕要不了多久，驻守在沸水城外的八万东定军便要撤回大半。”
　　燕字军，李长安再熟悉不过。昔年她虽无一官半职，却在燕字军中声望极高。若说燕赦一半的军功皆归李长安也不为过，可惜李长安是个女子，在那时不可入仕途，但依着李长安洒脱不羁的性子，若真给她扣个官帽子她也不乐意。
　　见李长安低眉沉思，老儒生笑道：“听闻燕赦的小孙女对你很是仰慕，你若北上途径雍州，不妨去见见。”
　　李长安皱着眉头嗯了一声，“她也去雍州了？”
　　老儒生观她神色，笑意深长，“看来你已见过她，燕家满门忠烈，燕赦三个儿子皆战死沙场，唯独长子临行前留下这么个小孙女，以你李家与燕家的交情不得多照拂照拂？”
　　李长安冷笑一声，“我可听说了，先帝在位时那十二位将军便已加官进爵，燕赦赏封了个上柱国，到了那妇人手里，更是加封了大柱国，其余十一位尚还活着的如今也不过位居国公，死了的追封武安，得此莫大殊荣也算死得其所。可放眼整个王朝，前后两朝算起来也只他燕赦的大柱国是独一份，倘若此去不归，那妇人一道圣旨世袭罔替，他燕家该得的可半分不曾少。”
　　一旁沉默许久的余祭谷听闻此言，笑眯眯道：“李长安，你若归属我东越，莫说一个大柱国，十个大柱国我都可替陛下允你。”
　　李长安一瞪眼，“滚！谁稀罕！”
　　余祭谷对着李长安指指点点，转头对老儒生调侃道：“你瞧瞧这脾性，难怪当年那些个青年俊彦没一个看上她。”
　　李长安一拍桌子，怒喝：“老匹夫！”
　　老儒生但笑不语，转了话锋道：“还有两件趣事，老夫尚未说完，你可有兴致听
　　一听？”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若是与我无关的，不讲也罢。”
　　老儒生淡淡一笑，道：“恰好与你有些关系。”
　　李长安眉头微蹙，“讲。”
　　“一件是三公主去了太学宫求学，另一件是今年秋闱兖州出了名文采斐然的寒门学子，翰林院内阁学士卢八象在看过他的文章后，称其文章有锦绣，胸怀有韬略，屈起多才华。不多日，此人便由兖州郡守亲自着人护送上京，想来明年的春闱也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能得卢家斗酒学士的青睐，日后入黄庭也是迟早的事。”
　　老儒生讲的有些口渴，饮了杯温酒。
　　李长安嗤之以鼻，“姜松柏与我何干，这学子又与我何干？”
　　老儒生笑容隐晦，放下酒杯缓缓道：“这学子名叫陈知节。”
　　门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渐细，桌上的酒也已过三巡，酒香与雨后的清新交融在一起，随风穿过茶馆堂内。
　　雨过天明，山阳城的大街小巷宛如一位出水芙蓉的美人，溢满了湿漉漉的清心。在尚未过秋的闷热午后，沁人心脾。
　　一如胭脂铺老板此刻的心情。
　　他这家名为绿腰的胭脂铺在山阳城算不得顶有名气，但因离着临边境的城门口稍近，每回从外地来了商贩他总能第一个知晓。那些个稀奇货，上等的胭脂水粉在其他胭脂铺老板来之前有一大半都落入了他的囊中，虽比不得大商户有固定的走商渠道，但总归能有一两样东西是别家没有的。
　　今个儿这场雨也不知是否带了财，街头算命的小神棍那张破嘴倒真有一回说准了，那几块铜板在一位气态雍容的妇人走入店门时，终于让胭脂铺老板觉得值了这么一回。正喜滋滋时，又来了位白衣仙子，因战事将起的谣言几日没开张的老板，心里头比当年娶了隔壁酒楼老板的闺女还美。
　　雨停后，没过多久，那白衣仙子便独自从二楼的雅间出来，径直离去。胭脂铺老板不敢抬头，缩在柜台后头抬眼偷偷瞟了一眼。
　　女子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就在他拨弄着算盘珠，琢磨着缘由时，先来的雍容妇人领着那名身形瘦高，面色死气沉沉的男子下了楼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店内的小厮，老板打量了小厮一眼，见其脸上瞧不出喜悲，心头猛然一紧。
　　妇人朝男子递了个眼神，从容朝门外而去。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双眼放光的老板面前，嗓音与外貌截然相反的中气十足，只是言语中分明带着威胁的意味，道：“这些东西全包起来，多的银子也不必找，但今日你所看见的倘若有半分走漏出去，不论是你的胭脂铺，还是隔壁的酒楼都将从山阳城消失。可听明白了？”
　　男子微微侧过身，好叫王八眼的胭脂铺老板看清他腰间悬着的那把金错刀。
　　世间只有一把金错刀，世间也只有一个吴金错。除却余祭谷，东越唯一一个登上武评十人之一的御前侍卫。那方才那个气态雍容，美貌绝伦的妇人身份昭然若揭。
　　胭脂铺老板自来就没什么胆量，腿脚一软险些跪了下去，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
　　面色死气的男子冷冷瞥了他一眼，走出门去。
　　胭脂铺老板一个机灵，从柜台上滚落下来，捧着金子不知是哭是笑。


第43章 
　　在中原九州花雕酒分南北，江南的花雕温和香醇如豆蔻年华的闺阁少女，江北的花雕要烈一些，好似风华正茂年纪的女子，入口时浓郁入喉时回甘。而这一壶温火慢煮的花雕，却让李长安喝出了五味杂陈。
　　她叹了口气，缓缓放下酒杯，摇摆不定道：“这个陈知节……”
　　“李长安！”
　　门口传来一声少女的怒喝，李长安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少女一把抓起门边的油伞朝着她直直的冲来，口中喊道：“去死！”
　　李长安一动未动，愣愣的看着少女，那把油纸伞停在她头顶一寸之上，伞上未干的水珠震了她一脑门，模样多少有些狼狈，但比起满脸恨不得将她劈成两半的少女而言，这点狼狈便无足轻重了。
　　余祭谷一手握着伞尖，稍稍用力一抽，油纸伞便脱了少女的手。但少女全然不甘心，扬起尚不如包子大小的拳头，铆足了劲儿砸在李长安的脸颊上。
　　李长安未躲，被少女一拳砸偏了头。
　　少女似也未曾料到，拳头也未收回来，只呆愣的看着李长安嘴角淌下一丝血迹。
　　余祭谷神色有些惊悚，老儒生仍旧风轻云淡，默不作声。
　　李长安摸了摸嘴角，回过头看着少女，龇牙咧嘴道：“劲儿倒是不小，我说吴桑榆，我是欠了你银子，还是与你有什么血海深仇，才见面的至于如此打招呼？”
　　一听这话，少女眼眸又重燃怒火，拳头捏的指节泛白，牙齿咬的吱嘎作响，抄起桌上那碟尚剩了大半的酱牛肉就往李长安脸上招呼。
　　这回李长安可不敢坐以待毙，真砸脸上那便真没脸见人了。她从长凳上弹起，侧身躲过，少女拍了个空，干脆抬手将凶器掷了出去。李长安头一歪，便又落了个空。少女显然怒气正盛，四下张望了一圈，似在寻趁手的物件。忽然目光落在长凳上，便想也不想伸手抓去。正当她要拎起长凳时，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长凳又落回了原地，少女抬眼看去，另一头正被李长安踩在脚下。
　　少女怒吼：“松开！”
　　李长安眉头一挑，好气又好笑的道：“松开让你再往我身上招呼？”
　　少女不死心的抽了两下，长凳纹丝不动。
　　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转头看向老儒生，冷冷道：“老臭虫，你若再不开腔，我可就动手了。”
　　老儒生呵呵一笑，“你还真与一个小丫头计较不成？”
　　李长安眉头微皱，少女趁机扑来，双手拑住她的手臂，丝毫不拖泥带水，张嘴就咬了下去。李长安的哀嚎声，从茶馆传出去两条街。
　　少女憋着一股狠劲儿，死咬着不松口，若不是李长安捏住了她两边脸颊，这一口非得撕下二两肉不可。看着面目狰狞的少女，李长安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是小邻村的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吴桑榆吗？
　　李长安动了真怒，瞪着一旁悠哉的老儒生，厉声道：“你管是不管？！”
　　老儒生笑着摇头。
　　李长安咬着牙，低头看向吴桑榆。少女眸子里的愤恨愈发浓烈，似要将她生吃活剥。她微微一怔，忽然松开了手，出其不意的一拳，打在少女的腹部。
　　吴桑榆猛然松开了口，发出一声干呕，身子颤抖了两下，瘫软在李长安的怀里，昏厥前她仍一手死死的拽住了李长安的衣襟。
　　“老混账！”
　　李长安抬头，呲目欲裂。余祭谷一直在旁提防着她发难，但尚未出手，便见李长安忽然闷哼一声，又垂
　　下了头，身子微微躬起。余祭谷微微眯眼，看来那天师府的小道士让她伤的不轻，眼下怕是急火攻心逆了气脉。
　　老儒生站起身，绕过桌，走到李长安跟前，面无表情的抱起她怀里的吴桑榆，低声道：“老夫答应过她，若是见到你，无论她要做什么，老夫绝不阻拦。”
　　李长安捂着胸口，大惑不解的看着老儒生。
　　只听老儒生沉声，缓缓道：“你走的当日小邻村全村上下无一活口，比起这一顿拳打脚踢算得了什么，你李长安又能偿还几分？”
　　李长安浑身一僵，双目瞪圆，怔了好半晌，嘴唇蠕动：“不是我……”
　　老儒生轻叹了口气，“老夫知晓许是与你无关。”他垂眸看了看少女犹自带泪的眼角，沉声道：“可若不恨，这丫头怎能活得下去。况且眼下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不如将错就错罢。”
　　反正你李长安早已一身罪业，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李长安呆愣了半晌，低头发笑。
　　人间心绪千万缕，唯有恨字最刻骨。
　　她缓缓站起身，收敛了笑意，低声道：“好一个将错就错。范西平，记住你今日所言，日后莫要追悔莫及。”
　　余祭谷走到门边，看着李长安渐远的背影，仿佛看见了那日站在血流成河的城墙下的自己，他轻声道：“事到如今，又何必挣扎……”
　　身后传来老儒生平静如水的嗓音，“余将军，请回吧，今日小店打烊了。”
　　余祭谷侧头瞥了老儒生一眼，神色有些古怪，但未再多言，走出了茶馆。
　　雨后的山阳城，街头恢复了往日的人流不息，余祭谷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瞧见那抹青衫隐没在人群之中，而后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墙壁斑驳，脚下泥土青砖混铺的道路已年久失修，处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余祭谷在一扇掉漆掉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便见一白衣女子立在院中央，低头看着院子中的那口井出神。
　　听闻响动，白衣女子转头望来，面色清冷。
　　余祭谷瞥了一眼她脚下仍旧一尘不染的靴子，微笑道：“见过了？”
　　白衣女子轻轻点头，嗓音有些嘶哑道：“这一趟出来的有些久，明日我便要动身回去，在此前洛阳专程来与老将军当面道谢，这些年若不是老将军鞍前马后，东越早已覆灭，更妄论王家。”
　　余祭谷神色有些恍惚，眼前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子仿佛一夜之间便从一个步履蹒跚的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
　　他定了定神，呵呵笑道：“有生之年若是能亲眼看着你学成归来，老夫这点不痛不痒的苦难，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白衣女子未再言语，朝着世人口中的东越魔头深深一揖。
　　一声鸣啼自头顶而来，似雀，似鹰，又似鹏。
　　以余祭谷毒辣的眼光却仍未看清那一道青芒是何物，便笔直冲入了白衣女子的怀中。那比燕雀稍大的小东西探出个头来，金色的眸子直勾勾看着白猿老人。
　　余祭谷啧啧了两声，问道：“这便是忘情谷的那只灵兽？”
　　白衣女子清冷的神色有了一丝笑意，任由这小东西肆意妄为的在她胸口上蹭来蹭去，“正是，此兽双翼宽长，爪如钩，眼力更盛鹰，名为青鹏。日后若需书信往来，可由它传送。”
　　余祭谷探出手，青鹏攀上白衣女子的肩头，侧着脑袋瞧了他片刻，展翅飞到了他手上。见白衣女子略有诧异，余祭谷笑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灵物天生便对天道契机有所感应，只是你若将它堂而皇之的带回去，长安城那头如何说辞？”
　　白衣女子招了招手，青鹏一声愉悦的啼鸣又扑回了她的怀里，“按照谷主的说法，青鹏已认我为主，即便长安城里的那位要追究也无他法，到时候师……澹台清平自会出面。”
　　余祭谷沉吟了片刻，道：“如此便好。”
　　白衣女子手臂一振，青鹏重归天际。
　　余祭谷收回目光，看着白衣女子，微笑道：“你在城中诸多不便，老夫已在桃花街归田客栈备了一间地字号上房，今夜你便去那处歇息吧。”
　　“多谢老将军。”
　　余祭谷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门边，一手拉开木门，一只脚跨出去时他顿了一下，低声道：“明日，老夫就不为你送行了。”
　　白衣女子面色动容，微微张嘴时，白猿老人已走出了小院。
　　她依稀记得，那年在山阳城门，老人的背影比起如今来，要挺拔很多。
　　晃眼十三载，英雄已迟暮。
　　山阳城，还能再屹立几年不倒？
　　白衣女子从小院出来时思绪万千，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桃花街，待她停下脚步时，面前的人也是如她一般一脸的惊诧。她侧头望去，好巧不巧，正是那家归田客栈。
　　面前的人顺着她目光看去，摆出笑脸道：“你住这？”
　　白衣女子黛眉微蹙。
　　果不其然，那人恬不知耻的道：“我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不如你再收留我一宿？”
　　白衣女子未答应也未推辞，转身走进了客栈，那人便如同小狗一般跟了进来。客栈的小二是个四平八稳的老油子，见两位神仙般的人物进来，只愣了一瞬，便掐着笑脸迎了上来。
　　不待小二发问，白衣女子便道：“地字号上房。”
　　小二眼珠子一转，点头哈腰道：“哟，原来是您订的房，楼上有请。”
　　小二推开了门，白衣女子却纹丝不动，转头吩咐道：“吃食清淡些，一会儿送到房里来。”
　　这类神仙般的人物素来都不喜欢被打搅，小二识趣的躬身道：“是是是，姑娘若再有吩咐，小的随唤随到。”
　　小二下了楼去，白衣女子仍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缩头缩脑，也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许是听闻隔壁房有动静，二人就这么一直杵着让人瞧见了也不好。白衣女子掏出几块碎银朝后一抛，侧过头道：“你再去开一间。”
　　言罢，便走进了房门，反手将门关上。只是门并未合拢，身后紧跟着传来哎哟一声痛呼。白衣女子瞧了一眼夹在门缝中的手，皱起眉头看向那块狗皮膏药。
　　“你要如何？”
　　“这点银子……不够啊。”
　　白衣女子打开门，丢了一锭银子出去，将门重重的关上。
　　可没过多久，门便被扣响。
　　白衣女子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果然门外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李长安。
　　女子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致。
　　李长安颤颤巍巍道：“这可不能怨我，是小二说没房了。”
　　门扉被捏的咔咔作响，女子恼羞成怒道：“你就不会换别家！？”
　　李长安低着头，扭捏道：“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没有万一！万一也是你把他人万一了！试问普天之下谁听了你李长安的名讳不是夹着尾巴逃窜！
　　白衣女子胸口起伏，反复深呼吸了数次，才勉强稳住心神。她盯着李长安瞧了两眼，微微一怔，随后放下了手，嗓音听不出喜怒，“进来罢。”


第44章 
　　之所以放李长安进门，缘由有三。
　　其一，李长安嘴角破了，双手缠着衣料，看来伤得不轻。自打相识以来，似乎未曾见过她如此狼狈。其次，不知是否错觉，李长安眼下气机极为紊乱，仿佛一个照面便会被人轻易撂翻在地。最后，那个叫陆沉之的负枪女子不见了踪影，以先前二人几乎夜夜同眠的情形看来，这当中必有蹊跷。
　　先前思绪杂乱，颛孙洛阳未曾发觉，可眼下竟有些不忍心将这么个可怜虫丢在门外不管不顾。不知是心境作祟还是旁的缘由，从那日养灵潭一事过后，洛阳总不自觉的会想起李长安来，难以自控。于是便有了不如趁着当下把话问个清楚明白的念头。
　　李长安在房内东看西看，最后目光落在洛阳身上，尤其是在胸口，盯着看了好半晌。直到洛阳脸色越来越冰冷，她才讪讪一笑，打着哈哈问道：“那小东西呢？怎没在你身边？”
　　洛阳走到桌边坐下，并未打算搭理她，板着脸道：“你坐下。”
　　李长安浑身一僵，看这情形怎有种兴师问罪的意味？但既已进了门，依着洛阳的性子要想再出去可就没那般容易了。她只得硬着头皮，在洛阳对面坐定，目光看向别处飘忽不定。
　　“今夜你睡床。”
　　李长安愣了愣，一脸不可置信，就听洛阳接着道：“若叫我发现你有何企图不轨，这辈子你都别想再与我同处一室。”
　　“那我起夜……”
　　“少喝水！”
　　李长安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道：“好……都听你的。其实，你我都是女子，睡一张床也没什么。上一次……”
　　洛阳忽然便恼羞成怒，“闭嘴！”
　　李长安一头雾水，更不知哪儿惹恼了这位姑奶奶，但很识时务的闭上了嘴，生怕多发出一个音，这比她更像女魔头白衣仙子就将她扔出了房门。
　　洛阳翻开杯子，自顾自倒了杯水，喝完一杯似才平复了心境，问道：“陆姑娘怎没与你一道？”
　　李长安笑了笑，也翻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把洛阳的杯子也续上，才道：“她与我无亲无故，为何非得与我一道？我二人也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相逢时方向一致便一同上路，遇上岔道该散则散，那三年赌约本就是个玩笑话，难不成你也当真了？”
　　洛阳盯着李长安瞧了一阵，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异样来，但未能如愿。澹台清平曾言，李长安虽城府颇深，却君子坦荡，马后炮时该认的罪从不推脱，比起江湖上那些空口大话事后小人的伪君子，李长安才真算得上是千古风流人物。
　　可一甲子前澹台清平尚未出生，李长安有几许风流她怎知晓？洛阳就是想不明白，身为见微宫宫主的澹台清平为何处处向着李长安，在别情殿前听了不孤那一番言语之后，她只觉着李长安此人更加难以琢磨。倘若李长安真是她们口中的那般风流人物，那她面前这个模样落魄，神色谨小慎微的女子又是谁？
　　洛阳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若不是寻她，又为何来此？”
　　李长安张了张嘴，目光忽然朝她身后望去，下一刻，门被叩响，外头传来小二不用看也能听出来的谄媚笑声，“姑娘，您的饭菜来了。”
　　洛阳欲动身，李长安先她一步起身道：“我去。”
　　洛阳不曾回头，只听闻身后传来开门关门的响动，不消片刻，李长安便去而复返，将托盘中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而后回到原位坐下。
　　李长安拣了一双筷箸，一手别着广袖递了过来，笑道：“先吃？还是边吃边聊？”
　　自儿时起，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便印入了洛阳的脑子里，桌上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场面只有在平头老百姓家才有。仆人侍从一大堆的世家高墙里，主人总不能比下人更没规矩。
　　洛阳看了李长安一眼，不动声色的接过筷箸，默不作声。
　　李长安习惯性的揭开酒壶盖子嗅了嗅，神色平淡道：“或者我说，你听着也行。”
　　洛阳夹了一筷箸菜，放入嘴里，咀嚼时嘴唇抿起缓慢蠕动，似在细品一道山珍海味。李长安垂下眼眸，勾了勾嘴角，寻常人家怎养的出这样的女子来。动起手来，另当别论。
　　待一杯酒下肚，李长安缓缓开口道：“我细想了一遍那老匹夫的所作所为，在来此之前原以为他是因青鹏而来，但在见到你之后便觉着兴许是我思虑不周。”
　　洛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的掩饰过去，夹起一小撮米饭往嘴里送。
　　李长安权当没瞧见，故作自责道：“毕竟小天庭山的弟子私自入境东越可算不得什么小错，但若是因李长安而被追赶误入了敌国，传到那妇人耳中也勉强算情有可原。这么一说，倒是我连累了你，回头我书信一封你带回去，想必那妇人也不会与小天庭山为难。”
　　洛阳放下碗筷，清冷道：“不必，其中缘由我自会向陛下禀明。倒是你入城之后去了何处，所见何人？”
　　第二杯酒下肚，李长安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范西平那个老臭虫在东越也待不长久。”
　　洛阳神色一怔，“范西平在山阳城？”
　　李长安瞧了她一眼，笑意深长，“怎么，那老匹夫没与你提起过？”
　　洛阳黛眉微蹙，沉默了片刻，再度执起碗筷。她动了动手，没夹菜，又将碗筷放下，轻叹道：“你究竟知晓了什么？”
　　第三杯酒下肚，李长安笑眯眯道：“我可什么也不曾说。”
　　洛阳盯着她，半晌没有言语。
　　李长安斟满第四杯酒，看着女子紧皱的眉头，微笑道：“你放心，眼下我没说过的话，日后也不会说出口。姜家与你之间我自然是向着你的，毕竟在这个世上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可不多，倘若你信不过我，要动手便动手，反正我也逃不掉。”
　　洛阳心中蓦然一紧，不知为何记起了在养灵潭边的那一幕，李长安不顾一切朝她奔来。
　　心里已经有了结果，但她仍嘴硬道：“暂且信你一回。”
　　酒杯停在嘴边，李长安挑眉道：“那你究竟是……”
　　洛阳抬眼瞪来，怒不可歇道：“李长安！”
　　李长安举起双手求饶，酒水洒了一手，渗入包裹着的衣料下，疼的她龇牙咧嘴道：“好好好，不问了，再不问了。”
　　洛阳这才看清了她双手粗劣的包扎，那衣料似有些眼熟。
　　“你这伤从何而来？”
　　李长安甩了甩手上的酒水，一脸无奈道：“拜天师府的一个疯道士所赐，说是去洗剑池求剑，凑巧遇见了我。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儿，依我看多半就是范西平那个老混账从中作梗。”
　　洛阳不置可否，听闻当年若不是这位“棋谋双甲”四处奔走，到处煽风点火，春秋八国也不至于覆灭的如此之快。所幸，东越当时尚有一位据说只输范西平一子的大国手，也不知二人下了一局什么样的棋，最终范西平竟无所作为的离开了东越。这位大国手临终前
　　门下只收了一个徒弟，女帝继位后，此人便从未露面，引得世人多有猜测。
　　洛阳的目光游移到李长安的嘴角上，问道：“你脸上的伤也是那疯道士打的？”
　　李长安干笑两声，饮下第四杯酒，那滋味，苦不堪言。
　　见李长安不愿多言，洛阳便也不再追问。言谈至此，饭菜已微凉，二人真正食不言吃完了这桌索然无味的晚饭。酒壶空时，洛阳的碗也粒米不剩，盘中菜仍有大半。莫说世族子弟，就是一般的富家子弟也时常不多吃，尤其是女子，往往下桌时饭菜几乎跟没动过一样。虽说这些个千金小姐为了保养身姿，加之原本家境就富裕，少食多餐也无可厚非。可毕竟这一桌子的饭菜就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一日的伙食，如此铺张浪费的恶行，李长安从来便看不惯。
　　显然洛阳不在此列，菜虽剩下了，饭碗却很干净。
　　席间，李长安一直在饮酒，起先洛阳以为是不合她的口味，过于清淡了些。方才酒水洒了她一手，洛阳才恍然明白了些。
　　从忘情谷出来，三人便没吃什么东西，酒水毕竟是水，怎能当饭吃？
　　她不知如何开口，但又忍不住问道：“不吃些？”
　　李长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情，有些好笑，又有些进退两难。难不成要她开口说“你喂我”你这种话？估摸这位仙子姐姐会直接把菜盘子扣她脸上，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谁知，仙子姐姐冷不丁冒了一句，“要我喂你？”
　　李长安浑身一抖，险些吓没了魂儿，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用，真不用！”
　　洛阳忽然笑了，“你是怕我，还是怕我公报私仇？方才让你睡床时，你怎半点不怕？”
　　李长安愣了愣，正欲反唇相讥，肚子却不争气的先出了声。惹来对面女子一声嗤笑，李长安只得硬着头皮道：“有劳了。”
　　洛阳倒是不拘小节，起身走到她身侧坐下，好在餐器备齐，免去了一筷箸一口菜一口饭这等磨人的尴尬。洛阳熟稔的用匙子挖了一口份量适宜的米饭，再夹了一筷箸菜铺在上头，而后递到李长安嘴边。
　　李长安若有所思道：“看不出来你曾给人喂过饭？”
　　洛阳见她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好气又好笑，方才也不知是谁吓的惊慌失措，她把匙子抵在李长安嘴上，平声静气道：“小时候母……娘亲时常给我喂饭，给别人喂饭这种事，你李长安是第一个。”
　　李长安眉头一挑，张嘴吃下，待咽下口中饭菜，笑道：“不甚荣幸。”
　　洛阳懒得与她计较，二人总算相安无事的吃完了这餐波澜起伏的晚饭。
　　入夜时分，李长安杵在床边一动不动，洛阳洗漱完忍不住道：“又在想什么下流的事儿？”
　　李长安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一本正经道：“那些只会趴女子肚皮的衣冠禽兽才叫下流，我行得正站得直，坦坦荡荡，这叫君子风流！”
　　女魔头说她行得正站得直，还君子坦荡荡？
　　洛阳抽回手，双手环胸，冷笑道：“要么睡床，要么滚出去，二选一。”
　　李长安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道：“念在你对我有一饭之恩，今夜说什么我也不能独自睡床，大不了我睡里头，你睡外头，总行了吧。”
　　洛阳面色一沉，这是睡里外的问题吗？若当真于感恩，不应当是你打地铺才对？
　　李长安忽然嘴角勾起，“难不成你还怕我？”
　　仙子姐姐显然已忍无可忍，一脚将李长安踹上了床。
　　“睡里头去！”


第45章 
　　天地良心，李长安自认当真没敢安别的心思。只是这话说出来，洛阳也定是不信的。
　　风流成性这种盖棺定论的下作词汇也不知是哪个喝醉酒的文人骚客想出来的，但有些人还真就当做了夸奖。李长安一面心里嘀咕着洛阳别把这种字眼往她头上扣，一面规规矩矩的和衣躺下，目光也不敢往外边儿多瞅一眼。
　　屋内沉入黑暗时，一股清香夹杂着一丝冷冽迎面扑来。
　　李长安头都不敢动一下，暗自琢磨着那夜在小天庭山她是如何在这种情形下还能睡的着的？
　　暗夜里静谧如水，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安蓦然灵光乍现，似是想通透了些什么，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半晌没睡，你又憋什么坏水？”
　　女子清冷的嗓音兀然响起，吓得李长安又是一个颤栗。
　　如此这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畏畏缩缩，一点儿也不符合她李长安的作风行径。尚在小天庭山上时，她何曾这般谨小慎微？且不论是不是迫于打不过洛阳，当年在女床山挑衅莲花宫的宫主时，她也不过才是个刚入二品的小牛犊子，那美艳女子稍稍抬手就能如蝼蚁般捏死她，到最后还不是心甘情愿的追在她屁股后头满江湖的跑。
　　说起来，这辈子唯独惧怕过的女子，除了那个人以外，再无旁人。
　　洛阳勉强算得上是第二个？
　　李长安动了动嘴，“我……想喝水。”
　　“忍着。”
　　换做旁的任何一个女子，李长安当下便要发怒，怜香惜玉这个词几乎很难在她的言行举止中看出来。
　　但在洛阳身上，又是个特例。
　　李长安轻叹一声，深思至此，已明白了其中缘由。她打娘胎里出来就比旁人生的好看，年少时万花丛中过，当真应了那句“年少青衫薄，满楼红袖招”。那些读圣贤书的文人学子，道什么只缘身在此山中，什么乱花迷人眼，皆是自欺欺人。不就是那点少年怀春的小心思，读书读不出圣人，便自认清高。
　　李长安坦荡，不装清高，自然也不给予回应。那些女子说她是薄情人装清高，转头就寻了一位情郎共赴白首，她也一笑置之。若是日子过的美满，她就是那女子心底可成追忆的少年郎。若是日子过的凄苦，那便是遭天打雷劈不够，还要下十八层炼狱的负心人。
　　怎么说，都是这些翻脸不认人的女子嘴上有理。
　　李长安不自觉的又叹了口气。
　　不多会儿，身旁传来响动，洛阳起了身，摸着黑走到桌边。屋内瞬时明亮了起来，她倒了杯水，回到床边，将水杯递了过去。
　　李长安迅速撑起身，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女子有一半的容颜在柔出暖意的烛火下渐渐融化，令人不禁心神荡漾。
　　“喝水也要我喂？”
　　李长安木讷的眨了眨眼，鬼迷心窍道：“有劳。”
　　洛阳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她的脸，李长安心头一颤，赶忙伸手接过水杯，结巴道：“玩笑玩笑，我自己来。”
　　喝的有些急，又心不在焉，李长安被呛的咳嗽不止。洛阳拿过水杯，转身走回桌边，兀然问了一句，“李长安，你曾入地
　　仙，可知这世上当真有转世轮回一说？”
　　李长安愣了愣，抬头看向白衣女子的背影，眼眸中蒙上一层迷茫。
　　久不闻回应，洛阳测过身来。李长安这才干咳了两声，道：“道家先人曾言，万物之始，大道至简，返璞归真。此乃人本与天地共一气，如婴儿可感知万物生灵，与天地共鸣。人入凡尘世间，衍化至繁，需修身养性摒除俗世，归真本心。修道一世，便算得轮回一世，可肉身仍在此世。故而，千百年后武当山掌教真人吕玄嚣提出道化一说，虚无所不至，神无所不通，气无所不同，形无所不类。释道佛语亦有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但当年我听南无寺的老和尚说禅时，他又道此花非彼花，菩提非菩提。”
　　李长安倚在床头，感慨道：“虽入了地仙可窥得丝毫，但终归是天机不可泄露啊。”
　　洛阳低着头，不知看向何处，似是在走神。
　　良久，屋内归于黑暗，一夜再无话。
　　翌日一早，二人便一同出了城。李长安无精打采的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但看见同样气色欠佳的洛阳时，她心情忍不住愉悦了几分，看来一夜未眠的并非只有她一人。
　　走出城门时，李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城头上有个粗布麻衣的老儒生，并未瞧见那魁梧如白猿的老人。她回过头，若有所思。
　　余祭谷在与白衣女子分别后便接到了一封密信，随即马不停蹄赶往离州都城。老人一步作十步，赶至皇城脚下时亦未显疲态。所幸，在那骑狼的绿袍女子闯入宫中之前，拦下了她的步伐。
　　黑夜中，火把排成了一条长龙，在皇城西面游走，逐渐朝二人的方向逼近。
　　绿袍女子笑意盈盈，尚无半点慌张的神色。
　　“吴金错尚在回程的路上，即便他知晓我来此，有那位在他也脱不开身。老前辈，单凭你一人，便想要拦下我？”
　　余祭谷打量了眼前女子一番，笑道：“我道是何人，原是忘情谷的小丫头，来此何意？”
　　绿袍女子慵懒的趴在狼颈上，眼神玩味道：“世人传言天底下有两处不得了的池子，一处是天师府的金鲤池，养着九尾龙鲤，春秋末年被李长安斩杀了三尾，女帝继位时又死了三尾，如今只剩三尾。倒是你们东越的金鳞池，那一尾仍是一尾。天师府小女子已去过了，便想来你们东越也瞧一瞧。”
　　沉闷的脚步声透过宫墙，阵阵传来。
　　余祭谷微微一笑，衣摆微荡，“此乃东越皇宫，岂是你想来便来，想看便看的？”
　　绿袍女子收敛了笑意，坐直身子，面色凝重。
　　原以为与李长安一战后同样境界大跌，没成想仙人之境相差一甲子的光阴竟会这般天差地别，到底是小瞧了这老匹夫。
　　宫墙后已隐约可见火光与呼喊声。
　　绿袍女子心思一动，坐下雪狼已高高跃起，不等落下，余祭谷的魁梧身形已至面前，挥拳如风。
　　雪狼张开大嘴，反咬在老人手臂上。再等他定睛看去，狼背上的绿袍女子早已消失了踪影。余祭谷心下大骇，顾不得雪狼的撕咬，再度挥出一拳。雪狼似早有防备，毫不恋战松口躲避。
　　余祭谷回头张望，只见那抹绿影跃过了殿脊飞檐，去的方向正是金鲤池。他转身尚未踏出一步，身后的雪狼落地便朝他猛攻而来。
　　一人一狼，你追我赶。人攻狼便躲，人躲狼便攻，如此反复。
　　如雪狼白矖这等灵兽，生来便可与天地共鸣，成年后皮毛坚硬如石，利爪如铁，非一品之上不可匹敌。饶是余祭谷想要在瞬息之间分出胜负也并非易事，可只要拖延一时半刻，那绿袍女子的目的便达到了。
　　金鳞池，有光芒，照耀万丈。
　　余祭谷怒喝一声，气机如潮水倒倾，雪狼巨大的身形被震飞出去。它从地上爬起，仰头长啸。
　　魁梧如白猿的身躯从天而降，宛如一道飓风从夜幕倒灌入人间，绿袍女子退避不及，只得撑开全身气机双臂挡在头顶，硬接了这撕裂漆黑的一拳。风如刀割，绿袍周身无完璧，脚下阵阵龟裂，入土三分。
　　池面忽然有一巨大的金色鲤鱼跃出水面，头颅两侧长须如龙，腹下生有四鳍，隐约成爪状。池边二人见此一幕，皆是一愣。绿袍女子先一步回神，抽身而退，随即足尖一点，拔地而起。
　　余祭谷抬头望去时，那抹雪色的狼影已落在了池畔的另一头，再几个纵跃间彻底隐入夜色中。
　　老人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翻涌至喉头的气血，朝池面望去。水波荡起丝丝涟漪，仿佛一场镜花水月，唯有老人低声喃语。
　　“那人，该是时候回来了罢。”
　　李长安与洛阳二人各怀着心思，路上就走的慢了。晃晃悠悠过去了半日，才走到那日与东越老魔头相遇的地方。又慢慢吞吞走了一个时辰，便到了一处终于要南辕北辙的岔路口。往左是黔中道，一路直通长安城，往右是江南道，顺着东南走便是李长安所去的方向。
　　这条官道承接两条中枢大道，虽路窄不平，却行人不少。一路上茶摊酒肆屡见不鲜，只是二人刚出城都没那份心思。
　　李长安望了一眼立在路边的桃花酒招子，问道：“要不在此处歇歇脚？”
　　洛阳没有吭声，只在酒招子前几步勒马停下，而后下了马。李长安嘴角微扬，立即翻身下马，脚下快了几步，跟在她身侧。
　　忽然李长安感觉怀中一沉，低头看去，那细嫩青葱的手已缩了回去，留下一个荷包在她怀里。
　　“这是何意？”
　　洛阳斜了她一眼，风轻云淡道：“你不是身无分文吗？免得你急眼了干出什么打家劫舍的混事来，反正我回去的路上也用不上，不过这顿饭得你请。”
　　李长安张了张嘴，瞬时记起了祁连山庄的银袋子，但转念一想，又转了口风道：“莫说这一顿，就算请你一辈子也行啊，我李长安何曾小气过。”
　　洛阳脚下一顿，李长安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二人同时抬眼看去，有一行伍士卒模样的男子立在跟前，腰间悬有一柄环首刀。从那块桃木腰牌看来，此人并非一般的士卒，应是某位大人物身边的亲卫。
　　男子躬身抱拳，恭敬道：“我家王爷有请，劳烦二位随小人走一趟。”


第46章 
　　十里芦苇荡，一望思无穷。
　　李长安望着眼前被无数文豪挥洒泼墨点缀过的景致，愣愣出神。
　　等人高的芦苇丛中有一座亭楼，也不知是谁人盖的，衬着此处美景写意非常。名字也取的好，叫长乐亭。临近周边的文人学子时常来此饮酒作赋，只是眼下不见歌舞升平，亭楼下围了一圈士卒，各个气势凌人。
　　挂腰牌的士卒领着二人到了亭前，朝亭中坐着的人毕恭毕敬道：“王爷，人来了。”
　　亭里的人头也不回道：“请上来。”
　　士卒侧身让路，“二位，请。”
　　李长安瞅了一眼洛阳，没成想洛阳目不斜视，已先她一步拾阶而上。李长安紧随其后，只见洛阳立在那人身后，作揖道：“见微宫弟子颛孙洛阳，见过武陵王。”
　　李长安脚下一顿，正见那人缓缓转过了身，笑容和煦道：“果真是个美人儿。”
　　这人，是个女子。
　　商歌女帝有手足五人，女帝排行老四，上头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这位公主在先帝时便下嫁给了王朝十二悍将之一，余下的这一位幺女便是如今在三国之中也独一无二的女亲王。不仅仅是顶着个头衔，当年封疆裂土时这位女亲王亲自请缨驻守南疆，早早离了长安城，二十三载期间，与这女亲王有关的斑斑劣迹可谓数不胜数，恶名远胜于威名，相较于李长安也算得上是棋逢敌手。
　　世人说她韬光养晦，日夜觊觎皇位，来南疆闲云野鹤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二十三年前那场宫门兵变，若早去一步，兴许长安城里坐着的就是她姜凤吟。可她不偏不倚就那么恰如其分的迟了一小步，眼睁睁将皇位拱手让给了姐姐。
　　若说姜凤吟心悦诚服，鬼都不信。
　　那妇人虽只远远的瞧过一眼，但那股子英姿勃发的气态却与眼前的女子极为相似，李长安不禁皱了皱眉，不仅如此，此女子更甚。
　　甚至有些盛气凌人。
　　姜凤吟站起身，合拢手中折扇，扇尾坠着一块龙鲤荷纹玉，与姜岁寒身上的那块游螭莲纹玉有异曲同工之妙。晃的李长安莫名心烦意乱，无比碍眼。
　　折扇抵在洛阳下巴，姜凤吟嗓音轻柔，“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瞧瞧。”
　　四目相对时，洛阳脑子里一片空白。二人在样貌上分明各有千秋，可看着姜凤吟她便觉着仿佛看见了十年后的李长安。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以及光芒隐黯的眼眸，尤为相似。
　　姜凤吟上前一步，轻声赞叹道：“果真是个天然尤物，本王侍妾众多，没一个能及得上你。”
　　洛阳呆愣的不知所措，只见姜凤吟低下头，那抹红唇靠的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骨骼分明，修长的手横/插/入了二人中间，洛阳的嘴唇紧贴在那手背上，越发的滚烫如火。
　　“王爷可是喝糊涂了，她可不是您府上的侍妾。”
　　李长安冰冷如霜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令她恍然清醒了过来。洛阳猛然后退一步，正撞入身后李长安的怀里，李长安一手揽过她，顺势将她藏入了背后。
　　折扇打在李长安的手背上，动静不大不小，姜凤吟竟也不恼，笑盈盈道：“你就是李长安，久仰大名。”
　　李长安似笑非笑道：“彼此彼此，我这一路上可没少听说王爷的艳闻，还有人说李长安若与武陵王凑成一对相互
　　霍霍，那才真的是为民除害呢。”
　　躲在她身后的洛阳捂着嘴，不知为何忽然想发笑。
　　姜凤吟哈哈大笑，一把捏住了李长安的手腕，上前一步，凑到她面前，促狭道：“说的有几分道理，试一试也无妨。”
　　二人身形相差无几，李长安目光往下游移，停在与她大小差不多的胸口上，问道：“王爷今年贵庚？”
　　姜凤吟兴致勃勃，丝毫不在意的道：“三十有六。”
　　李长安抬眼，微微一笑，“还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但我对磨磨没什么兴致。”
　　饶是性子冷清的洛阳此刻也不禁面颊微热，默然垂下了头，心中犹如万马奔腾。可亭下那些士卒怎还能如此面不改色？
　　谁知，姜凤吟的下一句话，洛阳虽听的似懂非懂，却更加让她无地自容。
　　她轻笑道：“你若不喜欢，磨些别的也行，本王都依你。”
　　李长安嘴角一抽，反手捏住了姜凤吟圆润的下巴，阻止她企图偷偷靠近的趋势，皮笑肉不笑道：“我下手没个分寸，怕伤了王爷千金之躯，这水磨功夫还是留给您的爱妾罢。”
　　姜凤吟虽仍笑着，却横眉倒竖，嗓音不大不小，亭下的士卒都能听见，“李长安，你敢碰我，找死？”
　　噌的一声，刀剑齐齐出鞘。
　　李长安一愣，才记起有人说过，武陵王喜怒无常，性子乖张，在长安城时便是权贵子弟中的大纨绔，她称第二，无人敢夺魁首。但凡被她瞧上眼的女子，不论是世族小姐，还是官宦千金，统统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其嚣张跋扈可见一斑。
　　可李长安是何人，春秋第一大魔头，区区纨绔子弟莫说一个武陵王，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买账！
　　李长安冷笑一声，欲加重指尖的力道。
　　“住手！”
　　二人闻声望去，只见停在不远处的华贵马车上下来一个衣袂飘飘的少女。年纪约莫与姜岁寒姜松柏差不多大小，少女仪态万千，即便是小跑而来仍秉持着那份端庄。走进了瞧，容貌与姜凤吟有七分相似，只不过少了几分英气，眉宇间尽显柔媚。
　　少女快步走到李长安身侧，朝二人盈盈一拜，肃然道：“请阁下放开我母亲。”
　　李长安哦了一声，松开了手。
　　少女蛾眉微皱，对姜凤吟煞有介事道：“母亲，您过分了。”
　　姜凤吟脸色骤变，舔着笑脸扑到少女身上，揽着少女的肩头，娇嗔道：“哎哟，我的小心肝儿，我就是逗她们玩玩，当不得真。”
　　李长安浑身打了个激灵，洛阳不自觉的拽住了她一片衣角。
　　少女不为所动，似习以为常，冷漠的推开姜凤吟，面无表情道：“母亲若再没个正行，女儿这便回去了。”
　　无法无天的武陵王竟不敢造次，幽幽叹了口气，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把东西给她们罢。”
　　少女侧身接过婢女递来的锦盒，转手递到李长安面前。
　　李长安未动，“何物？”
　　姜凤吟坐到亭边栏杆下，双手拢袖，笑眯眯道：“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你还怕本王藏了什么暗器不成？”
　　李长安接过锦盒，犹豫了片刻，翻开盖子，双目微瞪，低呼道：“抚仙镜，王爷！”
　　姜凤吟倚在廊柱上，翘起腿，笑意深长道：“你不是要去东海，本王知道那里有一处龙息泉眼，不过你李长安想要在桃花岛那群练气士的虎口里拔
　　牙，恐怕没那么容易，本王大慈大悲就勉为其难帮衬你一把。”
　　眼下李长安没心思与她计较，问道：“此物怎会在王爷手中？”
　　姜凤吟拿折扇抵在下巴，仰头嗯了半晌，末了笑道：“说来话长，改日你来我府上，我慢慢与你讲。”
　　李长安嘴角抽搐，这话怎的听起来格外耳熟？
　　拜别时，姜凤吟仍似贼心不死，唤了声洛阳姑娘，笑容促狭道：“你师父送了信来，说她已动身前往武当山，你若不愿独自回长安便随姓李的一同去东海，她会在武当山等你。不过洛阳姑娘若是更愿意留下来，本王倒是有些陈年旧事想与姑娘彻夜长谈。”
　　李长安低声骂了一句，“老色胚！”
　　拉着洛阳的手，快步且头也不回的出了长乐亭。
　　姜凤吟嗤笑了一声，柔声道：“姜孙信。”
　　少女微微垂头应声。
　　“去送送罢。”
　　姜凤吟瘫软在栏杆上，秋风扬起她鬓角的青丝，荡起亭外莺飞草长的十里芦苇，她轻轻笑了，眼眸温柔。
　　多少年没见了，颛孙洛阳？长的与你真像啊。
　　李长安朝姜孙信微微点头，“郡主留步。”
　　少女看着她翻身上马，感觉有些玄妙。分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但举手投足间又何其神似，就连喜好也有相近的地方。这人一袭青衫，飘逸洒然。母亲平日里也喜穿青衣，只是今日似刻意换了一身白衣。
　　“郡主，告辞。”
　　“且慢！”
　　姜孙信走到洛阳马前，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玉戒指，递到洛阳面前，赧羞道：“此物是我从母亲那讨要来的，洛阳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罢。”
　　莫说一旁看着的李长安，就连洛阳当下也受宠若惊，这母女一个二个怎的都别树一帜，与众不同！
　　但洛阳到底是洛阳，面色如初后，平静道：“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等贵重之物，我如何能收？”
　　少女似有梨花带雨的预兆，眼巴巴的望着洛阳，仿佛方才在亭中当众指责母亲的是另外一个姜孙信。
　　洛阳头疼不已，犹豫了半晌，见少女手臂颤抖，只得无奈的接过，道：“好吧，由我暂且保管，何时你想要便拿回去。”
　　“二位，慢走。”
　　姜孙信回到长乐亭时，亭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面无须眉，身着灰布长衫，笑意儒雅温润，自有一股清高倨傲之气，却又和蔼可亲。中年书生坐在姜凤吟对面，二人小酌了几杯，他便起身告辞，从姜孙信面前走过时，他停下脚步朝她作揖一拜，随即大步离去。
　　圣人风采，也不过如此罢？
　　姜孙信走入亭中，问道：“那是何人？”
　　姜凤吟歪着头，一手拖着脑袋，手中把玩着酒杯，双目半阖似有了些醉意，笑道：“一个只会下棋的臭棋篓子。”
　　走出一段路，再瞧不见满眼的芦苇时，李长安忍不住嘀咕道：“这对母女脑子多半有问题。”
　　话音刚落，李长安便觉着腰间传来一阵酸痛，她哎哟一声转头望去，洛阳已缩回了手，冷眼斜着她道：“我看你与那女王爷才是一丘之貉，方才她说那句话时你可记起了在小天庭山与我说过的话？当时你存的什么心思？”
　　李长安干笑了两声，一夹马肚子，牛马不相及的道：“咱们走快些，天黑之前得入城寻个住处。”
　　“李长安，你给我站住，今日非把话说清楚不可！”


第47章 
　　山阳城来了一位稀客。
　　此人一身灰布长衫，仅是立在城头下便吸引了周遭无数的目光，即便是城门口的士卒在放行时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倒不是眼光浅薄，近几日这山阳城委实比起以往热闹了许多。前几日长野上的龙卷风刮来了一阵暴雨，随后便有两个神仙似的女子入了城，走时那曾与余大将军一同登城头的老儒生还亲自送行。
　　土生土长的山阳城士卒不知这老儒生的身份，但就那一身超凡脱俗的仙风道骨，也猜的出这老儒生不简单。可今日入城的这位中年书生，比起老儒生的仙人气态，更多了几分风流倨傲，脸上却总挂着浅淡笑意，令人心生亲近。
　　中年书生走出城洞没几步，转身朝值岗的士卒作揖，问道：“敢问军爷，可曾听闻过一家名为何来的茶馆。”
　　心中莫名有几分钦佩的年轻士卒赶忙抱拳道：“啊……未曾听闻过。”
　　另一边的同僚搭腔道：“怎么就没听过，头两日咱们还到那喝酒来着，当时你不是说明明是家茶馆，竟也有酒卖。”
　　年轻士卒一拍脑门，歉意道：“哎呀，我记起来了，许是那日喝多了，那家茶馆就在酒眼街。”
　　中年书生笑意淡然，并未再多言，只道了一句多谢，便作揖离去。
　　年轻士卒愣了半晌一拍大腿，“哎呀，我记起来了，那茶馆的掌柜不就是那个与咱们大将军在一起的老先生嘛！”
　　同僚哀叹一声，“下次你可少喝些罢。”
　　茶馆的招牌是规规矩矩的楷字，中年书生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头笑着入了里头。门前的桌子边儿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姑娘，一根及腰的麻花辫搭在桌上，被小姑娘有一下没一下的上下晃悠，似在赶苍蝇。
　　听闻动静，小姑娘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忙活她手里的活计。
　　中年书生不以为意，走到等腰高的柜子前，才瞧见柜子后埋了颗脑袋，待脑袋自觉抬起来，他才笑道：“你这破茶馆迟早要关门大吉。”
　　老儒生淡淡白了他一眼，一面从柜子后走出来，一面轻叹道：“天底下敢这么与老夫说话的没几人，姓李的算一个，你也算一个。”
　　老儒生走到小姑娘身侧，俯身时立即换了一张堆出折子的笑脸，“闺女啊，给这不知好歹的臭棋篓子上壶茶。”
　　小姑娘暮气沉沉的嗯了一声，起身去了后堂。
　　老儒生在小姑娘原先的位置坐下，转头看向一动不动的中年书生，更加没好气道：“愣着作甚，难道还要老夫请你不成。”
　　中年书生微微一笑，仍是不恼，绕到老儒生对面坐下，不经意道：“天底下能这般待客之道的也没几人，老先生算一个。”
　　老儒生冷哼一声，“楚寒山，在乡野村间待了这些年，臭棋篓子的脾性怎还改不掉？”
　　但凡有文人学子或是官职武人在旁，听到这个名讳定要惊掉下巴。寻常百姓许是听闻的少，但楚寒山这个名字早在长野之战时便响彻了天下，当年他留给天下人一盘“花开雾里”的残局，足足过去了三载才叫号称商歌第一国手的太学宫大祭酒给破了。可谁人想，楚寒山隔日便送了一盘名为“雾里开花”的
　　残局到太学宫，这一局大祭酒临死前尚在惦记，最终抱憾而终。至今，那盘残局仍在太学宫束之高阁。
　　不仅气态儒雅，风度也儒雅的楚寒山笑了笑，道：“一个人的脾性若说改就能改，与牲畜有何区别？”
　　老儒生以指做笔，伸手在茶杯里沾了沾水，淡然道：“牲畜尚且知晓可为，不可为。依老夫看，这些年你算是白活了。”
　　老儒生眯着眼，在桌上蘸水画出了一盘残局，楚寒山默不作声，看着老儒生自己对弈，待小姑娘端着茶水走近时，残局已破。
　　破的半点不剩。
　　老儒生不理会陷入沉思的中年书生，笑眯眯对小姑娘道：“桑榆啊，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去街头蒋屠夫那买些肉回来，晚上做给你吃。”
　　小姑娘这下连抬眼的兴致都没有，低头嗯了一声，走到柜子后拿了几两碎银就出了门去。楚寒山抬眼望去时，正瞧见小姑娘那两根麻花辫在身后晃来晃去，好似正秋时节田地里随风摇曳的稻穗。
　　楚寒山轻笑了一声，对面老儒生推过来一杯热气温氲的清茶。
　　“我以为老先生这次也会袖手旁观。”
　　老儒生眉宇间难得的浮现出一抹忧愁，不悦道：“老夫与这丫头有些眼缘，但也不会叫你这般称心如意。”
　　楚寒山饮尽杯中茶水，轻轻放下值不得几个铜板的杯子，低声道：“虽与老先生一直是书信往来，但今日一见，在下仍心感敬佩。日后，希望能与老先生在这天下中一较高下。”
　　老儒生白眉微皱，沉声道：“你若敢打这丫头半点主意，你我这盘棋便是生死局。”
　　楚寒山笑着摇头，“老先生，不至于如此。”
　　茶馆离街头的肉铺不过百步，估摸着小姑娘也快回来了。老儒生喝了口茶，幽幽道：“楚寒山，老夫给你算一卦如何？”
　　“大可不必。”
　　楚寒山站起身，作揖道：“在下这便告辞。”
　　小姑娘手中拎着两块肉，红白相间，想来那几两银子该是一分不剩。老儒生一阵苦笑，小姑娘站在门口左瞧瞧右看看，问道：“那位先生呢？不留下来吃饭？”
　　老儒生缓缓站起身，走到小姑娘跟前，扶着小姑娘细小的肩头，一面往里走，一面语重心长的道：“闺女啊，咱们还欠那老头儿不少银子，以后可不许这般大手大脚，好在入了秋，叫冯嫂把另一块肉腌了罢。”
　　“那人不是您的学生？”
　　“老夫怎会收那般没教养的弟子，桑榆啊，日后看人不可只看表面，有些人光鲜亮丽肚子里尽是臭虫。”
　　“夫子说的是李长安？”
　　“诶对，他们啊，都是这样的人，可记住咯，千万不能上当！”
　　“是，夫子，桑榆记得了。”
　　-
　　李长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神怨愤的望向身侧的白衣女子，但她敢怒不敢言，在洛阳一个斜眼看过来时，立即别过了头。
　　洛阳轻叹了口气，“夜里让店家多送一床被褥。”
　　李长安心花怒放，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打趣道：“那倒不必，先前我也没发觉你睡觉喜欢包粽子，大不了你把我也一起给裹了？”
　　李长安不是没察觉到那股骤然攀
　　升的凌冽寒意，只是她不敢闪躲，硬生生吃了洛阳一记怒气十足的跺脚。若是躲了，今夜怕是连觉也别想睡。
　　“你在别的女子面前也这般口无遮拦？”
　　李长安一瘸一拐的跟上来，指了指前方的客栈，讪笑道：“我看也别挑了，那家就不错。”
　　洛阳虽不常下山，可好歹是江湖儿女，教养虽好，却没有那些个千金大小姐的娇气。一路行来，对吃的住的皆不挑剔。李长安定哪家，她便住哪家。
　　洛阳冷冷瞥了她一眼，加快了脚步，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客栈。
　　客栈伙计尚未看清来客，转头只瞧见一抹清冷的白衣背影，刚要张口就被李长安一把拽了过来，低声嘱咐道：“马在外头，别招惹那位姑奶奶，立马开间上房，不然小心拆了你们的店。”
　　伙计看了看李长安，又看了看她塞过来的一锭银子，脸上笑开了花。
　　只是这青衫女子口中的姑奶奶一进房门便大力摔上了门，伙计敢怒不敢言，李长安干笑道：“劳烦再开一间罢。”
　　武当山的佛道之争已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眼下时节赶往武当山凑热闹的人大多是为了占个好位置，也不求能听懂一句半句的佛道释禅，只求能一赌道家真人与佛家大师的仙人风采。据传是吕祖传世的吕大真人自是不用说，南无寺的泷见大师八十高龄仍独身去西域求经的事迹曾在江湖朝野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能听上老和尚一场讲经说法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老和尚这十多年来也只露过一次面，但仍抵不住每日如潮水般上山拜佛的善男信女。如今已年过百岁的泷见大师竟亲自下山，世人皆传这许是老和尚最后一次现世人间，错过此等机缘便再无下次。
　　李长安倚在窗边，今夜月色皎洁，城中夜景似铺洒了一层大雪般银装素裹。
　　“待那臭道士出关，怕是要入冬了。”
　　李长安盯着手中的瓷碗，里头有一轮明月，轻轻晃荡月色便荡漾开来，她轻笑道：“加起来快两百来岁的人了，年少时没吵吵个够，临死前还得吵上一架，若是又吵个几天几夜，还让不让这些人回家过年关？”
　　她仰头饮尽碗中酒，长叹了一声。
　　那年在五陀山下，小和尚站在一个姑娘面前红着脸，说要修出无上佛法烧出舍利子给那姑娘买胭脂。小道士在旁打趣，对那姑娘说他是修道之人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也比出家人有银子，烧不出舍利子也能给她买胭脂。小和尚嘴笨，骂不过小道士，最后那小姑娘甩了两人一耳光扬长而去。
　　小和尚气哭了。
　　小道士顶多骂他两句臭和尚，小姑娘却骂他是个花和尚。
　　李长安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那小姑娘的模样她是记不得了，但那年上五陀山时她仍记得小和尚在瞧见她身后跟着的小姑娘时一副欲要杀生的表情。
　　那一年，他们三人年岁相当。
　　小道士已是武当玉柱，小和尚与寺里的大讲僧已平起平坐，李长安才刚刚握剑。
　　“李长安，你怎还笑的出来？”
　　李长安淡淡瞥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在窗旁的虚无身影，神意出窍，远道而来。
　　她不咸不淡的道：“恭喜道长入得地仙。”


第48章 
　　即便只是一抹虚无缥缈的影子，仍看得出本尊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仙人气度。分明年近百岁的高龄，眉发仍旧乌黑。
　　李长安把玩着手中空碗，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自顾自道：“也无甚恭喜的，你这是第几回跻身地仙了？这一世怎晚了这么些年？”
　　仙人似有些不悦，生硬道：“尚未到时机罢了。”
　　李长安笑了，“在等那和尚？”
　　仙人冷哼一声，道：“休要提那秃驴，当年若不是他拦在山下贫道岂会容你逃出北雍！本该在六十年前便了却的恩怨，偏偏要耗到油尽灯枯。”
　　李长安善意道：“道长，修道之人莫要乱了心境，不妥。”
　　仙人沉默半晌，轻声叹息。
　　一甲子前，便有一个书生谶言道，“天师著式微，武当兴百年”。这些年，天师府虽已呈云雾之盛，但仍有一搏之力。比起修出尘之道的武当山，入世道的天师府显然更得女帝欢心。武当玉柱许无生斩龙于小重山，长安城也仅是传了一道嘉奖的圣旨。只不过以表慎重，这道微不足道的黄纸由二公主殿下亲自送达，且赶在眼下这个时机。
　　李长安兀自笑道：“当年道长虽不曾出手，但门下弟子却倾巢而出，趁着这次咱们不妨好好算算旧账。反正你二人吵来吵去，我也早都听腻味了。”
　　仙人负手悬空，衣摆无风自杨，仿佛随时飞升而去。
　　“武当乃我一手创建，不论兴旺与否，我吕玄嚣自当穷其一生。你我之间不必多言，武当欠你的，便是吕玄嚣欠你的。余祭谷可重开天门，贫道即便再为天地证道三百年也算不得什么！”
　　忽然仙人一掌袭来，正打在李长安胸口，顷刻间红光大绽。
　　李长安闷哼一声，身形摇晃了两下，倒栽出了窗外。红光渐隐，李长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周遭一片寂静。
　　仙人身影缓缓飘落，似雾气一般逐渐稀薄。
　　李长安喘出口气，笑道：“道长，可曾败过？”
　　“不曾。”
　　“李长安有一剑，尚未来得及向道长讨教。”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缘分已尽。”
　　“狗/屁道士。”
　　洛阳早早就寝，但辗转反侧了半晌，隔壁房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惊的她不假思索便从床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出了房门，破门而入时也不曾犹豫，只是瞧见床榻前栽倒在地的人时，心头没来由的一紧，脚下便跟着一顿。
　　她上前将人抱入怀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猩红，李长安半阖着眼，似有些神志不清。她余光瞥见落在一旁的酒碗，心底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这人喝酒给自己喝吐血了？
　　李长安眼中一片白影重重，只觉细布包裹之处灼热非常，她艰难的扯开衣襟，才稍稍感受到一丝凉意，却不知谁人给她反手一扯又包了个严实。那股灼热似星星之火遇风更胜，沿着四肢百骸瞬时燎遍了全身。
　　灼热变成了燥热。
　　洛阳只听怀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眼前一花，李长安便把她推了开去，再看去时，李长安一面胡乱的拉扯着自己的
　　衣衫，一面哆哆嗦嗦在摸索着衣带。
　　洛阳扑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双手，怒吼道：“你这是作甚！”
　　眼神似清醒了几分的李长安只看着她愣了一瞬，便扒开她的手，欲要继续。
　　啪的一声。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李长安的脸颊上，登时红了一片五指山。所幸停下了她手中的动作，洛阳不禁松了口气。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长安忽然双臂环住自己，躬起身子止不住颤抖，大口喘息起来。饶是洛阳也不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下便慌了神。
　　她伸手扶住李长安的肩头，尚未开口，手便忍不住缩了回来。
　　这身子，烫的似要融化。
　　“你……”
　　李长安猛然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灼热的触感令洛阳眉头一拧。李长安面色血红，宛如一朵盛开的红莲，似轻轻一碰便要渗出血来。
　　她艰难道：“白日里路过的那座湖……可，可还记得？”
　　洛阳愣了片刻，恍然道：“我去唤小二打捅凉水来！”
　　李长安死死拽着她的手腕，摇头道：“来……不及，那湖，更近！”
　　看着身形修长的人，抱在怀里却并未多沉，洛阳来不及多想，一跃出窗。李长安口中的热气宛如烈火烧在她的脖颈，耳畔呼啸而过的凉风又将其吹散，一冷一热间，洛阳心底似也窜出了一股莫名的燥热。
　　万幸离的不远，洛阳稳住身形，尽量轻缓的落在湖面拱桥上，却有些不知所措。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面色如潮竟有几分娇羞的人，心有不忍，难不成直接把她扔下去？
　　李长安缓缓睁开眼，手扶着桥栏，挣扎着下了地，轻声道：“有劳了。”
　　洛阳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一个翻身就落入了湖中，水花四溅，淋了她一身。她看着湖面激荡的水波逐渐平复，直至未有一丝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涟漪浮上她的眉头，湖面仍旧未起波澜。
　　噗通一声。
　　她跳入了湖中。
　　李长安在漆黑一片的湖水中上下沉浮，浑身烧的痛苦不堪。心中将武当山的大真人从祖宗第一代骂到第十八代，气没解多少，反而更火冒三丈。吕玄嚣前世修道三百年，祖宗说不定都是他自个儿，骂来骂去还是只骂了一他个人！
　　兴许是正秋时分湖水足够冰凉，令她稍稍恢复了些许神智。一想到如今吕玄嚣穷尽三百年道修为她抹去三分天道补漏，这股子火气又浇灭不少。只是那狗道士招呼也不打，上来就动手，就不怕她受不住失心疯走火入魔？！
　　这气，简直不打一处来！
　　李长安不留神呛了一口水，火苗欲有趁机窜动她神智的企图。脑子里的人影兀然跳出，李长安心头一动，睁大了眼睛，似与眼前越来越近的白衣渐渐重叠。
　　在无边黑暗的湖底，这女子仿佛一道光。
　　李长安情不自禁的伸手抓去，就好似她手中的剑一般，闭着眼也能抓住。女子的手腕柔软冰凉，女子的腰肢纤细轻盈，拥入怀中时就像在漫天飘雪中饮下一杯温酒，而女子的朱唇正是那回甘之后的唇齿留香。
　　浮浮沉沉，一眨眼，似是已过百年。
　　洛阳回神时，眼中映着的是那登徒子凝水挂珠的睫毛，无比清晰。浮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有几分姿色？
　　冰可熄火，水能解渴，女子的唇可救人。
　　李长安猛然睁开眼，往后一缩，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宛如仙子出浴的清冷女子，胸口一顿，却又舍不得挪开眼。
　　直到洛阳冷不丁的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往上一抛。
　　李长安撅着腚，脸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那双白靴子出现在眼前时，李长安不敢再往上抬一分眼，头顶上响起清冷的嗓音，“自己走回去，还是要我抱你回去？”
　　李长安赶忙爬起身，讪笑道：“能走能走。”
　　话音刚落，她不争气的腿脚一软，扑进了洛阳的怀里。她心头一颤，不禁暗自哀嚎，吾命休矣。
　　洛阳面色平静如湖水，浑身上下肆溢着冬日里的寒意，若不是李长安着实虚弱，她只想将这人丢入湖里，再不管她的死活。
　　李长安亦做好了再次摔进湖里的打算，但迟迟不见动静。正待她欲要偷偷抬眼打量时，桥下传来一个女子挪榆的嗓音。
　　“哟，我说瞧着眼熟，李长安方才你二人是在湖里洗鸳鸯浴吗？”
　　李长安心下一惊，转头望去。徐徐驶来的画舫船头上立着的绝色女子，正是她此刻天底下最不愿见到的人之一，上小楼花魁雪狮儿李相宜。
　　世人提起扬州，莫不过是那句最为脍炙人口的“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春风撩的不仅是文人墨客的诗意与酒意，还有女子的青丝与裙摆。自古以来扬州便是美酒与美女的盛产之地，说起这江南女子，天底下只要是个男子，哪怕目不识丁也能文绉绉吟上一两句缠绵悱恻的诗文。可人人尽说江南好，谁人又知好的究竟是此处的旖旎风光，亦或是令人魂牵梦绕的可人儿？
　　而在扬州，女子样貌最最拔尖的当属闻名遐迩的烟花郡，这里的女子不仅脸蛋冠绝，身段亦是一绝，即便是长安城里眼高于顶的膏梁子弟，家中小妾也定有一位出自烟花郡。每年来此偶遇佳缘的风流书生才子那更是络绎不绝，能娶一位烟花郡的女子回去，那是光耀门庭的喜事。
　　自诩见多识广的女魔头，在踏入画舫里的那一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舫内十几位女子竟能生的各有千秋，任何一个拎出去都是要叫那些男子看的两眼发直的绝色佳人。李长安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洛阳，好歹缓了口气，若要论起美貌，这世上尚未有能与洛阳并肩企及的。就好比见识过了峰峦之巅的花朵，再瞧山脚下那些野花野草，开的再艳丽心中也无波澜。
　　初见洛阳，李相宜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毕竟这般神仙似的女子可不多见，何况生的比她还好看。洛阳素来待人有礼，倒是令李相宜不由的心生好感。
　　在她道明身份时，李相宜微笑道：“姑娘不说，我也知道。”
　　听闻雪狮儿，上小楼，这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头时，洛阳恍然大悟，只是拿询问的眼神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哆嗦了两下，打颤道：“湖上风大，咱们进去再聊。”


第49章 
　　李长安一身湿漉漉，衣衫紧贴在身上，修长的身形不免显得有几分单薄。李相宜不禁有些疑惑，洛阳早在上画舫时身上的衣物都已蒸干，你李长安堂堂剑仙连这点伎俩都做不到？
　　但转念一想，眼下的李长安委实大不如前，于是贴心的唤了舫内姑娘寻来一套替换的衣物。谁知狼心狗肺的李长安竟不领情，说什么这等衣不遮体的衣裳与她李长安做派不符，穿出去旁人定会误以为她是风尘女子。
　　这下不仅李相宜，连着其余十几位女子脸色皆是大变。
　　李长安后知后觉，来不及为自己开脱，李相宜一把将衣裳摔在她脸上，怒道：“你爱穿不穿，滚出去！”
　　洛阳双手环胸，倚在一旁看戏，脸上略带笑意的表情足以说明她此刻的心情大好。
　　孤立无援的李长安只得硬着头皮笑道：“好姐姐，你听我说……”
　　“谁是你姐姐！”
　　“啊，好妹妹你听我说。”
　　“不听！”
　　李相宜似记起了什么，忽然道：“对了，上一次在小重山，咱们是不是还有旧账没算清楚？不如趁当下，一并算了！”
　　李长安后背一耸，神色慌张的抱紧了怀里的衣物，慢慢往后退去。那模样宛如一只受了惊又止不住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旁的洛阳看在眼里，忍不住捂住了嘴，偷偷笑出了声。只是当掌心触碰到嘴唇时，她又有一瞬时的愣神，而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李长安干笑两声，朝外头瞥了一眼，低声道：“若是碍着妹妹的眼，我滚，我滚还不成吗？”
　　李相宜大步拦在门前，面上带笑，促狭道：“你李长安堂堂剑仙，滚出去多难看呀，在小重山时可不这样。再者，我上小楼的姐妹可从未待客不周，好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出去。”她拍了拍手，“姐妹们，给这位李姑娘更衣。”
　　看着那十几位绝色女子摩拳擦掌的慢慢走来，李长安惊呆在原地。这要是十几个彪形大汉她尚能殊死相搏，可一群水灵灵的姑娘，若是打坏了半点，她相信李相宜定要叫她今夜石沉湖底。
　　洛阳？没什么良心的洛阳定也乐见其成，指不定还帮衬一把。
　　李长安左思右想，心一横，咬牙道：“停手，我换，我自个儿换。”
　　尚给她留了几分薄面的李相宜领着她去了旁厅，洛阳一时间起了好奇心。从来见李长安都是一袭飘逸青衫的风流模样，倒是未曾见过这般尽显女子身姿的装束。小天庭山洗龙池那次光溜溜的样子，不提也罢。
　　李长安倒是想干脆跳窗水遁，但念着李相宜嫉恶如仇的性子，旧账未还又添新仇，日后怕是分外眼红。一个李相宜便也罢了，可那上小楼和大夫人皆不是善茬，更何况本就是她有错在先，虽谈不上如何的血浓于水，但毕竟都是李家的人。
　　所以，何苦自相残杀？
　　江湖上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江湖事江湖了，江湖儿女江湖老。
　　饶是洛
　　阳也不得不承认，李长安虽不是一等一的样貌，但风采极为出众，即便是温婉的女子装束仍遮不住修长的身形以及雌雄莫辨的样貌下所透出的勃然英姿。抬手撩发时，既有女子的柔媚，眉宇间又带着几分浪荡不羁的洒脱，阴阳并济的气态登时看傻眼了在场的众多姑娘。
　　李相宜忍不住打趣道：“你若愿来上小楼，我保证天下人对你另眼相待。”
　　原本有几分赧羞的李长安，登时面红耳赤。但碍于不得出手，只能暗地里宽慰自己，无妨无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李长安报仇一甲子都不嫌晚！
　　许是李长安娇羞的模样委实可人，有位姑娘大胆上前牵住了她的手，问李相宜：“姐姐，今夜留她在我房中可好？”
　　李相宜不明缘由的瞧了一眼洛阳，迟疑道：“这个嘛……”
　　洛阳面无表情道：“甚好，我就先行回去了。”
　　李长安丝毫未犹豫，一把甩开姑娘的手，追上洛阳道：“诶，不行！我要跟你回去！”
　　洛阳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要这幅打扮回客栈？”
　　李长安低头看去，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惹眼罢了。在抬眼看洛阳堪比冰冻三尺的神情，当即改了口风道：“是……有些不妥。”
　　瞧见这一幕的李相宜笑意玩味，不知起了什么心思，提议道：“难得相逢，眼下时辰尚早，亦未好好招待二位，不如留下来稍作小憩。若是晚了住一宿也无妨，反正厢房多的是。”
　　不等洛阳答应，李相宜转头便吩咐了那位想与李长安共度春宵的秀美女子去收拾侧厅里换下来的衣物，还道要好好清洗干净，不得有半点怠慢。那女子临走前给李长安送了一眼荡漾秋波，惹得李长安浑身一个激灵。
　　酒桌上，令李长安唯一有些宽慰的是，这画舫上竟备了打叶竹。比起茶馆里温醇酒香的花雕，还是烈火清香的打叶竹更能暖身子。
　　在小天庭山上算得上是循规蹈矩的首席弟子，洛阳平日里极少沾酒。常年浸淫在风花雪月中的李相宜这份眼力自是不在话下，故而斟满了洛阳面前的酒杯，也不曾劝酒。
　　李长安倒是来者不拒，身边的姑娘们挨个喝了一圈，似意犹未尽。她放下酒杯时，啊了一声，问道：“前段时日你可见着了我的掌剑腰牌？”
　　李相宜嘴边的酒杯一顿，眼眸明亮，道：“原来是你，那姑娘怎也不肯与我提及半分，若不是大夫人认出了腰牌确有其事，想必那姑娘早已入了阎罗殿。”
　　李长安微微一愣，余光瞥见洛阳投来的疑惑目光，她低头看着白瓷酒杯，轻叹道：“真是固执啊，不提也罢。”
　　李相宜好奇道：“你就不问问她现下如何？”
　　李长安微微摇头，举杯饮尽。
　　李相宜未多言，也饮尽杯中酒，权当作陪。
　　一直沉默不语的洛阳忽然开口问道：“李姑娘来此，可是陛下对武当山此举有所顾虑？”
　　小天庭山与上小楼之
　　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针锋相对，只是私下里传言首辅对一直作为女帝左右臂膀的两朝元老颇有微词。如同洛阳与李相宜，早知晓彼此的存在却从来不干涉，像今夜这般见面，还是头一回。
　　李相宜看向洛阳，微微一笑，“那洛阳姑娘又为何来此？”
　　素来置身事外，极少参与内政的洛阳心知杜明李相宜的言下之意，但仍旧如实道：“师父有令，命我随李长安一同去武当，途径此地未料会遇上李姑娘。李姑娘在此之事，师父也不曾提及。”
　　李相宜的笑容挑不出瑕疵，“原来如此，只不过我来此是奉了大夫人之命，打理楼内事务而已。与你们二人遇上，亦是始料未及。但说起陛下的担忧，不是已让二公主前往武当山了吗？”
　　李长安正送了一块肉往嘴里，来不及咽下，惊诧道：“那老婆娘是不是失心疯？让姜岁寒去武当山，岂不是羊入虎口？”
　　李相宜未顾忌李长安的口无遮拦，问道：“何为羊入虎口？”
　　李长安咽下了口中的肉，却不知如何开口。
　　此次佛道之争，盛况空前，天下各路江湖人士必然蜂拥而至。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不论是北契还是东越皆不会错此良机，一个小小的二公主，身边就是有再多的一品高手也拦不住无穷无尽的刺客。这与送死，有何异？
　　李长安压下思绪，皱眉道：“她一个公主，去武当山作甚？”
　　李相宜摆出一幅打官腔的笑脸，悠然道：“天师府三尾龙鲤便让朝廷感恩戴德了二十几年，虽民间多有式微传言，但如今黄紫道人的地位仍是不可撼动。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那位陛下初临政时可没少在世族门阀手上吃亏，最是痛恨外戚干政，不然依着那位大人的出身也做不到当今首辅。既有珠玉在前，陛下自然得早做考量，这不赶巧了，许无生斩龙立下大功，二公主趁此亲身拜访武当山也算师出有名。谁叫天师府最近诸事不顺，一个剑首谭济道刚下山就败给了敌国老魔头，一个天资纵横的小天师入东越求剑，长野上又败给了春秋女魔头，天师府近来烧香据说都不怎么灵验了。”
　　李相宜越是说的无关痛痒，李长安就越是沉默不语。
　　李相宜垂下眼眸喝了口酒，转了话锋道：“听闻你在长乐亭见着武陵王了？她可是给了你什么物件？”
　　小重山一别，李长安也未曾多探究，此次相逢倒是对面前的女子另眼相待，细想一番下来，也只觉着是自己以往轻看了，毕竟是首辅闻溪道亲手栽培的刺客谍子，皮囊再好也不可以貌取人。
　　李长安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当真是来打理内务的？”
　　李相宜微微偏头，莞尔一笑，“不然呢？”
　　李长安放下空杯，笑道：“明日我便要出城，到时候你不会寻个撇脚的由头就跟上来罢？”
　　女子食指抵在唇边，眼波流转，风情又俏皮，“那可说不准。”


第50章 
　　二更天时，那位给李长安暗送秋波的美人手捧着干净的长衫回来了。李长安当着众人的面手脚利索的把自己剥了个干净，又从容不迫的换上了一袭青衫。还衣物时顺手在那姑娘光洁的下巴上摸了一把，闹的那久经风月的姑娘面红耳赤，半晌不敢抬头。
　　末了还嫌不够，对神色异样的李相宜挪榆道：“你这楼里的姑娘尚欠些火候，你若教不好，下次不妨我亲自代劳。”
　　在李相宜撇开贤淑端庄，大发雷霆之前，李长安拉着一直板着脸的洛阳夺路而逃。
　　李相宜立在船头，看着稳稳当当落在湖岸边的身影，不禁扶额叹息，“这人可有半点廉耻礼仪？真是个泼皮无懒，洛阳怎受的了？”
　　为避免在大街上撞上不必要的麻烦，李长安舍了近路，挑了一条稍远却更为僻静的小路。二人并肩而行，多数时候都是如此，不似陆沉之，习惯跟在李长安身后，更像是一个影子。
　　凉风习习下，李长安才有空闲回想起在湖底的那一幕。
　　好似亲着了，又好似没亲着？
　　腹诽狗屁道士的同时，她又忍不住偷瞧身侧的白衣女子。面色平静无常，依旧清冷如霜，即使她不在乎脸面，但看着这样一张脸，难免心头打颤。
　　依着洛阳的性子，问了也十有八九答非所问，不问吧，又心痒难耐。李长安轻叹了口气，当下有些忧愁。
　　每每关键时刻，总能“善解人意”的洛阳率先打破了沉默，言语间听不出喜怒，“武陵王给你的东西有何用途，李相宜竟如此在意？”
　　李长安匪夷所思的看着她，惊诧道：“你不关心关心我为何会那副模样，竟关心一个死物？”
　　洛阳显然迟疑了片刻，理所当然道：“我为何要关心你？”
　　好似胸口被余祭谷打了一罡拳，李长安脚下一顿，自嘲笑道：“也对。不过告诉你也无妨，那东西就是一份人情，送给桃花岛的人情，有了这东西想必此行会顺利许多。”
　　按照日程算，最多半月有余便能到武当山，但时辰有些过早。李长安余伤未愈也不适宜频繁赶路，洛阳以为她会在途中多做停留的打算，这一路行来便也未曾多问。
　　几番思量后，她仍是多嘴问了一句，“你方才说明日要出城？去哪儿？”
　　李长安收回目光，淡然道：“龙角崖。”
　　兖州与扬州毗邻，正是李长安在六银山时所说过的龙脉之尾，且一面临东海，设有官商码头，是商歌水路的重中之重。龙角崖却鲜有人知，因其地势险恶四周暗礁旋涡遍布，几乎常年无人踏足。也正因如此，龙角崖成了不少亡命之徒的避风港，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股规模不小的水寇，令当地官府很是头疼，但龙角崖易守难攻，在女帝强压之下换掉了前后三任刺史后，官寇之间竟达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贼寇不明目张胆的为非作歹，抢掠过往船只留下几条人命，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水路军镇的修鱼城便是如此相安无事了好些年。
　　二人回到客栈时
　　早已打烊，李长安不愿旁生枝节，更不愿意掏银子打赏，便提议原路返回。洛阳平静的瞅了她一眼，轻盈一跃入了窗。她觉着跟李长安相处的时日长了，兴许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皆有幸体验一番，讲究多了反而自讨没趣。
　　这间厢房是李长安的，洛阳正欲打算推门出去时，悬在半空的手一顿，但转念又想起在画舫的一幕，那姑娘面红耳赤的模样委实令她心中不悦。当下便再不迟疑推了门出去，只是轻声留了句话，“有何事，便来唤我。”
　　门关上后，李长安立在夜色里噗嗤笑出了声，低声道：“倒不如留下来，反正又不是头一回。”
　　隔壁回房的洛阳自是听见了，但也权当没听见。
　　翌日一早出城时，李长安眼珠子左右转个不停，直到走出十里地她才消停下来。
　　坐在马背上白衣欲仙的洛阳偏头看着她，悠然道：“你这么怕她，不如走快些？”
　　李长安瞥了一眼马鞍上圆润挺巧的人间风光，压下共乘一骑的可怕念头，无奈道：“你是当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想套我的话儿？”
　　洛阳投来一个眼神，立即会意的李长安认命继续道：“天下人皆道当年宫门前，若是武陵王早来一步商歌兴许如今又是另一番景象。长野之战，姜凤吟是藏拙也好，本事平平也罢，他们姜家的家务事我本就不愿参与，只是承下这份香火情也无可奈何，想必姜凤吟早知我与桃花岛的一些过往，虽算不得秘辛，但其中仍有不为世人所知的隐晦。姜凤吟此举说是雪中送炭也不为过，我只是想不明白她这番兴师动众，好似生怕长安城里的那位不知道一般，究竟是有了什么倚仗？”
　　洛阳不以为然，道：“先前两处龙息泉眼陛下并未阻拦，武陵王此举不过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有何不妥？”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那倒也是，依你看，这份香火情孰重孰轻？”
　　洛阳并未答话，仅一笑置之。
　　依她看，莫说龙息泉眼，就算姜家把江山拱手让出，李长安也并非领情。许是只有姜家人死绝，国破家亡，才是她得偿所愿。但这话想想便罢了，如今的商歌王朝岂是一个李长安便能轻易撼动的？
　　李长安夹紧了马肚，笑道：“话虽如此，但在你那位小心眼的陛下看来，武陵王这可不算顺水推舟，怎么着也得安上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洛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风轻云淡道：“亦在情理之中，但江湖这块是非之地，陛下终归是要握在手中才可安心。”
　　李长安挑眉看着她，目光中带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诧异。
　　“以前不知，你对那妇人倒是颇有见解。”
　　洛阳冷冷斜了她一眼，不悦道：“我虽常年在山上，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那比我强不少，不像我在崖下所知甚少，这一路闲来无事，不如你给我多讲讲天下趣闻轶事？”
　　“不知道。”
　　“方才还说并非一无所知。”
　　“不想说。”
　　“……那就讲一两件？”
　　“闭嘴。”
　　“若不然，你亲我一下堵住我的嘴，我就不问了。
　　”
　　“你说什……？！”
　　“昨夜湖底不是亲……诶！女侠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
　　其实洛阳也就装腔作势的追了她一小段路程，但每每洛阳平复下心境来，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又掉回马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很有一股子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待洛阳终于忍不住一脚把李长安从马上踹翻在地时，天色也已渐沉。
　　李长安摆出一幅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模样，但好歹说了几句求饶的好话，否则就算洛阳真不会把她怎么样，但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戳几个窟窿出来也挺不好受。李长安虽并非有意为之，但瞧洛阳比以往耳根子还软时，心里忍不住一阵窃喜。倘若洛阳当真不在意此事，怎会让她这般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到底还是对她在意的，哪怕一星半点也是好的。
　　李长安心情愉悦，赶在入夜前寻了一处破旧道观，又马不停蹄的生了篝火，抓来野味。前后殷勤的忙活了一阵，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洛阳冷不丁从她手中接过野味，学着她的手法依葫芦画瓢慢慢转圈烘烤，轻声道：“歇会儿罢。”
　　李长安擦了擦汗，笑道：“走了一天，这不是怕你饿着。”
　　洛阳腾出一只手，在身边的包袱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团油纸往李长安怀里一丢，眼皮也不抬的道：“你若饿了，就先吃两口。”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眼对面目光恬静的白衣女子，欲言又止。她拆开油纸，脸上毫无波澜，方才捧在手里时就猜出了个大概。她也不愿意多问，为何准备了干粮却不早些拿出来，眼睁睁看着她忙上忙下。但转念一想，秋日里山风更凉，能吃上口热乎的总好过冷涩的干粮。
　　“怎么了？不合口味？”
　　即便看出了洛阳眼中毫不掩饰的挪榆之意，李长安也只得干笑两声，将干粮往嘴里送。最后，那只肥的流油的兔子洛阳吃了大半，李长安感激涕零的就着剩下的小半对付干粮，也只吃了个半饱。
　　这大抵就是现世报吧。
　　李长安啃着最后一小块干粮，心中更加忧愁。往后的日子若都是如此，那这破罐子摔的也忒狠了些。偏偏洛阳这些折磨人的小手段她还说不得，万一这女侠一甩脸子抛下她独自走了，那岂不是偷鸡不成倒蚀把米？
　　李长安忍气吞声的艰难的咽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见对面的洛阳缓缓转头朝道观门口看去。这座前后加起来不足一亩地的小道观早已破败不堪，说是门却只剩了个门框架子，两侧的楹联毁去了大半篆刻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有几个人影从高低不平的墙壁外走到门前，人未至先闻声。
　　“师兄，咱们都追了一路，是不是岔道口那就走错方向了？”
　　“闭嘴，有人。”
　　话音刚落，人影便出现在了门外，为首的青年男子气态不俗，面容沉稳，在瞧见李长安与洛阳二人后脚下一顿，又走了几步停在一丈之外，抱拳有礼道：“叨扰二位，我等途径此地，山中夜寒露重，想与二位行个方便借住一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第51章 
　　来者一行人，有十几个，但装束却不尽相同。
　　青年男子身后两拨人马，单从衣着上来看泾渭分明。左边那拨五六个人衣着大致相近，即便样貌平平却自有一股不沾凡尘的气势，其中两名女子容貌亦是不俗。右边那拨人便相形见绌了些，粗布短衫不说，一看就是一伙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那贼眉鼠眼的目光不知在那两名女子身上来回扫荡了多少次，但见着李长安二人后，尤其是洛阳，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
　　青年男子虽不似那伙大汉那般明目张胆，但也看着洛阳挪不开眼，竟是呆愣在了当场。
　　李长安见洛阳黛眉微蹙，起身上前一步，笑道：“既然皆是过路人，也就不必穷讲究，不过总有个先来后到。”她抬手指了指人群中的两位女子，“这二位姑娘可与我们一道，挑个遮风挡雨的好位置。”
　　青年男子自知失礼，赶忙收回目光，细细打量了李长安一眼后，微微躬身道：“理当如此，多谢姑娘。在下陆五舟，后边几位是在下的师兄妹，这边的兄弟是在下的朋友。”
　　李长安双手拢袖，微微颔首，从众人脸上扫过一眼，半点也没将人先请进门的意思。
　　“你们也是去武当山的？”
　　自称陆五舟的青年男子微微一笑，道：“正是，我等从幽州而来。”
　　李长安轻声嗤笑，“从幽州而来，走的却是江南道？为何要绕这么远，若是走黔中道的话不仅省下半月的脚程，还可见识见识长安城的伟岸风光。”
　　陆五舟偷偷朝后瞥了一眼，似有些难以启齿。
　　李长安瞧了一眼他身后神色赧羞的女子，哦了一声，促狭道：“原来如此，若是我也有个貌美如花的小师妹偏要来扬州，莫说一个长安城，就是皇宫我也不去。”
　　仿佛被道破了心思，陆五舟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的粗狂大汉早已没了耐性，若不是瞧这青衫女子脸蛋尚有几分姿色，又顾忌这一伙出自名门正派的宗门弟子，他早就一马当先拿下那个貌若天仙的白衣女子。那女子可真是，用寨子里的狗头军师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可真是人间难得几回见啊！方才言谈期间，他已在心中盘算了一遍，这二人若不是这帮宗门子弟要寻的人，那就让他们睁一只闭一只眼，先将这二人掳回去再言其他，但在此之前怎么着也得寻个由头先与那白衣女子大战个三百回合，不然回到寨子里哪里还轮的到他一个三当家的份儿？莫说那白衣女子，青衫女子也未必能让他尝口鲜。宗门子弟里的那两个姑娘他是忍了又忍，毕竟是给了银子做了买卖的，何况这些宗门子弟身后的大门大派他也惹不起，可光是想想，裤/裆子里那杆枪就比他手中的铁枪还要□□。
　　在寨子里勉强算得上有些名号的三当家抓了一把裤/裆，走上前啐了一口唾沫，没好气道：“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客套几句还真当是老相识了？”
　　陆五舟脸色骤然一变，冷眼看向他，生硬道：“不可无礼。”
　　早就看这伙宗门子弟不顺眼的三当家咧开一嘴的大黄牙，“呵，摆谱还摆到老子头上来了？你有这本事，怎么连你小师妹的手都不敢碰一下？不然你今夜在老子面前开个荤，老子就喊你一声爷爷！”
　　做为外人的李长安听了都觉着有些不堪入耳，眼瞅着陆五舟手中的剑鞘都要被捏爆，没成想最后一刻，竟硬生生忍了
　　下来。
　　李长安心生钦佩的同时不免失了兴致，转身道：“罢了，诸位早点歇了吧。”
　　陆五舟瞪了汉子一眼，暗地里打了个眼色。三当家立即收敛了笑意，目光转向那青衫背影，就听陆五舟歉意道：“我这朋友性子有些急躁，让姑娘见笑了。”
　　李长安转过头，嘴角勾着笑意，“都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陆公子倒是个胸量海斗的性情中人。”
　　陆五舟呵呵一笑，右手自然而然的搭在剑柄上，问道：“姑娘过奖，若是不嫌弃，明日入城寻一处酒肆，在下请姑娘好好喝一杯，如何？”
　　李长安犹豫了半晌，“倒也不是不可。”
　　指尖在剑柄上摩挲，陆五舟笑道：“还不知姑娘姓名。”
　　李长安半阖着眼，轻轻哦了一声。一阵微风徐来，吹起了她长衫的衣摆与袖袍，鬓角的发丝遮住她的脸，那双丹凤眸子却在月光下莹莹璀璨。
　　“为何多此一问？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李长安呀。”
　　在枪法上自有一套的三当家心中狂吼天助我也，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前冲，但定睛一瞧，方才一直在篝火旁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察觉不对劲的陆五舟大步拦下他，低声道：“且慢，以防有诈。”
　　三当家呸了一口，但仍停住了身形，不忘讨价还价道：“咱们事先说好的，赏银归我们，名声归你们。但得手之后必须让我们弟兄几个好好玩玩，反正你们这些清高贵人瞧不上，身子干不干净也无所谓吧？”
　　身后隔着不远的几名弟子自是听的清楚，女弟子怯生生的唤了句师兄，但瞧见身边那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粗糙汉子便再不敢多言。
　　陆五舟脸色阴沉，沉默了半晌后，道：“随你。”
　　三当家嘿嘿一笑，拨开他的手，朝李长安缓步走去，口中污言秽语，“天下的娘们儿在我沈老三的身/下都一个德行，你李长安凭什么就能爬到老爷们儿的脑袋上吆五喝六，待本大爷将你剥个干净，你可别哭着求饶。”
　　三当家停下脚步，几十斤重的铁枪砸在脚边，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一笑就露出那口大黄牙，道：“你是想先尝尝本大爷手中的这杆玄铁枪，还是说两句好话伺候本大爷另一杆大枪？”
　　李长安气定神闲的渡步到他近前，俯身仔细看了几眼那杆其貌不扬的乌青铁枪，摇头惋惜道：“都不是好枪。”
　　也不知有意无意，松松垮垮的衣襟下露出大片美好风光，虽有层层细布包裹着，但一览无遗的玲珑身段仍叫汉子血脉喷张，一个没忍住便情不自禁的伸手往李长安胸口去抓。
　　待三当家看清李长安嘴角边的狞笑时，早已大势已去，只见李长安抓住他的几根手指翻转一拧，三当家尚未嚎叫出声，胸口便凹陷了进去，身子躬成了一张弓，倒飞出去撞塌了道观仅剩的一面石墙。
　　陆五舟几人转头望去，不禁浑身一颤。
　　那容貌如天仙，身形却如鬼魅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手中那柄青光如霜雪的剑由一个汉子的后脖颈刺入，再从口中贯穿而出，那将死未死的汉子脸上淌着泪，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陆五舟看着悄无声息躺了满地的尸首，无比惊骇。再看那墙倒之后的乱石堆，一丝血腥味缓缓弥漫，想来东水寨的三当家该是死绝了。陆五舟转回目光，死死盯着白衣女子。一个悍匪死了也就罢了，眼下这一众师兄妹才最是紧要，几个师
　　兄弟尚不畏生死，但那两个师妹决不能葬身于此。
　　且不说那年长些的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剑魁，便是那最小的师妹身份也足以让他们师兄弟豁出性命，以死相博。
　　李长安见站着的几人面色各异，不禁有些好笑，她走回石阶边坐下，笑道：“我早便说过，你们王越剑冢的规矩该改一改，一味的墨守成规只会薪火凋零。”她看着那个样貌有七两五钱的女子，“这姑娘根骨奇佳，落在我手上，岂不又白白糟蹋了？”
　　方才还面目羞涩的女子此刻神色决然，似要出手，被陆五舟挡在了身前。
　　洛阳堵在门边，冷眼旁观。瞧李长安的神情，多半是起了玩弄的兴致，否则早将这些人杀了个干净。只是数年来，世人皆对大凉山那座枯冢猜测不断，以往剑道魁首辈出的王越剑冢究竟是如何日益式微的。有人说，因其万里挑一常人难以接受的严苛规矩，也有人说，那枯冢里尽是疯子怎能授人传道，但传的最多的，则是李长安当年夺剑时杀了太多剑士，毁了剑冢根基。
　　李长安眯眼笑道：“我倒是有些好奇，此次出冢历练，你们有几股人马？”
　　容貌灵秀的小师妹不顾陆五舟的阻拦，上前一步，言辞不善道：“与你何干！休想从我们这套出半点消息！”
　　洛阳觉着李长安此刻笑起来像只狐狸，不是蛊惑人心的那种，而是老谋深算，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这段时日说起来长也不长，短也不短，只是李长安整日一幅人畜无害的纯良模样叫她险些忘了这人还是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食指卷起两鬓垂下的一小撮发丝，李长安眨了眨眼睛，神色好似在与闺中密友使性子撒娇一般，瘪着嘴道：“一句半句也是好的，我保证不告诉旁人还不行吗？”
　　小师妹先是一愣，下一刻脸色骤变，一副要冲上来亲手撕烂李长安嘴脸的模样。
　　李长安哈哈大笑，这些个尊师重道的宗门子弟，身后的门庭越是巍峨高耸，越是道貌岸然。但她偏就喜欢拿这些人寻乐子，越是气急败坏，她就越是心情愉悦。
　　多数时候，反倒是这些拉不下脸面的宗门子弟，先忍不住动手自找霉头。就好比眼下，那年长些的女子已不顾陆五舟的阻拦，走出了几个师兄弟用身躯围起的人墙，手中长剑悍然出鞘，剑尖指向李长安，锋芒毕露。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笑道：“你虽运气不好，抽了个下下签，但又何必急着来送死呢？”
　　女子死死盯着李长安，手举长剑纹丝不动，倒是有几分宗师风采。李长安暗自叹了声可惜，就听女子平和道：“你与剑冢的恩怨迟早要了，若能以这柄王越将你斩杀于剑下，杜康责无旁贷。”
　　李长安摸着下巴哦了一声，眯起双眼，“这便是王越剑，听闻历来只传剑魁，如此说来我先前倒是小瞧了你。不过……”
　　女子眉头微皱，“不过什么？”
　　篝火忽然一阵剧烈的摇摆，女子眼前一晃，只觉举剑的手一沉。李长安已然立在她近前，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了剑尖，低头打量着雪亮的剑身，接着方才的话语道：“不过以你眼下的水准，委实有些配不上。”
　　女子双目一睁，全身气机集于手腕，用力翻转，但手中剑仍旧纹丝不动。此时，女子才满目惊骇的瞪着李长安，嘴唇微颤道：“你！”
　　李长安转头微笑道：“出冢前，你师父未曾叮嘱你莫要轻敌吗？”


第52章 
　　王越剑出自百年前一位寂寂无名的铸剑师之手，当年李长安在枯剑坟大闹时见过一面，这位铸剑师其貌不扬，常年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旧短衫，寸步不离的在铸剑台挥汗如雨。举臂挥锤，目光专注，昼夜不分。节奏分明的当当声极为有力，在满是只会枯坐钻研剑道的剑冢里，这捶打声仿佛最后一丝生气。
　　李长安不可思议的是，铸剑师终其一生只铸了王越一柄剑，经年岁月反复捶打不知千万次。从每一代剑魁手中归还时，又要历经一轮淬火捶打。
　　千锤百炼，似永生不息。
　　那年枯剑坟，铸剑台上，李长安向铸剑师求剑王越。铸剑师不说话，抬手指了指插在最高处的鱼卢。李长安举手摊开手掌，鱼卢剑应声飞入手中，她反手一剑斩断了千把好剑。铸剑师仍旧目光如水，转身拎起铁锤，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长安看着剑身上映出自己的脸，自嘲一笑，这不就是当年铸剑师捶打的那把剑吗？身为自圆剑胎，却连近在眼前的好剑都认不出来，不怪铸剑师不肯给她。就像当年范西平骂她自负不凡，不怜众生，不闻疾苦，迟早有一日万劫不复。
　　终究是她配不上。
　　配不上那天下第一，也配不上这柄王越剑。
　　眼前浮起一抹白衣人影，李长安明知那人就在不远，但她不敢抬眼去看。看一眼，便生怕冒出那个深藏在心底，从不愿深思的念头。
　　洛阳收敛了看戏的心思，眉头浅皱。她知道李长安应付这些初入江湖的宗门弟子绰绰有余，打从一开始便只打算收拾这帮目无王法的水贼，余下的恩怨情仇也好，江湖规矩也罢，她都不愿插手。但依着眼下的情形来看，李长安似起了别样的心思。
　　相识以来，洛阳便一直有疑惑，李长安身为世间唯一的女子剑仙，却从不见她的佩剑。兴许是被封崖下时让人强取豪夺了去，毕竟是李长安的剑，哪怕只是一柄连柴火都劈不开的钝剑天底下也大把有人一掷千金。又或许是人们常言的玄妙境界，置身武道巅峰的李长安早已不需要身外之物，这世间万物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可成为她手中的剑。
　　但从那女子口中说出王越剑时，洛阳便知，事实并非如此。
　　李长安捏着剑尖的二指沿着完美无瑕的剑身划过，轻声道：“真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剑。”
　　修长的手指在剑身中间停下，与“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同名的女子面色惊惧，手中王越便不由自主的飞了出去，插在篝火中颤抖嗡鸣，好似活了一般。
　　李长安顺其自然的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的老茧上摩挲，轻声笑道：“这剑不是你的，你也应当知晓，即便你成了剑魁，到时候你那小师妹便只能做你的侍剑，哪怕她是你师父的独女。”
　　杜康不可置信的看着李长安，李长安一把抓过她的肩头，附在她耳边只用二人能听清的嗓音道：“这便是你们剑冢的宗规，你恨是不恨？”
　　杜康一愣，有些神情恍惚的道：“我心甘情愿，与你何干？”
　　这些事，在八岁那年踏入枯剑坟时她便知晓，若不是她天资不凡老枯主怎
　　会留她在陆双双身侧做侍剑？那丫头是个鼻涕虫，缠人精，成日跟在她身后师姐师姐的叫唤，可当有一日这烦人的丫头肩负起剑冢的期望，去往枯剑坟时，她反倒不曾觉着有一丝轻松惬意。就当做是为了再听那丫头唤她一声师姐，她也心甘情愿将自己锁在那满是剑尸的枯剑坟上十几年。
　　“师姐！”
　　李长安的手不知何时抚在杜康的头顶，她听见身后那声熟悉的哭腔，嘴角微扬。
　　“总是让我做恶人，我也很为难啊。”
　　李长安的手随着她的话音一同朝杜康的天灵盖落下，杜康撑起全身气机抵御，顺势而为，但在旁人眼里，仍是被李长安干脆利落的一掌摁在了地里。
　　瞧不出一丁点儿为难。
　　杜康咳嗽了几声，嘴边淌满了血迹，艰难的喘息。
　　泪眼婆娑的小师妹脸上再瞧不出方才的灵秀韵味，不顾师兄弟阻拦，大步奔至李长安跟前一把将她推开，抱起她的师姐，嚎啕大哭。
　　出手狠辣的李长安被推了一个趔趄，站稳身形后也未有动作，倒是叫那一帮不敢上前的胆小师兄弟松了口气。只是这月黑风高下，小师妹的哭声，加上山里野兽的嚎叫。鬼哭狼嚎，当真应景。
　　陆五舟此刻心中唯有懊恼，他在几人中虽辈分最高，但不论身份还是剑术都不及两个师妹。王越剑冢不论出身与尊卑，只有分两种人，能入枯剑坟练剑的人和一生只能在门外看着的资质平庸的人。陆五舟属于后者，他此行的目的没有别的，就是护这两个师妹周全。在宗规里，他这种人的性命，莫说陆双双，哪怕如今只是侍剑身份的杜康也不及半分。
　　说不怕死，连他自己都觉着可笑。都说江湖儿郎血性方刚，许是在剑冢的弟子眼中，枯剑坟那片小天地早已跳出江湖外，他们的眼里唯有天下第一。
　　横竖是个死，陆五舟闭上双目，逐渐心如止水，再睁开眼时，手握住了剑柄。
　　李长安看着小师妹陆双双嚎了半晌，啧啧了两声，忍不住劝慰道：“我说姑娘，莫哭了，一会儿真把你宝贝师姐哭死了。”
　　陆双双红着眼，转头就破口大骂：“你放屁！我师姐厉害着呢！不像你，一个多活了一甲子的老不死！老妖怪！就会倚老卖老，以大欺小！”
　　洛阳别过头，捂嘴偷笑。头一回见李长安哑口无言，在嘴仗上面输了人。
　　李长安给气笑了，扬起手作势要打，“嘿，你个小丫头，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也拍土里去，正好与你师姐一起合葬咯。”
　　陆双双梗着脖子，一副不畏强权的忠烈模样，大声道：“死就死！也好过像你一般没人疼没人爱，孤独终老！”
　　李长安微微一愣，双手拢袖，低头沉默了片刻，嗓音平静道：“滚吧，趁着我善心大发，剑留下，人带走。”
　　剑冢弟子皆视剑如命，一生只佩一把剑，从始至终。可不娶妻，不生子，但不可弃剑。死后孤坟之上，可无碑不可无剑。陆双双尚要据理力争，还剩半条命的杜康扯了她一把，艰难的摇了摇头。
　　陆五舟当下如临大赦，回过神时浑身大汗淋漓。他迈开艰难的步子走到陆双双身侧，与她一起搀扶起似乎昏厥
　　过去的杜康。一行认如来时一般，走的悄无声息，头也不回。若不是满地的尸首，以及山风也吹不散的浓郁血腥味，于陆五舟而言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破旧小道观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洛阳回到篝火旁，静静的看着宛如火中之栗的三尺青峰，心念一动，王越剑便飞入了她手中。但只是一瞬，她便放开了手，剑摔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洛阳看着自己的掌心，眉头紧锁。并非是因为烫手，而是这柄剑本身过于霸道，仿佛有灵识，寻常人若轻易触碰，怕是会落得个神志不清的下场。当下洛阳有些钦佩那唤作杜康的女子，若非心若磐石怎可握得住这柄王越？
　　但也有铁石心肠之人能驾驭，比如李长安，她弯腰捡起剑面色平淡的道：“王越剑冢历来走的都是王霸路数，女子想要以剑证道往往比男子艰辛许多。这把剑不适合杜康，留在身边久了，总有一日要失心疯，这么好的苗子委实有些可惜。”
　　洛阳斜了她一眼，一语就道破了她那点歪心思，“那不然，全天下唯有你合适用此剑？”
　　李长安随手一抛，王越直挺挺插在一旁的残破石像上，笑道：“你几时见我用过剑？”
　　说大话，李长安一直很在行。洛阳若是成日与她计较这些，迟早气死自己。但有些话，洛阳也无从计较，因为事实如此。
　　她思绪转了几回，虽与李长安相识了些日子，但总结下来也只不过一句话——李长安是个两面三刀，或者说好听点儿八面玲珑心思的人。旁人的八面玲珑是为人精明，处事圆滑，李长安的八面玲珑则是字面意思，就算哪一日李长安长出了八张不一样的脸，洛阳也不觉得稀奇。
　　但李长安的身上总有勾起她好奇，或者说不得不好奇的地方。好比方才，她瞧得出李长安那一掌不仅手下留情，甚至是有意为之，于是她旁敲侧击道：“你既不用剑，又何必留下麻烦，王越剑冢势必不会罢休。”
　　李长安笑了笑，始终如一的耐心道：“余祭谷重开天门后，天下江湖必成茂林之势，我若想重回巅峰，便不能随性杀人。此乃修身养心，也是天地束法。再者说，一个江湖后辈罢了，我一个老不死的再没脸没皮，也不至于斤斤计较这些。”
　　洛阳大惑不解，那伙剑冢弟子摆明了是要替天行道来取李长安性命，这都不与计较，那天底下还有何事可计较？李长安嘴里说着不能随性杀人，但她费尽心思的寻找龙息泉眼，不就是为了有一日重回仙人境，好将当年那些不顾江湖道义的证道君子斩于剑下？难不成留那杜康一命，只是她李长安一时兴起？倘若如此，那会不会也一时兴起就站在她这边，帮她一把？
　　洛阳心头一紧，沉思半晌，话到嘴边却又转而言其他，道：“那你计较什么？”
　　李长安莞尔一笑，柔声道：“计较你在不在意我。”她瞥了一眼门外横七竖八的尸首，“看起来，你还是有些在意我。”
　　洛阳黑着脸的时候，美的格外超凡脱俗。
　　破旧小道观那处供着太上老君神像的殿堂还算干净，这一夜，洛阳睡在殿内，把李长安与王越剑都留在了外头。


第53章 
　　道观虽小，神仙却不少。
　　小天庭山不供奉道家先祖，见微宫的殿堂上也只挂了三幅三清祖师爷的画像做摆设，倒是□□的演武场上有一尊百丈高的九天玄女石像。不知出自何人之手，雕刻的庄严宝气，栩栩如生，玄女一手高举，仿佛手托天幕。
　　刚上山时，洛阳时常在神像下一看就是一整日，只觉着这女子与母亲的气态有几分相像，在人生地不熟的清冷之地，莫名亲切。立在眼前的青衫身影恍惚间好似与记忆里的场景重叠，洛阳揉了揉双眼，才将人看清楚。
　　李长安偏过头，看着她笑，“醒了？鲜少见你睡的这般沉。”
　　洛阳缓缓站起身，揉着眉心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李长安想了想，“半个时辰？”
　　洛阳惊出了一头的冷汗，李长安置若罔闻的指了指她脚边，道：“原本烧了盆温水，但见你睡的沉，将就洗洗吧。”
　　“多谢。”
　　李长安倚在门框边，顺手递来一方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干净手巾，歪头看着她道：“做噩梦了？此番下山澹台清平那丫头没给你算上一卦？还关门弟子呢，竟这般不讲究。”
　　洛阳把手巾铺在脸上，有股子田间的稻穗清香，她皱了皱眉头，反正李长安看不见。拿下手巾时，她看了眼盛水的铜盆，面色平静道：“你以前来过这道观？”
　　这无名无姓的小道观建在树林最为繁密的山脚之上，山腰之下。加上长年累月无人打理，若不是知晓此处，寻常人途径山脚也极难在一片葱郁的密林中发觉这处残垣断壁。
　　李长安瞥了一眼殿中三人高的石像，反问道：“你不觉着这石像颇有些眼熟？”
　　闻言，洛阳顺着她的目光仔细将那尊布满尘土与裂痕的石像打量了一番，不禁微微讶异。这石像并非鬼斧神工的惟妙惟肖，但与道观最常供奉的三清祖师或天尊神仙显然不同，石像的衣衫褶皱手艺马虎，但眉眼却格外精雕细琢。虽说小道观里的石像无甚讲究，普通雕刻工匠的手艺足以胜任，比不得天师府的金樽道身，法相威严，但这尊石像并非全然如此。细看之下，便不难发觉，面容虽有些雌雄莫辨，但那份气态神韵与李长安不能说是有几分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李长安见她瞪着自己，唇齿微张的模样煞是可爱，忍不住逗弄她道：“是不是瞧着与我很是相像，实话与你说了吧，其实我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神仙，此次下凡遇上了你，那可是泼天的福分，你若有何心愿不妨与我说说，只要不触碰天规，本仙自当满足你。”
　　洛阳自然不是三岁孩童，震惊过后脑子清醒了，神色也清冷了几分，一句话便叫李长安哑口无言，“神仙还能被凡人困在不周崖下一甲子？”
　　李长安干笑了两声，拨拉了几下发丝，佯装镇定道：“那什么，时候不早了，咱们赶路罢。”
　　言罢，便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洛阳呵呵两声，听的她心里直发毛。
　　路上，二人仍旧并驾齐驱。李长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其实与你所想相差无几，一甲子前我从敌国军卒手里救下了几个云游至此的道士，他们无心世俗，便在此开观修道，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总施舍难民。我看不下去，给了他们百两黄金做香火钱，好不容易把道观修的气派点，又叫几个江湖无赖乱砸了一通，我自然出
　　手教训了一番。打那之后，世人皆知这道观有我在背后撑腰，名字也改成了思安观，便再无人敢来闹事。”
　　李长安顿了顿，似陷入了回忆。
　　洛阳等了片刻，追问道：“然后呢？”
　　李长安转头望着她，笑容灿烂，嗓音有几分无奈道：“然后我便被先帝江湖传首，遭整座江湖追杀，先是在中原大闹了一场，而后逃去了边塞。再然后如你所知，被一介凡人封在了不周崖下。”她长叹了口气，“时隔多年，我也是第一次回到这里，却已人去楼空。”
　　李长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过往云烟，很是少见。兴许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于是洛阳打定主意，顺着杆子往上爬，不经意道：“当年你为何会被先帝江湖传首，人人都说你功高盖主，私下有反骨，与北契王帐的皇子来往密切。究竟是真是假？”
　　李长安眨眼笑道：“你就当做是真假参半吧。”
　　果不出所料，洛阳觉着李长安就好似手里抓着的泥鳅，不管你留不留神，她都能随时哧溜的从你手中逃走。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每谈及这些过往，李长安越是避而不谈，她心中就越是好奇不止，仿佛这人的一点一滴皆与她有关。
　　女子皱眉为相思，最是撩动人心。
　　李长安不认为洛阳皱眉是因尘心，但至少与她脱不开关系，当下仅凭这点，她也知足。于是她换了个倒骑马的惬意姿势，躺在马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愉悦道：“你若想知道，说说也无妨，反正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只不过故事有点儿长，兴许到武当山也说不完。”
　　洛阳瞥了她一眼，不自觉的挺了挺腰肢，脸上带了几分笑意，道：“你说，我便听。”
　　江南山好水好，路途风景秀丽，二人策马慢行，欢声笑语仿佛结伴游行。若不是洛阳拦着，李长安就要从三岁尿床时说起，年少过往宛如昨日历历在目。李长安时常说着便自陷其中，洛阳也不多催促，赏着景耐起性子等候。李长安口中的江湖，与如今大相径庭。人人侠义当头，不畏权贵所低头。小人虽常有，却仍是大侠者当道的快意人间。提及武当山的小道士与南无寺的小和尚时，饶是洛阳也不免心惊。过后便冒出个念头，当年李长安若是未被封印，如今的江湖又将是何种模样？
　　一人之力，当真可左右整座江湖？
　　蝼蚁撼树，虽不自量，尚可敬。
　　那李长安呢？
　　故事只讲到李长安握剑那年，便被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打断，一伙江湖武夫从二人身旁经过，为首的一骑再奔出十几丈后放缓了马速，转头看了二人一阵。许是同伴催促，又重新跟上了马队。
　　瞧那身打扮，与破旧小道观外躺着的尸首相差无几。
　　李长安坐起身，望着远去的飞扬尘土，小心询问道：“我说洛阳女侠，你当真不打算带顶帽帷行走江湖？”
　　洛阳沉思了片刻，点头道：“有这个打算。”
　　李长安好似得了先生夸奖的学生，挺直了腰杆，道：“要怨便怨澹台清平那丫头，明知你下山次数不多，也不提点两句。”
　　见洛阳默不作声，李长安更是理直气壮的将见微宫的宫主，女帝身边的红人好一通数落。直到洛阳忍不住斜了她一眼，才悻悻然闭了嘴。
　　只不过眼下李长安也没了兴致继续说故事，那伙江湖武夫用头发丝儿想也知道是冲着小道观去的。要不了多
　　久就会追上来，即便摸不清她们的身份，就冲着方才那一骑蓦然而起的龌龊心思也不会轻易放她们走。
　　李长安一百个不乐意，嘀咕道：“难不成老娘还要帮官府为民除害做好事？那伙不长脑子的贼寇自称什么来着，东水寨？”
　　洛阳听她在耳边神神叨叨，侧目问道：“你在说什么？”
　　李长安简单明了的说了一遍那伙人马的意图，洛阳显然与她不谋而合，都不愿旁生枝节。于是二人合计了一番，加快脚程在入夜之前赶到离此不远的岐山县落脚。虽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但因临海，当地官府对水贼极为重视。料想，那伙贼人也不敢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
　　可天不遂人意，秋日里的江南多雨水，二人才走出半个时辰，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势来的急，透着凛冬的寒意。二人冒雨前行了一小段路，所幸运气好碰上了一处荒废的茶摊，夯土的矮平土屋在江南官道上极为常见。虽破败了些，却也足以遮风挡雨。李长安勒马停在茶摊前，来不及多打量，跃下马便小跑朝里去。心思细腻的洛阳察觉出了李长安的异样，一品之上可御气阻风雨，可眼下却与她无异，皆是浑身尽湿。
　　在忘情谷重逢时，李长安伤未痊愈，瞧着精气十足却金玉其外。后来长野之上又叫天师府的小天师重创，换做旁人兴许早已卧床不起，但那夜落湖之后，李长安显然恢复了不少，气机比以往更加绵长。
　　洛阳正思绪杂乱之际，就见李长安身形忽然一顿，停在了门口，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屋内不同寻常的气压，不管是何人，皆不是善茬。更令她心惊肉跳的是，此刻她才发觉李长安两手空空。
　　王越剑呢？
　　破旧小道观上空，一道惊雷炸响，紫光雷霆不偏不倚劈在了那尊残破的看不出原貌的石像上。令那伙浑身湿透，匆忙赶来的壮汉不禁打了个寒颤，不仅那雪亮的剑身完好无损，就连那石像都未伤及分毫。
　　从未见过此等异象的东水寨小弟缩在满脸横肉的二当家身后，颤颤巍巍道：“二哥，这是……这是要遭天打雷劈啊！”
　　二当家转头呸了他一脸唾沫，骂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难不成这把剑自己杀了我三弟！？”
　　小弟腿肚子打颤，险些被这一声吼给吓尿了裤/裆，但又不敢惹怒眼前这尊鬼刹，眼珠子提溜了一圈，苦着脸道：“总不能是路上那两个小娘们儿吧？”
　　这个色心比胆子大，□□里比手中枪硬挺的三当家在寨子里无足轻重，但大当家为人最是讲究兄弟义气。即便此人品行败坏，至少也得给大当家一个交代。
　　二当家重重哼了一声，盯着院中那柄诡异无比的剑，目露凶光。他一面挽起袖口，一面朝院中的剑走去，龟缩在殿堂内的小弟们都不由的咽了口唾沫。二当家侧头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暗骂了一句龟孙子，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剑柄时，心中蓦然响起了一个女子戏谑的嗓音。
　　蝼蚁也妄想撼树？
　　九天雷霆再度劈下，众小弟只听耳边炸响一道惊雷，二当家那宛如罴一般雄奇的身躯便极快的倒飞出去，在将一间没有屋顶的小土房撞了个稀碎后，身形不减，隐没在一片密林灌木中，生死不明。
　　众小弟顾不得其他，鬼哭狼嚎，抱头鼠窜，从小道观里蜂拥而出。
　　那一瞬间，洛阳仿佛听见李长安轻笑了一声。


第54章 
　　李长安身形倒掠，率先退出了土屋，洛阳这才将里头的情形看了个分明。
　　这处茶摊似是荒废已久，夯土墙上裂痕斑斑，左面的屋顶破了个大窟窿正哗啦啦的漏着雨水。屋内分割前厅后堂的墙壁残缺不全，看起来倒显得空旷了几分，二十来个青年壮汉围在一处也不显拥挤。其中几人在瞧见洛阳后，目光变得尤为炙热，对着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所幸，洛阳站在屋外，雨声勉强盖过了那些污言秽语。
　　显然，这些人与先前跟她们在官道上擦肩而过的人马是一伙儿的。
　　洛阳虽性子清冷，不喜麻烦，但脾性绝对算不上多好。这一点，李长安最是深有体会。这些贼人三番两次，明目张胆的对她想入非非，若眼不见为净便也罢了。偏偏同扰人清梦的苍蝇一般，拍死一波又来一波。
　　终于有色向胆边生的“英雄好汉”忍不住走上前来，自诩潇洒的倚在门边儿一手扶腰一手撩拨额前油腻的碎发，不怀好意的笑道：“姑娘都进门了，怎又出去了？莫不是嫌弃我这几个弟兄行头粗鄙，不如那些个俊俏公子哥？”
　　许是淋了雨的缘故，李长安面色有些苍白，嘴上却不饶人，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妄想与我共处一室？”
　　那汉子竟也不恼，转头朝里头道：“哟呵，这小娘们儿够忠贞烈骨，一会儿挨个儿顺序来，她若叫的不够销魂，在座的弟兄们都算技不如人，以后可没脸出去见人。”
　　屋内哄堂大笑。
　　有人啐了口唾沫，戏言道：“马疯狗，二当家还没回来你就敢先吃，回去不怕被剥层皮下来？就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怎么说不得先孝敬孝敬大当家的？”
　　立在门边，绰号叫马疯狗的汉子呸了一口，不予理会。转回头，朝李长安二人淫/笑道：“这鬼时节淋着雨可不好受，不如来哥哥的怀里，保证比火炉还暖。”
　　白衣女子的佩剑瞧着便不俗，但从穿衣打扮来看，若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也至少是有些脸面的宗门弟子。除却女子的样貌，这般身份的年轻女子马疯狗见得多了。但到了临近东海的地界儿，哪怕是那些在当地作威作福，飞扬跋扈的将种子弟，落在他们手中照样得跪在地上乖乖叫声爷爷。否则，东水寨一百零八般折磨人的花样可不是光吹不练的。
　　去年修鱼城刚走马上任的郡守大人，家中小儿子性子耿直，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书呆子，却又喜结四海。初来东海，兴致高昂，便邀了一群当地的将种子弟出城游玩，其中就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之女。一众人乘兴而去乘兴而归，可惜运势不好，在归来途中遇上了东水寨的水寇。这群心高气傲的将种子弟打小就目中无人，即便父辈再三叮嘱，也未把这些粗鄙不堪的贼人放在眼里。结果可想而知，一群只顾吃喝玩乐的草包自然不敌身经百战，在刀尖上舔血过活的水寇。当时便被连人带马掳回了寨子里，郡守大人知晓后
　　连夜带人赶去讨人。可东水寨依悬崖峭壁而筑，易守难攻。数日之后，东水寨将人完璧归赵。只不过那位一言不合就要拿马鞭抽人的将军之女虽仍是处子之身，回来后却整日风言风语。郡守的小儿子也无独有偶，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月未踏出半步，再见郡守大人时已神志不清，如今吃喝拉撒皆需旁人照应。
　　出了这等大事，朝廷自然要追究。可前后去了几波官府人马，皆无功而返。最后扬州刺史不得不亲自出马，走了一趟郡守府，说来也稀奇，事后便不了了之。不仅如此，事发期间满天“女子当道，人心不古”的流言也悄然消失。东水寨在东海该如何横着走，依旧如何横着走。
　　李长安低头浅笑，嗓音不轻不重道：“听闻东水寨大当家刀法精绝，不输燕赦大将军的斩鬼刀，不知在下可有幸见识一二？”
　　马疯狗嗤之以鼻，言辞间满是不屑，道：“我敢以性命担保，那老家伙在大当家刀下撑不过五个回合！”说着他拍了拍腰间的牛皮刀鞘，“哥哥这也有把刀，小娘子可想见识见识？”
　　“见识就不必……”
　　李长安话音未落，余光便见一道白衣残影从她身侧掠过，灵动轻盈至极，那一瞬雨幕仿佛骤停，白衣滴雨未沾，已奔袭至马疯狗面前。
　　显然马疯狗不曾见识过这等身手的女子，摸在刀鞘的手尚未来得及拔出刀，便被洛阳一指弹出的剑柄撞在胸口，当下口吐鲜血从小屋前门摔到了后门，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不等呜哇乱叫的那伙水寇蜂拥而上，洛阳已迈出一步，衣袂飘逸青霜只显露三寸锋芒，所过之处剑不留痕。
　　李长安眼前是一幅绝妙的画卷，张牙舞爪的大汉，白衣似仙的女子，刀光剑影中女子的身姿更显轻盈绝美。足底踏过处，开出一朵朵血色的花。
　　步步生莲。
　　屋外落雨磅礴，屋内血雨绵绵。
　　不出半柱香，屋内屋外只站着两个人。
　　青霜归鞘时，洛阳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气机流转不止，境界已然攀升。
　　李长安呆立在门口，看了眼脚下，有些无处立足。她看着侧身而立的洛阳，原想开口道一声喜，但嘴唇颤抖了一下，竟没发出声音。
　　女子清冷的嗓音一如既往，“莫要误会，我并非是在替你杀人，只是瞧不顺眼罢了。”
　　李长安难得的，无言以对。
　　骤雨来如风，去也如风。乌云散去后，竟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头，洛阳踏着血水走出矮平土屋，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李长安，淡然问道：“你将天道劫数转嫁到了王越剑上？”
　　李长安从那双鞋底沾满血迹的白靴上移开目光，叹息道：“百年传承，历经王越剑冢数代剑魁的天下第一剑，也只承得了我小半劫数，所幸尚存一丝灵气，还有些用处。”
　　迈入一品门槛儿后，气态浑然天成的洛阳容貌越发出尘，她眯眼看着李长安时，李长安竟有些不由自主的心里发怵。但也只能故作镇定，自顾自去将马匹牵了过来。
　　洛阳见
　　她身形有些摇晃，也不再多言，只道：“你如此费心劳神，到最后不过是亡羊补牢，若我不在，下一次又当如何？”
　　李长安递过缰绳的手一顿，无奈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法子的。”
　　洛阳看了她一眼，默不吭声的接过缰绳，想了想最终伸出一指悬停在李长安胸口前。平地起风，李长安身上复又干爽，这种被常人视作仙人的小伎俩，如今洛阳亦可信手拈来。
　　李长安低着头，道了一声多谢，便再无言语。
　　二人沉默上路，途径岐山县时李长安本想就此过去，直奔修鱼城。但洛阳却一言不发的拽着她的马头，强行进了小镇。
　　这回二人都留了份心眼，不约而同的先寻了一家绣庄，给洛阳配了一顶白纱帽帷。入客栈时，小二的目光只在洛阳的身上溜达了一圈，就死盯着李长安不放。洛阳不留痕迹的将李长安藏在身后，言辞间宛如冰窖里的石头，又硬又冷。冻的小二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再放肆，规规矩矩的将二人领上了厢房。
　　令李长安觉着苦尽甘来的是，洛阳竟只开了一间房。借口尤为蹩脚，说是怕东水寨的贼寇趁虚而入，二人之间有个照应。
　　李长安心想，就算趁虚而入，你小天庭山的首席弟子还不是把人杀了个片甲不留。虽说是除暴安良，但那杀人如宰牛羊的手法，比起她李长安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疯婆娘往后可惹不得了。
　　二人在岐山县相安无事的住了几日，李长安嘴上说着心疼银子，暗地里不知打了什么鬼主意。洛阳也懒得探究，算上还要绕路去一趟龙角崖的日程，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错过那场佛道的旷世之争。
　　打小就对儒释道三教无甚兴致的洛阳丝毫不在乎，但她能感觉的出，李长安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在客栈补充了一些牛肉干粮，二人便出了城。走出十里不到，洛阳便摘了帽帷，挂在马鞍上。
　　李长安前后张望了一眼，好心好意道：“你这般随性，就不怕一会儿半路又冒出一伙觊觎你美色的蟊贼？总不能每回碰上这种不长眼的东西，就出手杀个干净吧？”
　　李长安想了想，又道：“不如咱们雇辆马车？”
　　洛阳白了她一眼，竟有几分风情，冷声道：“用马车赶路，何时才能到武当山。”
　　李长安小心肝儿一颤，收回目光，点头道：“也是。”
　　可转念一想，顶着一张八十老汉看了都想要重振雄风的脸四处招摇，也不是个事儿啊。李长安瞥了一眼马按下晃晃荡荡的帽帷，当下有些忧虑。
　　想当年，她在江湖上招蜂引蝶的时候，少有宵小贼子胆敢对她心存不轨。一来是她声名在外，二来是她身为剑仙的可怖实力。但眼下的洛阳，两者不得其一，也不怪那些□□熏心的男子有眼不识泰山。
　　李长安瞥了一眼身侧的洛阳，暗自叹了口气，重振精神道：“既如此，咱们便不去修鱼城了，快马加鞭日落前赶到龙角崖。”
　　洛阳微微点头，“好。”


第55章 
　　东海有仙岛，岛上有仙人。仙人种桃花，摘花换酒钱。
　　洛阳盯着手中品相普通，滋味也普通的牛肉干，沉思了半晌，忽然抬头道：“我怎记得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李长安哦了一声，反问道：“书上怎么写的？”
　　洛阳毫不费力的撕下一小块牛肉干，放入口中，一面道：“日出拂东海，月落西昆仑，人间有仙境，得道在蓬莱。”
　　李长安摇晃着手里的水囊，笑骂道：“哪个王八蛋写的书，尽误人子弟。”
　　洛阳垂下眼眸，风轻云淡道：“据说是吕真人年轻时写的《游四方闻说传》。”
　　李长安笑容僵硬，下意识的拔开了水囊塞子，顿时一股酒香四溢。洛阳瞪眼瞧过来，李长安慌忙将水囊捂在怀里。
　　“李长安！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背着我把水换成酒！”
　　李长安破釜沉舟，扯着嗓子眼道：“我不敢！这是小二拿错了！”
　　洛阳唰的站起身，面色温怒，道：“胡说！你还敢栽赃嫁祸他人，分明就是你指使的！”
　　李长安看着步步走来的洛阳，心惊肉跳，连哄带骗道：“女侠，你听我说，当时咱们走的急，住客也不止你我二人，兴许是我拿错了也不定。”
　　洛阳俯下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微微眯起眼，“偏偏就这水囊里装的是酒，偏偏还让你拿错了，真是凑巧。”
　　李长安扯着嘴角，讪笑道：“可……可不就是嘛。”
　　洛阳的眸子里寒光渐起，李长安当下就起了一头撞死在山上的念头，她轻轻别过目光，举起手中的水囊，缓缓递到洛阳面前。
　　透着酒香的水囊挡住了二人的视线，洛阳暗自叹息一声，一把夺了过来，回到原位坐下。李长安身子有恙无恙，照理说与她半颗铜钱关系都没有。但一想到，站在大雨中面色苍白的李长安仍挡在她身前的倔强模样，她就忍不住想把手中的水囊砸在那不知好歹的人头上。
　　这人怎就不知怜惜自己几分？饮酒伤身的道理也不懂？前几日还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昨日脸上才见了些血色，就又糟蹋身子。
　　李长安没那么多复杂心思，摸出一块糗饼干粮，啃了一口，有些搁牙。长叹短吁了几声，才慢慢将手里巴掌大小的糗饼给咽下肚。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双眼盯着洛阳脚边的水囊，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其实李长安私下里拿了两个水囊，一个装着酒，一个装着清水。想来是方才只顾着闲聊，顺手拿错了，清水囊就藏在她那匹马身上挂着的包袱里。但眼下，她有这个贼心，没贼胆。倘若叫洛阳发觉，那可不是一两个巴掌就能解气的事儿。
　　二人相处中，李长安渐渐对洛阳有了些细微的了解。这年纪不大的姑娘心思深沉，不苟言笑的时候总是一幅心里装了事儿的模样。对人冷漠不假，但该出手时就出手，从不拖泥带水，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就好比当下，她李长安的死活说白了与洛阳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但这姑娘
　　就是做不到冷眼旁观，连喝口酒她都上纲上线。
　　人美心善？
　　李长安猛然摇了摇头，疯了吧！疯婆娘杀起武林败类来，可一点儿都不心慈手软！
　　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来，只觉更加口干舌燥。纵然身处荒郊野岭仍然举止优雅，撕着牛肉干的洛阳似瞧出了她的有苦难言。当下拎起水囊往身后的密林去，李长安赶忙唤住她，问道：“你去作甚？”
　　洛阳头也不回的道：“打水。”
　　李长安顿时捂住了心口，一想到水囊里的酒都要被洛阳给糟蹋了，就心如刀割。但转念一想，总比事情败露的下场要好些，痛失美酒的心情又稍好了点儿。
　　灌了半囊的水，李长安只觉肚子里的糗饼发胀了几圈，撑的有些难受。她打了个饱嗝，把水囊自然而然的递到洛阳面前。不明所以的洛阳瞅了她一眼，又看着水囊的嘴口沉默了一阵，而后才接了过去。
　　想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的李长安刚要开口打趣几句，可话到嘴边立即又转了口风，道：“是我思虑不周，下回多备一个水囊，眼下你就将就一回。”
　　洛阳轻叹了一声，垂眸低声道：“不必了。”
　　李长安看着她喝了口水，心里头也说不上是喜是忧。倒不是洛阳讲究，兴许换做旁人，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李相宜，她估摸也不会太在意。怪就怪，偏偏这人是李长安。这几日稍有些亲密接触，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夜在湖底的一幕，挡都挡不住。
　　各自怀揣心思的二人当下也无甚睡意，李长安添了几根新柴，继续先前的话头道：“在小天庭山时，清平曾提及过长安城里的望气士，在忘情谷时，不孤也说到过此人。究竟有何来头，你可知道？”
　　篝火在洛阳眼中跳跃，忽明忽暗，她微微摇头道：“只知是十年前入的宫，那时老监正正巧病逝，便由此人接替正位。宫中的人皆称他为玉先生，其真名恐怕只有陛下知晓。”
　　李长安忽然记起，约莫是十年前的模样。那日澹台清平照例来不周崖下，以往都只停留半个时辰，那次却在石台下坐了近一个时辰，絮絮叨叨了许久，说了些什么李长安已记不太清，但“练气士”“桃花岛”这个几字眼她隐约还记得。
　　洛阳见她半晌不吭声，问了句：“怎了？”
　　李长安摇了摇头，收起杂乱的思绪，苦笑道：“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知于你。无论帮不帮忙，我皆无怨言。”
　　洛阳面色平静道：“何事？”
　　见她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李长安也故作轻松道：“我若猜的没错，龙息泉眼极有可能就在东水寨里。或者说，就是东水寨建在了龙息泉眼上。”
　　洛阳果然面色变了变，犹豫不决道：“此言何意？”
　　李长安坐直了身子，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的盯着篝火，言语淡漠道：“换而言之，无论先前与那帮水寇有何过节，为了龙息泉眼，明面上我都必须帮朝廷除了这方祸害，且最好是斩草除
　　根。”
　　思绪几番，洛阳不可置信道：“难不成，武陵王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这女王爷的城府也太深不可测了。
　　不知什么飞虫撞入了篝火中，烧的劈啪作响，李长安微微眯起眼，低声叹息道：“看来是我太小瞧那人了。”
　　小天庭山渗入宦海多年，做为女帝暗中的左膀右臂，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统统知晓。在女帝的震慑之下，虽无外戚干政，但庙宇内派系众多，二十三年以来早已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但明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可见女帝制衡有道，王霸权术已熟烂于心。洛阳上山十多年，直到几年前才开始练剑，为得就是不让洛阳参与其中一些见不甚光彩的事儿，稍稍细想便知澹台清平在这其中花费了多少隐晦心思。
　　可毕竟耳濡目染了这些年，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识过猪跑。多年下来，洛阳的沉府眼界倒是受益匪浅。虽不明白武陵王为何会知晓龙息泉眼的位置，但听李长安这句言辞，想来多半是从长安城那边打听来的消息。
　　但仍有一个疑惑之处，洛阳问道：“先前你说入地仙境方可知晓泉眼所在，余祭谷重开天门之前，天底下不过两位陆地神仙，那玉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李长安微微一笑，挽起一只手的袖子，在洛阳目瞪口呆的注目下将手探入了篝火中，一面摸索着什么，一面面不改色的道：“天地浩瀚，没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帝王如此，生灭如此，武道更是如此。”
　　李长安收回手，洛阳呆愣的看着她完好无损的手中躺着一枚冒着香气的烤地瓜，半晌说不出话来。火中取地瓜，洛阳自认做不到。可前几日，李长安还分明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样。
　　似感觉不到烫一般，李长安将地瓜掰着两半，递到洛阳面前，笑容和煦道：“天快亮了，吃了好赶路。”
　　洛阳也懒得多问这地瓜从何而来，反正李长安变戏法的本事天下第一，只默然接过尝了一小口，微甜。
　　龙角崖离修鱼城有五十里的路程，崖脚下有五里的路程只能靠双脚徒步攀登。因临海湿气浓重，越是靠近海边山石越发的奇形怪状，山路格外蜿蜒曲折，就算隔着十几丈远也能清晰的听见海浪打潮声。
　　李长安立在一处石岩上，朝海边眺望，朗声道：“听潮观海，十年磨剑。在我练剑之前，听人说，有个江湖前辈在此练剑五十载，临终一剑劈开了那天海一线。儿时我很是憧憬那位前辈，如今想来之所以练剑，多半也有此缘由。”
　　洛阳淡淡瞥了她一眼，李长安每当神采飞扬时，眼眸里的星华最是好看。她转了目光，看向一望无垠的碧波海面，平静道：“你不也一剑劈开了那座半青山。”
　　李长安回头笑了笑，道：“山与海，岂可同日而语。”
　　在洛阳眼里，见识过了李长安总总不可思议之后，就算李长安把天通出个窟窿来，她也不觉有何稀罕。
　　只是登上龙角崖不久之后，她便不再抱有这种念头。


第56章 
　　龙角崖其形如名，状如龙首，面朝东海，龙嘴隐于海面之下，直耸而立的龙角高达百丈，层层叠进。细数下来，竟有九层环绕，乍一眼看去，似有些九层宝塔的意味。因常年受海风浪潮所至，从中间五层开始，龙角崖逐渐呈弯曲的弧度。
　　潮汐时，站在崖脚下仰望，巨大的海浪拍打在崖壁上支离破碎，海浪声震耳发聩，比起清冷的云雾之巅又是一种震慑人心的别样景致。
　　常年待在小天庭山上，见惯了宁静山水的洛阳有些心神摇曳，兀然有些明白了李长安方才所言。若青山是静物，那这东海便是活物。静可修身养性，动则磨炼身心，洛阳似心有所触，拇指不由自主抵在剑柄上，青霜剑心有灵犀，发出丝丝颤鸣。
　　前方几步之遥的李长安蓦然转头望过来，神色惊诧。
　　想当年那老前辈观海十年才磨出一剑，难不成洛阳仅是走马观花便悟出了几分剑意精髓？李长安从小便自负于自圆剑胎，在剑道上无可匹敌的悟性，如今见识了洛阳的天人剑胎不可谓不震惊。
　　只是不知为何，洛阳忽然散去了周身气机，青霜剑也随之安静下来。二人对视一眼，李长安率先朝崖边走去，洛阳紧随其后。
　　此时正逢潮涨，数十丈的巨浪拍打在崖壁上，海水如天女散花般四处激射散落。离崖边几丈远的地方坐着一个人，身着麻衣，背影挺拔厚实。那人身侧立有一把半人高的无鞘大剑，仅是剑身便约莫有一尺之宽，剑锋似主人，无甚光彩。
　　来东海练剑者数不胜数，甚至有一掷千金者在修鱼城修筑了一座位置极佳的观潮阁，据说此阁楼上下共计十八层，每层层高一丈，越是往上所见所闻越是不同。曾有人道，观潮阁可分为十八意境，一层为一小意境，每两层为一大意境，与武道九品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不知从何时起，这观潮阁便成为了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的宝地，逐渐形成了一套自有的规矩。若想要登楼便要打败楼层内守阁之人，这些守阁人皆是甘愿留在阁楼里的修行者，挑战者不论败在多少层，若有心也可自行留下做守阁人。
　　因观潮阁的缘故，修鱼城在尽出才子的江南之地武风盛行。早些年花点银两便能去观潮阁内走一趟，随着江湖武林后辈雄起，若没有点实力连门槛儿都摸不着。如今“从观潮阁出来的”这重身份，甚至比起名门宗派的劳什子弟子更要好使的多。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旁人看来，这名模样落魄的剑客兴许是把钝剑，但在李长安看来，一柄好剑在拔剑之前皆是不露锋芒。她只是觉着有些奇怪，这剑客若是去观潮阁不说登顶，至少也能登上个十三四层。偏偏舍弃宝地，来东水寨脚下自讨苦吃，若不是另有目的，就是脑子缺根弦。
　　崖边浪潮声震耳欲聋，剑客的嗓音却无比清晰，道：“阁
　　下止步。”
　　二人身形皆是一顿，观此人背影似不到而立之年，李长安虽辈分高，但年纪不大，唤一声前辈也无可厚非，于是便回以颜色道：“在下小天庭山弟子，奉命前来剿灭水寇，劳烦前辈移步他处，免得到时打起来累及前辈。”
　　剑客不为所动，过了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二人一眼，目光锐利，干涸的嘴唇轻轻蠕动，言语不屑道：“就凭你们二人？”
　　李长安有意搬出了小天庭山的名头，谁料这落魄剑客根本不买账，看来身份并非寻常。洛阳见李长安嘴角微扬，不知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当下也不开口。
　　天底下见了洛阳真容还能镇定自若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傻子，另一种便是武痴。比如武当山的许无生，比如眼前的落魄剑客。但这剑客显然不如武当山的剑痴来的纯粹，心中似有杂念，不然也不会出言不逊。
　　李长安揣摩人的心思自有一套，她不顾剑客先前的警告，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笑道：“东水寨为虎作伥多年，官府无能，受害的终究是百姓。吾辈练武修道，理应替天行道，前辈若是有意提点，晚辈虚心受教便是。”
　　落魄剑客嗤笑一声，“替天行道？”他指了指崖下，“上一个要替天行道的人在那里。”
　　李长安立在剑客身侧，一笑置之，忽然转了话锋道：“不知前辈为何要在此地练剑，以前辈的实力登上观潮阁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剑客沉默了片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要去便去，莫管旁人闲事。”
　　李长安双目微眯，朝剑客躬身抱拳，恭敬问道：“还不知前辈姓名。”
　　剑客斜眼瞧她，冷漠讥笑道：“一个将死之人，知晓姓名有何用。”
　　言罢，落魄剑客不再搭理她，目光望向东面，逐渐深沉。李长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一眼便转身离去。
　　东海有剑客，十年观海磨一剑。
　　也不知，这一剑可否劈山催城？
　　李长安见过太多坐死在这东海的剑客，如随波逐流搁浅在岸边的游鱼，一批又一批。她身为天下第一个从剑术悟出剑意的纵横者，难以体会这些天资不足却不惧险阻的凡夫俗子心中所感，但她似乎在那剑客的身上看出了当年老剑客的影子。
　　洛阳见她似在走神，不由得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龙角崖，低头笑道：“我在想，好不容易爬上去，一会儿还得走下来，当真累人。”
　　洛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海面风浪大，李长安的衣摆却渐渐平复下来，甚至有细微逆风摆动的迹象。洛阳正看的皱眉，就听李长安道：“不如这样，我先上去打个头阵，若有漏网之鱼便由你随后收拾。我瞧今日日头不错，倘若运气好，倒也省下你几分力气以备不时之需。”
　　就算李长安真能将天捅个窟窿出来，那也是先前巅峰之时的李长安。虽然不知为何，那日
　　在烟花郡险些走火入魔后，李长安好似恢复了几成境界，但听闻东水寨人马众多，近些年又四处招兵买马，至今已有三百来号人。
　　你一个半吊子的李长安，便妄想灭掉整个东水寨，岂不是天方夜谭？难不成还能如当年一般，一剑斩了这龙角崖？
　　崖边的落魄剑客猛然抬头，双目瞪圆。
　　洛阳正欲上前阻拦，便见一道虹光自天边而来，在二人头顶盘旋了一圈，飞入李长安手中。洛阳定睛看去，却是那柄留在了小道观的王越剑。
　　见状，洛阳面色阴沉，低声道：“你又要走火入魔不成？”
　　李长安笑得胸有成竹，负手立剑，看着她温声道：“你若担心，我便能平安而归。”
　　李长安背过身，面朝东海，嗓音轻柔却清晰，道：“撇开那一甲子不说，我自打练剑以来也已十载，不曾坐山不曾观海，天底下无人不羡慕这所谓的天资纵横，可世人却不知，我心中无剑更无道，念的只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入魔也好，入仙也罢，斩不断劈不开的终究是所求不得。”
　　“洛阳，我这一剑是方才所悟，你可要瞧仔细了。”
　　洛阳微微一愣，李长安已化作一道青影飞身而上，她来不及多想，便要御剑跟上。天色隐约暗沉，海面波涛汹涌，一股迎面而来的巨浪徒然暴涨了几十丈之高。周遭气流随之翻涌，似飓风狂卷。
　　在抬眼望去，空中已看不清李长安身处何处，洛阳只得运气全身气机，一面抵御突如其来的浩然气机，一面腾空而起。她低头朝崖边望了一眼，那落魄剑客也早已不知所踪。
　　等同龙角崖一般高的巨浪来的看似缓慢，实则迅捷无比，实在是过于庞大，犹如遮天蔽日的海中巨兽。这等奇观异景，若不是眼下这等情形，洛阳当真要心悦诚服的赞叹一声。可一想到，李长安不知要为此耗费多少心神，心头便不由得一沉。
　　洛阳飞出了三里地外，所幸龙角崖方圆十里无百姓，不若就这等阵仗，莫说一个小村子，就算是修鱼城也得淹掉半座城池。
　　仅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海水的咸腥味已浓郁不堪，巨浪离龙角崖不过咫尺，洛阳只觉心尖一揪，便见那巨浪瞬时四分五裂，炸开一道道手指粗细的水柱，如同一场利箭雨幕朝龙角崖激射而出。
　　龙角崖上的惨叫哀嚎声，顿时此起披伏，声响虽小却连绵不绝。
　　那一道道水柱仿佛自有灵识，从四面八方将龙角崖包围的密不透风，好似永无止尽。水柱的攻势足足持续了半柱香，洛阳凑近了一些，已听不见多少响动，想来东水寨的悍匪已死绝了大半。
　　就在此时，龙角顶峰传来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李长安！我要你的命！”
　　洛阳一怔，只见那已消耗了一半的巨浪竟重新聚拢，化作一条水龙，仰天长啸，低头就朝龙角上飞身撞去。
　　耳边是李长安平静如水的嗓音。
　　唯有四个字。
　　苦海无涯。


第57章 
　　满庭院的桃树轻轻一颤，落花纷纷。
　　素手折枝的女子们停下了手中动作，不约而同朝西面的天际望去，随后又都看向院中那名身形娇小，面容稚嫩的少女。
　　苦海无涯。
　　一个声音在心中响起。
　　少女身形微颤，嗓音不轻不重，却有几分年少老成的道：“应是那人来了，备船，去龙角崖，要快，慢了怕是什么都赶不及了。”
　　海面已风平浪静，一艘船舫徐徐而来，无帆无桨也未随波逐流，却能毫无阻拦的朝着龙角崖缓缓前行。
　　李长安盘膝坐在龙角之巅，王越剑横放在膝上，身侧立着一柄宽背大刀，刀柄龙嘴延伸至刀背，工艺精湛栩栩如生。她缓缓睁开双目，面前是一望无垠的蔚蓝大海，那艘船仿佛一叶孤舟，悄然而至。
　　洛阳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她实在没勇气多看一眼身后惨绝人寰的景象，比起当年长野之战，血洗山阳城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那位马疯狗口中可在五个回合内就将燕赦大将军撂翻在地的大当家她连人都没瞧见，便尸骨无存。唯有从这把龙口刀上，依稀能看出些大当家生前的几分威风凛凛。
　　李长安蓦然叹了口气，道：“运气虽好，时机却是不对，恐怕又得耽搁两日行程了。”
　　洛阳眺目望向那艘船舶，问道：“那是何人？”
　　李长安轻声道：“仇人。”
　　洛阳嗯了一声，似有些惊诧，又有些许不安。她这才明白，李长安方才所言要她留些气力以备不时之需的意味。原来不全是为了收拾东水寨的漏网之鱼，还有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回想以往，但凡与龙息泉眼有关，哪一次是顺风顺水的？且不说天下人为之觊觎，长安城里的那位也不会当真作壁上观，毕竟三成国祚，又不是三个馒头，天底下哪国君王能说送就送出去的？
　　只是李长安的仇人满天下，洛阳一时也拿捏不准是哪家，于是又问道：“桃花岛？”
　　李长安微微点头，“多半是。”
　　洛阳黛眉微蹙，眼下情形不容乐观，所幸李长安虽面色略显苍白，气机仍绵长，想来那一剑并非如她所预料的那般糟糕。但洛阳也不免有些心惊，李长安的境界时高时低，低谷时二十来个普通水寇都不是对手，攀高时一剑便剿灭了整个东水寨。那当年一剑破千骑，又该是何等的通天剑意？
　　李长安曾言她具有天人剑胎，是比李长安的自圆剑胎更加天赋异禀的奇佳资质，可一念及她只能在李长安处于弱势时欺负欺负，心中便百般不是滋味。
　　何时，她才能真正与李长安并肩，更甚，超越李长安，做那天下第一？
　　不知她正神游四海的李长安沉声道：“来了。”
　　洛阳猛然回神，定睛看去，只见船舶停在百丈开外，船板上不知何时立了一群白衣女子，那站在船头身形娇小的女子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后便跃下了船。这群衣袂飘飘的白衣女子身形起伏间宛如海上的精灵，踏着碧波，乘风而来。
　　难怪东海桃花岛被世人誉为人间仙境，若不是亲眼所
　　见，洛阳只觉着是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书生有意夸大其词。当下倒是真应了那句，“仙子踏人间，不见红尘身”。
　　可惜李长安这个人，身边繁花锦簇多了，鲜少有怜香惜玉的时候，只见她缓缓抬手，在龙口刀上屈指轻扣了几下。顿时，那柄威风凛凛的大刀就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而后调转刀头，直直朝着那群白衣女子骤然袭去。
　　李长安轻声笑道：“来者是客，打声招呼不为过。”
　　同为女子，洛阳有几分惋惜，面无表情的道：“你这是寻私仇。”
　　李长安呵呵笑了两声，海面上炸开一朵几丈高水花，将那群白衣女子的身形统统掩埋其中。待海面再度恢复平静之时，已瞧不见半点人影。
　　洛阳不由得上前一步，仔细搜寻了一遍，皱眉道：“人不见了。”
　　李长安轻哼一声，“不见了才好呢，得省去我多少烦心事。”
　　话音未落，洛阳便心头一惊，转过身时只见那群气态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了身后。而为首的，竟是个年约十三四岁的稚嫩少女。
　　旁人见了洛阳多少有些惊为天人，但少女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长安，嗓音清脆的开口道：“你不想见我，我也未必相见你，但你若是来夺泉眼，你我就不得不相见。”
　　既是仇人，那也算得老相识，洛阳只是不解，这十三四岁的少女是何时与李长安相识的，难不成桃花岛的练气士皆有驻颜秘术，可保童颜永驻？但看少女身后的那些女弟子，好似又并非如此。
　　李长安叹了口气，拎起王越剑缓缓站起身，道：“柳如玉，莫要说的这般生分，上不周崖之前你不是挺喜欢我的嘛。”
　　洛阳看的分明，在瞧见王越剑的那一瞬，少女的眼眸骤然紧缩。
　　李长安转过身，缓步上前，笑道：“怎么？下了床就恩怨分明，六亲不认了？”
　　洛阳闻言脸色一变，少女则不愧是修出世道的练气士，一颗道心如死水之潭，当下仍面不改色道：“我已不是当年的柳如玉，你若尚有悔心，便早些离去，莫又怨我翻脸不认人。”
　　闻言，李长安又走近了几步，将王越剑毫不心疼的插在地上，蹲下/身，细细端详了少女一番，摸着下巴道：“有七八分相似，但我记得她是杏仁眼，你却是桃花眼，到底是个美人胚子，以后大了长成什么样都好看。对了，既然不是柳如玉，那你叫什么？”
　　少女目光如刀，似要在李长安的脸上戳出几个窟窿来，但仍秉持着那份泰然自若，道：“柳知还，我今年已二十有六。”
　　不仅洛阳暗自吃惊，就连无所不知的李长安也不禁讶异，不过片刻便释然了，看着少女柳知还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惋惜。可谁料，只这一眼便叫柳知还怒火中烧，终是没忍住，冷不丁扇了李长安一巴掌。
　　打完，柳知还冷冷道：“这一巴掌，早该在六十年前就给你。”
　　虽不见五指山，但李长安白皙的面颊上立即就透出了一片粉嫩色，格外清晰。李长安龇牙咧嘴的笑了笑
　　，这小妮子到底还是留了几分情面，否则就不仅只是火辣辣的疼而已了。
　　“身子换了，名字改了，脾性倒是一点儿没变，仍是旧人归啊。”
　　柳知还浑身一僵，就听李长安又道：“明知兵解转世会是这幅模样，为何非要将我封在崖下？你以为这一甲子，我当真想不明白？柳知还啊柳知还，明知还来，这一世也该清醒了，我不是你的师姐，她已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住口！”
　　柳知还眼中迸出杀意，猛然朝李长安打出一掌，李长安脚跟点地飘然后掠，避开掌风。柳知还欺身而上，顺手拔出了王越剑，可不过瞬间，她便停下了身形，看着手中颤抖不止的剑眉头紧皱。
　　李长安负手而立，笑道：“你应知此剑有灵识，它与我最为契合，自不会任由他人染指。”
　　柳知还双手握紧了王越剑，不让它脱手飞去，怒不可歇道：“它明明是我师姐的剑，为何认贼为主！”
　　李长安朝洛阳递去一个眼神，洛阳也不知为何，竟能心领神会，抬手虚空一招。这下柳知还再如何费气力也拦不住，王越剑如脱缰的野马朝洛阳飞去，且欢快的在洛阳周身绕了三圈才悬停下来。
　　柳知还登时傻眼了，那神情像极了一个十三四岁小姑娘该有的模样。
　　她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为何会这样？”
　　李长安二指一挥，又暴殄天物的将王越剑插在柳知还跟前，微笑道：“当年你师姐虽是方外之人，却与我相同具有极为罕见的自圆剑胎，只不过桃花岛弟子历来不出世，世人无从知晓罢了。王越剑是你师姐去剑冢求铸不假，可惜她没能将它带回桃花岛，便算不得归她所有。”
　　柳知还沉默良久，面色如初，平静道：“此剑本来便无关紧要，只是不曾想能再见到，既如此，咱们便开门见山吧，你应知晓龙息泉眼不仅与商歌国祚一脉相连，更承有天地气运在其中，三处龙穴已被你窃取两处，倘若在任由你继续肆意妄为，王朝定根基动荡。到时天灾人祸，生灵涂炭，你李长安便是千古罪人。”
　　李长安双手拢袖，气定神闲道：“那妇人允了你什么好处，竟值得你这般为她卖命？”
　　柳知还冷笑一声，神色倨傲道：“春秋战乱，你可曾见桃花岛插足过尘间俗世？天子手中皇权再大，皇土再广，不可及之处仍是甚多。我练气士一脉不问人间，只顺应天道而为。”
　　若放在以往，洛阳定要讥笑一句“好大的口气”，但在知晓了这童颜女子的身份后便觉着理所应当。敢问世间，有几人可在自行兵解后尚留存意识转世轮回？难不成这也是顺应天道而为？
　　李长安却不以为然的道：“我看不尽然，不若那妇人为何要派人守在这里，还不是生怕有一日桃花岛对泉眼生出觊觎之心。难道，柳岛主不知晓？”
　　柳知还面色微变，沉默不语。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拿在手中晃了晃。
　　这一下，不仅柳知还脸色大变，就连她身后的几个女子也惊呼出声。
　　“抚仙镜！”


第58章 
　　几百年前养龙士一脉便搜刮了天下大半的天地瑰宝，没落之后虽被人夺的夺，偷的偷，但抚仙镜这等镇门之宝一直由历代岛主贴身守护。至于为何时至今日流落了民间，那还得多归功于李长安。
　　当年若不是李长安在酒桌上喝高了，与人随意立下个赌约，事后又拉不下脸面认输，于是只得假意接近当时正沦陷情伤中的柳如玉。李长安虽不过是个替代品，甚至连赝品也算不上，可鬼迷心窍的柳如玉也未曾想过李长安竟在生米煮成熟饭的当夜偷走了抚仙镜。更令人可气的是，李长安在江湖武林中口碑极好，谎称是借来之物，一时间也无人质问。
　　原本李长安盘算稍过些时日，待那心高气傲的女子气消了便亲自登门道歉，再将抚仙镜归还，毕竟是镇门之宝，论起来也是她过错在先。可谁知，在一次宴席上，李长安不经意间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柳如玉那件秘辛事件的始末，正值年轻气盛的李长安当下怒火中烧，愤懑离席，一路御剑飞到了桃花岛，当面与柳如玉对峙，二人争吵的面红耳赤，李长安义气使然当即便一剑将抚仙镜劈了个稀碎，而后扬长而去。
　　那时仍是太学宫学子的范西平便告诫过她，柳如玉是她命中孽缘，若不及时化解，日后必定数倍偿还。李长安喝着打叶竹，笑骂范臭虫是嘴上无毛的神棍。但天道好轮回，屠魔崖上，看着上百号前来助阵的桃花岛弟子，以及满目恨意的柳如玉，李长安那一瞬只想撕烂范西平那张臭嘴。
　　其实当年李长安气恼归气恼，但抚仙镜这等上古宝物又岂是一剑便能轻易毁去的。只不过当时李长安已是世间屈指可数的一品大宗师，柳如玉亦未曾多想，只信了亲眼所见，却不知抚仙镜早已被掉了包，那破碎的镜子不过是李长安临时寻来以牙还牙的代替品。
　　柳知还所留的记忆不多，唯独对李长安的怨恨格外清晰。当年在种满桃花的庭院中，二人争吵的一字一句她都记得。如今破镜重圆，一时间竟五味陈杂。
　　李长安挥手轻摆，抚仙镜缓缓悬停至柳知还面前，完好如初。
　　她叹息道：“听人说相思疾苦，时间是良药，不论当年孰对孰错，如今物归原主，虽迟了一些，但你我之间的恩怨也该两清了，日后你也不必在受那妇人的束缚了。”
　　柳知还微微一怔，神色复杂的看着李长安，轻声道：“两清？”
　　屠魔崖上，她抱着玉石俱焚的恨意不惜自行兵解也要让李长安从此消失人间，若不是当时她境界不足，即便入了地仙，李长安也早已魂飞魄散。何况，那可是一甲子啊，凡夫俗子有几个一甲子的光阴？而且她以性命为代价将世间的天道补漏转嫁至李长安的身上，不仅会累及李长安自身的运势，此生若再想登顶到头来也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上一世，让李长安生不如死，柳如玉已得偿所愿。
　　但这一世，她是柳知还。
　　如何能两清？
　　柳知还收起抚仙镜，转身走到崖边，眺望向远处，面色隐忍道：“今日，我权当没见过你。日后再见时，你我也只是陌路人。”
　　李长安轻轻点头，“多谢。
　　”
　　柳知还闭目，纵身一跃而下。
　　白衣女子们踏浪而归，宛如一群下凡人间游玩的仙子。李长安注目半晌，感慨道：“修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天道有何可羡慕的，岂不是白来一趟，枉为人？”
　　从不说废话的洛阳冷冷道：“人各有志，管他人闲事作甚。”
　　李长安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到王越剑跟前，一面拔/出剑，一面笑道：“怎么说我与她前世也有段露水情缘，此世虽已无瓜葛，但说上一两句话的资格还是有的吧。”
　　洛阳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的道：“既如此，依我看你别去武当山了，还是去桃花岛的好。”
　　李长安一本正经的摇头道：“那不行，我对桃花过敏。”
　　洛阳转头瞪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李长安拎着剑嬉皮笑脸的跟在她身后，二人才刚走出几步，就见下山路上有一道身影横栏在中间。
　　正是先前在崖边见过的落寞剑客。
　　李长安迅速一个箭步挡在了洛阳的身前，言语不善道：“阁下有何讨教？”
　　大剑抗在肩头的剑客微微扬起下巴，道：“李长安。”
　　李长安微微皱眉，迟疑了片刻，道：“正是。”
　　剑客指了指下山的路，又指了指崖下，半点也不像是玩笑的道：“是你自行离去，还是用我送你一程？”
　　此刻，洛阳能感觉的出，李长安不再似先前那般轻松惬意，仿佛如临大敌。她便心知，那几近地仙的一剑仍是耗费了李长安不少的心神。更棘手的是，李长安一直强撑至今，令她不曾察觉，但这剑客却一眼就看穿了。
　　李长安未答话，洛阳面色越发凝重，她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青霜。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打不过，逃总能逃吧？
　　不料，眼光毒辣嘴更毒的剑客抬手指了指洛阳，告诫道：“这位姑娘，我的剑不长眼，若一不留神将你劈成了肉泥可不好看。”
　　洛阳不是没见过说大话的人，李长安就成日在她面前说大话，可大话也分说的好听与不好听，这种仿佛俾睨天下，不可一世的大话，在她听来就无比厌恶。更别说，此人分明道出了李长安的身份，却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姿态。
　　洛阳从李长安身后走出一步，与她并肩，压着怒火道：“岂能忍？”
　　李长安愣了愣，侧目瞧了洛阳一眼，哈哈一笑，抬手指着那剑客，朗声道：“啰嗦什么，要打便打！”
　　剑客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下一瞬几乎与李长安同时倾身前冲，大剑在碎石路上拖拽出一串的尘土，足见剑身之沉。二人迎面相碰时，未见剑客如何发力，一尺剑身宽的大剑便当头砸下。李长安左手持剑，正面举剑迎上，王越剑不过一寸薄厚的剑锋当即发出一声巨响，竟是盖过了浪潮声。
　　大剑随之掀起的碎石阻拦了李长安身后紧随其后，伺机而动的洛阳，勉力接下一剑的李长安不做停留，瞬时抽身后掠，剑客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并未乘胜追击。王越剑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即便李长安未注入半点气机，仍挡下了剑客大半的剑气。
　　但李长安仍是不好受，持剑的手已止不住开始颤抖。
　　剑客将大剑重新抗在肩头，皱眉道：“这就完了？”
　　青霜剑出鞘三寸
　　，洛阳尚未踏出一步，李长安便伸手拦在她面前，紧盯着剑客，沉声道：“你莫要出手。”
　　洛阳大惑不解，转头看着她，问道：“为何？”
　　李长安忍不住微微偏头，理所当然的道：“你若也负伤，谁来照顾我？”
　　这是什么鬼话？
　　洛阳一脸莫名其妙，尚未反应就被李长安一掌推了开去。
　　这一次，剑客来势汹涌，本是单手握剑换成了双手，身形已至半空，高举大剑狠厉劈下的同时使了个千斤坠，毫无花招直来直往，使得本就势大力沉的剑招更加迅猛无比。李长安自握剑起便有无师自通的本事，但凡是与剑有关的一招一式只要看过一遍便能过目不忘，但这种无招无式，只凭自身剑气的刚猛路数，唯有硬碰硬方可压敌。
　　偏偏是李长安眼下最弱的弱点。
　　这落寞剑客眼力当真毒辣无匹！
　　李长安仍是左手举剑硬接，洛阳几乎听见王越剑发出了一声悲鸣。在看李长安，左半身的衣衫尽毁，左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但纵使脚下地面下陷龟裂，李长安已弯曲的双腿，仍是死撑着不跪下。
　　就在洛阳不顾一切欲要拔剑时，剑客却猛然抽剑后掠。李长安往前踉跄一步，撑着王越剑稳住身形。
　　剑客看着她，沉声道：“不打了，你们走吧。”
　　言罢，剑客便扛起大剑，转身下山了。
　　瞠目结舌的洛阳一脸莫名，李长安心中却最是清楚。莫说去寻龙息泉眼，眼下就算多走一步于她而言都是艰难无比。剑客自然放心离去，只是她也不明白为何不干脆将她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不消片刻，去而复返的柳知还便为她解开了心中疑惑。
　　见李长安捂着嘴，血丝仍从指缝中渗出，柳知还就是石头心肠也再不忍心。她摸出一个瓷瓶，递给走到李长安身侧洛阳，嘱咐道：“一日一粒，不可多吃。”
　　洛阳接过，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模样凄惨的李长安。
　　柳知还只得又多了句嘴，“现在喂她吃一颗。”
　　李长安甚至连道谢的力气也没有，吞下丹药后便闭目盘膝。洛阳与柳知静守了一个时辰，李长安才缓过了一口气，睁开双目。
　　这一个时辰，柳知还思量了许多，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埋怨，“你怎仍是这般胡来？”
　　这话听在洛阳耳朵里，总觉着有些不是滋味。
　　李长安却一笑置之，问道：“那提大剑的是何人？”
　　纵然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到头徒剩一声叹息，柳知还无奈道：“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她当真会放任你在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今日就算没有那剑客，你也寻不到泉眼。”
　　李长安眉峰一挑，冷笑道：“难不成你也要拦我？”
　　柳知还微微摇头，愁眉不展的神情实在是与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不符。
　　沉默良久，柳知还几乎带着几分恳求道：“李长安，就此罢休吧。”
　　李长安微微一愣，随即咬牙笑道：“休想！”
　　似在意料之中，柳知还闭目长叹一声，再睁眼时，面色已如初，她平静道：“明年春闱，我在北雍等你，到时还你另一个龙息泉眼，至于可否得之，全凭你自己。”
　　李长安眯眼看了她一阵，而后缓缓站起身道了一个好字。


第59章 
　　上一次洛阳背着李长安还是数月前的事儿了，那会儿李长安刚出崖不久，在大野坪大闹了一场。闹得天下人尽皆知，闹得长安城人心惶惶，闹得小天庭山也不得安宁。
　　明明就已力竭，还要在柳知还面前装风度，说什么一点儿小伤不碍事，让人安心离去。一如在六银山时，死撑着打肿脸充胖子在许无生面前放狠话。倘若真这般有本事，就自己爬下山去，偏偏在她面前李长安就没脸没皮。
　　李长安的手耷拉在洛阳的肩头，整个人疲软的如同一块狗皮膏药紧贴着洛阳，双手悬空在洛阳的胸前，随着洛阳的步伐而肆意摆动，总在即将要碰上胸口时又有意无意的摆开，即便洛阳不愿在意，也不得不在意。只是看在李长安血肉模糊的左手的份上，她懒得追究。
　　上山的路未有多艰辛，下山的路却令洛阳好好领教了一番龙角崖的陡峭险峻，若是她独自下山，倒可御剑而下，多了个李长安，两人的份量以她眼下刚过龙门的实力仍是欠奉。所幸虽走的有些费力，但尚算如履平地。
　　柳知还一走，李长安便如打了霜的茄子，病入膏肓的人都比她看上去精气神足些。可见那落寞剑士实力非凡，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从柳知还与李长安的对谈中，洛阳也猜出几分剑客的真实身份，大抵是与长安城脱不开干系。
　　难不成近来那钦天司里的望气士有了什么奇遇？境界已达到了未卜先知的地步，否则怎会有名不见经传却实力强悍的剑客早早在此恭候？
　　李长安脑袋顺势也耷拉在洛阳的肩头，偷香了好一阵，后者竟未察觉。于是她伸长了脖子去看洛阳的脸，见洛阳眉头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竟不知不觉看走了神。再往前几寸，李长安的鼻尖便要碰到洛阳的脸颊，如此近在咫尺的端详倒是头一回。李长安不禁油然生出几分感叹，感叹好端端一个女子，怎能生的这般妖孽，好看便也罢了，还天赋异禀几近完美无缺。难怪世人总骂老天不公，这得羡煞天下多少女子？就拿同样样貌不俗，天赋尚佳的陆沉之来说，在大龙门徘徊了几年仍是不见动静，可洛阳顺其自然就跨过了那道常人视作天山高峰的门槛儿。
　　有时候人与人委实比较不得，气死自己事小，指不定攀比的对象压根儿就没当回事。
　　就在李长安胡思乱想之际，洛阳猛然偏头看了过来，吓得李长安一个后仰险些摔了下去，双手胡乱搂住了洛阳的脖子，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脸贴上了脸。洛阳被她这一举动也吓了一惊，所幸反应及时，未脱手直接将李长安丢出去。
　　待二人双双稳住身形，洛阳没好气的道：“一惊一乍的作甚！”
　　“想你……”李长安情急之下转了话锋，道：“想你方才在想些什么。”
　　洛阳继续赶路，侧目瞪了她一眼，“胡言乱语什么。”
　　李长安重新趴好，下巴搁在洛阳肩膀上，嗓音闷沉道：“方才我就在想，日后你若不在我身边，受了伤谁来背我啊。”
　　洛阳猛然停下，惯性使然，李
　　长安的下巴擦在薄纱的衣料上一阵火辣辣。她抬眼看去，就见洛阳的眸子窜出一股熊熊烈火，温怒道：“下回你若再重伤至此，千里万里我也会寻过去，一剑杀了你。”
　　李长安瞪大了眼睛，提高了嗓门，“为何！？”
　　洛阳别过脸，低声道：“总好过你死在他人手里。”
　　李长安愣了半晌，忽然记起那个背负长/枪的女子，不由得笑道：“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李长安死亦不由己，若是能死在你手里，想想到也是桩美事。”
　　洛阳又偏过头望了她一眼，有几分看疯子的神情。
　　在李长安的哈哈大笑中，洛阳重新迈开步子，朝山下而去。
　　路上再没耽搁，不消半个时辰二人便回到了来时的崖边，始料不及的是，等在崖边的不仅有她们留下的马匹，还有那名躲都来不及的落寞剑客。
　　大剑剑锋入土一尺，那剑客就懒洋洋的靠在剑身上，双手抱胸，垂着头，闭着眼打盹。
　　几丈远时洛阳便停下了脚步，她死死盯着纹丝不动似睡着的剑客，一步也不敢挪动。李长安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我下来。”
　　洛阳犹豫了片刻，松开了手。
　　李长安双脚落地时，剑客缓缓睁开了双眼，转头看了过来，随即努了努下巴，问道：“你的剑呢？”
　　王越剑虽自己飞了过来，但剑鞘却留在了小道观，李长安嫌带着麻烦便又将剑留在了龙角崖上。洛阳骂她暴殄天物，李长安一脸不在意的说反正除了她二人也没人能把剑取走，放在哪儿都一个样。洛阳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便也没再多言。
　　李长安指了指头顶，微笑道：“你若瞧上了，便去取。”
　　剑客摇了摇头，拔出剑负在背上，道：“走吧，我送你们十里地。”
　　李长安嘴角抽了抽，冷笑道：“我都这幅模样了，阁下仍放心不下？”
　　剑客未答话，而是转身将二人的马牵了过来，格外实诚道：“你们骑马，我走路。”
　　李长安翻身上马时，剑客还好心的扶了一把，她低头看着胡茬一把不修边幅的剑客，苦笑道：“还真是送佛送到西，那妇人怕不是就瞧上了你这死心眼。”
　　剑客微微皱眉，不留情面的道：“世间高手都如你这般，屁话恁多？”
　　最是乐见李长安自讨苦吃的洛阳，当下对这落寞剑客有了几分改观。但仍冷着脸，开口道：“走吧，莫再耽搁。”
　　剑客走在中间，两匹马走在两侧，怎么看也不像是送行，反倒一眼就能让人瞧出些不寻常的端倪。为免惹人生疑，只得挑了一条小路。李长安的伤势虽未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但洛阳仍有几分担忧，自是不愿绕路。不过熟悉此地的剑客说，若想要尽快寻处地方养伤，走这条小路更快，几十里外便有个小镇，最好是趁夜入镇，就李长安这副尊荣怕是要惹来官兵盘问。
　　剑客突如其来的热心肠，叫李长安不禁生疑，分明在龙角崖上时还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模样，眼下便又冰释前嫌，这也□□怨分明了些。
　　大概走出了五里地，李长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
　　阁下，为何先前手下留情？与柳知还可有干系？”
　　剑客原本垂着头，闻言后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侧目朝李长安看去，眼神竟有些意味不明。后者被他盯着瞧了半晌，一脸莫名其妙。
　　自打几年前从观潮阁出来，剑客便极少与人交谈，他思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在下听闻观潮阁十八层便是当年李长安所见到的顶峰景致，所以一直想去亲眼看看。登上十四层后，停留了三年，也未曾再更近一步，阁楼里的秘籍翻阅了无数遍亦不得要领，便想兴许此生无望，就在出楼那日在下得了一位老者提点，于是便来这龙角崖下坐剑观海，虽未悟出上乘剑术，却如老者所言于剑意一途裨益非常。直至今日，在下才明白那老者的真意。”
　　李长安越听面色越发难看，心思玲珑的洛阳问道：“难不成那老者……”
　　剑客微微摇头，似有些抱憾道：“在下不曾过问名讳。”
　　李长安虽未出声，洛阳却分明瞧见她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老混账。
　　气愤归气愤，李长安只是未曾想过，这剑客竟是她的仰慕者。若在当年李长安自是不觉着有何稀奇，毕竟她的仰慕者众多，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可如今她恶名昭著，多少名门正派巴不得她早些死无葬身之地，忽然冒出个仰慕者，倒是件稀罕事儿。
　　李长安将那股恶气吐了出去，轻描淡写道：“难不成要我指点你一二？”
　　剑客做为赢家，显然没有她那般厚脸皮，闻言也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漠道：“那倒不必。”
　　李长安面色一变，就见对面的洛阳嘴角弯弯，忍着笑意。当下也拉不下脸面大骂剑客不知好歹，只得转了话锋道：“依我所见，你的剑道不止于此，若继续画地为牢，那此生便当真无望。”
　　这一次，剑客沉默的更久，久到十里地，只剩二里地。
　　李长安也不心急，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里地。
　　剑客呼出口浊气，怀揣着几分不甘，沉声道：“在下贺烯朝，正是阁下所想的，旧西蜀三大门阀世族之一的贺家。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贺家没落至今却只剩我兄弟二人，弟弟一心要重振门庭，做兄长的怎能袖手旁观。莫说已入了翰林院，就算仅是个不入流的旁门小吏，但凡能助他一臂之力，在下也绝无怨言，哪怕阁下是李长安。”
　　商歌先帝曾言，王朝时有盛衰，世族门阀却世代不息，不论这天下在谁手中，这些根基百年的大家世族仍能稳立不倒。那这天下，还是天子的天下吗？
　　李长安沉默不语，她虽不明白先帝为何对世族门阀深恶痛绝，但她明白，天子之言不容置疑，她不过是先帝手中最锋利，用的最顺手的一柄剑。她是如此，李家亦是如此。故而，在踏平贺家大门的时候，她未曾有一丝的不忍或迟疑，只是这没落世族的剑客竟将仇人的她视为仰慕的对象，令她久久不曾苏醒的良心忽然不安。
　　一剑泯恩仇。
　　这血海深仇的一剑，怕是得捅穿心窝子才够。
　　十里地外，旧西蜀贺家最后的子嗣朝李长安抱拳一拜，转身离去。


第60章 
　　做杀人剑的日子里，李长安也曾觉着自己有时丧尽天良。但杀的多了，心也就麻木了，再杀人时便丝毫不犹豫，亦不留情。
　　先皇后是个如清池荷花般温浪贤德的女子，亦是出身门阀世族，自幼便琴棋书画养养精通。满腹经纶不输男子，举止淡雅胜过万千女子，李长安年少时无心问剑，便时常入宫寻她。先帝野心勃勃，常年在外征战，回宫时也鲜少顾及后宫中的佳人。英气勃然，身形似少年郎的李长安在后宫出入的多了，免不得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李长安少年意气，自是不予理会，传的久了自然就传到了先帝耳中，可圣心难测，先帝非但没有处置李长安，反而将那乱嚼舌根的嫔妃当众揪了出来，赐了个满门抄斩。
　　此后，李长安入宫的时候便少了些。只是每逢凯旋归来，李长安仍旧隔日入宫，与先皇后说起途中所见所闻，只为博佳人展颜一笑。李长安知道何谓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受万人敬仰，母仪天下，可却再不能踏出宫半步，再不能亲眼去见见敬仰她的世人以及她夫君打下的秀丽江山。李长安也知道，入宫见她，不过是为了平复屠杀之后未泯的良心不安，未曾有半点旁人口中的腌臜心思。
　　先皇后大抵也是知晓的，但后来，不知何时起，她看着李长安再难露出笑容，目光总是忧心忡忡。那日，是李长安在独自领着一群江湖高手趁夜袭杀贺家之后的几日，她照旧入了宫，去了那座琉璃瓦铺就的堂皇宫殿，但她走到殿门前，却停下了脚步。在眼尖的婢女瞧见她，通报了内殿，先皇后不顾仪态拖着裙摆追出来时，李长安转身就逃了。
　　在李长安年少懵懂时，她是第一个对李长安心生倾慕之情的女子。只不过，那日之后，李长安再也没有踏足过后宫一步，守岁宫宴上，她也只坐在群臣之中最末端的位置。而后先帝一道圣旨，李长安江湖传首，据说先皇后整日以泪洗面，日夜跪在御书房前求情。不过几年的光阴，在塞北时，李长安听闻先皇后病重，悄然回了长安城，却未与先皇后见上最后一面。走时不慎败露了行踪，便有了屠魔崖的生死大战。
　　如今在想起这个曾是世间最为尊贵女子，李长安竟有些记不清她的音容样貌。
　　她长叹了口气，轻声道：“人杀多了会失心疯啊。”
　　走在身侧的洛阳转头望过来，不解道：“你又在胡言什么？”
　　与落寞剑士贺烯朝辞别后，李长安沉默寡言了一路，忽然冒出一句如此大煞风景的胡话来怪不得洛阳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东水寨三百来条人命就此人间消失，与李长安不可随意杀人的天地束法背道而驰，又隐约有些担忧。
　　于是洛阳又补了一句，“东水寨的水寇，可算该杀之人？”
　　李长安心知她曲解了其中含意，却也不戳破，只笑道：“若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之人都不该杀，那又何来天道可言？”
　　对于修道守心一途，一直是一知半解的洛阳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小天庭山虽打着道教
　　的旗号，门下弟子修的却是入世道，练剑后，澹台清平授予她的也多是一些密不外传的剑术心法，至于门内宗规，更是与佛道两教大相径庭，只要不做恶，酒肉穿肠过也好，六根不净也罢，皆无关紧要。按李长安的说法就是，小天庭山都是眷恋俗世红尘的假道士，坐山练剑还成，若想要飞仙登天，简直痴人说梦。
　　李长安此刻才发觉，洛阳以往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已被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猩红，格外扎眼。但后者竟浑然不觉，她暗自叹息，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西落时分，二人在山丘上，瞧见了脚下不远处小镇的城头。李长安探过身子，取下挂在马鞍上的帽帷，小心翼翼给洛阳戴上。
　　洛阳看着她，不曾阻拦。
　　而后李长安将荷包塞入她手中，嘱咐道：“快去快回，我就在此地等你。”
　　即便李长安不说，洛阳也早已在心中做好了盘算。李长安衣衫毁去了一半，虽有细布裹胸不至于春光大泄，甚至有股子江湖浪客的味道，但一想到旁人打量李长安的各色目光，她就忍不住想挖人眼珠子。尤其是那瞧着便吓人的左手伤口，方才骑马时她便察觉，李长安稍稍一动，那些被剑气割裂出的细小伤痕就往外渗血。
　　洛阳放眼朝小镇望去，片刻后，她指了指城门外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道：“你去那处等我，远了我不放心。”
　　李长安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不过一里地，但见洛阳一副“你敢不答应我就一剑刺死你”的神情，只得点头道：“好，依你。”
　　放洛阳这样一个既无江湖经验，且脾性又差的雏鸟儿独自去干些偷鸡摸狗，掩人耳目的勾当，李长安委实放心不下。生怕哪家不长眼的活计说错话，惹恼了这位姑奶奶，砸店事小，引来官兵就不好收尾了。
　　躲在小树林里的李长安正忧心忡忡，长叹短吁时，焕然一新的白衣女子手中拎着个灰布包袱拨开了繁茂的枝桠，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洛阳左右张望了一圈，才瞧见窝在一株大树下，衣衫褴褛的李长安。她一面将包袱丢到李长安跟前，一面走过来，道：“赶紧换上，我已在城中客栈订下了一间客房，一炷香后便会有郎中来为你看伤。”
　　许是未料到雏鸟儿的洛阳办事如此效率，且仅是去了一个时辰，便将细微末节也考量的如此周全。李长安一时半会竟无言以对，只呆呆的捧着包袱，看着洛阳。
　　洛阳不知她脑子里又断了哪根弦，皱眉道：“愣着作甚，难不成还等我伺候你更衣？”
　　李长安略带歉意的笑了笑，翻出包袱里的衣裳道：“倒是小瞧你了。”
　　冷着脸的白衣女子深知李长安没脸没皮的性子，干脆背过身去，不想占半点便宜，虽在小天庭山洗龙池边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但眼下不同当日，嘴上却仍是不肯退让半分道：“你当我是深闺大院里的千金小姐，还是高墙后宫里的公主殿下，如此不谙世事，不懂分寸？”
　　“难道你不是？”
　　洛阳猛然回身，李长安已脱了个精光，比上次在李相宜的画舫上还要
　　光溜，不着寸缕。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无论洛阳面上再如何的镇定自若，到底是知羞耻的年纪，只一瞬便又慌忙转过了身。
　　她握紧了拳头，沉声道：“你若再提及此事，定不轻饶。”
　　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洛阳听见李长安轻叹了口气，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老混账知道，兴许长安城里的那位也猜出了个大半。李相宜在烟花郡现身，不是没有来由的，这层窗户纸，捅不捅破都已无意义。”
　　白衣背影轻颤，紧握剑的指节发白，半晌过后，只听洛阳轻声道：“走快些，那郎中怕是已在来的路上。”
　　不等李长安，洛阳已先一步朝林子外走去，不料手腕忽然一紧，便被身后追来的人大力一拽，始料未及的扑进了李长安的怀里。洛阳恼羞成怒，才抬头望去，只觉唇上一片冰凉，眼前是李长安近在咫尺的脸。
　　洛阳天生丽质，却极少在意自己的容貌。小天庭山上容貌姣好的女弟子不少，但如李长安一般，第一眼便令她印象深刻的从来未有过。李长安的眉眼最是好看，尤其是笑起来时，仿佛藏在夜幕里的星辰，能印在人的心尖儿上。
　　洛阳看见那片星华缓缓睁开眼帘，里头印上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容貌，光芒万丈。
　　李长安不知该喜还是该优，喜的是洛阳竟未拒绝，优的是这姑娘好似被她亲傻了。正当她犹豫是再趁机再偷香一回，还是直接把人扛去客栈时，终于发觉自己被轻薄的白衣仙子回了神，二话不说一掌就推在了李长安的胸口。
　　盛怒之下的白衣仙子自然不会顾忌旁的，下手不分轻重，被鬼迷了心窍的李长安登时就倒飞了出去，撞断了几根枝干如大退粗细的小树，最后撞在一株巨木上才停下了身形。李长安如同一块被摔在墙上的抹布，缓缓滑坐下来，她张了张嘴才说了一个你字，便吐出一口鲜血，而后身子一歪昏死了过去。
　　洛阳心头一惊，慌忙上前探手摸向李长安的鼻下，随即松了口气，所幸还有气息。
　　林间风声凌乱，洛阳心烦意乱。
　　忘情谷的养灵潭边，她不曾多想。烟花郡的湖底，她亦不曾生出旁的念头。可眼下在这不知名的小镇外，她却对一个相识不过几月的女魔头束手无策。
　　放在以往，莫说轻薄之举，便是山上的弟子对她皆是毕恭毕敬，多一眼都不敢瞧。下山后，不知晓她身份的人也大多都只敢远观，倘若有不惜命的上前来调戏，抬抬手便能叫那些无耻之徒吓的屁滚尿流。可李长安这个祸害，骂她当做夸奖，撵她是块狗皮膏药，打她……这不就险些把她打死？
　　洛阳二十来年的人生中，头一回尝到了人生苦短的滋味。她的拇指一直抵在青霜剑的剑柄上，踌躇了半晌，仍是狠不下心来。旁人说李长安作恶多端，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但究竟做过哪些恶事，洛阳不知晓，若说一甲子前在江湖上招蜂引蝶，四处留情也算的话，那称得上死不足惜。
　　洛阳目光一沉，青霜剑出鞘一寸。
　　招惹谁都好，为何偏偏要招惹她？


第61章 
　　给李长安看伤的郎中，是个年轻女子。洛阳从衣裳铺掌柜的口中得知，女子是隔壁村子嫁过来的，祖上一直行医看病，父亲虽是个不入流的赤脚郎中，却医术精湛。镇子里的人但凡有个伤风染寒，风湿骨痛的小病都去她那瞧，女子也心善，看病抓不起药的穷人，多半都免去了医药费。只是女子运势不好，丈夫前些年入山采药摔死了，死前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女子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
　　就药铺的大小而言，实在有些寒酸，称不上一声大夫。许是女子行善积德多了，镇子上下，哪怕是客栈面目刻薄的老掌柜在见到女子时，也带着几分恭敬喊了一声王大夫。女大夫多半不姓王，大概是嫁过来后随了夫姓，成寡妇后也未改回原姓，在民风日渐放开的商歌已是不多见。
　　王大夫纵然是个女子，在瞧见不带帽帏的洛阳时仍不能免俗，但仅是微微一愣，暗自在心底赞叹了一声，这姑娘生的真俊。
　　下山几月，习以为常的洛阳将王大夫请进了厢房。王大夫瞧见床榻上躺着的人时，又微微一愣。小镇上素来平和，难免有街痞打架斗殴多数时候也拉不下脸面来她这治伤。如李长安这般常人看了便胆寒的伤势，王大夫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回。
　　见旁人口中医术高明的女大夫面色凝重，洛阳踌躇了片刻，小声问道：“王大夫，可有难处？”
　　面目慈善的女大夫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道：“我倒是不为难，难的是这位受伤的姑娘，一会儿清理起来，怕是要遭不少罪。”
　　女大夫欲言又止，转头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洛阳，还是多嘴问了句，“怎么伤的？”
　　不知在城外的小树林里，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推可否给李长安的伤势雪上加霜，洛阳沉吟了片刻，低声道：“与人比武。”
　　女大夫张了张嘴未出声，年纪轻轻便在外头与人斗殴比武伤成这副模样，家中二老若知晓了该多心疼呀？女大夫虽无儿无女，毕竟医者仁心。当下也不再耽搁，放下了医药箱，着手给李长安清理那些棘手的细碎伤口。
　　半个时辰后，铜盥里的血水换了四五盆，女大夫才直起了腰，长出了口气。期间，李长安并未转醒，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这姑娘的伤好生奇怪，明明只是皮外伤，却怎也止不住血，好在伤口不大，就算如此也伤及不了性命。许是我学术不精，眼下只得先敷上止血的药膏暂缓，明日我再来瞧瞧。”女大夫收拾着药箱，抬眼就见白衣似仙的女子立在床尾边，方才她便是这个姿势，紧盯着床榻上的人目不转睛。
　　年少时曾随父辈走遍江南，阅人无数的女大夫心头生出几分怜惜，唤了洛阳一声，道：“姑娘莫担心，今夜不必守着，她若醒了更好。”
　　洛阳轻轻点头，移开目光，送了女大夫出门。临走时，女大夫嘱咐道：“她若醒了，姑娘记得来我铺子上取药，我瞧这客栈也不便煎药，就劳烦姑娘多跑几趟腿了。”
　　洛阳微微垂头，“理应如此，多谢大夫。”
　　一夜安稳。
　　李长安在翌日清晨时分醒来，她睁
　　开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床顶，满脑子皆是梦境里的一幕幕。有那个人的，有洛阳的，仿佛前世今生重叠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张蛛网，分不清真假。梦的最后，洛阳化身成了王越剑，而那人手握王越刺入了她的胸口。
　　世人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混账以前也说过，美梦成真不过是世人的镜花水月，唯有噩梦才是人间真实。随先帝南征东定时，李长安时常噩梦连连，去寻老混账解梦，老混账却讥笑她做了地仙也不过是凡夫俗子，难成大器。那日李长安当场掀了范西平最宝贝的棋墩子，三百六十一颗黑白火玉棋子统统丢进了太学宫的落子湖里。范西平心疼的捶胸顿足，头一回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后来，那人得知此事时，说要用冲河边的白石，与长留山雪湖边的墨石，重新给范西平做两盒棋子赔罪，以解当年恩怨。那两盒棋子做了一半，还未曾去过长留山，那人便不在了。李长安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喃喃自语：“那盒白棋子丢哪儿去了？”
　　“什么白棋子？”
　　洛阳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忽然怔住了。闻声转头望过来的李长安，也同样怔住了。二人所想之事也大抵相近，一个在想，她昨夜趴在床边守了我一宿？另一个则在想，怎被她瞧见了这副模样？
　　李长安动了动完好的右手，在洛阳惊醒抽身而退之前一把将她拽上了床，笑道：“反正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就安心的睡会儿，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深知李长安最会蹬鼻子上脸，洛阳便也懒得挣扎，躺在李长安让出来的半张床上，望着床顶，清冷道：“等你伤好了，这帐在慢慢算。”
　　李长安干笑两声，不敢再多看洛阳一眼，装模作样打起了鼾声。
　　洛阳暗自叹息，也闭上了眼。自打上山以来，没人与她说过世俗大道，也没人告诉她两个女子相守是有违天道常伦。倒是见多了李长安身边的莺莺燕燕，便也不觉着两个女子在一起有多惊世骇俗。但她心知，她与李长安终究不是同路人。洛阳也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与谁携手白头。虽在意李长安，却也只能是在意。
　　有时洛阳觉着遇上李长安多半是天意使然，如她这般受命数左右的人，也只有李长安这样的浪荡子将来才不会伤心欲绝。念及此，她睁开眼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的李长安，想问她一句，对待那些女子，你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
　　一上午的光阴悄悄溜走，洛阳再睁眼时已过了午饭的档口，身旁的李长安仍在沉睡。她记得女大夫的话，轻手轻脚的起身，出了客栈。
　　女大夫的药铺离着不远也不近，洛阳揣着心思，出门时忘了带遮面的帽帏。待她察觉周围投来炙热的目光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药铺不过一个门面大小，里头除去一个大药柜，门口摆了两张似是看诊的桌椅便再无其他，连个后堂也没有。身形瘦弱的女大夫窝在角落里熬药，兴许来的正是时候，比起先前门庭若市，眼下的药铺门前冷冷清清。
　　洛阳一步跨入铺子内，正对着已药炉煽风的女大夫问声抬头，嘴
　　边扬起笑意，道：“那姑娘醒了？”
　　不染尘埃一身白衣的洛阳立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的点点头道：“大夫的药似是管用，今日好似未再渗出血来。”
　　这白衣女子看着便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女大夫误以为是她这药铺太破旧，惹了白衣女子的嫌弃，于是擦了擦手道：“这盅罐烫手的很，一会儿我送过去便是，姑娘你先回去吧。”
　　洛阳鲜少与人这般打交道，除了李长安，在澹台清平面前也多是悉心听教的姿态，在小天庭山上虽不与人亲近，但从未摆出大师姐的架子对师兄弟妹们颐指气使，平日里不伦做什么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忽然多了萍水相逢的女大夫，虽是职责所在，但仍让独来独往惯了的洛阳极为别扭。
　　见洛阳杵在当中一动不动，半点儿也没要走的意思，女大夫不禁疑惑道：“姑娘，还有何事？”
　　洛阳犹豫了片刻，局促道：“不必劳烦大夫，我就在这儿等着。”
　　女大夫哑然失笑，没成想这姑娘竟是个属牛的犟脾性，心肠倒是不坏。原本在看到李长安那可怖的伤势后，女大夫还曾猜疑这两个姑娘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才逃到小镇上来的。
　　女大夫指了指门边儿尚算干净的椅子，微笑道：“若是不嫌弃，就坐着等吧。”
　　洛阳转头看了一眼，朝女大夫点点头，毫不犹豫的走过去坐下。女大夫心下释然，看来方才倒是她小心眼儿，误会这姑娘了。
　　药铺本就不大，二人沉默之后，便独剩药炉细微的噼啪声。
　　女大夫在抬眼看了洛阳好几回后，犹豫着开口道：“照那姑娘的伤势，恐怕你们二人得在此地逗留些时日了。”
　　闻声，洛阳转头望来，看着女大夫的眼眸里透着疑惑。
　　女大夫笑容温和，接着道：“两个姑娘家老在客栈住着多有不便，何况那姑娘还带着伤，你若不嫌弃，可上我家去住，就是破旧了些。”
　　洛阳面露讶异，看着面目慈善的女大夫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道：“大夫有心了，只是……”
　　女大夫接过话，“不急于一时，姑娘若要来，到铺子打声招呼便好。”
　　汤药熬好时，女大夫目瞪口呆的看着洛阳徒手托起了盅罐，面不改色的道过谢，便出了门去。女大夫站在药铺门口，目送白衣身影走远，低声自语道：“这姑娘，莫不是哪座天山上下凡来的仙子？”
　　洛阳回客栈时，李长安已起身，坐在桌边精气神尚佳，全然不似前日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李长安仰头饮尽了碗中的汤药，眉头拧成了一团，咂舌道：“那王大夫真这么说？”
　　洛阳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放下碗，李长安摸着光洁的下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道：“不如这样，晚些时候待药铺打烊，你便跟着那王大夫去她家瞧瞧，这客栈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掌柜的心太黑，能省些银子自是求之不得。”
　　洛阳黛眉微蹙，眼神怪异的看着她。
　　李长安落落大方的笑道：“我没脸没皮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不了医药费什么的多给些那女大夫便是，总好过给这贪心掌柜黑了去。”
　　洛阳这才展眉道：“也好。”


第62章 
　　女大夫容貌生的原本不差，许是常年做劳力苦活的缘故，面上饱经风霜比不得高庭门户家的清贵妇人那般细腻。双手的老茧结满了生活的辛酸，眼角的皱纹倒显出了女大夫知足常乐的性子，便越发显得眉目慈善。
　　药铺斜对面不远，有颗上了年纪的老槐树，秋风瑟瑟下立着两个人，盯着药铺看了好半晌。面色略显苍白的青衫女子道：“我方才数了数，十人里至少有半数的人没给银子，难怪这王大夫家穷困潦倒。悬壶济世虽是一等一的好事，但总得量力而行不是，照此以往想不饿死都难。”
　　头戴白纱帽帷的白衣女子看不清面色，也没有搭腔。
　　青衫女子碰了碰她的手臂，贼兮兮的指着一个衣着锦服的富贵男子，小声道：“诶，你瞧，又来了一个，我赌那王大夫仍是不会多收他一文银子。”
　　白衣女子冷哼了一声，生冷道：“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心思不正。”
　　青衫女子显然不服气，板着脸道：“你这话就不对了，古来英雄不问出处，那劫富济贫的飞贼，行径虽是不耻，但救人于水火，此恶便是大善。反倒是那些面上乐善好施，暗地里却搜刮民脂民膏的富贾权贵，被乞丐叫一声大好人，黑心肠便能红几分？殊不知，此大善者才最是大奸大恶之人。”
　　帽帷偏了几分，白衣女子似转头看了过来，言辞平淡道：“如你所言，这天底下可还有善恶之分？”
　　青衫女子看向药铺里忙忙碌碌的女大夫，空隙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脸上的笑意却不曾淡去半分，她笑了笑，温声道：“恶便是恶，善便是善，大恶不因小善而善终，大善不因小恶而恶果，劫富济贫的蟊贼在受恩惠的人眼中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若有一日他劫财的富贵人家也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商贾，那这平白蒙受的委屈又该向谁人去讨要，贼终归是贼，成了英雄仍是贼。”
　　二人正是从黑心客栈出来的李长安与洛阳，听闻此言，洛阳默不作声，她觉着李长安话中有话，似是在说自己。无论李长安曾经有多名声显赫，踏错一步沦落为女魔头，此生便逃不开这背负的恶名。
　　沉默之间，药铺忽然传出一阵喧闹，身着锦服的富贵男子被女大夫大力推搡出来，女大夫神色激烈，指着男子的鼻尖骂道：“世上怎会有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说了不治便不治，再来几次都无用，赶紧滚！”
　　女大夫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这般粗鄙言辞想来已是极限。锦服男子怔怔的看着女大夫，张着嘴半晌没有发出声来，随后在众人的围观中，恶狠狠咒骂了一句“死寡妇，活该守寡”愤懑离去。
　　只是不知为何，锦服男子才走出没两步便膝盖忽然跪地，摔了狗啃泥。他惊慌失措的左右张望了一周，顾不得狼狈赶忙爬起身飞快跑走。
　　李长安目光朝下瞥，正瞧见洛阳闪电般缩回的手，嘴角微微扬起。
　　女大夫平复了下心境，抬眼便瞧见了树下立着的两个身影，艰难挤出一个笑容。
　　洛阳率先走了过去，李长安负手慢悠悠跟在后头。待二人走近，女大夫低着头，歉意道：“让二位见笑了。”
　　青霜剑柄撩开帽帷一角，露出洛阳清冷的眉眼，她道：“大夫若有何难处，只管言明，我二人不是此地人，不怕出头。”
　　“这……”女大夫一怔，笑意透着几分苦涩道：“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进铺子里坐会儿，稍待片刻。”
　　洛阳有帽帷遮面，众人
　　的目光便自然而然的聚集到了李长安的身上，但在女大夫一句“没事儿了，大伙儿都散了吧”之后，为数不多的人群便悄然间散了个干净。女大夫温声细语嘱咐了一番，便将最后一个来看病的老妪送出了药铺。
　　马不停蹄的女大夫随即走到角落的药炉旁，招呼洛阳道：“姑娘，正好，这药也熬好了。”
　　洛阳仍是超乎常人的举止，徒手将蛊灌端了起来，女大夫咂舌的看着洛阳娴熟的将汤药倒入碗中，忍不住问道：“二位莫不是哪位世外高人的弟子？”
　　李长安接过洛阳递来的汤药，吹了吹热气，被迎面扑来的苦味熏皱了眉头，道：“大夫可曾听闻过小天庭山？”
　　女大夫沉思了半晌，而后恍然大悟，无比震惊道：“怪不得，原来是天山上下来的高徒，先前多有失礼，还望二位姑娘多多见谅。”
　　洛阳不明所以，李长安笑了笑朝她使了个眼色。小天庭山上的其他弟子自是知晓山脚下的平头老百姓是如何敬仰这座“近可接天语”的天山，可常年待在山上的洛阳便好比住在天上的仙子永远不知晓脚下的凡夫俗子为何对神明崇敬有加。
　　听闻小天庭山的名号后，女大夫显然拘谨了许多。
　　李长安面不改色的饮尽比黄连子还苦上几分的汤药，放下碗时，皱着眉头笑道：“大夫诚不欺我，果真良药苦口，只是大夫许是误会了，我二人不是山上下来的，不过在山脚下住了几年，想沾染些福泽罢了。”
　　女大夫听闻，似是松了口气，露出了笑意，道：“那也比咱们这些市井小民强不少。”
　　见时机正好，李长安掏出一锭银子，递到女大夫面前，道：“这是诊金，还望大夫莫要推辞。”
　　女大夫看着那元宝大小的银锭，摆了摆手，面露难色道：“姑娘，你这足足多了八两银子，我不能收。”
　　李长安上前一步，将银子放在女大夫满是老茧的手掌中，笑容和煦道：“加上日后我二人在大夫家的吃住，不多。”
　　女大夫愣了愣，越过李长安的肩头朝身后的白衣女子看去。见洛阳点了点头，这才半推半就的收下，边道：“舍下破旧，还望姑娘莫要嫌弃才好。”
　　李长安眨了眨眼，大大咧咧道：“大夫哪儿的话，您不怕我二人惹来是非，好心收留已是不易，哪有我等挑三拣四的道理。”
　　一直沉默寡言的洛阳点头附和，“此话在理。”
　　见不善言辞的白衣女子也开了口，女大夫便不再多言，当下提早关了铺子，领着神仙似的两个姑娘朝自己家去。
　　女大夫的家在小镇西头，周围皆是夯土瓦房，鱼龙混杂。女大夫走在前头，与邻舍打了一路的招呼，多数是凑近来小声询问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姑娘。女大夫也未多嘴，只道是来铺子上瞧病的，需要些时日调理身子，便先在她家住下还望各位邻舍多多照应。
　　进门时，女大夫指着隔壁的土墙道：“平日里我去铺子里，若有帮衬的地方可去寻隔壁姑娘，她瞧着与你二人年纪相仿，是个好说话的姑娘。”
　　李长安扬起下巴，朝隔壁的院落里张望，她身形高挑，一眼便将里头的情形瞧了个大概。四方小院不大，角落里用篱笆围出了一圈鸡舍，有鸡四只鹅两只。另一头晒着不知名的野菜，半人高的柴火堆旁还有一方石墨。与寻常人家无异，院中打理的仅仅有条，想来是个会过日子的女子。
　　女大夫看了看负手而立的李长安，又看了看手中握着剑的洛阳，沉吟片刻后道：
　　“二位随意瞧瞧，我这就去给你们整理床铺。”
　　二人皆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女大夫看着二人呵呵一笑，转身进了屋。
　　洛阳摘下帽帷，凑到李长安身边犹豫不决的小声道：“要不要去帮忙？”
　　李长安哑然失笑，低声反问道：“你会吗？”
　　没成想，洛阳竟点了头，李长安看妖怪一般看着她，洛阳恍然大悟，原来李长安才是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命，随即冷冷瞥了她一眼。
　　李长安尴尬一笑，倒也不辩解，而是道：“你若与我论剑，能说上个三天三夜，这平日琐事嘛，怕是还不如七八岁的小姑娘强。”
　　洛阳眼神怪异的看着她，自古便有“富习武，穷学文”的说法，何况就李长安这潇洒出尘的气态，寻常人家委实养不出这样的女子来。即便不是什么簪缨世族，也至少是个富贵人家出身，自幼起便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闲适日子。
　　念及此，洛阳有意无意的问道：“先前从未听你提及过双亲，你家可还在长安城？”
　　李长安微微一怔，神情恍惚了片刻，淡笑道：“好端端的提起他们作甚，不周崖之前我便一直四海为家，早已没了亲人。”
　　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洛阳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声道：“抱歉。”
　　白衣女子低着头，没瞧见李长安眸子闪过的不怀好意，只听她道：“你若当真心怀有愧，便答应我日后莫在随意对我动手动脚。”
　　心思玲珑的洛阳怎会不知李长安所图为何，当即脸色一变抬眼瞪着她道：“想的美。”
　　李长安一笑置之。
　　女大夫手脚麻利，没让二人久候，言谈间已从屋内走出来，对二人招呼道：“二位进来瞧瞧可还满意？”
　　屋子内里小，却敞亮干净，木质的桌椅家具摆设不多，也无甚赏心悦目的装饰，但却深得洛阳的欢心。除却家什老旧了些，与在小天庭山上无异。
　　李长安见她面上无甚表示，便心里有了底，到卧房内环顾一圈后，对女大夫道：“大夫不必客气，这舒适干净便已是极好。”
　　许是家中许久不曾来客，女大夫显得格外热切，刚忙活完便又道：“姑娘的伤吃不得辛辣之物，我上街去买些清淡的菜，你们就在家里歇着。”
　　李长安朝外头瞧了一眼，她们是午后从客栈出来的，不知不知觉竟到了西落时分，她点点头道：“也好，生火我最拿手，大夫您放心的去吧。”
　　女大夫狐疑的看着李长安，显然是不太放心，正想拿手上的伤当借口好让李长安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听一旁的白衣女子道：“大夫放心，有我在旁看着。”
　　闻言，女大夫就更加放心不下了，这俩姑娘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做下人活计的主，但她又不忍当面驳了姑娘们的脸面。费了一番心思后，女大夫小心翼翼道：“隔壁那姑娘吧，平日里与我走的颇为亲近，时常会来我这儿吃饭，近几日倒是没见着她，二位姑娘若是不见外，可否容我去问一问？也好叫她来帮衬帮衬。”
　　女大夫言辞已是委婉至极，但二人当下便听明白了，这女大夫兴许是怕她们一不留神就把她家给烧了。其中顾虑，李长安倒也想的明白。毕竟是萍水相逢的人，何况女大夫还收了她的银子。
　　李长安呵呵笑道：“不见外，多个人吃饭也热闹。”
　　见一旁未出声的白衣女子面色无异，女大夫便挎着竹篮出了门。
　　没过多会儿，门便被叩响，李长安在见着推门进来的女子时，愣在了原地。


第63章 
　　春秋末年，有“身色双甲”之称的女子是东越的皇后，李长安在东定时曾有过一面之缘。那位风华绝代的皇后姿容绝世，不喜女装长裙，一身红袖短衫英姿飒爽，有着江湖儿女的豪迈不群。
　　在流沙城亲眼见识过李长安一剑破千骑的仙人风姿后，硬是要拉着李长安结拜金莲。若不是那个腰间配金错刀的亲卫极力阻拦，李长安当年便要被按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此时，见着李长安后呆立在门外的女子，与那位皇后身姿容貌皆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原本的水袖长裙换做了一身粗布短衫，少了几分娇弱，多了几分朴实。
　　见这情形，洛阳黛眉微蹙，小声询问道：“认识？”
　　李长安苦笑一声，走到门前，对仍站在门外，惹来不少目光的女子道：“先进来吧，秦小姐。”
　　月光难掩星辰之辉，说的便是这样的女子。即便穿着朴素，仍是掩盖不住女子的傲人身段，该大的地方大，该圆润的地方圆润，没点儿眼界的普通男子看一眼便要口干舌燥。
　　闻言，女子走进门，李长安使了些手劲将门关上，砰的一声，吓了女子一惊。
　　李长安一面将人请进屋，一面解释道：“寡妇门前多是非，若因我惹得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那就太对不住王大夫了，不过这话也就跟你说说，可不能叫王大夫知晓。”
　　女子掩嘴娇笑，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王婶子若是在意这些，早被烦死了。”
　　洛阳跟进屋时，女子转头看着她，眸子里显是惊艳，对李长安问道：“这位姑娘是何人？”
　　李长安在屋内寻了个遍也没瞧见茶具，想想那早出晚归辛勤打理铺子的女大夫怕是没这清闲功夫请人来家中做客，便只得作罢。请了女子先入座后，她指了指洛阳道：“这位你虽未见过，但应听闻过，小天庭山的大弟子，颛孙洛阳。”
　　洛阳神色平静的朝女子颔首示意，女子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一笑道：“白衣洛阳，百年茂林，独出其一。岂止是有所耳闻，前些年便已如雷贯耳。”
　　李长安裂嘴一笑，“你们祁连山庄的消息倒是灵通。”
　　女子佯装嗔怒的瞧了她一眼，李长安指着女子，对洛阳道：“祁连山庄大小姐秦唐莞，你一路过来应听说过黑水郡郡守府的婚事，助她脱离苦海的人便是区区不才。”
　　洛阳冷眼瞧着一脸得意的李长安，泼冷水道：“难怪祁连山庄悬赏你的项上人头黄金万两。”
　　仇家满天下的李长安丝毫不在意的道：“区区万两黄金，与秦小姐的一生比较起来，不值一提。”
　　听李长安又把丑话当恭维，洛阳只得轻叹扶额。见此情形，秦唐莞面露歉意道：“说起来，自那日辞别之后，还不曾当面好好谢过李姑娘。”
　　记起秦二小姐在她这欠下的账，李长安摆了摆手，笑道：“谢就不必了，话说回来，秦归羡可知晓你在此处？”
　　提及秦二小姐，秦唐莞的眼眸瞬时黯然了下去，低首摆头道：“来此之后，至今未曾与她写过书信，陈郎说……会暴露行踪。”
　　陈知节。
　　那个范西平口中已前往长安城平步青云的清面书生，李长安沉默了半晌，就听秦唐莞又道：“李姑娘莫怨他，是我见不得他只在这小镇中做个私塾先生，男儿理当志在宏图，若他这辈子了次残生，即便是心甘情愿为了我，我也……难以安心。”
　　李长安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他是否曾与你说，此次去长安城谋个一官半职，若能进了黄庭门，便不再忌惮祁连山庄，也无需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秦唐莞微微讶异，点头道：“是这么说的。”
　　李长安低眉浅笑，半晌没有言语。
　　千百年来多少士子走上那条康庄大道，而后一去不归。身为祁连山庄的大小姐，秦唐莞定是知晓的，可女子痴情起来，便会不顾一切。哪怕知道那座长安城是天下男子都禁不住的诱惑，仍是甘愿舍身一搏
　　。
　　良久，李长安收敛起心思，起身道：“我去生火，二位可要在一旁看着？免得王大夫总挂记我要烧了她的屋子。”
　　洛阳紧跟着起身，走在她前头，瞥了一眼她的左手，低声道：“我来。”
　　厨灶略显狭小，秦唐莞便自荐去捧柴火，蹲在土灶台前扒拉完余灰的李长安抬头时便瞧见秦唐莞姿势熟稔的捧着一大摞柴火站在门口。她弯腰放下柴火时，胸前不经意间露出风采迷人一条小沟渠，被正对面的李长安瞧了个清楚。
　　李长安尚未来得及私下里感叹一声，腚上就被轻轻踹了一脚。她转头望去就见身后站着的洛阳，面色阴沉。李长安扯了扯嘴角，赶忙转过头去，不敢再多往秦唐莞身上瞧半眼。
　　未曾察觉的秦唐莞拍了拍手，道：“对了，王大夫不知我真名，一会儿莫要说漏了嘴。”
　　李长安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急忙转回来，问道：“改了什么名儿？”
　　“禾此央。”
　　秦唐莞捋了捋耳边垂落下的青丝，嗓音温柔道：“秦下禾，此情未央的此央。”
　　李长安轻声念叨了一遍，手中猛然一顿，此央，此央，谐音不就是次与羊？这二者合起来，便是……
　　李长安不由得加快了手中动作，期间偷偷瞥了秦唐莞一眼，轻声道：“禾此央，好名字。”
　　秦唐莞笑意嫣然，洛阳看着她有些愣神，不知这女子为何笑的如此甘甜，好似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见到了她的心上人。
　　火升起来时，女大夫拎着一竹篮的菜满载而归，秦唐莞自然而然的上前去搭把手。灶台边的洛阳识趣的退了出来，走到正在水缸边洗手的李长安身边，环胸抱剑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两人，神情安然。
　　趁着夜色悄临，王大夫家升起了袅袅炊烟。
　　李长安甩了甩手，往热火朝天的厨房里望了一眼，笑道：“女子便是这样，不论出身高庭门第也好，寒门陋舍也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瞧，被人悉心伺候了二十来年的千金大小姐，不也一样能下厨干活儿，弹琴奏曲的手再好看，小曲儿再好听，那也只是取悦了旁人，自己高不高兴自己说了算。”
　　洛阳瞥了一眼李长安指节骨骼分明修长的双手，勾了勾嘴角，道：“等你伤好了，我倒是想尝尝你这双天下第一剑仙的手做出来的饭菜是什么滋味。”
　　李长安挑眉一笑，“你若敢吃，我便给你做。”
　　白衣仙子的笑容渐失，问道：“你会做？”
　　李长安理直气壮的道：“自然不会，可不是你说想尝尝看？”
　　洛阳朝厨房内努了努下巴，促狭道：“迟早不如趁早，借此良机，好好与王大夫学一手，免得日后你不认账。”
　　李长安直了直腰板，笑道：“我李长安挺着腰杆子说的话，何时抵赖过？”
　　洛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色里皆是轻蔑。虽未出声，却似是在说，你李长安说的话就没半句真过。
　　二人闲聊间，厨房内已飘出了阵阵香味，见秦唐莞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李长安便迎了上去，顺其自然的接过，转头对仍立在原地的洛阳道：“别傻愣着了，去摆碗筷吧，这屋里也没伺候人的婢女。”
　　初来凡间的白衣女子微微一愣，正欲往厨房去，就被秦唐莞拦下道：“来者是客，我好歹也算半个主家人，怎能好叫你动手，我去吧。你二人也别在外头站着，去屋里等着，一会儿菜就好了。对了，方才王婶子说李姑娘有伤在身，这酒水便不备了。”
　　听闻此言，李长安暗自叹了口气，未曾察觉到洛阳悄悄扬起的嘴角。
　　李长安虽不是嗜酒如命的酒鬼，但闲来无事时最喜喝上两口，打叶竹是最好。因接连负伤，莫说喝酒，就连酒香都不曾闻过。
　　这清平日子何时是个头儿啊。
　　所幸王大夫的手艺不错，稍稍弥补了一些李长安心底的缺憾。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倒是二人近些时日已来吃的最为舒心的一次。
　　饭后，秦唐莞去隔壁拿了些茶叶来，泡
　　上了一壶。虽无趁手的茶具，茶叶也比不得祁连山庄里的贡品好茶，但秦唐莞煮茶时仍是一丝不苟，不多会儿，茶香便挥退了屋内残留的饭菜香，取而代之。
　　买菜时，王大夫还担忧菜买得多了，怕是得剩下不少。可毕竟常年冷清的小屋来了客人，总不能将就对付三四个菜便了事。没成想，看着身形清癯的李长安，竟胃口奇大，与小镇上打铁的年轻壮汉相差不离。
　　不是说，山上的神仙皆以雨露为食，不沾染五谷俗物吗？随即王大夫便记起李长安先前曾说过，她二人是住在山脚下的。又念及李长安有伤在身，也是该多吃些补补。跟着王大夫又暗自叹息，早知如此，方才便该杀只鸡。
　　见王大夫蓦然一脸愁容，洛阳先是瞧了瞧一桌子干干净净的空盘空碗，又看了看李长安，心思摇摆不定。
　　李长安察觉她的目光，转头看过去，而后抹了一把嘴，见洛阳仍是盯着她目不转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拿眼神询问，女侠何意？
　　正在洛阳女侠不知如何开口时，就听秦唐莞笑道：“与李姑娘一同吃饭，连我都想多吃半碗饭。”
　　方才盛饭时李长安便瞧见秦唐莞只给自己盛了半碗，她也无甚在意，多数家境好的女子为了保养身形本就吃的少，习武的女子则不尽然，能吃多少便吃多少。
　　李长安看着她，斟酌了半晌，才道：“秦小姐莫不是，时常食不知味？”
　　王大夫忽然叹了口气，“夫君走的头几年我亦是如此，成日里魂不守舍。”说着她拉过秦唐莞的手拍了拍，“你若有何难处莫要闷在自个儿心里，与婶子说说，兴许婶子帮不上什么忙，但好歹有个说话的人。”
　　秦唐莞鼻头一酸，低下了头。
　　收拾碗筷时，王大夫说什么也不让李长安二人脏了手，尤其是洛阳。于是秦唐莞便借此邀了二人去隔壁的家中坐坐，李长安看着又忙活起来脸上却笑意不减的王大夫也不再多言，拉了洛阳去秦唐莞的小院。
　　年轻姑娘自然比疲于生计的女大夫会过日子，院里不仅种了一小块花花草草，还用高木架子植了一片绿藤，坐在藤下赏花赏月倒也别有一番风花雪月的意味。
　　秦唐莞家中仅有三间小屋，却硬是在最大的那间隔出了个书房来，李长安站在满目琳琅的书柜前，啧啧道：“这《千金述》的残本若是拿到坊间去换银子，至少得值个十几两黄金。”
　　她转头看向秦唐莞，“我看这里不少值钱的残页拓本，陈知节就算嗜书如命，也不为你想想？”
　　天然柔媚的秦唐莞轻咬下唇，“他当初要卖，我没同意。”
　　李长安不解，“为何？”
　　秦唐莞拿起桌上一本《赋甲子亭集》，指尖掠过书面，似在抚摸心上人的脸庞，她缓缓道：“在庄子里时，父亲不许我私自出庄，只能待在那栋小楼里读书，羡儿每次远行归来便会给我带一两本孤本残页，从黑水郡出来时，我什么也没带，只带走了这些书。”她抬头看向李长安，笑容凄美，“女子的嫁妆，怎可贱卖？”
　　临走时，李长安向秦唐莞借了纸笔墨。
　　坐在方才吃饭的桌前，李长安铺好纸张，洛阳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砚台，问道：“给谁写信？”
　　李长安抬眼一笑，“自然是秦二小姐。”
　　洛阳低头研磨。
　　“咱们银子也快花完了，总得找个人接济一下，不然还走不到武当山就要饿死途中。”
　　洛阳抬头瞪眼，不悦道：“你可知此举乃是趁人之危？”
　　李长安坏笑道：“此言差矣，我这是投桃报李，而且秦二小姐本就与我有约定在先，此事日后再与你细说。不过眼下有件事儿我倒是想弄明白。”
　　“何事？”
　　李长安提笔蘸墨，轻叹了一声道：“禾此央，次与羊，二者合起来便是个羡字。这秦大小姐究竟在想些什么？”
　　洛阳看着李长安下笔如飞，渐渐出了神，只在心中将方才的话默念了一遍。
　　禾此央，秦归羡。


第64章 
　　前阵子庄子里散出去的弟子，近些时日零零散散回来了大半，但依旧没有半点大小姐的消息。大庄主口中那个要抽筋剥皮的白眼狼陈知节倒是顺风顺水的踏上了青云仕途，不仅得了卢家斗酒学士的另眼青睐，还得了兖州郡守的帮衬，三十名兖州精骑护送上京。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祁连山庄的大庄主再气的捶胸顿足，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陈知节随意下手。黑水郡郡守大人在得知此事后，亲自登门拜访，秦归羡在门外偷瞧见，两个中年男子端坐高堂，大眼瞪小眼了一阵，那郡守便长叹一口气，灰溜溜的告辞离去。父亲摔了鲁瓷窑冯大家生前烧出的最后一个茶盏，吩咐下去，不论秦唐莞在何处，即便将兖州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归羡担惊受怕了几日，即期望出去的人能带着好消息回来，又期望最好这辈子都寻不到。好端端的回来了又能做什么，再披上凤冠霞帔嫁入郡守府？可放着秦唐莞一个娇弱女子独自在外讨生活，若是被人欺负又怎么办？
　　石子落入湖中，不消片刻便不见涟漪，秦归羡无力的倚在栏杆上，看着平静的湖面喃喃自语：“走便走了，这么长时日也不寄封书信回来，山庄外小竹屋的鸽子只归我管你又不是不知晓，到底你还是对山庄有恨，不然为何这般折磨我？”
　　耳边忽有翅膀煽动的轻微响动，秦归羡猛然抬头看去，便见一道青影落入了□□院的暗香楼，那是秦唐莞平日所居。当下秦归羡便提气而起，跃过湖面，径直朝阁楼而去。
　　暗香楼自打秦唐莞出阁后便一直空着，尤其是在出了那档子事儿之后，寻常弟子下人皆不敢靠近，就连在楼内服侍了十几年的婢女也被大庄主遣散了去别的庭院。
　　秦归羡在楼院前停下了脚步，生怕不留神便惊动了方才不知从何飞入的青影。她缓缓推开院门，只一眼便瞧见了落在院中假山顶上那道俊逸非凡的青色鸟儿。大小与海东青相似，翎羽却要更胜一筹。
　　秦归羡缓步走到假山下，仰头看去，鸟儿头一歪那只金色的眼眸似也在看着她。
　　“庄子里高手不少，你若是误入此地便赶快离去，免得被人捉了再不得自由。”
　　鸟儿转动脖子，用另一只金色的眼眸看着她，似听懂了她的话语，展翅悬停在她面前。秦归羡这才看清，鸟儿的脚踝上绑着一个竹筒。待她取出竹筒内的信笺，鸟儿便化作一道青芒直冲入云霄，不见踪影。
　　展开信笺，低头一看，秦归羡浑身一震，在原地愣了半晌之后，她飞奔出了暗香楼。
　　不知名的小镇位于兖州境内，名为寿陵，几百年前还是个群山环绕的山坳，周遭有几个门户不足三十的小村庄。据说是一群养龙士施了那移山填海的神仙法术，将几座山头一夜之间夷为了平地，几个村长与里正一合计，便将村子融合成了寿陵镇。说来也稀奇，自此之后村子里前后百年便出了好几位年过百岁的长寿老者，寿陵之名也因此而来。
　　李长安摆弄着
　　面前的花草，转头对坐在绿藤下的二人笑道：“此地若当真是养龙之地，那便不稀奇，你想想，龙尚且可养的风水宝地，养一方水土百姓有何困难？”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只不过那群养龙士干的不是件好事儿，搬走西面两座山正好打通了去长安城的路，这镇子即便有灵气也被中原吸食的所剩无几了。”
　　洛阳双眼微眯的瞧着她，半信半疑道：“你懂堪舆之术？”
　　李长安嘴角勾起，“略懂一二。”
　　今日的秦唐莞兴致格外高昂，一早便来了女大夫家中，因女大夫要照料铺子，午时赶不回来做饭，她便自荐揽下了照顾二人的活计。而且昨日的粗布短衫也换成了一袭淡黄色的水袖长裙，整个人都神采奕奕。倒是令洛阳眼前一亮，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李长安却有些头疼，再没让如此打扮的秦唐莞踏出门槛儿一步。
　　听闻李长安懂堪舆之术，秦唐莞兴致勃勃的问道：“在庄子里时，常听下人们闲谈江湖趣事，说桃花岛如人间仙境一般，岛上住着的仙子便是养龙士的后人，可是真的？”
　　李长安走到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洛阳，笑道：“练气士确是养龙一脉延续而来，是不是仙子下凡，就不得而知了。”
　　秦唐莞眨了眨眼睛，“仙子一般长什么模样？”
　　洛阳脑海里正浮现出那群白衣女子踏海而来的玄妙场景，就听李长安道：“人模人样。”
　　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的洛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愿见李长安胡说八道霍霍心思单纯的秦大小姐，于是转了话锋，开口道：“秦姑娘日后有何打算？当真要一直在此等下去？”
　　显然不曾为此事深思的秦唐莞微微一愣，李长安便接话道：“不然呢？虽清苦了些，总好过回去。”
　　秦唐莞低头沉吟了半晌，幽幽道：“陈郎许我两年，两年之后他便会来接我离开此地。”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在庄子里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两年罢了，算不得什么。”
　　洛阳有些懊悔的给李长安递了个眼神，李长安显得一脸无奈，分明是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叫我如何打圆场，这不是难为我嘛？于是洛阳毫不客气的怒瞪了她一眼，李长安只得认命的宽慰道：“人活着有个念想，总归是好事。”
　　秦唐莞的笑容似更苦涩了几分。
　　李长安忽记起一事，当下也没过脑子，直言不讳道：“话说回来，那日你们拜堂后可圆了房？”
　　秦唐莞白皙的脸蛋一下就烧的通红，头埋到了胸前。洛阳先是一愣，随即横眉倒竖，捏的拳头咔咔响，道：“李长安，你这……”
　　李长安等了半晌，以为她会骂出一两句稀罕话来，结果仍是四个字。
　　“无耻之徒！”
　　到底是澹台清平一手教养出来的好徒弟，这份素养委实无话可说。
　　李长安知道再不开口免不得挨一顿毒打，这位女侠下手可不分轻重，于是她赶忙摆手道：“误会误会，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洛阳忍了又忍，“说！”
　　可李长安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但见
　　洛阳的眸子寒霜带雪，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我是替某人先问问，那人当着面儿估摸也不会开口，但心里怕是惦念的紧。”
　　洛阳凝眉，“你说什么？”
　　李长安双手合十求饶，朝她挤眉弄眼。见女侠的眉头逐渐舒展，拳头也松开了，李长安这才松了口气，对仍是埋着头的秦大小姐穷追不舍道：“秦小姐，你若不想说，便当我是无心之过，可好？”
　　只能瞧见天灵盖的秦唐莞微微摇了摇头，心思敏捷的李长安一下便会意，问道：“不曾？”
　　过了半晌，只听秦唐莞细不可闻的嗓音道：“陈郎说他寒门士子的身份配不上我，待登入高堂，来日要风风光光的再娶我一回。”
　　李长安砸吧着嘴，“倒是有几分骨气，只是女子年华似流水，秦小姐日后可要为自己多多思量才是啊。”
　　秦唐莞抬起头，眸子里蕴着雾气，她轻轻点头，轻声道：“多谢。”
　　夜里乌云遮月，不见星辰，李长安立在院中仰头望天。洛阳从厨房出来，手中端着汤药，一言不发的递到李长安面前。
　　嗅到汤药的浓郁苦味，李长安皱了皱眉头，仍是笑着接过，一口饮尽，而后低声道：“青鹏该是到祁连山庄了吧？”
　　“说不准。”洛阳踌躇了片刻，问道：“你与那秦二小姐交情匪浅？”
　　李长安舔了舔嘴唇，笑道：“自是比不得你我的交情。”
　　洛阳嘴角微扬，眯眼看着她，问道：“你我是什么交情？”
　　李长安裂嘴一笑，“自然是过命的交情，我与那秦二小姐不过是银子上的场面朋友，当不得真。”
　　洛阳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又问道：“既如此，你还管这等闲事作甚？”
　　李长安一脸“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神情，得意道：“我日后是吃肉还是吃斋，可都指望秦二小姐，祁连山庄若比她先一步寻到秦唐莞，以她那玉石俱焚的性子再闹个你死我活，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听闻此言，洛阳面色一沉，冷声道：“就算她来了，又能如何？”
　　李长安心知洛阳尚有侠义心肠，见不惯她如此做派，但女侠也不能空着肚子去行侠仗义不是？于是她伸手拍了拍洛阳的肩头，在瞧见洛阳冷冷瞥了一眼她的手后，又赶忙缩了回来，语重心长的道：“我说女侠啊，助人为乐是好事，可总得量力而行，尚能知会秦归羡一声便是尽我所能，往后的事儿自然轮不到我来操心，回去也好，留下也罢，皆是她们的取舍。”
　　洛阳沉吟半晌，只问了一句，“换做是你，又当如何？”
　　李长安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的道：“我若喜欢她，便带她私奔，远走高飞。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隐姓埋名再不出世，只做逍遥神仙，共赴白首。”
　　洛阳一愣，随即轻叹一声，转头不知望向何处，轻声道：“那个陈公子，会回来娶她吗？”
　　李长安原是想说，女侠怎如此多愁善感了起来，不像你呀。但转念一想，此话一出只会讨打，便也跟着轻叹了口气道：“古来仕途便没有平坦一说，可惜啊，待君登高门，红颜多枯骨。”


第65章 
　　自打来了女大夫家之后，接连几夜洛阳都没睡好。头两夜因为土炕实在有点儿小，被褥铺的不够厚有点儿硬，后两夜则是白日里太过百无聊赖，除了每日的吐气纳息也没旁的事儿可做，所有的活计都被秦唐莞揽去了。
　　从李长安近两日时不时口不择言，有意讨打来看，精气神应是恢复了十成十。只是左手上的伤口虽细小，却仍恢复的缓慢，一点儿结痂的迹象都没有。女大夫说李长安细皮嫩肉，怎也看不出像是习武之人，恢复的慢些也属常理。
　　洛阳记起前年刚练剑那会儿，其实在此之前澹台清平已传授她心法，不若如何能做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日进千里。即便是李长安口中所谓的天人剑胎，也脱不开这一身凡人的血肉之躯。李长安当年尚且练剑十年，她不过一年多便想要登顶巅峰，除非真是神仙下凡。
　　偶有时机，李长安便会在从旁指点一二，洛阳闭着眼极少回应，但李长安说的她都记在心里。比如“气机流转莫要力竭而止，应逆流而上”，比如“天资纵横者更应循序渐进”，再比如“剑意在神，而非心也”，诸如此类。
　　有些听得懂，有些听的一知半解，有些听的云里雾中，但洛阳却从不开口追问，只因李长安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门外响起马蹄声时，是在一个惬意的午后，接连几日的阴绵老天终于喜笑颜开，艳阳高照。秦唐莞特意搬出了许久不曾用过的文房四宝，从纸笔到砚台镇纸皆有来头，正当李长安得意洋洋放了话，要让洛阳好好开开眼界，瞧瞧她的字时，门便被叩响。
　　白日里门未上闩，若是女大夫定会直接推门而入。
　　秦唐莞疑惑道：“这个时候，谁人会来？莫不是王大夫的病人？”
　　李长安极快的朝离门边更近的洛阳使了个眼色，洛阳心头一紧，赶忙拦下了欲去开门的秦唐莞，柔声道：“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秦二小姐，一脸的倦色，但眸子光彩熠熠。
　　二人未曾见过，但洛阳一眼便知这女子就是秦归羡。
　　秦归羡在瞧见洛阳时，显然一愣，而后跃过她的肩头便瞧见了院里的秦唐莞与李长安。泪水瞬时间，夺眶而出。
　　待秦归羡走进院里，走到她的跟前，秦唐莞才猛然回神，颤着声道：“羡儿，你……你怎来了？”
　　秦归羡淌着两行清泪，哀怨道：“我不来，这辈子可还能与你再见上一面？”
　　秦唐莞一面伸手抹去她的泪水，一面笑着责备道：“胡说些什么，你若想见我何时不能见，又不是孩子，怎还哭鼻子了？”
　　跟着，女子的眼里就蕴起了雾气。
　　李长安搁下笔，笑道：“你二人久别重逢，就别站着了，去屋里说话，这里我来收拾。”
　　目送二人拉着手进了里屋，李长安收回目光，丹凤眸子弯弯，满是笑意。洛阳凑到桌边，瞧见李长安笔下飞舞，写下四个大字。
　　情投意合。
　　笔锋一如人，刚柔并济，雌雄莫辨。
　　那字中的含意，洛阳却是不甚明白，问道：“何意？
　　”
　　李长安转头朝屋内望了一眼，笑容隐晦，不答反问道：“屋里那二人，你觉着可般配？”
　　洛阳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李长安觉着稀奇，即便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到底土生土长的凡尘女子，便忍不住多瞧了会儿。
　　良久，洛阳才缓过神来，正色道：“且不说这二人是姐妹，就算不是，秦姑娘也已和陈公子成亲，怎能般配？”
　　李长安低头看着白纸黑字，似在问她又似在问自己，“若不是姐妹，尚未成亲，便可般配？”
　　洛阳顺着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刹那间觉着，那四个字尤为扎眼。
　　情投意合，便般配？
　　两个女子？
　　李长安当年江湖风流，四处沾花惹草，但也仅仅是如此。也不见谁人说起过，女魔头有意中人，好似李长安就是魔鬼，没有人间的七情六欲。那些女子仰慕归仰慕，真要相守一生，怕是没人甘愿，也无人敢摒弃常理世俗。
　　待洛阳在回神时，李长安已换了宣纸，笔下描绘出了一幅农家舍院图，画中的两只鸳鸯羽色朴素，显然两只皆是雌鸟。李长安搁下笔，低头吹了吹墨迹，抬头时见呆立在一旁的洛阳一直盯着画看，便道：“不如你来提字？”
　　李长安的画虽算不得如何出彩，但笔锋间颇有大家风范。幼年时，澹台清平虽不强求洛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洛阳自己倒是对读书写字一事颇为上心。练了十几年的字，谈不上造诣，却也能令眼高于顶的见微宫宫主由衷称赞一声好字。
　　李长安递来笔，洛阳踌躇了片刻伸手接过，上前一步走到案桌前，她偏头看着李长安，问道：“写什么？”
　　李长安笑吟吟道：“你觉着我画的是什么，便写什么。”
　　洛阳沉思半晌，抬手下笔。
　　常言道，见字如见人，字写的久了便带了写字人的品行，脾性进去。如李长安的字，时而剑走偏锋，时而锋芒毕露，柔中带刚，刚中藏柔，光看字也难分雌雄。
　　洛阳的字一如人，柔美，清冷。比深闺小姐的娟秀刚毅，比官家女子的正统又潇洒，就是冷冷冰冰，看着便心生寒意，不讨喜。
　　“比翼双飞？”
　　李长安拿起画，端赏了片刻，笑道：“与我那情投意合岂不是不谋而合？”
　　洛阳搁下笔，似笑非笑道：“可惜，飞不走。”
　　李长安低着头，若有所思。
　　秦归羡独自从屋内出来，瞧见李长安手中的画，怔了半晌，才苦笑道：“你作此画是为了给我应景？”
　　李长安收起画纸，朝屋里望了一眼，低声道：“此番我已仁至义尽，你来时可想好了日后该如何？”
　　没了往日祁连山庄二小姐气焰的秦归羡叹息摇头，道：“庄子是不能回了，我打算在此待上一些时日，再慢慢想法子。”
　　李长安伸手到她面前摊开，理所当然道：“银子带了吗？”
　　洛阳不着痕迹的别过了头。
　　秦归羡微微一愣，随后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没好气的将一张银票拍在李长安的掌心里，冷笑道：“够不够？”
　　李长安看着银票上的万字，愁眉苦脸道：“二小姐，这镇子加起
　　来也不过千户人家，我上哪儿找钱庄给你兑银子去？”
　　“不要还我！”
　　李长安手一缩，忙不迭的揣进衣襟里，笑道：“送出去的银子哪有还的道理，麻烦是麻烦了些，总好过没有。”
　　秦归羡瞪着眼，骂了一句见钱眼开，洛阳霎时就对这祁连山庄的二小姐深感亲切。
　　傍晚，女大夫与西落余晖一同走进院子里，便见院中的老旧八仙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女大夫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与谁都极好相与。客套寒暄了几句，便拉着秦归羡的手苦口婆心起来，说的大抵离不开秦唐莞这些时日所受的人间疾苦。
　　按理，李长安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性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买账，但偏偏在女大夫跟前乖巧的像只猫儿，女大夫说疗伤期间滴酒不许沾，即便此情此景该与秦归羡好好喝上几杯，李长安却连酒字都不曾提及半句。
　　倒是秦归羡忽然起了兴致，道是久别重逢，怎可无酒。
　　女大夫体己的说明了一番，秦唐莞在一旁跟着附和了几句，秦归羡难以置信的盯着李长安瞧了好半晌，才道：“谁伤的你？”
　　记得临别时李长安尚在鹿台湖养伤，这没过两月就又伤痕累累，虽说李长安仇家众多，成日被人追杀也不足为奇，可李长安的境界高低她心中还是有数的，这日子怎会过的如此水生火热，也亏得李长安受的住。
　　李长安想了想，道出了那剑客的名讳，“贺烯朝，你可认得此人？”
　　秦归羡沉思片刻，啊了一声，道：“可是前些年在观潮阁闹得满城皆知的大剑客。”
　　洛阳皱了皱眉，“大剑客？”
　　秦归羡微笑道：“他那柄剑，剑身便有一尺宽，长七尺，据说有七十六斤重，极为罕见。听闻此前他已在观潮阁十四层守了三年，两年前终于登上十五层，虽未能如愿，却也叫天下人见识了一场刀剑大战。那守阁十五层的刀客险胜一招，也因重伤失了守阁的身份。”
　　李长安抹了把嘴，不经意道：“难怪长安城里的那位瞧的上他，我听他说，他尚有个胞弟在京里做官？”
　　秦归羡点点头，“贺家满门只剩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却是各自天资不凡，他胞弟名叫贺凉，三年前春闱的探花郎，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
　　李长安微微眯起眼，问道：“你可知此人是谁门下？”
　　秦归羡一脸莫名，但仍答道：“你问这个作甚，似是首辅旧庐门下，朝廷新庐眼下以卢家斗酒卢八象为首，先前似曾拉拢过此人，但未能如愿。”
　　李长安笑了笑，“看来陈兄的路不好走了呀。”
　　李长安瞥了一眼，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秦唐莞，女子神色黯淡，却未有愁容。
　　秦归羡话一出口，便不敢看身侧朝思暮想的女子，于是便转了话锋道：“来此前，我曾收到消息，此次三公主上武当，随行里便有贺凉。”
　　为了弥补良辰美景，自荐去泡茶的女大夫恰在此时归来，水不是什么龙虎潭的山泉好水，茶也不是什么仙山好茶，喝着却暖心。
　　李长安心满意足的长出了口气，笑意深长道：“正合我意。”


第66章 
　　在寿陵镇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李长安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太师摇椅，洛阳手里的紫泥炉说是从小镇东头那家古董铺子花五两银子淘来的。后来秦归羡去了一趟，以她常年见惯了珍奇古物的眼力本想捡些遗漏暗宝，谁知那上了岁数的掌柜一听她提起青衫女子脸便垮了下来，竟将她轰出了铺子。若不是秦大小姐拦着，她就要把李长安的摇椅大卸八块当柴火一把烧了。
　　雪停后，院墙外有孩童的欢笑打闹声，李长安站起身，伸长了脖子看出去。一群男女娃娃在外头堆雪人，冻的手脸通红也不自知。
　　“年关将至，佛道大会也不远了。”李长安呼出一口雾气，转头看向捧着紫泥炉发呆的白衣女子，笑道：“洛阳啊，明日随我去趟街上，给王大夫家置办些年货。”
　　洛阳愣了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没有火炉可用，只能捧着茶盏取暖的秦归羡抬头看了过来，不解道：“你要去武当山？”
　　李长安缓步走到茶案前，这张楠木根雕的茶几还是前两日秦归羡硬拖着她走遍了小镇才在一家木材铺子的角落里扒拉出来的。要不说秦归羡的眼光委实毒辣，原本被灰尘覆盖陈旧不堪的茶几，在一番清洗过后，竟质地可人，一看就是上好的顶峰楠木，这树墩子许是有百岁，凑近了闻尚有一股青草味。当时就把铺子的老板看傻了眼，但说好的十两银子卖也不能临时变卦，李长安瞧着那老板几乎心疼的吐血，这才多加了二两银子。
　　以秦唐莞的姿容再配上她行云流水的煮茶功夫，称着落雪的小院，当真赏心悦目。
　　秦唐莞莞尔一笑，朝李长安面前递上一杯清茶。
　　温度恰好适宜，喝完茶，李长安把玩着手中的青兰瓷杯，似笑非笑道：“我不去武当山，难道留在这儿一辈子？”
　　平日里嘴仗功夫不如人，却也不甘示弱的秦二小姐破天荒的没有还嘴，不温不火的道：“那些秃驴道士的大道理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烟花郡小娘唱的曲儿。”
　　李长安笑眯眯的看着秦唐莞拍了一把秦二小姐的肩头，嗔怒道：“瞎说什么，大师之言怎可与勾栏之词相提并论，你何时去了烟花郡的柳巷，听了哪家小娘唱的曲儿，先前怎没与我提及过？”
　　秦归羡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没去过没去过，都是听人说的。”
　　一转头便见李长安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秦二小姐立即摆起了架势瞪眼怒道：“看什么看！”
　　李长安一笑置之，转过身朝墙外张望，一个扎着麻花辫儿的小丫头恰好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李长安微微一笑，小丫头愣了愣，也露出个笑容，朝她挥了挥手。分神的小丫头下一刻便被同伴砸了一脑门的雪球，一张小脸愤怒的拧成了一团，张牙舞爪就朝丢她的人扑了过去。
　　身后传来秦归羡的一声轻叹，“这里好是好，就是嘈杂了些，耳
　　根子难有清净。”
　　李长安笑了笑，坐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道：“你祁连山庄修的又不是出世道，装什么世外高人。话说，前些日子让你打听的事儿，可有消息了？”
　　这些时日的嘴仗让秦二小姐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市井无赖般的李长安斤斤计较纯属自讨苦吃，于是秦归羡权当没听见前半段话，任劳任怨道：“说是年关前会离开山阳城，至于去何处便不得而知。”
　　跃过龙门后，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洛阳忽然出声问道：“何人？”
　　李长安没吱声。
　　秦归羡如实答道：“范西平。”
　　洛阳眉头微蹙，“他为何要离开山阳城？”
　　秦归羡摇了摇头，目光移向躺在太师椅上装死的青衫女子。李长安虽闭着眼，但仍能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只得开口道：“那老混账本就不是个安于世道的人，武当山佛道之争他定然会去，不过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李长安睁开眼望着天，叹了口气，“他下的棋没几个人能懂，这天下便是他的棋盘，天下人便是他手中的棋子。”
　　想起那扎麻花辫儿的小姑娘，李长安嘴角微扬，夹杂着几分苦涩，天底下想要取她性命的人何其之多，她这条贱命还真是值钱。
　　院内沉寂了良久，秦归羡低声问道：“何时动身？”
　　小雪渐来，悄然飘落。
　　李长安伸手指天，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指尖上，“就明日吧。”
　　隔日。
　　女大夫看着堆了半个小院的年货，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养了一个来月的伤，李长安道王大夫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什么也要收下这些礼聊表绵薄之意。女大夫推三阻四了半晌，李长安干脆利落的把货物往屋里头搬。搬完东西，李长安还贴心的提前给女大夫家的门框上贴好了春联，再听到女大夫的夸赞后颇为自豪的说字儿是她写的。
　　女大夫看着李长安忙前忙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长安搓了搓手上的米糊，朝女大夫笑道：“王大夫，承蒙多日关照，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今日我等便要告辞。”
　　慈眉目善的女大夫鼻头一酸，便红了眼眶。
　　临行前，女大夫犹犹豫豫问道：“还回来吗？”
　　李长安笑着点头，“若有幸路过，定然前来探望。”
　　李长安立在门外朝女大夫深深一揖，轻声道：“多多保重。”
　　洛阳带着帽帷看不清神情，但女大夫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秦家二女送到了小镇外，李长安翻身上马，朝秦归羡问道：“当真不随我同去武当山？虽眼下此处尚安稳，但年关你若不回山庄，迟早要败露。若在武当山，即便是你祖父也不敢胡来。”
　　秦归羡低头沉吟了半晌，犹豫不决道：“容我再想一想。”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那我便在武当山下等你们十日，再会。”
　　秦唐莞看着二骑绝尘而去的背影，不由得伸手勾住了秦归羡的袖角，眼神迷茫。秦归羡转头看着她，挤
　　出一抹笑容，牵起她的手，低语道：“放心，会好起来的。”
　　秦唐莞抬头，回报一个绝美笑容。
　　二人牵着手回到家中，沿途多引人注目，但秦唐莞的手从始至终未有松开的迹象，这令秦归羡心中一阵欣喜若狂。
　　夜里，隔壁女大夫送来了一大半的年货，说是两个年轻姑娘没个长辈在身边，这大过年的也不知该备些什么，既是李姑娘的好意，便容她借花献佛，反正那么多东西她孤家寡人用不完也吃不完。
　　秦归羡看着手中的大小物件有些哭笑不得，李长安用她的银子借花献佛给了女大夫，女大夫又移花接木转送给了她。兜兜转转了一圈儿，终归还是花她的银子给她送年礼。
　　这算个什么事儿？
　　屋内新购置来的八仙桌上堆满了各色年货，秦归羡坐在桌边长叹短吁，虽是看在秦唐莞的面子上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但倘若她们不留在此地过年呢？女大夫知晓了，岂不是要伤心死？
　　秦归羡扶着额头，长叹一声，“哎。”
　　“还在想着去武当山的事儿？”
　　闻声，秦归羡抬头看去，就见怀里捧了件狐裘大氅手中捧着红泥炉的秦唐莞笑盈盈的走来。
　　秦归羡看着她手中的物件，问道：“哪儿来的？”
　　秦唐莞将狐裘大氅披在秦归羡的身上，又将温度暖人的红泥炉放在她手中，这才道：“白日里，我拖洛阳姑娘带的。”
　　这小瓦房倒不是秦二小姐瞧不上，与庄子里的别院比起来，委实磕碜的有些过分。窗户缝隙与门底漏风不说，地面下也无地龙，夯土的墙壁实在难以抵御江南的湿寒，若不是夜里烧着土炕，秦二小姐只怕早已是路边冻死骨。
　　暖意包裹着全身，秦归羡头一歪，惬意的靠在秦唐莞身上，闭着眼絮絮叨叨：“我记得先前在李长安身边的不是这姑娘，怎的没过两月就换人了？她倒真不愧是江湖风流人物，换姑娘跟换衣裳似得，那身青衫却也不见她换过……”
　　秦归羡说着，就感觉额头被轻拍了一巴掌，她哎哟一声睁眼看去，就见秦唐莞嗔怪道：“不许背后说人闲话。”
　　秦归羡偷偷翻了个白眼，重新闭上眼，嘴上敷衍道：“是是是，我的好姐姐。”
　　秦唐莞伸手理了理秦归羡耳边垂落的几缕青丝，眼眸柔和，轻声细语道：“炕上我烧热了，你若乏了便去床上睡。”
　　秦归羡撒娇般的哼唧了两声，唤道：“唐菀。”
　　秦唐莞手指在她的脸颊摩挲，“你说。”
　　秦归羡闷声闷气的道：“陈知节走后，你可挂记他？”
　　头顶传来温柔似水的嗓音。
　　“他是我夫君，自然挂记。”
　　秦归羡暗自叹息，缓缓睁开了眼，有些懊恼。
　　“但……离开黑水郡后，我很是想你，每日都在想，你何时才能找到我。”
　　秦归羡猛然抬头，女子的眼眸中蕴着雾气，如院里飘落的雪花。
　　她忽然站起身，一把拉住了秦唐莞的手，坚定道：“明日，我带你去武当山！”


第67章 
　　雍州古来便是抵御关外的北塞要州，大小城池十三余，离北地最近的邺城民风最是彪悍，不论男女老少，抄起家伙什皆可有一战之力。因常年受风沙侵蚀，地理环境恶劣，北雍的女子大多皮肤粗糙，生的膀大腰圆，与中原女子的小家碧玉南辕北辙，脾性上亦大相径庭，尤其那嗓门，骂起嘴仗来，北雍女子天下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但中原女子对此皆是嗤之以鼻，好端端的女儿家就该贤良淑德，遵循常教礼仪，这般野蛮岂不是与北契的蛮子无异？中原人私下里说归说，但若要他们当着面儿讥讽几句，没谁有这份胆量。
　　早先还是镇北大将军，如今已是万人景仰的大国柱燕赦燕大将军是出了名的护短。饶是女帝陛下在朝堂上说了北雍几句重话，这位老将军也要当场掀桌子翻脸急眼。北雍如今别树一帜的风气，大抵都是老将军惯出来的。但世人皆知，燕字军是出了名的军律森严，哪怕只是策马过街但凡惊扰了百姓，回营便要自领三十军棍。燕字军里的军棍可不比得地方军或是亲王军的木棍，皆是实打实的铁棍，这三十军棍下去，莫说一个壮年男子，便是一头牛也禁不住。
　　燕赦十五六岁时，便随父辈四处征战，佩剑损毁了几十把，光砍下的头颅便可筑上五六堆京观，战功赫赫已不足以形容这位大将昔年耸人听闻的风采。那时李长安虚长燕赦几岁，但二人初识便已是莫逆之交，燕赦虽习武资质平平但在纵横捭阖之上却有极为独特的眼光，军中曾有人戏言，待收复九州，李长安不如也收了燕赦做小丈夫，正好燕李两家亲又可互助互补，何愁攻不下北契。
　　可惜二人皆无儿女情长的心思，不仅面上礼尚往来，私下里甚至称兄道弟起来。
　　如今已七十五高龄的燕赦立在古阳关城头，望着满眼黄沙漫天，不禁亿起了往昔。不说旁人，就连家中近亲也无人知晓，当年他与李长安究竟要好到了何种掏心掏肺的地步。唯有他知晓李长安的心思，不喜儿郎爱女儿。他甚至知晓李长安为何要在风口浪尖时毅然决然去了长安城，那时京里传来先皇后病重的消息，李长安酣醉一夜，第二日他尚未来得及阻拦，桌上只留下寥寥数字几句话便人去楼空。
　　眉发皆白的老将军也曾想过，当年若是他拦下了李长安，心中的罪孽是否会减轻几分？
　　“祖父，您果然在这里。”
　　逆风吹拂而过，身后传来年轻女子的平淡嗓音，不必回头去看，七十多岁仍耳聪目明的老将军便知来人是谁。
　　征战多年，若说东越是女帝陛下的一根心头刺，那么日益壮硕的北契便是陛下日夜寝食难安的最大宿敌。在这些年的战事中，燕家所付出的代价远比获得的殊荣要更为惨烈。老将军膝下三子，无一幸免，看似钟鸣鼎食的显赫将门，如今却独剩燕白鹿这么一个子嗣。
　　燕赦犹记得那日酒桌上，那个佩剑巾纶的年轻书生，醉意朦胧时说漏嘴的一句话，他说枯骨冤魂，业报不爽，自
　　古名将，碑前荒凉。
　　燕赦收敛起心神，头也不回的道：“三公主可是到了武当山？”
　　燕白鹿一身飒爽戎装，站在老人身后，沉声道：“正是。”
　　老人微微点头，叹了口气，“知道了。”
　　过了半晌，不闻身后离去的脚步声，燕赦这才回头看去，问道：“还有何事？”
　　自幼最是循规蹈矩的燕白鹿稍稍垂眸，禀告道：“京中来了人，正在城下候着。”
　　不知是风沙太大的缘由，还是旁的，老将军眯起了眼，嘴角勾着笑意道：“是男是女？”
　　不论与谁打交道，皆讲究个萍水相逢的女将军微微蹙眉，踌躇了片刻，才回道：“是个女子。”
　　老将军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眼里除了舞刀弄剑，学不来半点女红，甚至有些木讷的小孙女，咧嘴一笑道：“老夫要去巡营，这女子便交由你应付。”
　　燕白鹿愣了愣，不由得道：“祖父，这怕是……”
　　不妥。
　　话未完，老将军便自顾自下了城头，也未多嘱咐半句。
　　京中此时来人，多半与三公主姜岁寒上武当山一事脱不开干系。一月前，女帝陛下便亲自手书一封送到了老将军手中，当时老将军并未多言，只吩咐燕白鹿在白马营里筛选五十骑不管骑战还是陆战皆为一等一的好手。
　　燕白鹿心知佛道之争，必然鱼龙混杂，成千上万的武林人士蜂拥而来，其中夹杂多少高手难以预料。仅凭白马营五十老骑卒如何够份量？莫说五十骑，为了三公主的安危着想，即便出动上千骑也不稀奇，否则届时在高手如林的武当山，便如同石沉大海。更何况，山林间的地形对骑兵而言，最是束手缚脚。
　　燕白鹿思绪乱飞，不知不觉下了城头，再抬眼时便见城墙根下那顶蓝布轿子，几个轿夫蹲在一旁交头接耳，插科打诨。其中一个眼尖的瞧见气势不凡的女将军朝这边走来，立即手快的拍打了几下身边的同伴。
　　四个轿夫赶忙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女将军躬身抱拳道：“小人见过燕将军。”
　　北雍的百姓可能不知晓当朝首辅姓甚名谁，但燕字旗麾下的几员大将，就连刚吐字学语的三岁小儿都知道。尤其是燕老将军的小孙女，那个燕字军中唯一的年轻女将军。
　　燕白鹿神色平淡，颔首嗯了一声，走到轿前，对轿子里的人低声道：“姑娘，老将军去了营中巡视，请姑娘随我先去府上稍待。”
　　不过片刻，轿子里传出一个柔媚的女子嗓音，道：“我千里迢迢而来，一口水都来不及喝，你们燕字军便是这般待客的？也罢，反正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走吧。”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当下不再言语，领着轿夫往邺城而去。
　　北雍朔方郡当属邺城最为繁华，比起长安城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但见惯了中原江南好景的风土人貌，此地却另有一番别样的景致。长安城里的将军府不说门前两座三人高的白玉石狮子，光是那五进六出的院落而言，便叫人叹为观止。还有先帝亲手写下“大将军府”的匾额，以及老首辅亲笔提的门前楹联，那叫一个气派，寻常人
　　站在门前便要心中发怵。
　　可邺城里的将军府门前，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连个守门的下人也瞧不见。
　　一行人停马落轿，不等燕白鹿招呼，轿帘便掀了起来，里头走出的女子一袭碧萝长裙，颜如渥丹，白裘大氅称着她的脸蛋儿更加粉嫩。先前只闻声，不见人，没成想竟是个绝色佳人。
　　燕白鹿愣了愣神，随即从女子的脸上移开了目光，摆了个请的姿势，道：“姑娘请。”
　　那女子左右瞧了瞧，显是有些不可置信，问道：“此处是将军府？”
　　燕白鹿不卑不亢道：“正是。”
　　女子莞尔一笑，如水仙花一般清丽，言辞间就不那么美丽了，“听人说塞北多寒苦，先前总以为是那些只知沽名钓誉的文人学士说大话，今日才知所言非虚，倒是小女子自以为是了。”
　　燕白鹿侧目瞧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率先入了府门。
　　此处的将军府于燕老将军而言，更像是帝王行宫，怎么住的舒坦怎么来，自然也就没有仪门侧门的讲究。大门敞开着，谁都可进可出。
　　女子跨进门槛儿时，不由得多看了脚下一眼。这北雍倒是处处都透着与众不同，就连门槛儿都比中原的要高出一截。
　　燕白鹿虽走在前头，余光却瞧见了女子的举动，虽不待见此人，但秉着主客之道仍是耐着心性的解释道：“北雍战事多，为避冤魂入门，一些高庭门户的门槛都要比寻常的高出半尺。”
　　显然不曾听闻如此荒唐说法的女子愣了一愣，道：“我瞧着好似不止高出了半尺。”
　　燕白鹿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眸不自觉透着几分寒意，生硬道：“燕字旗下的亡魂何止千万，自然要更高些。”
　　女子霎时，噤若寒蝉。
　　燕白鹿倒是不以为意，径直带着女子去了正厅。待落座后，女子婉约报上自己名讳时，燕白鹿才一脸恍然大悟。
　　竟是上小楼，胭脂评上的第一花魁，有雪狮儿之称的李相宜。
　　燕白鹿慌忙起身，作揖道：“先前不知李姑娘身份，多有怠慢，还望李姑娘恕罪。”
　　李相宜端起茶盏，放在鼻下嗅了嗅，而后面不改色的放下，轻笑道：“我原以为燕小将军会与旁人不同，看来是我看错了。”
　　燕白鹿微微皱眉道：“什么？”
　　李相宜摆出一张迎合的笑脸，道：“谁人不知，燕小将军在长安城是出了名的孤傲不群，在陛下面前也从不阿谀奉承，颠倒黑白。怎如今变了个人，在小女子面前倒计较起身份来了？”
　　二人对峙，燕白鹿沉吟半晌，似也不打算多做解释，只道：“不知李姑娘来此，究竟所谓何事？若是与三公主有关，本将即刻去营中寻老将军前来。”
　　李相宜转念一想，心中有几分明了，笑意温和了几分，道：“将军如此上心三公主，莫不是私下里另有隐情？”
　　没成想，燕白鹿竟是个油盐不进的脾性，李相宜一激未成。
　　燕白鹿一脸平静如水道：“姑娘方才说路上滴水未进，若此事当真不急，眼下正值午时，就算为姑娘接风洗尘吧。”
　　说着，燕白鹿站起身，摆出了请的手势，“姑娘请。”


第68章 
　　身为上小楼的当家花魁，在长安城里李相宜什么没见过，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土里埋的，就差人/肉没尝过。故而，对于将军府的接风宴她也并未怎么上心，只是当菜肴一道道摆上桌时，李相宜的面色才起了一丝波澜。
　　菜品不多，肉四道，素四道，皆是在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花费重金才能见到的臻稀佳肴。尤其那道芙蓉虎羹，里头的肉质很是有讲究，一般的成年虎肉可不行，必定要是幼崽才可保证肉质鲜美多汁。
　　这道菜，饶是李相宜也仅尝过一次。寻常百姓，怕是闻所未闻。
　　燕白鹿不知她心中所想，斟满了杯中酒，递到她面前，道：“姑娘请。”
　　这三个字，短短两个时辰内，李相宜已听过了三回。
　　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今有燕白鹿三请姑娘。
　　酒是北雍特有的绿藤酒，此藤蔓无根无叶，却结骨开花，喜阴凉之地，最长可至几十丈，多见于深山老林的悬崖峭壁边。北雍地质特殊，山高水长，这种绿藤几乎随处可见。最早是猎户们进山打猎时偶然得知，随后便广为流传。
　　入口时酒味温润，唇香四溢，待入喉便愈发浓烈，回甘时辛辣味甚至比烧刀子更为烧喉。但仅是一瞬，便只剩下满嘴的醇韵。
　　除却北雍本地人，极少有人喝得惯，尤其是中原的酒客，尝过一次跌宕起伏的滋味后便不敢再尝试。但若喜欢的，喝一次便如同上瘾，哪怕是琼浆玉液也比不了。就好比，北雍的塞外风光，有的人来过一次，便再不想走。
　　在来此之前，李相宜未曾尝过绿藤酒。燕白鹿看着她饮尽后忍不住皱了眉头，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嘴角。
　　李相宜这厢刚放下酒杯，燕白鹿便又给她续上了一杯，且顺其自然的端起杯子，敬酒道：“李姑娘远道而来，无论是何种身份，先前本将皆多有怠慢之处，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
　　言罢，燕白鹿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亮出杯底。
　　李相宜笑了笑，未开腔，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喝光。只是她尚来不及多想，燕白鹿就又把她的空杯子给续满了。
　　李相宜正暗自思量着推辞，就听燕白鹿道：“北雍有个习俗，上桌喝酒头三杯必须喝足，否则不吉利，这杯酒就当是姑娘敬的，本将先干为敬。”
　　这种灌酒的习俗，我怎从未听闻过？李相宜来不及开口，对面的燕白鹿已干净利索的仰头饮尽。
　　三杯酒接连下肚，李相宜叫苦不迭。
　　这绿藤酒虽酒香温醇，可下了肚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本就腹内空空的李相宜只感觉不仅喉间烧的慌，就连心肝肠肺都好似被一团火裹着细火慢炖一般的难受。
　　再看一脸风轻云淡的燕小将军，李相宜瞬时明白了过来。好歹她也是从风尘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头牌花魁，花月场上什么样的龌蹉手段没见识过，但她今个儿还真是看走了眼。这燕小
　　将军哪是给她接风洗尘的，分明就是摆了一桌鸿门宴，才刚开场，便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正所谓阴沟里翻船，明面上李相宜却也不好表露，毕竟这是在燕字军的地界儿上，惹恼了燕小将军，她可不信这个在旁人口中可徒手撂翻三五个壮汉的女将军会怜香惜玉。
　　倒是燕白鹿不曾似她所想的那般落井下石，见李相宜脸色一阵青白，燕白鹿舀了一碗芙蓉虎羹递给她，道：“看来李姑娘是喝不惯这绿藤酒，倒是本将思虑不周，未曾体谅姑娘是本将的不是，这酒便不喝了。”
　　这打一棒还给颗枣，谁人再说燕小将军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世故，她李相宜第一个就要呼他娘的巴掌！
　　原本一桌子看着就令人流口水的山珍海味，李相宜吃的那叫一个索然无味，只囫囵吞枣般填饱了肚子。
　　饭罢，燕白鹿命人撤了酒菜，换上了一壶清茶。李相宜端起茶盏，猛然间记起方才在正厅时她嗅了嗅便放下的举动，心中不由得寒意顿生，她抬眼偷瞟了一眼低头喝茶的燕白鹿。燕小将军却好似头顶长了眼睛，抬头目光迎了过来，嘴角荡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李相宜登时便愣住了，看来燕小将军不仅沉府颇深，且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
　　心头一慌，李相宜赶忙低头喝了口茶水，没成想烫了嘴，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状，燕白鹿掏出一方丝绢凑了过去，伸手轻柔的拭了拭那抹烫的微粉的唇瓣，嗓音柔和道：“李姑娘好歹是我府上的贵客，若招待不周，祖父回来定要责怪于我。”
　　一直板着脸的女将军近在咫尺，眉宇间英气荡然，言语间温和了几分。李相宜有一瞬的走神，难奈不住心神悄然荡漾，她别过脸，似有些赧羞的道：“多谢将军。”
　　终于，燕白鹿的脸上有了一丝和善的笑意。
　　李相宜心不在焉的喝着茶，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瞟。
　　半盏茶过后，燕白鹿放下紫砂茶盏，似不经意的开口道：“老将军早已交代过，李姑娘有何事不妨与本将说，若是三公主上山一事，本将定当全力配合。”
　　李相宜转回目光，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心中犯起了嘀咕。
　　佛道之争前夕，武当山放话天下时，女帝陛下便起了心思，隔日一道密旨就送往了北雍。谁知，等了半个多月也无回应。女帝曾疑是否途中生了变故，半道上给人劫了去，可细细想来，此等杀头的大罪放在其他地界儿尚有可能，在有燕字军坐镇的北雍谁敢如此胆大妄为！？
　　李相宜私下里倒是听闻过一些秘辛，说是燕字军多年来与武当山交情甚好，在外头的骑兵步卒若是遇见了道士打扮的人皆会驻步行礼。这已不仅仅是讲究排面那般简单，需知自古以来朝廷官卒多是瞧不起江湖武夫，哪怕是这些世人口中修仙的世外高人，在朝廷正规军营里也不过是饭后闲话般的存在。能让眼高于顶的将军们另眼相待
　　，尤其是商歌王朝首屈一指的燕字军，武当山的身价甚至比有“国师府地”之称的天师府更加清贵。
　　至于女帝陛下的心思，李相宜用头发丝儿也能想明白。在天师府日渐式微的迹象下，已有冠顶道教祖庭之势的武当山显然是最好的选择。倘若燕赦当真与武当山关系匪浅，此事由老将军出面，那便水到渠成。若是运气尚好，指不定此番上山，还能与五陀山的南无寺牵扯上点儿香火情。可事与愿违，燕赦这个老狐狸摆明不愿做那搭桥牵线的勾当，否则李相宜也就不必不远千里而来吃这塞北的风沙了。
　　但眼下，燕白鹿摆出的姿态却与信中所言大相径庭。
　　李相宜看着燕白鹿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只诡计多端的狐狸，这将军府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面上人畜无害的燕白鹿见她半晌不言语，善意道：“李姑娘可是何有顾虑？”
　　李相宜定了定神，微笑道：“将军所言不错，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依照陛下的意思，欲在白马营借调一千人马即刻动身前往武当山，无需上山，只要在山下扎营便可。”
　　燕字旗下白马营中的骑卒皆是一等一的精锐，这一千人马莫说是给三公主去撑场面的，就是随意往哪家名门正派门前一丢，也能叫那些江湖武夫吓破了胆儿。
　　可谁知，燕白鹿想也没想便推辞道：“不行。”
　　李相宜双目微瞪，“为何？”
　　燕白鹿面色平静道：“在北雍，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江湖自然有江湖的规矩，并非本将一人说了便算，纵然是祖父在此，也定不会答应。”
　　李相宜绣眉一挑，冷笑道：“将军的意思是，要按照江湖规矩来？”
　　燕白鹿点头道：“正是，有规矩才成方圆，若坏了规矩，北雍何来安宁？”
　　李相宜沉吟半晌，退让道：“将军打算如何行事？”
　　许是未料到，这京城里来的女子竟是个如此好相与的人，燕白鹿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道：“李姑娘不远而来，今日便放宽心好生歇息，余下的事本将自有安排，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方才见燕白鹿饮酒豪迈，李相宜原以为她是个爽快人，没成想言辞间东绕西绕就是不肯与她亮个底儿。当下李相宜也不好刨根问底，即便问了，燕白鹿多半也不会如实相告。以前大夫人曾告诫过，有时这世间的一言一语才最是杀人诛心，刀光剑影是明面上的博弈，言语却可杀人不见血，该点到为止时，点到为止便可。
　　念及此，李相宜款款起身，朝燕白鹿微微欠身道：“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燕白鹿当即唤了府内的管事来，交代了几句，管事便领着李相宜往厢房去，临走前，燕白鹿立在她身后，轻声道：“其实李姑娘今日若不来，祖父也已打定主意，命我明日前往武当山。”
　　李相宜转身，一脸惊愤的看着她。
　　燕白鹿此刻的笑容透着几分邪性，道：“姑娘请。”


第69章 
　　上小楼虽说是当朝首辅闻道溪一手栽培出来的暗楼，但就连身为大夫人亲孙女的李相宜也未见过几面。在李相宜为数不多的记忆里，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时常板着个脸，面容菱角分明，一脸的浩然正气，不说话时更像是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豪客，少有文人的书卷气息。
　　上小楼不养闲人，琴棋书画于上小楼里的女子而言就如同吃饭穿衣一般信手拈来。待到十二三岁时，楼里上了些年纪的半老徐娘便会传授房中秘术，如何叫人在床榻上醉生梦死，如何叫人在醉生梦死间口吐真言，且不分男女。
　　耳濡目染了这些年，天资聪颖的李相宜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在燕小将军身上，偏偏哪招都不好使。对付盐油不进的燕小将军自然也是有法子的，但李相宜心存顾虑，不敢贸然行事。生怕燕小将军不讲情面，事儿办砸了不打紧，坏了君臣关系，那便是罪无可赦的死罪。
　　李相宜一夜辗转反侧，清早起身时浑身透着慵懒，言语间有气无力，燕白鹿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嘘寒问暖了一阵，还特意嘱咐后厨炖了补血养气的汤药。
　　席间，将军府来了一群衣着统一，江湖人士打扮的精壮汉子，为首的一人面目刚毅，管事领着他径直去了燕白鹿跟前。
　　那年轻男子打进小院起目光便不曾看向过李相宜一眼，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燕白鹿，垂首举臂道：“属下丁开郎参见将军，白马营五十骑已到，恭候将军发令。”
　　燕白鹿转头看向男子，眉头轻皱道：“怎么是你，杨剑呢？”
　　自称丁开郎的男子支支吾吾了半晌，也不敢抬头，低眉顺眼道：“杨什长昨个儿夜里吃坏了肚子，今早都没从茅房里出来，怕是难以胜任此行。”
　　燕白鹿冷笑一声，道：“就杨剑那狗肠子吃什么拉不出来？这事儿，怕是祖父编排的吧？”
　　丁开郎心中懊恼万分，暗自将老将军埋怨了千万遍，但面上仍勉力保持镇定道：“将军明鉴，此事确与大将军无关，要怪就怪杨剑那老小子自个儿没分寸。”
　　燕白鹿将手中汤匙一丢，摔在白瓷碗里哐当作响，一旁看热闹的李相宜分明瞧见，那身形健硕的年轻汉子浑身颤抖了一下。
　　一身鱼龙男子锦服的燕白鹿肃然起身，常年习武的体魄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单薄无力，反而称得英气勃发，束起玉冠后眉眼间更显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态，她负手而立道：“既如此，那就让他自行领罚二十军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在可恶至极。你好歹也是一标标长，此行委实有些大材小用，祖父那，我自己去说，你先回营去吧。”
　　丁开郎不敢阻拦，只得在燕白鹿与他擦肩而过时赶忙转身道：“启禀将军，大将军昨日便已出城游猎，至今未归。”
　　走出几步的燕白鹿脚下一顿，回身看向他，嗓音中压着几分怒气道：“此事我怎不知？”
　　显然对此心知肚明的丁开郎，只把头垂的更低，小声道：“属下不知。”
　　不知作何心思的燕小将军面色一沉，沉默了半晌，低声呵斥道：“滚去前堂候着！”
　　在面对三百北契黑马栏子都不曾露怯的丁标长顿时如临大赦，头也不回的一溜烟跑出了小院。
　　燕白鹿立在原地沉思了半晌，期间李相宜自顾自喝着某人好心好
　　意一大早给她备的汤药，也不出声。待一碗咸鲜爽口的汤水喝完，就听见了某人的一声轻叹。李相宜抬头看去，燕白鹿正朝她走过来，比较起李长安的雌雄莫辨，燕白鹿英气归英气，但举手投足间仍是女子的阴柔多些。
　　李相宜面带微笑，只等燕小将军开口。
　　燕白鹿在她面前站定，深吸了口一口，道：“姑娘若是吃好了，咱们便启程吧。”
　　李相宜点点头，“好。”
　　正午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邺城。
　　燕字军在江湖中声名显赫，燕赦大将军的天下第一刀为人津津乐道，但数十年来也没哪个英雄好汉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莫说要与大将军一较高下，就是燕字军的大营都进不去，求路无门的江湖高手大都只得望而叹兴。
　　身为天下第一刀的独孙女，燕白鹿的名声自幼便威名远播，但几乎无人见过庐山真面目，倒不是什么养在深闺人未识，而是生在军营，长在军营的燕小将军极少行走江湖，以往也鲜少有这种机会。
　　但不妨碍燕小将军是个体贴人儿，李相宜坐在燕白鹿特意为她准备的马车上，耳边是隔着一道木板传来的悠悠马蹄声，她不自觉的扬起了唇角。
　　燕字军五十骑走的是前些年在燕赦大将军的据理力争下修葺过的北凉道，路面平坦不说还格外的宽敞。莫说并排行使四五辆马车，便是宛如庞然大物的攻城车也可轻易而过，足以称得上商歌最为宽阔的官道。只不过当年为了修葺此路，燕赦大将军没少在朝堂上与那些只拿俸禄浑浑噩噩度日的言官争的面红耳赤，所幸女帝陛下虽是女子，雄才伟略却丝毫不输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殿堂百官。
　　而在另一条前往武当山的官道上，有一辆素顶马车疾驰而行，驾车的马夫是把好手，前些日子下了些薄雪，路面湿滑，但马车依旧行使的如履平地。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来，那双丹凤眸子微微眯起，乍一眼看去有些辨认不出此人男女，却正是伤未痊愈故而弃马从车的李长安。
　　转回车内，李长安看着对面抱剑闭目养神的白衣女子，笑呵呵道：“我猜燕将军八成已在来的路上，咱们要不要打个赌？”
　　白衣女子意兴阑珊的睁开眼，面无表情道：“哪个燕将军？”
　　身为小天庭山大弟子，但对于江湖中人却一知半解，反而是庙宇中下至地方郡守，大到朝堂大员悉数皆知的女子，也只有颛孙洛阳一人。
　　李长安会心一笑，道：“自然是咱们的燕小将军。”
　　洛阳思量了片刻，有些懊悔不该问出如此愚蠢至极的问题。难不成燕赦大将军会亲自来，那武当山岂不是要鸡飞狗跳？于是，她重新闭上了眼，不打算理会。
　　可李长安早已习以为常，又自顾自的道：“你就不想会会她？指不定日后你们沙场上见……”
　　洛阳霍然睁开眼，死死的瞪着李长安，后者乖乖将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离开寿陵镇已有十来日，洛阳别过脸，低声问道：“今日是不是可到武当山？”
　　李长安若有所思的道：“傍晚前应是能到。”
　　洛阳转回目光，平声静气道：“到了之后，你等你的人，我去寻我师父，咱们就此别过。”
　　李长安一愣，没有吭声。
　　再见到澹台清平时，李长安仍是没给多好的脸色，只淡淡的丢一下一句，“你的宝
　　贝弟子我给你送回来了，完璧归赵。”
　　见李长安转身欲走，于此丝毫不在意的见微宫宫主立即喊住了她，问道：“你不随我们一同上山？”
　　李长安抬起手臂摆了摆，头也不回的道：“就不给你小天庭山抹黑了，回见。”
　　洛阳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看出了几分落寞孤寂，这哪儿还像是个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倒更似那意不得志的江湖浪客。
　　视野中再不见青衫时，洛阳收回了目光，转头就对上了澹台清平那双淡泊的眸子，噙着不咸不淡的笑意。
　　此番来，澹台清平并未稍带上其余弟子，就她一个人，故而上山时也就师徒二人。临近吕玄嚣出关的日子，该来的早早便上了山，不该来不敢来的也不会露面。这条山上的御神道在武当山南面，平日里便人影稀疏，此刻更是前后鬼影都不见。倒便宜师徒二人，白捡了一份清静。
　　上山时，洛阳步伐平稳，气机绵长，脚尖点地而足跟不落，俨然已有几分大宗师的模样。
　　澹台清平倍感欣慰，如洛阳这般天资骄纵者，她心中实则无从下手。稍聪慧些的一点就通，可洛阳这样的，点拨过了头，反倒得不偿失。有李长安在旁稍加矫正，自是再好不过，可这二人似乎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
　　行至半山腰时，澹台清平放缓了脚步，不经意道：“此行，可算是受益匪浅？为师听闻了东水寨一事，陛下答应要给你记上一功。”
　　洛阳神色古怪的看着她，道：“剿灭东水寨的人是李长安，与我何干？”
　　澹台清平亦未多言，只道：“莫要多问，受着便是。”
　　洛阳低着头走路，沉默不语。
　　澹台清平暗自叹息，师徒二人约莫又走了一炷香的时辰，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凉亭，亭中有位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远远瞧见二人，便出了凉亭，在亭前的石阶下候着。待二人走近，那中年道士作揖道：“小道马无奇，奉师祖之命在此恭候澹台宫主，想必这位便是洛阳姑娘了。”
　　澹台清平点头道：“正是。”
　　道士马无奇一脸憨厚，人如其名，样貌平平无奇，却自有一股与世无争的出尘气态。他在瞧见洛阳的真容后，并无寻常人的反应，嗓音平静道：“师尊已将二人的住所安排在前面不远的紫竹观，二位请随小道来。”
　　洛阳跟在澹台清平身后，打量了一番前方引路的普通道士，竟瞧不出这道士的深浅，心下不禁泛起了嘀咕。
　　虽说是个道观，但紫竹观委实小的有些磕碜，比起兖州的小破道观还要小上一圈儿，倒是观中煞有介事的供着一尊无量天尊的石像，后院的厢房也仅有四间。马无奇领着二人，径直穿过了前堂，到厢房门前时也不曾停留，一面推开门，一面笑道：“平日里此处是专门给许小师兄坐剑观心用的，鲜少有人来，师尊知晓宫主喜清静，故而特意嘱咐。”
　　澹台清平走近厢房内，见里头布置的虽简朴却干净典雅，当下颇为满意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山上住满了，才将我师徒二人赶到这山腰来。”
　　道士马无奇不慌不忙道：“宫主言重了，咱们武当山旁的不说，待客礼数可是丝毫不差。”
　　澹台清平笑了笑，指了指门外道：“方才那座亭子，可是叫无语亭？”
　　“正是。”
　　“我听闻这名字似是有一段掌故？”


第70章 
　　洛阳私下里觉着，这个名叫马无奇的中年道士若是下山还俗，到茶馆里去做个说书先生也能挣个盆满钵满。
　　按照马无奇的说法，百年前，武当山掌门羽化飞身前下了一趟山，走的便是御神道。当年这条道路并未开辟，那老掌门脚踏山林，一步十丈，所过之处，草木纷纷避让，碎石自己化作了石阶。仙人风采，至今仍令武当山弟子为之神往。
　　那时御神道的山腰上并无凉亭，是吕玄嚣任掌门之后才建的，只因一个人的一句话，无语亭便突兀现世，而那个人便是李长安。
　　话至此，不仅勾起了洛阳的好奇，就连平日里心如止水的见微宫宫主也忍不住追问道：“李长安说的什么话，竟比皇帝的金口玉言还管用？”
　　马无奇打了个道门手势，微微垂头笑道：“这话恐怕就得宫主亲自去问掌门了，小道只知晓当年每逢李长安上山，掌门都在无语亭接待，多数时候还有五陀山的泷见大师作陪。”
　　澹台清平罕见的道了句玩笑话，“马道长上山前，怕是在茶馆里说书的吧？”
　　马无奇笑了笑，没接话。
　　临走前，马无奇交代，一日三餐皆会有弟子送来，师徒二人只管安心住下便是。若要去山上拜友，让送饭的弟子知会他一声即可。
　　洛阳在房中打坐，经李长安点拨后，几乎成了她每日的必修课。只是离李长安所言的玄妙境界不知还差了多少，莫说摸着门槛儿，便是一点儿体悟也不曾有过。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跃过龙门时的模样，令她多少有点儿心急焦虑。
　　门便是在此时叩响，澹台清平在听见里头回应后推门而入，见自己徒弟一脸愁容，也不过多询问，只道：“可要随为师上山走走？”
　　洛阳不喜人多的地方，对江湖各路人士，甭管是大侠还是名仕皆无兴致。何况，就此次下山历练的经验之谈，只要她一露面，保管一群自诩风流倜傥却无自知之明的年轻男子便会蜂拥而至。即便有澹台清平这个见微宫宫主在前头挡着，也总有漏网之鱼。届时，她便真是陷入拔剑也不是，不拔剑也不是的两难境地。若是有李长安在，以她的无赖性子与龌蹉手段，明面上既伤不了和气，私下里又能让那些公子哥吃瘪，洛阳倒是乐意上山逛逛。
　　念及李长安，洛阳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心情更加不悦，随后道：“不了师父。”
　　澹台清平轻叹了口气，道：“为师知道你的性子，也罢，不过既然来了有几个老友总要去见见，为师去去就回，若迟了，晚饭你就不必等为师了。”
　　尊师重道的洛阳将澹台清平送出了紫竹观，折回途中路过一片幽静竹林，先前来时只顾着前方，未留意身侧，眼下细看，这些看似绿油油的竹子竟隐隐透着几分幽紫，难怪此地名为紫竹观。
　　竹林交错纵横，一眼望不尽，幽冷清静中有一股清香淡淡飘来。洛阳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之中格外舒畅，
　　她缓步走入林中，寻了一处稍开阔的空地盘下而坐，缓缓闭上了双眼。
　　山脚下的李长安在此刻抬头仰望，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喃喃自语道：“这丫头果真天资惊人，虽说比起我来还差了那么丁点儿……”
　　李长安化名李随安，在山脚的农舍苦等了几日，成日就帮着农舍家的瞎眼老太太喂鸡放羊。老太太原有两个儿子，六年前在武当山道士的指点下去了朔方郡参军，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前些年军中来了人报丧，大儿子没了，死在离古阳关五十里外的某处，尸首也没能带回来。小儿子倒是出息，一年前的家书里说当上了游猎手，迟早要给大哥报仇雪恨。
　　瞎眼老太太睁着两只白晃晃的眼眸，坐在院中的小靠椅上晒日头，时不时絮絮叨叨一段儿，“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不就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嘛，今日你杀我大哥，明日我又杀了你小弟，战场上哪儿管的了那许多，到头来旧仇未报反添新仇，你说这何时才能是个头儿，总不能把人一家子都杀干净了才算大仇得报吧？老身一把年纪了，也不指望儿子多出息，能平安回来给老身送终就足够了。”
　　不等李长安吭声，老太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又道：“随安你这名字就取的好，随遇而安，不像我那争强好胜的儿子，当初就不该听那老道的话，说什么果勇无畏，这下倒好，去了北边就回不来了，老身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哟。”
　　李长安听的出来，老太太眼瞎可心不瞎，嘴上埋怨着自己孤苦伶仃，心里头不知多为当上游猎手的小儿子骄傲自豪。她一面劈着柴火，一面笑道：“我听人说，燕字军的游猎手可不好当，其他地方军卒想去都没这个机会，大娘，您儿子真厉害。”
　　老太太听了喜笑颜开，稀疏的眉毛上扬，下巴抵在撑着拐杖的手背上，呵呵笑道：“厉害什么呀，成日就会打打杀杀，斗大的字儿不识几个，连封家书都得找人代笔。若不是老身如今是个睁眼瞎，否则定要那小子好好读书练字儿，挣再大的军功有何用，还不是比不上坐堂上的官老爷？”
　　老太太说着忽然转了话锋，问道：“姑娘你今年贵庚，可有定亲？”
　　李长安手中的斧头一歪，将柴火劈的七零八落，讪笑道：“我……我还小，这次也是瞒着家里头偷溜出来的，若是旁人问起大娘您可得替我保密啊。”
　　老太太不疑有他，笑着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篱笆围成的小院无墙壁遮挡，李长安下意识的转头望去，就见一伙人马浩浩荡荡的迎面而来。
　　动静不大，许是人数众多，故而即便骑卒的驾驭技巧再精湛也免不得引起一阵喧闹。此时，挨家挨户的百姓都出了房门，来瞧热闹，对着这队沉默路过的马队指指点点。
　　待马队行至小院门前时，李长安才看清了中间的那辆马车，以及马车旁边身着一袭鱼龙白服
　　的英气女子。
　　女子显然也瞧见了她，四目相对之下，女子的马停在了篱笆外。
　　“李长安？”
　　李长安一指抵在唇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走到瞎眼老太太的身边，弯腰低声道：“大娘，我出门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老太太双目不知望向何方，面色平静的点头道：“去吧。”
　　一人一马落在了后头，离着前面的马队有几丈的距离。李长安埋头不语，她怎么也想不到，苦等了几日等来的竟会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燕白鹿。
　　燕小将军倒是格外沉的住气，李长安不吭声，她也不急着开口。虽然她很好奇，为何李长安不在上山却在这山脚下的农舍小院里劈柴，但她与李长安的关系尚未到这种能如朋友一般交谈的地步。
　　走出两里地，李长安抬头朝前方的马队努了努下巴，问道：“马车里是何人？”
　　燕白鹿不知二人的关系，但李相宜的身份不宜暴露，思绪转了几番后，欲盖拟彰的道：“一位姑娘。”
　　李长安侧目，神色怪异的看着她。
　　燕白鹿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冷着脸，生硬道：“军机要密，无可奉告。”
　　李长安别过脸嘴角勾着笑，燕白鹿瞥了她一眼，眼不见心不烦的转回目光，就听李长安又问道：“燕将军是否要上山？”
　　等候多时的燕小将军终于见狐狸露出了尾巴，不动声色道：“不上山，但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盯着呢，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尤其是对公主殿下图谋不轨，便休怪我手中的白鹿刀不认人。”
　　李长安笑道：“将军哪儿的话，那太平公主我有啥可惦记的，我向将军保证，不会动她一根汗毛，旁的人，我可就管不着了。”
　　没讨着便宜，还落了下风的燕小将军冷哼一声道：“旁的，也不必你操心。”
　　话至此，李长安停下脚步，燕白鹿也不曾回头告辞，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将军慢走。”
　　待燕白鹿回到马车边儿上，车帘立即掀起一角，李相宜似不经意的问道：“方才将军去哪儿了？”
　　不善编谎的燕小将军望着前方，目不斜视道：“碰上了一个相识的人。”
　　李相宜有功夫傍身，虽不是什么正统路数，但修为境界就不见得比那些自诩正道的江湖武夫差。燕白鹿脱口而出李长安的名讳时，虽压着嗓音，但她仍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李相宜摸清了燕小将军的脾性。说是刚正不阿都不为过，燕小将军最是厌恶拐弯抹角的人，费神费力又费心，若直来直往，你痛快，她便也痛快。于是李相宜直言不讳道：“可是李长安？”
　　燕小将军还有个习惯，不知如何作答，或难以言说时，她便会避而不答，干脆当做耳旁风。眼下便是如此，燕白鹿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左右言他道：“一会儿扎营，姑娘若有事要办，可自行离去。”
　　李相宜未在多言，放下了车帘。
　　燕白鹿悄然转过目光，看着晃晃荡荡的车帘，若有所思。


第71章 
　　临近掌教吕玄嚣出关的日子，武当山上愈发的人海如潮。这不比朝拜的日子，虽然香客更甚，但此次前来的皆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稍怠慢了一分半点儿，这些莽夫就只会耀武扬威，动刀动枪，好似谁的嗓门大便是谁说了算。
　　包括掌教在内，武当山玄字辈德高望重的老道士只剩三人，在吕玄嚣放言天下前便早早下山躲清静去了。余下清字辈的徒弟与无字辈的徒孙七人，除却剑痴许无生，马无奇等人皆是叫苦连天。
　　武当山迎客碑前，素来沉稳从容的道士马无奇蹲在碑后，一手拖着腮帮子，眯着眼往上山的石阶下望去，唉声叹气道：“三清宫最好的厢房还空着，小师弟，你说泷见大师何时才会来？”
　　一旁环胸抱剑，如迎客碑一般立着的许无生面色死板道：“不知道。”
　　马无奇似习以为常，又自顾自的道：“难不成在师祖出关那日，忽然从天而降？”
　　许无生低眼看着这个比他早一日上山便做了他师兄的中年道士，头顶的发髻下隐约有些光秃，他面色不改道：“那老和尚入了地仙，我怎不知？”
　　马无奇转头看向不知打趣为何物的小师弟，有些无奈道：“小师弟，你这脑子里除了剑，还有些什么？”
　　许无生收回目光，朝石阶下望去，忽然面色凝重了几分，低声道：“来了。”
　　事关武当山的颜面，马无奇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扯了扯这几日已笑僵硬的嘴角。等了半晌，才见三个人影慢悠悠走上山来。马无奇当下瞪圆了眼，他在如何老眼昏花也不至于将三个女子看成光头披袈裟的和尚，何况他还没到那种年纪呢。
　　此时许无生倒是格外善解人意的低声道：“我没说是泷见大师。”
　　但在看清来人后，马无奇也笑不出来了。李长安其人他自是不曾亲眼见过，但那一头漆黑如墨的三千青丝，与一袭飘逸脱尘的青衫，再加上雌雄模辩的出彩样貌。闭着眼睛他也不会认错，就是那女魔头本尊无疑。
　　只不过她身后跟着的两名女子，虽不知身份，但从衣着样貌看来，定不会是寻常人。尤其是那身段婀娜的黄杉女子，比起紫竹观的白衣女子来，也不遑多让。
　　以李长安的身份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上山，那不得炸开了锅？马无奇正犹豫不决之间，就见小师弟许无生踏出一步，朝上山的三人走去。
　　抱着静观其变，异数自当由异数去应付的念头，马无奇并未阻拦。
　　李长安正与身后的二人低声交谈，抬头便见着了一个抱剑而立的不速之客，当即停下了脚步，笑道：“道长可是来阻我上山的？”
　　六银山李长安所说的话，许无生一字一句都记得。
　　可这年轻道士面上并无畏惧之色，反倒一脸淡然的道：“不知阁下山上，所谓何事？”
　　李长安好似被逗笑了一般，嗤笑道：“佛道之争，武当山大开山门广迎各路江湖豪客，难道就我李长安不能来？”
　　仅样貌而言，许无生倒是生了一张委实能讨姑娘欢心的脸，可这常年如同古板老头的
　　脸色也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练剑练的，瞧着便令人不自觉的敬而远之。
　　闻言，面色生硬的许无生言辞更加冰冷，道：“问过我手中剑，你想上山便上山。”
　　许是终于记起了六银山那档子破事，李长安收敛了笑意，面色平静道：“今日我不是来闹事儿的，不瞒你说，吕掌教与五陀山的老和尚皆是我的老熟人，他二人吵起架来，我若不在，很难收场。”
　　远远立在迎客碑处的马无奇听闻此言，不禁一阵莫名。随即想起了几日前，在紫竹观与小天庭山那对师徒聊起过的掌故。当下不再犹豫，几步跨上前，拉扯了一头雾水的小师弟一把，摆上笑脸道：“小道马无奇，不知阁下与我小师弟有何过节，但不打紧，来者即是客，只是您的身份委实有些不妥……”
　　马无奇凑近了几步，朝山上指了指，小声道：“山上定有您不少仇家吧？”
　　李长安学着他的模样，也凑近了几分，笑眯眯的小声道：“道长放宽心，有吕掌教坐镇，没人敢轻举妄动。”
　　马无奇拍了拍胸脯，喘了口大气，笑道：“有阁下此言，小道便安心了。”
　　许无生显然不是个穷追不舍的性子，见双方似已谈成便也不再插手，朝路旁挪了两步，目光也不再李长安身上停留。
　　见状，李长安朝身后的两名女子低声道：“走吧。”
　　三人走出数步，李长安忽然转身道：“二位还是别等了，我瞧那老和尚今日约莫是不会上山的。”
　　马无奇一脸惊诧，问道：“阁下何出此言？”
　　李长安笑了笑，“不信，就等着吧。”
　　直至不见三人踪影，马无奇才悻悻然收回了目光，就听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小师弟开口道：“师兄为何放此人上山？”
　　四下无人时，道士马无奇又变回了先前的懒散模样，挑了一处适宜屁股大小的石头坐下，温吞道：“若放任你与那姓李的打一场，且不说胜负如何，叫上山那伙豪横的家伙知晓，那还不得把咱们武当山搅的鸡犬不宁。姓李的说的没错，三清宫前谁敢放肆？当着师祖的面儿，就是有夺妻杀子的大仇也得暂且放下，下了山咱们可就管不着了，该找谁算账找谁算去。”
　　许无生沉吟半晌，转身道：“我回去了。”
　　马无奇立即放下刚翘起来的二郎腿，大声道：“诶，说好了咱两一起等的！”
　　话音未落，已不见小师弟身影，马无奇叹了口气，朝山下望去，喃喃道：“这臭和尚咋那么大的架子……”
　　正值午时用饭的空挡，三清宫前的广场上人不多，几个眼尖的在远远瞧见李长安一行，认出了她之后皆仓皇而逃，给自家宗门通风报信去了。故而，李长安一路无阻的来到了三清宫的大门前。
　　面对神色惶恐，迎上来的小道士，李长安第一句话便是，“把你们谢清书道长喊来。”
　　不多会儿，一个文质彬彬，样貌儒雅，看着年纪约莫四十出头，手持白麈尾拂尘的道士，踏着匆忙的步履而来。一路行至李长安跟前，那道士才恭敬作揖道：“不知阁下前来，贫道有失远迎。”
　　此时，已闻讯而来的
　　各大宗门执事人瞧见这一幕，险些惊掉了下巴。谁人不知，武当山除却三个辈分极高的玄字辈真人外，便属这位谢清书道长最为德高望重。甚至有人传言，不出意外，下任掌教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且在道法上，这位实际已是花甲之年的清言真人在同辈中一骑绝尘。
　　这样一位在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竟在女魔头面前如此恭谦！？
　　而且那女魔头竟一副不知好歹的模样，神色淡然道：“无妨，你先给这二位姑娘安排个僻静的住处，再带我去见见三公主殿下。”
　　面上平静，心中惶恐的谢清书面露难色道：“这住处倒是好办，小玉峰尚有空房，只是三公主殿下……”
　　李长安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呵呵笑道：“难不成道长算出，公主不愿见我？”
　　毕竟年纪摆在这儿，老于世故的谢清书怎会听不出言辞中的明讥暗讽，当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倒也不是，可这几日想拜访公主的人太多，都叫公主的人拦下了，若贫道给阁下开了这个先河，岂不是……”
　　李长安也懒得再与他打太极，冷笑道：“他们是什么身份，谈何资格拜会公主？”
　　谢清书踌躇了半晌，颔首道：“此处人多眼杂，阁下先随贫道来。”
　　其实早先掌教便交代过，李长安若来，她要做什么也别拦着，只管顺着她的意。可那毕竟是三公主，何等的尊贵身份，就连那号称国师府地的天师府女帝陛下也不曾莅临过。虽说武当山素来淡泊名利，但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一旦吕玄嚣飞升，往后的日子谢清书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几人走在廊道上，李长安问道：“祁连山庄的人在何处？”
　　谢清书瞥了一眼跟在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两名女子，回道：“自然是下榻在摘星宫。”
　　李长安神色古怪的笑了笑，“看不出来，你们武当山也挺讲究。”
　　待送走了两名女子，谢清书才不缓不急的问道：“祁连山庄的人来时只见大庄主，方才那二位姑娘，可是秦家的二位小姐？”
　　李长安大大咧咧的拍了拍道士的肩头，轻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迟些时候我在与你详谈，有些事还得交代，眼下咱们先去三公主那。”
　　眼瞧着该来的躲不过，谢清书长叹了口气，低声道：“走吧。”
　　打发了跟随的小道士，谢清书独自领着李长安去了一间小别院，在武当山皆是成排厢房的建筑中极为少见。饶是李长安也不禁愣了愣，惊叹道：“何时你们后山还藏了这么个地方，以前我都不知道。”
　　谢清书笑着解释道：“此处与御神道山腰的无语亭一同建的，阁下来时不常上山，怪不得不知晓。”
　　院门前有两尊门神把手，瞧那气态虽与那些个凶神恶煞的草包江湖莽夫不同，但冷峻的面色下隐约透着一股萧杀之意。底气弱些的，远远瞧见便心知不可靠近。
　　李长安却哪管这些，大步流星的上前，刚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子嗓音。
　　“阁下是何人，胆敢擅闯公主庭院！”
　　听闻此声，李长安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冷笑，缓缓转身望去。


第72章 
　　李长安摆着一张臭脸，对面坐着的公子哥面容白皙，高鼻梁，薄唇，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私下里李长安不禁为落寞剑客一阵惋惜唏嘘，不过就是个翰林院的五品侍读，这狗眼看人低的架势一点儿也不输京城里的那些膏粱子弟。
　　清言真人谢清书早早就寻了个一听就是瞎编出来的由头，溜之大吉。若是那些江湖莽夫也就罢了，身份再清高也比不上这庭院里的少女，何况江湖中人大都乐意卖他几分薄面。他也没师尊吕玄嚣那等呼风唤雨，可令女帝陛下都敬仰三分的本事。参合进这趟浑水，怎么看都与武当山与他自身无益。
　　三公主此行的目的天下皆知，李长安就是要来横插一脚的，当下也没耐性与公子哥周旋，于是开门见山道：“贺凉，你可知晓我是谁？”
　　前些时日，在来武当山的路途中便接到兄长贺烯朝从扬州送来的飞鸽传书，那时贺凉便很是怨恨兄长，为何不趁此良机干脆在龙角崖上诛杀李长安，好为门人报仇雪恨。市井小民都懂得趁她病要她命，待他日李长安再缓过劲儿来，兄长可还是她的对手？
　　怎就这般死脑筋？遵循什么狗屁武道大义，她李长安屠戮贺家时也不见得有半点心慈手软。
　　贺凉越想越气，眸子里杀意汹涌，他咬牙切齿道：“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李长安不以为意，冷冷一笑道：“那就好办了，我要见三公主，你进去通传一声，我想三公主不会不见我的。”
　　贺凉怒极反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三公主是你想见便见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李长安没见过千个，也有百个，二话不说提着刀剑上来就一通砍杀的不少，如贺凉这般明明心中胆寒却硬要梗着脖子说几句硬气话给自己壮胆的也不少。原本对这种人李长安便不爱搭理，碍于眼下在武当山，也不好随手就打发了。
　　于是乎，李长安干脆转身朝庭院里走去，将侍读大人晾在了一边儿。
　　可贺凉哪是肯罢休的主儿，当即朝守门的侍卫大喊道：“拦下她！”
　　李长安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头也不回的道：“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御前掌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面见公主何时还需得经过你的同意？若公主不愿见我也就罢了，不然，贺大人如此滥用职权，就不怕我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若不信，你大可试试，到时候看是陛下说了算还是首辅的话更中用？”
　　身后沉默了良久，李长安笔直立着，一动不动，亦不曾回头。
　　半晌过后，只听贺凉平静如水的嗓音，道：“去通传公主殿下。”
　　李长安回头，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火上浇油道：“难怪当年卢八象没看上你，是有缘由的，那个陈知节你可得当心了。”
　　贺凉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李长安猛刮了好几眼后，愤懑甩袖离去。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自语道：“贺烯朝，你这弟弟倒也不是个草包。”
　　自打
　　上山后就被关在小庭院里一步都出不了门儿的公主殿下，在瞧见那抹青衫身影后眼眸一亮，欢呼雀跃的奔去，口中惊呼道：“李长安！你真的来了！”
　　李长安煞有介事的作揖道：“我倒是不知公主殿下竟这般惦念。”
　　随即小妮子脸色一僵，似想起了往事，左顾右盼道：“你就这么上山来，也不怕那些人找你寻仇？”
　　李长安挑了挑眉峰，淡然道：“他们敢吗？”
　　姜岁寒身子轻微一颤，慌忙转过身，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道：“别站在院儿里，进来说话，昨日谢道长还给我送来了一罐露峰茶，正愁没人陪我喝呢。”
　　李长安跟在她后头，笑道：“谢清书可真舍得，这露峰茶只长于山峰之巅，采摘极为困难，一年最多不过三两。看来你这趟没白来，只等吕玄嚣出关，便可回去复命了。”
　　少女未坐堂上，而是坐在堂下右边，李长安自然而然的坐到了她对面。少女低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裙下摆，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李长安，在你眼中，我是三公主，还是姜岁寒？”
　　李长安双手拢袖，微微眯起双眼，问道：“有何不同？”
　　姜岁寒缓缓抬起头，少女眼神空洞，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公主是王朝的公主，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皆是为了商歌王朝。但我什么事都做不好，我知道是我笨，所以我只想做姜岁寒，不想做什么三公主，我不是松柏，我也不想坐上……”
　　李长安微微皱眉，让脑子不利索的丫头思虑良多，委实有些难为她了。
　　可对于姜松柏，李长安却意外的与女帝不谋而合，那孩子怕是不适合坐上龙椅。而姜岁寒的另外两个兄弟，因父辈身份卑微怕是也难以入得了女帝的眼。倒不是说姜岁寒有多合适做储君，而是姜家没得选。
　　祖辈常说，富不过三代。
　　寻常人家饶是如此，又何况帝王家。
　　茶水上来，机灵懂事的婢女面朝着堂内缓缓退了出去。李长安浅尝了一口，砸吧了两下嘴，显然不及想象中的那般滋味，她面无表情的道：“你与我说这些作甚？”
　　姜岁寒怔了怔，自嘲笑道：“是啊，与你说又有何用，即便你能帮忙，也定不会出手相助。”
　　李长安眨了眨眼睛，笑道：“那可不一定。”
　　少女登时死灰复燃，眼眸逐渐明亮了起来，压着小小的欣喜道：“我若说我这有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说说看。”
　　出庭院时，李长安正瞧见李相宜朝院门的侍卫递出了那块刻有闻字的檀木腰牌。宫中禁军出身的侍卫只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便放了行。李相宜收起腰牌，抬头望来，二人四目相对，皆是平静如水。
　　二人擦肩而过时，就听李相宜低声道：“你若安分守己，下山前我便能让秦家的二位小姐如愿以偿。”
　　李长安嘴角勾起，“我若是不呢？”
　　李相宜微微侧目，朱唇轻扬，柔声道：“
　　我有的是法子叫她们生不如死。”
　　李长安啧啧了两声，摇头道：“这买卖不划算，力是我出，便宜是她们捡，能不能换个？”
　　李相宜笑的迷人，偏过头，看着她道：“你的银子不都是秦家二小姐给的？少了这个大财主，你李长安日后如何风流江湖？”
　　见李长安面色一僵，李相宜满意道：“你好好斟酌吧。”
　　言罢，便扬长而去。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转头瞥了那摇摆风姿的背影一眼，冷哼道：“不就是威逼利诱那些个下三滥的手段嘛，谁不会似得。”
　　去三清宫的半道儿上，谢清书冷不丁窜了出来，说什么恭候多时，已给李长安安排妥了住处，要亲自领着她去。尚未走出武当山的牌坊大门，又遇上了一个老相识。一番客套之后，谢清书面上迫于无奈，心中巴不得赶紧脚底抹油的告辞离去。
　　老相识不是别人，正是上山会友的见微宫宫主澹台清平。
　　二人并肩而行，走在御神道只足够两人宽度的下山路上，李长安只顾埋头脚下，澹台清平便也不多出声。如此走了一小段路，远远便能瞧见山腰下的无语亭。
　　澹台清平开口问道：“当年你与吕掌教说了什么，他竟为你建了这座亭子。”
　　李长安斜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可容易让人想歪。”
　　澹台清平笑而不语。
　　二人走到亭下，李长安指着两侧的楹联，道：“你可仔细看过？”
　　澹台清平抬头望去，一字一句读了出来，“吵吵闹闹入浮生，潇潇洒洒出尘去。”她转头看向一脸得意的李长安，问道：“这也算对子？何人所写？”
　　只见李长安瞬时黑了脸，转了话锋道：“虽不知是谁人告诉你的，但那人肯定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这亭子啊，并非是为了我，而是那两个老家伙。”
　　李长安指了指武当山，又指了指西面，那正是五陀山的方向。
　　澹台清平也不戳破，随着李长安走入亭子，二人坐下后，李长安朝下望去，亭子朝外的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此话怎讲？”
　　李长安收回目光，拍着脑门笑道：“你许是不知，我十几岁时便与这二人相识，打那会儿起便听他们针锋相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所以我就立了个规矩，在这亭子内就不准吵架，谁敢说个不字我就给他丢山下去。后来，他二人吵的日子就少了，要吵也极少在当着我的面儿。”
　　澹台清平想了想，微笑道：“确是不曾听师尊提起过。”
　　李长安难得女儿家姿态的撇了撇嘴，幽怨道：“陶传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能说我什么好话。”
　　澹台清平斟酌了片刻，道：“其实师尊……”
　　李长安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望着亭外雾气缭绕的林海，轻声道：“清平啊，你可曾怨过我？”
　　多年来，一直如履薄冰的见微宫宫主垂眸沉寂了良久，而后缓缓抬头笑道：“不曾。”
　　李长安转头看着她，嘴角擒着笑，“若放在六十年前，我一定杀了你。”


第73章 
　　无语亭外云海林海交叠，仿佛人间仙境。
　　亭内，杀意弥漫。
　　澹台清平稳如磐石，面不改色，实则如坐针毡，背后的衣衫隐隐透着湿润。紧绷着的那根弦在李长安嗤笑一声后，松懈了些许。
　　“不都说了是六十年前嘛，我李家人的眼里可是容不得半点沙子。只不过如今这些破事儿，可就不归我管了，姜家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江山又不是我李家的。”
　　心思玲珑的见微宫宫主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微微垂首，沉默不语。
　　李长安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转头望向山峰之上，眯眼笑道：“依我看，那老头儿明日就该出关了，到时你看着就好，无论出了什么事儿也别插手。”
　　澹台清平抬头看向她，尚未张口，就听李长安又道：“就说是我说的。”
　　澹台清平站起身，朝李长安欠身道：“清平遵命。”
　　紫竹林里，在感知到杀气的那一瞬，洛阳便睁开了眼，出林子时便瞧见两个人影有说有笑的正朝紫竹观走来。虽然平日里澹台清平在外山弟子面前端足了架势，时常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在洛阳面前，这个一手把她带大的女师父极为亲和。但如此不拘小节的侃侃而谈，在洛阳看来，也甚是少见。
　　细细想来，师父在李长安面前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得，说是敬重有点儿过头，说是恭谦又有些不妥，似如友人又如长辈一般。洛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直至二人走近仍未反应过来。
　　李长安见她神色呆愣，却也不避讳，笑着对澹台清平道：“瞧你的宝贝徒弟，莫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澹台清平只以为洛阳是对李长安的突然造访不满，于是柔声解释道：“为师下山时恰碰上了清言道长，说是李姑娘要来此处与我们同住几日，为师便顺水推舟将她带过来了，倒是来不及知会你一声。”
　　澹台清平都做好了洛阳摆冷脸的准备，哪知洛阳只淡淡应了一声，便转身朝紫竹观而去。见状，李长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就听澹台清平感概道：“这孩子懂事了不少。”
　　李长安气笑了，“想当年我在她这个岁数的时候已在江湖上风生水起，若不是你给宠惯的，她能是这幅德行？”
　　澹台清平一副“我自己宠的闺女我自己受着”的神情，微笑道：“谁定的规矩，女子就理当贤良淑德？”
　　李长安看着她摇摇头，缓步向前，一面道：“总有你悔不当初的时候。”
　　澹台清平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她有后顾之忧。”
　　李长安心中暗自苦笑，陶传林啊陶传林，生前老混账就说你心慈手软好管闲事，一辈子总在替旁人操心费神。这倒好，死后你也不让我清静，上辈子我怕是欠你不少债，不然这辈子的债怎都是我在替你偿还？
　　入夜，李长安躺在屋顶上喝酒，洛阳回房时听见头顶上有响动，翻身上来一瞧，便看见李长安那
　　副恭候多时的嘴脸。她想也没想，转身就要下屋顶。
　　李长安慢悠悠的喊住她，道：“白日里你一肚子的问题，就不想趁此当面问个清楚？”
　　洛阳一副问了也白问的神色，转身冷笑道：“问了你便会答？今日莫不是吃错了药？”
　　李长安懒洋洋撑起身子，半坐着道：“你不问又怎知我不会说。”
　　不知抱着什么心态，洛阳鬼使神差的走到她身边坐下，环抱双膝，问道：“那好，我问你，那时在小天庭山你怎知师祖陶传林的碑在云霄峰？”
　　李长安摇晃着手中的酒葫芦，眼眸在月色下如同枝桠上的白雪一般明亮，嘴角微微勾起，道：“你这话说的可真稀奇，陶传林是我师弟，我怎会不知他的碑在哪儿。”
　　洛阳的神情仿佛一个雪人，僵硬在了原地。她直勾勾的盯着李长安，口中呼出的白雾渐渐稀薄。
　　良久，她才大喘了口气，李长安哈哈大笑，仰头喝了口酒，末了还砸吧了两下嘴，一脸的意犹未尽。
　　能在白衣女子万年不动冰霜的脸上瞧见这幅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神情，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日后恐怕就再没这个机会了。
　　洛阳只觉自己的思绪似被这山峰上的寒意给冻住了，否则她怎会想不明白，为何眨眼间，这个无耻之徒便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师叔祖！？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而最令她不愿多想的是，即便日后她离开了小天庭山，只要澹台清平仍是她的师父，那依礼她就该恭恭敬敬的喊李长安一声师叔祖。
　　从不离身的青霜剑发出一阵颤鸣，李长安赶忙按住，低声道：“女侠莫要动怒，你愿意喊我什么就喊我什么，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这些俗称。”
　　只见白衣仙子蓦然起身，一个纵跃就飞身入了不远处的紫竹林，下一刻，竹林中传来阵阵碎裂砸地的响动。李长安愣了愣，抱着酒葫芦埋头闷笑。
　　不多会儿，白衣女子再回来时，面上已是古井不波。
　　李长安朝紫竹林多看了两眼，月色下依稀可见竹影稀疏，想起道士马无奇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泛起苦笑，李长安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青霜剑横在李长安的下巴处，洛阳冷声威胁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
　　李长安无奈的笑道：“可你师父也知晓此事啊。”
　　洛阳眸子眯起，拇指抵在了剑柄上，低声道：“若师父不曾提及，你便不准先说！”
　　李长安满口应承，“好好好，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洛阳冷哼一声，收回手，赌气一般又在李长安身旁坐下，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寒风四起，白绒小雪随风而来。
　　洛阳此时忽然开口问道：“你既是小天庭山弟子，世人怎会不知晓？”
　　不知不觉间喝光一葫芦酒的李长安，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只是挂个名号而已，与第一任宫主也只有一面之缘，只知那人是个女子，真正的大弟子是陶传林。而且当时我入山
　　乃是另有所图，不可外传。”
　　洛阳追问道：“那如今呢？”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笑了笑，反问道：“如今？如今若说我是小天庭山弟子，岂不是摆明了要你师父难堪，她的宫主之位可就坐不稳当了。”
　　洛阳摇头道：“宫主之位，并非师父所愿。”
　　李长安低头浅笑，看不清神情，轻声道：“可若让陶传林的毕生心血付之东流，也并非你师父所愿。人呐，若懂得知恩图报，便总有委屈自己的时候。”
　　洛阳沉吟了半晌，不知在琢磨什么，而后忽然又问道：“听闻师父是师祖年轻游历时捡来的孤儿，可是真的？”
　　许久没喝酒的李长安喝了酒之后似乎心情也愉悦了不少，有股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只是听洛阳这番言辞后，仍是顿了顿，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洛阳目光望向东面，轻声道：“这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师父她为何要带我上山，为何待我如此好，她明知日后我是要……”
　　李长安有意无意的接过话茬道：“要回东越？”
　　洛阳猛然转头看着李长安，眼眸中闪过一丝惶恐，随即消失不见。
　　李长安拂去她肩头的雪花，倾身凑上前，一吻落在那抹朱唇上。在洛阳有动作之前，李长安迅速抽身离去，同时笑道：“你不许打我，听我把话说完。明日一别，此生不知何时再相见，若能再重逢，你要打我也好，杀我也罢，只是莫在拒我于千里之外。”
　　洛阳一手捂在嘴边，愣了半晌，再定神时哪儿还有那无耻之徒的身影。
　　风雪中，寒意萧萧。唯独朱唇上，温暖依旧。
　　武当山虽号称大小八十一峰，但也不见得每座山峰上都有人烟，筑有道观常年接待香客的一个巴掌就数的过来。离主峰玉珠峰不远，有一小山头，高不成低不就，丝毫不起眼，名字更是随性，就叫后山。可却是武当山寻常弟子的禁地，因为那是吕掌教的闭关之地。
　　山头草木茂盛，方才月色皎洁时尚渗不进半点光亮，这会儿飘起了雪花，黑云遮月下就更显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人影宛如鬼魅一般飘然而至，万片雪花不沾身，所过之处亦不留痕。洞前无弟子把手，倒不是武当山托大，而是寻常江湖武夫压根就难以靠近此处。但来人显然极为从容，气定神闲的缓步走到洞口前。
　　就在此人伸手探向洞口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那妇人身边的玉先生？”
　　那人不慌不忙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砚台，只见他已指做笔凌空画符，周遭瞬时阴风狂卷，似雪漫天山。
　　几个弹指间，风雪便如来时一般消散的无影无踪。
　　再定睛看去，那人影也一同不见了踪迹，落雪无痕，仿佛那人从来就没出现过。
　　雪地中立着的青衫女子缓缓抬头，望向起风时人影遁走的方向，嘴角噙着冷笑，自顾低语，“好一个神游出窍，先前当真是小瞧你了，竟敢在长安城里饲阴鬼。”


第74章 
　　不知是谁在三清宫门前喊了一句，紫气东来，仙人出山。
　　一大清早，原本井然有序的三清宫顿时就如同市井菜场一般乱成了一锅粥。沿途随处可见跑丢的鞋袜，甚至是木簪子，丝绢，腰带这等贴身之物。可饶是如此，也阻挡不了众人围聚在宫门前的大广场上，一观那百年奇景的劲儿头。
　　洛阳从屋里出来时，抬头就见李长安站在屋顶上，朝山顶的方向眺望，伸长了脖子。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就连站在屋檐下的洛阳也轻易便能瞧见，三清宫后面，一道紫光忽明忽暗，衬着东出晨曦，沾染的格外宝气庄严。
　　澹台清平从前殿而来，瞧见这幅场面，会心一笑，轻声道：“吕掌教果真不负众望所托。”
　　听闻此言，李长安微微皱眉，忽然转头朝天际望去。二人见状，不由得跟着她一同转了目光。下一刻，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道金光打西边飞来，直直奔着瑶台坪而去。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金光所过之处云彩成桥，仿佛有神仙踏云桥下凡一般。山顶上阵阵起伏的惊呼声，就连紫竹观里的三人也听的一清二楚。
　　李长安转头看向屋檐下的师徒二人，轻笑道：“和尚竟也讲究排场，走吧，咱们上山去瞧瞧。”
　　足以容纳百人的瑶台坪此刻人满为患，大坪中央有两人盘膝而坐，一个紫气东来，一个佛光满天，谁也没落了下风。李长安挑了一处高点的大石，洛阳师徒二人紧随其后，恰好足够三人落脚，不至于与下面闹哄哄的人群挤在一处。
　　没过多久，原本嘈杂的瑶台坪便逐渐安静了下来，直至鸦雀无声。围观的人中不乏一品高手，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待这些高手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坪中央的道士与和尚时，旁的人自然就更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只是两个在江湖中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一动不动的盘坐着，双目紧闭，不似要论道的模样，倒像是在打坐。洛阳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长安，见她神色并无异样，只得如众人一般静待下文。
　　今日天气极好，金轮般的日头从东面悄然升起，当金光铺满瑶台坪时，已过了一个时辰。而大坪中央的二位似乎没打算动一下的念头，有心急者已开始忍不住交头接耳。洛阳再看李长安，仍是那副负手而立，气定神闲的悠然模样。
　　所幸来武当山的皆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若换了那些个市井小民，早早发几句牢骚便做鸟兽四散而去了。
　　忽然洛阳心头一震，一声震耳发聩的佛号已在耳畔响起。脚底下一些心智不定者更是当场便被掀翻在地，抱着脑袋打滚。随即，不等洛阳凝气抵御，又一声道教真言悠远传来，如天语临近，瞬时憋在胸口的闷气便尽数而出。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皱眉道：“这俩老家伙哪里是论道，简直就是在斗法。”
　　澹台清平面色忽然凝重道：“有些不对劲。”
　　话音刚落，李长安只觉眼前一黑，跟着身子一轻，便仿佛跌入了梦中，再睁
　　眼时，跟前立着两个人，正是盘坐在大坪中央的吕玄嚣与泷见和尚，而围观的人群已然没了踪影。
　　老和尚双手合十，朝李长安微微垂头道：“李施主，多年不见。”
　　仙风道骨的吕大真人则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李长安顿时明白了当下的情形，这二人竟是合力强行让她出了窍，虽说神念意识只在一眨眼间，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兵行险招，怕不是老糊涂了吧？
　　李长安没给好脸色，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二人耍的什么花招？”
　　吕玄嚣与泷见和尚相视一笑，老和尚道了一声佛号，微笑道：“我二人已是行将就木之人，能做的事不多，日后便要倚仗李施主了。”
　　吕玄嚣接过话道：“女帝欲意拉拢江湖势力，想必你已知晓。武当山便是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并非我等不愿为朝廷效力，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可陛下的野心并非一座小小的江湖便能填满，李长安，此事非你不可。”
　　老和尚缓缓垂头，低语道：“老僧不愿再见尸鸿遍野，生灵涂炭。”
　　菩萨低眉，怜悯众生。
　　李长安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冷冷道：“我没你二人这等慈悲心肠，当年他们是如何对我的，如今我便要十倍百倍的要回来。谁敢阻我，我便杀谁。”
　　吕玄嚣轻叹了口气，道：“李长安，好好看看你身边的那些人，莫要在重蹈覆辙。仇恨可使人生，亦可使人万劫不复。”
　　老和尚忽然浑身气流鼓胀，声如洪钟，“李施主，接好了！”
　　李长安心下暗道不妙。
　　金刚怒目，妖魔俯首。
　　一道金紫光圈由大坪中央直冲向九天之上，众人皆是遮目哀嚎，一炷香之后，待众人缓过神来，再定睛看去，瑶台坪上哪里还有那二位神仙的身影，只剩一座云桥通往天际之上。
　　那一日，武当山的吕掌教与五陀山的泷见大师同时登仙的消息在江湖上流传开来，只是无人留意，同样不见了踪影的还有另一人。
　　十日后，三公主下山。
　　谢清书亲自送行，三公主殿下却执意要走石阶更陡峭的御神道，途径无语亭时，有一白衣女子在亭中静坐。谢清书等人候在三尺开外，不知亭内的两个女子私语了些什么。一炷香后，三公主离去，随同一道离开的还有见微宫宫主，白衣女子独自返身紫竹观。
　　折返上山的路上，马无奇远远朝紫竹观望了一眼，问道：“掌教，那女子……”
　　已是武当山新任掌教的谢清书头也不回的道：“随她去吧。”
　　马无奇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的小师弟，忧心忡忡。
　　山脚下，一队甲胄银亮的精骑安静的候在道路口上，待那辆被众人簇拥前行的马车缓缓靠近时，为首一骑打马上前，毕恭毕敬道：“末将燕白鹿，参见公主殿下。”
　　马车队伍里走出一骑，是个年轻公子哥模样的男子，他虽面色不悦，但在听闻女子名讳后也不敢轻视，只言辞不善道：“见了公主竟不下跪，你们燕字军真是威风八面。”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女将军并未回嘴，只冷眼盯着那人
　　。
　　年轻公子哥脖子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正要壮起胆子再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将军一个下马威，就听身后传来少女的清脆嗓音，温怒道：“贺凉，你若在这般无礼，本宫回去便告诉父皇！”
　　不觉理亏的贺侍读一脸莫名的看向少女，不解道：“可公主殿下……”
　　少女站在车头，厉声道：“退下！”
　　贺凉怔了怔，缓缓垂头，低声应了返身回了马车队中。
　　对公子哥投来的怨恨目光视而不见，燕白鹿打马上前，微微倾身道：“祖父命我等护送公主出雍州。”
　　脸上浮现几分少女雀跃的姜岁寒探过身子，拍了拍燕白鹿坐下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头，笑道：“梨花儿，你自个儿玩去，让白鹿姐姐上马车来陪我说会儿话。”
　　白马通情达理的打了响鼻，晃了晃脑袋。
　　上马车时，燕白鹿余光瞥见一旁的公子哥脸色煞白，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姜岁寒打小便是个活泼的性子，按照姜松柏的话来说，就是屁股长了针，在哪儿都坐不住。十来岁时，不知从哪儿听人说燕大将军的刀法出神入化，天下无敌。便死缠烂打要跟燕赦练刀，父皇不准，她便悄悄埋伏在下朝的宫道上，一来二去，饶是燕大将军也禁不住这小公主的软磨硬泡，便将自己的小孙女出卖了。
　　所幸，燕白鹿是个闷葫芦，倒也不计较这些。只是小公主吃不得苦，仗着兴致玩儿了几日，手掌磨出绿豆大小的茧子后，就哭闹着怎么也不肯碰刀了。没成想，闷葫芦的小师傅牛脾气上来，逼着小公主又练了几日，那一次姜岁寒粉嫩的小手心里硬生生磨出了黄豆大小的血泡，哭的悲天恸地，小师傅在旁呆愣了半晌，干脆一跺脚就出了宫。之后，若不是姜岁寒厚着脸皮，又拿出软磨硬泡的功夫磨了足足半个月，依着燕白鹿的性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打那后，二人的关系便好的如同亲姐们一般，只是不能在燕白鹿面前提练刀的事儿。有时候二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模样，姜松柏看了都直摇头道，若不是长的一模一样，天下人都会以为姜岁寒是将军府的私生子。
　　皇室于此，到底是有些避讳的，故而，朝堂上知晓的人不多。要怪就怪贺凉在首辅的庇护下狐假虎威惯了，再加上首辅闻道溪原本就与老将军不对付。
　　听着马车内传出的欢声笑语，贺凉仰起头叹了口气。这趟武当之行，可算是白来了，回去后升迁一事怕是也没戏了，趁着这个空挡，那个叫陈知节的士子多半已到了长安城。若仗着卢家斗酒的关系入了翰林院，那自己这五品的侍读就岌岌可危了。先前虽得了首辅大人青睐，但做不出功绩，在那位只看重可用之人的大人眼中，便如同废子一般。
　　照此下去，何时才能重振我贺家门庭？
　　贺凉的目光落在前头悠哉悠哉的白马上，眼下巴结燕家可还来得及？随即他晃了晃脑袋，挥散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在首辅眼皮子底下巴结将军府，岂不是找死。
　　贺凉苦涩一笑。


第75章 
　　关外黄沙漫天，不小心就迷了眼。隐约间，可见一小队人马信步朝古阳关而来，数量不多，两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但天底下却无人敢轻视。
　　这一小队人马，人人身披玄甲，似要与坐下的黑马融为一体，在阳光下寒意森然。面上覆着的笑脸面具唇角勾勒到了耳根处，比起青面獠牙的鬼面莫名令人更加心生胆寒。风沙飘扬中，仿佛一队来自阴间的鬼兵。
　　说起他们的名字，不仅北契号称天下第一骁勇善战的王帐铁骑要抖上三抖，就连商歌自己人皆噤若寒蝉。这便是自春秋末年起，便名扬天下的燕字旗玄甲铁骑。未冠任何营号，不属任何人管辖，只听命于燕赦一人。
　　为首的一骑身形格外雄奇，头盔下飘荡出几缕银丝。他抬头朝城垛上望了一眼，不由得夹紧了马肚，加快了步伐。待到关口下时，那青衫身影已不在。
　　城垛上早有人通传，大将军回来了。
　　燕赦摘下头盔，问道：“方才那人去了何处？”
　　前来牵马的副尉愣了愣，随即一脸惊慌道：“大将军，您可别吓我，这哪儿有外人啊？”
　　燕赦瞪了他一眼，那副尉直接吓的瘫软在地，手足无措的磕头求饶。燕赦将手中五六斤重的头盔随手一丢，不偏不倚正砸在副尉的面门上，登时鼻血直流。那副尉却声都不敢吭，匍匐在地，止不住的颤抖。
　　燕赦暗自琢磨了一阵，脚步轻快的上了城垛，副尉慌忙爬起身，抱起大将军的头盔跟在后头。值守的士卒见大将军亲自前来巡查，各个神情肃然，行礼致敬。燕赦只抬眼扫了一圈，便又下了城垛。
　　回府前，燕赦吩咐道：“这快要年关了，总有些个宵小蟊贼来生事，你多安排些人手，莫要出了岔子。”
　　副尉的头几乎埋到了膝盖上，直到马蹄声渐远，才缓缓直起了身子，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问身旁的同僚，“你可瞧见方才城垛上有可疑之人？”
　　同僚嗤笑一声，“咱们这古阳关莫说是个人，就是个鸟儿也飞不进来，今个儿风沙大，八成是大将军看重了影儿。”他拍了拍副尉的肩膀，小声宽慰道：“我听说上回魏老三也挨了大将军一顿揍，隔日就被请到将军府喝酒去了，你这是好事儿啊。”
　　副尉斜眼瞧了他一阵，一把甩开他的胳膊，没好气道：“放你/娘的屁，魏老三明明在床上躺了好几日，还喝酒，喝狗/日/的马尿吧！”
　　那同僚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了他，低声道：“诶，你瞧，谁来了。”
　　副尉抬眼看去，就见一小队人正步走来，他暗自算了算时辰，原是到了换岗的时候。走在队伍的末端的汉子有着一副超出常人的健硕体魄，故而，即便是在身形较为高大的北雍人里也显得极为扎眼。再加上汉子刚毅的面容以及下巴上那一圈虬髯，简直比粗狂不羁的北雍人还要北雍人。
　　副尉不怀好意的笑了，朝那汉子招了招手，“赵
　　魏洲，你过来。”
　　正是几月前从幽州千里而来投军的赵魏洲迟疑了片刻，走出队伍，在副尉跟前立定，恭敬询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方才大将军吩咐，城垛上要加派人手，你再去营里喊些弟兄来，记住要眼神好的。”
　　“这……”赵魏洲迟疑不定。
　　若是不答应，这本就与他有些过节的副尉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可若答应了，岂不是犯了僭越之举，在军纪严苛著名的燕字军中，那就不是三十铁棍能了的小事儿。
　　见状，那副尉冷哼一声，道：“怎么着？你小子挺横啊，这点儿小事都使唤不动你了？”
　　赵魏洲暗自叹了口气，欲要应下，蓦然只觉小腿肚子一痛，不自觉就屈膝跪了下去。低头看去就见鲜血直流，尚未等他反应过来，头顶上便传来那副尉变了嗓音的惊呼声。
　　“谁！你是何人！胆敢光天化日行刺我燕字军的人！”
　　赵魏洲抬眼望去，环视了一圈，就看见了那个从容不迫，一脸风轻云淡立在上城垛的石阶上的青衫女子。他登时瞪大了眼睛，这人不是……
　　青衫女子颠了颠手中的石子，轻描淡写道：“李长安。”
　　换做旁的地方军听到这三个字，兴许早就吓破了胆儿。可燕字军不愧是常年在战场上的厮杀中磨砺出来的铁血儿郎，那副尉仅是一愣，便阴笑道：“好你个女魔头，竟敢在北雍撒野，方才便是你在城垛上，害得我挨了大将军一头盔。弟兄们！给我拿下！”
　　赵魏洲觉着李长安好似朝他笑了笑，再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之后，副尉忙着满城去搜人，也就没空闲管他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兵卒。可李长安贸然现身只是为了替他解围，赵魏洲光想想便觉着天方夜谭。
　　另一头，燕赦刚回府，刚走到后院就见一人坐在他家的庭院里悠然喝茶。
　　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手里的茶也不知从哪儿顺来的。
　　燕赦大步走到那人跟前，那人抬头冲他一笑，道：“可算回来了。”
　　印证了心中所想，先前在城垛上看见的果真不是他老眼昏花，燕赦轻叹了口气，道：“容我先去换身衣裳。”
　　那人点点头，转头又去喝茶看花儿了。
　　不多时，燕赦一身常服出来，那人瞧了一眼他微挺的肚腩，嘲笑道：“才在长安城待几年便成了这幅模样，若是再过个几年，你可还能上马杀敌。”
　　燕赦气的直摇头，对着那人指指点点道：“李长安，你这张破嘴，关了一甲子仍是半点不长记性。”
　　李长安但笑不语，转头朝庭院里两人才可环抱住的枇杷树努了努嘴，问道：“这老树还在呢，诶对了，嫂夫人名讳叫什么来着？”
　　已是霜雪覆满头的燕赦抬头望向院中那颗仍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枇杷树，目光悠然深远，缓缓道：“薛韶怜，老首辅的胞妹。”
　　李长安喃喃道：“真是她呀。”
　　燕赦似是没听清，问道：“什么？”
　　李长安摇头笑道：“当年我便瞧
　　那姑娘似对你有意，没成想，竟真成了你的夫人。”
　　燕赦走到她身侧坐下，长叹了口气，道：“好端端提这些陈年旧事作甚，总不会特意绕几个弯儿来寻我叙旧吧，我还能不知道你？”
　　李长安慢悠悠的喝了口茶，“谁说我是绕着弯儿来的，前些时日我还在武当山听那俩老头儿斗法呢，谁知道一睁眼就躺在沙丘上看星星月亮了。”
　　燕赦显然听的稀里糊涂，偏了偏头，疑惑道：“你把方才话的再说一遍，我怎的一句听不懂？”
　　李长安一眨巴眼，燕赦就知道她要扯鬼话，于是抢在李长安开口前，手一扬道：“算了，不说也罢，你那些江湖破事儿，我也不稀罕知道。”
　　李长安沉默了半晌，抬眼笑道：“有酒吗？最烈的那种。”
　　白日里许是风沙刮累了，夜里竟月朗星稀。
　　此刻若是有北契的黑马栏子在远处遥望一眼，定会惊掉下巴。古阳关城墙上除了时不时随风摇摆的火把，竟无一人把守，空空荡荡。
　　那处最高的箭塔上依稀可见两个身影，一个魁梧雄奇，一个单薄清癯。二人手中都拎着一坛酒，其中一人高举酒坛朗声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天下人问心无愧有几许，我李长安便是其一！”
　　一旁的燕赦瞥了她一眼，默然喝了口酒。
　　李长安用肩膀撞了撞他，小声道：“良辰美景，不说几句？”
　　燕赦没忍住，噗嗤一笑，随即抹了把嘴，故作深沉道：“你还当老子是六十年前十六七岁那会儿的黄毛小子呢，若叫那帮兔崽子瞧见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李长安点点头，也未强求，“也是。”
　　她抬手指了指古阳关外，道：“来年开春，这一片沙地不知又要埋上多少人。”
　　燕赦闷头又喝了口酒，长叹道：“你若肯留下来，就能少几个我燕字旗的好儿郎。”
　　李长安似有了几分随意，摇头摆手的笑道：“我不行，比不上当年咯，再说了，就算我肯留下来，长安城里的那位非得跳脚不可。”
　　燕赦白眉一拧，猛灌了一大口，“你我难得相聚一回，不说这些败兴的话儿。”随后他指了指东面，道：“话说你老李家的祖宅我还留着呢，时不时派人去打理，这几日得空回去瞧瞧。”
　　李长安举起的手一顿，惊奇道：“当年让人抄了个底朝天，不是连宅子带下人都充公了？”
　　燕赦咧嘴一笑，得意道：“这事儿老首辅都不知道，我又悄悄买回来了。”
　　李长安愣了半晌，笑了笑，问道：“我爹娘的墓呢？”
　　燕赦又指了指东面，道：“就在宅子五里外的山头上，我特意挑的风水宝地，景色好的没话说。”
　　那日夜里，李长安望着远方不知望了多久，久到燕赦险些睡过去，依稀间仿佛听见她自顾低语了一句。
　　“我娘长的什么模样啊……哎，记不太清了。”
　　燕赦在梦里嘟囔道，你娘可是个大美人儿，美的人神共愤，不然怎会红颜薄命。


第76章 
　　邺城里的孩童都知道，东郊有座大宅子，气派的一塌糊涂，从前门绕道后门得走上半个时辰，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是象牙玉雕刻的，据说出自旧西蜀龚大家之手，跟真的一模一样，就连鬃毛都能瞧的根根分明。还有那大门上的铜环，鎏着金呢！匾额上方原有六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不知给谁偷去了。光是外边儿便如此富丽堂皇，也不知宅子里面该是何等风景，想来比起长安的皇宫也差不离了。
　　只是这宅子常年无人居住，时常传出闹鬼的传闻，邺城里的百姓人人敬而远之。
　　赵魏洲拎着木桶，笤帚，肩上还搭着一条麻布，抬头望着这座阴气森森的大宅院，心里直泛嘀咕。倒不是畏惧，只不过这么大个宅院，就他一人打理，今日怕是回不去了。想他一大好青年，满腔热血的跑来这只有西北风的边塞寒地，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竟不是上阵杀敌。
　　憋屈啊，憋屈的很！
　　这事儿说来也巧，昨个儿他去药房取药。李长安那一石子看着力道不轻，但不过是皮外伤，甚至不妨碍行路。赵魏洲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李长安为何要冒此风险替他解围，说起来他与李长安不过是一面之缘，难不成他这金子的光芒终于被李长安慧眼相中？
　　沉浸在思绪中的赵魏洲便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赵魏洲抬眼一瞧便认出此人正是大将军身边的裴副将，裴闵。于是慌忙道歉，没成想，在军营中素有“玉面鬼”之称的裴副将竟未责骂他半句，反而将打理东郊宅子的事儿交予了他。从裴副将的口中得知，东郊那宅子谁也不知晓是大将军买下的，奇怪的是大将军也不住，一年到头去不了几回，但每隔上一段时日便会派人去清理一番。以往都是裴副将亲自前往，这几日恰逢腰痛的老毛病犯了，又赶上大将军前几日提起要去趟宅子，那宅子已搁置了几月无人问津，一想到大将军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裴闵就头疼。
　　赵魏洲自是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了句，“那此事交予其他副将不是更为妥当？”
　　裴副将破天荒一脸笑眯眯的拍着他的肩膀，道：“听说你扛着俩沙袋一口气能跑二十里路，这等体力活计，交予你自然是最得心应手。”
　　苦兮兮的赵魏洲不敢反驳，但却暗自腹诽，那宅子里若是藏了什么秘密，一不留神叫我知道了，那我这条小命可还保的住？
　　大宅门前的赵魏洲回过神，长叹了口气，认命的走上台阶。
　　进宅子后，赵魏洲傻了眼，终于明白裴副将所说的“三日之内回营报道即可”是什么意思了。这哪是普通宅院，简直就是皇帝的行宫啊！光是从那七拐八拐的花园里绕出来，就花费了半柱香的功夫，走到那堪称宫殿的正厅，赵魏洲又愣在了原地，高高壮壮的大汉一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模样。
　　从天明忙活到擦黑，赵魏洲只走到了第三道门，那一眼望不尽的地方他也懒得去想后头还有几道院门在
　　等着。赵魏洲一屁股坐在院门边儿，喘了口气，平日里在家中他只管下地或是到镇上寻些卖体力的活计，倒是从不知晓这些繁杂琐事如此耗费心神，日后赚了银子可得好好孝敬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娘亲。念及此，赵魏洲吸了吸鼻子，正打算望月思乡时，余光猛然瞥见一抹青影从旁掠过，赵魏洲以为自己累花了眼，揉了揉被汗水遮盖的双眼，再定睛看去，树影婆娑下哪有什么人影。
　　所幸赵魏洲刚来此地不久，尚未听闻那些小巷传闻，于是壮起了胆子朝方才人影消失的方向蹑手蹑脚的走去。
　　这可是大将军的私宅，若被宵小蟊贼堂而皇之的光顾，叫裴副将知晓了，那还了得！？
　　赵魏洲走过一处拐角，便见前方不远的屋内明晃晃的亮着烛光。他心下一紧，咽了口唾沫，紧了紧手中的笤帚，缓步走了过去。
　　待凑近了，便清晰可见烛光下有人影晃动。
　　赵魏洲来不及多想，大喊了一声，举着笤帚就冲了进去。
　　屋内的人显然被吓的错不及防，只下意识的抬臂横挡在面前，赵魏洲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细木杆儿的笤帚夹杂着破风之声劈下，打在那人的手臂上，应声而断。
　　二人四目相对时，均是一愣。
　　赵魏洲险些吓没了魂儿，脱口而出道：“李姑娘！怎是你！”
　　好在伤药赵魏洲贴身带着，当即就掏了出来，李长安也不含糊，挽起袖子就抹药。赵魏洲偷偷瞥了一眼那笤帚的威力，只见李长安白皙的手臂上那块条形的伤痕肿的老高。照理说，如李长安这样的高手即便徒手接刀剑也不该伤至如此，想来是方才乱了心神，被他误打误撞了。
　　赵魏洲心怀愧疚的同时，又有几分不安。白日之事过后，李长安也算他半个恩人，可私闯大将军府邸的罪过可不小。一面是知恩图报，一面是知法乱纪，赵魏洲愁的都快哭出来了。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放下袖子，似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才出声宽慰道：“我来此处，大将军事先知晓，你不必担心。”
　　显然藏不住心思的赵魏洲面上一喜，接着张了张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长安笑道：“裴闵让你替大将军做事，说明你自有过人之处，日后那些人再想要欺负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面色黝黑的汉子嘿嘿一笑，喜不自胜道：“大将军知道我？”
　　李长安嘴角忽然一撇，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赵魏洲面色一僵，嘴角抽搐了几下，“那……”
　　将那瓶药膏放回赵魏洲面前，李长安平淡道：“北雍人在燕字军中尚且难以立足，就更别提你一个外乡人了。以你的身形想做游猎手这辈子是没可能了，但冲锋陷阵的重甲骑兵倒未尝不可试一试，我只不过在裴闵面前提了这么一句嘴，日后就看你自己了。”
　　赵魏洲愣了一瞬，激动万分之下就将头磕在了桌子上，他扶着桌沿含糊不清道：“多……多谢李姑娘，提……提拔……”
　　李长安轻笑道：“我又不是燕字军的人，
　　何来提拔一说。”
　　赵魏洲灵机一动，起身道：“李姑娘再造之恩，赵魏洲无以为报，我给您磕个响头吧！”
　　李长安一脚踩在他的膝盖上，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且记住，燕字军跪天子，跪父母，旁的人，只跪大将军。”
　　赵魏洲心头一震，沉默了片刻，神情肃然道：“记住了！”
　　李长安点点头，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行至门前时，她又嘱咐了一句，“之后余下的就不必打扫了，只是这屋子要清理干净，小心着点儿，莫弄坏了物件。”
　　出村子时，楚先生说此趟北行有贵人相助。
　　眼下看来，李长安可不就是他的贵人吗？至于李长安与大将军有何关系，赵魏洲不敢深究，能报答李长安与大将军的知遇之恩，便是日后在战场上多杀几个北契蛮子。
　　屋外寒风呼啸，烛光剧烈晃动了一阵，逐渐平稳下来，一如赵魏洲的心思。他弯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笤帚，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环顾四周时忽然愣住了。这间屋子似是书房，文房四宝俱全，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却不是出自大家手笔的山川风景图，或是文豪墨像。而是一男一女，男子一身戎装俊逸非凡，女子一袭留仙长裙飘逸绝尘。
　　赵魏洲在书呆子徐士行耳濡目染的熏陶下，识得一些字，他凑近了去瞧，见画下落款处盖着作画人的名讳，随安。
　　赵魏洲故作沉思了半晌，随即摇头晃脑道：“随安？能挂在这宅子里的画定不简单，要是徐呆子在就好了，他多半认得。”
　　转身欲走的赵魏洲忽然又转回身盯着两幅画瞧了几眼，嘀咕道：“这画上的人怎瞧着有些面善？在哪儿见过？”
　　今夜月色浑浊，李长安踏着一路的漆黑爬上了宅子五里外的一座小山头，在一处隐蔽的茅草屋前寻到了两块墓碑。显然时不时有人来祭拜，碑前有香，坟上无草。
　　李长安返身去了茅草屋，不多会儿再出来时，手上拎了一壶酒。她走到碑前坐下，看着两块无字碑，轻声道：“我来看你们了。”
　　凛冬风萧萧，林中不知从何处传出一阵呼啸声，仿佛远古的冤魂在哭诉。
　　李长安仰头灌了一口酒，神色平静，忽然她双目微睁，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墓碑，眉头逐渐拧紧。只见她伸出手，五指虚空一抓，一道白芒破土而出，飞入她手中，竟是一柄古朴沧桑的宝剑。虽浑身沾染着泥土，却遮掩不住光华。
　　古剑似因兴奋而颤鸣，在李长安手中颤抖不止，半柱香才安静下来。
　　李长安将古剑横放在双膝上，温柔的拂过剑身，微笑道：“不公啊，原来你也在这里。”
　　良久，一壶酒饮尽，李长安缓缓起身，横剑在胸前，嗓音低沉道：“老头儿说要以你斩尽天下不公事，可到头来却因最大的不公而死，这天底下本就没什么公道而言，唯有血债必须血偿！”
　　剑光一闪而逝，李长安决然转身离去。
　　无字碑上有了字迹，一块刻着“李世先”，另一块刻着“姜绥”。


第77章 
　　瑞雪兆丰年。
　　出行前，裴副将便提醒过，年关前两日定会有一场大雪。
　　冬雪飘扬下的北凉道上，此刻正有一队五十人的马队缓缓前行。这队人马均着常服，乍眼一看，瞧不出来头。但若细看那体魄匀称，四肢粗长的马腿便可知，在北雍能配备此等良驹，且是实打实的五十匹，除却燕字军无人能有此规格。
　　为首马背上的人是名女子，她抬头朝前方眺望了一眼，缓缓呼出口白雾。身旁面容刚毅的男子出声道：“将军，照此下去，我等恐怕难以在年关前赶回去了。”
　　英气凛然的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今年难得清静，无人叨扰，回不回的去无关紧要。倒是你丁开郎，你父亲还指望着你带个媳妇儿回去，明年开春好成婚抱孙子吧？”
　　丁开郎面色一红，赶忙低下头去，实在与他刚毅的长相极为不相称。
　　过了半晌，他才支支吾吾的道：“原……原来将军你都知道了啊。”
　　在军中，以严于律己著称的燕小将军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什么？”
　　丁开郎头摇成了拨浪鼓，立即否认道：“没什么，没什么。”
　　燕白鹿倒不避讳，笑道：“没什么说不得的，此番去武当不就是祖父与你父亲打的鬼主意，有意撮合咱们吗？只是害得杨剑白白挨了三十军棍，回头你替我去看看他。”
　　丁开郎眼珠子一转，欲言又止道：“其实那老小子……”见燕白鹿望过来的眼神中带着询问，他立即转了话锋，“是，属下遵命。”
　　燕白鹿似也不打算深究，丁开郎长出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暗自腹诽，指不定那老小子现下就在哪儿吃香的喝辣的呢，什么三十军棍，有大将军暗度陈仓，哪能真打。
　　再看一脸古井不波的燕白鹿，丁开郎心里头又一阵不是滋味儿。在将门子弟一抓一大把的北雍，他老丁家也算得上是百年世族，且不说为先帝牵马的□□爷，就是为大将军扛大旗的祖父那也是北雍家喻户晓的枭雄人物。他丁开郎可谓根正苗红，与燕白鹿不说天造地设，门当户对总是没错的，总好过京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眼高手低的纨绔子弟。首辅家的公子怎么了，给他一把刀一匹马能上阵杀敌吗，能砍下北契蛮子几颗头颅？除了会吟几首酸腐诗词，写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还会什么？
　　念及此，丁开郎定了定心神，鼓足了勇气开口道：“那个，将军……既然将军已知晓，那将军的意思是？”
　　先前还直言不讳的女将军忽然打起了马虎眼儿，疑惑道：“我的意思？我的什么意思？”
　　丁开郎憋的一张脸通红，小声道：“就是咱俩定……定亲的事儿……”
　　燕白鹿手中缰绳一紧，压着嗓音打断他道：“有敌情！”
　　丁开郎愣了一瞬，茫然抬头张望，“哪儿呢？”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不远的山丘上，几个人影飞快掠过，在一片鹅毛大雪中仿佛落叶随风凋零，看不
　　清晰。
　　丁开郎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视野中只剩一片白皑皑，他迟疑道：“将军莫不是看错了，这时节路上哪儿还会有人？”
　　已策马朝前奔去的燕白鹿只转头吩咐道：“你带半数人朝山后绕，莫耽搁！”
　　眼瞅着来不及阻拦，丁开郎只得收回半空中的手，调转了马头，领着剩余的二十几骑朝林间小道奔去。
　　雪下了半日，路面上积起的雪抹过了马蹄，马儿不敢撒开蹄子跑，燕白鹿坐下的梨花儿却截然不同。当年这匹驰骋塞北的马王刚抓回来时逃跑了十几回，最后一次许是知晓自己再无望自由，竟一头撞向了石墙，企图自戕。也就燕白鹿有这等心性，硬生生与它打熬了一年之久，这才降服了这匹曾经桀骜不驯的苍漠之王。
　　不多会儿，燕白鹿便与身后的二十五骑逐渐拉开了距离，她压着身子，抬头朝四周张望，心下不由提高了几分警觉。这一路过来皆不见痕迹，说明那几人身手不凡，过雪而不留痕，燕白鹿自认无法做到。但骑兵本就不善单独作战，饶是二品小宗师又如何，能在摆开阵势的冲锋下抵挡几个回合？
　　因地势而变，山林中的风更加呼啸。燕白鹿屏气凝神，隐约间听见密林中传来打斗声，她当机立断，拍了拍梨花儿的脖子，轻声道：“你在此等着。”
　　白马骤然放缓了步伐，燕白鹿飞身下马，一个纵跃身影便隐入了密林中。
　　燕字军骑兵的冲锋天下冠绝，可即便是白马营一等一的好手，能在林间轻易游走，也难以发挥其忧势。虽孤身诱敌乃下策，但若真是贼人的圈套，将这二十五骑引入密林再逐一诛杀，那就更加得不偿失。
　　燕白鹿伏在树丛后面，拔开一点缝隙望去，只见林间人影交错，似有两伙人马在互相厮杀，皆是劲装黑衣的打扮。刀光剑影间，燕白鹿双目一瞪，认出了那把北契特有的弯刀。虽都是使刀的，但北契人天生力大，挥臂时习惯大开大合，这种刀背宽刀刃窄的弯刀更加能发挥出其威力。
　　这边持弯刀的有五人，另一边则只有两人，看身形那两人似乎都是女子。就在方才，电光火石之间，两女子合力斩杀了一人，但其中一女子不留神遭了奇袭，拼着最后一口气又斩杀了一人，眼下是三对一的局面。以燕白鹿二品小宗师的眼光看来，余下的三人可不好对付，皆有接近一品的实力。那女子虽也出手不凡，但显然走的是旁门左道的路数，正面与三名男子硬冲，怕是凶多吉少。
　　燕白鹿不急于出手，不论那女子是什么来路，与这三个北契贼人打个两败俱伤是最好，她只需静等丁开郎来此汇合，最后一网打尽。反正，这三个北契贼人今日是走不出北雍的。
　　正当燕白鹿在心底盘算时，那女子边打边退，几个腾挪间已离她不足三丈远，就在女子转身的瞬息，燕白鹿心头蓦然一惊，险些惊呼出声。
　　李姑娘！？
　　谁能想到，那黑衣
　　女子竟是在武当山脚下一别后，便再未露面的李相宜。
　　握着白鹿刀鞘的手一紧，就在燕白鹿犹豫之间，李相宜被一刀削过了肩头，身形一滞，被持弯刀的黑衣男子一脚踹在腹部，重重跌落在地后仍滑出了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而那地方，正好离着燕白鹿的藏身之地几步之遥。
　　李相宜仰面躺在地上，身下的白雪渐渐染成了猩红。她喘着气，眼神有些迷离，忽然她一抬眼，似看见了树丛后的人，随即微微一愣，干裂的朱唇缓缓蠕动了两下。
　　燕白鹿浑身一僵，只觉气脉仿佛倒流直冲头顶。
　　三名黑衣男子相互对视了一眼，并未迟疑，提着刀快步走来，不等走到李相宜跟前，便举刀欲诛杀。
　　刀起刀落，却并未血溅四方，人头落地。
　　当的一声，黑衣男子面目狰狞的抬头望去，只觉刀下一轻，眼前刀锋闪过，他迅速抽身离去，身形向后飘远。另一人在他耳边低声道：“有人来了。”
　　远处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燕白鹿听不清晰，但却知晓，那该是看见了梨花儿，弃马入林的白马营众人。白鹿刀已出鞘，燕白鹿不等三人反应，悍然攻上。
　　看似自寻死路，那三名黑衣男子却未出手还击，反而边打边退。燕白鹿心知他们是要遁逃，手中出刀更快，但显然那三人武力均在他之上，不论她如何强攻，仍是游刃有余。
　　就在此时，一发□□擦着燕白鹿的耳边呼啸而过，正中一男子胸口，旁边的同伴立即扶住他，低呼道：“弦机弩！？走！”
　　见阻拦不住，燕白鹿高声喊道：“放箭！”
　　登时，破空之声此起彼伏，铁器碰撞声不绝于耳。黑衣男子许是不曾想过，五十人射出的五十支□□，尚有密林枝桠做遮挡，竟是例无虚发！
　　其余二人中了一箭之后身形只缓了一瞬，当场就被射成了筛子，唯有方才被燕白鹿拦下一刀的男子仓皇逃窜。丁开郎拔腿就要去追，燕白鹿拦下他道：“把弩给我。”
　　接过丁开郎递来的弦机弩，燕白鹿抽出腰后自己的弩，丝毫不迟疑，抬手两枚箭矢便离弦激射而出。丁开郎抬头看去时，那黑衣男子正转身抬刀挡下了第一箭，另一只诡异的箭矢却正中了他的脑门，仰面倒地。
　　将弦机弩丢还给丁开郎，燕白鹿吩咐道：“去瞧瞧死透没。”
　　丁开郎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愣了片刻，指着不远处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李相宜道：“将军，那姑娘……”
　　燕白鹿转身朝李相宜走去，面无表情道：“不用你管，做好你分内的事。”
　　上小楼的当家花魁显然没眼福见识到燕小将军威风的一面，不然定会讶异于白马营的可怖实力。北契这三名提刑客虽不是一流高手，但也不是一般军卒随便可对付的，足见燕字军的精锐水准以及弦机弩极其可怕的杀伤力。
　　燕白鹿蹲下身，探了探已然昏死过去的李相宜的鼻息，松了口气。她横抱起李相宜，朝林外走去。


第78章 
　　若不是李相宜临危前对她说的那两个字，燕白鹿大抵不会这般贸然出手救人。
　　只因她道，快走。
　　燕白鹿叹了口气，抱着李相宜站在梨花儿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这伤势看着便不轻，若不及时处理，留下了病根如何是好。但此处离邺城尚有一日的脚程，便是梨花儿驮着两个人在擦黑前也赶不到。
　　丁开郎一路小跑着从树林里出来，禀告道：“将军，人都死透了，从衣着上看应该是北契蛮子没跑儿了，但身上没其他物件，不知究竟是军营里的人还是江湖上的人。”
　　燕白鹿走到一颗树下，将怀里的人倚放在树边，沉声道：“就身手而言，多半是江湖人士，你回去吩咐一声，将人就地掩埋，再去寻一辆马车来。”
　　丁开郎偷偷瞥了那负伤昏死的女子一眼，苦着脸道：“这冰天雪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上哪儿……”
　　燕白鹿转头瞪着他，提高了几分嗓门道：“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看着比平日里脾性更加暴躁如雷的燕小将军，丁开郎半声都不敢出，慌忙转身一路小跑折返了回去。许是女子的缘故，要在狼豺虎豹般的燕字军中竖立威信殊为不易，但军营里的士卒都知晓，燕小将军虽是个牛脾气，平日里也总是一副一板一眼的模样，待人却还算亲和。丁开郎眼下有些欲哭无泪，早知如此，就不该捅破那层窗户纸，将军定是心有怨气，连带着他也无辜遭殃。
　　一炷香后，丁开郎气喘吁吁的驾着马车回来，燕白鹿已为那姑娘简单包扎了伤口。
　　丁开郎跳下马车，一手撑在座驾上，一手撑着腰，喘着粗气道：“属下跑了二十里路才在一猎户家寻来的，平日里那猎户当货车使，里头有股子骚臭味儿，将军您就将就着用吧。”
　　燕白鹿跳上车，掀开车帘，顿时身子往后猛的一仰捂住了口鼻，眉头拧成了山川。丁开郎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与之对视，良久才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不由得跟着松了口气。所幸车内铺了一层上好的熊皮，燕白鹿轻柔的将人抱入车内，转头朝丁开郎吩咐道：“你带一队人去前头开路，吩咐下去疾行军回程。”
　　丁开郎不敢迟疑领命而去，燕白鹿亲自驾车。
　　那天夜里，能听见北凉道上马蹄声阵阵的北雍百姓皆是一阵心惊肉跳，只以为是古阳关有了敌情，咒骂北契蛮子没有良心大过年的还搅的他们不得安生时，马蹄声已悄然远去。
　　白马营五十骑在东日刚冒尖儿时入了城，街道上人影稀疏，一辆破旧沾满泥泞的马车如狂风掠过，直奔将军府的方向，车轱辘杨起的雪泥溅射了四周的路人一身。若不是有人认出了驾车的人是燕小将军，这马车怕是走不出多远就要被人拦下。
　　街边馄饨小摊上，青衫女子看着碗中热气蒸腾的白胖馄饨，举着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就在方才，那块覆着雪花的黑泥不偏不倚飞入了她的碗里，在滚烫的汤水里打了个转儿，边慢慢化开，边缓缓下沉。
　　小摊的老板正巧看见了这一幕，左右为难的走过来，搓着手道：“客官，不然我给您换一碗新的？
　　”
　　青衫女子面上虽笑着，但一脸憨厚的老板能感觉的出，那嗖嗖往外溢出的杀意比这寒冬腊月的冷风还要冻人。
　　女子搁下几个铜板，端着碗起身道：“不必了，你这也是小本生意，冤有头债有主，我找该赔的人赔去。”
　　小摊老板张着嘴，抬着手，目送那端碗女子走远，心下骇然道，那可是燕小将军啊！莫说糟蹋了一碗馄饨，就是糟蹋了十碗，咱也心甘情愿啊！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车上已空无一人，大门也敞开着，不见半个人影。青衫女子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过了前厅，依稀可听见后头人声嘈杂。几个婢女脚步匆忙的从身后而来，路过青衫女子时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却未有人停下脚步上前询问。
　　还有什么比一个端着馄饨在戒备森严的将军府闲逛的怪异女子更加要紧的事？在丁开郎的眼中，那屋里头等着大夫的姑娘自然刻不容缓，但眼前这个举止怪异的青衫女子更加不容放过。
　　他小跑几步，正要追上那女子，就见燕白鹿从屋内走出，转头瞧见女子一瞬间，脱口唤道：“李长安！？”
　　丁开郎的脚下急停，如遭天打五雷轰。接着就听燕白鹿又问了一句，“你在这儿作甚？”
　　李长安笑了笑，将碗塞到一脸莫名的燕白鹿手中，道：“我来给你送馄饨，一两银子一碗。”而后不等燕白鹿答话，她朝屋内望了一眼，问道：“这是怎了？”
　　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燕白鹿张了张嘴，便瞧见她身后的丁开郎与老大夫，反手就将馄饨塞回了李长安手中，朝那二人招呼道：“大夫您先进来。”
　　随后，燕白鹿领着老大夫入了屋内，活生生将李长安晾在了一旁。见状，丁开郎的心境平复了不少，至少这女魔头不是来闹事儿的，而且似乎还与燕小将军挺熟悉？
　　别瞧燕大将军一把年纪，走起路来那可是虎虎生风。燕赦迎面而来，指着屋里就问李长安，“发生何事了？”
　　丁开郎既震惊又疑惑，看了看大将军，又看了看女魔头，竟有一股想逃的冲动。
　　果不其然，那女魔头摇了摇头，目光就转到了自己身上，笑道：“不然问问这位小兄弟，我看他与你孙女一同回来的，许是知晓？”
　　丁开郎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眼神在李长安身上游离了半晌，就是没开腔。
　　燕大将军哪有那般好脾性，当下怒喝道：“有屁就放！”
　　既然大将军都不把这女魔头当外人，丁开郎哪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将回程路上的事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讲了出来。
　　谁曾想，李长安听罢将手中的馄饨往燕赦怀里一塞，转身就冲进了屋内，留下一老一少在屋外干瞪眼。燕赦瞅了瞅手里仍冒着热气的馄饨，白白净净，胖胖乎乎，煞是眼馋，抬头问道：“百味斋家的？”
　　丁开郎一顿猛摇头。
　　燕赦踌躇了片刻，终究没忍住低头喝了口汤水，砸吧着嘴道：“味道不错，就是怎么有股子泥味儿？”
　　这头，老大夫刚摸完脉搏，就见方才的青衫女子一个箭步冲到了床边，抓起床榻上女子的手腕探了片刻，凝重的面色才有了一丝缓和。
　　只听她自顾自道
　　：“那刀上该是淬了毒，眼下虽有些许残留，但应无碍……”
　　老大夫问道：“姑娘可知是什么毒？老夫行医多年，却从未见过这种毒性。”
　　李长安小心翼翼将女子的手放入被褥下，摇头道：“不知，大夫可能解？”
　　老大夫沉吟了片刻，犹豫道：“将军虽及时将毒素吸出了大半，但要根除干净，恐怕尚要一段时日，容老夫回去翻翻古籍，若能寻到根源，自然可解。”
　　一旁沉默良久的燕白鹿朝老大夫作揖道：“如此，便有劳大夫了。”
　　书房内，燕赦，燕白鹿，李长安三人围桌而坐，桌上的茶水已凉透。来此之前，燕白鹿说要与祖父商议此事，毕竟李相宜是京城里来的人，事关重大，可李长安厚着脸皮硬是要跟来。
　　见二人皆不打算先开口，燕赦只得勉为其难的开了腔，道：“李长安，你当真要掺和此事？陛下倒是乐见其成。”
　　照丁开郎的话来看，李相宜应是有任务在身，若就此身死也理所应当。但她可是上小楼大夫人的独孙女！李长安若没碰上也就罢了，碰上了还冷眼旁观，叫那大夫人知晓岂能轻饶？到时候来个鱼死网破，她李长安还能有好日子过！？虽然上小楼一品高手没几个，但架不住蚍蜉撼树，惹恼了大夫人再牵连出个闻溪道……
　　当然，这话不能当着燕家祖女的面儿说。
　　李长安难得一脸正色道：“若是换了旁人，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事关李相宜，我就不得不管。”
　　燕白鹿心中憋了一万个问题，但眼下不合时宜，于是只问道：“恕我冒昧，敢问你与李姑娘是什么关系？”
　　燕赦显然也不知内幕，眼巴巴的看着李长安。
　　李长安沉默了半晌，轻叹道：“你就当她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吧。”
　　“啥！？”
　　燕赦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燕白鹿愣了愣，不知是被自己祖父不同寻常的反应吓着了，还是因为李长安的这番话。她定了定神，思绪却如何也平静不下来。放才在老大夫面前，李长安过于的关心与慌张的神色不是装出来的，她便怀疑李长安与李相宜之间的关系，眼下祖父的反应以及丝毫不把李长安当外人的态度也叫她心神杂乱。
　　去武当山的这段时日，将军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长安为何在此？祖父显然与她相识，且关系匪浅，这些时日她留在将军府是为何？最紧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把李相宜留下来养伤，还是送回长安城？
　　“鹿儿，鹿儿啊！”
　　燕赦的呼唤逐渐清晰，燕白鹿猛然抬头，左右看了看，神色有些茫然。
　　燕赦呵呵笑道：“这孩子像极了我，一碰上头疼的事儿，就容易走神儿。”
　　李长安丝毫不避讳的翻了个白眼，朝燕白鹿道：“明日你先带我去看看尸首，余下的等回来再说，听闻你昼夜不分的赶回来，先去歇会儿吧。”
　　李长安言辞间如同一个长辈，燕白鹿有一瞬的晃神，但在看道祖父也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待人一走，燕赦立即面色严正的问道：“我怎不知你李家还有这么个亲戚？”
　　李长安苦涩一笑，“此事……说来话长。”


第79章 
　　雪停后，一大清早街道上便能瞧见不少扫雪的人。
　　仍是那家不起眼的馄饨小摊，仍是那碗飘着油花的青葱馄饨。李长安美滋滋尝了一口汤，笑眯眯的看着对面举止斯文堪比大家闺秀的燕白鹿，道：“你们这邺城好是好，就是吃食这方面太不尽人意，面馆一抓一大把，包子摊隔几步就一家，想吃碗馄饨却比在勾栏里找良家妇女还难。”
　　燕白鹿放下汤匙，抹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嘴，才悠悠道：“将军府上想吃什么没有，何必要来外边儿吹冷风？”
　　嘴里嚼着东西的李长安含糊不清的道：“昨个儿你驾车入城，糟蹋了人老板一碗馄饨，燕字军中尚赏罚分明，落到小老百姓头上就不管不顾了？”
　　燕白鹿看的分明，有什么东西从李长安的嘴里飞了出来，落在了她的碗里。她眉头一紧，搁下一块碎银，起身道：“您慢吃，我去城门口等着。”
　　世人皆道一甲子前的江湖，李长安当属八斗风流，倾慕者不计其数。燕白鹿冷冷一笑，那他们真该看看这副模样的李长安，狗屁的风流，狗屁的剑仙！若天底下的剑仙都如李长安一般，那这世道活该完蛋！
　　小摊老板说什么也不敢收燕小将军的银子，李长安只得板着脸威胁，若不收就要砸摊子。一脸憨厚的老板为难了半晌，才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接下了那块足够十碗馄饨的碎银子。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方才你们将军说了，余下的银子算是赏钱，夸你馄饨做的好吃，改日还要来。”
　　小摊老板这才咧嘴笑了，感激涕零的道谢。
　　燕小将军今日依旧一身鱼龙男子服打扮，腰间挎着那把不露锋芒的白鹿刀，与浑身雪白的梨花儿站在一处，很是养眼，惹来进出城中不少女子的侧目。远远朝这边走来的青衫女子则截然相反，双手拢袖，丹凤眼半眯着，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也就皮囊尚过的去，一瞧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待人走近跟前，燕白鹿指了指一旁体魄健硕的枣红马，道：“你的马。”
　　李长安老老实实的翻身上马，朝燕白鹿笑道：“劳烦将军前方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城，走出一小段，前面的燕白鹿忽然加快了速度，梨花儿疾驰如飞。李长安坐下的枣红马显然跟着有些吃力，不消片刻的功夫便被落下了一大截。
　　燕白鹿回头张望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李长安松了松缰绳，放缓了马速，无奈道：“哎，这丫头到底是孩子心性……”
　　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便没了人影。燕白鹿只得勒停了马，在路边等候。过了半柱香，那道青衫身影才优哉游哉的出现。不等燕白鹿开腔，李长安隔着老远便朗声道：“哟，将军在这儿呢，真巧。”
　　燕白鹿一张白皙俊脸气的微红，李长安缓缓走近了，笑眯眯道：“跑那么急作甚，该等的还是得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将军这脾性可得改一改。”
　　燕白鹿自知理亏，她只是想看看
　　李长安出丑的模样，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当下也不还嘴，默默策马前行。
　　李长安猜测，依着燕赦的性子，多半没将他二人的关系告知燕白鹿，私下里仍是将这个宝贝孙女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孩童，有些不该知晓的事儿便不说，免得过早给这孩子太重的负担。但显然燕白鹿自己不这么认为，心里藏的事儿太多，自然就把气撒在了她这个看起来挺好欺负的外人身上。
　　李长安夹了夹马肚子，与燕白鹿并肩而行，缓缓开口道：“你祖父在你这个年纪尚不如你出息，还只是个百夫长，便成日在我跟前炫耀，说他总有一日要当上大将军，领着燕字军百万将士踏破北契王帐。如今燕字军三十五万兵马，虽玄甲铁骑名扬天下，但北契王帐依旧好端端杵在那儿，你祖父的夙愿怕是要由将军来完成了。”
　　燕白鹿猛然转头看向她，压着怒气道：“祖父虽年岁已高，但我朝兵力正是最强盛之时，不出五年，不，三年，三年之内我燕字军的马蹄定要踏碎剑门关！”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将军当真是年少轻狂啊。”
　　燕白鹿死死盯着她，不吭声。
　　李长安不与她计较，盘起退，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前方神色淡然道：“你不是想听故事嘛，我与燕家的故事，有点儿长，但好在不难讲，你听听便罢。”
　　燕白鹿微微一怔，暗自嘀咕了一句，“谁要听你讲故事。”但却言不由衷的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从山峦间倾洒而下的日头暖意十足，马儿走的轻缓不急，李长安的神色仿佛一个忆往昔的年迈老者，随着吹拂过北凉道的微微寒风娓娓道来。
　　“我父亲李世先与你□□还有先帝，原是拜把子的异姓兄弟，说好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你□□与我父亲却先后战死沙场。儿时我便与你祖父相识，算是青梅竹马，却并未两小无猜，你祖父知晓，我喜欢的是女子。练剑练出点名堂，我便随先帝南征东定，你祖父则留在了北雍，说是要报国仇家恨，流沙城前一战惨烈至极，那时燕字军不过千人的玄甲铁骑死的只剩三人，你祖父不分昼夜跑死了二十匹马，从北雍一路南下寻到我，在先帝的营帐前跪了三日，南疆的战事亦是吃紧，最后先帝允我十日时限，十日之后不论胜败必须回来。”
　　李长安轻笑问道：“流沙城一剑破千骑，你可知我破的是哪一千骑兵？”
　　燕白鹿听的出神，摇了摇头。
　　李长安伸出一根手指，“一千王帐铁骑。”
　　燕白鹿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前听祖父提及过，春秋末年燕字军的玄甲铁骑才成雏形，仍是更为熟悉马下作战的中原骑兵不论是在骑术上还是冲锋陷阵，比较之天生善于骑射的北契骑兵简直不堪一击。那时的王帐铁骑，可谓强悍无匹到天下无敌的地步。
　　但仅凭李长安一人一剑，便破了千骑！？
　　燕白鹿已然是一副心神目眩的模样，李长安一笑置之，接着道：“之后你祖父如愿以偿的做上了
　　大将军，平息内乱后我也回了北雍，燕李两家亲的传言便在这不久之后传到了长安城。先帝执意要乘胜追击，一举攻破剑门关，可那时不论是燕字军还是李家军皆是伤兵残将，没有足够的兵力，再好的兵策亦是空谈。那夜一道千里加急的圣旨入城时，我在勾栏喝酒，为了不让我知晓，父亲命两军将士马蹄裹足，趁夜奇袭了剑门关。”
　　李长安忽然转头冲着燕白鹿笑了笑，道：“他日将军若有幸兵临剑门关下，劳烦替我李家五万儿郎多烧几柱香，告诉他们世人不记得不打紧，我李长安从未忘记，他们都是李家的好儿郎，至死没有一人临阵脱逃。”
　　燕白鹿默然垂头，不知如何作答。
　　那是一场明知毫无胜算，却决然赴死的战役。身为天下第一的剑仙却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袍泽身死他乡，当时的李长安该是如何癫狂？
　　正沉思间，就听李长安又道：“有一事，我若讲了，你莫要多想。当年我娘亲本可置身事外，但因救你祖父，也死在了剑门关外，否则就不会有如今的三十五万燕字军了。”
　　燕白鹿拽着缰绳的指节泛白，良久没有出声。
　　李长安轻叹一声，坐直了身子，抬头望了一眼，催促道：“走快些吧，再迟就赶不回去了。”
　　一路上，燕白鹿思绪杂乱无章，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身侧的李长安，见她面色如常，不禁暗自问道，若有一日燕字军一夜覆灭，她可能如李长安一般忍辱负重，苟活于世？
　　这次从长安城到北雍，祖父虽面上未多言，但私下里她撞见过几次祖父带着珍奇物件出门，跟去一瞧才发现去的是相府。若不是有那位传闻素来与燕大将军不合的首辅大人从中斡旋，想必宫里的那位不会这般轻易放她出长安城。
　　可见，天底下这些帝王的心思皆是一般无二，难保燕家就不是第二个李家，她燕白鹿就不是第二个李长安。这么说来，那便一定要救活李相宜！若有上小楼在其中暗通款曲，燕家就多一条退路！
　　燕白鹿定了定心神，抬头望去，前方已是那日的小树林，她转头朝李长安道：“到了。”
　　二人将马留在了林子外，无需燕白鹿领路，前两日打斗的痕迹尚模糊可见，走到一半李长安忽然眉头一拧，快步朝前。燕白鹿心怀疑惑，紧随其后。待走到打斗之地时，二人均是愣在了原地。
　　只见地面上几个新翻的大坑，哪里还有尸首的踪迹？莫说男子的尸首，就连似是李相宜同僚的两名女子尸首也不见了踪影。
　　李长安眉头紧皱，沉吟了片刻，猛然返身道：“不好，将军府要出事儿，我先走一步！”
　　燕白鹿才转过身，尚未来得及开口，眼前一晃，便没了李长安的身影。燕白鹿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坑，蓦然恍然大悟，当下再不迟疑，疾跑出林子，飞身上马。
　　李长安说的虽是将军府，言下之意却是指李相宜！
　　燕白鹿扬鞭抽马，梨花儿吃痛，嘶鸣一声只敢跑的更疾，她在心中默念，求你，一定要赶上！


第80章 
　　将军府门前，一边是几名披裘戴貂的年轻貌美女子，一边是披甲挎刀的伍什军卒，气氛剑拔弩张。偶有经过的旁人皆不自觉绕开了去，但俱是一副隔岸观火的神情。
　　在邺城，竟有人胆儿肥到去将军府闹事，还是几个年轻女子，就燕小将军那脾性，这几个姑娘不哭肿了眼，今日怕是出不了府门。
　　去年魏将军家小孙女那事至今仍让邺城百姓津津乐道，小姑娘在长安城长大头一回随家里人返乡祭祖，便把那些个纨绔子弟的臭德行发挥的淋漓尽致，骑着马就在街头横冲直撞，险些伤了一名老妇人。恰巧就被从城外回来的燕小将军撞见，二话不说，单手拎了小姑娘的后衣领子就带回了将军府，据说那小姑娘打那以后见着燕小将军就绕道儿走，魏家更是连个响屁都不敢放，还亲自登门道歉。可燕小将军不领情，愣是连门儿都没让人进去。不仅如此，还放言道，若是再让她瞧见谁胆敢在邺城街头骑马疾行，人与马六条腿统统都一并打折！
　　双方不知对峙了多久，终是那些女子按耐不住，走出一人朗声道：“劳烦各位军爷通传一声，我们要见李姑娘。”
　　门口堵着的几个人宛如石像一般，两耳不闻，一动不动。台阶下几个女子对视了一眼，举步走来，似欲硬闯。就在此时，门内走出一人，身形高大威猛，微挺着肚腩，往中间一站，便将门前堵了个严丝合缝。
　　来人须发皆白，气势巍然，不怒自威。几名女子当即停下了脚步，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燕赦面上带着笑意，道：“老夫府上有两位李姑娘，不知你们要找的是哪一位？”
　　其中一女子上前一步，从袖口中摸出一块腰牌，也不言语，径直抛给了燕赦，沉声道：“大将军一看便知。”
　　燕赦接住腰牌，只淡然瞥了一眼，便道：“姑娘，你这腰牌兴许在长安城挺管用，在北雍，可不顶用。”
　　忽然那为首的女子面色一变，看着燕赦身后，低呼出声：“李长安！？”
　　闻声，燕赦转头看去，就见李长安快步而来，朝他使了眼神，随后对台阶下的女子作揖道：“各位姐姐多日不见，眼下无暇寒暄，请各位姐姐入府再细谈。”
　　李长安一眼便认出，这几名女子便是烟花郡画舫上的其中几个，此番前来定是讨人的。几人对视一眼，显然没个能拿主意的主心骨，看来此次来的有些匆忙。李长安也不急，待几人思量一番后，为首的女子才点了头。
　　李长安一把拂开拦在路中间的燕赦，笑眯眯道：“请。”
　　女子们鱼贯而入，燕赦一把拉过李长安的肩头，双目瞪着他，眼神询问道，怎么什么人你都往府里请？把老子的将军府当成什么了？
　　李长安眨了眨眼，闻溪道的人你也拦着，就不怕明日早朝上他又参你一本？
　　燕赦双目瞪如牛玲，咬牙切齿，他敢！
　　李长安拍了拍燕赦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领着几名女子去了李相宜的那间厢房，待到门前，李长安停下脚步，道：“人可
　　以让你们见，但不能踏出这个屋子半步。”
　　女子们面面相觑，这人分明笑着，却令她们不由自主汗毛倒立。李长安负手在门外踱步，不多会儿，那些女子便从屋内出来了。见几人皆是一副面色凝重的模样，李长安上前问道：“可知你家姑娘中的是什么毒？”
　　方才掏腰牌的女子回道：“是一种北契惯用的迷魂草，多则至死，少则昏睡不醒，李姑娘中毒轻微，但若不解毒，久了人便再难清醒过来。”
　　李长安追问道：“清醒不过来会如何？睡一辈子？”
　　那女子沉默的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李长安沉吟片刻，又问道：“那可有解药？”
　　这女子许是知晓李长安与上小楼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隐晦关系，当下也不隐瞒，直言道：“此毒一旦入体内，当场便手足无力，以往我们的人若被俘，从未有活着回来的，伤势严重的就更不用多说了……”
　　李长安打断她的话，皱眉道：“这么说，就是没解药了？”
　　女子无奈的点了点头。
　　李长安忽然就恼了，脸色一变，厉声道：“没解药你们还敢厚着脸皮来将军府要人！？”
　　莫说几个女子吓的浑身一颤，就连一旁的燕赦也是心神震荡，不由的瞅了一眼李长安。那女子倒不愧对上小楼的悉心栽培，壮着胆子颤颤巍巍的道：“但楼里有不少名医，只要回了长安，定有法子治好。”
　　李长安眼皮子也不抬，轻声道了一个字，“滚。”
　　几名女子呆若木鸡，立在原地。
　　李长安又道：“回去告诉你们大夫人，李相宜先留在将军府，我要亲自去一趟北契寻解药。若再叫我见到你们的人，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将军府外凑热闹的人，不多会儿就瞧见那群衣着华贵的貌美女子各个花容失色的从大门里提着裙摆小跑了出来。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曾回。
　　燕白鹿回城时便听见路边茶摊上几个男子在高声阔论，说是燕小将军今日不知又教训了哪家的千金小姐，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起先燕白鹿听的是一头雾水，随即便明白过来，那个千金小姐应是上小楼里来的姑娘。
　　隔着没两日，邺城的百姓便有幸见识到燕小将军连着两回在街头纵马疾驰。
　　到了府门前，不等马停燕白鹿便一跃而下，冲进了府门，但府内的情形却登时让她傻了眼。下人们张灯结彩，手捧红灯笼，贴囍花儿正忙活的不亦乐乎，哪有半点儿出事儿的模样？迎面走来几个清秀婢女，瞧见呆愣的燕白鹿，欠身行礼道：“将军回来了。”
　　燕白鹿拉了一把婢女的胳膊，问道：“李长安回来了没，人在哪儿？”
　　婢女笑盈盈的回道：“回将军，与大将军在书房呢。”
　　走出两步，燕白鹿又转头问道：“大夫今日可去瞧过了李姑娘？”
　　婢女噗嗤笑出了声，打趣道：“将军今日是怎了，早上将军出门前大夫便来过了，将军怎忘了？”
　　燕白鹿扶额摆了摆手，叹息道：“没事了，你们忙去吧。”
　　饶是仗着梨花儿的脚力，回程仍是耽搁了半日的
　　功夫，即便府里发生过什么事，有祖父坐镇，也早该平息了。不知不觉间燕白鹿走到了李相宜的房门跟前，她立在门前迟疑了一阵，轻轻推开一条细缝，朝里望了一眼，见李相宜安静的躺在床榻上，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踏实了下来。
　　合上门，燕白鹿转身朝书房去。
　　隔着书房门尚有几步，便听见里头传来燕赦豪爽的大嗓门。
　　“今日除夕，终于不在宫中看那些阳奉阴违的嘴脸，咱们可得好好喝上几坛，打叶竹还是烧刀子，你说了算！”
　　燕白鹿缓缓停下了脚步，一阵恍然，遇上李相宜那日，丁开郎还说怕赶不上回家过年，原来今日已是除夕。前些年，父亲以及几个叔伯还在世时，除夕夜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隔日早上她多半要在娘亲的骂声中醒来，一地的酒坛子整个府里都臭气熏天，有一年最小的叔叔抱着酒坛子在马厩里睡了一天一夜，这叔叔脾性最烈，生怕他出去闹事儿，急的整个府里的人都上蹿下跳的，最后被娘亲拎着耳朵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时将军府上下就她一个孩子，压胜钱与那些眼花缭乱的礼物收到手抽筋，叔伯们也最疼爱她，知道她舞刀弄剑，便瞒着父亲与祖父悄悄给她送些小木剑，小马鞭这类物件。以往年关是她一年中最高兴的日子，可渐渐的这些年府里冷清下来后，下人们便再难在燕小将军的脸上看到笑容。
　　祖父也……许久没这般高兴了。
　　燕白鹿收回思绪，定了定神，正欲举步，便听里头传来李长安的嗓音。
　　“口气不小，我倒要见识见识如今燕大将军还能喝上几坛，别醉的找不着北，我可不伺候。”
　　话音刚落，燕白鹿便一步跨入了门内，微笑道：“你放心，祖父若喝不了，还有我作陪，保管叫你尽兴。”
　　李长安搭着二郎腿，朝门口望去，眉峰一挑，“哟，小将军回来了。”不等燕白鹿再开口，她挥了挥手，道：“那些烦人的蝇营鼠辈已被我打发走了，今日只管喝酒！”
　　燕白鹿看了一眼笑呵呵的燕赦，垂眸低声道：“多谢。”
　　李长安指着她，转头对燕赦笑道：“你瞧，这孩子多懂事儿。”
　　燕赦但笑不语。
　　夜里，外头时不时传来震天响的炮仗声，将军府里的酒桌上已堆满了空酒坛子，满脸通红的燕大将军已一手抱着一个酒坛子醉的丢盔弃甲，打起了呼噜，偶有两句胡言乱语。
　　李长安晃着手中的酒碗，眼中分明有了几分醉意，对面端坐着的燕白鹿面不改色，朝她亮出了空空如也的碗底。
　　此刻，李长安才明白过来，先前燕赦为何笑的那般不怀好意，原来在酒桌上等着她呢！这孩子哪儿是千杯不醉，简直就是酒坛子成了精，把酒当水灌呢！就桌子底下那几十坛，够寻常酒楼卖上一月了！难怪将军府的酒窖深不见底！日后若是不打仗了，就这一酒窖的酒也足够燕赦当个富家翁了。
　　就在燕白鹿又拍开一坛封泥时，李长安一骨碌滚到了桌子底下。
　　隐约可听见桌子底传来一声喃呢，“你这孩子可真懂事儿……”


第81章 
　　恢复清静的武当山，一如往常。
　　除夕这一日鲜少有百姓上山供香，大多要等到初一天不亮就拖家带口的出门，以赶在开观前抢个好位置，若是能侥幸烧上第一柱香那一家人更是能高兴一整个月。但这种好事寻常很难落到平头小老百姓头上，权贵人家的家仆往往头一日夜里便早早上山占了位置。
　　紫竹观素来不待香客，但前些年随着吕玄嚣名声渐起，道教祖庭武当山的江湖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东面的大兴观已容纳不下如潮水般的香客，于是这几年南面御神道的小兴观便也开门待客。
　　香客中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小道边的那片紫竹林，一阵呼朋唤友，便招惹来一群人驻足围观。几个年轻汉子围在一旁交头接耳，所幸是在武当山的地界儿，即便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砍不得，看一看，摸一摸总是可以的。
　　要说，这仙山上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山下只见过碧绿的竹子，哪儿见过这等透着幽紫的稀奇竹子。几个胆大的年轻汉子缓步走入竹林，才没走两步，便听后头一声孩子的惊呼，“有鬼啊！”
　　几个汉子顿时吓瘫在在地，手脚并用的爬出了竹林。方才眼前那一闪而逝的白影他们也瞧见了，只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这不是鬼怪是什么！？
　　正当人群乱成一团时，从后头走出一个负剑的年轻男子，一身靛白道袍，头束道巾，随风飘逸，气态浑然脱尘，直把那些小娘看傻了眼。
　　年轻道士板着脸，言辞生硬道：“此乃武当禁地，不许外人涉足，尔等速速离去。”
　　山下的百姓虽年年来此朝拜，但多数一辈子都未曾踏足过山顶，大小兴观里的道长已是平生仅见的世外高人，就更别提三清宫里住着的神仙道士了。待众人离去，唯有一庄稼汉模样的年轻汉子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头，正是方才见鬼的几人中的一人。他犹豫了半晌，停在道士跟前，善意道：“这竹林里不干净，道长多加小心。”
　　目光清明的年轻道士勾起一边嘴角，冷笑道：“武当山正气浩然，哪儿来的妖魔鬼怪。”
　　年轻汉子讪讪一笑，匆忙离去。
　　年轻道士收敛了笑容，转身径直朝紫竹观而去，才走到观门，便见那白衣女子立在大殿中，静静望着殿中供像，一动不动。他举步上前，冷声问道：“你不好好在观中待着，去竹林作甚？”
　　白衣女子不用回头去看，闻其声便知来人是许无生。
　　“那些人扰了我清修道长不管，反倒来质问我？”
　　提及紫竹林，许无生的面色更加阴沉了几分，若不是奉师命而来，他早已拔剑，哪儿能如此心平气和的与眼前罪魁祸首的白衣女子言谈。
　　记起来此前，师兄马无奇的叮嘱，许无生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今日除夕，师尊请姑娘上山守岁。”
　　白衣女子毫不犹豫道：“不去。”
　　许无生眉头一皱，白衣女子转身望过来，“听闻你剑术不凡，若赢了我，我便随你上山，如何？”
　　许无生眉
　　头展开，缓缓抬手握住剑柄，轻声道：“正合我意。”
　　那一日，所有上山的香客皆感受到了武当山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浩然剑气，震山荡林，鸟兽齐奔。
　　山涧一处溪水边，许无生手握未出鞘的神术剑，凝视着对面白衣青剑的女子。冬日里，溪水早已凝结成冰，面上裂开一道道手臂粗细的剑痕，前后一共十九剑，女子避开了前十剑，接下了后九剑，仍是面不改色。
　　那柄传闻青凛若霜雪的青霜剑，亦未曾出鞘。
　　许无生呼出一口浊气，气机流转间开口问道：“你的剑是从李长安那学来的？”
　　自打李长安莫名失踪后，留在紫竹观清修半月有余的洛阳皱了皱眉头，“何出此言？”
　　许无生不答反道：“你若能再接下我这一剑，我便告诉你。”
　　洛阳的拇指抵在剑柄，青霜剑出鞘三寸。
　　李长安曾说过，高手过招，往往只在一瞬，胜负立判。两人脚下皆未挪动半分，但许无生的剑已归鞘，一缕青丝从洛阳耳边飘落，雄浑剑气在她身后三丈外的石壁上炸开，碎石溅射的四分五裂。
　　如此精纯的剑气，洛阳头一回见识，与李长安的截然不同。
　　说到做到的道士板着脸，道：“掌教曾言，李长安的剑重于意，而术则次之。你的剑与她有几分相似。”
　　言罢，许无生转身离去。
　　走出一小段路，他转身回望了一眼，洛阳仍立在原地。方才若不是仗着境界之差，被削掉发丝的兴许就是他自己。
　　这女子的天赋，究竟到了何种可怖的境地？
　　上山修道，讲究个六根清净，在中原不论道教释门皆是如此。以往宫廷的守岁宴上皆有天师府的一席之地，今年本该也有武当山的份儿，但恰逢掌教吕玄嚣飞升，赶鸭子上架的谢清书显然不合适。故而，今年除夕，一如往年的仅是饭桌上多了几道荤菜。
　　比起山下百姓口中赛仙子的女冠更脱尘几分的白衣洛阳，在开席前露了个面，便离席而去。随后马无奇拎着食盒走了一趟紫竹观，再回来时，桌上饭菜早已被一扫而空，马无奇一屁股坐在厅堂门前，欲哭无泪。所幸良心未泯的小师弟不知从哪儿给他端来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马无奇边吃边哭，塞了满嘴的肉还在埋怨山腰那女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李长安久了，就没一个好心肠。
　　抱剑倚墙的许无生听了，没有言语。
　　过了初一山中便又清静许多，马无奇闲来无事，便去寻小师弟插科打诨，一想到今年新收的弟子要喊他一声师祖或师叔祖，心里头便美滋滋，走路都带着春风。可一到许无生那间蟊贼都懒得光顾的寒酸小屋却不见人，以往这个时辰，小师弟大都在房中坐剑观心，又是年关，能去哪儿？
　　没成想，接下来，一连几日皆是扑了个空。
　　这一日，马无奇提早了一个时辰，尚未到地方，半路上便瞧见多日不见的小师弟的身影。正欲唤住，却见小师弟径直过了三清宫前的大广场，往山下去。
　　半路出家的马无奇当即愣在了原地，
　　喃喃自语道：“难不成这榆木疙瘩也开窍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劲。山上的女冠哪个不是长的清丽脱俗，比起山下的乡野村妇不知好了多少倍，难道小师弟的眼光就是跟常人不同？喜欢野味一点儿的？
　　于是马无奇悄悄跟在许无生的后头，走到半山腰无语亭时，马无奇惊骇的无以复加，只见小师弟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进了去往紫竹观的那条小道。
　　马无奇捂着胸口，惊叹道：“我滴个乖乖，不愧是我小师弟，这胆量……”
　　可真当他欲要跟进去一探究竟时，就听紫竹观里头传来了打斗声，马无奇来不及多想，一道不轻不重的剑风便贴着他的头顶擦了过去。道冠落地的一瞬，马无奇哇的一声大叫，连滚带爬往山顶跑。
　　观中正酣战的二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马无奇坐在门坊下的石阶上，足足喘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喘平了一口气。说出去可能没人信，身为掌教弟子的马无奇莫说拳脚功夫，兴许连个手把式也打不过。山下的百姓总以为上了仙山，便得了道，即便不如吕真人那般呼风唤雨，好歹是斩妖除魔的真道士，对付普通人那还不是勾勾手指头的事儿？
　　马无奇的身世说起来也平淡无奇，七八岁时，稀里糊涂就没了爹娘，靠着街坊邻里的百家饭稀里糊涂的活到了十五六岁，听了村口老瞎子的胡说八道，又稀里糊涂的上了山。最后，也是稀里糊涂的就被谢清书收了弟子，在武当山上一待就是十来好几年。铜板没存下几个，长相也不如小师弟英俊，私下里那些女冠都不拿正眼瞧他。
　　不仅师父谢清书说他没天赋，就连掌教都曾说过，这辈子想练剑是不可能了，琢磨琢磨丹鼎兴许有那么丁点儿希望。师伯宋天官倒是挺欣赏他，可那老头儿年近百岁，整日捣鼓鼎炉丹药，见谁都是一副“我观你资质奇佳，要不要做我徒弟”的表情，至今门下也没半个徒子徒孙。
　　马无奇拖着腮帮子，唉声叹气道：“那老瞎子还说我人到中年，福缘滚滚，滚她娘的蛋，连小师弟的姻缘都来了，我这辈子怕是要孤寡到老咯……哎，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师父啊？”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师兄，你在这里作甚？”
　　马无奇弹身而起，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哆哆嗦嗦道：“小师弟啊，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吓死我了。”
　　许无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沉吟了半晌，开口道：“我与洛阳姑娘练剑一事，师兄知晓便好，不必多虑，我自有分寸。”
　　言罢，许无生便径直走了过去，马无奇抬了抬手，嘴里叹了两声，最后无力放下。他长叹了口气，随后追上了许无生，跟在屁股后头道：“下次你也带上我。”
　　“……不妥。”
　　“有何不妥，我就在旁边看着。”
　　“师兄……”
　　“兴许我看着看着就开窍了呢？”
　　“昨日我碰上宋师伯，说这两日研究出了新药丹，正寻师兄去丹霞峰看看。”
　　“又想骗我试丹，我不去！”


第82章 
　　自打春秋时起，太学宫便独立于世，从这里先后走出去的文人大家不计其数。行伍燕字军，文坛太学宫，原是商歌王朝的两大骄傲。只是这些年女帝抑武崇文，国子监逐渐有了与太学宫并驾齐驱的架势。但并不妨碍太学宫在诸多学子心中的坚固地位，远了不说，就拿本朝官员做例，除却国子监出身的首辅闻道溪，翰林院有一大半三品四品官员皆是太学宫学子，以新庐为首的卢家斗酒学士卢八象，至今仍是太学宫祭酒。就莫提首辅的旧庐门生，十有八九都曾在太学宫求学过。
　　翰林院有一道黄庭，百官们私下又称之为龙庭，每三年女帝会亲自从国子监挑选人才，被青眼相睐者便无需再考科举，可直入翰林院，这些人便是所谓的鲤鱼跃龙门，又叫做天子门生。毕竟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在同僚中自然免不得受人冷眼，因卢斗酒的一句戏言，这些人又有了一个新的称呼，小黄门。
　　前些时日新入院的青年学子便是小黄门中的一员，一来便封了个正四品学士，就连三年前被陛下金口玉言才高八斗的贺家遗孤如今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侍读郎，可谓皇恩浩荡。
　　过了正月初三，翰林院逐渐有了人气，内堂角落里的案桌前坐着一位面目端正的青年男子，正执笔书写。字迹如人，端正遒劲，隐约埋有一股杀伐之气。
　　忽有酒香扑鼻，写字的男子抬眼望去，就见一儒衫男子提着酒葫芦入了门来，旁人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位可谓是“胸藏酒墨虚若谷”，卢家斗酒学士怎可少得了酒。传闻在长安城那座挂满千万幅名家墨宝的千秋斋里，卢八象曾饮酒泼墨，大笔豪挥，写下了一首“万卷江山”，当时有个奇怪的人，不买那价值万两黄金的墨宝，却偏偏看上了卢斗酒手中的紫檀酒葫芦，开口出价就是百两黄金。
　　换做旁人，莫说一个酒葫芦，就是裤衩子都能当场脱了卖。可卢八象仅是从葫芦里倒了一杯酒递给那人，随后便洒然而去。此事之后传为一段家喻户晓的佳话，但凡提及卢家斗酒，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何谓清高，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逸士！
　　青年男子起身从案桌后绕上前，作揖道：“学生陈知节，拜见卢大学士。”
　　卢八象上下打量了一眼男子身上的雁子补服，抹了一把嘴角，呵呵笑道：“这大过年的，就你穿官服，不憋得慌？”
　　自称陈知节的青年男子理了理衣襟，微笑道：“暖和。”
　　卢八象一笑置之，左右看了看，问道：“今日就你一人当值？”
　　陈知节点了点头，道：“是，您坐会儿，学生去给您泡杯茶。”
　　卢八象摆了摆手，寻了个高椅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示意道：“别瞎忙活了，坐着，翰林院的茶水我喝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杯。”
　　陈知节有些不知所措的在原地站了会儿，在卢八象的目光下拘谨的走到位置上坐下。
　　卢八象揭开空茶盏，拔开酒葫芦的盖子，倒了一茶杯酒，随后轻叹一声道：“你在文章里写下一句天合民意，匹夫当道，可知数十年之后天下会有多少人戳烂你的脊梁骨？”
　　陈知节面色平静，沉默半晌，缓缓道
　　：“先帝原是草莽出身，故而痛恨世族门阀，老首辅推陈出新，废黜世族入官制，这些年陛下抑武重文，广纳寒门学子，却致使朝纲腐败不堪……”
　　卢八象一拍桌，厉声喝道：“陈知节，慎言！”
　　陈知节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若天子乃民心所向，为何道佛两教日益欣荣，终归百姓信的是天，而不是天子。”
　　今日尚未沾酒的斗酒学士忽然笑了笑，道：“听闻你在祁连山庄做了好些年的客卿，便自以为看清了天下局势，执棋者尚未落子，你怎能知晓内里乾坤？”
　　陈知节微微摇头，“正是不知，学生才来此向先生讨教。”
　　卢八象浅尝了一口杯中酒，转了话锋道：“今日闲来无事，随我走一趟太学宫，见一见你仰慕已久的四公主殿下。”
　　陈知节微微一怔，卢八象已出门而去。
　　太学宫离长安城不远，偏北，马车半日车程便可到。门前石阶一百零八，对应星斗天枢，每一阶高半尺，宽五尺，可供三人并肩而行。故有“三人行必有我师”之语，此石阶又称之为敬师台。
　　卢八象与陈知节拾阶而上，前后差着半个身子，上到一半时，有些微喘的斗酒学士指了指门前那块巨大的墨石刻碑，笑道：“你可知那块手下碑为何叫手下？”
　　身子骨尚年轻的陈知节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低声道：“还请先生赐教。”
　　卢八象抬腿迈了一大步，问道：“李长安此人可听说过？”
　　陈知节反问：“春秋女魔头？”
　　卢八象又指了指墨石碑的另一边，道：“原先有两块碑，刻的是古往今来太学宫的文人名士，有一日李长安来此游玩，听见一名学子在碑前赞颂先人，说若无先驱开基立业，何来百姓安居乐业，李长安拔剑便削去了那学子的舌头，骂道只会动动嘴皮子，写写狗屁文章的哪知人命值几两几钱，中原人能安享太平那是边关将士拿血肉换来的。当时太学宫大祭酒求她手下留情，于是李长安便只毁去了一块石碑，还说日后要重新竖一块，只刻战死沙场的将士名字，让每日从此门前走过的学子都记住，他们能安坐于学堂读书的太平日子，皆是那些所谓的匹夫拿命换来的。”
　　许是一口气说太多话，言罢，卢八象便在石阶边儿坐下，拔开酒塞子，灌了口酒，又道：“李长安说的没错，可如今李家军也没几人知晓了。”
　　陈知节立在石阶下，抬头问道：“李家军？那女魔头是朝廷的人？”
　　卢八象抹了把嘴边，“曾经是。”
　　陈知节抬眼看向那块手下碑，若有所思。
　　走过手下碑时，陈知节问了一句，“先生，李长安也曾在此求学？”
　　面色恢复如初，气态风流儒雅的斗酒学士笑道：“我也是听来的，据说当年李长安写过几篇文章，司徒大祭酒只评了四个字，你猜猜。”
　　陈知节顺其自然道：“惊世骇俗？”
　　卢八象哈哈大笑，“错，是狗屁不通。”
　　陈知节一脸错愕。
　　太学宫落子湖畔，有一栋三层高的燕飞檐小阁楼，楼下围了一圈篱笆，隔出了一方天地小院。只是一眼望去院内干干净净，不见牲畜菜圃，唯有一根布满剑痕的木桩，与一块石头棋墩子。
　　少女坐在
　　棋墩子前，手中端着一本棋谱，剑摆在脚边，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棋盘出神。卢八象与陈知节走入院中时，少女执起一颗黑子，啪的一声脆响，只听少女一声轻叹。
　　卢八象拍手笑道：“恭喜殿下，破了楚寒山的残局。”
　　来太学宫求学已有数月的姜松柏抬眼望来，生冷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惊喜，她站起身作揖道：“卢先生。”
　　身后的陈知节行了个下官礼，不卑不亢道：“翰林院陈知节，参见公主殿下。”
　　三人入了屋内，姜松柏燃起了火盆，入座时，陈知节踌躇了半晌，卢八象笑话他不如坐在地上，陈知节这才半推半就的在姜松柏身侧坐下，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朝堂上下皆知晓，四公主姜松柏文武双全，在纵横捭阖上更是独树一帜，可这煮茶的手艺嘛，就不免有些差强人意。卢八象于心不忍，朝陈知节使了个眼色，陈知节立即心领神会，半道儿上截胡了公主殿下手里的茶壶茶具。
　　茶香弥漫时，卢八象开口道：“殿下年关未回，微臣就是代陛下来探望一探，殿下不必多虑。”
　　姜松柏微微颔首，道：“前些时日宫里已传来了消息，吕玄嚣与泷见大师一同飞升，佛道两教必受波及，眼下正是拉拢武当山的大好时机，岁寒若无功而返，本宫可亲自去见一见谢清书。”
　　卢八象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道：“武当山本是正兴时，如今失了吕玄嚣，无依无靠何须殿下亲自出马，只需给点甜头，谢清书自当懂得分寸。”
　　姜松柏点点头，不再言语。
　　朝中传言，四公主殿下像极了陛下年轻时的模样，先前陈知节尚未有所感悟。眼下坐在姜松柏身侧，亲耳听见这番言谈，不由得心生了几分敬畏之情。少女言辞间虽透着青涩，但眉眼间的神韵已有一朝君王的威严。
　　陈知节收敛了心思，开口道：“殿下方才的残局，可否容下官观摩？”
　　三人回到院中，卢八象细看了一番，笑道：“楚寒山这只老狐狸，这一手雾里看花的障眼法竟蒙蔽了世人二十多年。”
　　陈知节眉头微蹙，“范首甲后第一谋士的楚寒山？”
　　姜松柏看着棋盘，冷声道：“正是此人。”
　　卢八象手指在酒葫芦上摩挲，问道：“殿下怎突然兴起，要破这二十年来无人能破的残局？”
　　姜松柏面色一僵，沉吟了半晌才道：“半月前我在书阁无意间翻出了这本残局，便去大祭酒处询问此事，一问才知，并非二十年间无人可破，而是此本残局当年刚送到太学宫时便已有人破局，只是那人不愿张扬，上一任司徒祭酒便瞒下了此事。”
　　陈知节心头一震，卢八象疑惑道：“当年此事闹的沸沸扬扬，先有花开雾里，后有雾里看花，这两本残局拓本几乎学子中人手一本，甚至传到了北契，亦无人能破。莫说王朝那些顶尖国手，就连与范西平仅差十子的司徒大祭酒都期望范西平能出面破了此局，难不成当年还有比范西平更胜一筹者？”
　　姜松柏似不情不愿的轻轻点头，吐出三个字，“李长安。”
　　陈知节如遭雷击，那个写文章狗屁不通的李长安！？
　　素来儒雅的斗酒学士险些失了仪态，愣愣道：“了不得啊……”


第83章 
　　在商歌，初一拜天师，十五上天山。
　　头几日夜里，全长安城的百姓都瞧见，钦天司那座高楼顶上点起了一盏琉璃灯，亮如白昼。隔日，十六匹白马拉着金顶銮驾从北轴御街出了城门，红绸银甲的亲卫军前后足足有上千骑。
　　于是乎，世人皆知，女皇陛下出长安城了。至于去向何处，有流言在坊间传开，说是向北，必是去了武当山。
　　随后，天下哗然。
　　天师府委实沉得住气，期间没有传出半点动静，流言乱飞了好几日，便也逐渐消停下去。毕竟是饭后闲茶，市井小民才不关心什么道教祖庭，什么黄紫贵人。反正就算真有长生不老的仙丹妙药，也轮不上这些平头小百姓。
　　原本正月十五该是还愿的日子，但长安城里传来风声，说是女帝陛下要前往武当山，今年武当山便不再待客，北凉道后半段儿早早便设了卡，闭路封山。雍州百姓一片怨声载道，但正月十五这日却无人出城。
　　这日也不知刮了什么阴风，邺城东郊那座鬼宅门前停了一辆马车，所幸无人出城，便也没人瞧见。
　　李长安在偏厅里泡茶，做着本该下人做的活计，若不是正厅里坐着个气态雍容远超常人的老太太，哪怕是穿龙袍的妇人亲临，她也不会给半分薄面。
　　从偏厅里出来，李长安抬眼望了一圈，厅堂内只剩一名跟在老太太身侧的中年妇人。妇人端庄淡雅，举手投足间的仪态皆不是寻常权贵女子可比拟，面容与将军府上的李相宜有七八分相像，见李长安左右张望，妇人莞尔一笑道：“大夫人在院子里。”
　　李长安点点头，端着茶水往后院去。
　　梅花树下，老太太的身形略显佝偻，她仰头望着树杈，似在出神。李长安大步而来，将手中茶水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走到老太太身后，轻声道：“这宅子里，当年的物件，也就剩这株梅树了。”
　　老太太拄着玉杖的手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再见故人恍如隔世，李长安怔了半晌，“当年那件事……”
　　老太太轻叹一声，缓步朝石桌走去，低声道：“当年之事莫在提，我有怨恨不假，但恨了六十年，我也累了，族人的仇我也报了。如今来看一眼，就只是来看一眼。”
　　老太太似腿脚有些不便，李长安赶忙行至她身旁，搀扶着她坐下，柔声唤道：“双梅啊……”
　　老太太笑着打断她的话，指着那颗树干斑驳的梅树道：“记得头一回来你家宅院，我才五六岁的光景，那时你已年少成名，身边总围着一群年轻男女，对了对了，太学宫还有位女先生给你写了一封情诗，我就只记住了里头的一句，一见青衫误终身。”
　　老太太目光深远，思绪不知飞向了何处，过了良久，她又接着道：“后来要回西蜀时，我生怕你忘了我，便吵着闹着非要种株梅花树，当时父亲发了好大一通怒火，我哭了一夜，第二日这株梅树就种在了院子中央，与周围的花圃格格不入，但我就是
　　觉着好看，西蜀皇宫里的凤凰栖都不如它。”
　　妇人立在厅堂外的回廊下，远远看着院中的二人，老太太脸上的神情宛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般，光彩照人。妇人捂住嘴，无声泪流。
　　李长安在她身侧缓缓坐下，嗓音轻柔道：“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老太太神色淡然，自嘲的笑了笑，“好与不好，我也是一把老骨头了。虽只有一个女儿，但柔珠那孩子打小就争气，这些年也未曾让我操过心。相宜那丫头就不同了，天资聪颖又生了副好皮囊，这辈子怕是难以安生。”
　　李长安微微垂眸，叹息道：“是啊，天妒红颜，这世间女子的厄运总是千篇一律。”
　　茶水微凉时，老太太揭盖啐了一小口，而后缓缓起身，低声道：“你去北莽时我自会安排妥当，武当山你就莫要插手了，那姑娘能否走出南疆，且看命数吧。”
　　李长安站起身，问道：“可要去趟将军府？”
　　老太太步履蹒跚，头也不回的道：“不了，看与不看都一样，留步。”
　　妇人将老太太送上车，折回后院时，李长安仍坐在树下。她信步行至李长安跟前，沉声道：“大夫人念旧情，可西蜀李家的债，便是再过一甲子，也得有人还。”
　　李长安抬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年近四十的妇人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的摧残，端庄仪态下的身段较之年轻女子更为丰腴婀娜，李长安忽然欺身上前，贴在妇人身上，一巴掌拍在妇人挺翘的后臀上，低声在妇人耳畔道：“李柔珠，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姨母，听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说你房中秘术了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也不计较你人老珠黄，不如今夜留下来陪我？”
　　妇人面色一惊，但双手已被李长安抱住，动弹不得。只见她嘴唇蠕动，赫然吐出一截利器，电光火石间便刺向李长安暴露在面前的脖颈，下一刻她便再度大惊失色，利器停在毫厘之间再近不得半点。
　　李长安一把捂住她的嘴，嘴角勾着笑，冷声道：“我平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没什么本事却嚷嚷着要替他人报仇的，不过就是想踩着我头扬名立万，但杀这种人有个好处，无需谈良心道义。还有一种，就如你一般，不顾旁的就想讨债，总想着能从我身上夺回些东西，李柔珠我知道你想给后世子孙一个安宁，但我敢给，你敢要吗？”
　　妇人忽然放弃了挣扎，死死的盯着李长安。
　　良久，妇人缓缓弯曲双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李长安，狠狠道：“我要！”
　　宅院门前，马车内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声。
　　隔日，在城中独偏一隅的茶楼雅间内，燕赦看着面前这个在长安城天子脚下亦可半只手遮天的上小楼大夫人李双梅，良久无言。
　　待人走后，燕白鹿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桌上未动分毫的茶水，低声问道：“祖父，此人便是李双梅？在长安城时从未露过面，怎忽然来了北雍？”
　　燕赦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而后啐了口茶，缓缓道：“长安城眼线
　　众多，不仅有他闻溪道的上小楼，还有陛下的死间，贸然与我见面岂不是自讨苦吃。只不过上小楼与我原本也没什么交情，这次我也未料到李双梅竟会亲自前来，看来这老太婆当真把孙女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说着，他笑了笑，“倒是件好事。”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可若是让陛下知晓……”
　　燕赦摆摆手，打断她道：“知晓也不打紧，毕竟是为了亲孙女不惜跋山涉水，都是身下半捧土的人了，陛下不至于如此斤斤计较。”
　　燕白鹿眉头拧的更紧，没有吭声。
　　燕赦思量了半晌，语重心长道：“鹿儿，祖父知道你将那女子留在府中的意图，但有些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容易，李长安与西蜀李家的恩怨一两句话也讲不明白，你只需明白一点，燕字军从来无愧于心。家国天下四个字谁人都可言，可天底下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几许？”
　　燕白鹿缓缓垂下眼帘，轻声道：“鹿儿明白。”
　　马车缓缓朝城门使去，李柔珠似有些坐立不安，踌躇良久终于开口道：“娘亲，真的不去看看那孩子？”
　　闭目养神的大夫人轻声反问：“看了她便能醒过来？”
　　李柔珠默然不语。
　　马车使出城门时，只听大夫人轻叹一声，“希望这次，那人不会再迟了。”
　　过了正月，江南早已一片绿意葱葱，而在北雍仍时有风雪，燕白鹿知晓东郊那处大宅院后，时常在军营里瞧不见身影，三天两头就出城。丁开郎撞见几次燕小将军来去匆忙的身影，逐渐心如死灰。在燕大将军的授意下，媒婆寻了一家门当户对的富家小姐，那女子温柔贤淑，样貌也好，用燕小将军的话来说，就是那种浑身软的似没骨头的女子，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厅堂里皆不顶用，只能当花瓶看看。配丁标长，倒也合适。
　　丁家婆姨盼孙子都盼出病来了，就近挑了个吉日成婚。喜宴上，燕小将军仅露了个脸，敬了二位新婚燕尔一杯喜酒，便告辞离去。
　　事后，李长安打趣燕白鹿，说丁标长仪表堂堂，家世也不俗，等开春杀他娘的几个北契蛮子，若能活着从沙场回来，倒也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最重要的是拿捏的住，世间男子没几个不花花肠子的，如丁开郎这样从不喝花酒，只喜欢蹲宅子里舞刀弄枪的委实不多，不如再掂量掂量，大不了商量一下那富家小姐做小，你做大。
　　燕白鹿当场暴跳如雷，抄起坐下板凳就要给李长安开瓢。
　　最后，李长安摸着下巴，斜眼看着气的手发抖的燕白鹿，问了一句，该不会你也喜欢女子？
　　打那之后，燕白鹿整整半月没再去过东郊的宅院。
　　这一日，李长安照旧来将军府探望李相宜，刚走到厢房门口，她便忽然停下了脚步。门打开，屋内站着燕白鹿。
　　李长安笑了笑，道：“在我来回之前，那丫头就托付给将军了。”
　　言罢，李长安转身离去。
　　此后，燕白鹿许久都不曾再见到过她，东郊的宅院又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宅。


第84章 
　　太学宫的司徒大祭酒，是当年李长安唯一拿正眼瞧过的读书人。仅一句“北塞参差百万户，铁甲枯骨几人回”，便让李长安心甘情愿在敬师台前下了马。可惜老学究在案桌前伏笔了大半辈子，也没能写出能改变李家宿命的绝世文章来。
　　生不得志，死意难平。
　　东郊宅院五里外的小山丘上，李长安盘膝坐在两块刻有名讳的碑前，膝上横放着那柄古剑不公，周身偶有微风习习，枯叶滚走。
　　不多会儿，有一娇小身影缓步而来，环顾四周，那人轻声道：“难怪当年你来此避难，原来令尊令堂竟葬在此处。”
　　李长安缓缓睁眼，凝望着面前的两块碑，道：“柳知还，前世的事你倒是记得不少，看来这天道补漏也不定都是些坏事，比起常人，你也算活了两世。依你眼下的境界，日后登仙也并非难事。”
　　如约而至的柳知还停在她身后，看了眼碑上的名讳，冷冷道：“当年我便告诫过你，李家功高盖主，帝心蒙尘，若非称王难逃一死。李长安你以为你练出个陆地剑仙便可纵横天下，连皇帝都动你不得？”
　　李长安扭头看向她，笑道：“难道不是？不然我如今怎可好端端的在你眼前？”
　　柳知还稚嫩的脸庞露出一抹阴冷的讥笑，道：“家破人亡，孤魂野鬼也称的上好？”
　　李长安一笑置之，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尘土枯叶，微笑道：“你说的对，这些年委实活的憋屈，待这些该死之人都死绝，变得与我一样家破人亡，到时皆是孤魂野鬼，我这不好也就好了。”
　　柳知还半晌没有言语，而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一处开阔地，指着北面的漫天黄沙道：“北契共分五洲，冲河以西是为橘子，终南二州，以东是为狐沙，花溪二州，龙石州在最北，亦是王庭所在，你在崖下的这一甲子期间，王庭已更换过两任新王，庙宇派系拢分为南庭北院，南庭耶律一族是新王帐下雄鹰，好战斗勇，想必你比我更为知晓。北院萧氏虽是旧王走狗，但在那场东越南徒中吸纳了不少两方士子，暗涌之势不可小觑，你要寻的泉眼便在龙石州。”
　　李长安眯眼望去，问道：“依你之见，我是走西线好，还是走东线更为稳妥？”
　　柳知还似笑非笑道：“你要去寻解药，往哪儿走那些提刑客也不会放过你。”
　　李长安收回目光，啧啧道：“你们这些世外高人就不能藏着掖着点儿？生怕旁人不知晓你这份手眼通天的本事？”
　　柳知还从袖中拿出两片古迹斑斑的龟甲，道：“不如我给你推演一卦？”
　　将古剑挂在腰间，李长安讪讪一笑，“不劳您大驾，我李长安向来生死有命，不过你得应承我一件事儿，长安城里的鼠辈若在那姑娘回东越的途中没事找事，你可得帮衬一把。”
　　柳知还仰头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许是脖颈有些酸痛，才缓缓收回了目光，不咸不淡道：“东越有那位谋士坐镇，尚轮不到你我操心。”
　　李长安眉头微蹙，“谁？”
　　柳知还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淡然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长野之后号称第一人谋的楚寒山。”
　　李长安摸了摸下巴，丹凤眸子弯起，哦了一声，“原
　　来那臭棋篓子终于肯出山了。”
　　不明所以的柳知还神色古怪的瞅了她一眼，随后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迈步朝山下走去。李长安在身后笑道：“这就走了？”
　　柳知还步伐轻盈，头也不回的道：“难道还要我送你一程？你我的交情尚未到此地步，有缘再会。”
　　李长安双手拢袖，迎风而望，轻叹道：“都说男子多是薄情寡义，这女子凉薄起来才是真正的冷血无情啊。”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截枯树杈，不偏不倚，力道奇准，正中李长安脑门。
　　只听身后传来哎哟一声，柳知还嘴角微扬，下山的脚步越发轻快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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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当山大珠峰上，有一道青影盘旋了一阵，而后一头扎入了半山腰的紫竹观，青影扑扇着巨大的翅膀，缓缓落在白衣女子跟前，用那宛如虎头般大小的脑袋亲昵的蹭在女子胸前。素来清冷的白衣女子此刻脸上竟有了浅淡笑意，轻抚着青影如丝绸般的羽翼。
　　这体魄比虎兽还要大上一圈的大鹏，正是数月不见的灵兽青鹏。虽不见其踪，但每隔一段时日青鹏从外游玩回来时，洛阳皆能感知。只是令她也不曾料想，短短数月的功夫，原是巴掌大小的青色小鸟儿便能长成如此惊人的模样。
　　忽然青鹏抬起头，一只金色的眼眸盯着来人。
　　洛阳却未曾回头，只听那人道：“姑娘今日下山？”
　　被世人誉为武当玉柱的剑痴男子，万年不变的脸色有了丝丝波澜，就在此时，洛阳转头看向他，举起手中青霜，微笑道：“再与我打一场？”
　　道士马无奇斜躺在无语亭的长凳上，听着不远处的紫竹观内传来的打斗声，小声埋怨道：“这不开窍的小师弟哟……”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大风起，竹林剧烈摇摆，马无奇惊坐而起，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青影直冲入九霄之上，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凛冽寒风中的小道上，有一靛白道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手中已无剑。
　　男子走到亭下，竟轻轻一笑，道：“师兄，我要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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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雀鸟扑扇着翅膀，落在枝桠上，抖落了尖儿上的积雪，露出一抹翠绿。婢女绿萝惊呼一声，转身朝亭内的少女招呼道：“公主公主，快来看啊，这老树发芽了！”
　　年过百岁的枣树在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枯了十几个年头，但父皇始终不肯砍掉。闻声，姜岁寒意兴阑珊的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又一头栽在了桌子上，闷声道：“发芽了又如何，便是开花结果了，父皇也不会让我出宫。”
　　婢女绿萝是前些年才进的宫，生的水灵，手脚也麻利，就是时而管不住嘴，所幸脑子还算利索，没惹出天大的祸事来。比起自幼便随三公主一同长大的大婢女，绿萝在伺候主子这件事儿上尚有不足，但却意外的与三公主殿下臭味相投。
　　绿萝小跑到跟前，蹲下身，抓着姜岁寒的手晃来晃去，嘟囔着嘴道：“公主，您出门也不带上奴婢，都回来好一段时日了，就给奴婢讲讲嘛，那武当山的神仙都长什么样儿啊？”
　　姜岁寒不堪其扰，抽回手
　　，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脑门上，笑骂道：“再纠缠不休，本公主就送你去山上做女冠，一辈子不得下山！”
　　哪知，婢女绿萝眸子一亮，拍手道：“好啊好啊，听说能修长生不老的仙术，奴婢求之不得，总比待在宫里强！”
　　言罢，她立即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见姜岁寒面色无异，这才小声道：“公主，奴婢又说错话了。”
　　姜岁寒惨淡一笑，转头望向那颗老枣树，幽幽叹了口气道：“绿萝，我想出宫。”
　　绿萝面露难色，低声道：“可陛下有旨，在回宫前，公主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姜岁寒好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我想松柏了，前两日她寄了封书信回来，我便想去太学宫看看她。你说那时她为何忽然就去了太学宫，一句话也未曾与我交代过，她何时才回来？”
　　婢女绿萝无言以对，她只是三公主身边的一个小奴婢，主子们的事情从不多打探。每日想着如何逗公主开心便是最大的头等大事，可自打四公主出宫求学后，这头等大事便越发的令她绞尽脑汁。
　　御花园另一头，面色冷峻的白衣男子驻足良久，远远遥望着这对少女主仆，双眸微微眯起。身后小径上有一半大少年小跑而来，脚步声惊动男子转头望来，少年停在男子跟前，弯腰撑着双膝大口喘气，断断续续道：“玉先生，原来您在这儿，遮星台有异象，先生快去瞧瞧吧。”
　　听闻此言，白衣男子面色不改，却三步并做两步朝钦天司而去。
　　钦天司内，那条笔直贯穿的廊道下，波光粼粼，水面如沸腾一般。白衣男子立在廊道中央，死死盯着下方，良久才勉力吐出几个字。
　　“青鹏归巢，玄女出关。”
　　白衣男子瞬时面色惨白，沉声道：“武当复兴在北雍，西域菩萨坐莲珠，青灯枯佛，一灯续长生，天师府金鲤池此番难保，快！飞书陛下速回宫！”
　　江南道上，冰雪渐融。
　　红绸银甲的骑兵宛如一条匍匐在大道上的长龙，徐徐前行。
　　有一身形魁梧如猿的银发老者拦在了路中，气势巍然，就在为首的骑兵扬起手正欲发起冲锋的手势时，金顶銮驾内传来女子的嗓音。
　　“慢着。”
　　身披白裘大氅的妇人下车换马，缓缓走出车队，行至老者跟前。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老者，气势不输分毫，平静道：“朕已放那丫头一马，你东越还有何不满？”
　　老者哈哈大笑，“老夫就是来知会一声，要打便打，战场上但凡退却一步，老夫便跟你姓姜！”
　　妇人冷冷一笑，便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骑疾驰而来，奔至她跟前，那身披戎装的女子一跃下马，半跪道：“姜凤吟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妇人轻抬眼眸，冷笑道：“连你也来凑热闹。”
　　老者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如潮水般涌来的人马，叉起腰掏了掏耳朵，道：“老夫就不插手你们的家务事了，先行一步，告辞。”
　　言罢，老者来去如风。
　　妇人不为所动，姜凤吟始终跪地垂首。
　　待那数千人的人马汇聚，妇人淡然问道：“姜凤吟，你究竟是来救驾的，还是早有预谋？”
　　姜凤吟抬头，裂嘴一笑，“臣下护送陛下一程。”


第85章 （倒V开始）
　　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柳叶绿丝绦。
　　这说的是江南，在塞北仍是漫天的飞沙，风大些便刮的人睁不开眼，日头当空也驱散不了刺骨的寒意。
　　流沙城宛如老天爷舍弃的一粒砂砾，孤零零的栽在这寸草不生的黄沙黑土上，在沙丘里行走的人眼中，无疑是一座海市蜃楼的仙境，但若走进这座城池，便会知晓，这世间当真有人间炼狱的存在。
　　有一人一马走在沙丘脊上，深一脚浅一脚，人似是喝醉了一般，身形摇晃，后头的黑马更为凄惨，走了一路，淌了一路的血水。
　　这人周身裹了一件麻布披风，兜帽遮脸，只露出了一双丹凤眸子，身形修长，看不出男女。这人转头看了一眼马儿的后腿，嘶哑着嗓音道：“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就快到了。”
　　望城跑死马，眼瞅着那面灰头土脸的城墙就在眼前，马儿却已倒地不起，抽搐了两下，看着主人的漆黑眸子逐渐失了光彩，死灰一片。这人蹲下身，掀开兜帽，扯下裹着面庞的麻布，叹了口气，却正是几日前与柳知还辞别后独自出关的李长安。
　　她左右张望了一眼，就地徒手挖了一个大坑，将马尸掩埋好后，李长安一屁股坐在小坟包旁，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喃喃道：“马兄弟，你可别怨我，那糟老头子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人，生前定没少折磨你，原以为你跟了我就不必再拉车受苦，没成想还是缺了些福气，下辈子可要投个好人家，也不枉费我这二十两银子。”
　　李长安絮叨完，一手遮挡在额前，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低头看了看那座老旧的城池，站起身重新带上兜帽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比起城外的凛冽风沙，流沙城内的街道上已有了春日的前兆，当街杀羊宰牛的屠夫光着膀子汗水淋漓，隔壁卖刀剑的铁匠不服气似得卖力吆喝，烤馕饼的大铁炉热气蒸腾，面前摆着稀奇古玩的摊主鼻梁高眼窝深张嘴就是一连串的聒噪胡语，路过的行人装束各异，面色却有着不约而同的冷漠。
　　饭馆的伙计今日一早便触了掌柜的霉头，被拳打脚踢的训斥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掌柜的打累了，他才得以喘息了口气。但活计还得照做，在这野狗都能饿死的流沙城，受点儿委屈实在微不足道。
　　伙计耷拉着脑袋，搓了搓牙花子，啐了一口血痰，低声咒骂了两句，忽见脚底下生出一道人影，吓得浑身一哆嗦，就从长凳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正欲开口求饶，抬头一看却傻了眼。面前的人并非耳朵比眼睛还尖的掌柜，而是个浑身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的人，看身形是个男子。
　　伙计一只眼肿的老高，但丝毫不妨碍他瞧出这麻布裹身的男子，□□成是个穷鬼。于是他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叉着腰，仰起下巴道：“干什么的？”
　　那人朝空无一人的店内张望了一眼，似掂量了一下，才道：“打尖儿
　　的，先上壶茶。”
　　这下伙计不仅瞧出此人是个穷光蛋，还是初来此地的外乡人，所幸身上没点儿值钱的物件，否则一进城大概就成了那帮人眼里的羊牯子，也走不到他家小店。
　　伙计轻蔑的打量了来人一眼，嘴角噙着冷笑转身入了店内，不多会儿拎着一壶茶从后堂出来，但见那人已自己寻了个座，便走上前将那壶茶水往那人面前一顿，言辞不善道：“五十两一壶，客官还要点什么？”
　　那人盯着面前把手都缺了一半的破旧茶壶，一动不动，过了半晌，忽然掀了兜帽，冲着活计大声道：“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伙计似见怪不怪，双手往胸前一摆，冷冷道：“爱喝不喝。”
　　谁知，那人竟当真起身就往门外走，伙计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几个彪形大汉，大冷天的只着了一件短衫，手臂上鼓起的腱子肉似能一拳捶死一头牛。几人拦住了去路，一脸凶相，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只听那伙计悠悠道：“咱们这儿的规矩，甭管您吃不吃，上了菜就得付银子，若付不起，那您就得留下还债。”
　　伙计走到那人跟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道：“就您这模样，卖到花栏坞，兴许能值个五十两。”
　　那人听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伙计显然见多识广，并未被唬住，冷笑道：“你若不识好歹，折断了一两根手脚，到时可就不值这个价儿了。”
　　那人嗯了一声，“容我想想。”
　　接着转身走回了桌边，掀开一个倒扣着的缺口碗，斟满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紧跟着又倒满了一碗，直到将整壶水喝完，才满足的叹了口气。
　　对于流沙城，来此之前从燕赦的口中听闻过一两句。冲河以北，无主之城，离剑门关不足五十里，城中居民皆是春秋末年幸存下来的亡国流民，扎根数十载逐渐由一个商贸流通的大城池演变成如今的土匪窝。城中势力极其复杂，大小帮派不下上百个，但能叫上名号的寥寥无几，多数今日刚拉帮结伙的立派，明日就不知消失在了哪个犄角旮旯。小重山那帮刀头舔血的山匪，比较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李长安当下不禁有些头疼，在这间蝇头小店里旁生枝节显然不利于此行的目的。但眼瞅着这帮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伙计见她杵着不动，等了半晌已是拿出了他在炕上骑婆娘的那份耐性，正当他欲开口时，却听那穷鬼道：“走吧，前边儿带路。”
　　伙计与打手皆是面面相觑，先前几个羊羔子好歹临死前还有过一番挣扎，最不济也得放两句狠话，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你们，等我家谁谁来了要你们好看，诸如此类。虽说听的耳朵都长茧子了，但这人过于平静，反倒有些怪异。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伙计当下打起了十二分的心眼，与身旁的打手交头接耳了一阵，才领着李长安出了店门。
　　去的路上，李长安煞有兴
　　致的与伙计攀谈了起来。
　　“花栏坞是个什么地方？”
　　伙计斜眼瞧她，提防道：“自是个好地方，去了便知。”
　　李长安笑了笑，“你都要把我卖了，好歹让我知晓一些底细，哪有人做买卖，当事者却稀里糊涂的，若我到时拼死抵抗，你这买卖可怎么做？”
　　伙计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哪有人似你一般还有心思与卖家谈买卖的？但面上伙计仍不动声色道：“你是从中原来的吧？听闻你们那有个叫烟花郡的地方，咱们这的花栏坞也差不离，里头的姑娘各个都美若天仙。”
　　李长安一脸惊奇，指了指自己的脸道：“我脸上写着字儿？你怎知我是从中原来的？”
　　伙计看傻子似得瞅了她一眼，接着又翻了个白眼。
　　穿过几条街巷，眼前景致豁然一变，宽敞街道两旁的楼屋成排，门前装饰点缀素雅，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幽兰香气，白日里门虽敞着却不见人影。伙计看着李长安一脸没见识的模样，讥笑道：“日后你若成了角儿，可得好好感谢我。”
　　李长安愣了愣，问道：“什么角儿？”
　　伙计走入道路边的一条小巷，笑意逐渐阴冷，“花角儿。”
　　小巷尽头有一道高墙，伙计敲了敲门，三急两缓，不多时门便打开，里头站着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显然与伙计是老相识。未曾多言，便敞开门，迎了二人进门。
　　中年女子围着李长安转了几圈，随后又捏着李长安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忽然面色一变，拉着伙计走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李长安也没闲着，揉了揉捏疼的下巴，脱下了麻布披风，拢了拢凌乱的青丝，再往脸上抹了一把，随后转头朝那中年女子朗声问道：“大娘，借盆水，我洗洗脸。”
　　交谈的二人顿时愣在了当场，伙计看着仿佛换了一个人的李长安惊的张大了嘴，尤其是那腰间悬挂的古剑。流沙城不禁兵器，人人带刀剑，依着伙计自幼练出来的火眼金睛，那柄华彩不显的古剑显然非是常人所能佩戴。
　　李长安见二人站着不动弹，径直走到了一旁的小池边，蹲下身伸手鞠了一捧水，洗干净满脸的沙尘，那中年女子也渐渐张大了嘴，这下她更加笃定，伙计口中蓬头垢面的穷鬼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家。
　　李长安走到二人跟前，抽出中年女子胸前别着的丝绢，擦了把脸，笑眯眯道：“这伙计卖你五十两，我这呢，有一百两，在这儿吃顿花酒，可够？若不够，我再加一百两。”
　　中年女子立即换上一张笑脸，点头如蒜，“够！客官雅间请！”
　　李长安眼睁睁看着中年女子脸上的粉末刷刷往下落，不由的后退了一步，目光随之落到了立在一旁呆若木鸡的伙计身上，“那他……”
　　中年女子立即又变了脸色，横眉倒竖，推了那呆愣的伙计一把，嘴里骂道：“走走走，赶紧滚！改明儿好好治治你那双没用的招子！”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伙计呆立在门外，半晌没有回过神。


第86章 
　　上小楼李长安没去过，但勾栏里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大致万变不离其中。
　　中年女子大抵是楼里的老鸨，殷勤领着李长安上了二楼的雅间，立在门前恭敬询问道：“客官是要听曲儿呢，还是点花灯？”
　　李长安在屋里溜达了一圈，从一房雅间的格局摆设可看出一家青楼的门槛儿高低，看了一圈，也就立桌上的香檀值点儿银两。以李长安早些年跑江湖的经验看来，倘若是家黑店下手也不会太过，毕竟是小本买卖，没那个本钱豢养大批高手镇店。
　　李长安扭头问道：“点花灯？”
　　老鸨儿眼神闪烁，掩嘴偷笑，伸长了脖子凑到李长安跟前，低声道：“客官是头一回来吧，中原那边儿叫花魁，在咱们这儿叫花角儿，这点花灯嘛……”
　　见李长安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老鸨儿又赶忙道：“咱们这儿啊，男女都可点，身价自然有所不同。”
　　李长安朝外头的朗朗乾坤望了一眼，笑道：“大白日里做那事儿可是要遭报应的，我看花灯就不必点了，找个机灵点儿的丫头来，我要沐浴。”
　　老鸨显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哈腰的走了。在流沙城里做买卖，尤其是皮肉买卖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前几日扛着一具尸首就闯进来寻姑娘的邋遢大汉不也照单全收，只要那尸首身上的金银挂饰足够大汉风流几宿，便无人关心旁的。但把这种地方当澡堂子的，老鸨也是头一回见，这人还挺讲究。
　　屈斐斐自打记事起就在楼里，从小杂役变成丫鬟，又从不出名的角儿的丫鬟变成花角儿的丫鬟，一月前那位花角儿被人买走，老鸨儿苦口婆心，千方百计的劝她是时候迎客做角儿了。几日前听闻那位花角儿的尸首在城东的水沟里发现，泡了有些日子，脸被野狗啃的稀烂，若不是手里死拽着的玉钗令路过的街痞起了贼心，兴许泡成白骨也没人多看一眼。有了前车之鉴，老鸨儿消停了些时日。
　　屈斐斐挎着一篮子的黄纸白银正要出门时，神出鬼没的老鸨儿从身后唤住了她。说是二楼西边的雅间来了位客人，不听曲不点灯就要沐浴，楼里其他的姑娘昨个儿夜里累的不轻，这伺候人的活计自然就落到了身份不上不下的屈斐斐头上。
　　屈斐斐犹豫了半晌，带着几分恳求道：“妈妈，今日是她头七，我去后门烧了就来，一小会儿便好。”
　　老鸨儿恶狠狠刮了一眼篮子的纸钱，一把拍在地上，压着嗓音怒道：“烧什么烧！人都死了还花这冤枉钱！你若有这份心，不如趁活着的时候好好孝敬孝敬妈妈我！赶紧去，莫让客人久等！”
　　屈斐斐低头看了一眼遍地的黄纸，默然转身，老鸨儿又忙不迭的在身后嘱咐道：“你若再像先前一样惹怒了客人，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老鸨儿一脚踩在黄纸上，脚尖狠狠拧了两圈，啐了口唾沫，“呸，真是晦气！”
　　屈斐斐站在房门前，发了一会儿愣，听着房内传来细微的水声，她面无表情的抬手叩响了房门。
　　“进来。”
　　屈斐斐愣了愣，这嗓音虽有些嘶哑，
　　但分明是个女子。随即她便平复了心境，以往来楼里的多是男客，但也见过那么一两个女扮男装来寻新鲜的女客。
　　推门进去，房内雾气缭绕，屈斐斐径直绕过屏风，便见一头漆黑如墨的青丝依在桶沿，脸上盖着一块白丝绢，搭在外边儿的修长手臂肌如凝脂，白皙如玉。屈斐斐看走了神，唯有一个念头，这便是从中原来的女子？
　　楼里的那些角儿虽平日里用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子保养身子，但在常年风沙的摧残下，即便终日足不出户，也无法与眼前这位相比较。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原养出来的人儿就是说不出的水灵。
　　屈斐斐不知神游了多久，直到那女客抬手取下了脸上的丝绢，坐起身子扭头看来。
　　眼前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惊艳神色，从朴素到没有半分吸引人的衣着来看，大概不是哪位角儿的丫鬟，就是打杂的。不过脸蛋倒是生的不错，即便不看身段也能令大多男子流连忘返，彻夜难眠。
　　李长安只打量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样也好，若来个尚需要丫鬟伺候的角儿，兴许床上功夫没话说，这伺候沐浴更衣的下人活计就另当别论了，还省一笔银子，两全其美。
　　李长安抬起一条腿，搁在桶边，吩咐道：“还愣着作甚，给我捏捏腿。”
　　屈斐斐定了定神，挽起袖子走到李长安对面，看着那只光洁如玉的赤足，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屈斐斐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李长安，暗自宽慰了自己几句，双手颤颤巍巍的覆在了脚背上。
　　寻常女子信手拈来的女红，屈斐斐许是不太行，但揉捏筋骨的手艺在做了十几年丫鬟的熏陶下，已是轻车熟路。先前屈斐斐伺候过的几位角儿，稍稍用力大些便娇声喊疼，但在她循序渐进，逐渐加大手中力道时，李长安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反倒一脸的享受。
　　屈斐斐发觉，李长安的身子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软，比起楼里那些个柔弱无骨的角儿，更像是男子一般结实。屈斐斐心头随之一紧，余光瞥见了那把放在桌子上的古剑。
　　没成想，这女子竟是个练家子，但转念一想，若没几分本事，一个姑娘家怎敢孤身来此？就是不知，这女子究竟有几斤几两。以往打着历练旗号来流沙城的宗门女侠不少，但至今没有一个闯出了名声的。城中的女子无非两种，一种是活在花栏坞里的笼中鸟，另一种是死在花栏坞外的野雀。老话说，人迟早有一死，但在这里，不分迟早，只看地方。死在城墙外至少有野兽来收尸，死在城墙内，无人问津。
　　念及此，屈斐斐不禁想起了那位伺候了不足一年的花角儿，不知她的尸首可有人埋葬？
　　忽然一双湿哒哒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屈斐斐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眸子，她下意识的要抽回手，却被那双更为有力的手摁在了热汤里。
　　眸子的主人笑吟吟道：“手艺不错，就是凉了些，温一温，暖和了再继续。”
　　前些日子屈斐斐顶着大雪天在院里洗衣裳，一双手冻的发紫，隔日就起
　　了冻疮，这下泡在热汤里痒的抓心挠肺。这女客似知晓她有苦难言，指尖在她伤处轻轻揉搓，过了好一会儿，才关切的问道：“好些了？”
　　屈斐斐别开目光，轻轻点头。
　　“那继续吧。”
　　李长安足足泡了一个时辰，屈斐斐的胳膊几乎麻木到失去知觉。这女客比起那些只管来发泄浴火的男子还可恶，先前的温柔仿佛过眼云烟，使唤人起来简直不是人！
　　直到李长安起身时，屈斐斐才发觉她胸前裹着细布，正欲开口劝其拿下烘干，指尖上却传来干燥的触感。
　　李长安也未阻止，似笑非笑道：“姑娘，我可没点灯。”
　　屈斐斐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顾不上其他就要往门外走。李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别走啊，留下来陪我喝酒。”
　　进退两难的屈斐斐支支吾吾道：“客官，我……我不待客。”
　　李长安想了想，装模作样道：“那你就当再伺候我洗一回，喝酒总比揉肩捶背轻松吧？”
　　听李长安指名道姓要留屈斐斐，老鸨儿脸上笑开了花，待酒菜上齐，迫不及待的就退出了房门，将门关的死死的，生怕屈斐斐半路逃跑似得。
　　还在门外低声嘱咐了一句，“斐斐啊，好好伺候李小姐。”
　　屈斐斐盯着那只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递来的酒杯，面色难看的不止一丁点儿。就在衣裳下摆被她拧成了一团麻花时，才鼓足了胆量开口问道：“方才你与妈妈说了什么？”
　　盘腿而坐的李长安支起了一条腿，半边身子架在膝盖上，手中摇晃着酒杯，偏头看过来，嘴角勾着坏笑，一双丹凤眸子弯弯，轻易就能勾去大多女子的魂儿。
　　“她问我今夜要不要留你过夜，说你还是个真的不能再真的雏儿。于是我就问她多少银子，她张口就是一千五百两，我又问开了苞是不是便宜点儿，她倒是痛快，直接给我少了一半的价儿。但我寻思着你前不鼓后不翘，又是个没经验的雏儿，七百多两委实不划算。你家老鸨儿可真不含糊，说你一双金杆子价值千金，看过摸过再说值不值当，若不值，这顿花酒分文不收。”
　　那双夺人心魄的丹凤眸子微微眯起，“你说这买卖，我做是不做？”
　　屈斐斐仿佛没了魂儿，睁着一双杏仁眸盯着李长安，愣在了当场。就在她几欲夺门而逃时，李长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起身端来了火盆，放在屈斐斐跟前，接着走到她身后坐下，握着她的手，悬在火盆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烘烤。
　　屈斐斐身子僵硬，心神慌乱，就听耳畔李长安柔声道：“小时候贪玩儿，在雪里玩了一整日，冻了手，我娘亲就是这样给我治好的。烤上半个时辰，明日就不痒了。有些疼，也忍忍。”
　　沐浴后的女子馨香将屈斐斐裹挟其中，可谓见识过世间无数险恶的屈斐斐，当下也分不清，这位姓李的女客究竟是好还是恶。
　　感觉怀中的人仍有些僵硬，李长安又轻声宽慰道：“放心，我不吃人，也不吃你这种小花苞，没什么滋味，也不划算。”
　　当下，屈斐斐恨不得一头撞烂这张破嘴主人的下巴！


第87章 
　　在勾栏里长大的屈斐斐什么样的污言秽语没听过，就连老鸨儿整日咒骂她是赔钱货她都能忍，但这女子手段非常，前一刻还待你温柔似水，仿佛是上一世情缘未了的情人，下一刻便尖酸刻薄到好似欠债不还的仇人。
　　字字珠心，针针见血！
　　活了十九年的屈斐斐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一时间如坐针毡，但偏偏这双宛如莲藕般的玉臂似施了咒法一般，明明轻柔温和，却令她动弹不得。
　　温香软玉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
　　不知何时，满屋暖色，酒香正浓，姑娘含春，心骤如鼓。良辰此景，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李长安大煞风景道：“老鸨儿说的金杆子是个什么物件？”
　　所幸火盆当前，遮掩了屈斐斐滚烫的面颊，她抽回手，李长安啧了一声，又将她抓回来，如此反复两回，屈斐斐便不再挣扎，垂着头小声道：“行家里的黑话，指的是女子的……腿。”
　　李长安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低下头来，脸颊蹭过屈斐斐的耳朵，瞬时愈发滚烫。但李长安下一句虎狼之词，更加令她整个人烧了起来。
　　“掀起来，我瞧瞧。”
　　怀里的娇躯颤抖了一下，手心竟渗出了些微汗水。李长安勾着嘴角，侧过脸几乎贴在了那红成烙铁的耳朵根旁，柔声道：“莫怕，一回生二回熟，老鸨儿没教会你的，我来教。”
　　寻常良民女子戏言几句便赧羞娇嗔，真动起手脚来，这姑娘的家里人能撵你几条街。如陆沉之，秦归羡，洛阳之流，尚未说上两句便有血光之灾。又如不孤，不悔，甚至谢秋娘这类，嘴上说不过便急着动起手来，偷鸡不成蚀把米，赔本的买卖。唯有勾栏里的雏儿，生涩又易掌控，吃点豆腐油水，有那股子娇羞劲儿，还不会急眼。
　　兴许是许久不曾碰上这般生涩的小莲花，李长安忽的玩心大发。外头的人总说，勾栏里的女子皆浪荡，不论是上边儿的嘴，还是下边儿的嘴，给足银子便张口。但谁人生来就如此，无非是为生计所迫，久而久之脸面尊严便都丢了个干净。如屈斐斐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雏儿委实不多见，大多在耳濡目染下早早认了命，丝毫不懂得挣扎反抗。
　　屈斐斐果真不负李长安所望，身子猛然向后一撞，迅速爬起了身，退开几步死死盯着李长安，仿佛一头陷入陷阱的小鹿。
　　李长安捂着胸口，嘶哑咧嘴道：“瞧都瞧不得，难不成真如老鸨儿所言，价值千金？”
　　屈斐斐朝门口瞥了一眼，似有所顾忌，犹豫不决。
　　李长安笑容和煦，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我保证不动你，只看看。”
　　过了半晌，许是不见李长安再有出格的举动，屈斐斐小心翼翼一小步一小步挪了过去。待到跟前一步之遥时，李长安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稍稍使劲儿一带，屈斐斐惊呼一声，又重新落入了怀里。
　　屈斐斐侧身坐在李长安的腿上，拼了命的挥舞手脚，李长安一把揽过她的轻盈腰肢，一只腿压在她的腿上，单手便擒住了她的双手。力道不
　　大，屈斐斐却如何也挣扎不开。
　　“放开我！放手！”
　　换做旁人定要骂一句无耻之徒，心情大好的李长安笑眯眯道：“你若再大呼小叫，我便用嘴堵住你的嘴。”
　　小莲花瞬时安静了下来，微喘着气，死死瞪着她，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李长安微微一笑，松开了手，道：“这才对嘛，我看一眼你又不会缺胳膊少腿，何况我还是付了银子的。”
　　屈斐斐愣了愣，气焰瞬时软弱了下去，她缓缓垂下头，双手搭在腿上，似放弃了挣扎，任人宰割。
　　李长安饶有兴致的端详着她的神情，手缓缓放在她的脚踝上，感觉到轻微的一颤，柔声道：“你进门前，该不会以为遇见我，今日是撞了大运吧？且不说我想做什么，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今日你也未必出的了这个门。我不知道你家妈妈为何火急火燎的将你推出来迎客，但我若是一个不高兴，日后你便没好日子过了。”
　　褪去足袜，白嫩胜雪的赤足暴露无遗，几根圆润小巧的小蘑菇不安分的动了几下。李长安两指捏起那只打着补丁的足袜，屈斐斐偷偷抬眼，正与那双丹凤眸子四目相对，立即又慌张垂下眼帘。
　　李长安失笑道：“你是我在勾栏见过的姑娘里，过的最凄惨的一个。那些角儿身边的丫鬟，怕是都比你穿的好。”
　　这番话，不知触怒了屈斐斐的哪儿根弦，她忽然伸手扯起了裤腿，雪白的金杆子亮在李长安面前，怒气冲冲道：“要看便看个够！”
　　李长安愣了一瞬，忽然裂嘴一笑，将屈斐斐的裤腿又往上一推，拉到了腿根处，道：“这点哪儿够看。”
　　屈斐斐又羞又怒，脱口骂道：“你！禽兽！”
　　没成想，李长安非但不恼，反而一脸惊喜，终于听到个新鲜点儿的词了。
　　“放手！”
　　屈斐斐蹬着腿，奈何李长安的手宛如铁钳一般，不一会儿便折腾的她自己一身香汗淋漓。
　　指尖缓慢掠过每一寸肌肤，李长安啧啧道：“天生丽质不过如此，生在这风沙寒地着实可惜，姑娘我瞧你天生不凡，不如……”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声，且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随即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紧接着门便被大力撞开。
　　闯进来的人影就地打了滚，抬头一张乌七八糟的黑脸，亮晶晶的大眼瞪着这满屋的春光，僵在了原地。
　　喧闹声不止，接踵而来的脚步声惊醒了来人，飞快转身合拢房门，用瘦弱的身躯死死抵住。屈斐斐不知今日自己是否撞大运，但眼前这个浑身裹着泥土的不速之客委实运气不赖，门外追赶的脚步声未作停留，径直掠过。
　　没过多会儿，屈斐斐便清晰的听见老鸨儿的大嗓门，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依稀可闻“瓦岗军”的字眼。
　　待风平浪静，屈斐斐这才察觉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定睛细细一瞧，那人浑身不仅裹着泥土，还参杂着斑斑血迹。此时已入夜，昏黄烛灯下若不细看很难发觉。屈斐斐不知所措，扭头就朝李长安望了过去。
　　李长安泰然自若的喝着酒
　　，余光都没朝这边多看一眼。
　　“相识的？”
　　屈斐斐尚未出声，那人便一骨碌连滚带爬到了二人跟前，磕头道：“女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做猪做狗也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李长安冷不丁嗤笑道：“做猪做狗，就是不肯做人？”
　　不仅那人一脸呆滞，就连屈斐斐亦是呆若木鸡。
　　李长安不以为意，放下酒杯，问道：“说说，犯了什么事儿？说的好，我便发一回善心，倘若有半句虚假，便踢你出门。”
　　从身形上瞧，这孩子约莫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但身上太过污秽，看不出男女，嗓音有些低沉，难以辨别。单从衣着上看，十有八九是个小子。
　　少年定了定神，手足无措的直起身，咽了几口唾沫，眼光在李长安与屈斐斐身上来回转悠了两圈，这才磕磕绊绊的开口道：“我……我，不，小人原是燕子山的村民，前些年遭了匪，一家死绝，小人没出过山，逃亡时迷了路，走到流沙城时才知晓已出了古阳关。可进城容易出城难，刚入城没多久便被人诓骗去了黑市做苦力，后来李老叔救了小人，小人无牵无挂，也没想回去，便跟着他们拉帮立派，做些看门送货的营生果腹。前几日帮里新来的汉子在送货途中与瓦岗军的兵匪争执了几句口角，李老叔没拦住，给对方一人破了相。”
　　少年说着抽噎了起来，“女侠大人，咱们帮里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出手伤人也是那些蛮不讲理的兵匪逼的，不过就是惊了他们的马，至于把咱们赶尽杀绝吗！？”
　　少年匐在地上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屈斐斐眉头微蹙，似有些不忍，但未有动作。
　　这样听起来惨绝人寰的小事故，在流沙城屡见不鲜，就连七八岁的孩童都不会生出半点怜悯之心。更何况，这不过是少年的一家之辞，哭的再凄惨，也没人当真就轻易信了。
　　待少年逐渐缓和过来，李长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躬起身子，抬起胳膊擦了一把哭花的脸，哽咽道：“小人跟着李老叔姓李，大家伙管我叫李子。”
　　李长安刨根问底道：“那你先前的名字呢？”
　　少年犹豫了片刻，闷声道：“没名字，家中排行老三，便叫三儿。”
　　李长安朝少年招了招手，少年手脚并用爬过去，李长安伸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忽然笑道：“原来是个女娃娃，难怪没名字。”
　　屈斐斐一阵疑惑，旋即想起以前不知听哪位角儿提起过，北雍本就是寒苦之地，若再生的偏远些，家中的女娃莫说名字，能吃上口饭便已是老天保佑。倒不是迂腐，而是女娃生来骨子孱弱，不好养活，取了名字也未必能长大成人，何必多此一举。
　　原是少女的少年忽然睁大了双眼，只觉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力道越来越大，面前这个样貌比楼里的花角儿都好看几百倍的女侠笑意阴冷，一字一句道：“我方才说过，你若有半句假话，我便将你丢出门去，你以为我在说笑？”
　　少女李子心头一震，抖成了筛子。


第88章 （倒V结束）
　　火盆依然旺着，屈斐斐却觉着一股寒意从脚底钻进了骨子里。
　　李子颤颤巍巍道：“女侠，您……您这是何意？”
　　李长安拍了拍她的脸颊，笑眯眯道：“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只见李长安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道：“你既是北雍人，想必听过我的名字，我叫李长安。燕子山虽有些偏远，但我途径过几次，因地势关系，时常有关外马匪偷溜入关，导致燕子山匪流纵横。燕大将军虽是个粗鄙之人，却心系子民，最见不得有人在他的地盘上烧杀抢掠，早就将周遭村落迁址县城，你说你是燕子山的村民？石头里蹦出来的？”
　　李长安微微倾身，嘴角笑意不减，道：“我看你就是燕子山上的小强盗吧？”
　　李子瞠目结舌，呆呆的看着李长安，忽然浑身一个激灵，疯了似得扑上前一把抱住了李长安的腿，哭喊道：“求求你不要杀我，做牛做马做猪做狗都行，只要不杀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长安轻笑道：“做他人身下玩物也可以？”
　　李子想也没想，飞快点头。李长安哈哈大笑，转头对看傻眼的屈斐斐道：“你瞧，这丫头比你觉悟高。”
　　屈斐斐愤懑垂眸，小声骂了一句，“废物！”
　　少女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李长安厌恶的皱了皱眉头，一脚踹开了她，面无表情道：“咱们有言在先，是你自己走出去，还是我帮你滚出去？”
　　少女顺势仰面倒在地上，哭的更加撼天动地，李长安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道：“你再哭大声点儿，最好把那帮兵匪都招回来。”
　　听闻此言，少女李子瞬时闭了嘴，挂满泪珠的双眼忽闪忽闪看着李长安。就在李长安打定主意，将动未动之时，李子忽然抬手指着她，大声道：“你若将我丢出去，我就坐在门口哭，把那些畜牲都招来了才好，到时我就说你与我是一伙儿的！”
　　李长安双手拢袖，眯眼笑道：“哟呵，还敢威胁我？”
　　李子干脆双目一闭，两腿一伸，一副铁了心抵死不从的无赖模样。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屈斐斐谈不上有如何看好戏的心情，只巴不得李长安将这小混蛋扔出门去，能招来那伙兵匪是最好，如此一来，李长安就没空闲功夫再顾及她了。
　　念及此，屈斐斐趁热打铁道：“奉劝客官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流沙城里，瓦岗军本就不是好惹的。”
　　屈斐斐显然未曾听闻过李长安的名头，可打小就听着村里那些毛头小子吹嘘李长安风光事迹长大的少女就不一样了，莫说一个瓦岗军，就是把全流沙城的地痞流匪都聚集起来，估摸也就李长安一剑的事。这么粗的大腿根子她不舍命抱紧了，还能指望什么？今日不论说什么她都绝不会踏出这间屋子半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也甭管那勾栏的婆娘安的什么阴险心思，莫说张张嘴皮子，就是动起拳脚来她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李长安诧异的看了屈斐斐一眼，神情中透着刮目相看的意味，啧啧
　　道：“原以为你会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帮这丫头说两句好话，瞧不出来你反倒落井下石了一把，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倒不是我惹不起那帮兵匪，只是杀鸡用宰牛刀，实在小题大做，何况我与人无冤无仇，为何要平白无故淌这趟浑水？”
　　屈斐斐冷笑一声，道：“同病相怜？花栏坞里比她可怜的女子多了去了。”
　　李子腾的坐起身，怒瞪着屈斐斐，骂道：“你！蛇蝎进肚子，最毒妇人心！”
　　谁知屈斐斐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了一声，道：“勾栏里好歹做的是明面儿上的营生，哪像你们，成日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李子唰的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尖骂道：“血口喷人，你哪只狗眼睛瞧见了！？”
　　屈斐斐纹丝不动，笑意更冷，“怎么？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嘴长在我身上，你管得着嘛？”
　　李子一张花脸气的面目狰狞，撸起袖子，一步上前。
　　屈斐斐缓缓站起身，轻蔑道：“不仅不让说，还要动手打人？”
　　李子一把拽过屈斐斐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羞辱我可以，但不许往李老叔身上泼脏水！”
　　李长安眯着眼，饶有兴致的看着二人争锋相对，但见李子的小拳头在空中悬了半晌，仍是不见动手，不由得出声道：“打呀，打的她满地找牙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
　　二人扭头齐刷刷的看向李长安，呆愣了片刻，又不约而同的望向对方。只一瞬，李子便落了下风，屈斐斐冷不丁的伸手推了她一把，便将她推倒在地。
　　李长安惋惜道：“这就不打了？”
　　屈斐斐坐到矮桌前，替李长安斟满了酒，低声道：“留她一命，今夜我便不走了，也无需你多付银两。”
　　正爬起身的李子身形一顿，而后跪坐垂头，默不吭声。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走到矮桌前坐下，饮了一杯酒，才道：“你可盘算的好，这丫头是走是留都与你有益，走了惹我一身腥无暇顾及你，留下来，我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对你做什么，是也不是？”
　　屈斐斐微微垂着头，默然续上酒。
　　李子忽然想起方才闯入时的春景，不由得把头垂的更低。纵然她不曾亲眼见过李长安，但仅凭好女风这一点，她便能笃定眼前这举止洒脱不羁的女子必定是如假包换的春秋女魔头。一时间，也不知该喜该忧。眼下小命是勉强保住了，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招惹上一个女魔头可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准刚出狼群又入虎穴。
　　但有仇，就得报。
　　不说对的起天地良心，总得对得起救命之恩的李老叔。倘若这点道理都不懂，人生在世，还有什么念想可图？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少女李子的心底悄然萌生。
　　忽然一只鸭腿摔在了李子的跟前，李子抬头看去，就见李长安正对屈斐斐吩咐道：“叫人上一桶热汤，这小乞丐臭不可闻，扰了我的酒兴。”
　　这回屈斐斐倒没刁难的心思，依言照做。
　　穿着屈斐斐的旧衣裳，从屏风后走出的少女终于有了人样。李长安上下打量了一
　　眼，打趣道：“模样倒是不差，我看你不如就留在这里，与她做姐妹，日后也有个照应。就你二人那阵仗，一般客人估摸不敢胡来。”
　　屈斐斐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道了句：“若真留下来，那才真是同病相怜。”
　　李子未吭声，走到李长安跟前，跪地磕头道：“多谢恩人搭救。”
　　李长安端了一盘鸭子，递到她面前，笑道：“多吃点，吃饱了，明日好逃命。”
　　李子端起那盘平日里只能过过眼瘾，却从未尝过滋味的鸭肉，吃的欲哭无泪。
　　傻丫头这下终于见识到何谓最毒妇人心了吧，屈斐斐正暗自腹诽，就听李长安问道：“正愁没好菜下酒，不如姑娘给我说道说道，那帮兵匪是什么来头？这城中还有些什么势力？”
　　一夜难熬，更何况是待在李长安的身边，见李长安意外的递了杯酒过来，屈斐斐也未犹豫，饮下一杯酒，缓缓道：“流沙城龙蛇混杂，如这丫头所在小帮派不计其数，但盘踞多年实力雄厚的大帮屈指可数，瓦岗军原先不过是个杂兵流匪，数量不到百人的小帮，前些年收拢了一批在冲河边界上流窜的马匪，声势逐日壮大，至今已足可与其余两家齐肩。瓦岗军的将军林整，其人嚣张跋扈，手段狠辣，父辈是旧南唐将领，在行兵布阵上很是有一套，瓦岗军在他的率领下与人对阵，鲜少有吃亏的时候。”
　　李长安哦了一声，端着酒杯笑道：“想不到还是个将种子弟，听起来本事不小，可惜用在了歪路上。”
　　屈斐斐于此不作评判，继续道：“但此人再如何作威作福，瓦岗军也从未招惹过太极阁，甚至私下里传言，林整曾抬了二十箱白银向太极阁的阁主示好。”
　　李长安算了算，“就当一箱十万两，二十箱不过才二百万两，这将军未免太小气。”
　　李长安差点儿就脱口而出，瞧瞧人家燕大将军府邸里的酒窖，何止百万白银，那都是按黄金比价。光一个酒窖就够你瓦岗军吃香喝辣的好几年，都是将军，相较之下，可不就是小气嘛。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李子插嘴道：“恩人有所不知，此地贫瘠谋财不易，近几年两国虽无战事，但小规模厮杀不断，商货流通本就骤减了不少，这样一来走商贩夫就更少了，寻常人家尚难苟活，二百万两白银已是顶天的数目了。”
　　李长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太极阁的阁主又有何说道？”
　　屈斐斐接过话茬道：“阁主许善心是旧西蜀的簪缨世族，早年家道中落，随东越南迁途径，不知为何留在此地。此人擅推演卦象，阴谋诡谲，据说城中每个角落皆有太极阁的眼线。最令林整提防的是，此人兴许与北契南庭有所牵连。”
　　李长安沉吟了片刻，不动声色，半阖着眼道：“这流沙城可真是热闹，不过一座孤城而已，竟可呈三足鼎立之相，我想最后这一鼎，便是你们花栏坞吧？”
　　屈斐斐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夜已深，李长安晃了晃仅剩半壶的酒，笑道：“继续讲。”


第89章 
　　花栏坞的主人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年轻女子，名为玉龙瑶，外人皆尊称一声玉娘子。在流沙城中声名不低，若是在街头相遇，就连太极阁的许善心都得给几分薄面，让玉娘子先行。可以说是，在这座恶棍土匪窝里唯一一个横着走的女子。
　　头一个不乐意的自然当属最意气风发的瓦岗军大将军林整，凭啥我一个老大爷们要成日看一个娘们儿的脸色行事，她说不让做啥就不让，她说花栏坞是她地界儿，我弟兄们就不能胡来？都是花银子来嫖的，裤子都脱了就因为那婆娘不乐意玩花样，枪杆子还挺着就硬生生给轰出来了！
　　那日城里的人都知晓，花栏坞那条街挤满了乌泱泱一群手提刀刃的兵匪，叫嚣着要将此地夷为平地。勾栏里的姑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场各个吓的面色惨白，最后玉娘子出面，好声好气请了林整入屋一叙，半柱香过后，林整再出来时二话不说招呼一声便领着瓦岗军莫名其妙的走了。
　　打这儿之后，瓦岗军再也没寻过花栏坞的霉头，手底下的人来寻姑娘找乐子也都规规矩矩。有坊间传闻说，林整是看上了那玉娘子，曾私下里带着聘礼上门求过亲。虽说林整五大三粗，但样貌还算端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行事手段虽龌蹉了些，但为人讲义气，说一不二。在瓦岗军的兵匪眼里，那可是条顶天立地的铮铮铁汉。玉娘子看不上他们将军，那是娘们眼窝子浅，没福气！
　　屈斐斐挑了挑灯芯，面色柔和道：“这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如今玉娘子鲜少露面，城中见过她真容的不多。那日瓦岗军围街，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李长安瞥了一眼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李子，无奈笑道：“这岂不就是甩手掌柜？花栏坞的大小事务由谁来管？”
　　屈斐斐微微摇头道：“街尾有一座风铃宅院，每逢月中各楼的老鸨儿便会去那里一次，雷打不动。”
　　李长安把玩着酒杯，沉吟半晌，随即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朝外头望了一眼。天色已泛灰白，李长安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屈斐斐见她似要出门，便问道：“你去哪儿？”
　　李长安拉开门，头也不回的道：“出去走走，我若总待在屋里，你如何睡得安稳。”
　　门关上，屈斐斐呆坐了良久，而后她长出了一口气，就地仰面躺下，身旁传来李子的轻微鼾声，她微微扬起嘴角，缓缓闭上了眼。
　　流沙城无宵禁，即便是在初春寒风肆意的清晨，街道上亦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衣着各异的人流。三个束发麻衣的汉子勾肩搭背，摇晃着身形走在街头，时不时挥舞着手臂嘴里大声嘟囔，指天骂地。一身的酒臭味，熏得隔了几丈远的两个女子远远便捂着口鼻绕了道儿。
　　三个汉子醉眼朦胧，越骂越起劲，其中一人不留神，一脚踩翻了路边的小竹筐，高鼻梁深眼窝的胡人摊
　　主扯着嗓子就开骂。叽里呱啦的胡语听不懂，但三个汉子也知道不是夸人的好话。酒劲儿上头，便撸起袖子当街与那胡人对骂了起来，顿时唾沫横飞。
　　路边行人只顿足了片刻，大都意兴阑珊的瞥了一眼便不再久留。倒是有几个举止鬼祟的身影蹲在不远处的墙角，默默观望。眼瞅着那三个醉汉就要与胡人动起手来，忽然周遭一片死寂。
　　忽近忽远的风铃声宛如一股清泉涌入心间，众人举目眺望，只见一道模糊身影从街道的另一头缓步而来。霎时间，所有人跪拜顶礼，就连那醉汉都顾不上胡人近在眼前的拳头，慌忙匍匐在地，浑浊的眼眸瞬时清明。
　　饶是初来此地的外乡人，见此场景也不禁双手合十，垂首低眉。
　　女子赤足而过，却不染半点尘埃，一袭雪白袈裟半露肩头，头顶无三千烦恼，白皙玉臂银蛇缠绕。朱唇写淡眉，垂耳挂风铃，银铃声声脆，宝相俱庄严。
　　一缕晨曦缓缓升起，紧随女子脚下，铺洒金光，仿佛身后有万千世界。
　　街道上的众人看丢了魂，回过神时，袈裟女子已悄然无踪。
　　不知谁人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何人？”
　　方才还与胡人争的面红耳赤的醉汉轻声喃呢道：“琉璃菩萨啊，此生竟有幸……”
　　夜夜笙歌的花栏坞此时安静了不少，提着裤子一脸春风得意的男子刚走出门，便呆愣在了原地。男子揉了揉眼睛，刚提上去的裤子就掉到了脚踝，却也不顾仪态，慌忙跪地。不为别的，只因花栏坞的街口立着一尊雪白袈裟的活菩萨。
　　女菩萨轻盈踏出一步，朝满街跪地，唯独立在中央的一袭青衫走去。
　　泷见老和尚曾几度前往西域求佛，最终以法证道，修得无量上佛，可惜在瑶台坪上昙花一现，无力普度众生。少年时，老和尚说李长安与佛有缘，李长安看老和尚顺眼，便结交下了几分浅淡佛缘。只是不曾想这虚无缥缈的缘分，当真说不准。
　　李长安只觉胸口一闷，再抬眼看去，便见那如仙如画的女菩萨已驻步在一丈开外，半阖着的眼皮缓缓抬起，只一眼，李长安胸中便如翻江倒海。
　　李长安强压下气血，余光中女菩萨与她擦肩而过，朱唇轻启：“与我双修，可以证道。”
　　待众人抬首，寂静街道上只剩那青衫女子兀自苦笑。
　　不到晌午，菩提山的女法王，琉璃菩萨要与一个逛勾栏的女子双修一事，便传遍了整座流沙城。各大赌庄纷纷摆起了台子，下到一文钱，上到不封顶，别说，下注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排起了长龙。
　　这等稀奇事，恐怕一辈子也撞见不了几回。
　　但人们更好奇的是，那青衫女子究竟什么来头，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惜那位女菩萨亲自前来。说来也奇怪，流沙城里的悍匪不拜国君，不畏生死，偏偏对西域菩提山的僧人极为尊敬，不杀僧人这是流沙城里唯一的一条铁则。
　　旁人口中
　　的青衫女子此刻跟在老鸨儿身后，面如纸色，一步一虚的往街尾走去。老鸨儿不明白玉娘子为何要见此人，但在花栏坞做事，素来只做不问。老鸨儿将人领到宅院门前，未嘱咐只字片语，便转身离去。
　　李长安抬头望去，飞檐下悬着一排手掌大小的铜铃，微风荡过，铜铃随风摆动，却悄无声息。大门内走出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朝李长安点头颔首。一路默然无言，丫鬟领着李长安来到一间暖阁前，便驻步不前。
　　李长安朝里头张望了两眼，举步走入。
　　屋内装饰淡雅，摆件儿不多，但皆是千金难求的绝品。饶是自诩识遍天下奇珍异宝的李长安也不禁暗自咂舌，正当她拿起一尊青铜羊觥细细端赏时，从屏风后走出一名端庄女子，径直走到李长安跟前，微微颔首道：“小女子玉龙瑶，冒然相邀，还望阁下莫怪。”
　　李长安愣了神，胸口气机一滞，险些松了手。
　　玉龙瑶样貌并非如何惊为天人，只是一双晶莹剔透的剪水眸极为出彩，仿佛漫天黄沙里的一汪清泉，令人过目难忘。
　　李长安小心翼翼将那尊青铜羊觥放回原处，玉龙瑶见状微微一笑，道：“阁下若看得上，便拿回去好了。”
　　若放在从前，李长安自是不会客气，但眼下只觉这女子在与她说笑，便道：“姑娘若不说明来意，便是金山银山摆在眼前，在下也不敢收啊。”
　　请了座，玉龙瑶不动声色道：“实不相瞒，阁下入城时，我便已知晓。正愁无良机，那琉璃菩萨却将阁下送上了门。”
　　李长安眉头一皱，问道：“此话何意？”
　　随即便恍然大悟，接着追问道：“你是上小楼的人？”
　　谁知，玉龙瑶摇了摇头，道：“大夫人只是与我做了笔买卖，阁下如此招摇过市，尚未出城门便会被北契的提刑客围堵截杀。阁下兴许无所畏惧，可照此以往，何时才能到的了龙石州境内？”
　　李长安尤为不解，“我招摇过市？”
　　玉龙瑶盈盈一笑，“青衫仗剑，天下何人不识你李长安？”
　　刚想脱口而出，你们楼里那小妮子就不识！李长安旋即一愣，半晌没有吭声。但转念一想，又觉着这事要怪就怪那秃头女菩萨，若不是她横空出世，非要当众说什么双修，不然旁人哪能知晓她的身份。天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人穿青衣，佩长剑。
　　果然，这些秃头道士就没一个好东西，还说什么与佛有缘，我呸！
　　正在此时，门外丫鬟忽然来报，说是林整带了一队人马，正在宅子门前叫嚣。
　　昨夜之事在脑中一晃而过，李长安起身跨步就要往门外去，玉龙瑶赶忙拉住她，平静道：“此事阁下莫要插足，从后门出去。”
　　李长安回头望了她一眼，毕竟是花栏坞的主人，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儿怎会不知晓？倘若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哪来的资本与瓦岗军对阵。
　　当下李长安不再多言，随领路的丫鬟离去。


第90章 
　　从风铃宅院出来，李长安躲在暗处观望了一阵。宅子门前人马不少，领头的男子身形健硕，脸颊处有一道清晰可见的刀疤，身披甲胄坐在高头大马上，手持一杆弯弓大戟，乍一眼瞧过去倒有几分威风，想必此人便是瓦岗军的将军林整无疑。
　　身侧的几个杂兵高举着手中兵器，嘴上叫嚣着：“交出人来！交出来人！”
　　从始至终玉娘子都没有露面，仍是那位给李长安领路的丫鬟出了门来，小胳膊小腿看着便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往门前那么一站，叫嚣的几人立即就闭了嘴。
　　林整打马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丫鬟，沉声道：“我知道你家主子在里头，就是不肯见我，但此事关乎我瓦岗军的颜面，要想再轻易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就算我不追究，手底下这帮弟兄也不会罢休。是好是歹，还请玉娘子给个交代。”
　　即便面对一帮没什么道义可言的兵匪，丫鬟也显得礼数周全，微微欠了身，转身入了门内。不多会儿，又快步折回，对林整丝毫不留情面的道：“娘子说请将军从哪儿来便滚回哪儿去，莫要无事生非，还望将军收敛些脾性，凡事留一线，以免日后报应不爽。”
　　听罢，瓦岗军的兵匪皆是大眼瞪小眼，一声不敢吭。只见林整愣了半晌，忽的仰天大笑，神色阴鸷道：“好你个玉龙瑶，给你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
　　依着林整这种暴戾性子，李长安以为他会当场发难，领着人就不管不顾的冲入宅院。没成想竟有些头脑，看来那些流言也并非空穴来风。林整手下兵强马壮，照理说在这土匪窝里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如此忌惮一个女子，想必那玉娘子却有过人的手段。只是人家都找上门来示好了，李长安便也懒得深究，行走江湖谁手底下还没个压箱底的保命招，若是可随意泄露，日后还怎么混迹江湖？
　　回去的途中，李长安有意无意放缓了脚步，一想起那个叫李子的丫头，便头疼不已。眼下最棘手的反倒不是菩提山的女菩萨，终归是旁人眼中的世外高人，就算再如何胡搅蛮缠也不至于如那丫头一般拉下脸皮，抱腿求饶。更何况双修一事不是嘴皮子上说说而已，若非你情我愿，志同道合，修个上千年也成不了气候。
　　只是闹的满城风雨，也非李长安所愿。当务之急，还是得从玉龙瑶的口中打探出所需的情报，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正沉思中，李长安的手往腰间一探，顿时停下了脚步，旋即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给那小丫头招惹的机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回一趟风铃宅院，而后便径直出城。谁成想，剑竟落在了房内。总不能当街御剑，那岂不是不打自招昭告满城人李长安就在此？
　　已调转了方向的李长安眺望了一眼街尾，只得长叹一声，不情不愿的转身往回走。
　　二楼西边的雅间，屈斐斐睡的不熟，常年做着下人的
　　活计，使得一丁点儿动静便能惊醒。她住的屋子虽简陋狭小，但比起文人士子口中的路边冻死骨要好上太多。在这人比野兽更凶恶的流沙城里，能有一席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不怪乎城中人皆敬仰神佛，坏事儿干多了，自己不怕遭报应也总得为子子孙孙掂量掂量。
　　耳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屈斐斐猛然睁开双眼，以为是后厨迷路的虫鼠，待看清周遭不由得松了口气。她还在雅间内，李长安尚未归，外头已是白晃晃的一片。
　　矮桌上的烛灯不知何时断了芯弦，所幸今日日头够足，将屋内照了个通透。再一扭头，她便发觉有一个人背对而坐，手中不知在捣鼓什么物件。
　　屈斐斐一阵莫名心慌，认出那人身上穿着的旧衣裳后，她定了定神，开口道：“你在作甚？”
　　李子浑身一个颤栗，拍了拍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口，侧过身，托起手中的长剑，笑道：“你醒了？这把剑是李长安的？”
　　“李长安？”
　　屈斐斐端坐起身，过了遍脑子，这才将昨夜的女客与名字对上。回忆了一番，才点头道：“是，这剑怎了？”
　　李子神色慌张的咽了口唾沫，拂过剑鞘的手不住的颤抖，“我……不怕你笑话啊，其实我昨晚就想，就想……”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停在了门口，随后不出意外的门推开。站在门外的李长安愣了一瞬，而后大步走进来。屈斐斐余光瞥见，李子的手抖的更凶了。
　　李长安看也没看屈斐斐，目光径直落在李子身上，李子缩了缩脖子双眼飘忽不定。李长安冷笑一声，俯身抓住了不公剑，起身一拉扯，连带着将李子也一并提了起来。
　　李长安未开口，双目微眯盯着不撒手的小丫头，眼神透着询问的意味。
　　李子仰着头，面色煞白，显然吓得不轻，但死死拽着剑的手就是不松开。颤颤巍巍的张了几次嘴，却发不出声来，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撒手。”
　　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子惊恐的瞪圆了眼，指节用力到发白，唇齿因惧怕而发出咯咯的颤响。
　　屈斐斐不自觉的缓缓抬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在此刻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不见任何征兆，李子瘦弱的身板便倒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卷成了一团。可下一瞬，李子又从地上弹射而起，如一头小兽般扑向已一只脚踏出门的李长安，枯瘦的手紧紧拽住了青衫的一角。
　　少女终于开口喊道：“师父！请收我为徒！”
　　李长安毫不迟疑，抬起脚就踹在少女的肩头，李子翻滚了两圈，但就是没松手。少女的脸埋在地上，闷声倔强道：“师父，请收我为徒！”
　　头顶未传来回应，李子只觉手臂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抬起另一只手，这一次抓住了李长安的脚踝。紧接着，背上便遭到一击重踏，力道越来越沉，仿佛五脏六腑都欲要从嘴里喷出。
　　“师父，请收我……
　　”
　　一阵窒息席卷而来，少女的气息逐渐微弱。
　　屈斐斐将惊呼声咽进了肚子里，李长安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但却比瓦岗军那帮凶神恶煞的兵匪还要令人心惊胆寒。
　　若不是外头传来了楼里姑娘们的窃窃私语声，屈斐斐觉着李子定难逃一死。
　　李子滚进了屋，并非夸张，是真的滚到了屈斐斐的面前，但她只是愣愣的看着，一动也不敢动。李长安关上门，走到半昏半醒的李子身前，拿剑尾在其胸口杵了一下。李子大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长安冷冷道：“你若是想死，昨夜何必求我救你。”
　　李子缓过了劲儿，垂着头，低声道：“师父若不收，走出花栏坞也是一死。”
　　李长安早没了耐性，冷笑道：“那便留下，有那位玉娘子在，你多活几年不成问题。”
　　李子猛然抬头，尚带着泪花的眼眸迸出一股死志，狠狠道：“我要报仇！”
　　李长安用剑捅了捅她的肩头，讥笑道：“就凭你这小身子板？”
　　不为所动的少女一把抓住了剑尾，梗着脖子道：“若你肯收我为徒，练个两三年，我便能将他们杀光！”
　　不公剑忽然颤鸣，如镜花水月一般一晃而逝，李长安面色一凝，盯着被仇恨蒙蔽心智的少女。
　　屈斐斐悄悄往后挪了挪，杀人她见得多了，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她也见得不少，下场几乎大同小异。虽不知李长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但就冲着这喜怒无常的脾性，这丫头多半凶多吉少。她不求旁的，只求李长安在杀人时利索点儿，莫要将血溅她一身。
　　“好大的口气。”
　　李长安握剑的手腕一番，李子又顺势被提了起来，接着令屈斐斐也大吃一惊，只见李长安将剑柄转到了李子面前，似笑非笑道：“拔剑，我瞧瞧。”
　　李子愣了半晌，才不可置信的伸出手，握在了剑柄上。冰冷的触感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噌的一声脆响，不公出鞘。
　　虽在流沙城混了好几年，但少女显然不曾有过一件像样的兵器。凛冽古朴的不公握在她手中，仿佛一柄孩童玩耍的木剑，要架势没架势，要气势没起势，就连剑锋都黯淡了几分。
　　但少女的眼眸，却比任何一把宝剑都要锋锐。
　　李长安走后，屈斐斐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身旁的少女抱着那把古剑笑的比街头包子铺的傻闺女还傻。她已记不清李长安究竟有没有答应，但依稀记得，最后李长安问的一句话。
　　“报仇，就这么重要？”
　　身边的少女仿佛用尽全身气力的重重点头。
　　“比命更重要！”
　　屈斐斐不明白，活在这座城里，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事。能活着便很好，旁的事只需量力而行。至于江湖人口中的恩怨情仇，屈斐斐从未有过值得为之拼命的人，也未曾有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心仪之人。楼里迎客几年的角儿都说，这世上或许有托付终身的男子，但在这里，没有。
　　屈斐斐看着劫后余生的少女李子，羡慕不已。


第91章 
　　与中原许多只会虚张声势的江湖人士不同，林整并非只是个撩狠话的莽夫，当日便派了人手在花栏坞的街头滋事寻衅，专挑那种看起来便好捏的软柿子下手，对花栏坞里的姑娘却客客气气。
　　在这座人人望风靠天吃饭的一方天地里，小道消息传播的极为迅速，稍微有一星半点儿风吹草动，就连城墙根脚下乞讨的老聋子都知晓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花栏坞的街头便一片萧条，路过的行人皆纷纷绕道而行。
　　而此时此刻，李长安又坐在了那间暖阁内，喝着玉娘子亲手煮的沙茶，悠然惬意。
　　放下琉璃茶盏，李长安砸吧了两下嘴，道：“原本此事我不便插手，不过那丫头死活要拜我为师，还请玉娘子为我想个折中的法子，人我要带走，但事儿也得摆平。”
　　李长安是什么样人，玉龙瑶自然知晓，绝不会因一时兴起便收那小姑娘为徒，否则早在一甲子前，这人便桃李满天下，如今怕是徒子徒孙都能自立门派了。但玉龙瑶仍是谨小慎微的问了一句，“你当真要收她为徒？”
　　李长安微微一笑，道：“不知玉娘子可曾听闻过武道剑胎一说。”
　　玉娘子点点头。
　　“春秋八国武道驳杂，自诩正道者众说纷纭，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妄图自证正统，以至于最后乱象横生，正中了那些心术不正者的下怀。五百年前吕祖在大珠峰以剑问天，悟剑心两道，两百年后首阳山天师府赵老祖一剑开天门，登仙封神，却未福泽后世使得武道断途，再难有巍然景象。”
　　玉龙瑶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长安，后者笑了笑，“老祖宗常道，吾等皆是肉眼凡胎，此话不假，催山倒海这等事凡夫俗子怎可做到，但若是生来剑胎，便可如吕祖一般，指天可问天，俯地可撼地。”
　　仿佛窥得了天机，玉龙瑶小心翼翼问道：“那吕掌教……”
　　李长安微微摇头，“转世百年，吕玄嚣已超乎五常天规，但在人间仍逃脱不出这方圆桎梏。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从泷见老秃驴那听来的。”
　　玉龙瑶似懂非懂，只见李长安缓缓竖起一根手指，道：“一个自圆剑胎便可扭转天下局势，若是再加一个呢？”
　　在这片贫寒之地，艰难挣扎最终立足扎根的花栏坞女主人难以掩饰此刻的震惊神色，玉龙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那小丫头莫非……”
　　李长安端起琉璃茶盏，揭盖拂了拂面上漂浮的一层芝麻粒大小的沙粒茶，低头笑道：“莫惊慌，尚有些苗头罢了，几百年来也不过出了两个剑胎，又不是萝卜白菜随手可得。”
　　抿了口微凉的茶水，李长安抬头看向仍未回神的玉龙瑶，道：“所以这小丫头，我非得带走不可。”
　　据玉龙瑶所知，身怀剑胎者对剑天生便有所感悟，无需旁人如何指点，握剑的那一刻起便能与剑融为一体，便是所谓的人剑合一。但她所不知晓的是，颛孙洛阳的天人剑胎与李长安的自圆剑胎又有所不同。若说自圆剑胎好比世人所说的根骨奇佳，亦
　　或天赋异禀，那人天剑胎生来便是天下剑主，天下之剑无论在何处，无论有主无主，只要剑主愿意，便可招之则来呼之即去，且无需耗费心神，心动则剑动，真正达到了神意相通的无上境界。
　　玉龙瑶平复下震荡的心神，面色平静道：“带走一个丫头不难，可阁下需知，如今的军阵兵力已今非昔比，如今的江湖也并非一甲子前可度量，即便阁下重回巅峰未必便能已一己之力阻拦下那些悍将雄兵的铁蹄。”
　　李长安放下茶盏，不以为意道：“这个我自然知晓，当年旧西蜀铜关谷一役，王越剑冢布下独孤九曲剑阵，不惜用四名一品长生剑客做阵眼，九名大龙门做剑辅，那又如何，还不是让商歌的两万步兵活活拖死在阵前。虽然活下来的兵卒不足两成，但王越剑冢至今元气未复。流沙城前我破千骑不假，可什么天下无敌，不过是世人拍须溜马，给我带的一顶高帽罢了。”
　　李长安丹凤眸子微微眯起，笑意深长，“你可知，武夫一怒可催城，将军一怒，却可覆国啊。”
　　玉龙瑶微微一怔，失了神。
　　一些憋藏在心中已久的疙瘩，似塞北开春时的冰雪，逐渐消融。但新的疙瘩又如春笋般悄然冒出了尖头，她看着李长安站起身，失笑摇头，而后长叹一声出门去。她缓缓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门框，心神恍惚，喃喃自语：“老天待李家不公，待你更不公……”
　　李长安一日之内拜访两回，两回玉龙瑶皆未能亲自送她出宅院。
　　待玉龙瑶回过神，再追出去时，那袭青衫已不见。
　　流沙城外，有一座仅凭砂砾堆成的小山头，风沙大时可高百丈，风沙弱时远看更像是一座小坟包，故而得了个野鬼丘的晦气名字。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每逢城中爆发大规模的械斗，那些无处安放，野狗也吃不完的尸首便会一马车一马车的拖来这里丢弃。
　　万千砂砾下埋着万千白骨，倒真是应景儿。
　　明朗月色下，有一人沿着砂砾筑成的山脊，飘然而下，足尖点沙，轻盈缥缈。若不是雪白袈裟衣带后狂卷而过的风声，宛如万鬼悲泣，李长安真以为那女法王是什么菩萨显灵。空中不时燃起一缕火星，随风而逝。
　　随着每一道火光的燃起，风中的悲鸣便衰减一分。
　　直到琉璃菩萨走到李长安跟前，天地之间，已是万籁俱静。
　　在古阳关前，李长安曾见过千位僧人坐定诵经的恢弘场面，还是小和尚的泷见大师坐在最中央，领着从四海而来的僧人们不眠不休念了七天七夜，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哀嚎伴着佛经也回荡了七天七夜。
　　仿佛一曲来自地狱的诗歌。
　　至今仍回响在李长安的耳畔。
　　琉璃菩萨轻柔一笑，目光慈悲，嗓音空灵：“赵天露继任掌门那年曾来此处镇魂，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符落了三天，才将这万缕冤魂压于山丘之下，不知其中有多少曾是你李家枯骨？”
　　李长安弯腰抓起一把冰冷的砂砾，任其从指尖流逝，笑道：“白骨裹黄沙，布衣轻龙袍，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好儿郎。菩萨功
　　德无量，没有李长安也可攀佛顶，不过赵家老天师若知晓，怕是要气歪了鼻子。”
　　宝相庄严的琉璃菩萨缓缓抬眸，李长安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便听她道：“本尊超度万鬼并非为了与天师府一争高下，而是在为你积攒功德。”
　　李长安险些没吐出一口血来，你这女秃驴为了双修也忒不择手段了吧！？
　　见李长安面露难色，琉璃菩萨也不多言，转身离去前只道：“我不急。”
　　数百年前西域佛教盛行，大小寺庙不下千座，随僧人云游流传至各地后教化逐渐分派，又经过百年的明争暗斗，普陀山的红衣喇嘛最终稳定了局势。但在这僧不怪佛怪的年头，传言是九天玄女转世，观自在加身的琉璃菩萨亦无法置身事外。佛教有“男修金身，女乘菩萨”一说，李长安不知这位慈眉善目的女菩萨是否欲乘那佛顶大欢喜，但她知道，仅凭自己这一身女子阳脉，是决计不可能的。
　　于是她唤住女菩萨，问道：“诶，我说天下男子何其多，你为何偏偏揪着我不放？女子阳脉是少见，但比起男子的阳罡之脉仍是相差甚多。更何况在西域借修身之名找道侣的女子不少，总该不会为了避嫌，你才找上我的吧？”
　　琉璃菩萨回首莞尔一笑，不答反问道：“你可知九天玄女在九天封的是什么仙位？”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自然知晓，九天玄女乃是兵战之神，与掌北的玄武大帝齐名，在吕玄嚣所著的《教化》中曾有提及。”
　　琉璃菩萨满意的点点头，看着李长安的目光，好似一位私塾先生在看一名学生，“世人道我是玄女转世，不过是以讹传讹，真正转世之人，我猜……”
　　琉璃菩萨看了李长安一眼，轻轻垂眸，而后单手结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奇怪的是，那女菩萨一走，狂风又开始呼啸，只不过风声尤为平静。李长安呆愣在原地，任由衣衫风中凌乱。
　　我猜？
　　我猜你奶奶个腿！
　　但见那雪白袈裟快要消失在山脊之后时，李长安大声怒道：“要真为我积功德，你就替我摆平了瓦岗军！”
　　一缕小龙卷打着圈儿从李长安跟前溜达过去，山脊之后悄然无声。
　　回到那间西边二楼的雅间，李长安没好气的问抱着剑一脸睡眼惺忪的李子，“那棺材板的姑娘呢？”
　　李子一面揉着眼，一面不解道：“什么棺材板？”
　　李长安一手拂过胸前，“前后一马平川，不是棺材板儿是什么？”
　　李子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抬头又愣了愣，终于在李长安一个暴扣脑门下清醒了过来，捂着头道：“回师父话，她走了。”
　　没成想，又是一个弹指敲在嘴巴上。
　　“我何时收你了，张口闭口就瞎喊！”
　　李子委委屈屈的缩到角落边，虽不明就里，但她知晓现在打死也不能招惹李长安。
　　李子只得眼巴巴的看着李长安在屋内来回踱步了几圈，而后唉声叹气的坐下，再长叹短吁的躺下，最后没了动静，似是睡过去了。
　　李子瞪着双眼，睡意全无，欲哭无泪。


第92章 
　　混迹于流沙城阴暗小巷内的游蛇走鼠心里头都清楚，要想在流沙城里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有三个人惹不得，瓦岗军的大将军林整，花栏坞的玉娘子以及太极阁的阁主许善心。其中最招惹不得的，就属太极阁。
　　林整虽是出了名的性情暴戾，杀人从不手软，且近些年手段愈发残忍，但终归临了了会给个痛快。比起在玉娘子手上生不如死，尚来得近人情些。可玉娘子讲理，在不分是非的流沙城里算得上最是黑白分明，只是不讲情面，有道理便论道理，没道理也有没道理的说法。结果无非错或对，罪不至死便有路子可活。
　　倘若落到许善心手里，那就不单单是痛不欲生，不仅求死难，死前还得扒下好几层皮来。许善心其人与名字判若鸿沟，没有一丁点儿仁慈之心。许是老天开眼，许善心膝下只有四个女儿，头些年第十二个妾室倒是给他生下了个男丁，可惜刚出生没两天便夭折了。为此，许善心不惜远赴西域求了一尊玉身观音回来，其大夫人每日领着十六房妾室供奉诵经仍是不见半点成效。
　　对此林整有一句深得人心的评价，成日作恶多端，活该生儿子没屁/眼！
　　附和归附和，林整在旁人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好鸟，大家伙都眼巴巴的等着他啥时候生儿子，想看看究竟有没有屁/眼。
　　可惜，人们没能等来这一日，也永远等不到了。
　　约莫是瓦岗军的兵匪在花栏坞街头前拦街的第三日夜里，流沙城没有打更人，谁敢吃饱了撑的大半夜独自在街道上晃悠，保管第二日横死街头。也就那些迫于生计，结伴而行的匆忙身影，不时三三两两经过。
　　这一回，瓦岗军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将那小帮派的漏网之鱼揪出来以儆效尤。照理说，堂堂一方霸主不该如此小心眼，与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过不去。怎么看，那挥剑都吃力的小丫头，即便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上一回，林整的一名心腹动恻隐之心时，不仅留了一个小丫头的性命，还说什么长的与他几年前死去的闺女有几分相似，不顾一切要留在身边抚养。那心腹原是林整的家奴，有福气一路追随了林整十几年的光景，替林整挡下过无数刀剑，不说功劳多大，苦劳也足够让林整点头应承下此事。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平日里只拿剪子绣花的小丫头，趁着心腹醉酒那夜，用那把绣花剪子生生划开了心腹的喉咙。
　　人说狼子野心，在流沙城这样的世道里，就算是条狗也得磨砺成匹狼。但林整没什么野心，不是因为他愚钝，以前府里请的先生总骂他朽木不可雕，但先生好歹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忠义难两全。眼下这帮兵匪因为他义薄云天，所以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但日后瓦岗军越来越壮大，光靠讲义气如何能保全那份忠心不二？
　　林整唯有一个夙愿，便是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一亩三分地，与这帮讲义气的兄弟活到白发苍苍的年岁。至于外人，该斩草除根的时
　　候就不能有半点手软，哪怕是一个孱弱不堪的小丫头。
　　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走入酒馆时，林整快速的将那方染有死去心腹血迹的帕子塞入了怀里，咳嗽了两声道：“你怎么来了？”
　　儒生抱拳行礼，走到林整身侧坐下，看着街对面人影稀疏的花栏坞，笑道：“属下是来知会将军一声，过了明日便将人都撤走吧，此计不可长久，若惹恼了玉娘子再请将军入宅一叙，恐怕将军也难以消受。”
　　林整那半张刀疤脸抽搐了两下，皱眉道：“献计的是你，说不行的也是你，你到底要老子怎么办？”
　　儒生斟了碗酒，推到林整面前，不急不缓道：“将军莫心急，要想吃玉娘子这块热豆腐，需得循序渐进。明日撤走人，过个三五日咱们再来，如此往复，游击骚扰，对于花栏坞而言损失不了几两银子，但日子久了总归是块疙瘩，到时候玉娘子再寻将军入宅一叙，将军便可理直气壮的讨人。此计若不成，咱们也算先礼而后兵，上太极阁借人手便也水到渠成。”
　　林整斜了他一眼，鄙夷道：“也就你们这些中原来的士子门道多，搞的城里乌烟瘴气，那日老子要是没听你那番进言，领着人冲进去，哪来这些破事儿。”
　　儒生给自己斟了碗酒，不以为意道：“平白让太极阁捡个大便宜，将军也乐意？”
　　林整沉吟半晌，而后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滚滚滚，老子看见你就心烦。”
　　儒生饮尽酒，起身朝林整抱拳一拜，大步朝门外走去。就在儒生一只脚踏出门槛儿时，身后传来林整的嗓音。
　　“诶，小子，你要寻的那姑娘找着了，我已命人送去了你房中。”
　　儒生转回身，一双眸子发亮，朝林整一揖到底，“多谢将军！”
　　林整再度摆了摆手，见儒生仍立在原地，生怕他跪地磕头，提高了嗓门道：“滚！”
　　儒生欣喜若狂，奔跑离去。林整摇头发笑，这些个年轻后生，自己都颠沛流离，竟还在乎劳什子儿女情长。
　　林整瞥了一眼桌上的酒，似是犹豫了半晌，才伸手端起。酒碗尚未到嘴边，林整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一动不动，他低眸看着碗中轻微泛起涟漪的波澜，缓缓皱紧了眉头。
　　不消片刻，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且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林整这才抬起头，朝外头望去，不禁面上一愣。不知何时，原本在外头拦路的兵匪已悄然无踪，花栏坞的街头比起方才的人影稀疏更加冷清，隐约间似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马蹄声，震耳欲聋。
　　当酒馆门前停满了人马，整条街道已寂静无声。
　　头顶插了一根阴阳道簪，做道士打扮的太极阁阁主走进来时，林整缓缓放下了酒碗。就算朽木再不可雕琢，在豺狼窝里混迹了十几年，林整也明白眼前这幅场景意味着什么。
　　心肠歹毒的许善心过了门槛儿便止步，虚情假意道：“林老弟喝酒也不喊上我，不过好在我来迟一步，这断头酒就当哥哥我请你的。”
　　林整冷冷一笑，嘴上也不服输，道：“你这人哪儿都坏，唯独说话爽
　　利对老子胃口，不像那臭娘们弯来绕去，讲了半天老子也听不懂。”
　　许善心低头呵呵笑了两声，叹了口气，抬头道：“这酒你若不喝，我可就动手了？”
　　话音刚落，手起刀落。
　　林整大刀阔斧，出手迅猛，弯弓大戟仍是扑了个空。只见许善心身形飘逸，负手倒掠出了酒馆，落在太极阁帮众当中。不等他发号施令，众人已群起而攻。
　　林整的身手是从十几年的争斗中历练出来的，出招毫无章法，一把纯铁打造的弯弓大戟却被他耍的虎虎生风。这种毫无伎俩可言的路数在混战中很是实用，大戟所过之处必见血光。挑飞一名迎面冲来的太极阁帮众，林整深吸了一口气，周身气势猛然拔高一筹。流沙城里的械斗，从来就不讲究什么高手不高手，斗的就是一个狠字。便是一品之上的高手，身处狭小的陋巷内，被前后蜂拥而来的肉墙挤压，再如何令人惊叹的武功招数也施展不开。
　　可林整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不管身后藏着多少明枪暗箭，他也不曾回头，拼着一股势气竟越战越勇，他双目死死盯着人群身后，矛头直指许善心。
　　忽然一道娇柔的身影使野兽般的林整停下了脚步，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玉龙瑶。
　　玉龙瑶微微颔首，就听许善心道：“玉娘子来得迟了些，不过幸未错过好戏。”
　　玉龙瑶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林整，不温不火道：“瓦岗军人数众多，要清理干净可不容易，许阁主单单对付林整一人，尚兴师动众，还不许小女子我耽误些功夫？”
　　街道两头传来呼天喊地的厮杀声，林整扭头望了一眼，是瓦岗军残余的兵匪。他们口中大喊着将军，不顾一切的想要冲过来，但花栏坞豢养的高手拦住了去路，没能有一只马蹄踏近一步。
　　月色下的血水暗沉无光，似一条条漆黑的长蛇，渐渐爬满了整条街道。
　　耳边的厮杀声微弱不堪，林整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似要冲破胸膛，冲破甲胄，冲向那两个厚颜无耻的狗/男女。
　　玉龙瑶不曾高看过这个莽夫一眼，但此时她不由得心生敬佩。
　　一身甲胄已被血水浸泡的看不出本来颜色，林整弓着身依靠着大戟，屹立不倒。就在他神智逐渐模糊之际，人群忽然分出了一个缺口，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前头是去而复返的年轻儒生，后头是不曾见过，但近几日有所耳闻的青衫女子。
　　那女子一脚踹在儒生背后，后者噗通一声跪倒在林整跟前，满脸的鼻涕眼泪却不敢哭出声响。
　　女子分明笑着，却令人心生畏惧，林整抬了抬眼皮，只听她道：“此人里应外合，叛通敌军，实乃罪无可赦，将军要如何处置？”
　　林整呼出口浊气，看也没看鼻涕眼泪横流的年轻儒生，直了直身子，而后一拳打在儒生的脸上。
　　骨肉碎裂，迸出白红相间的血水。
　　林整拖着大戟，上前一步，踩在儒生的尸首上，问道：“你是何人？”
　　青衫女子微笑道：“李长安。”
　　林整愣了半晌，而后低头，轻声嗤笑。
　　死不了了。


第93章 
　　地下躺着的儒生，脸凹进去了一半，从破碎的痕迹上依稀可看出那砸烂他脑袋的一拳究竟有多霸道。年轻儒生两年前来到这里时，许是不曾想过，自己的死相会这般难看。
　　林整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进了酒馆。他每走一步，周遭的人群就退后一步。斗狠归斗狠，没人不惜命。
　　将那碗酒倒进儒生凹进的脸里，林整看向李长安，啐了一口血花子，问道：“阁下是哪头儿的？”
　　李长安笑眯眯道：“哪头儿都不是。”
　　她瞥了一眼地下的尸首，“我在隔壁桌喝酒，凑巧听见了此人的龌龊行径，还盘算着事后与那小情人远走高飞。我平生最恨这等无耻之徒，一时兴起便路见不平，将军若是不满意，大不了我杀光你们就是了。”
　　太极阁一众人等，轰然大笑。
　　玉龙瑶，许善心，林整这三人可笑不出来。
　　中原江湖好似一座百花齐放的后花园，土地肥沃，骨朵鲜艳。随意跳出来一个年轻后生就敢仗着身后的庞大宗门与李长安对阵叫嚣，女魔头有何可惧？自古邪不胜正，我辈身先士卒，日后必定扬名立万！
　　可流沙城是个什么地界儿？
　　无法无天，群魔乱舞。李长安到了这里，就好比那鸟儿飞天，鱼儿得水，恶鬼归地狱。她说要杀光，兴许一个不高兴，就真的屠了整座城。
　　在场的所有人，干的皆是刀尖舔血的勾当。比起中原那些后花园里的花骨朵要敏锐的多，且不论这个自称李长安的女子是否信口开河，只那袭青衫立在那里，即便身无长物，也比先前挥舞着大戟的林整来的骇人心魄。
　　笑声似塞外的北风，呼啸而过，便消散无痕。
　　最后，不知谁干笑了两声，整条街道重归死寂。
　　在场唯独两个女子中的其一，率先打破了僵局，玉龙瑶轻叹一声道：“木已成舟，小女子先行一步，告辞。”
　　许善心伸了伸手，欲要阻拦，似又觉着不妥，只得跟着侧过身，不甘心的低声道：“这与咱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玉龙瑶停下脚步，侧头漠然的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不然如何？凭你我之力，许阁主可有十足的把握胜过此人？”
　　许善心面色阴沉，无言以对。
　　玉龙瑶一走，花栏坞的打手便毫不迟疑的撤离了这片是非之地。只权衡了片刻，太极阁阁主便也一言不发的翻身上马，临走前意味深长的望了站在血泊中的二人一眼。宛如一场闹剧，轰轰烈烈的开场，莫名其妙的结束。
　　林整如梦初醒般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各家大小商铺早已门扉紧闭，街道两头侥幸活下来的弟兄互相搀扶着朝他走来。
　　一角青衫从他余光中飘过，林整再回头看去时，已不见李长安的身影。仿佛浑身的气力在这一瞬用尽，林整跌坐在地，双目无神。那把弯弓大戟重重的砸在地上，发出的颤鸣，仿佛塞北寒冬里最后的咆哮。
　　风铃宅院，暖阁内。
　　透过琉璃茶盏，李长安瞧
　　见里头漂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沙茶粒，微微皱了皱眉头。
　　端坐在对面的玉龙瑶瞥见了她这个不着痕迹的小动作，柔声笑道：“初来此地时，我也喝不惯这儿的茶水，总觉着透着一股泥沙味，但喝的时日长了，便慢慢尝出几分滋味来。如今再喝其他的茶，哪怕是武当山的露峰，也不过如此。”
　　李长安缩回手，拢在袖中，漫不经心道：“那依你之见，林整之后会如何？”
　　玉龙瑶沉吟片刻，缓缓道：“昔日林整嚣张跋扈，可结交的不可结交的统统一视同仁，可谓四处树敌，如今瓦岗军残余不足五十人，即便置之不理，亦再难重振旗鼓。”女子微微一笑，“下场，终归逃不过一死罢了。”
　　李长安眼眸微垂，若有所思。
　　玉龙瑶拨拉了一下茶盖，想起几个时辰前，老鸨儿领来的那个抱剑的小丫头。
　　小丫头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长裙，洗的发白，看不出本来样貌。裙角边儿不知缝缝补补了多少回，乍一眼瞧过去，与城墙根下的小叫花子无异，只是脸庞干净。她怀中紧抱着的那柄古剑，玉龙瑶一眼便认了出来，虽不曾见过，但她儿时听过与这柄不公剑有关的所有故事。
　　小丫头是来替李长安传话的，只道了“今夜围杀林整”六个字，旁的一问三不知。先前李长安曾说，人要带走，事儿也得摆平。玉龙瑶思来想去，揣测李长安大抵是为了这小丫头日后能无牵无挂，与流沙城这个鬼地方彻底决裂。可李长安若是出手，与昭告天下有何异，仅为了一个尚未断定是否是剑胎的小丫头，值当吗？
　　就在玉龙瑶满腹疑惑的送走小丫头之后，太极阁的人便来了。
　　玉龙瑶始终想不明白，以许善心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斟酌了半晌，她试探问道：“阁下究竟是如何说服许善心的？”
　　听闻此言，李长安回过了神，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据姓许的自个儿说，昨个夜里菩萨显灵，亲临寒舍，为他指点迷津，可保日后香火延续。”
　　玉龙瑶思量了一番，随即恍然大悟，接着追问道：“那菩萨与你双修……”
　　忽然，她止住了话头，歉意道：“是小女子唐突了，不该过问此事。”
　　李长安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伸手端起琉璃茶盏，饮了一口，道：“之后的事你就莫操心了，护好你的花栏坞便可。”
　　言罢，李长安起身就走，玉龙瑶下意识跟了上去。
　　走出门，李长安忽然回身，玉龙瑶跟着脚下一顿。
　　见李长安笑而不语，她轻柔笑道：“我送阁下出宅子。”
　　李长安一动不动，伸手探向女子的衣襟，在女子的脖颈间摸索了片刻，扯出一条线丝粗细的银链子。链子下坠着一块指节大小的红木，四方形，上头刻着一个“子”字。
　　在这十几年间，觊觎她美色与地位的男子前仆后继，可从未有人敢动她分毫，哪怕是多看两眼，也只敢隔着老远。但此时她
　　未曾阻拦，反而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双丹凤眸子，胸口如烈火般沸腾。
　　丹凤眸子渐渐弯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李长安笑了，轻声喃喃：“我说呢，这世上怎还会有人待我好，原来你在这儿藏着呢。”
　　将银链子不算温柔的塞回女子衣襟下，李长安转身迈步，洒然道：“不必送了。”
　　青衫隐入廊道的拐时角，玉龙瑶已是泣不成声。
　　街头的厮杀声已销匿许久，李子曲着腿缩在角落里，发狠似得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一道人影映在了门框上，李子想也没想，慌乱爬起身，拖着古剑就朝门口劈了过去。
　　所幸她力道不足，劲头也不准，尚在鞘中的古剑劈在了推开的门框上，外头站着一脸惊惧的屈斐斐。
　　二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一阵，李子一面费力的将古剑从门框里□□，一面讪笑道：“原来是你啊，实在对不住，我以为是那帮兵匪。”
　　屈斐斐喘均了口气，拉着脸走近门内，余光瞥了一眼门框上的大洞，反手合拢了门，道：“往后你都不必再为此担忧了。”
　　李子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道：“林整死了？”
　　屈斐斐神色复杂，踌躇了片刻，低声道：“没死，但瓦岗军不复存在了。”
　　十五岁的少女一时间显然没懂那四个字的含意，燕子山穷出了名，山寨里就更穷，识大字的先生一个没有。良久，李子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二人呆立了半晌，各怀心思，最后屈斐斐轻声道了一句，“你自在了。”
　　转身拉开门，屈斐斐走了出去，尚未跨出那一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李子的目光。那双眼眸在漆黑的阴暗里，熠熠生辉。
　　欲言又止的屈斐斐终归没能张口，她一路埋头快步走到台阶处，不料险些扑进了迎面上楼的人怀里。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女子的馨香，屈斐斐记忆犹新，不必看也知晓是谁。
　　“你是来通风报信的？”
　　屈斐斐不懂，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说出来的言语，怎就能如世家子一般玩世不恭？可她更不懂，李长安为何能为了一个小丫头做到这个地步？在她看来，不论是林整还是瓦岗军皆是她一辈子遥不可及的，那些人虽过着生死难料的日子，但快意自在，不就是一伸脖子一刀子的事嘛，只要豁得出去，她屈斐斐也未尝不可！
　　但仅一夜之间，仅因这个青衫女子的出现，曾经坚如磐石的瓦岗军便不复存在了。
　　她终于知晓，李子宁死也不撒手的缘由了。
　　屈斐斐也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但她不曾犹豫，一把抓住了李长安的衣襟，似命令又似祈求的道：“你可否也收我为徒？”
　　李长安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扯下了她的手，冷笑道：“你看我，像一个心善之人吗？”
　　屈斐斐愣在当场，李长安挥袖而去。
　　过了好半晌，屈斐斐回过神，提起裙摆一路飞奔回那间唯独属于她的小屋，她扑进被褥里，埋头痛哭。


第94章 
　　太极阁在城中有一幢极为奢华的三层阁楼，不是因为装饰的过于富丽堂皇，而是整幢楼左半边为白，右半边为黑，呈太极阴阳之势。说其奢华是因为，左边的白壁取材自长留山雪湖的寒石，深埋在湖底几丈的冻土之下，仅凭人力难以开凿。相较之下，别情殿的玄钢石反倒更加容易获取。右边的黑壁虽不及寒石来的稀贵，但在塞北的风沙下寻觅一块足够筑楼的岩砂亦不是件易事。最难的是，要将二者砌合在一起，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但许善心做到了，无论是凭借他的财富还是智谋，放眼天下，也仅他一人。为此沾沾自喜，许善心觉着无可厚非。有道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吕玄嚣，泷见和尚那般撼动天地的修道者自是不可比量，但在凡夫俗子中许善心自诩理当高人一等。
　　因塞北飓风频发的缘由，流沙城中的建筑都不高。许善心立在窗棂前，眺望着整座城池，宛如一位君王在巡视他的王土。
　　缓缓的，他的目光游移到花栏坞那条白日里人影稀疏的街道上，血迹残留下的斑驳痕迹仍清晰可见。
　　他轻声喃喃：“就差一点儿啊……”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林整这个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许是再给他几年的功夫也想不明白，那年轻儒生为何会临时反水。其实早在两年前，年轻儒生刚来此地寻他那被寇匪拐卖至此，未过门的妻子时，便已踏入了许善心精心布下的圈套。蛰伏两年，只为了那夜一举斩草除根，彻底剿灭瓦岗军。
　　“可惜啊。”许善心叹息一声，但脸上并无惋惜之色，“可惜不能亲手送你见阎王。”
　　门外有脚步声，沉稳有力，来人并未叩门，只立在门外道：“阁主，有僧人求见。”
　　许善心不自觉的蹙了蹙眉头，侧身问道：“哪里来的僧人？”
　　门外的人恭敬回道：“禀阁主，从袈裟上看似是从中原而来，您可否要见？”
　　许善心性情狠毒，面上虽对僧人恭敬和善，但又怎会真心向佛？以往有苦行僧上门化缘，他也从不过问，皆是命下人随意打发了。对于这种亲自找上门来寻不痛快的臭和尚，也多半当做视若无睹。
　　但从中原千里迢迢来寻不痛快的和尚，还是头一回。
　　许善心思量了半晌，走到门前打开门，问道：“那和尚在哪儿？”
　　与太极阁寻常帮众所束方巾不同，这人头上插着一根道簪，簪尾刻有一轮太极阴阳图。表明此人身份不低，最不济也是个能在许善心跟前说上话儿的人。
　　那人抬头瞥了一眼许善心的神色，垂眸恭敬道：“未经阁主允许，属下怎敢擅自做主，那僧人还在门外站着呢。”
　　无论是否真心实意，许善心对于这份恭敬很是受用，一面举步朝外走，一面道：“好，我去见一见他。”
　　将才走出两步，许善心忽然止步，转身吩咐道：“等等，还是把那和尚带到二楼茶厅来。”
　　那人不曾犹豫半分，仍旧恭敬万分的躬身应了，先许善心下楼而去。
　　二层茶厅，许善心细品着露峰的清香宜人，回味无穷。暗自腹诽花栏坞的蠢娘们儿暴殄天物，这一年才不过几两的雪峰稀物，怎可与沙茶这种俗物相提并论。难怪花栏坞这些年越发息事宁人，不多参与城中是非，看来花栏坞那块地界儿也迟早得落入他许善心的口袋里。
　　正想着，门外脚步声渐近，许善心放下鎏金茶盏，抬头望去。
　　和尚那身赤黄的袈裟率先
　　撞入眼帘，令许善心不由得微微睁眸。西域僧人纳衣多为青黑兰木，袈裟分为红黄两种，如琉璃菩萨的雪白袈裟只有大乘僧人可披。自打泷见大师几度西域之后，中原僧人的阶段区分也逐渐同化。但唯有赤黄袈裟与众不同，说明此人传经布道是在替天而为。民间通俗说法，便是佛祖转世。
　　许善心如此笃定此人非同凡响，不仅仅是那一身赤黄袈裟，还有僧人手中的那串十二缘起念珠。寻常僧人的念珠大都皆是一百零八菩提念珠，意味放下三千尘世烦恼，四大皆空。而缘起念珠则相反，只有十二粒，源自“十二因缘”或“二六之缘”一说，世间凡事皆因缘而起，又因缘而落。十二，便是一个轮回。
　　忽然，许善心的眼皮一跳，就听那僧人诵了一声佛号，道：“小僧法号萨蛮，从五陀山而来，有一事需告知许施主。”
　　因流沙城格外独特的地理位置，两国的消息传闻皆可流传至此，许善心手眼通天，自然知晓的更多。这位样貌灵秀，尚未及冠的小和尚自打十几年前被从西域得道归来的泷见大师带回五陀山后，便从未下山。传闻，这小和尚心智不全，唯独能看懂一些得道高僧也看不懂的繁缛经文，时常在藏经阁一坐便是几天几夜。泷见大师坐关前只给小和尚取了个“萨蛮”的法号，有心人曾在上山供香时提及过，寺庙里的大师也不藏掖，只道小和尚心智未开，悟性不足，菩乃觉悟之意，何时小和尚开窍，菩萨归位，便可立地成佛。
　　经香客们口口相传，小和尚菩萨蛮的声名便人尽皆知。只不过这些年，五陀山也未有神迹出现，人们便逐渐淡忘此事。什么佛祖转世，泷见大师佛法再高深，也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这不，南无寺的香火近十几年不就愈发鼎盛？
　　许善心坐着没动，没有外人在场时，他连装模作样的兴致都欠奉。
　　抬了抬眼皮，许善心漫不经心道：“何事？说来听听。”
　　小和尚面色未有一丝波澜起伏，缓缓道：“今日，许施主或有血光之灾。”
　　许善心不怒反笑，“小师父可有凭证？”
　　小和尚缓缓摇头，道：“小僧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凭施主本人。”
　　原以为这小和尚要鬼扯一通乌云罩顶，印堂发黑之类的荒谬言辞，没成想不等许善心下逐客令，那赤黄袈裟的小和尚便转身径直走了。
　　许善心暗自琢磨了片刻，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小和尚走的不紧不慢，似是料到许善心会如此，故而在等他一般。
　　许善心停在台阶之上，俯视着楼阶下的小和尚，问道：“血灾从何而来？”
　　小和尚抬头迎上他轻蔑的目光，沉吟片刻，不卑不亢道：“容小僧收回方才所言，施主必有灭顶之灾。”
　　言罢，小和尚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踏步离去。
　　回到三楼书房，许善心静坐了一个时辰，睁眼时仍是难以平复心中怒气，低声骂道：“狗/日/的疯和尚！”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阁主，已过午时，可需备马车？”
　　先前许善心命人打听李长安的住处，不消片刻便回来了消息。许善心虽心思缜密，但也明白夜长梦多，当断则断的道理。瓦岗军已覆灭，若此刻叫花栏坞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如他先下手为强。女魔头既招惹不得，那就拉拢过来，即便不出力指不定还得倒赔夫人，也好过既赔夫人又损兵折将。
　　再不济，只要规劝李长安不再冷不丁冒出个无理手来，那他尚有七
　　八分的把握能一口吃掉花栏坞。
　　可偏偏杀出个萨蛮小和尚，将整盘棋硬生生搅的乱七八糟。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许善心权衡了半晌，心一横，道：“备马车！”
　　可不等许善心下楼，那帮众又去而复返，面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道：“阁主，李长安求见！”
　　许善心心头一紧，但未表露，只泰然自若的颔首道：“请她上来。”
　　“遵命！”
　　帮众弟子那夜也在场，亲眼见识过李长安的仙人风范，此刻已是难掩心中激荡。太极阁成为第一大帮，已近在咫尺！虽不是天下第一大帮派，但比起中原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门小派，乃至百年大宗门，亦是分量不轻！假以时日，只要有许阁主坐镇，天下第一亦是指日可待！
　　虽说不想做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但身为一帮之主的许善心显然思虑良多。李长安亲自找上门，未必是件好事。再念及那疯和尚的风言风语，许善心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心眼。
　　人上来时，许善心只听见了那名帮众弟子的脚步声，另一人的步伐轻盈到几乎微不可闻。境界达小宗师，气机便绵长悠深，去年许善心刚跃过大龙门，对此深有体会。但李长安的气机，他全然感觉不到，似有意隐藏。
　　那袭青衫出现在门口时，许善心立即起身迎了上去，抱拳笑道：“阁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海涵。”
　　李长安微微一笑，“阁主忙着争抢瓦岗军的地盘，能抽空与我见一上面实属不易，哪敢再劳烦阁主。”
　　来者不善，难道仍是叫那臭娘们儿抢先了一步？
　　许善心按下心思，不动声色的将李长安请进了门内。与李长安这样难以捉摸的高手打交道，依照许善心过往所见，最是忌讳拐弯抹角，有什么话不如摆上台面儿来说。言多必失，一个不留神说错了话，惹怒了对方，绝无好下场。
　　待各自坐定，许善心先开口道：“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李长安亦不含糊，直言道：“听闻阁主私下在打探我的住处，我这不就亲自送上门来了。”
　　许善心心头一动，沉吟片刻，笑道：“不错，既话已至此，咱们不妨开门见山的谈一谈。流沙城无主多年，局势混乱不堪，以往三足鼎立尚可勉强维持，如今林整失势要想东山再起机会渺茫，不如由太极阁趁此良机掌控大局，阁下若鼎力相助日后许某人定知恩图报，虚名咱们不提，阁下若不嫌弃，副阁主之位如何？”
　　李长安风轻云淡的瞥了他一眼，轻笑道：“李长安坐镇太极阁，这话若传出去，你许善心岂不是更无法无天，谁人都不放在眼里？”
　　她抬手绕起一缕青丝，一面把玩着，一面故作担忧道：“那我家瑶儿可怎么办？岂不是要被你玩弄至死？”
　　许善心听的心惊胆战，嘴里磕磕绊绊，“你……家，你家什么……？”
　　李长安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自顾自道：“那可不行呢。”
　　只见李长安拿起手边那盏许善心先前尚未喝完的露峰茶，抬头笑道：“这么爱喝此茶，那便喝个够吧。”
　　许善心心知大事不妙，刚要张嘴喊人，便被他平日里最爱不释手的鎏金茶盏塞了满嘴。他口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呜呜声，双目瞪着李长安，眼神中透着惊惧，与几分后知后觉的哀求。
　　这一瞬，什么簪缨世家的风度，什么高人一等的尊严，皆抛之脑后。
　　李长安低头一看，太极阁的阁主尿了一裤子。
　　她盈盈一笑，抬手一巴掌拍碎了许善心的脑袋。


第95章 
　　这两日李长安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少女李子已渐渐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清醒过来。那夜屈斐斐带来的消息令她彻夜辗转难眠，但始终难以相信，李长安竟会为了她而去报仇。
　　兴许只是李长安一时兴起的随手为之罢了，高高在上的神仙怎会为了一群无名之辈，在流沙城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寇匪而出头？转念一想，又兴许在李长安的眼里，一个瓦岗军委实微不足道，就如拍死一只飞蝇一般轻而易举。
　　这么想，让少女李子的心里舒坦了不少。
　　李老叔常说，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
　　她就一条无足轻重的贱命，若真是要还，她拿什么报还李长安这份重于泰山的救命之恩？
　　有仇就得报，有恩就得还。
　　斗大字不识的李老叔旁的没教，只教会了李子这么一个最浅显的道理。但李老叔又说，大道理谁人都能说，可不是谁人都能做。李子当初不明白，既然懂了，知道该如何做，那便照做，有何难的？
　　如今她终于懂得了那位花甲老者眼眸中的深远含意，就如同那夜她一样读懂了屈斐斐那双眸子里的晦暗。好似一盏摇曳在寒风中的孤灯，终于熄灭了。
　　李子再没见过屈斐斐，她想此生也可能再不会见到了。
　　晌午时，李长安回来了。
　　裹着一身的萧杀之气，吓的李子一个激灵，险些从地上弹身而起。李长安鄙夷的瞥了她一眼，淡然道：“城中眼下皆是花栏坞的人，你若有何事尚未办妥便去办，晚些时候我们便出城。”
　　李子又一个激灵，这回从地上弹了起来，怀中抱着的古剑令她打了个趔趄，但她顾不得，急忙追问道：“师父，咱们这就走了？”
　　李长安看也不看她，伸手拿回古剑，盘膝而坐，而后将剑横放在膝上，不正经道：“不然你想留在这里嫁人生子，再生一窝小土匪出来？”
　　李子一脸震惊之色，倒不是因为李长安这番言语，而是这回喊师父，李长安竟没责骂。李子喜极而泣，但泪花子尚未溢出眼眶，就听已闭目坐定的李长安不耐烦道：“要哭去你李老叔的坟头上哭，莫在我眼前碍手碍脚。”
　　李子不敢吱声，吸了吸鼻子，走出了困了她五日的牢笼。
　　事先，李子不知，李长安已私下里嘱咐过玉龙瑶。故而，当她跟着那位身形魁梧的壮汉来到城外离野鬼丘不远的一处地方时，看着眼前一排排规整的小沙包，她双眼一红，噗通就跪了下来。
　　坟头没有碑，就如同李老叔在世时一样，她从不知晓他的名字。
　　生来无名，死后无魂。
　　这是他们这类人逃也逃不脱的宿命。
　　那壮汉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神色麻木不仁。忽然他转过头，在烈日下缓缓眯起了眼，不远处有一位负笈而行的老者，满头灰白，衣衫蒙尘，步伐却沉稳有力，脚下踏出的痕迹仿佛砂砾上一条无尽蜿蜒的溪流。
　　这在流沙城并不常见，在世人口中，流沙城是个穷凶极恶，险中又险，连两国的斥候都不会轻易靠近的人间炼狱。莫说中原士子，就连北契的读书人负笈游学都会挑更西边儿的走马道。而瞧这位面色从容，双目坚毅的老者装束，显然来自中原。
　　老者先是看了一眼头埋在砂砾中的少女，继而走到壮汉跟前，指了指那座荒漠中的城池
　　，笑呵呵道：“这位壮士，请问此处离流沙城尚有多远？”
　　壮汉低头瞥了一眼老者已磨损的看不出本来样貌的鞋头，面无表情道：“依你的脚力，西落时可到。”
　　老者未再多言，朝壮汉作揖道：“多谢。”
　　老者才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那壮汉有意无意的告诫，“诶老头儿，此时城中正乱，我劝你最好往回走。丢了老命，那一筐子书可就当柴火烧了。”
　　闻言，老者停下脚步，反手别过书箱，从里头翻捡出一本书册。走回来塞入一脸莫名的壮汉手中，呵呵笑道：“拿去烧吧。”
　　待他回过神，老者已走远，壮汉低头看着书封上的两字行楷，小声念道：“《子言》？”而后他摇头失笑，“这老书呆子，给我读圣贤书还不如一本武学秘籍来的实在。天下人皆道唯有读书高，也不见谁人就当真读出了个超凡入圣，那号称天下第一剑仙的李长安又如何，写文章不也狗屁不通？还不如我当年呢。”
　　过了二月塞北便有了开春的兆头，壮汉顶着烈日晒了足足半个时辰，额头上不禁蒙上了一层细汗。他把书当蒲扇，琢磨着再等半柱香，那小丫头若是仍未哭够，揪也得揪回去了。
　　正想着，壮汉转头一瞧，那小丫头顶着一双桃子眼已朝这边走来。那小身板哭的一抽一抽，壮汉生怕她多抽两下就给自个儿直接抽过去。好歹是玉娘子嘱托的人，可马虎不得。
　　壮汉忍着性子，故作关切的想开口宽慰几句，就见小丫头双眼忽然瞪圆，原是瞧见了他手中的书，急切问道：“大哥哥，这书哪儿来的？”
　　壮汉今年三十好几，早些年随父辈东越南徒，运气不好，半途被马匪撵到了流沙城。父亲说中原才是吾辈文人可大展宏图的天下，可惜父亲命数不好，没挺过一年便抱病而撼。那时壮汉尚年幼，四书五经背了一箩筐，却不懂其真理。可世道教会他，读书填不饱肚子。那一年家中七八口人死的只剩他，也在那一年若不是玉娘子的出现，兴许他老周家就绝户了。小丫头这一声唤令他不由得想起了那福薄的妹妹，若是还活着，应也有这般大了。
　　扯回思绪，壮汉脸上的笑意柔和了些许，将书塞入小丫头的怀里，道：“送给你了，走吧。”
　　流沙城里的人都知晓，玉娘子行事自有一套规矩，手底下的人也必须遵从。故而，这些人虽恶却不极恶，胆怯的收下书，李子便觉着身边这位壮汉，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却对她有善，在她心里那便是好人。
　　念及此，李子不禁好笑，都拜了天下第一大恶人女魔头为师，还假惺惺的论啥善恶。
　　许多年以后，李子才从师父的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
　　道义自在人心。
　　出城时，李子便察觉今日的流沙城比以往更加混乱不堪，未赠书前李子心怀惧怕不敢多问，此时她自觉与这位魁梧的大哥哥有了几分亲近，便开口问道：“大哥哥，这城里出什么乱子了？”
　　壮汉不知少女身份，但转念一想，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儿，说说也无妨，便道：“许善心一死，这土匪窝子终于要有正主了，那些个蛇蚁虫鼠自然忙着铺路，该拾掇的拾掇，该巴结的巴结，该死的一个也不能留。”
　　最后一句，令李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强装镇定，瞪大了眼睛
　　，好奇且天真的问道：“许阁主怎么死的？”
　　壮汉冷笑了一声，瞥了她一眼道：“听说在太极阁里，被李长安一巴掌拍死了，那龟孙屎尿流了一□□。我还听说，武义那小子就在当场，见此惨状万念俱灰，拔剑就抹了脖子。”
　　李子听过此人，据说是许善心的左膀右臂，对许善心极为敬仰，几近痴魔的地步。除了令人唏嘘，李子无甚旁的感觉。
　　此后一路无言。
　　回到二楼西边的雅间，李子仿佛重生一般，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推门进去，走到李长安跟前，学着那些中原游侠的模样，朝李长安一揖到底，朗声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但李长安平淡的一句话，便浇灭了她激荡的小火苗。
　　“一边儿呆着去。”
　　李子呆愣的哦了一声，走到离李长安较远的角落里坐下。盯着李长安看了半晌，她才发觉师父面色似有异样，嘴唇也不似以往红润。
　　难不成……许善心竟有那么大的本事，伤着了师父？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安缓缓睁开眼，面色恢复了些许。见李子仍在出神盯着自己，于是朝她招了招手。李子顺从的爬了过来，冷不丁的，李长安极快出手，两指戳在她的眼皮子上，没好气道：“满楼那么多水灵的姑娘不看，盯着我作甚！”
　　李子捂着双眼，哀嚎道：“她们哪有师父您好看！”
　　李长安嘴角抽了抽，先前倒是没瞧出来，且不论剑术能学几分，就这油嘴滑舌的本事已继承了她十之八九的衣钵，日后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李长安暗自叹了口气，拿起膝上的古剑，道：“你过来，为师有话要讲。”
　　这可是李长安第一次自称为师，李子立即打起了十万分的精气神儿，正襟危坐。
　　将古剑轻放在少女跟前，李长安缓缓道：“练剑讲究悟性与机缘，此二者缺一不可，眼下你已无牵挂，可否练成全凭自身。”
　　李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等了半晌，见李长安不再言语，李子一脸懵然，“完了？”
　　李长安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而后看了一眼古剑，道：“不公暂且由你保管，人在剑在，人亡剑亦在。”
　　李子张大了嘴，良久才缓缓闭上。
　　她总算明白了，李长安这个便宜师父是把她当做了拎剑的丫鬟使，什么悟性机缘，什么全凭自身。说明直白点儿，就是教不教是我的事，能否学会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有几斤几两了。
　　这与甩手师父有何分别！？
　　不仅如此，言下之意，这柄古剑比她的命还重要！
　　虽然第一眼她就对不公爱不释手，甚至梦里都在做那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春秋大梦，但眼下，显然成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李子踌躇着，没有伸手。
　　李长安不以为意，转了话锋道：“一个姑娘家叫李子，多少有点不像话……日后你就随为师姓吧，名字便叫李山楂，李桃子，嗯……有点太随意了，或者李桑葚，李腊梅？”
　　李子颤颤巍巍的唤了一声师父。
　　李长安皱眉道：“怎么？都不喜欢？”
　　“听说名字俗气些好养活，不如叫李小鸡如何？是不是有点太俗气了？”
　　“师父，就叫李子挺好的。”
　　“或是李丫蛋，又或是李三娘？不行，一听就是个老娘们儿，啧，这取名字也是个技术活儿啊。”
　　“师父，李子真的挺好的……”


第96章 
　　流沙城街道上的行人比往日更加形色匆忙，唯有一位老者步伐平缓，目不斜视，与周遭格格不入。俗话说蚊子再小也是肉，换作以往早有心怀不轨的青痞流子上前蓄意滋事，但眼下连多打量他一眼的人都欠奉。
　　老者沿着城中轴一直往前走，花费了半个时辰，走过了大半个流沙城。途中他停下过两回，一回是在花栏坞的街头前，还有一回是在太极阁门前。两回停留皆未耽搁太长的功夫，只远远望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终于，在离出城的北城门尚有一小段距离时，老者放缓了步伐，朝四周张望了一眼，而后拣了一处不起眼的拐角，走过去靠着坑坑洼洼的黄土墙坐了下来。老者动了动干涸似龟裂土地的嘴唇，反手扯过书箱，翻出一块油纸包裹的馕饼和一壶羊皮水囊。
　　不知是牙口不好，还是放了三日的馕饼太硬，老者撕咬的极为费力。吃了一小块就了一口水，老者放下油纸又从书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里头裹着一块烟熏制的牛肉干。老者用他那藏有污垢的指甲扣着撕下一条，放入嘴中，嚼的十分满足惬意。
　　咽下后，他又撕下一条，一面吃着一面将那块牛肉干宛如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裹起来。从此地到剑门关，尚有三十里的路程，中途他得休息一回，过了剑门关离最近的县城估摸也有二十里，他还得休息一回，这些牛肉干就是他最后的支柱。倘若运气好些，碰上在边关游猎的黑马栏子，再运气好些，那些好斗逞勇的骑兵肯让他表明身份，那这些干粮便绰绰有余。
　　但老者行事习惯未雨绸缪，给自己多留条后路，总归是好的。
　　就在老者抬起手将要把那巴掌大小的油纸包放入书箱时，一股劲风从他面前刮过，紧跟着又一股劲风，接着第三股。最后一股劲风折了回来，当着他的面儿，夺过了他手中的书箱，起先在里头翻找了一阵，而后不耐烦的将整个书箱倒拎了起来，里头的书籍哗啦啦散落了一地，扬起一片小尘土。
　　那“风”朝地上啐了一口，小声咒骂道：“老穷光蛋。”
　　老者一动未动，缓缓抬眸看清了那四道从巷子里刮出来的劲风，是四个与他一样衣衫褴褛，面上灰头土脸的少年。最前头的那个少年扬了扬手中巴掌大小的油纸包，朝后面的同伴招呼。第二个少年手中拿着那块吃了一小块的馕饼，第三个少年手中是羊皮水囊，最后那个少年个子最高，却两手空空，冷冷瞥了一眼老者后败兴而去。
　　老者有些庆幸，好在他们没动手，否则这把老骨头许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老者默然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一本一本拍去书面上的尘土，再一本一本放入书箱，神情一丝不苟。连不远处的打斗声，亦两耳不闻。
　　待他终于收拾完，锤着胀痛的腰杆缓缓直起身时，跟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抱剑少女。少女一手抱着柄古剑，另一手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油纸包，还有一个沾满尘土的老旧羊皮水囊，正是方
　　才被那四个少年抢夺走的干粮。
　　对失而复得，老者并未显得有多欣喜。但他在瞧见少女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庞时，神色微微动容。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接过少女递来的干粮，垂眸低头道：“多谢女侠。”
　　少女微微一愣，显是不曾听过有人这样称呼她，随即嘿嘿一笑，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的血痕，谦逊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师父，那几个小混蛋我认得，时常干些损阴德的勾当，这大半条街的妇孺都被他们欺负过，方才若不是师父出手，您的干粮怕是抢不回来了。”
　　老者这才察觉那名站在少女身后几步，牵着马的青衫女子，想必此人便是少女口中的师父。他朝女子微微颔首，又道了一遍多谢。
　　就在老者入城前三刻。
　　玉龙瑶原是想护送师徒二人出城，即便不到剑门关，也至少得送出十里地外。但李长安想也没想便推辞了，仅道了句“画蛇添足”。走时只要了两匹快马，一身孑然，倒是符合她一惯潇洒不羁的做派。
　　但思虑周全的玉娘子在师徒二人走出风铃宅院时，硬是往李长安的手里塞了个分量十足的包袱。里头无非其它，皆是长途跋涉所需的干粮水囊。李长安曾是仙人体魄，三五日不吃仅喝露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李子毕竟是个寻常少女，在武道上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且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便是如李长安所言，极有可能是个剑胎胚子，那剑胎就不用吃喝拉撒了？
　　于此李长安并未多言，只是将沉重的包袱径直丢给了李子，且道了一句令二人哭笑不得的言语。
　　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干粮自己背。
　　师徒二人走出一小段路，李子回头张望了一眼，见玉龙瑶仍站在门前目送二人远去，宛如一朵迎风傲立的雪莲。虽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李子感觉的到那份浓厚的不舍之情。
　　情窦未开的少女不懂其中深意，但与离开前那些楼里的角儿看李长安的眼神有几分相似。李子不知李长安是何时俘获了那些女子的芳心，但李子知道真正令那些女子动心的不仅是李长安的样貌与风度，还有李长安那令老鸨儿也毕恭毕敬的隐晦身份。
　　她们兴许觉着，若攀上李长安，就有机会离开这个万恶之地，哪怕这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可惜，李长安的铁石心肠，打破了她们最后的美梦。
　　李子回过头，恍然间道：“人不风流枉少年……”
　　李长安听闻，勾了勾嘴角，笑道：“傻丫头，你可记住了。风流归风流，但风可留，情不可留。往后若是遇上心仪之人，可得多长几分心眼儿，莫要傻乎乎给人拐去当了小妾，为师这张老脸可就没地儿搁了。”
　　李子转头愣愣的看向李长安，心中默念着后半句，少年风流多轻狂。
　　直到走出花栏坞，李长安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李子以为师父是个无情之人，很是符合女魔头在世人心中的形象。但至少尚未无情到冷血的地步，否则就不会救她还替她报了仇，甚至给了那位孤助无援的老者一匹马。
　　老者握着缰绳的手
　　骨瘦嶙峋，许是骑术不精，又许是屁股上无二两肉，老者每隔一段时辰就要换一个姿势。李子此时才恍然明白，先前老者为何百般推辞。
　　背负书箱的老者，俨然一副穷经皓首的老学究模样。尤其是那双充满智谋的眼睛，仿佛在他面前人人都会如李子一般，好似一个乖巧等候老先生讲课的学生。
　　李子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但坐在李长安的怀里，少女不敢轻举妄动。
　　不料，却让李长安占得了先机。
　　“老先生，可否劳烦老先生一件事？”
　　老者转过头，不卑不谦道：“阁下请讲。”
　　李长安看了看怀里的瘦弱少女，笑道：“这孩子孤苦伶仃，前些日子被我从一伙寇匪手中救下，至今没个像样的名字，老先生一看就是个有大学问的人，替这孩子取个名字应不算什么难事吧？”
　　老者的目光从李子吃惊的脸上扫过，问道：“何姓？”
　　李长安不假思索，道：“随在下姓李。”
　　老者呵呵一笑，目光平静如水，“李姓在中原可是大姓，百年前李家世族钟鸣鼎食，旁支遍布中原九州，前有圣人李官子，后有飞将军李世先，但凡姓李的都与这些人多少沾亲带故。”
　　老者说着，叹息了一声，“可惜春秋八国战乱，饶是如此厚重根基的百年世族亦未能幸免，实属憾事。不若这天下尚能多几位不世之才。”
　　李子忍不住侧头看了师父一眼，只见李长安面色如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者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便叫李思苦如何？”
　　李长安跟着默念了一遍，问道：“可是取自忆苦思甜之意？”
　　这回老者未出声，只点了点头。
　　李长安低头，笑盈盈的看着少女，“你可喜欢？”
　　李子反复琢磨了几遍，不留神道出了心里话，“既是忆苦思甜，何不取忆甜二字？可比思苦好听多了……听着就苦……”
　　老者但笑不语。
　　李长安哈哈一笑，“老先生为你深思竭虑，你这傻丫头尽不领情。先古语有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后又有南唐魏大家在《人语》中所著，享乐思甜，是为性/惰，人生在勤，不索何获？”
　　老者赞许的点点头，接过话头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古往今来，沉于酒色享乐的君王数不胜数，欲做人上人，便要懂得如何思苦。不仅自思苦，亦要懂得如何思他人之苦。”
　　少女显然一头雾水，半点儿毛皮都没听懂，只得装模作样的点头附和。
　　李长安沉思片刻，笑道：“听老先生一席话，受益良多，这匹马送对了。”
　　老者许是听多了这类阿谀奉承的言语，不以为意，只是望着前方的双目微微眯起，眉头微皱。
　　李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老先生无需惊慌，那是自己人。”
　　尚在之乎者也中昏头转向的李子听闻此言，抬头望去，下一刻，李长安只觉出怀中的瘦弱身躯轻微的颤抖了一下，而后浑身僵硬。
　　此时已走出了五里地。
　　而林整与瓦岗军残余的五十人马已在此处等候了一个日夜。


第97章 
　　李子拢共没见过林整几回，就连那夜一边倒的屠杀，在混乱的逃亡中李子也并未见到林整。但林整样貌的每一寸都刻在李子的骨子里，甚至连毛发根须都极为清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练剑练出了个一二三之后，好回来寻仇。哪怕那时林整已是一堆白骨，化成了灰，她也能认得出来。
　　那夜在血光中的面孔她每一个都记得，但如今那些人都不在林整的身边。往日威风凛凛的将军，此时面色苍白，甲胄下裹着伤口的细布渗出血丝，连带着弯弓大戟的锋刃似乎也黯淡了不少。
　　李子还在燕子山做山匪时，曾从一个被绑来做人质的书生口中听过一个词，叫做兵败如山倒。此刻，看着眼前逐渐走近的那五十号残兵败将，她终于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了。
　　饶是如此，李子仍是忍不住浑身战栗，宛如一头随时爆发的小兽。毕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且不过是几日前才发生的事，但骨子里对林整的畏惧犹在。她相信，即便伤痕累累，林整要捏死她也比捏死一只蝼蚁轻易。
　　一双骨骼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恰在此时揽住了她的肩头，耳畔传来李长安的柔声宽慰：“莫怕，这世上已无人再敢欺负你。”
　　这许是李子至今听过最美妙动听的言语。
　　果不其然，林整的目光只轻描淡写的从她身上扫过，而后再同样从老者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李长安的身上。
　　林整未动，只神色默然的伫立静候。他身后的五十人如出一辙，人人身上仿佛都透着一股死气。
　　李长安朗声道：“将你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去前方开路，一拨跟在后头，相距不超过十里。任何风吹草动及时上报，既是将种出身，旁的细微末节我也就不多嘱咐了，诸位依令行事。”
　　待两拨人马各自领命而去，李子终于松垮了下来。林整虽留下来同行，但有师父在旁，她已不放在心上。
　　三匹马继续上路，李子不经意发觉那位老者从始至终皆是一副巍然不动的高人风范，当下不禁暗自佩服，果然有大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若换做那些负笈游学的年轻学子，恐怕早吓没了魂儿。李子就见过不少，上一刻尚在年轻貌美的姑娘面前侃侃而谈，自诩风流，下一刻便跪在人□□哭的丧如考妣。
　　许是为了照应老者，一行人仍维系着先前的速度。
　　期间老者翻出羊皮水囊喝了两回水，李子看着下意识也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李长安体贴的从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她时惊喜道：“哟，竟是牛皮囊。”
　　李子不知牛羊二者有何分别，只在喝水时觉着滋味清甜可口，与在燕子山时喝的山泉水相差不离。余光瞧见，老者似是若有若无的朝这边瞥了一眼，而后又灌了一大口水。
　　李长安小声在她耳边道：“老头儿的水囊是羊皮做的，膻味冲。”
　　李子咯咯笑出了
　　声，似惊觉不妥，又赶忙捂住了嘴。这是李长安头一回，在少女脸上见到了少女该有的笑容。让她不禁记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村庄，只是那个与李子年纪相仿的少女兴许永远不会再这般笑了。
　　念及此，李长安又在李子耳边低声道：“日后若有一个与你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来找我寻仇，你可不能杀她，也不能打她。记住了吗？”
　　李子沉吟片刻，问道：“她厉害吗？”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与你不相伯仲，但她若比你勤奋，往后必然强过你。”
　　小丫头放宽了心，不以为意道：“强过我有何用，强不过师父您就成。”
　　许是未料到适得其反，李长安不由得暗自苦笑。土匪窝里长出来的丫头，心思就是与寻常人不同，要让她明白老者的那句“思他人之苦”，看来尚得费上几年的功夫。
　　不知是师徒二人的其乐融融，还是少女纯真的笑容，惹得林整偷偷朝这边瞥了好几眼。李子瞧见，下意识以为是看上了她手里的牛皮水囊，立即一手挡在了水囊前，护在怀中，狠狠的瞪着林整。
　　林整漠然收回目光，任由小丫头一双似利箭的双目几乎把他瞪穿。在这几个人当中，只要李长安不动，他便无甚顾忌。哪怕那小丫头冲他吐唾沫，他也绝不会还手。比起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他林整忍辱负重的意念可要强上几百倍。
　　城里那些落井下石的狗杂种不是都说他虎落平阳？那他便要世人睁大双眼好好看着，看着他是如何再一步步东山再起！
　　林整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弯弓大戟，就听李长安道：“还需多久才能到剑门关？”
　　林整朝李长安微微垂头，平静回道：“照此速度，约莫要到夜里，到时就入不了关了。”
　　李长安转头看向老者，笑道：“老先生，打个商量，咱们策马而行？”
　　老者想也没想，摇头笑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阁下可带人马先行，不必顾虑老夫，有这匹马足矣。”
　　李长安驱马掠过林整，行至老者身侧，笑意深长道：“那怎么行，在下尚指望老先生活着多讲些天下道理，岂能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
　　话音刚落，不等老者再开口，李长安伸手扣指虚弹。老者坐骑吃痛，登时撒开蹄子朝前狂奔。风中迎面飘来老者的惊呼：“阁下此举已无仁义！”
　　李子开怀大笑，指着老者东倒西歪的狼狈身影，道：“师父快跟上，老头儿要跑没影儿了。”
　　李长安招呼了林整一声，策马追去。
　　一路狂奔出十里地，每逢老者竭尽全力稳住身形欲要勒停马，李长安便在后头抽一鞭子，如此反复。林整起先冷眼旁观，事不关己，但越看越是心惊胆战。以往与手下弟兄吹嘘时，提及中原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多数不屑于顾，比起他们的手段不论是花样还是痛苦的程度皆相形见绌。可再如何狠辣残忍，毕竟是抱有目的而为之，亦不会为了寻开心便
　　随意在大街上扯个人来不由分说就要动刑。
　　旁的人林整管不着，但瓦岗军再恶，也从未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对老弱妇孺，皆是一刀给个痛快。
　　李长安这算什么？
　　折腾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且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
　　气愤归气愤，到最后，林整也未动半点出手的心思。
　　待马匹终于停下来，林整瞧见，那老头儿已是一副魂不附体，苟延残喘的模样。
　　李子怯生生的走到瘫软在地的老头儿跟前，把宝贝得不行的牛皮水囊递到他面前，满怀愧疚道：“对不住啊老先生，中途我几次喊师父停手，但师父不听……”
　　老者虚弱的摆了摆手，接过牛皮水囊猛灌了好几大口。李子见他面色恢复了些许，又道：“老先生您别怪我师父，您是有大学问的人，大人有大量。”
　　李子不劝还好，一劝老者险些怄出一口血来。
　　此时，李长安走近，微笑道：“尚有一半的路程，我这儿有些烘烤的牛肉，滋味甚好，您要不要吃些，一会儿好赶路。”
　　老者哈哈一笑，抬头看着她，缓缓道：“李长安啊李长安，论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前辈，当年那篇《策国十论十疏》，如今你可读懂了？”
　　李长安轻声嗤笑，走到老者身边坐下，叹息道：“我读懂了有何用，皇帝不懂，就算天下人都懂，也毫无意义可言。”
　　老者不知望向何方，默然无言。
　　过了半晌，李长安问道：“江神子前辈，这回您又要去哪里献策？”
　　老者双目忽然晴明透底，嗓音宛如悠远的暮鼓晨钟，“北方王庭。”
　　李长安又问道：“那位与你对弈的人，可曾见过？”
　　历经百年岁月沧桑的老者轻声笑道：“执棋落子，何需知人？不过是用尽一生去下一盘棋，收官之时自见分晓。”
　　李长安笑了笑，道：“那入了关，您可得走慢些。”
　　老者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又转目望向远方。
　　日头已呈逐渐西落之势，临行前老者向李子讨要牛皮水囊，李子斟酌了半晌，最终没答应，转而赠了一大半牛肉给他。李长安笑骂她小小年纪就败家，那老头儿早就盯着上了包袱里的牛肉，故意讨要水囊抛砖引玉。
　　小丫头懊恼万分，朝着老者远去的背影追出去几步，最后气不过大骂了一声，“老骗子！”
　　李长安赏了她一个板栗，气笑了，“技不如人，还有脸骂人，你信不信若不是那大半牛肉，这一包袱的干粮都要给那老头儿诓去了。”
　　随即李长安又补了句，“但也没说错，这人就是个老骗子。”
　　小丫头揉着额头，委屈道：“这人什么来头，师父您也打不过？”
　　李长安正犹豫着该如何解释，才不会把傻丫头引上歪路，就见不远处有一骑狂奔而来。除却那人脸上的惊慌，初看并无异样，直到那一骑逐渐靠近，背上的那支利箭显露出来，伴随着那人凄厉的呼喊声。
　　“将军！黑马栏子！咱们碰上了黑马栏子！”


第98章 
　　早年八国战乱时，斥候做为死间游走于各国最前线的前线，孤身入敌，刺探敌情。与埋藏于各方势力下的谍子细作不同，斥候更似一只盘旋于敌军上空的雄鹰，全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藏身，稍有不慎便被利箭穿心而亡。
　　在漫长的鏖战中，不善骑射的中原人从北契人身上受益良多，而极度缺乏行军布阵才能的北荒蛮子同样在一次次惨痛的战败中痛定思痛。
　　彼时的李长安忙着云游四海，砥砺剑道，与北契交手的机会甚少。但唯独一人令她印象深刻，那人身形奇雄，在高大的北契士卒中仍鹤立鸡群。名为呼延宰父，生于众多部落中一个最势单力薄的小族，他是最早一批北契斥候中的一个，至今李长安仍历历在目。
　　那夜，李长安与燕赦日夜兼程，披星戴月从南疆奔赴至北雍，尚在古阳关的帅帐内商讨应对之策。便听帐外斥候来报，半个时辰前流沙城□□，起势不详。自古流沙城便是一块易攻难守的中庸之地，擅于兵策的中原将领自然不曾考量其战略价值，而是将长远的目光放在了靠西的走马道。
　　当即燕赦便下令，按兵不动，游走刺探。同样深思熟虑过后，李长安亦未曾多言。二人皆自负于燕字军的游猎手，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亦能即刻做出决断。至于两眼抓瞎的北契军，不过是一只蒙着眼的猛兽，分不清方向，王帐铁骑的利爪再锋利又能如何？
　　饶是如此，二人也并非抱有轻敌的心思。在塞北广漠的沙土上，北契骑兵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尝尽苦头的燕赦最是知晓其中厉害，对阵仅一个冲锋，商歌骑兵便死伤过半。一甲子后，商歌江湖偏好拿甲士做武力衡量，便是源自这个古阳关的燕字军帅帐中。
　　一个时辰后，游猎手不见回报。李长安心中不安，欲亲自出关查探，临行前燕赦曾问她，一剑可破几甲？李长安斟酌了半晌，而后回道，寻常步甲竭力可破两千，骑甲尚不知。
　　那夜，燕赦的眼皮猛跳了三下。
　　似应验了灾厄，不久后便有游猎手回营，浑身浴血，跪倒在燕赦跟前，又悲又喜的上报军情。一个时辰前一队十人的游猎手在流沙城距古阳关方向的十里外，与一队二十人马左右的北契骑兵相遇，装束轻简，不似寻常。逃回路上，游猎手只剩三人，许是老天保佑，恰逢从古阳关而来的李长安人马，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不多会儿，又有一骑回营，是随李长安一同出营的游猎手。
　　那名骑兵喜不自胜，双目神采飞扬，几步疾跑至燕赦跟前，上报道，捷报！我等在流沙城遭遇王帐铁骑，小飞将军亲自出战，一剑破千骑！
　　李长安在军中不授职位，但军卒皆尊称她为李将军，燕字军的人则惯用小飞将军来代替。
　　听闻此言，燕赦喜不自禁。
　　但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三刻之后，又有一骑飞快回营。
　　小飞将军身负重伤。
　　那一剑虽惊天动地，使世人知晓这世上当真有可与仙人匹敌的存在，但一剑泻气后，毫无防备的李长安被一只暗箭刺穿了整个左肩，而射出那只箭的男子，正是先前十人游猎手小队遭遇的北契轻骑中的一员。
　　呼延宰父。
　　如燕字军的玄甲铁骑一般，彼时的北契轻骑便是如今燕字军游猎手也不敢轻视的黑马栏子前身。
　　李长安坐在马上，看也不看马下抱着同伴尸身呲目欲裂的林整，轻声问道：“如今黑马栏子属谁帐下？”
　　林整咬着牙，艰难道：“呼延同宗。”
　　风沙扬起，李长安微微眯眼，又问道：“呼延宰父的孙子？”
　　林整摇头道：“据说是呼延族氏的旁系，论起来，算是呼延宰父的侄子，已过知命之年。”
　　李长安哦了一声，不再言语。随后牵过那匹已无主的马儿，将李子抱上了马背，低声嘱咐道：“跟紧，别丢了。”
　　虽然师父说话时常不正经，但李子心知这句话，李长安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古剑，又抬头望向李长安，只见李长安淡然一笑，示意她护好剑便可。
　　李长安俯身抓了一把沙子，朝已起身上马的林整道：“招呼你的人马，留下两人，其余的，包括你，随我打头阵。”
　　林整从腰带间摸出一指粗细大小的骨哨，吹响后如鹰啼般传出很远。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后头的那二十几骑便扬尘而来。
　　分配完人马，林整朝李长安点头示意。
　　李长安淡然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若敢耍什么花招……”
　　林整未等她话落，便接过道：“阁下放心，我等皆与黑马栏子势不两立。”
　　不
　　仅与黑马栏子势不两立，怕是也与游猎手水火不容吧？这话李长安未说出口，夹缝中生存的蝼蚁，不论时逢乱世或是太平盛世，皆难以立足。这一点，李长安深有体会。
　　许是为表忠心，林整独自上前，快了李长安半个马身。打头阵的二十几号人马逐渐加快了速度，渐渐与后头的三匹拉开了距离，走了七八里的路程，便与又拉开了足有一里的间隔。
　　忽然林整策马狂奔，李长安却也不制止，只是迫于她的威压，跟着的二十几骑不敢动弹。但都同时瞧见了，前方不远处一地的人马尸首。
　　隔着几丈，李长安勒停了马。
　　她朝四周眺望了一圈，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若要冲杀，一里开外是最好的起势距离，不论是马匹冲锋的速度，还是骑兵自身的细调，在冲至敌军跟前时，皆是最巅峰的时机。但沙地凹凸不平，沙丘此起彼伏，对于马背上出生的北契人而言虽如履平地，但却阻碍了李长安目所能及之处。
　　二里地外逐渐靠近的五十骑黑马栏子，李长安早已察觉，但相隔七八里之后似乎仍有伏兵。李长安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目。
　　若非琉璃菩萨那一眼，又加上之后的许善心，仅过一道剑门关，自是不在话下。释道中人本就是天道补漏的克星，琉璃菩萨那轻飘飘的一眼可看的不轻，险些使李长安压不住尚未炼化的龙息之气，而走火入魔。许善心则是有些托大，李长安未料到看起来不过二品龙门的假道士竟已一只脚迈入了大宗师。那一巴掌旁人看着夸张无比，实则用上了李长安七八成的气力。原本在武当山，老和尚不惜已身度化了她身上的三成天道补漏，勉强再入一品，眼下又在鬼门关徘徊不定。
　　那五十骑黑马栏子不足为惧，怕的是七八里之外的人马，若只是为防不测的备用人马尚好说，可若是北契正规帐下骑兵，且骑数过百，那便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李子先前曾说，近些年边关上总有小规模的厮杀，李长安不得不谨慎行事。
　　在风铃宅院时，玉龙瑶曾问过李长安，明知前方凶险万分，为何还要带上李子？李长安只道了一句，时不待我。
　　林整回到阵列时，双眼猩红。
　　李长安轻声道：“一里外有五十骑，已朝此处冲锋，散开其余人，你我做饵。”
　　沙地柔软，不比中原土地，马匹奔跑起来，要足以可见方闻其声。
　　义气当头的林将军显然更在乎手下弟兄的性命，当下未多言，只朝左右各使了个眼神。二十几骑如广漠中的一粒沙，迅速朝着各自方向散去。
　　一里地，于土生土长的北契大宛马而言，不过瞬息之间。二十几骑兵匪尚未散开足够大的包围圈，前方的沙丘之后便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一旁的林整屏气凝神，紧了紧手中的弯弓大戟，另一手拽紧了缰绳，身躯微微前倾。宛如一只随时离弦而去的利箭。
　　但当他余光瞥见李长安的举动时，不由得直起了身，呆愣在了当场。只见李长安抬手一扬，仿佛抛出了什么暗器，但又什么都瞧不见，手中却也是空空如也。
　　那头沙丘上如一颗颗春笋，刚刚才冒出尖头，便被人齐齐斩断一般。一骑接着一骑，仰面摔下了马，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捂着脖颈，有的掩面哀嚎。
　　还有那一匹匹，在林整眼中价值不菲，求之不易的大宛马，不知被何种利器折断了马腿，从一人高的沙丘上滚下，沿途压死了不少躲避不及的骑卒。
　　不过片刻功夫，这五十骑黑马栏子的下场比先前惨死在他们手里的二十五骑兵匪好不了多少。
　　林整此刻只庆幸，不久之前他在李长安面前未曾失言。
　　见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林整这才惊觉，那是先前李长安随手抓取的一把砂砾，他曾奇怪一把沙子能有何用？眼下他终于明白了。
　　不等李长安开口，林整已发觉沙丘后那颗鬼鬼祟祟的脑袋，一闪即逝。
　　林整立即高声呼唤尚未完全散开的二十几骑，策马狂追。李长安也不阻拦，嘴角噙着笑，只在原地等着后头李子那三骑。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那是咱们的人吗？”
　　“蠢货，睁大你的招子好好瞧瞧，那刀那弓还有那轻甲！哪儿像是咱们能买的起的！”
　　“也是……可那死人堆里好像也没咱们的人啊，谁这么大手笔……”
　　“除了我师父还能有谁！诶，是师父！师父！”
　　隔着尚有一小段距离，抱剑少女抬起身子朝李长安的背影用力挥手。李长安偏过头，朝少女微微一笑。
　　待三骑行至跟前，李长安命令道：“林将军追上去了，你二人跟去
　　瞧瞧，切记，见机行事。”
　　二人似是不明白何谓见机行事，面面相觑的对望了一眼，但碍于李长安的威严只得硬着头皮领命而去。李长安则领着李子，信马由缰，缓慢前行。
　　越过那道血流成河的小沙丘时，李子只面色平静的张望了一眼。小丫头也是头一回见李长安出手，以往听闻过曾有中原来的高手在城外与黑马栏子相遇，但多半葬身荒漠。按照李老叔的话说，并非那些高手武功不济，而是双拳难敌四手。李子不明其意，奈何李老头儿自己也没啥学问，只得用最通俗易懂的法子解释，总而言之就是那种高手中的高手，方可在万马丛中来去自如。
　　李长安在少女心目中的雄伟身形，不知不觉中又高涨了一大截。
　　旁人是神兵在手，舍我其谁。她李子是师父在手，天下我有。
　　但瞬息变化的局势让小丫头的沾沾自喜未得意多久，前方不远传来轰鸣的马蹄声，起先如飞蝇般细不可闻，而后不过一个弹指间，便放大到震耳发聩的地步。
　　雪亮的弯弓大戟上沾满了血，林整领着不到十骑兵匪发狠飞奔。后头是如浪潮一般穷追不舍的北契铁骑，各个挥舞着手中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叫喊声。他们的长辫随着疾驰的马儿一上一下的颠簸飞舞，手中搭起的长弓宛如恶鬼索命的绳索。
　　李子小脸登时一片煞白，不安的望向身侧的青衫女子。
　　李长安嘴角的笑意，仿佛一柄利剑扎进了林整的胸口。这个女魔头，分明早已知晓有伏兵，却在他追出时未加阻拦！用意何其阴险狡诈！
　　但耳畔呼啸而过的利箭，容不得他再分神。值得庆幸的是，距离不足半里时，李长安终于有所动作。只见她缓缓抬手，少女怀中的古剑便应声出鞘，飞入她的手中，不见起势，李长安已轻柔一挥，斩出一剑。
　　林整心下大骇，但随即发觉，那一剑不是朝着他这边横斩而来，亦不是朝他身后的北契铁骑，而是朝着地面的黄沙。林整再顾不得其他，狠狠抽了马儿一戟，发足狂奔。千钧一发之际，人马险险跨过了那道模糊的剑痕。
　　但后头的北契骑卒就没这般走运了。
　　马蹄刚踏过一只蹄子，黄沙之下便猛然喷涌出一股剑泉，将所过之处的人马齐齐拦腰截断。尚在半空中的北契骑卒蓦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下半截身子停在了原地。
　　风沙卷过，将浓重的血腥味冲淡了些许。
　　李长安抬眼扫过，粗略估摸了一下，大概有百来骑，不算已尸首分家的这三十几骑，还需两剑。她轻声叹了口气，打马上前。
　　北契人不愧被世人誉为马背上天生的战士，一阵短促的惊慌失措后，剩余的六十骑仍未曾退却一步，神情仍是凶狠，且无所畏惧。
　　他们振臂高呼，欲发起最后的冲锋。
　　李子坐下马儿却忽然惊起，驮着少女，不分敌我，悍然朝着前方发力狂奔。事出突然，李子甚至来不及回头朝师父求救，只听北契骑队中有人高喊了一声，“放箭！射死她！”
　　话音刚落，李长安抬头望去，已是漫天的箭雨。
　　燕字军的老卒最是知晓，北契人臂力何等惊人，一张牛犄大弓寻常燕字军士卒只能拉开不足六成，神射手可拉至□□成，但北契骑卒人人可拉至满月。
　　如此势大力沉的箭雨之下，眼下的李长安也只得望而退却。但她仅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便从马背上高高跃起，余光间瞥见一道身影如虎豹一般扑倒了李子，她毫不犹豫掷出了不公。古剑先箭雨一步，重重的插入了那道身影身后的地面，雄浑剑气支起一道无形之墙，挡下了瓢泼大雨般的利箭。
　　悬于空中的李长安目露凶光，厉声道：“找死！”
　　青衫化作青影，俯身冲入北契骑队，下一刻，平地起惊雷，青影宛如一道鬼魅，穿梭于人群之中，霎时整支骑队人仰马翻，惨叫声连绵不绝。
　　不过半柱香，再无站着的人与马，江水般的血泊中，青衫独立于世。
　　李长安甩了甩指尖上的血珠，抬头望了一眼拼命奔逃的十来骑，漠然收回了目光。她走到不公前，缓缓拔出了剑，不知何时余晖散尽，林整身后那十几只利箭的箭翎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少女被他紧紧的护在了怀中，毫发无损。
　　少女带着哭腔的颤声问道：“你……你为何救我？”
　　不再威风凛凛的将军扯了扯嘴角，涌出一大口鲜血，他在闭眼前轻声自嘲道：“你与我一位故人的女儿，很像。”
　　林整高大的身形缓缓倒下，少女看到了一双印着月色的丹凤眸子，微微弯起，很是好看。
　　“我想好了，从今日起，你就叫李得苦。”


第99章 
　　提起东越，商歌的将领时常把“三州小国，弹丸之地，何足畏惧”挂在嘴边，满脸不屑于顾中却总透着几分觊觎。唯有太学宫的司徒大祭酒曾言，东越虽小，却土地肥沃，物阜民丰，一州临海，山阳朝野，易守难攻，乃天守福祉。
　　可从春秋乱战中脱颖而出的杰才将领哪听的进一个糟老头子的劝，纷纷大放豪言，给足三十万兵马，势必踏平山阳城门。东越魔头余祭谷听罢，一笑置之。
　　久而久之，山阳城门仍旧好端端的摆在那，世人便少不得私下揣测，当初那些豪言壮阔多半是死要脸面，不敢承认自己会败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大魔头罢了。
　　不论世人如何评头论足，余祭谷仍是东越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只要这个身影立在山阳城头上，那太平的日子便永远不会终了。但东越百姓似是遗忘了一个事实，他们的英雄已过了古稀之年。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此间两大憾事，神仙亦难挡。
　　郢都皇城，魁梧如白猿的老人健步走在幽长的宫道上，这条宫道与百官入朝时有所不同，道路不甚宽敞，两侧不见禁卫把手，但墙头上的暗格内却幽幽闪着寒光，显然有暗卫埋伏。此宫道通往的不是别处，正是这座皇城内鲜有人知的秘辛之地，金鳞池。
　　老人才走出甬道似得宫道，便觉着一股灵气迎面扑来，甚至吹动他长长垂下的白眉。老人脚下一顿，皱了皱眉头，比起以往，这股灵气显然稀薄了稍许。
　　老人抬目望去，正值三月春光，清澈如海的池面波光粼粼，池畔边的杨柳随风撩动，似女子走动时荡漾的裙摆。那颗最苍老的柳树下有两人席地而坐，皆是这个王朝极为尊贵的人物。女子如她那一袭白衣一般，不染凡尘，金光与波光交织中，更显其仙人之姿。再看那与她面对而坐的中年儒生，麻衣长衫，布头鞋履，头上还插着一根看不出年岁的木簪子，额前垂着几率碎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乡野气息，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老人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八斗风流楚狂人咧，过了二十年又如何，还不是臭棋篓子一个……”
　　听闻脚步声，池畔边的二人纷纷转头往来，被天下学子誉为“天下十斗风流，独占八斗”的楚寒山朝老人招呼道：“余大将军，稀客呀稀客，过来坐会儿。”
　　余祭谷也不客套，先是朝白衣女子拜礼，而后再无顾忌的一屁股坐下，从后边儿看宛如一座小山一般，将其余二人的身影硬生生挡了个结实。楚寒山只觉屁股底下传来一阵震动，身子不由自主的倾斜了一下。白衣女子倒是巍然不动，不着痕迹的瞥了余祭谷一眼，而后目光转向了池面。
　　楚寒山微微一笑，这大将军，分明憋着一肚子怨气。
　　余祭谷抬头望了一眼，池畔另一头的绿袍女子，还有那匹通体白如雪的巨狼，低声问道：“这丫头怎么还在？”
　　大将军不喜喝茶，楚寒山便给自己斟了一杯，回道：“近来龙鲤有飞升迹象，有她在，可保万无一失。如今公主已完璧归赵，只要国
　　柱凝运不息，便由它去吧。”
　　余祭谷一愣，随即又压低了几分嗓音，道：“金鳞池已有三百多年，以往不见迹象，偏偏此时飞升！？”
　　楚寒山啐了口茶，朝绿袍女子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看着一脸质疑的老人，笑道：“不如将军到九天之上去问一问，那些神仙多半知晓。”
　　白衣女子面上的浅淡笑意一闪而过，余祭谷心知这楚狂人在拿他打趣，当下恼羞成怒道：“你楚寒山号称上知天理，下通地府，无所不知，你怎不自个儿去问！”
　　老人脾性差，嘴上吵不过便要动手，朝堂上前车之鉴不少，楚寒山可不敢自负，连忙作揖一拜，宽慰道：“将军息怒，听在下把话说完，将军可知此处为何叫金鳞池？”
　　余祭谷抱胸，冷哼一声，没好气的道：“不正是应了那句老话，金鳞岂非池中物。”
　　楚寒山如一位耐性十足的教书先生，点头道：“正是如此，既非池中物必然有离开的一日，早晚罢了。有公主在，将军无需担忧。”
　　余祭谷显是不服气，正大光明指着池畔对面，嚷嚷道：“那也不能叫他人白捡了便宜去！”
　　池面上冒出个大泡泡，在艳阳的金光下晶莹剔透，啵的一声脆响，大泡泡炸出了无数个小泡泡。一些随风飘荡，撞在雪狼的鼻尖上。雪狼抖了抖身子，从地上爬起，走到池边刚凑近个大脑袋，便被龙鲤一尾巴呼了一脸的水。
　　一狼一鲤玩的正不亦乐乎，忽闻云霄之上传来一声，似雀，似鹰，又似鹏的啼鸣。二者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朝头顶望去。但见万里无云，过了半晌，又嬉戏玩耍起来。
　　见此情形，唯有余祭谷啧啧了两声，道：“此青鹏灵兽，当真了不得，不过半年光景便可展翼三丈之宽，老臣若是知晓，那时也就不必白跑一趟。”
　　白衣女子面露歉意，轻声道：“是我思量不周，累及余伯伯了。”
　　余祭谷摆了摆手，一旁的楚寒山出声问道：“听闻那日将军半途劫道之后，女帝未到武当山便折回了京城，是为何？”
　　余祭谷皱着两道如柳枝的白眉，沉吟半晌，失笑道：“谁知道那老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想不想，想多了老夫头疼，这是你楚寒山分内的事儿。”
　　楚寒山默然垂眸，盯着尚未收官的棋盘沉思。
　　余祭谷趁机道：“公主殿下，你可少与此人下棋，让子不说，还总悔棋！”
　　白衣女子浅淡一笑，“楚先生不曾让子，更不曾悔棋，只是我从未赢过。”
　　余祭谷一脸不可置信，反手就拍了楚寒山肩头一巴掌，骂道：“你个臭棋篓子，与公主殿下较什么劲儿啊！”
　　身形不似寻常书生那般瘦弱的楚狂人挺了挺腰板，风轻云淡的瞥了老人一眼，问道：“将军今日来，就是数落在下的？”
　　余祭谷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丢在楚寒山跟前，叹息道：“看看吧。”
　　楚寒山拾起，一目十行扫过，接着递给了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翻开硬皮所制的册封，只看了一眼，便黛眉微蹙，疑惑道：“新文武评？”而后抬头，先是看了眼余祭谷，又
　　望向若有所思的楚寒山，问道：“何人所评？”
　　楚寒山理了理凌乱的下摆，缓缓道：“昔日天下分四评，前有文武二评，后有将相，胭脂评，皆出自范首甲之手。但逢各朝百废待兴之时，无人有此闲心，这些年学士如潮，倒是让有心人不时提起，惹来颇多争议。就如咱们的大将军，丰功伟绩自是不必多言，单凭武力排在第二无可厚非，但总有心怀不轨之人拿陈年旧事挑刺儿，这其中江湖人士占少，反而是朝野兵营中人居多。再说文评，此评最是难以拿捏尺度，天下文人张张嘴便能颠倒是非，更何况是高低之分，评的不仅是此人的才识学问，更有其风度气韵，差其一，在文人眼中便是差之千里。将相评就更不易了，古往今来多少能臣大吏，可载入史册的仅沧海一粟，且被前人赞颂的名家伟人，并非就能流芳百世。唯独这胭脂评，倒值得说道说道。”
　　听闻此言，白衣女子径直翻到了最后，丝毫不诧异排在冠首的是她的名讳，王洛阳。
　　楚寒山见其面不改色，不由得轻轻一笑，就见洛阳抬头看过来，问道：“薛东仙是谁？”她本以为第二应属上小楼的雪狮儿李相宜，此女点评也异常简短，唯有四个字，不输洛阳。
　　楚寒山未回答，只伸手将册子朝前翻了两页，她此时才瞧见，此女竟在武评中亦有一席之地。洛阳粗略扫过一眼，并未见到李长安，也未有余祭谷。
　　余祭谷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冷哼一声，笑道：“这帮龟孙子，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对老夫评头论足。”
　　洛阳又翻回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末一位赫然是李长安。
　　见状，楚寒山笑了笑，道：“胭脂评本就与道义无关，全凭女子样貌，李长安能上榜也无甚稀奇。倒是这个薛东仙……”
　　洛阳再次翻回武评，仔细看了一遍，问道：“正评十人，副评三人，这正副评是何意？”
　　楚寒山解释道：“倘若正评十人任何其一身死，便由副评这三人顶替。”
　　说着，中年儒生长叹了口气，道：“这武评许是出自踏月山庄，文评怕是国子监的大祭酒手笔，榜上的人大都出自国子监，副评那三人多半是年轻后生，寂寂无名不曾听闻。做不得数。这将相评……”
　　洛阳看见黑纸白字上写着五个人名，她只识得四人，当朝首辅闻溪道，卢家斗酒卢八象，狂人居士楚寒山，燕赦燕大将军，最后这人的名字，听着更似道士，名为江神子。
　　最妙的是，此五人排名，竟无高低之分。
　　只听中年儒生低声喃呢道：“竟知晓我与江神子，出评人究竟是何人？”
　　千里之外，一名撩着裤腿，在田埂间刨地的白发老头儿猛然打了个喷嚏。他刚搓了搓鼻头，从田埂上下来的少女便甩着身后两条麻花辫儿，夺过了他手中的犁耙，没好气道：“让你不许我练刀，遭报应了吧！”
　　老头儿嘿嘿一笑，不以为意，走到田埂边喝了口水，余光瞥过水壶便放着的一本书册，小声埋怨道：“哪个混账东西，竟敢冒充老夫乱评天下王侯将相，八成是闻道溪那老小子再骂我！他娘的！”


第100章 
　　浸润在春光下的落子湖，一片生机盎然，篱笆边不知何时围起了一小块菜圃，里头的嫩芽刚露出尖头儿，几只白头大鹅从湖面结伴游过，终是给此地的清冷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少女独自坐在湖畔一处只剩了一半的凉亭中，此亭原本叫什么已无人记得，如今太学宫里的人都管它叫做断义亭。顾名思义，源自割袍断义中的断义。
　　少女手中举着一本硬皮书册，正皱眉沉思。听闻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便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手里不知提着什么物件，一路小跑而来。书生在篱笆院里未瞧见熟悉的身影，转头朝湖畔望来，先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而后抬手朝这边挥了挥。将手中物件倚在菜圃外边儿，书生这才又一路小跑到了亭前。
　　隔着距离，少女都能嗅到那股子难以言明的怪味儿。
　　忍不住捏着鼻子，温怒道：“徐士行！你又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赶紧给我拿走！”
　　书生一脸傻笑，无所畏惧道：“先生不知，那可是好东西呢，昨个儿我特意去向纪先生的夫人请教，嘴皮子都磨破了才讨要了这么一小袋。但先生放心，足够那些青菜萝卜长成。”
　　打小儿就没见过这等彬彬有礼的无赖，四公主殿下扶着额，头疼不已。以往姜岁寒鬼主意多归多，但她总能找到法子治。但这个一月前忽然出现在落子湖的年轻书生，显然不按规矩来。碍于当朝公主的尊贵身份，即便太学宫不似国子监那般上纲上线，但心存敬畏的学子仍是不敢僭越。尤其是姜松柏破了“花开雾里”的残局之后，路上偶有碰见，学子们皆毕恭毕敬的喊她一声“松柏先生”。只是这落子湖也比以往热闹了许多，皆是慕名而来请教的学子，其中亦不乏有钻营此道的先生。
　　起先姜松柏觉着扰她清静，将不少人拒之门外，但适得其反，登门拜访者不减反而与日俱增。姜松柏只得定下每日待客三位的规矩，久而久之在与他人的你来我往中，竟受益良多。此后，便也不再有意为之。
　　于是乎，这个名叫徐士行的无赖书生便趁机闯入了她的小天地。
　　也不是没有碰上过这类学子，但只要她一板起脸，摆出公主殿下的架势，轻易就能打发了。极少不知廉耻，仗着世族权贵的浪荡子，在她握起剑的那一刻，也多半落荒而逃。松柏先生不仅在纵横捭阖上天资异禀，剑术亦是不俗。
　　可徐士行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绝对属于异类中的异类，不论姜松柏如何冷眼相待，甚至冷嘲热讽，他都能笑的出来，且举一反三，顺道夸赞自己一番。四公主若是拔剑，他也不管男儿膝下值几两黄金，噗通就跪地求饶。只要剑一收回，又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憨傻模样。
　　姜松柏倒从未轻看过他，面上是看着傻，心思却不知比那帮傲气凌人的迂腐学子高明多少。就说这份能屈能伸的本事，其他学子就算学也学不来那豁出去不要脸皮的劲儿。
　　见徐士行踏上石阶，姜松柏登时花容失色，厉声道：“你别靠近！”
　　徐士行低头嗅了嗅身
　　上的衣衫，冲她笑了笑，而后走到湖边，胡乱清洗了一通。回到断义亭时，他在亭下立了片刻，笑道：“先生，咱两换个位置，你坐上风，我坐下风。”
　　姜松柏犹豫了半晌，缓缓起身。但见徐士行未径直入亭，而是从亭下绕了一圈，从另一边上来。姜松柏这才坐下，长出了口气。
　　徐士行坐定，搓了搓手，似有几分窘迫的笑道：“这段时日，学生受先生恩惠良多，家中祖辈世代又皆是庄稼人，比不得旁人显贵，没什么好物件赠予先生。若是比种地，那在太学宫学生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姜松柏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道：“我从宫里带了御厨，菜，他们会种。”
　　书生瞬时呆若木鹅。
　　姜松柏轻飘飘的抬眸看了他一眼，“先前我便说过，可你不听劝。”
　　看着书生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的惨相，姜松柏心情愉悦了些许，但在低头瞧见册子上的名字时，这愉悦便荡然无存。她合上册子，侧头看向亭子一根残柱，问道：“你可知晓断义亭的由来？”
　　不卖傻时，书生一本正经的俊逸脸庞很是能唬住太学宫里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学生，但在姜松柏这不顶用。
　　徐士行思量了片刻，淡笑道：“自是知晓，还有敬师台前的那块手下碑。如今细细想来，学生许是有幸，曾与那人把酒言欢。可惜太过匆忙，没能与她摆上一局，实乃此生憾事。不若也好在那帮头发长见识短的伪君子面前，狠狠吹嘘一番。”
　　姜松柏低垂着头，拇指缓缓在硬皮书册上反复摩挲。徐士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嗓音轻柔道：“当年范西平以一篇《师说》上呈先帝，震动朝野，百官骂他是害群之马，先帝震怒之下要诛他九族。老首辅薛弼当夜在御书房与先帝促膝长谈，隔日先帝便下旨召范西平入京，任中书一职。出乎世人意料，范西平婉言拒绝，理由竟是他与李长安的棋未下完。”
　　徐士行呵呵一笑，目光神往道：“那是湖亭之约，一年之中李长安不得云游四海，范西平不得踏入仕途，二人每日下棋一局，且只下一局不论胜负。可惜那道圣旨毁掉了二人之约，也毁掉了二人之间的情谊，李长安一剑削去亭顶，那时已入冬，大雪落了范西平满身，据说当时他只留了一句话，便从此销声匿迹。”
　　指尖一顿，姜松柏喃呢出声：“人间不自胜，不是白头也白头……”
　　徐士行仰头望天，目光不知飘出去多远，恍惚问道：“先生可知，那三百三十四局棋，下的是什么？”
　　姜松柏心头一动，问道：“是什么？”
　　徐士行缓缓垂下头，看着少女公主的眼眸，微笑道：“是千秋万载。”
　　在姜松柏眼眸逐渐微睁时，只见徐士行双目发亮道：“是春秋，是八国，是王朝，是东越，是北契，是神州啊公主殿下！他二人从三百多年前的起始春秋，一日一年，以棋盘做天下格局，以三百六十一颗黑白子做历代帝王将相，名臣文豪，推演测算！此等壮举，闻所未闻，千年前不曾有，千年后亦不会再有！”
　　姜松柏面无波澜，良久，那双眸子才有了光彩。
　　她不顾徐士行难以克制的激昂，淡然道：“你如何知晓？”
　　徐士行微微一怔，缓缓平复下心境，笑道：“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告诉学生的。”
　　姜松柏又问道：“这便是你来太学宫的缘由？”
　　徐士行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姜松柏缓缓站起身，遮住了光，也遮住了书生眼中的明亮，她看着书生，缓缓问道：“徐士行，你想做范西平，还是想做李长安？”
　　徐士行呵呵一笑，摇头道：“此二人过于超凡脱俗。”说着，他也站起身，“学生真正敬仰之人，乃是老首辅薛弼。”
　　言罢，他便作揖告辞。
　　姜松柏凝望着落子湖面，许久未动。
　　那二人究竟推演到了何时？她是否也曾是棋盘中的一颗棋子？那颗棋子的下场究竟如何？另一与她命运相同的棋子，下场又如何？
　　姜松柏慢步走回阁楼，尚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便皱了眉头。随即瞥了一眼孤掌难鸣的菜圃，飞也似得跑入阁楼，而后将门窗全部锁死。
　　徐士行！你这么喜欢种菜，本公主让你种一辈子的菜！
　　此时，长安城街头，一个与四公主殿下样貌相同的少女，吃着手中的糖葫芦，一双大眼睛四处瞎晃。
　　父皇不知为何提前回宫了，武当山也没去成，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出宫玩了！她不自觉哼起了小曲儿，狠狠咬了一口糖衣饱满的山楂，鼓着腮帮子朝身侧的少女道：“姜孙信，你怎么不高兴啊，难得出宫，你想吃什么，本公主请你吃个够！”
　　换了一身常服的少女郡主淡淡瞧了一眼糖葫芦，毫无兴致道：“倘若陛下把你送去敌国做质子，你还能高兴的起来？”
　　举着糖葫芦的少女撇了撇嘴，道：“话不能这么说，父皇赐了你家那么大座府邸，都快赶上本公主的寝宫了，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也不禁你的足……”
　　少女小声嘀咕：“换做是我，我当然高兴。”
　　本朝藩王未得召见不得擅离封地，姜孙信只在很小的时候与这位传说中的并蒂莲公主见过一面，听的最多的就是顽劣不堪，刁蛮霸道的评价。她入京不过半月，尚未熟悉，不成想，这位三公主殿下便借着这个由头正大光明的领着她四处瞎逛。美名其曰，尽地主之谊。
　　而武陵王几日前便离开长安城，回了藩地，临走前旁的未多言，只道时候到了，自然会来接她。但姜孙信却是不信娘亲的鬼话，王府里就她这么一个郡主，入了长安城，要想再回去怕是遥遥无期。
　　念及此，姜孙信长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终于咽下口中糖葫芦的少女，停下脚步叉腰道：“大小姐，你怎么又唉声叹气啊？还是跟着李长安好玩儿，早知道在武当山时我就该偷偷溜走。”
　　姜孙信似来了兴致，问道：“李长安？”
　　“对呀对呀，你不知道她？”
　　“知道。”
　　“我跟你说，李长安刚从不周崖出来时，我就见过她，还跟她浪迹江湖了一段时日呢！走走走，我们去糕宝斋边吃边聊。”
　　“……”
　　姜孙信仍由姜岁寒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往不知何处，努力扯了扯嘴角。
　　既来之，则安之。


第101章 
　　走镖这个行当，在北契少有人沾染，最早在商歌王朝天奉元年时随走卒商贩传入，第一批在北契开镖局的原是个中原人。一来，北契自身朝纲不稳，南庭北院明争暗斗，游荡在州郡之外的游牧部落冲突不断，走镖虽说各凭本事吃饭，但禁不住世道混乱，马匪横流。二来，北契人天生瞧不起软骨头的中原人，更瞧不起他们投机取巧，光好看却不中用的物件，例如那些巧夺天工，精美绝伦却比两根指头粗不了多少的白玉酒杯，用北契人的话来说，这他娘的嘬一小口，还不如老子一坨鼻涕多！
　　自打东越南徒，那些满腹经纶，满口仁义道德的亡国士子不仅带来了一车又一车的圣贤典籍，更令整个北契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不过读书人的傲气风骨没学会几分，反倒是纵欲风流学了个十成十。如今从北契走出去的富贾权贵，甭管是小姐少爷，还是贵妇老爷，只要不开口，没人瞧的出真实身份。此等风气在南庭稍好些，北院王帐吸纳了大半亡国士子，物欲横流的风气尤为惨重。
　　如此一来，走镖这个不受人待见的行当，便也红红火火了起来。商人想要赚银子，便要雇佣这些以卖命为营生的人，毕竟保住了货，便是保住了银子。
　　虎头帮，便是其中的沧海一粟。并非夸大其词，在茫茫众多的镖行中，虎头帮实在太不起眼。寻常镖行帮众至少百人，五品镖师至少有十至十五人不等，领镖的镖头儿需得三品实力，依镖行本身实力可有三人至五人。可虎头帮拢共，满打满算，加上掌事，杂役，一共不到六十人。帮主洪高虎早些年在中原人的镖行里做镖师，走过中原，去过东越，鬼门关也转了好几回，眼瞅着年过四十，好不容易娶了个标志的中原媳妇儿，生下个天生丽质的闺女，没看上两眼就撒手人寰，剩下一对孤儿鳏夫。于是洪高虎一咬牙，一跺脚，揣着闺女的嫁妆离开原先的镖行，自立门户。所幸，洪高虎走镖这些年为人仗义，积攒下不少人缘，呼朋唤友硬是支棱起了虎头帮镖行。可惜好景不长，光是租门铺，装备皮甲兵器就花费了不少，兜里空空，哪来的资本让那些三品镖头儿卖命？
　　起先只得接一些其他镖行最不愿做的脏活累活，银子虽少，但好在性命无忧。可长此以往，镖行内的帮众免不得怨声载道，先后走了不少人。最后若不是原先的中原人帮主看不下去，穿针引线了几笔大镖，虎头帮怕是早十年前便人去楼空。稳住了局面，虎头帮也日渐好转，眼瞅着要从一个几十人的小镖行，变成几百号人的大镖行时，北契与商歌王朝的局势骤变。虽无大战，但塞北边关终日难有安宁之时。
　　说起虎头帮，掌事马义最有资历，早先他与洪高虎一同在原镖行共事，随后又一同出来自立门户，近二十载的兄弟情义，不可谓不深。但年轻时好逞凶斗狠，遭人报复，不仅瘸了一条腿还瞎了一只眼，故而至今未娶妻，便格外疼惜洪高虎的独女洪秀儿。
　　到了花溪州，这趟镖就算走完了一半了，于是洪高虎命众人入城休整，补充些必要的干粮用
　　品。洪秀儿许是继承了母亲的灵秀，一双大眼睛格外水灵，小巧的鼻尖，圆滑的下巴，皆有中原女子的独特风韵。只是额间佩戴的缠额不同寻常，由一根不知何种质地绳子固定两侧，中间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玉。若有做奇珍异宝的掌柜在场，便一眼就能瞧出来，此玉出自中原红鹿山。往年不怎么值钱，但近些年红鹿山死人太多，这红玉便越来越稀贵。
　　饭桌上，围坐着四人，左边是爹爹洪高虎，右边是老马叔，对面是木头疙瘩谢时。老马叔仍在滔滔不绝的说着爹爹当年不堪回首的往事，当说到洪高虎当年大醉之后指着一坛虎鞭酒，便一拍桌稀里糊涂敲定了虎头帮的名字时，谢时忍不住瞥了一眼面不改色的帮主。
　　瞧见这一幕的洪秀儿，似捡着了珍宝一般，把脸埋在碗里，偷儿着乐。她再抬头时，又见谢时的目光时不时朝隔壁一桌瞟一眼，且细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于是洪秀儿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依依不舍的朝隔壁桌看去，恰与一双带着同样打量的目光撞在了一处。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对峙了一阵，玉覆额的少女忽然凶狠一瞪，鼓着腮帮子的负剑少女显是一愣，随即迅速别过了脸，猛扒了两口饭，忽似想起了什么，目露凶光又瞪了回去。奈何前者早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带着胜利者的喜悦看着对面的青年男子，笑的更欢了。
　　负剑少女撇了撇嘴，只得悻悻作罢。但好巧不巧，在她即将转过头时，那玉覆额又猛然望了过来。这回看的却不是她，而是她对面坐着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似未察觉，伸手用筷箸敲了敲她的碗，责备道：“你这丫头又东张西望，好好吃你的饭！”
　　负剑少女低着头，闷声应道：“是，师父。”
　　白衣公子面如冠玉，举止斯文儒雅，身无长物，腰间亦无彰显权贵身份的琳琅饰物，头顶的玉冠虽做工精细讲究，却并非价值连城，手中折扇看起来也不名贵，仅是给这位翩翩公子锦上添花了几分风流倜傥。
　　与他同桌的负剑少女看起来就穷酸多了，也就一身衣物尚算得体。乱糟糟的头发胡乱绑了个马尾，身边还搁着一个大包袱，怎么看都与瘦弱的小身子板不相符，这活脱脱就是个苦命丫鬟。但期间少女几次颤抖着手，夹不起盘中的牛肉，那白衣公子都体贴的给她夹到了碗里。看的洪秀儿一阵泛酸，忍不住多瞪了负剑少女两眼，但这一回，显然是后者完胜。白衣公子连瞧都没往洪秀儿那边瞧一眼。
　　待这对怪异的师徒离去时，有两道目光追出了门外，一道自是洪秀儿，另一道则是谢时，他看的，是少女身后的那柄古剑。
　　出了饭馆的门，一大一小走在街上。
　　小的道：“师父，您又沾花惹草了，珑儿姐姐前些日子才稍信说，要您处事低调些。”
　　大的道：“行头都换了，还要如何低调？再者说，眼睛长在她们身上，我哪儿管的着。倒是你，一口一个珑儿姐姐，要不我再送你回花栏坞？”
　　小的道：“珑儿姐姐身边已有屈斐斐帮衬，我才不去！”
　　大的道：“此事我怎不知？你这臭丫头又借为师的名义干了什么好事儿！？”
　　小的道：“我没有！我……我就是随口提了那么一句……”
　　大的道：“哼，我说呢，你为何总惦记那姑娘，哎呀，真是可惜，走之前没能给那姑娘开了苞。”
　　“师父！”
　　白衣公子指着前方笑道：“有烤羊肉串的。”
　　自打改了名儿之后日日有肉吃的李得苦很是心满意足，师徒二人出了城，信马由缰，一人抱着一大摞羊肉串吃的满嘴流油。李得苦煞是羡慕师父能躺在马背上，翘着二郎腿，吃着肉喝着酒，望着万里无云。她试过无数次，就摔了无数次，还被李长安日日嘲笑了无数次。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比起骗吃骗喝，还是练剑让她来得心安理得一些。
　　别瞧这个便宜师父平日里没个正行，还总是诓骗那些瞎了眼的姑娘给她买肉吃，一旦练起剑来，那高手风姿便让李得苦艳羡的不行。转念一想，便也觉着怨不得那些姑娘眼瞎，委实是她师父太风流倜傥，比那些花拳绣腿的三流剑客不知强多少倍。
　　而且她们也算不得白吃那些姑娘的肉，临别前师父总会给那姑娘吟一首诗，方才在羊肉摊子前就吟了一首什么鹊桥仙，念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时，李得苦分明瞧见，那两颊红斑的姑娘一双眸子恨不得钻进师父的怀里。好在师父腿脚利索，不等那体壮如熊的姑娘扑过来，就拉着她脚底抹油了。
　　李得苦咬下一大口羊肉，含糊不清道：“师父，你怎不教徒儿识字啊？”
　　李长安两指捏着一根木签，屈指一弹，李得苦猛地回头望去，那木签已射入当空不见半点踪迹。李得苦暗自咂舌，又羡慕的紧，就听李长安问道：“不想练剑了？”
　　李得苦慌忙摇头，嘴边几滴油渍甩飞了出去，其中一滴正飞向一身白衣的李长安。可李长安不慌不忙，连瞧都不带瞧，又是屈指一弹，那滴油渍便拍在了李得苦的脸上。
　　李得苦双目放光，大叫道：“师父，徒儿要学这招！”
　　不公剑长三尺，宽度不过一指，厚度不过一寸，却重十二斤。于身形瘦弱的少女而言，可谓分量不轻。刚背剑的头几日，肩头上便磨出了血泡子。这些时日下来，手上的老茧虽结了厚厚的一层，脱落后却又长出了新的。
　　李长安瞥了她一眼，笑道：“等你手不抖了，再言其他。为何想识字？”
　　李得苦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李长安看的稀奇，不由得坐起了身。李得苦晃了晃手里的书道：“有人送了我一本书，我想读。”
　　接过书，李长安先是看了一眼书封上的“子言”二字，随后快速翻阅起来。
　　天下武功秘籍何其之多，真正有裨益的那些大宗门都当传家宝一般死死守着。江湖上流传的少之又少，但李长安她自身就是一本旁人求也求不来且独一无二的剑道秘籍。故而，起先也没想着要去替李得苦抢个几十，百来本看看。但这本初看无甚稀奇的“子言”，不愧为六国帝师江神子所著。
　　多年后，世人才得以知晓，先有子言，而后师说。
　　李得苦只见师父面色越发凝重，刚欲开口询问，就见李长安忽然哈哈大笑，而后把书丢还给她道：“好，从今日起，为师教你断文识字！”


第102章 
　　这趟出门，洪高虎只带了不到三十人，除却掌事马义，镖头谢时，与三名镖师，其余的皆是帮众伙计。但这已是虎头帮最能拿出手的阵势了，若不是雇主出手大方，洪高虎本不想接这趟镖，尤其是知晓走镖的货物不过是一个长长窄窄的檀木盒子时。洪高虎犹豫再三，最终决定犯一次险，好缓一缓镖行里的落魄局面。
　　再走人，虎头帮就真要完蛋了。
　　擅长出谋划策的老马起先让洪高虎至少带五十人马，但洪高虎这回想也没想便打消了老马的念头。理由是货小人多，更易惹人怀疑。这趟镖，不能按照常理来走。许是怕老马多虑，走到一半的路程，洪高虎才说出此行目的。老马琢磨了半路，虽大为震惊却也没再多言。
　　出了城，马义回头望了一眼镖队，人人轻装简行，看着不像是押镖的，反倒更像是去接镖的，不由得长出了口气。
　　与他并肩而行的洪高虎笑呵呵道：“老马，放宽心，等到了汴梁，咱们便可高枕无忧了，这些年整日提心吊胆，此次就权当游山玩水来了。”
　　马义苦兮兮一笑，眼罩下露出的疤痕皱成一团，丑陋不堪，“咱们帮就属你这个帮主心最大。”
　　洪高虎眨了眨眼睛，打趣道：“不然怎么着？几十号人指望着我吃饭，总不能带着弟兄们落草为寇吧？”
　　马义瞧了一眼前头一对男女的身影，压低嗓音道：“我说老洪，这趟镖走完，也是时候考虑考虑咱闺女的大事儿了吧？”
　　洪高虎一脚踹了过去，笑骂道：“什么咱闺女，那是我闺女！老小子尽占我便宜！”
　　马义虽瘸了一只脚，躲闪的倒是灵活，一面笑道：“就谢时那小子，你看如何？”
　　收回脚，洪高虎摸着下巴，眯眼打量着男子直挺的背影，嘀咕道：“小伙子长的不赖，身手也没话说，就是人蠢笨了些。秀儿嫁给他，虎头帮迟早要交付到他手中。到时候就他这副爱答不理的臭德行，还不得把咱们辛苦大半辈子积攒的人缘给霍霍光了？”
　　洪高虎摇头摆手，“不行不行，除非他肯入赘，否则说什么我也不答应。”
　　马义忽然拍了他一巴掌，洪高虎这才反应过来，对着自家闺女瞪来的目光扬起一张笑脸。
　　洪秀儿转回头小声骂了一句“爹爹这个大傻子”，而后看向身侧的青年剑客，问道：“诶，木头，方才在饭馆你老盯着那小丫头，看啥呢？”
　　谢时一动未动，目视前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剑。”
　　洪秀儿哦了一声，喜上眉梢，忍不住道了句：“不是看人就好……”
　　尚未等她欢喜多久，就听谢时又低声道了句：“有人，是饭馆里的那对师徒。”
　　洪秀儿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望去，瞬时浑身一僵，若美梦是一场镜花水月，那白衣公子眼下吊儿郎当满嘴油光的模样，就好比一只打破水面的大手，竹篮打水一场空。虽说她没有竹篮，亦打不着水，但好歹让她多看两眼呐！
　　师徒二人不急不缓走的很慢，镖队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二人。白衣公子倒是不避讳，扬了扬手中的羊肉串，朝前头的谢时与洪秀儿打招呼：“哟，好巧啊，二位来两根？”
　　洪秀儿讪讪一笑，连忙摆手。
　　谢时一本正经道：“在下方才已用过，多谢兄台好意。”
　　白衣公子笑了笑，朝二人抱拳道：“有缘再会。”
　　镖队一众人与师徒二人逐一擦肩而过，走出一小段路程，洪秀儿再
　　回头时，已瞧不见那白衣公子的身影，当下又不禁有些缺憾。
　　那公子，长的可真好看啊，比木头都好看。
　　洪秀儿扯了扯谢时的衣袖，问道：“诶，木头，中原男子都如你这般比女子生的还好看？”
　　比起绝大多数北契女子确实更好看的青年剑客，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已初显美貌的少女，反问道：“少主不也是半个中原人？”
　　一听这话，洪秀儿横眉倒竖，撒气似的甩开了谢时的衣袖，鼓着腮帮子道：“没去过中原，也算中原人！？再说，做中原人有什么好的，都是一帮软骨头，占便宜时趾高气扬，打不过就哭爹喊娘！啊，木头，我说的不是你。”
　　谢时浅淡一笑，“我知道，少主不必惊慌。”
　　洪秀儿正看的目眩神摇时，洪马二人不适宜的插足进来，没好气的瞪了爹爹一眼。洪高虎立即讨好道：“秀儿莫生气，爹爹说两句，就说两句，说完就走。”
　　洪秀儿双手往胸前一叉，气的扭过头去，不再搭理。
　　这幅场景，谢时早已见怪不怪，先开口问道：“不知帮主有何事？”
　　洪高虎收敛了笑意，低声道：“那对师徒，可瞧的出深浅？”
　　谢时微微摇头，道：“但那柄剑，非比寻常。”
　　马义此时出声道：“看他们方向，似是与我们同路。”
　　洪高虎沉思半晌，拍了拍青年剑客的肩头，沉声道：“若再遇上，找机会试探试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谢时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待二人折回，憋了好一会儿的洪秀儿才叹气道：“爹爹又来了，张嘴不离这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后半句，洪秀儿学的活灵活现，惹得谢时又投来一抹浅淡笑意。
　　洪秀儿趁热打铁道：“只要有木头你在，哪儿来那么多万一呀，你说是不是木头？”
　　大煞风景是木头最擅长的本事，也听不出弦外之音的夸赞，谢时平静道：“帮主说的没错，我不过二品龙门，何况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世上强过我的高手，比荒漠里的砂砾还多。行事谨慎些，无甚坏处。”
　　果不其然，少女眉头一皱，不悦道：“哎呀，你怎么比我爹还能唠叨！”
　　谢时又报以浅淡一笑，但在洪秀儿眼中已如一朵失去艳丽外衣的花，心头小鹿撞在了南墙上。
　　到汴梁需几日路程，今夜免不得要在山间过夜，所幸洪秀儿打小便脱了那身娇气，倒也不曾抱怨。反倒觉着，能有机会与镖行里的人一同行走江湖是件趣事。
　　入夜时分，一众人分成几拨，生起篝火，围圈而坐，各自填饱肚子。
　　北契几乎无山林，不是大片的荒漠，便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原先此处昼夜风沙，因被羊群啃食过度，毁于一旦。这几十年间商贸日益繁荣，放羊的人都从商去了，反倒令荒漠恢复了些许绿意，呈现出草原与沙地交错的怪异景象。
　　洪秀儿气到这份上，谢时就算真是块木头，也该发芽了。他从热锅里倒出一杯羊奶，走到洪秀儿身旁坐下，把木杯往少女面前一递，轻声道：“暖暖身子。”
　　洪秀儿白了他一眼，暗自窃喜，接过木杯，哼哼唧唧道：“算你识相。”
　　青年剑客但笑不语。
　　只是不等洪秀儿细细品尝这杯来之不易的琼仙甘露，就听谢时低声道了句：“有人……是那对师徒。”
　　今夜月色阴沉，不见星华，洪秀儿抬头望了好一阵，才依稀瞧见那两道身影。不等人走近，洪秀儿便听见那对师徒荒唐的言
　　谈。
　　“师父你骗人，这乌漆嘛黑的上哪儿逮兔子去，而且！这荒漠沙地哪儿来的兔子！”
　　“你这丫头忒没见识，听没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奔月时带了几只兔子上天，所以啊，月照之处，普天之下，皆有兔子！”
　　“……兔子要吃草才能活，您瞧此地全是砂砾，哪儿能有活的兔子。”
　　“谁说没草，你瞧瞧那是什么？”
　　负剑少女急眼了，“反正这里决计不可能有兔子！”
　　白衣公子仰着下巴道：“那为师若是逮着了，你吃是不吃？”
　　负剑少女呆若木鸡，回过神时急切道：“吃！”
　　白衣公子笑得尤为得意。
　　马停在一丈开外，白衣公子翻身下马，不知是洪秀儿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被篝火熏花了眼。此时不吃羊肉串的白衣公子，举手投足都显得格外潇洒飘逸，尤其是那双弯弯的丹凤眸子，好似一轮月牙儿，里头藏着兔子。
　　洪秀儿被这念头吓了一个激灵，就见白衣公子朝她走来，却仅是与谢时打了个招呼，转而又走向洪高虎那处。
　　只见那白衣公子彬彬有礼的与爹爹言谈了几句，爹爹便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一瞬，洪秀儿的心仿佛一只雄鹰，飞上了九霄云外。
　　白衣公子领着负剑少女走到洪秀儿这一堆，指了指一脸不情不愿的少女，朝青年剑客抱拳道：“劳烦兄台，替在下看一会儿这丫头，我去去便回。”
　　谢时没往少女身上多看一眼，起身问道：“兄台真要去逮兔子？”
　　白衣公子笑吟吟的点了点头。
　　谢时淡笑道：“那我随你一同去。”
　　白衣公子竟也没推辞，邀了谢时就要走。见状，洪秀儿忽的蹦起身，囔囔道：“我也去，我也要去。”
　　最后，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再变成四人行。
　　白衣公子说在来的路上瞧见了兔子窝，谢时便随他加快了步伐。两个小丫头便落后了几步之遥，洪秀儿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负剑少女，只觉那古剑有些沉，以至于少女每一步都走的很用力。
　　离篝火远了些，她看不清少女的神情，只从轮廓上瞧出少女低着头，似在生闷气。
　　洪秀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闷声回道：“李得苦。”
　　洪秀儿发出了鸟儿一般的笑声，“人怪，名字也怪。”
　　少女好似偏了偏头，朝她望了一眼，洪秀儿趁机凑近了些，小声问道：“诶，你师父叫什么呀？”
　　少女显然不傻，心存戒备道：“你问这个作甚？”
　　洪秀儿循循善诱道：“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个秘密。”
　　少女不仅不傻，甚至有点小聪明，问道：“你先说，我再告诉你。”
　　洪秀儿停下脚步，朝少女伸出一根小指，道：“你们中原人不是有个习惯，叫做拉钩，拉了钩便不能骗人。”
　　改头换面的李得苦头一回觉着这名字改的真不该，她踌躇了片刻，不等她的手伸过去，洪秀儿已迫不及待的勾住了她的小指，道：“其实这里真有兔子的。”
　　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破空声，许是隔的远了些，动静儿不大。李得苦拔腿就朝着那边跑去，洪秀儿愣了片刻，紧随其后。但不论她如何追，都追不上李得苦瘦弱的身影。
　　直到瞧见谢时二人，李得苦停了下来，洪秀儿也跟着停了下来。
　　二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朦胧月色下，李得苦只瞧见白衣公子手中拎着一只蹬腿儿的兔子。
　　而洪秀儿瞧见，谢时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第103章 
　　在谢时看来，白衣公子这一手玄妙的弹指击兔，委实有些大材小用。尤其是当白衣公子拎起那只兔子后，原先的地方砂砾骤然坍塌才逐渐显露出一个两掌之宽的小洞时，更加深有此感。同时也令他，不禁后背发凉。
　　北雍之所以民风彪悍，大半都与临近北契脱不开干系。但北契人骨子里的倨傲却容不得中原人的半点怯懦，故而北契的武夫多半走的都是阳罡的路数，不懂何谓四两拨千斤，何谓一点破雷霆。但亦有另辟蹊径者，如北契第一剑道宗门君子府，又如号称北契国师府地的道宗十方林，皆是其中佼楚，与坟山马停坡并称之为北契三大宗门。
　　前不久新出炉的新武评中，北契便占其三，分别是，道宗十方林掌门张须陀，君子府君子剑伍长恭，坟山马停坡耶律摩诃。其中最令世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君子剑伍长恭，竟排在了第五。于百年茂林的中原武林不同，北契宗门多年声名不显，但北契士子依然对此极为愤懑，纷纷奋笔疾书，写了上百文章指摘中原武夫心存私欲，徇私偏向，暗地里自然是指桑骂槐，诟病商歌朝廷不仅不作为，且为虎作伥，助长妖风。于是不等中原江湖人士掀桌子，那些义愤填庸的读书人就撸起了袖管，抄起纸笔就一股脑冲上去干架了。
　　在虎头镖行入花溪州时，这场天下文人士子的唇枪舌战已到了愈演愈烈的局势，一时间好不热闹。只是身处这场飓风旋涡的江湖人士仿佛置身事外，纷纷高高挂起，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用东越老魔头的话来说，就是白日给寡妇点灯，瞎操心。
　　白衣公子一连打了好几只兔子，把洪秀儿看直了眼，回去的路上，两个小丫头依旧落在后头。
　　洪秀儿一手拎着一只兔子，目光粘在白衣公子的身后舍不得挪开半分，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李得苦，小声问道：“诶，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呀？”
　　李得苦转头望了她一眼，少女眼眸里闪动的光彩与她额上的那枚红玉一样炫目，那是一种不属于流沙城的眼神。李得苦想起了那夜月色下屈斐斐的眼眸，与之截然相反。
　　李得苦转回头，盯着脚下，闷声道：“你若想知道，为何不去问我师父？”
　　洪秀儿满腹狐疑道：“你们中原女子不都讲究个矜持端庄？咱们都拉钩了，你可不能骗我啊？”
　　打小不懂吃亏为何意的李得苦扬了扬手中的兔子，不屑道：“你那算哪门子的秘密？不用你说我都瞧见了。”
　　洪秀儿一时语塞，愤恨的踹了一脚沙子，嘟着嘴道：“老马叔说的没错，你们中原人都是大骗子，与狼一样，狡诈奸猾！”
　　李得苦懒得与她一般见识，权当做耳旁风吹过便散，若无其事的加快了脚步。
　　四人回到篝火旁，众人脸上皆是惊叹。谢时毛遂自荐，从靴子里抽出把小刀，就地着手处理那些命运坎坷的野兔子。白衣公子在旁与洪高虎对酒闲谈，期间得知，白衣公子姓李，名随安，京城人氏，带着徒弟李得苦游历江湖，砥砺剑道。
　　洪高虎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盯着李长安始终不肯挪眼的自家闺女，干咳了一声，不动
　　声色的问李随安，“李公子，今年贵庚？”
　　李长安捣鼓着马义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瓶瓶罐罐，随口回道：“二十有六。”
　　洪高虎夸赞了一句年轻有为，接着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家中可有妻室？”
　　李长安点点头，“及冠那年父亲给在下讨过一房媳妇儿。”
　　一旁给谢时打下手的李得苦听闻此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抬头就瞥见洪秀儿一张俏脸顿时垮了下来。
　　李长安又道：“只不过那姑娘身子骨弱，未能诞下子嗣，便因病而逝。”
　　李得苦瞧见，洪秀儿不仅神色重焕光彩，就连整个人都似一只春日下的小鸟儿，几欲欢呼雀跃。
　　洪高虎面色惋惜道：“红颜薄命，可惜啊，那……公子可曾再娶？”
　　交浅言深于江湖人而言最是忌讳，跑江湖的雏儿都懂的浅显道理，洪高虎自是深知，于是又补了句：“我听中原人说，有句古话，叫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李长安放下那些调味的食料瓶罐，拍了拍手，牛马不相及的问道：“在下很是好奇，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洪高虎点头，摊出手，道：“公子但说无妨。”
　　李长安朝周遭望了一圈，问道：“我瞧贵帮大都是北契人，为何都取了个中原名讳？”
　　洪高虎与马义相视一笑，问道：“公子可知走镖这个行当传自中原？”
　　李长安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有奶便是娘，给口饭吃就是爹了？总不至于连姓都改了吧？照此说来，寺庙里那些善男信女都得随西域和尚一个姓？那些个尼姑和尚不得梦里都笑醒，平白无故就捡了上万子子孙孙。
　　谢时手脚麻利，此时已把拨好皮的兔子肉架在了篝火上，不多时便飘出了浓厚的香味。洪高虎一面熟稔的翻转着兔肉，一面解释道：“既是如此，头一波好处自是让中原人得了去，我刚入镖行那会儿，帮里也大多是中原人，他们嫌北契人名难记拗口，便让我们改了个中原名字，这些年叫惯了，便也不再计较这些了。”
　　李长安忽然记起，当年在落子湖下棋时，范西平曾说过的一番话。
　　“世人以为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是平日习性，实则不然。你瞧湖里的那群大鹅，与野鸭在一起时日长了，便不再争强好斗，失了血性，亦是失其根本。若再让它们与狗相处几年，生下来的小鹅便不再展翅，只以为自己也是只狗。畜牲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人呢？”
　　记得当时李长安曾打趣道：“依你所言，只需把一群野鸭丢到大鹅中，过个几十年，待这些大鹅统统都失了血性，岂不就是天下太平？那还打劳什子鬼仗？”
　　范西平却摇头叹息道：“大错特错，人之贪欲与生俱来，非以身受教所至，即便整个天下独剩一种人，战事亦不可阻。”
　　今夜，虎头帮众人吃的皆是尽兴，洪高虎直囔囔酒没带够，李长安拿出了私藏的打叶竹，老马竟嫌弃不够劲儿，但喝的也不少。酒肉穿肠过，小兔子劳苦功高，使得全帮上下对这对从中原远道而来的师徒好感倍增。尤其是少帮主洪秀儿，那白衣公子递给她一条最肥美的兔腿时，明眼人都瞧的出来，含情脉脉的少女恨不得当即就把自己嫁出去。
　　酒足饭
　　饱，李长安已与这群荒漠上的走镖人打成了一片。
　　其中一年轻伙计许是喝上了头，一只胳膊搭在李长安肩头，半醒半醉道：“兄弟不如你来我们虎头帮，有你在，不出一年咱们帮就能赶上花溪州第一的龙虎镖局。帮主，您说是不是！”
　　李长安不动声色的笑道：“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
　　年轻伙计哈哈大笑，指了指满地的残骨，道：“兄弟，你可别小瞧了咱们北契的兔子，寻常高手一时半会儿能逮着一只就不错了，那玩意儿跑的，可比咱们手中的弓箭快多了。帮主，您倒是开句腔儿啊。”
　　听闻此言，谢时登时面色一沉，洪高虎手脚更快，起身飞出一脚就踹在了年轻伙计的后腰上，嘴上骂道：“混小子，喝点马尿都胡说八道，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们的！走镖时不许喝酒！”
　　李长安赶忙拦下了洪高虎，劝慰道：“帮主莫置气，如此说来也怨在下，兔子是在下打来的，酒也是在下的。”
　　年轻伙计一个跟头摔出去老远，大抵是劲头足，摔醒了几分酒意。慌忙爬起身，灰溜溜跑去了最远的那堆篝火旁。
　　洪高虎啐了一口唾沫，又低声骂了几句。转头冲着李长安就换上了一副笑脸，道：“让公子见笑了，来，还剩了些酒，咱们继续喝。”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李得苦斜了一眼洪秀儿手中凉透了却舍不得吃的兔腿，问道：“你要是不吃，我就勉为其难替你吃了吧。”
　　见李得苦作势要抢，洪秀儿赶忙咬了一大口，惹来李得苦一阵白眼。
　　鼓着腮帮子的洪秀儿欲要张口，没成想一抬眼就瞧见李长安朝这边望了过来，惊慌失措之下她只得将口中的兔肉囫囵吞枣后，再扬起一个自认完美无瑕的笑容。待李长安收回目光，李得苦瞧见她小脸都憋红了。
　　李得苦未曾多想，端起手边的酒碗递了过去。
　　哪料想，一口气喝下大半碗，洪秀儿才苦着一张脸道：“怎是酒啊？”
　　李得苦奇怪的笑道：“你们北契女子，不是打小就喝酒吃肉？”
　　不多会儿，洪秀儿的俏脸就红透了半边天。她一把拽过李得苦的胳膊，打着酒嗝问道：“李得苦，你是怎么拜的师？你师父还收不收徒弟呀？”
　　李得苦心下大叫不妙，斜着身子尽量离这醉鬼丫头远一些，不耐烦道：“我师父收不收徒，与你有何干系？”
　　洪秀儿不以为意，又凑近了些，醉眼朦胧道：“如你师父这样的高手，在中原是不是有很多徒弟呀？”
　　李得苦伸手抵住那张火烧似得脸，叫苦不迭。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闪开时，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李长安尚未站定。李得苦就觉身子一轻，只见那没脸没皮的丫头一个飞身就扑进了李长安的怀里。
　　洪秀儿满面春光，娇羞低吟：“公子，你真好看。”
　　李长安哭笑不得，在她眼里，洪秀儿就好比那刚破壳，连毛儿都没长的小鸡崽。但她仍是柔声回应了少女的夸赞，“姑娘长大了，也定是个美人。”
　　一旁的李得苦干咳了两声，李长安将少女抱回原处，叮嘱道：“好好看着她，莫在胡来，为师去方便方便。”
　　李得苦才赖得管少女死活，目送李长安隐入黑暗中。
　　师父这是去作甚？


第104章 
　　走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路程，李长安回头望去，火光朦胧只隐约可见，便停下了脚步。寻了一处背风的小斜坡，坐了下来。
　　风中藏着一股诱人的芳香，似花香，又似女子的胭脂味儿。李长安只觉眼前一晃，一个温香暖玉的娇躯便落入了她怀中。若要避，自是能避开的。只是来人的气息颇有些熟悉，令她有那么一瞬恍了神。
　　女子伏在李长安肩头，在她耳边吐气如兰道：“许久不见少年郎，奴家可是想念的紧。”
　　女子的脸庞埋在夜色中，看不清样貌，唯有一双眉眼勾魂摄魄。李长安出其不意按住她的肩头，身子一拧，就将女子翻到在沙地上。女子却也未挣扎，笑盈盈的看着她，伸出小指缓缓拂过她的嘴唇。
　　“怎么？尝过那女菩萨的滋味，终于记起老娘的好来了？”
　　李长安皱了皱眉头，“怎么是你？”
　　女子趁机伸手搂住了李长安的脖子，用力往下一拉，李长安的脸险些就埋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沟渠中。女子的气息打在她的额头上，娇笑道：“不是我还能有谁？换做旁人，你李长安可信得过？”
　　李长安此时才看清女子的装束，地道的北契女子服饰，只不过有些地方不同寻常。北契本是游牧民族，在衣着上不论男女皆以简便为主，由于常年在草原上骑马牧羊，北契女子的衣着较之中原要开放的多。但眼前这女子的衣着显然更胆大妄为，该裸/露的地方，不该裸/露的地方，一处没落下。尤其是胸前那片旖旎风光，比起勾栏里的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过人之处说的是女子胸前的分量。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却不曾想惹来女子娇躯一阵颤栗。见势不妙，李长安正欲抽身，余光却瞥见那道惹人遐想的沟渠里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只听头顶传来女子微颤的嗓音，道：“再吹吹，就快出来了。”
　　李长安抬起头，迎上女子妖媚的目光，笑道：“看来你在上小楼学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只不过今夜无暇，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刚落，一只手猝不及防的顶在女子腹部，不等女子反应，便往上轻轻一推。一本硬皮书册露出半截，李长安顺势低下头，从女子双臂中滑出，顺嘴叼住了书册，鼻尖难免与那片娇嫩肌肤擦肩而过。
　　女子一声嘤咛，双臂瘫软倒下。
　　李长安盯着手中的册子看了半晌，转头时女子已坐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尘，尤其是那处的。
　　李长安看的目不转睛，轻笑道：“谢秋娘，旁的不说，就你这百转千回的身段，那些脸蛋儿再好的女子也拍马莫及。”
　　女子动了动，丰腴的娇躯似又要贴过来，李长安立即朝旁挪了挪屁股。见状，女子捧腹大笑道：“你怕什么，老娘还能在这种鬼地方吃了你不成？”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李长安眼下就是那个穿了鞋的。
　　李长安晃了晃手上的册子，问道：“就这点东西，值得你亲自走一趟？”
　　女子一手撑在二人中间，凑了过去，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笺。李长安接过，展信扫了一眼，抬头问道：“这些人是谁？”
　　女子伸出一根葱葱玉指
　　，在信笺上指指点点，好笑道：“这上头黑纸白字不是写的清清楚楚，两府宰相游良佐，北院大王萧荀，南庭大王慕容兰亭，这个南庭大元帅是近来才从北院被贬过去的……”
　　李长安抬手打断她的言语，没好气的道：“我识字，无需你念出来，这名册是何意？”
　　女子收回手，放在嘴边，似沉思了半晌，眨巴眨巴眼，委屈又娇柔造作的低声道：“奴家险些忘了，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李长安眉峰一挑，“陛下！？”
　　女子忽然笑颜如花，“陛下有旨，名册之人皆可杀，望爱卿量力而行。”
　　李长安狠狠啐了口唾沫，骂道：“我呸，这老娘们儿尽把我当枪使！要我给她当鹰犬，门儿都没有！”
　　女子趁机在李长安胸口摸了几把，宽慰道：“莫生气，陛下还说，你若带回一个人头，便赐你二品大将军，王朝各路军营任卿挑选。”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女子微微一笑，放低了嗓音，贴在李长安耳边道：“若带回两个人头，便替你李家平反昭雪。”
　　李长安微微一怔，侧目看向女子，冷笑道：“就凭她，还不配替我李家平反。”
　　女子脸色一转，整个娇躯软软的依靠在李长安身上，撒娇道：“哎呀，你怎么这般死脑筋，你想想，陛下既肯为你行个方便，又何必自讨苦吃？”
　　李长安冷哼一声，“她那是好心？我看八成是想斩草除根，好为她的宝贝女儿铺平道路罢了。”
　　女子一时半会儿没辙了，长叹一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而后道：“总归名册我已交予你手，若想通了，这些人的平生简历，过几日我再给你送来。”
　　李长安没有吭声。
　　女子走出几步，忽然转过身，柔声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谢秋娘已死，奴家名叫楼解红，往后可不许再叫错了。”
　　女子腰间的红绸随风扬起，李长安低声默念了一遍，再眨眼，女子的身影已没入漆黑的夜色中。
　　秋娘凋谢，解红楼。名如诗，人如画，是个好名字。
　　李长安兀自摇头轻笑，将两样东西胡乱塞入衣襟下，拍了拍屁股，缓步朝回走。
　　就在斜坡隔着十几丈远的一处小洼地里，匍匐着一个细小的身影，见李长安起身，那身影便手脚并用的趴在沙地上往后腾挪，就在她欲起身时，冷不丁一只手捏住了她尚不如男子手臂粗细的后脖颈。
　　“人小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偷跟为师！？”
　　李得苦哭丧着脸，缓缓转过头看着笑容满面的李长安，求饶道：“师父，您一定要听我解释。”
　　师徒二人对峙半晌，李得苦小心翼翼道：“师父您先撒手。”
　　李长安一把将她提起，但没松手，板着脸道：“就这么说！”
　　李得苦手足无措，目光游移，低着头小声道：“徒儿……徒儿就是来撒泡尿，正巧就撞见……这不怕人瞧见，走远了些，况且师父您许久未归，徒儿也是担心……”
　　话到半道，李得苦抬头，眨巴着眼睛，颤颤巍巍问了句：“师父您信么？”
　　李长安登时好气又好笑，嘴上亦不留情道：“打从见面起你这丫头嘴里就没半句实话，明明就是燕子山上的山匪，硬说自个儿是良民，
　　何时你才能改了这偷鸡摸狗的习性？”
　　也不知触着了哪根逆弦，小丫头眼睛眨着眨着就泛出了泪花子，再未溢出眼眶之前，李得苦垂下了头，小声道：“徒……我家本来就住在燕子山脚下，是那帮山匪屠了村，才掳我上山的……”
　　李长安松了手，李得苦忽然跪地磕头，闷声道：“徒儿知错了，徒儿不该惹怒师父，恳请师父原谅。”
　　草原上的夜风，比流沙城外的鬼哭狼嚎稍显柔和些。但在李得苦心中，却更为凛冽。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李得苦只觉身子一轻，竟是被李长安抱在了怀中。
　　师父身上的酒香与温热宛如一扇密不透风的大门，瞬时将所有寒风都阻绝在外。
　　李长安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笑容温柔道：“可知为何给你取了个这个名字？”
　　李得苦看着那双如月牙儿皎洁的丹凤眸子，轻轻抽噎摇头。
　　“得苦，得苦，得世间疾苦，偿天下所愿，必有苦尽甘来之时。”
　　李得苦往怀里缩了缩，头倚在李长安胸口，似懂非懂的道：“那是不是与师父的名讳一样，长安长安，长久泰安？”
　　李长安轻声失笑：“以往只有我娘亲这般想，没成想时隔多年竟有个丫头与她志同道合。可惜世人不这般想，长安城里的道士说，长安不死，长安难安。”
　　李得苦猛然抬起头，险些撞着李长安的下巴。她紧紧抓着李长安的衣襟，神色慌张的道：“师父，那女子是来杀你的？”
　　李长安好笑的摇了摇头。
　　李得苦暗自思量，喃呢道：“也是，看着也不像，肯定打不过师父您……那她是何人？来做什么的？”
　　李长安朝前望了一眼，已能瞧见洪高虎直挺的背影，她笑了笑，低声道：“这些事，日后为师自会与你说，眼下时机未到。”
　　放下李得苦，李长安快步往洪高虎那堆篝火走去。
　　李得苦一面走一面琢磨，冷不丁前头冒出一张少女微红的脸来，吓得她缩回了一条腿。洪秀儿一副捉奸在床的表情，好似李得苦就是那个勾引她夫君的狐狸精，质问道：“你去哪儿了？”
　　李得苦指了指身后，一脸平静道：“上茅房。”
　　洪秀儿满嘴酒气，指着她的鼻子囔囔道：“你骗人！方才你师父抱着你回来，我可都瞧见了，难怪不许我拜师，还不是怕我抢了你的宝贝师父！”
　　李得苦一个箭步冲上前，出手奇快的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呵斥道：“疯丫头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看你醉的不轻，别闹了，赶紧睡会儿！”
　　洪秀儿哪是听劝的主儿，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与李得苦争个高低，所幸谢时及时赶来帮忙，折腾了大半夜，才勉强安抚住。
　　睡着的洪秀儿仍是不安分，是不是挥出一拳，蹬上一脚，似梦里都在与李得苦过不去。一旁照应的青年剑客转头朝李得苦歉意道：“对不住，这丫头酒量浅，让姑娘见笑了。”
　　李得苦摇了摇头，顿感身心俱疲。但谢时一直未移开目光，李得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觉，他看的是古剑不公。
　　于是问道：“谢镖头认得此剑？”
　　谢时也不隐瞒，如实道：“似曾相识。”
　　李得苦心头一紧，不敢再吭声。


第105章 
　　草原上的晨曦来的更早。
　　听闻李长安要与他们分道扬镳的消息后，洪秀儿一直苦闷不乐，连跟在身旁的青年剑客都不曾多看一眼。
　　少女见异思迁的速度，令李得苦不禁暗自咂舌，这一见钟情的也忒快了些。
　　李长安翻身上马，听闻此言不敢苟同，道：“这算劳什子一见钟情，这就好比那些喜爱收藏珍奇异宝的人，只要是没见过的，都想要。”
　　李得苦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玉覆额少女，转头问道：“那岂不就是水性杨花？”
　　李长安哈哈一笑，余光瞧见洪高虎正朝这边策马走来，于是抬臂抱拳道：“洪帮主，就此别过，咱们有缘再见。”
　　且不提血性，洪高虎身上仍有一种北契人的豪迈，当即抱拳回敬：“就此别过，日后李公子若有难处，尽管来花溪州寻洪某，旁的不说，只力所能及，虎头帮便绝不推辞。”
　　不论此话真假，洪高虎这份在中原武林难能可贵的仗义便令李长安心头一暖，“如此，在下便心领了。”
　　洪高虎在原地磨蹭了半晌，也不见离去，目光是时不时向不远处的玉覆额少女。分明是一副当爹的替闺女心急，却又拉不下脸面的模样。李长安暗自好笑，面上却大方的替这一帮之主解了围，道：“女子矜持些是好事，在下去与少主道个别。”
　　洪高虎投来感激的目光。
　　瞧见李长安靠近，青年剑客主动腾出了位置，不着痕迹的稍离远了些。洪秀儿仍坐在早已熄灭的篝火旁，赖着不肯上马，下巴搁在双膝间，埋了半张脸，眼神不知飘向了何处，黯淡无光。
　　李长安勒停马，想了想没下马，柔声道：“秀儿姑娘，我要走了，特来与你辞别。”
　　洪秀儿猛然抬起头，身子一动，那句“带我一起走”险些就脱口而出。但瞬时又想起昨夜自己厚着脸皮扑在人公子的怀里，还说什么你真好看之类的孟浪之词，一张俏脸就红透了半边，连一声公子都羞于启齿。
　　李长安看着少女欲言又止的娇羞模样，心头不由浮现一抹身影，那人当年对自己表明心意时，也是这副可人模样。
　　少女情初窦，最是动人心。
　　可如今再看，却已是心如死水。
　　收敛起心思，李长安笑道：“听说你们要去汴梁，兴许咱们还能再见。”
　　只一瞬，洪秀儿又恢复如初，宛如一只雀跃的小鸟，眸子有了光彩，却问的小心翼翼：“当真？”
　　这回李长安未再多言，只笑着点了点头。
　　晌午前，两拨人马各自启程。洪秀儿的眼眸随着视野中白衣公子渐行渐远，仿佛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灯，最后只剩下一点风中残存的小火苗。
　　洪高虎叹了口气，瞪了一眼谢时，大抵是怒其不争。青年剑客却不为所动，仍旧如影子般安静跟在少女身侧。
　　广阔无垠的原野上又徒剩师徒二人的身影，李得苦瞥了一眼躺在马背，晒着日头依旧风流倜傥的白衣公子，担忧道：“师父，我听说花栏坞里的姑娘大都为情而死，洪秀儿会不会也因你而死啊？”
　　李长安顿时气笑了，睁开一只眼看着她，道：“先前谁骂她水性杨花来着？如此一位有容乃大的姑娘，又岂会因为一条小鱼儿从而放弃整片池塘？”
　　腹中无点墨的小丫头低头瞧了一眼同样没什么斤两的胸前，疑惑道：“有容……大？”
　　李长安已不忍再往下听，打断道：“趁着日头好，再把前几日教你的那一页书读几遍，还有昨夜落下的今日一并补上。”
　　青黄交映的草原上，伴着微风，伴着鹰鸣，扬起了响亮的朗朗读书声。
　　这恐怕是天下文人学子都不敢妄想的奇妙景象。
　　读了一下午的书，李得苦不仅口干舌燥，五脏庙也敲锣打鼓。当李长安满意点头时，她抱着水囊猛灌了好几口，但又不敢多喝。毕竟此地水源稀少，虽说凭师父的本事寻一处水源不难，但李得苦用头发丝儿想也知道，这种苦差事最后铁定落在她头上。
　　师父收徒弟难道真是为了传经授道？不就是为了多个人使唤？
　　眼瞅着西边尚有余晖未尽，李长安跳下马，朝四周望了一眼，招呼道：“咱们今夜就在此休整。”
　　北契走镖人常带的只有两样物件，一是水囊，二便是柴火。平原鲜少有树植，昨夜还是托了虎头帮的福，眼下李得苦只得就着清水，一口馕饼一口牛肉。虽已开了春，但北契地势颇高，昼夜冷暖相差大。白日里晒的满头热汗，夜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就更觉刺骨。于是乎，不等李长安下令，吃饱喝足的李得苦就提着剑走到一旁，独自挥舞，权当暖暖身子也好。
　　师父说，何时等她手不再抖了，便教她真正的剑术。眼下每日横，劈，斩，刺，撩，勾，需得练够上千次。李得苦旁的无甚感觉，倒是手中的不公越发轻盈了起来。
　　李得苦正挥汗如雨，一旁打盹的李长安忽然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背坡，道：“瞧见那堆沙子没，削去半数，你便可睡觉。”
　　那小沙丘不过两丈宽，高不过一人，李得苦胸有成竹的道：“是，师父。”
　　待走近跟前，李得苦登时傻了眼，远瞧着不过一人高的小沙丘，瞬时拔高了一丈。但也只得再心里骂了一声娘，认命的埋头苦练。
　　随后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从三个时辰，到两个半时辰，再到一个时辰，每逢李得苦正沾沾自喜时李长安就给她换一处更高更宽的沙丘。白日读书识字，夜里练剑砍沙，李得苦逐渐乐在其中，到了时辰再无需李长安提醒，自个儿就按部就班。
　　若运气好，碰上平地起龙卷，李长安甚至会要她去追着风一通乱砍。李得苦摔的浑身青肿，回来委屈巴巴的问，为何要这么做。师父只道，若能御风，你便算入了剑道门槛。李得苦哪懂这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只知师父大抵是为了她好，便也没再多问。师父如何说，她便照做就是了。
　　师徒二人走走停停，走了大半个月才走出了花溪州，一路上遇城却不入让李得苦很是懊恼。平日里虽大大咧咧，但终归是个小姑娘，旁的虽不在意，但自身的洁净仍是避免不了。
　　这一日夜里，李得苦砍沙归来，天又是灰蒙蒙亮了，她嗅着身上的酸臭味走到李长安跟前，轻声道：“师父，我想洗澡。”
　　再看李长安那身一尘不染，仍旧整洁如新的模样，李得苦就更委屈了。
　　李长安毫不掩饰的扬起下巴，嗅了嗅，捏着鼻子道：“是该洗洗了。”
　　不等李长安起身，就见一身姿摇曳的女子信步而来，腰间的红绸随她身姿摆动，极为晃眼。女子走到师徒二人跟前，摆了摆手，看着一头汗水淋漓的李得苦，笑盈盈道：“哪来的小乞丐，臭死了。”
　　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虎崽，李得苦也不管这女子是何人，长的有多美貌如花，拖着古剑就朝女子冲了过去。
　　除却气势十足，这一剑毫无章法可言，完全是凝聚了几十个日夜艰苦不懈的成果，在外行人眼中看来许是威力无比，仅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却能使出成年男子的力道便足以令许多人惊叹不已。但在女子面前，似乎微乎其微，只见她脚下轻盈腾挪，便轻易躲闪开去。
　　咚
　　的一声闷响。
　　女子方才所处的位置上，沙地凹陷下去一个大坑。李得苦只觉虎口生疼，却愣在了当场，久久望着那个大坑，半晌没有回过神。
　　李长安不悦的瞪了女子一眼，女子稍稍收敛了笑意，将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李长安起身走过去，夺过小丫头手中的古剑，安抚道：“莫听她胡言，去旁边歇着，吃点东西。”
　　李得苦这才如梦初醒的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木讷，看来多半还有几缕魂魄尚未归窍。
　　待李得苦走远了些，不等李长安开口，女子便走近道：“你就不好奇虎头帮送的是什么货？又是送给何人？”
　　李长安摇头，好笑道：“不过是萍水相逢，若人人我都好奇，那还不得累死？”
　　女子这回没再从胸口拿出什么物件来，而是从腰间取出一物，递给了李长安，道：“这是埋伏在终南州的折杆娘半道劫下来的，只不过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李长安展开信笺，上头寥寥数语，亦未落名。
　　君子府恭候阁下大驾光临。
　　又不等李长安开腔，女子递来一沓纸张，李长安顺手接过，边看边听女子道：“上小楼早先便探查出，君子府似与王帐一位皇子私下暗通款曲，想必要见你的未必是长生剑，极有可能是幕后之人。”
　　李长安翻看着那沓纸张，笑道：“君子剑伍长恭，此人竟走的是王霸路数，离归真境只差一步之遥，却年不过三十，委实天资纵横。霸刀石归海，这个人倒是听闻过，前些年来中原武林大闹了一场，最后竟无人能阻，就让他那么堂而皇之的逃回了北契，本事也不小。还有个盲剑……”说着，她忽然戛然而止，沉吟半晌，将那沓写满君子府情报，事无巨细的纸丢还给了女子。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轻声问道：“为了这份情报，上小楼折了多少人？”
　　如今已是上小楼一名折杆娘的楼解红浅浅一笑，平淡道：“折杆娘十六人，后/庭郎十九人。这里头，有金杆一人，银杆五人，其余皆是铜杆。”
　　李长安曾从李相宜那大致知晓过，上小楼里的谍子有男有女，其中女子居多，称之为折杆娘。至于折的是哪根杆子，不言而喻。男子则为后/庭郎，等级共有三阶，据李双梅透露上小楼中的金杆不超过十人，皆有一品之上的水准。
　　李长安皱眉道：“折损这么多人，闻道溪竟也不过问？”
　　那抹浅淡中的悲凉仿佛雾里看花，稍纵即逝，一眨眼，楼解红又是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媚眼笑道：“我也是进楼后才知晓，上小楼虽是首辅一手栽培，手握实权的仍是大夫人。首辅对大夫人极为信任。”
　　李长安不解道：“为何？”
　　楼解红攀上她的肩头，巧笑倩兮，“这奴家哪儿能知晓，不过你若是想知道，奴家不怕以身犯险，甘愿入相府一探虚实。”
　　李长安偏头盯着楼解红，似在分辨她言语中的真假。
　　没成想，楼解红倒是有自知之明，接着又道：“可惜，咱们首辅大人是个正人君子，不近女色。”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冷哼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就往李得苦那边走。
　　李得苦正艰难的咽下一口馕饼，听闻脚步声，抬头就见那妖艳女子一副恨不得贴在她师父身上的骚/浪模样。登时心头的小火苗，蹭的一下又窜了起来。
　　尚未等她撸起袖子，就听李长安指着那女子道：“这是你楼姨，往后若有什么想买的衣裳，什么想吃的吃食，甭客气，尽管跟楼姨开口。”
　　楼解红面上的笑容一僵。
　　李得苦蹦起来，欢欢喜喜的喊了声，“楼姨！”


第106章 
　　自打秦家两女在武当山落户后，李长安的钱袋子就日渐消瘦。且不提秦归羡何时能领着秦唐莞正大光明的回祁连山庄，就算回去了，要差人往北契送银子，怎么想都是天方夜谭。祁连山庄就算再如何家大业大，也难把手脚伸过冲河。
　　这不，又应了那句老话，车到山前必有路，愁什么，老天爷就给李长安送什么来了。一甲子换来的时来运转，李长安可不得好好珍惜。不仅得薅，还得照死了薅。
　　楼解红显然比秦归羡更凄惨些，成了钱袋子不说，还得兼顾跑腿的活计。但她却也无甚怨言，毕竟银子不是薅她的，跑跑腿还能多调戏李长安几回，何乐而不为。况且，她还发觉了新的趣事，每回戏弄李长安，那小丫头的表情甚至比李长安更令她身心愉悦。
　　整日在沙地里摸爬滚打，从流沙城出来时玉龙瑶送的那身新衣裳早已破烂不堪。在入城前，小丫头死活要换一身新的。
　　河边不远处，李长安守着两匹马，依坐在一颗枯树边闭目养神。楼解红来时，河里哗啦啦的水声仍旧不停歇，似乎还伴着一首小曲儿。
　　将包袱往李长安的怀里一丢，楼解红望向河里，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埋怨道：“瞧你这师父当的，徒弟身上就没二两肉，若是个小子便也罢了，闺女怎能行。”
　　李长安缓缓睁开眼，由上而下望去，风景那是相当的壮丽，不由得笑道：“那也不能跟你似得，不嫌累得慌？”
　　楼解红蹲下身，胸前风景跟着颤了颤，笑盈盈道：“只要你喜欢，累一点又何妨？”
　　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似是有人上岸了。李长安起身前顺手在那翘臀上拍了一巴掌，似笑非笑道：“你这婆娘忒不厚道，尽光说不练。”
　　楼解红面色一怔，跟着站起身，望着那白衣背影追问道：“这么说，你终于肯与我双修了？”
　　李长安的回答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意外之喜，“想得美。”
　　李得苦站在河边，用脱下来的旧衣裳遮着身子，肩头上凸起的骨头格外显眼。瞅见李长安走来，小丫头的神色极为不自然，目光闪躲，不敢拿正眼瞧。虽都是女子，但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已是嫁人的岁数，男女之事该明白的一样没少懂，况且她知晓，师父喜欢的是女子。花栏坞里的女子许是不避讳，那个叫楼姨的女子就更不必多说了，恨不得师父能亲手扒光她身上那点破布才好。
　　但李得苦不一样，尚是个知羞年纪的少女。
　　李长安似知晓她的心思，把包袱往她跟前一丢，转过身去道：“换吧，我不看。”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李长安不禁好笑道：“让你多忍耐个一两日非不肯，这会儿却又害羞起来了？”
　　李得苦未出声，又过了半晌，没了动静才小声道：“师父，我穿好了。”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李长安不得不暗自夸赞楼解红的眼光不错，挑选的衣裳不仅合身，且使得小丫头整个人看起来都脱胎换骨了一般。虽不至于飞上枝头变凤凰，但好歹也从小乞丐摇
　　身一变成了小麻雀。
　　李长安摸着下巴，左右仔细端详了一阵，嘴里嘀咕道：“还缺点儿东西……”
　　李得苦手足无措的看着师父，就见李长安从怀里摸出根头绳。不知何质地，鲜红色，中间夹杂着金丝，两头各有一枚圆润的白珠子。李长安以指代梳，动作熟稔的将青丝尽数归拢，不消片刻就给李得苦束好了马尾。
　　李得苦仰起头，笑脸青涩，怯生生的问道：“师父，好看么？”
　　李长安满意的点点头，“我李长安的徒儿，自是天底下第一好看。”
　　李得苦上前一步，忽然抱住了李长安，埋着脸，闷声道：“师父，徒儿要永远陪着师父。”
　　李长安一愣，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平日里再如何像个小子，终归是个丫头。虽然你是为师第一个徒弟，为师也不曾授教于人，但以前师父是如何待我的，日后我便如何待你。
　　这话李长安自是没能说出口，太过矫情，不符合她潇洒自如的作风。
　　楼解红不知何时悄然而至，瞧见师徒二人相拥，又嫉妒又惊讶的道：“哟，这小丫头也会撒娇？”
　　李得苦探出头，抱着李长安的手仍是不撒开，皮笑肉不笑的唤了声：“楼姨！”
　　这回倒是稀奇，楼解红非但没与她一般见识，甚至走近前来，戳了戳她脸颊上的梨涡道：“这么一瞧，小丫头倒有几分讨喜，再过几年姐姐教你些魅惑男子的手段，床上的床下的只要你想学，姐姐保管倾囊传授。”
　　李长安面无表情的伸出一指，抵在楼解红的额头将她推后了几步，道：“从今日起，你离我徒弟远点儿。”
　　楼解红直起身，妖媚一笑，张口咬下，却扑了个空，仍不死心的朝李长安抛去一眼秋波。看的李得苦打了个激灵，以前常听村里的人说村尾的寡妇是老虎，彼时年幼尚不知其意，如今算是亲眼见识到了，虽不知楼姨是不是寡妇，但显然比村尾的寡妇更凶猛。
　　临走前，楼解红问道：“此事你当真想好了？”
　　李长安未言语，只是看着她。
　　这一路楼解红虽未多言，但李长安也能猜出个大半。师徒二人虽竭力避免入城，走的大都是荒郊野岭，但近一月北契提刑客皆未有动静。若不是这帮提刑客太过无能，便是皆被上小楼的人拦了下来。这其中折损的人马，远比当年女帝继位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长安抬头望向汴梁城的方向，淡然道：“且去试试运气，总不能老躲着，拾人牙慧。”
　　面无笑意的楼解红油然生出一股凉薄的气态，垂头低眸道：“我知道了。”
　　李长安最后嘱咐道：“此事你莫插手。”
　　楼解红再度恭敬垂首，独自离去。
　　李得苦很是不解，想问却又不敢。先前师父便说过，这些事日后自会告诉她，眼下时机未到。看着那缕红绸渐行渐远，李得苦只得按下一肚子的疑惑。
　　-
　　汴梁位于终南州中部，算是北契早些年几个富饶起来的城池之一。百年前北契部落繁多，朝政制度尚未成体系，每个州郡以部落划分，均有一至两位大王统领。随北契王朝统
　　一，八国士子流亡至此，重整朝纲，大多沿袭旧八国制律。与商歌王朝的郡守刺史大同小异，每州设一名节度使掌兵，一名知州府掌政。终南州则很有意思，知州府竟是那位君子府掌门人长生剑，而掌兵者的节度使竟是一位文臣。
　　人说慈不掌兵，李长安觉着这位文臣大抵是个样貌粗狂的健硕汉子，否则在虎狼一般的北契兵卒里如何立威？
　　其实商歌王朝早年间也有过类似的做法，但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郡守大人上任不过三个月，就跑到长安城跪求卸甲归田。商歌的兵卒尚且如此，又更何况是北契悍卒？
　　那位长生剑也很是不简单，如今商歌武林虽号称百年茂林，但江湖与朝廷仍是泾渭分明，甚至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富贾权贵瞧不起江湖武夫，江湖武夫亦不待见权贵世族，但那些真正的世外高人又另当别论。当年江湖上有句话说的好，“一顶官帽才值几斤几两，可比得上吾辈千古道义！”
　　李长安不知官帽几斤几两，却知一入仕途，心境便再难回。这顶官帽许是不重，却压垮了多少人的江湖路。
　　汴梁城，君子府中庭。
　　坐在廊下的精壮汉子，嘴上留着一撇浓须，鼻梁高庭，眼眶深邃，皮肤黝黑，典型的北契人长相。他仔细的擦拭着手中龙脊阔刀，时不时抬头瞟一眼树下独自饮酒的玄衣女子。下一刻走入庭内的青年剑士却截然相反，相貌俊俏，肤如白莲，身形飘逸，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气态。倒是与他的名号极为相辅相成，此人便是君子剑伍长恭，而那位朝他嘿嘿一笑，招了招手的黑汉子自是君子府另一位一品高手，霸刀石归海。
　　伍长恭面色淡漠，走到石归海身后，低声道：“石师兄，掌门有话带到，你若再不服管束，擅闯他人宗门挑衅，便将你逐出府门。”
　　石归海嗤笑一声，无所畏惧道：“老头儿哪回不是这么说，哪回又动了真格，说说罢了。”
　　话带到，伍长恭不再多言，转身欲离去。
　　石归海一把扯住他的衣衫下摆，偷偷摸摸的指了指庭中女子，悄声问道：“她何时回来的？”
　　伍长恭眼也没抬，只摇了摇头。
　　石归海又朝他身后望了两眼，问道：“老头儿呢？”
　　伍长恭顺从回道：“师父去了一个地方，没让我跟着。”
　　伍长恭离去后，石归海又擦了会儿刀，忽然一拍刀，摸着脑门低呼：“哎呀，老头儿不厚道，准是偷摸着出城去了！”
　　再一抬头，庭中女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石归海登时一蹦三尺高，扛着刀就往庭外跑，口中咋咋呼：“汤大人最会喊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对对，风扯紧呼！他娘的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
　　汴梁城五里地外，官道上立着一位负剑老人，老人身形挺如松，一席青衫衣袂飘扬，白须垂落至胸前，不动如山。
　　宛如一柄出鞘剑。
　　与老人相隔三丈，有一白衣公子坐于马上，马儿似有些惶恐，踏步不安。
　　二者对峙良久，白衣公子莞尔轻笑，丹凤眸字弯弯，煞是迷人。
　　“邓君集，你还没死呢？”


第107章 
　　上一辈的读书人都听过一句话，叫做“天下文章出南唐”，此言倒是不虚。细数春秋八国历代文坛大豪，有半数出自南唐。所谓成也书生，败也书生，战乱中头一个被抹去的便是南唐。那些当年被士林捧为无价可估的墨宝，如今大多数私藏在商歌将军们的书房里，皆是从父辈那里传下来的。外人看着眼红也没法子，成王败寇，人抢的正大光明。
　　邺城东郊的李宅里也有不少，燕赦年轻时不好此道，还送了李长安百来卷。可惜李长安年少轻狂，眼高于顶，将那些自认沽名钓誉的文豪作品当做柴火，烧了一整个冬令，甚至笑言，虽臭不可闻却能暖身，尚有可取之处。气的天下士子指名道姓破口大骂，更有甚者不惜血书罪状在午门长跪不起。可那是飞将军李世先的独女，一品问长生的剑道天才，故而那群读书人即便跪死在门前，先帝的眼皮也不会抬半寸。
　　邓君集与李长安的梁子，便是那时结下的。
　　比起南唐旧时，江南道如今的士林门阀更加雄厚，只不过百年根基的大世族所剩无几，多数为寒门出身的后来居上者。这些小门小户，历经战火的洗涤逐渐成为当今王朝的中流砥柱，落地生根。江南道谦恕邓氏，原也是名满江南的大户门庭，直到邓君集率百人书生入京投状。那日之后，邓君集在午门前撕碎血书，悲恸欲绝，振臂问天。
　　当今世道，文载千史有何用，不如屠狗一把火！
　　于是弃笔从武，销声匿迹于江湖。
　　如今世人只知君子府，只知长生剑下有长生，却再无人记得那年长跪于午门前的读书人。
　　年过百岁的老人迎风不动，对于白衣公子的冒犯之言亦是不为所动。他来此的目的，并非私怨，当年李长安烧的又何止他邓家先祖笔墨，拿天下读书人的心血暖身，终有你李长安引火烧身的一日。
　　李得苦觉着定是师父平日里作恶多端，老天不容，这不，就遭了天谴。这老神仙看着就比师父有气势，好似手中剑轻轻那么一挥，便能移山平海。她缩了缩身子，尽量躲在马头后面。
　　见老人不开腔，李长安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翻身下马，嘱咐李得苦在原地候着，便独自上前。
　　待到十几步外，老人终于开口道：“一甲子前你已是一品问长生，彼时邓某不过一介布衣秀才，未曾料，一甲子后，你我竟能平起平坐。”
　　李长安轻笑摇头：“那你可真是老眼昏花，不妨实话与你说，真要动起手来，孰强孰弱尚可未定，不过你我之战，想必没有胜负之分。”
　　只决生死。
　　老人微微眯起眼，盯着李长安，以自身为圆心，三步以内，脚下碎石因浑然杀意而颤抖不止。
　　衣摆微扬，李长安负手而立，笑意不减。
　　李得苦伏在马背上，因不知何来的惧意浑身抖如筛糠。只见李长安抬手一挥，那如洪水猛兽般的惧意顷刻间烟消云散。李得苦再抬头去看老神仙，只觉仙气荡然无存，宛如一尊人间杀神。
　　老人嘴角微扬，收敛起周身戾气，摆了个请的手势，朗声道：“请。”
　　言罢，便兀自转身而去，也不计较李长安小声嘀咕了一句：“以大欺小，算什么读书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扛刀的大汉落在方才老人与白衣公子对峙的官道上，愤恨的将阔刀插入地面，沮丧道：“嘿呀，还是他娘的来迟一步！”
　　-
　　客栈伙计抬头望了一眼，随后又看向店内的掌柜，掌柜朝他摆了摆头，低头继续捣鼓着
　　手里的算盘。伙计抬头偷偷瞥了一眼，无可奈何的将麻布往肩上一撘，走了。
　　最近来了一伙奇怪的走镖人，住了近一旬的时日，那玉覆额的小丫头似是当家的独女，宠溺的不得了。怪就怪在这个小丫头身上，平日里哪儿也不去，就坐在窗台子看街，一看就是一整日。偏偏挑的又是临街的厢房，不时夜里有客住店，一抬头，白晃晃两条腿晾着，给吓个够呛。
　　不仅如此，这小姑奶奶脾性还大，掌柜的好言相劝，回回都给那青年剑客给轰了出来。旁的不说，这些走镖行当的人手底下总归有几分真本事，这间客栈不大，店里拢共也就几个伙计，厨子。掌柜的不敢真把人轰走，所幸小丫头除却坐窗台子上吓人，也不闹腾。就是这客人，越来越少了。
　　掌柜的拨拉着算珠，一脸苦大仇深，忽然耳边炸响一声惊呼，随后头顶之上传来小姑奶奶的囔囔声：“谢时谢时！你快过来看看，那人……那人是不是李随安！”
　　青年剑客平日里寡言少语，能动手则不动口。
　　不多会儿又听小姑奶奶大声道：“管他呢，正巧今日君子府来人请了爹爹与马叔去，咱们也去瞧瞧，万一真是李公子呢！”
　　话音刚落，掌柜的就瞧见那小姑奶奶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地，随后青年剑客也从上头跳了下来，身手更是漂亮，不待停稳身形，足尖一点便追了上去。
　　从样貌上瞧，掌柜的便不似本地人，当下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喃喃道：“惹不起，惹不起……”
　　君子府是正儿八经的中原式建筑，青砖石瓦，翘角飞檐。匾额上的字体乃是北魏大家的凤飞草书，早些年甚为流传，以狂野不羁，头尾刚劲而著称，曾在文弱书生尽出的江南道掀起了一股狂草风。李得苦识字时日不长，盯着匾额看了好半晌，下马后跟在李长安身后，悄声问道：“师父，那上头写的什么字啊？”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故意提高了几分嗓门，道：“此处既是君子府，自然是君子二字。”
　　最后“君子”咬音尤为重，似是说给前头领路的邓君集听。
　　但老人无甚反应，大步跨入了中门。
　　李长安瞥了一眼两侧的仪门，不禁暗自冷笑，看来这幕后之人身份非贵即富，否则依着邓君集的脾性，莫说让她走只迎贵客的中门，不让她钻狗洞进去就已是给足了面子。
　　刚走入前庭大院，李得苦就听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转头望去，不禁吓了一大跳，脱口而出：“洪，洪秀儿！？阴魂不散呐……”
　　玉覆额少女被君子府两名弟子拦在了门外，身后跟着面色淡漠的青年剑客。白衣公子就在眼前，少女哪还顾得上许多，怒气冲头就要硬闯。
　　老人只风轻云淡的道了声：“轰出去。”
　　“慢着。”李长安抬手制止，看向老人，笑道：“这小姑娘是我小友，也算君子府半个客人，掌门问也不问便要将人轰走，可太不把我李长安放在眼里了。”
　　老人抬了抬眼，神色淡然，好似再问，是又如何？
　　李长安接着道：“如此看来，君子府不过是一群假道义的伪君子，这人不见也罢。告辞。”
　　言罢，李长安转身就走，李得苦左右瞧瞧赶忙跟上。恰逢门前，正撞见从偏厅出来的洪高虎与马义二人，相互寒暄之后，李长安随邀二人同行。
　　身后只幽幽飘来邓君集的一句不咸不淡的言语，“李长安，你可别后悔。”
　　洪秀儿朝门内做了个鬼脸，欢欢喜喜的跟着她的白衣公子扬长而去。
　　伍长恭不知何时立在老人身后，低声道
　　：“师父，虎头帮在此已逗留了十日有余，出花溪前便与李长安相识，看情形应是不知晓所送为何物，尚不明其中缘由。”
　　老人微微颔首，望着空荡荡的中门，沉声道：“无妨，那位殿下明日才到，暂且由她去吧。”
　　洪高虎拍了李长安一把，乐呵呵道：“李公子，按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这是不是就叫缘分？”
　　李长安但笑不语。
　　一行人寻了一处客少的酒楼，也不避讳，就坐在了大堂里。待小二上齐酒菜，李长安才问道：“虎头帮这趟镖原是替君子府走的？”
　　事到如今也无需再隐瞒，洪高虎敞亮道：“正是，只不过货是从流沙城接的。”
　　李长安微微一怔，追问道：“商家还是官家？”
　　洪高虎斟酒的手一顿，笑容遮掩，道：“这个咱们可不管，不过问主顾身份，这是规矩。”
　　李长安恍然一笑，方才竟是有些心急了，算了算日子，虎头帮应是在她到流沙城之前便接走了货。君子府不比寻常宗门，乃是北契三大宗门之一，这等非比寻常的镖，不论货是何物，要想走出流沙城，必得经那三家之手。可玉龙瑶并未提及此事，如此想来，应是落在了许善心的手里。
　　谣传许善心暗地里与南庭有牵连，难不成还与北院的君子府亦有勾结？
　　酒过三巡，李长安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洪高虎倒是先抛砖引玉道：“李公子当真是深藏不露，竟让那掌门长生剑亲自相迎，纵然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能与李公子相识一场，实乃此生幸事。来，洪某敬公子一碗！”
　　李长安端碗迎上，逢场作戏道：“哪里哪里，帮主过奖。实则在下与那邓君集算不得交好，不怕你不信，迟早有一日在下与他会有一场生死之战。”
　　洪秀儿插嘴道：“哼，我看那老头儿就不似好人，伪君子！”
　　马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洪秀儿的嘴，低声恳求道：“我的小祖宗，咱们这儿还在人家地界儿上，你可少说两句。”
　　一旁的谢时与李得苦似两个置身事外的人，你喝你的，我吃我的。听李长安这番言语，谢时漠然放下酒碗，惜字如金道：“为何？”
　　李长安笑了笑，“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来，谢兄，走一个。”
　　碰了碗，谢时也收回了目光，只时不时给身边的少女夹两筷箸菜。
　　有酒有肉，洪高虎便收不住话匣子，一行人从晌午吃喝到了夜幕降临，似也未能尽兴，喊来小二又添置了些酒菜。旁的人不清楚，洪秀儿却明白，爹爹这是为她摆的局。话里话外间皆透着一股要讨女婿的架势，奈何白衣公子就是不上道。
　　几坛酒下肚，洪高虎朝自家女儿递了个眼神过来，这回该死心了吧？
　　于是洪秀儿一把躲过马义手里的酒坛，一口气连灌了三碗。李得苦的瞌睡瞬时就吓醒了，见谢时不为所动，连忙伸手阻拦。可小妮子仗着酒劲儿，一把就甩开了李得苦纤细的小胳膊，接着又灌了三碗。
　　趁着少女耍酒疯的空挡，李长安冷不丁问道：“帮主可知这趟镖送的是何物？”
　　洪高虎此刻已有了几分醉意，一面拍手称赞自家闺女好酒量女中豪杰，一面不屑道：“那帮狗眼看人低的武林君子哪能告诉咱们实情，就一个长长窄窄的小匣盒，鬼知道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李长安不动声色敬了碗酒，又问道：“那今日请你们过去，所为何事？”
　　洪高虎冷哼一声，“说是主顾极为满意，又赏了一笔银子。”
　　末了，洪高虎独饮了一碗酒，惨笑道：“李公子，你说这世道何来公平？”


第108章 
　　李得苦架着醉鬼洪秀儿走在街道上，忍受着旁人的指指点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如洪秀儿这般闹腾的姑娘，乃李得苦生平仅见。清醒时就够折腾人的了，喝醉了那简直就不是个人。
　　青年剑客跟在二人身后，时不时帮衬李得苦一把，拦下洪秀儿不知欲要伸向何处作妖的魔爪。李得苦瞥了一眼面色不改的青年剑客，暗自腹诽，竟也不觉着丢人！？
　　若不是师命难违，加上洪秀儿这小妮子不知错喝了什么迷魂汤，硬是不让谢时碰，一碰就闹的更凶，否则也摊不上送洪秀儿回客栈的苦差事。
　　再一次，谢时拍掉洪秀儿伸向路边一个卖小玩意儿摊子的手时，洪秀儿狠狠刮了青年剑客一眼，李得苦听见她含糊不清的小声骂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爹爹老马叔除外……”
　　李得苦当下哭笑不得，这小妮子到底醒着还是醉着？
　　千辛万苦到了客栈，经过柜台时，李得苦就觉着奇怪。客栈伙计不主动搭把手不说，就连掌柜的也缩在柜台后头，只抬头瞧了一眼，便视若无睹的埋头手里的活计。但转念一想，李得苦也明白了过来，八成是这小妮子把这间客栈的掌柜伙计都得罪了个遍。
　　到了厢房，李得苦也不客气，将人往床榻上一扔，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转身就要走。尚未踏出一步，便觉腰间一紧，低头看去，那只一路上都不安分的手紧紧拽住了她的腰带。
　　李得苦望向倚在门边的谢时，青年剑客微微颔首，退出了门外且细心的，轻轻的，合拢了门。
　　呆愣在原地的李得苦心中大呼，大哥！误会啊！
　　奈何木已成舟，李得苦只得退而求其次，一屁股坐在床沿边，长叹了口气。不知过了多久，李得苦觉着有人在拍她，身后传来细不可闻的呼唤。
　　“口渴，水……”
　　李得苦转身看了一眼面色通红，眉头紧皱的洪秀儿，踌躇了半晌，才又叹了口气，起身倒来了一杯水。她强忍着将水泼在少女脸上的冲动，冷声道：“起来喝。”
　　洪秀儿哼哼唧唧在被褥上左蹭右蹭了好一会儿，勉强睁开半只眼，撑起半个身子，伸手接过了李得苦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又倒在了床上。
　　半晌没有动静。
　　李得苦寻思着小妮子许是睡过去了，正欲趁机溜走，才转过身，便听见一声抽噎。李得苦脚下一顿，尚未来得及细想，抽噎一声接一声，不多会儿，就从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期间还夹杂着电闪雷鸣。
　　李得苦立在原地，眉眼间透着几分悲凉。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回到了花栏坞的那夜，她也是这般站在那间小屋门外，听着里头的女子泣不成声。
　　有那么一瞬，她恨极了李长安。
　　但错不在师父，错不在这些女子，错不在人，错的是一厢情愿罢了。
　　李得苦回过神时，乌云散尽，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双脚，取了木架上的手巾，走到床边递了过去。
　　洪秀儿头也不抬的接过，慢慢擦了好一会儿，李得苦想替她正一正额头上歪斜的玉覆额，但终究没有动，转身又倒了一杯水过来。洪秀儿在接过水时，才
　　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睁大了通红的双眼，讶异道：“怎是你？”
　　李得苦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只得在床沿坐下，不看哭花脸的少女，低声道：“怎么，你以为是我师父？”
　　洪秀儿喝着水，没有吭声。
　　李得苦暗自叹了口气，难怪不让谢时碰，原是不想让师父瞧见她与旁的男子亲近。同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这点小心思倒不难猜。但要猜师父的心思却比练剑还难数百倍，李得苦想不明白，既知晓洪秀儿的小女儿家心思，为何不干脆将女子身份告知？
　　就凭李得苦在流沙城摸爬滚打的几年经历，自然想不到洪秀儿知晓真相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当下也只是信任师父，不说自是有不能说的缘由。
　　但这算不得秘密的秘密，却让李得苦抓心挠肺。
　　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旦有了心上人，心思便极为敏锐。见李得苦独自唉声叹气，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得苦，你师父……其实，是不是已有了心仪的女子？”
　　李得苦转过头，一脸震惊的看着她，好半晌才道：“你，你不伤心了？”
　　洪秀儿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宛如百折不挠的勇士，忽然就豁达了。挪了挪身子，坐到了李得苦身边，老气横秋道：“害，哪儿能不伤心，可光哭有何用，哭着哭着就能令你师父回心转意？我爹在训斥帮里那些吃不住苦头的年轻弟子时，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告诉你啊，女儿泪才金贵，头一回哭那是惹人怜，多了便是讨人嫌，日后再哭的如何惨，都不会有人心疼。你懂不懂啊？”
　　李得苦呆若木鸡的摇了摇头，只是问了句：“你没醉？”
　　洪秀儿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当然醉了，这不又醒了。”
　　李得苦谢绝了青年剑客的好意，从客栈出来，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虽耽误了些功夫，但师父一定在等她。她不自觉的往肩头摸去，想扯一扯负剑的绳子，哪知摸了个空。而后暗自好笑，送洪秀儿回客栈时，古剑放回了师父那。
　　欲要叹口气，李得苦忍住了，这一夜闹心事足够多了。洪秀儿的言语，犹在耳畔萦绕不消。
　　临走前一刻，洪秀儿讲起了往事，说她儿时出城骑马，那马性子烈，但生为马背上的儿女哪有惧怕的道理。马儿越是烈，越是勾起了她的争强之心，也不顾爹爹的嘱咐，独自跑出去老远。那时谢时尚未入帮，老马叔被落在了后头，北契女子性子再如何刚烈，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怎敌得过一匹成年烈马。直到手脚酸麻，几欲拽不住缰绳，她才开始害怕。就在她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位俊俏的白衣公子，一跃上了马背，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几下便制服了烈马。
　　听到这，李得苦算是明白了，洪秀儿为何会对师父一见钟情。
　　后来，洪秀儿脸上的笑意逐渐隐去，后来爹爹打听了许久，才再两年后得知，那白衣公子从中原来，前往君子府寻仇，结果不自量力，死在了门前。就死在白日里，洪秀儿曾站着君子府的大门前，那块匾额之下。
　　从那之后，洪秀儿就对中原来的男子格外有心，瞧见
　　样貌英俊的便忍不住芳心暗许，但皆是无疾而终。
　　讲到最后，洪秀儿躬着身子，把脸埋进了□□，带着哭腔道：“我知道这些人都不是他，但我就是忍不住……”
　　李得苦终究也没忍住，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星辰夜幕。当时险些就一股脑儿把师父的身份说了出来，依着洪秀儿的性子，怕是要提着刀连夜去寻师父，当面问个明白了。
　　回到酒楼，尚坐在桌边的仅剩李长安，马义趴在桌上，洪高虎睡在了桌底下，时不时囔囔两句梦言，说的是北契语，李得苦也听不懂。
　　见她一脸苦闷相，李长安打趣道：“怎的，让那小妮子欺负了？”
　　李得苦摇摇头，李长安也不急着追问，只等李得苦沉默了半晌后，道：“师父……您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
　　李长安挑了挑眉，“你何时与那妮子这般要好了？竟帮着她来打探师父？”
　　李得苦又摇头，抬眼看着李长安道：“洪秀儿说她想明白了，世间山林千千万，不能只吊死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师父，什么是歪脖子树啊？”
　　李长安嘴角一抽，“她这么与你说的？”
　　李得苦点头道：“一字不差。”
　　李长安苦思冥想了半晌，“歪脖子树嘛，就是……”忽然她话音一顿，侧目朝外看去，继而笑道：“歪脖子树来了。”
　　李得苦顺着目光看去，只见门外立着一人，手持一柄不输不公的古剑，衣着打扮与中原剑客大同小异，样貌比虎头帮的青年剑客谢时尚俊朗几分，可周身溢出的气势却不是青年剑客可比拟的。
　　第一眼，李得苦便毫无缘由的笃定，此人定是个高手，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李得苦所料不差，此人正是君子剑伍长恭。
　　伍长恭未走近，只道：“我家公子想与阁下见一面，就在街角马车上。”
　　李长安转头瞥了一眼斜对面停靠的马车，李得苦未归前，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了那里。李得苦有些不安，紧紧的盯着师父。李长安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便起身朝外走去。
　　伍长恭驻步在一丈开外，李长安独自走到马车前，见座驾上也没人，便径自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李得苦心头一紧，紧盯着那辆马车，不敢有半分松懈。谁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长安就从车上下来了。随即伍长恭跳上了座驾，马车缓缓驶去。
　　酒楼离君子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当马车停在君子府门前时，早已恭候多时的邓君集赶忙迎上，立在车前三步外，作揖道：“不知殿下连夜入城，邓某有失远迎……”
　　“邓君集，收起你那套中原人的虚情假意，本王子不在乎。”
　　车内走出一人，站在座驾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邓君集，不悦道：“明日再去请李长安，这回可不能再办砸了。”
　　言罢，这人便径直走入了君子府。
　　直到不见其身影，君子府长生剑才缓缓直起了身子，伍长恭皱了皱眉头，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师父，方才……”
　　邓君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为师说过，朝堂之事不必你费心。不过李长安确是块上好的磨刀石，殿下那头为师自有说辞，你想如何做，便去做吧。”


第109章 
　　李得苦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桌前独剩了李长安一人，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微弱烛光下，照映出的半张脸庞格外温柔。本就雌雄莫辨的样貌，也不知用了何种巧妙手段，几笔勾勒眉眼，再配上这身行头，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李得苦都不禁开始自疑。
　　师父兴许当真是个男子，且是个绝世美男子，那么把洪秀儿迷得神魂颠倒便也说的通了。
　　但此刻，李长安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女子才有的柔情，似在思念着谁。
　　李得苦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师父。”
　　李长安抬眼看来，柔声道：“醒了？那咱们走吧。”
　　结账时，酒楼伙计哈欠连天的走过来，没给好脸色，但当李长安放了一锭银子，外加一小块打赏的碎银在他手中时，伙计那张疲惫不堪的脸笑得比春晨里的日头还灿烂。硬是抖擞起十分精气神将师徒二人送到了门外，口中还嚷着，客官下回再来。
　　迎着晨曦金辉，李得苦伸了个懒腰，问道：“师父，洪帮主和老马叔去哪儿了？”
　　李长安笑道：“昨个儿你睡着时，谢镖头来了一趟，将他二人都接回客栈了。”
　　李得苦哦了一声，又问道：“他们今日要走了吗？”
　　李长安漫不经心道：“是吧。”
　　李得苦哦了老长一声，过了半晌，偏头看向李长安，“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李长安转着折扇，左右瞧了瞧，最后折扇一定，扇头指向西面，道：“酒楼伙计说城西街有家水羊肉很是一绝，来都来了，自然要去尝尝。”
　　汴梁平原广袤，相较其他地域草沃肥美，盛产牛羊，其中以牦牛和小尾羊肉质最佳，又分上中下三品。最金贵的当属羊羔崽，传闻北地曾有一高庭进士不远千里，花重金从此地购置一头不过足月的羊羔崽，尝过后赞其“美女江山皆不换”。此等美味，可见一斑。
　　只不过各地烹调手艺不同，中原人讲究个鲜，去除杂味，保其本真为贵。北契人则反其道而行之，好的就是这一口膻味，味儿越大，越是香。
　　刚踏入门槛儿，就连常年生活在北地的李得苦都险些给熏吐了，捂着口鼻就逃出了那家门面不大，却客满为患的羊肉馆子。好在老板是个精明人，早早在门外支起了几张小桌，专供师徒二人这种慕名远道而来的外乡人。
　　老板娘丰腴的身躯轻盈游走在来往的食客间，手中拖着比她脸还要大几圈的碗也不见吃力。食客中多为寻常百姓，如李长安这样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极为少见。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师徒二人就如同一颗落入泥藻中的珍珠，格外惹眼。饶是身经百战的老板娘，在白衣公子面前似也有了几分少女的羞涩。
　　轻放下两碗汤水羊肉，老板娘在下摆的围兜上擦了擦手，局促道：“二位请慢用。”
　　莫说李得苦，就连李长安初见这么一大盆水羊肉一时也愣了神，连忙唤住欲走的老板娘，道：“在下初来乍到，尚不知……怎么个吃法？”
　　老板娘的中原话夹杂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师徒二人听了半晌仍是一知半解，所幸老板娘是个热心肠，又耐着性子指手画脚解释了一通，奈何师徒二人
　　皆是一脸茫茫然。就在此时，一人走到桌边，与老板娘交谈了几句，老板娘如释重负的安心离去。
　　那人说的是北契语，师徒二人听不懂，但却都认出了来人。
　　李得苦不知晓男子的名讳，却知正是昨夜站在酒楼外的剑客。李长安饶有兴致的看着来人，指了指身旁的空座，笑道：“来都来了，一起坐下吃点？”
　　伍长恭默然绕到空座边坐下，而后拿起桌上一张与大碗差不多大小的圆饼，一掰为二，一半放入了李长安的碗里，一半放入了李得苦的碗里。期间，在放入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李得苦只觉眼前一震，那半张似饼又似馕的圆饼就化作了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面疙瘩。最后抓了一把辣子，又抓了一把粗盐，伍长恭这才摊手道：“尝尝。”
　　李长安举着筷箸迟迟没有下手，犹豫了好半晌，才问道：“来此前，你可曾净手？”
　　伍长恭微微一愣，歉意道：“抱歉，是在下疏忽大意，不如……”
　　李长安哈哈大笑，夹起一筷箸肉与饼，道：“无妨，入乡随俗，我又不是什么王孙贵族，没那么多穷讲究。嗯，滋味甚好！”
　　不多会儿，老板娘又端着个大碗来了，这回没多言，放下吃食便转身离去，只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那白衣公子与剑客两眼。
　　席间并无言语，李得苦一面吃的满头大汗，一面不忘瞥上两眼那高手剑客。肚子填饱了，不安也随之消散，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师父在。
　　看着面前两个空荡荡的大碗，李得苦眼都看直了。她一直想不明白，伍长恭好歹是个男子，但身为女子体魄的师父是如何将山一样多的食物吃进肚子里的，怎装的下？再看那剑客，竟还一脸敬仰似得看着师父？多半脑子不太利索！
　　伍长恭全然不似昨夜的淡漠，带着几分敬意道：“久仰阁下大名，昨日师尊若有何怠慢之处还望阁下切莫上心，今日奉命前来，烦请阁下不计前嫌入府小坐。”
　　李长安一打折扇，轻笑道：“话倒是说的好听，邓君集怎不亲自来请？既如此，李得苦，你便代为师走一趟吧。”
　　伍长恭面露难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似在思虑对策，但半晌也没崩出个屁来。见状，李长安一收折扇，敲在伍长恭肩头，笑道：“原本该是你师父来请，做徒弟的能有你这份孝心已是难得，可惜你师父应嘱咐过，莫要参与其中，否则止步不前事小，损了剑心可就得不偿失。”
　　伍长恭微微一愣，似正中要害，他看着李长安，犹豫了半晌才道：“可阁下当年，不也曾浸于朝野。”
　　李长安笑了笑，未回答，起身招呼了李得苦一声，道：“看在你赤子之心的份上，我且随你走一趟。”
　　伍长恭却未上前领路，缓缓站起身反道而行，沉声道：“那便，恭候阁下赐剑。”
　　李长安眯起眼，笑意深长道：“君子当以剑诛宵小，当立天地浩然正气。”
　　李得苦收回目光，望向李长安，眨着眼问道：“师父，此话何意？”
　　李长安转身，顺手敲了她一折扇，笑道：“好人不易，还是当个恶人逍遥自在。”
　　李得苦摸着额头，冲李长安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师父的嘴，骗女子的鬼
　　。
　　师徒二人到君子府时，正与出府的邓君集撞了正着。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但论脸皮曾是进士出身的君子府掌门哪是女魔头的对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败下阵来。领着师徒二人一路去了□□，途中李长安阴阳怪气的夸赞了一番君子府的风水格局，所幸邓君集沉气功夫到家，否则也得了不“长生剑下有长生”的美誉，早早要被李长安气死。
　　将师徒二人领到一间雅阁前，邓君集便不再前行，李长安思量了片刻，·好声好气请邓君集安置一下李得苦。正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邓君集皮笑肉不笑道：“一个小丫头而已，即便是你李长安的徒弟，里头那位也不会放在心上。”
　　李长安不为所动，笑道：“可谁叫我徒弟长的水灵呢，怨不得掌门不知红颜祸水，毕竟掌门年事已高，膝下却无儿无女，府中虽有不少女弟子，可到底不是亲生的。”
　　士可忍孰不可忍，老头儿气的白眉倒竖，大怒道：“殿下是何等身份，怎会看上这等山野丫头！”
　　李长安冷冷一笑，“我怎记得当年谦恕邓氏的大公子，不惜违背祖训，也要娶一位奴籍出身的女子？后来那女子投河自尽了？”
　　“住口！”
　　霎时，邓君集长袍与发须皆无风飞起，额头青筋暴涨，眼中不见黑瞳。李得苦很干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牙关止不住的上下打颤。
　　李长安挪了一步，挡在李得苦跟前，折扇一打，反手一扇。似有一股无形的清风，抵消了大半邓君集身上蔓延开的怒焰。
　　李得苦恍惚了一瞬，耳边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嗓音。
　　“住手。”
　　洪水般的气机如同退潮一般，瞬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李长安抬眼看去，只见雅阁门边倚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略显单薄，双手环胸，一只脚踩门框上，一只脚撑地，看这架势似是来了好一会儿，阴柔俊逸的脸庞上挂着一副意犹未尽的神色。两片薄唇中叼着一根细竹签，走动时耳垂下的红玛瑙格外晃眼，却不及那双桃花眸子下的美人痣惹人注目。
　　北契男子有穿耳的习俗，但此人却是一身中原人的打扮。发式也不同寻常北契男子那般结成一辫，或是几股辫子拢成一股，而是只在右侧结了一撮小辫坠在胸前，其余披散在后背，发尾随意用红绳扎起，与李长安以往的打扮极为相似。
　　只不过，李长安换了行头后，三千青丝皆束之高阁。
　　那人一摊手，用地道的蜀中口音道：“阁下里边儿请。”
　　李长安虽生于北雍，祖上却是在蜀中，如今鲜少有人知晓。昨个儿夜里，马车上此人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北地腔调，且满口荒唐，张嘴就是一句：“我想娶你为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故而，李长安想也没想，转身就下了马车。
　　马车内昏暗，未曾看清样貌。眼下瞧了个一清二楚，李长安暗自发笑，天下之大果真无奇不有，倒是头一回碰上一个想娶她而不是想嫁她的“男子”。
　　李长安一面朝前走，一面道：“李得苦，就在此处候着，一步也不准挪。”
　　与邓君集擦肩而过时，李长安低声道：“年岁高了，得服老。”
　　邓君集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110章 
　　雅阁分三室，左茶室花红柳绿，以春兰为主五色水仙作辅，大俗大雅。只不过二者皆出自江南，在这寒苦北地极难培育，足可见屋主家族底蕴深厚。右室为书房，藏书不过百，亦无甚孤本残帖，文房四宝尚不如那张紫檀案桌来的值钱，挂壁上两幅山水林墨无题字无落款，瞧不出大家笔锋。左右两室，初见琴瑟和谐，再看便觉出几分违和之意。
　　正室装饰素雅，左右各设桌椅四套，将李长安请入门后，那人亦不请坐，只拍了拍手。应声从左右两室走出两名婢女，样貌清秀皆是中原装束打扮，手中各捧衣物与饰物，立在那人左右听候吩咐。
　　那人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眼，指着她毫不客气道：“这身衣物瞧着碍眼，给她换了。”
　　李长安这才看清，左边那婢女手中捧着的是一件青衫，样式与自己常穿的那件相差无几，就连那双长靿靴上的暗纹都如出一辙。李长安不禁暗自咂舌，却未阻拦，任由两名婢女恭恭敬敬的对她上下其手。
　　待换好衣裳，那人才颇为满意的点点头，道：“余下的我自己来，你们下去吧。”
　　那人从盘中拿起一柄象牙梳，走到李长安跟前，二人身形仅差之毫厘。那人稍抬手便解去了玉冠，三千青丝如瀑般顺流而下。那人眉头微蹙，指尖抹过李长安刻意勾勒的浓眉，待见庐山真面目时，才扬起一抹微笑道：“这才赏心悦目。”
　　而后走到李长安身后，轻柔梳理每一缕青丝，仔细又专注，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一位疼爱妻子至极的好丈夫。
　　期间李长安纹丝不动，嘴角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梳毕，那人凑到李长安耳边，轻声道：“纵然锁在不周崖下一甲子，世间女子仍不及你半分。”
　　李长安侧目，对上那双潋滟眸子，古井不波。
　　那人依旧兴致不减，去盘中又取了一件饰物，举至李长安眼前，笑道：“此玛瑙玉束可是我命人专为你打造的，可喜欢？”
　　李长安低眸看了去，似玉冠却呈环状，目及丈量可通一指大小，色泽透润，日光下泛橘艳，环沿鎏金。若各论其一，在李长安眼中皆是俗物，二者融合，却有意想不到的大俗出大雅。
　　等了半晌，李长安终于开口道：“要在北契寻一名手艺如此精湛的玉匠，实属不易。”
　　那人眨了眨眼睛，献宝似的又递出一根簪子，笑意更浓：“那这跟簪子呢？”
　　李长安只瞥了一眼，淡然道：“玉紫檀，紫檀木中属上品，手艺出自青源刻家，一甲子前盛行于名流官宦手中，战乱之后没留下几件，如今已是皇室臻品，私藏者视为欺君。”
　　那人呵呵一笑，一面绕到李长安身后，一面道：“不愧是风流无双的‘李公子’，这根玉子簪可是皇祖母生辰时赐给我的，整个北契也就这一根。”
　　给李长安束好发，那人退后一步，似在端赏一副百年难见的佳作一般，眼眸炽热。
　　李长安微微侧过身，挑眉道
　　：“看够了没，七王子殿下，还是应唤你，七公主殿下？”
　　那双桃花眸子里的阴厉一闪而逝，撇了撇嘴，似失了兴致，自顾自走入茶室盘腿坐下。李长安跟着走进，端坐在对面。
　　北契王帐原有十一位王子王女，东越南徒时朝政内乱，耶律氏族在刀笔文士的鼓动下举兵谋反，年长的王子多半死于那时。这些年重整朝纲，虽使得中原人口中的“北荒蛮子”脱胎换骨，却也滋生出大批争权名利之士。年幼的王子王女无疑是权势手中最好的依仗，阴谋暗涌之下，焉有完卵？原本枝繁叶茂的北契王帐，如今仅剩五位王子王女，最小的一位不过孩提之龄。
　　楼解红先前送来的情报中对北契王帐有所提及，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七王子出自正宫皇后，自幼聪慧伶俐，几个兄弟姐妹中尤其讨长辈欢心。打从出生的那刻起便以男子身份示人，情报中亦未提及，耶律楚才竟是女儿身。
　　但显然本尊对李长安一眼便识破身份不感意外，反而悠然自得的泡起了茶，但手法与王朝那位四公主同样惨不忍睹。
　　在瞧见耶律楚才将第二道茶水一并倒了个干净后，李长安终于忍不住按下了她的手，道：“不必劳烦，我不喝。”
　　耶律楚才一脸不可置信，“本王子亲自为你泡的，你竟敢不喝？”
　　就如同先前换衣裳一般，李长安懒得与她较劲，松开了手，不咸不淡道：“殿下既对在下知知甚多，不如开门见山，免得耽搁各自功夫。”
　　手中动作一顿，耶律楚才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李长安，嘻嘻笑道：“急什么，你在流沙城杀了许善心的账，咱们还没细算呢。虽然许善心不是条好狗，总想着自立为王，但比起另外两人，易掌控的多。况且，眼下我的计划中还少不得他，李长安你可知你给我捅了多大的篓子？”
　　李长安好笑道：“这我可管不着，殿下若想留我，也得看君子府本事够不够。”
　　耶律楚才递来一杯清汤寡水的茶，无所谓道：“想留归想留，但不是眼下，听说你近来喜欢与人做买卖，不如也与我做一笔？”
　　李长安目光移向耶律楚才，问道：“拿什么做？”
　　耶律楚才努了努嘴，示意那杯茶。李长安轻叹了口气，一口饮尽，而后抿了抿嘴，且不说滋味如何，压根儿就没味儿。
　　耶律楚才宠溺一笑，这才道：“你帮我杀一个人，我助你夺泉眼。”
　　李长安看着她，未言语。
　　龙息泉眼乃国祚根基，如今身为北契王帐的王女竟要将一成国祚当做馒头一样送人，是要造反不成？但既连耶律楚才都已知晓她此行北上的目的，再要想瞒天过海便是奢望。先前有上小楼的人暗中阻拦，但凡出了汴梁恐怕就得一路杀到龙石州去了。即便拿捏不准此人，李长安也不会妄想耶律楚才能为了她与王庭为敌。说不准，前脚那帮提刑客刚捉住她，后脚耶律楚才就飞书一封上王庭讨人去了，正大光明把她当做“压寨夫人”。
　　用头发丝儿都能想到，此举不但北契王帐乐见其成，王朝更是拍手叫好，毕竟放在世人眼中，耶律楚才这叫“为民除害”。
　　耶律楚才不知李长安所想，继而道：“我自幼不爱读书，尤其是你们中原的圣人诗书，把那帮马背上的勇士读到了马下，成日只知如何争权谋利，却不知王朝燕字军已强大到了何种地步。最可笑的是，前年我上奏新一批改良的弦机弩可百步穿甲，昔日草原上的雄鹰拉木伦竟嘲笑我是个惧怕豺狗的羔羊。”
　　说着，耶律楚才怒火中烧，拍桌骂道：“一帮蠢材！愚蠢至极！”
　　李长安笑了笑，“故而，你想杀了他？”
　　耶律楚才瞪着她，忽然笑了，若无其事道：“自然……另有其人。拉木伦再无用，毕竟是铁王座的左膀右臂，不过因此事，我被派遣去了南庭，手无实权只得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王子。”
　　话至此，李长安已理出了个大致的局势。南庭橘子狐沙二州地域贫瘠，小部落仍是如同一盘散沙，且有各自为政的苗头。在呼延一族尚得王帐恩泽时期还算相安无事，自打呼延同宗以居功自傲的罪名被贬至边境后，南庭在与北院的分庭抗礼中便逐渐落了下风，以至今日仍抬不起头来，处处受牵制。而原是王族的慕容家便更凄惨无比，所幸这些年龟缩于南庭韬光养晦，逐渐恢复了些元气。但于耶律楚才而言，无论脚下走的是独木桥亦或青云大道，慕容氏族无疑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王帐的用意不难猜，无非是帝王权术惯用的老法子。让慕容氏族与耶律楚才鹬蚌相争而独得渔翁之利，如此看来耶律楚才虽在后宫得势，但在北契皇帝眼中却不堪重用。谣传北契皇帝痴迷儒释二道，如今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否则又怎会效仿王朝女帝，抑武重文？
　　李长安试探道：“如此说来，殿下欲杀之人……”
　　耶律楚才微微一笑，眼角下那颗泪痣竟平添了几分妩媚，“慕容兰亭，不过你若能将慕容氏一族都杀光了更好。”
　　李长安想也没想，爽快道：“只杀慕容兰亭姑且尚可一试，不过在下有个条件，殿下需得先助我夺泉眼。”
　　耶律楚才亦未迟疑，替杯中续满了茶，笑眯眯道：“成交。”
　　李长安起身，朝耶律楚才举杯相敬，而后仰头饮尽，提醒道：“容在下多句嘴，呼延同宗可不是省油的灯，殿下可得当心。”
　　许善心曾道玉龙瑶暴殄天物，不知露峰稀贵，眼下这个七王子才真是挥金如土，将整壶露峰当白水一般尽数倒出，浇花养草。且尤不自知的笑道：“你可知中原话里，我最喜欢哪两句？一是潜移默化，二则物极必反。”
　　前一句明指北契王帐如今的风气，后一句，李长安却未能猜透。
　　李长安转身离去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语。
　　“李长安，你且记住，北契铁骑踏破古阳关之时，便是我娶你为妻之日。”
　　她头也不回的笑道：“那时我必在古阳城头，恭迎殿下。”


第111章 
　　洪高虎不知自家闺女是否真的死了心，以往碰上此类事，洪秀儿总要伤心欲绝好几日。严重时甚至茶饭不思，谢时入帮后，洪秀儿收敛了不少。但在第一眼瞧见那白衣公子时，洪高虎便惴惴不安，直至今日。
　　昨夜酒后之事，洪高虎已记不得，但吃饭时瞧见自家闺女两眼肿的跟桃儿似得，脸上却挂着久违的真心笑颜。不仅洪高虎，就连马义也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如此看来，这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终于可以安心的回程了，也不枉费在汴梁耽搁了这么些时日。
　　众人用罢饭，洪高虎悄悄往谢时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当着洪秀儿的面，拍着谢时的肩膀道：“谢时啊，时辰尚早，难得走一趟汴梁，一会儿领着小姐去街上逛逛。”
　　随即转头又对洪秀儿道：“闺女啊，看上喜欢的尽管买，不必给这小子省银子。”
　　换做以往，听闻此言洪秀儿必定遮掩不住狂喜，偷偷瞥一眼俊逸青年而后勉为其难的赧羞应承。但此刻洪秀儿竟瞧也不瞧谢时，只淡然一笑，道：“爹爹，不必了，出来这么久大伙儿都疲了，早些回去也好。”
　　洪高虎愣了半晌，险些老泪纵横，一丝“洪家有女终长成”的欣慰油然而生。
　　出城门时，洪秀儿一步三回头，洪高虎瞧在眼里，却只得徒然叹气。那白衣公子样貌好，家世好，谈吐不凡，身手亦不凡，虽心有不甘，但不得不承认，此等人中龙凤配自家闺女委实有些委屈。
　　来途尚有欢声笑语，回路却相对无言。
　　以往总是少女对青年剑客百般纠缠，而青年剑客偶有回应。这一回，竟是青年剑客先开了口：“少主，世间男子千千万，何必相思一根草。”
　　洪秀儿噗嗤一笑，“木头，这话不是我说的吗？你怎反倒用这话来宽慰我？”
　　谢时一本正经的点头道：“少主此言极是。”
　　洪秀儿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道：“说你是根木头，你还真就雕不出半点花来，从你入帮第一日起我便让你唤我秀儿，到如今仍是满口少主。”少女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青年剑客，“谢时，你何时才肯唤一声我的名字？”
　　此时日头正艳，那玉覆额上的红玉如少女的豆蔻年华一般璀璨夺目。青年剑客深深凝望了少女一眼，而后默然垂眸，没有言语。只转身回首，不见城池，不见人烟，身后已无回路。
　　洪高虎旁的本事不济，却天生一双鹰眼，隔着十来丈便瞧见了前方立着一个人影。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后侧边的青年剑客，见青年面色不改，便也逐渐放下心来。直至离着几丈远时，那人仍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洪高虎扬手停马，眯眼打量着那名玄衣抱剑的女子。
　　女子中原衣着打扮，在北契早已见怪不怪，但怪的是女子双眼蒙布，却好似在看着他们。洪高虎心中一激灵，打马上前朗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君子府盲剑薛东仙？”
　　见女子点头，洪高虎欲要松懈之心立即又提了起来，再问：“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蒙眼女子未答话，只缓缓放下了双臂，缓步走来。
　　每一步都走的极为随性，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般
　　惬意。
　　但看洪高虎的神情便没那般轻松了，似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蒙眼女子的每踏出一步，那巨石便沉一分，十步之后，洪高虎气息已大乱。他再次转头看向青年剑客，这一回他与青年剑客四目相撞，后者仍是面色不改，但眼眸中却透着几分悲凉与决绝。
　　洪高虎来不及震惊，或愤怒，便已是天人永隔。
　　洪秀儿只觉那蒙眼女子一眨眼便到了洪高虎跟前，泰山压顶的气势随之倾倒而来，只深吸了口气的功夫，便眼睁睁看着洪高虎坐下马头与他自己的半截身子一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过了片刻，剩下的半截身子才随着马尸瘫软倒地，又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蒙眼女子并未停下，继续缓步走来。
　　此时虎头帮众才回过了神，本能的拔刀冲锋，从洪秀儿身旁一一掠过，夹带而起的劲风在耳边呼啸，可不过眨眼，便被连绵不绝的哀嚎与嘶鸣掩盖。
　　三品之下，百姓如草芥，甲士如鸡狗。在洪秀儿眼中，这些不是至亲，却比至亲还要亲近的人鸡狗不如。蒙眼女子剑未出鞘，如切菜一般将人马或一分为二，或拦腰斩断。在蒙眼女子面前尚完好如初的人马，从她身旁掠过时，已是四分五裂，爆出一片连一片的血雾，宛如骄阳下盛开的朵朵红花。而女子从中走过，竟滴血未沾，只见脚下剑气纵横，一道道朝前逼近。
　　马义呲目欲裂，一把扯过洪秀儿的缰绳，吼道：“闺女快走！”
　　洪秀儿已是六神无主，任由马义调转了她的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嘶鸣扬蹄，朝反向狂奔。
　　“我跟你拼……”
　　颠簸中，只听一声怒吼戛然而止，洪秀儿惊慌的转头望去，模糊的视野中又炸开一团血花。泪水抖落，她终于看清了那唯一站立着的身影。
　　是那个五年都不曾唤她一声名字的青年剑客。
　　悲从中来，洪秀儿猛然调转马头，抽出腰间平日里仅做装饰的佩刀，高举着刀一路大喊着冲杀向前。
　　蒙眼女子停下了脚步，似在等她。
　　而那道以往再熟悉不过，如今却形同陌路的身影始终不曾回头。
　　五十步，蒙眼女子缓缓拔剑。
　　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广袤的原野上几乎微不可闻。
　　三十步，蒙眼女子缓缓抬臂。
　　少女呼喊声已嘶哑，嘴角撕裂，淌下两行混着泪水的血泪。
　　二十步，剑光横扫，切过血肉之躯，消弭于旷野。
　　二十步外，蒙眼女子缓缓收剑。
　　洪秀儿连人带马摔出了二十步，正好停在蒙眼女子脚跟前。她还活着，双腿已断，手中的刀却不曾松开半寸。半截马尸压在她身上，她只能张着嘴无声嘶吼，挥舞着刀企图劈死那个终于下马朝她走来的青年剑客。
　　谢时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意温柔，轻声道：“秀儿，来世我定娶你为妻。”
　　许是从未见过男子展颜一笑，洪秀儿愣了一瞬，呜咽痛哭，但不待片刻，插入她脖颈中的那把佩刀便结束了她此生的痛苦。最后想起的，竟是那年她拉着呆头呆脑的青年剑客去见爹爹，并引荐他入帮的那一日。青年剑客那时笑着，临死前一刻，洪秀儿终于读懂了那
　　笑颜里的无奈与不忍。
　　谢时伸手盖上少女的双目，沉默良久。
　　蒙眼女子嗓音如清风拂过，“你若想留她一命，并不难。”
　　谢时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道：“秀儿爱美，曾说若注定红颜老去，不如死在风华正茂。旁的我无能为力，但总要完成她最后的心愿。”
　　她与他相遇许是命中注定，他与她而言却只是人间惊鸿客。
　　谢时转头看向蒙眼女子，不知她在看向何方，低声问道：“薛东仙，你可曾亲手杀死过心爱之人？”
　　蒙眼女子微微侧头，似在看着他，沉默不语。
　　谢时又问道：“如何做到？”
　　做到不悔恨，做到不心痛。
　　蒙眼女子转过身，良久轻声道：“蒙上眼。”
　　李长安一袭青衫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拢发披肩更显飘逸脱尘，且面上未遮妆容，惹来无数窥视目光。李得苦很是稀奇，一路上除却骗吃骗喝，师父都小心谨慎，出了君子府后就如同刑满释放的囚徒一般，春风得意。
　　今日师徒二人便要出城，就凭邓君集那嚣张姿态，料想李长安也不愿多留。
　　遥遥望见城门口，李得苦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师父，我想……”
　　没成想，李长安竟料事如神，接话道：“是不是想去与那妮子道个别？”
　　李得苦尚未来得及点头，就听李长安又道：“不过这个时辰，恐怕虎头帮早已出城，不定走了多远。”
　　李得苦顿时泄了气，焉头耷脑。
　　李长安笑了笑，“你二人才多大年纪，往后有的是机会再见。”
　　李得苦垂着头，仍是不吭声。
　　李长安瞥了她一眼，笑意渐敛，沉吟半晌后，轻叹道：“若要追，也勉强能追上。”
　　话音刚落，李得苦闪电般翻身上马，一面急切道：“师父，徒儿先行一步。”
　　李长安跟着上马，对马儿道：“马兄，咱们不急，您自个儿走着吧。”
　　碧空如洗，红草暗土。
　　一里之外，李长安便嗅见浓郁的血腥之气。她一跃下马，几个转瞬间便瞧见了跪坐在地一脸呆滞的李得苦。
　　满目横尸，残肢断臂，头顶盘旋着数只闻风而来的座山鹫。
　　李得苦头一个找到的，就是洪秀儿的尸首。那把曾经在她面前炫耀过的佩刀，如今就插在洪秀儿的脖子里，好似自戕一般。
　　李得苦没有哭，反倒让李长安隐隐不安。
　　李长安亦没有开口宽慰，只默然静立。在君子府见到耶律楚才时，她便心中有了猜测，虎头帮这趟镖，多半是死镖。洪高虎兴许也没料想到，那笔打赏的银子，竟是买命财。若早几日回程，兴许……
　　念及此，李长安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兴许就不用君子府亲自动手罢了。
　　忽然，李得苦抬头四处胡乱张望，而后猛然起身朝一处狂奔，途中几次险些栽倒。但她仍手脚并用，竭力狂奔。返身回来时，她双手紧紧握着一样物件。
　　在李长安面前展开手心时，李得苦终于嚎啕大哭，那是少女的玉覆额，一如既往的璀璨夺目，未染尘埃。
　　泪水滂沱，李得苦跪地磕头，双目如炬：“求师父，教徒儿上乘剑术！”
　　李长安看着少女身后犹自颤鸣的不公古剑，轻轻一笑，“好。”


第112章 
　　李长安算得上活了两世，前世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救人也好，杀人也罢，全凭自己心意。毕竟是世间唯一的陆地神仙，全天下的人也拿她没法子。老一辈的武林中人多规劝她莫要肆意妄为，少插足尘间俗世，否则必定自食其果。落在后辈眼里，李长安这种随心所欲便成了风流逍遥的仙人做派。
　　就拿贺烯朝来讲，在大多武夫心目中李长安无疑是神仙一般的地位，许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峰，但敬仰归敬仰，贺烯朝对李长安的行事作风并非一味认可。而在天下文士眼中，李长安无非就是个天下第一的大刽子手，仗着几分本事与家世胡作非为罢了。江湖武林讲道义，文人政客讲道理，但人世间最难讲清的道理，便是对与错。
　　且不论虎头帮有何对错，洪秀儿一个十五六岁的豆蔻少女有何过错？且错至死罪？
　　李得苦一面刨着坑，一面不停的用袖子抹去眼泪。她不愿多想，也懒得多想，流沙城横死街头的人里十之八、九罪不至死。故而，李老叔也从不给她讲劳什子大道理，多说无益，有仇就只管报。报不了，就认命，没道理总让活着的人给死人操那份闲心。
　　李长安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她额头磕红的印迹，问道：“想给洪秀儿报仇？”
　　李得苦想也没想，摇了摇头。她知道何为萍水相逢，往后指不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洪秀儿这样的姑娘，总不能每回她都善心大发，就没头没脑的去替人寻仇。
　　“那为何想学剑术？先前不都循规蹈矩，为师怎么说便怎么做？”
　　李得苦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李长安，抹了一把沾满泥土的脸颊，含着泪道：“徒儿要做天下第一，再不受他人欺负！”
　　李长安尚未接话，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柔媚嗓音，娇笑道：“那你可得勤加多练，最好昼夜不停，兴许二三十年后尚有希望。”
　　李得苦狠狠一瞪眼，埋头继续刨坑。
　　李长安叹了口气，站起身接着转身朝来人走去，问道：“瞧见了？”
　　楼解红哑然失笑，“怎可能，薛东仙已是半只脚踏入大宗师的高手，比起君子剑只高不低，我若瞧见了，如今岂能站在你面前？”
　　李长安点点头，“也是，那女子什么来头？”
　　楼解红摇头道：“查不到。”
　　李长安微微挑眉，嘲笑道：“哟，这天底下还有上小楼不知道的人？”
　　楼解红丝毫不在意的笑道：“毕竟不是自家地界儿。”
　　李长安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瘦弱身影，低声道：“你留在这儿帮忙填填土，我去去就回。”
　　楼解红面色一凝，横挪一步拦在了李长安跟前，沉声道：“你要作甚？”
　　李长安只笑了笑，轻轻拨开她的肩头。
　　楼解红不由自主的让开了道，只一瞬息间，后背便爬上了一层冷汗。但她仍一把拽住了李长安的衣袖，惶恐不安道：“当年西蜀李家的惨案我看过，你莫要……再做傻事。”
　　李长安偏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傻
　　事？”
　　儒释道虽所求不同，但有一点殊途同归，那便是天道轮回。天地气运，自有因果。当年李长安为仇恨蒙蔽心智，连同寇匪在内将整个村子一百八十多条人命屠杀殆尽，以至剑心崩塌，心境大损，故而走火入魔。
　　楼解红强压下心中惧意，不敢与之对视，垂着头道：“西蜀李家好歹与你沾亲带故，可虎头帮不过萍水相逢，那小丫头尚且知晓轻重，你怎就……”
　　拽着衣袖的指节发白，那股杀意忽然消失无踪，楼解红抬头望去，就见李长安笑颜醉人，柔声道：“若非如此，你又怎能活到今日。”
　　“那些年范西平总说我假风流，揣着明白装糊涂，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所求。”李长安摇头嗤笑，“可我已是天下第一，且唯一的陆地剑仙，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所能求的？当年若不是姓姜的狗杂种，北契哪还有什么王帐可言，便是十万王帐铁骑拦在铁王座前，我李长安亦能万军之中取其首级！”
　　青衫从楼解红手中滑落，随风飘逸，她呆愣的看着手心，耳边听闻远方来风：“这一世，我只想活明白些，若与人讲不通，那便与这世道理论理论。”
　　再抬头时，青衫已入城。
　　不公古剑嗡鸣出鞘，飞向天际。李得苦一愣，起身要追，楼解红拦下她，目色哀伤道：“随她去吧。”
　　那一日，满城人皆有幸目睹，天边一道青虹不知从何而来，悬停于君子府上。那女子青衫仗剑飘逸绝尘，气盛磅礴宛如仙人在世，声如洪荒传响满城。
　　“我有一剑，要问君子，请赐教！”
　　一声未落，一声又起，再传满城。
　　“敢问青天道，一剑卷山河！”
　　风骤起，引天地。似有一条条无形之气，宛如河流一般朝那青衫女子周身汇聚而去，逐渐仿佛黑云压城般压在君子府之上，只一眨眼间又消散不见，唯有那袭青衫身上紫红之光大盛。再一眨眼，青衫举剑斩下。
　　万籁俱寂。
　　呼吸之间，猛然地动山摇，巨响在耳边轰然炸裂，尘土飞扬随气海波浪翻涌扩散，以君子府为中心四溢弥漫。足足过了半盏茶，才尘埃落定。
　　就在人们惊魂未定之际，尚未散开尘土的君子府内忽然迎面冲出一道身影，肩扛大刀，笑声张狂：“好一个一剑卷山河，李长安！爷爷我等你好久了！”
　　底下百姓未看清，只见半空中两道身影交锋一瞬，便各自弹开，扛大刀的精壮落在左边，青衫女子落在右边。此时众人才得以看清，君子府整座府邸已从中劈开一分为二，匾额中君子的子字也成了两半。二人所站立之处，便是匾额两端的屋顶上。
　　北契民风慓悍好斗，见此情形非但不惧怕，反倒拍手起哄，只以为是仇家找上门了，这在君子府本就是常有的事儿，但如青衫女子这般的高手可不多见。
　　随着起哄声，扛刀汉子面露狞笑，正欲动手身边落下一道身影，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汉子疑惑转头，见来人竟是伍长恭，不悦道：“先说好啊，这回可不是我先动的手。”
　　伍长恭目无旁骛，只盯着对面仗
　　剑而立的青衫女子，沉声道：“我来。”
　　“嘿！凭……”
　　话音未落，伍长恭身形已至青衫女子面前。
　　以剑柄做剑锋，直刺青衫女子胸口。在剑柄撞上不公剑身的瞬间，青衫女子身形猛然倒飞而出，一瞬间便飞出城池之外。伍长恭足尖轻落，脚下屋顶从墙面至墙根瞬时炸开一道道裂痕。可不等他足跟落稳，那道青衫身影复来又回，凝滞于他头顶一瞬，翻身一记千斤腿砸下，伍长恭矮身拔剑，由上而下，一招燕子归巢，斜出剑气。
　　但在旁人眼中，这一剑仿佛半途而废，在半空硬生生被截断了生机，而那青衫女子则足点剑尖，立于剑上。
　　忽然，伍长恭身形猛然一坠，墙壁随之倒塌扬起大片尘土。青衫女子不慌不忙，徐徐飘落。被迫袖手旁观的精壮汉子朝下瞥了一眼，啐了口唾沫，也跟着跃下屋顶。
　　“到此为止。”
　　伍长恭看了一眼朝这边走来的耶律楚才，又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邓君集缓缓收了剑。
　　满面春风的耶律楚才丝毫不在意青衫女子冰冷的脸色与她手中寒光尽显的利剑，径直走到了她跟前，道：“你若要问，便问我，何必如此？”
　　耶律楚才伸手抚上她的脸庞，指尖抹过她嘴角的血迹，而后放入口中，品尝甘露一般舔舐干净。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我乐意。”
　　耶律楚才宠溺一笑，指了指她的杰作，道：“虎头帮二十五人不过才五万两，一个人头两千两，你可知你这一剑得浪费我多少银子？”
　　李长安缓缓提起剑，搁在耶律楚才的肩头，笑问：“你的脑袋值多少？”
　　伍长恭此刻正站在李长安身后不远处，见状下意识气转流云，却见耶律楚才朝他微微摇头。方才瞬息过招，伍长恭心知自己手中剑再快，也快不过李长安，只得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耶律楚才轻声笑道：“眼下兴许一文不值，将来尚未可知。”
　　李长安手腕一翻，收回了剑。紧接着另一只手袖袍一抖，滑落出一柄匕首，猛然欺身而上。二人不过一步之遥，伍长恭掠至李长安身后时，只觉眼前一晃，那把匕首插在耶律楚才的肩头，青衫已全身而退。邓君集亦始料未及，只得赶忙上前托住了耶律楚才仰面倒下的身形，怒吼道：“李长安，你竟敢……！”
　　李长安看着始终笑意不减的耶律楚才，平静道：“值多少你说了可不算，至少在我这儿，你尚有些用处。那匕首是你们北契提刑客所用之物，上头抹了毒。龙石州再见时，记得把解药一并带来。”
　　耶律楚才微微一愣，不顾邓君集的阻拦，一把拔出了匕首，笑道：“你竟是为此事而来？”
　　李长安低眸嗤笑，“随你如何想，不过我也不想与你这种人同流合污，毕竟我的脑袋比你值钱。”
　　待那袭青衫逍遥离去，君子府掌门看了一眼耶律楚才手中的匕首，沉声道：“如此一来也好，堵住北院那帮嚼舌根的嘴，李长安也算为殿下做了件好事。”
　　耶律楚才似两耳不闻，只盯着手中的匕首，自言自语：“她是为了谁？”


第113章 
　　神术一剑的由来传说甚多，有人说乃上古凶兽穷奇獠牙所铸，也有人说是几百年前吕祖飞升后尸骨炼化，更有甚者传言此剑从悬浮于天地之间的仙境妙山峰上应运而生。总而言之，千奇百怪，说什么的都有，就连王越剑冢那位传奇的铸剑师亦不知真假。但唯一知晓真相的见微楼楼主已下落不明，神术剑的由来便成了千古之谜。
　　如今这柄久负盛名的神术剑安静的躺在白衣女子的腿边，在它边上，还有一柄追随主人多年的青霜。二者一白一黑，如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相辅相成。
　　今日手谈，楚寒山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着池面走神。洛阳亦不因此心慈手软，待到晌午时已连胜两局。
　　楚寒山回过神时，棋盘上白子又是兵败如山倒，他哈哈一笑，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道：“不下了不下了，微臣记得公主今日要去紫泉宫用膳，时辰不早了，早些去吧。”
　　洛阳淡然一笑，“每日辰时我都会去母后那请安，眼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楚寒山笑叹道：“太子殿下若是活着，皇后娘娘如今也能稍有慰藉，先皇后若在天有灵，也定不愿瞧见公主殿下如此艰辛，说到底，皆是微臣之过啊。”
　　当年长野之战，虽让余祭谷名震天下，东越皇室却痛失唯一的储君。当朝皇后与先皇后乃同胞姐妹，先皇后只诞下一子，却命丧沙场，不久之后先皇后也因心疾而终。也是那时，楚寒山致仕归隐，一伏便是二十多年。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龙鲤未得道，皇室不添嗣。故而，如今整个东越的重担，只得压在洛阳的肩头。
　　洛阳侧目望向池面，喃喃念道：“龙鲤未得道，皇室不添嗣……”
　　楚寒山站起身，负手而立，平静道：“其实此话并非微臣所言，乃出自范首甲之口，当年微臣并非信服，但在长野之战后，不得不信。”
　　洛阳微微一怔，追问道：“先生何意？”
　　楚寒山朝前几步，走到池畔边，低头望着水波涟漪沉吟良久，叹息道：“公主殿下，微臣接下来所言兴许有违天道，但请公主殿下铭记在心。商歌王朝有三处龙穴延续国祚，北契龙石州亦有一处，国祚承天凝运乃一朝根基所在。虽事在人为，但天道气运非人力可左右，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龙穴便是天时。当年余将军以一己敌万军，并非全凭仙人之力，即便是真仙，亦有人间桎梏。武当山吕玄嚣几近通玄，仍旧不敌天道无常。李长安剑仙之身又如何，不过尘土一抹孤魂。人有方寸，天有天规。这尾龙鲤便是延续东越国祚的根基，待他日得道之时，公主殿下，便由您统承大业。”
　　洛阳震惊之色不言而表，惊呼道：“我！？”
　　楚寒山转身面朝她，端正作揖道：“您便是身负气运之人，只要您在，东越仍可万古长存！”
　　洛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当年父皇用来换取半世太平的筹码，未曾想过有一日竟要挑起家国天下的重担。昔日吃苦练剑，想要做那天下第一，亦不过是希望有一日能如余祭谷，李长安那般可凭一己之力阻拦下王朝的铁骑。毕竟，她只是个女子啊！
　　神术剑忽动颤鸣，硬生生扯回了她的思绪。
　　洛阳下
　　意识的抓起剑，神术仍犹自颤鸣不止，欲有离鞘之势。眼下这一幕不禁让她记起许久之前在不周崖下时，青霜亦是如此。
　　但李长安人在千里之外，且依照她以往所言，自圆剑胎并非天下剑主，神术怎会有反应？尚未等洛阳多想，神术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楚寒山不明就理，问道：“发生了什么？”
　　洛阳心头一动似有所感，仰头望北，轻声念道：“李长安……”
　　———————-
　　汴梁北门城外，楼解红领着满身泥土草屑的李得苦倚在路边树下。二人无甚交谈，无论楼解红如何戏言调笑，使尽浑身解数，李得苦就是闷不吭声。
　　所幸半个时辰后，李长安就回来了。
　　楼解红叉着腰，幽怨道：“如此大闹一场，你便解气了？”
　　李长安嬉皮笑脸道：“还成吧。”
　　楼解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道：“倘若动起真格的来，眼下你这半桶水打的过谁？老娘千里迢迢而来，可不是来给你收尸的！”
　　说着，她将一个圆润的小瓷瓶拍在李长安手里。
　　李长安扒开塞子嗅了嗅，笑道：“丹药啊，还是楼姨懂得心疼人，上小楼的？”
　　楼解红气的翻了个白眼，但比方才温柔了些许，仍是没好气道：“武当山的！”
　　李长安赶忙将小瓷瓶贴身收好，故作惊诧道：“不简单。”
　　楼解红暗自叹了口气，掏出一方帕子，走上前替李长安细心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轻声道：“过不了今日，整个北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你李长安在汴梁的所作所为，砸了三大宗门的脸面不说，还伤了一位王子，等于一举便把朝廷江湖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
　　楼解红不愧曾是酒肆老板娘，翻白眼都翻的风情万种，明明是阴阳怪气，从她口中说出来更似娇羞嗔怪，“可真不愧是你李长安！”
　　李长安自然而然道：“多谢夸奖。”
　　楼解红彻底没了脾气，一把将帕子丢在李长安脸上，沉声道：“你可莫要小瞧了这帮提刑客，据我所知，已有两位一品高手在来的路上。大夫人已发话，上小楼不可再折损，否则……”
　　李长安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打断了她的话，道：“无妨无妨，反正目的已达成，在你们大夫人的眼里啊，李相宜那丫头的命可比我金贵的多。”
　　也不知触到了老板娘哪根弦，楼解红急切道：“放他娘的屁！旁的人管不着，老娘只在乎你的命！”
　　蹲在树根底下一言不发的李得苦此刻抬头望来，见着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那个平日里举止轻浮，言谈更不拘小节的楼姨竟面红耳赤！
　　许是瞧见楼解红真急眼了，李长安收敛起姿态，讨好道：“知道了知道了，全天下就属你最在乎我，啥岁数的人了，说这话也不害臊。”
　　楼解红一瞪眼，“胡说，那玉龙瑶不也……”
　　说着，她忽然一顿，咽下了后头的话。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给自己找气受嘛。
　　李长安一笑置之。
　　女子一般到了楼解红这个年纪，鲜少再有动情忘我的时候。许是浴火重生了一回，连带着少女的心思也一并重生了回来。可惜，碰上了李长安，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挽了个剑花，李长安随手一抛，不公便轻盈落回了李得苦身旁倚着的剑鞘中。这一手
　　花俏的招式，看的李得苦总算回了点儿精气神。
　　一旁的楼解红却看走了神，李长安叹了口气道：“事先未与你商量却是我的不对，毕竟眼下你我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先前有句话你没说错，若换做旁人，我定是不信的。”
　　楼解红转过头，望着李长安，疑惑道：“事先？”
　　难不成李长安此举并非只为泄私愤？虽知不可为，但楼解红心知肚明，当时就算上小楼的高手拼劲全力，也拦不下盛怒中的李长安。故而，眼下她愁的是如何收拾残局。但未曾料到，李长安竟是早有图谋？
　　李长安笑道：“耶律楚才用君子府做障眼法，未必能逃过北院的眼线。退一步说，就算她不惧北院施威，自有应对的门道，但终归于我无益。提刑客只知我为解药而来，王帐亦不过欲趁此良机一举铲除我这个潜在威胁。虽说全天下都知晓，李长安与姜家水火不容，但我终归是北雍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燕字军兔死狗烹。越是靠近龙石州他们便越心惊胆战，你信不信，若那两个高手死在我手上，不必到龙石州，便会有人亲自将解药送来。眼下我与耶律楚才撇清关系，那帮提刑客才不至于狗急跳墙。那一匕首，她非但不怨恨，还得好好感谢我才是。”
　　楼解红沉思半晌，仍有些不安的道：“可若让北院知晓你真正的目的……”
　　李长安笑眯眯道：“那就得仰仗您了，这段时日可得派人盯紧君子府。”
　　楼解红长出了口气，又问道：“那两个高手你打算如何应对？”
　　诚如李长安所言，如今她在北契王帐眼中就是个不请自来的瘟神。培育一批高手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非同小可，一品之上更是千金难买，商歌女帝财大气粗，上小楼的高手也不过两个巴掌。此番若是再折损两人，甭管李长安为何而来，就是星辰明月也给她摘下来！能早一日送走这尊瘟神是一日！
　　但若得了解药，李长安却赖着不肯走，北院那帮文臣士子可就要掰着指头好好琢磨了。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杀手，而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王帐铁骑了。
　　归根结底，这两个倒霉蛋，杀也不是，留也不是。
　　面上不见半点担忧之色，李长安微微一笑，故作神秘道：“此事不劳你我费心，自有人去摆平。”
　　酒肆老板娘何等玲珑心思，立即追问道：“耶律楚才？”
　　李长安但笑不语。
　　走到李得苦跟前，李长安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走吧，接下来可没悠闲的功夫了。”
　　李得苦默不作声，扛起包袱背起剑，牵来了马。
　　楼解红立在那，看着青衫女子翻身上马，一瞬间恍如隔世。
　　那日漫天火光印红了天，有山风拂来，扬起了青衫的衣角与女子的青丝。只庆幸，未到物是人非。
　　可这人的身影，她从未追上过半分。
　　楼解红不知何时立在马前，手中拽着缰绳。她恍然抬头，却见李长安笑颜温柔，轻声道：“你是楼解红也好，谢秋娘也罢，无论往后你将身在何处，唯有这颗心，不能放在我这儿。”
　　楼解红气笑了，翻了个白眼，嗔怒道：“多管闲事。”
　　红绸腰带上，不知何时多了块鎏金腰牌，上头刻有四字，御前掌剑。
　　手中一松，青衫远去。
　　仿佛一同远去的，还有她的少年郎。


第114章 
　　李长安在君子府大闹一场的事迹不出一旬就传遍了王朝九州，朝廷江湖众说纷纭，褒贬不一。好话大多传自江湖武林，虽说是个女魔头，到底是中原人，好赖都是给自家人涨脸面。前段时日北契那帮毛都没长齐的年轻后生尚扯着嗓子眼儿叫嚣中原无胆气，嘴上一套套匡扶正道，真要过冲河，一个个都是缩头鳖。这下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中原士子挺直腰杆了，操起笔杆子又掀起了一场唇枪舌战。
　　朝廷百官自是不能跟着瞎参合，既有说好的，自然有说歹的。也不知哪位大人在下朝出殿时嘀咕了这么一句，“我怎记得李长安尚有官秩在身？陛下赐其御前掌剑？几品几阶来着？”
　　不等这位大人出宫门，满朝文武就都知晓了。未过晌午，中书省的折子就如春燕入堂一般满天飞。尤其是文臣，生怕自己落人口舌，回了家着急忙慌的就提笔疾书，自个儿坐车嫌太慢，从家仆里挑出一名腿脚最快的，笔墨未干就急急往宫里头送。要不说太平盛世无闲臣呢，再不在陛下跟前表现表现，这仕途多半也就走不动道儿了。唯有那帮两朝老臣尚沉的住气，毕竟这一本参与不参，他们补子上的仙鹤也变不成凤凰。
　　再者说，君心难测，当初陛下既放了那女魔头出崖，那姜家未必就如世人所传那般与李长安水火不容。即便真是两看相厌，那也尚未到撕破脸面的地步。这般火急火燎的在陛下面前背后捅刀子，见血的不定是谁。
　　今日早朝，大部分官员早早便在殿外候着，不为别的。前日刚呈上去折子，次日陛下就休朝。眼下各个都惶恐不安，愁的两夜都没睡好。就此事而言，浅了说不过是指摘李长安不顾朝廷颜面，肆意妄为。聪明人往深了想，便能抽丝剥茧从国事揪出家事来，昔年李家北府军一夜全军覆没，五万将士战死剑门关外何其惨烈。说李长安不曾有半点反骨神仙都不信，如今李长安又只身入敌国腹地，倘若真是意气用事便也罢了，否则不难让人不往歪处想。
　　而且女帝自打从武当山半道而归之后，隔三差五就休朝。满朝文武明面儿上虽不曾表露，但私下里都在暗自琢磨，陛下若龙体不保，那王朝岂不是岌岌可危？两个皇子天资不足，不堪重用，早早做了闲散王爷。子嗣唯剩那对并蒂莲，难不成王朝又得出一位女帝？虽有当今天子珠玉在前，可堂堂九州大王朝连任两朝女帝，这像话吗！？
　　殿外百官成群而聚，交头接耳。殿门两侧分成四股派系，犹如一盘糕点，中间隔着盒壁，泾渭分明。有首辅闻溪道执掌的旧庐，中流砥柱多为老首辅薛弼昔日门生。而卢家斗酒卢八象领头的新庐则多是太学宫出来的门阀世族子弟，其中不乏陛下钦点的天子门生。武将则是以春秋十二名将陈忠之子陈玄策为首的兵部陈系，如今尚能上朝的十二名将也就独剩鲁镇西，且这两家
　　世代交好，这二人更是义父子的关系。
　　最值得说道的便是最后这一群由世人口中的两姓家奴，八国遗臣子弟所组成的萧党，领头人萧权出身旧西蜀簪缨世家，祖辈父辈皆是当年赤手可热的权臣。当年先帝求才若渴，虽大开门庭广纳贤才，但老一辈遗臣的傲骨难消，不愿为刍狗，故而大多数到死官阶不过三品。但这一辈的遗臣子弟皆生于王朝长于王朝，虽身份已随光阴而改变，却也免不得受“家臣”诟病排挤，于是只得报团取暖。
　　头一个到的是卢家斗酒先生，纵观满朝文武也就属卢八象如此不拘小节，穿着补服腰间还挂着一酒葫芦，非但不显不伦不类，反倒更加张扬那股子风流意气。但今日不同往日，卢八象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端正的青年男子，胸前是正四品的雁补子。
　　百官之中早有言传，此人既无显赫出身，亦无名师崇举，只不过在一个不入流的江湖宗门做了好些年的客卿。也不知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竟被陛下凤眼相中，坐着官轿就入了京城。再瞧瞧那位正儿八经，书香府第出身的贺家后生，入仕三年不过从四品的小小侍读，可真是天差地别。
　　陈知节两耳不闻，跟着卢八象走到右边那群新庐官员边上站定，温良有礼的同那些大臣逐一问礼，随即又微微颔首朝旧庐官员与兵部陈系以示敬意，就连萧党官员也未落下。
　　见状，卢八象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左右逢源。”
　　今日是陈知节头一回上朝，先前不知是礼部有意刁难，或是户部办事拖沓，他的新补服昨日才姗姗来迟，又恰逢陛下休朝。
　　陈知节未显拘谨，一脸平静道：“君子不忌他人言，这是先生所教。”
　　卢八象哈哈一笑，陈知节偏头望去，恰与一道阴冷的目光相撞。他仍是毫不在意，微微颔首示敬。人群中的贺凉无动于衷，漠然转过身去。
　　只听斗酒先生轻声“哟”了一句，瞬时殿外便鸦雀无声。
　　陈知节抬头望去，只见龙壁阶下迎面走上来两个人。待看清，陈知节不由得心头一沉。来者一位是当朝唯一的大国柱，春秋十二名将之一的燕赦燕大将军，另一位则是近几年陛下跟前红透半边天的年轻武将，枪仙陆守的高徒白起，前些日子刚出的新武评此人排在第六。
　　领兵打仗素来不看重将领武力高低，故而王朝两代将领中，唯有两位将军武力在一品之上，其一便是燕赦，其二则是已故的飞将军李世先。且不说白起战功如何，单凭这足以藐视王朝上下的武力便无人敢小觑。
　　燕赦即便身着补服也无甚官威，一身杀伐之气却颇重，令各路百官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白起则南辕北辙，好似一块冷冰冰的石墩，远观尚可，走进了不免浑身冻个激灵。
　　走到殿外，白起独自立在一旁，不苟言笑，只朝陈玄策颔首示意。燕赦与鲁镇西寒暄了一阵后，毫无顾忌的走到卢八象这边，笑问道：“闻溪道那老小子还没来
　　？”
　　卢八象身后官员整齐划一朝老将军问礼，久经沙场的武将不可与江湖人士同日而语，陈知节为其气魄所震慑，慌忙回神躬身作揖。燕赦只轻描淡写的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目光便又回到了卢八象身上。
　　斗酒先生仍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回道：“老将军这些日子怕是没少吹沙子，不然怎能忘了以往首辅大人总是最后一个才来。”
　　话音刚落，一个清癯身影拾阶而上，书生气极浓，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逐一从燕赦与白起身上扫过。胸前的仙鹤补子却显示出此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耀身份。闻溪道停步在燕赦三步之外，二者四目相对，补服上的麒麟与仙鹤似欲化身冲出纠缠厮杀。
　　满朝上下皆知，朝中除却四派系，还有一方派系独立而存，名为“燕闻无敌”。意味着，有朝一日若这二人一文一武联起手来，余下的百官即便整合归一，也毫无胜算。但所幸，就算天塌了，这二人也不可能握手言和。
　　就在此时，殿内响起一声，“百官入朝——”
　　众臣不禁松了口气。
　　殿堂上，女帝面色虽略显苍白，却威严不减，只简单询问了两境近况，对李长安大闹汴梁一事只字不提。给百官吃了颗定心丸的同时，又不免提心吊胆，陛下召回两境镇守将军，就只为当面询问？
　　下朝后，闻溪道第一个走出殿门，旧庐众官亦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卢八象，陈知节与燕赦走在最后，立在九龙壁前，燕赦轻笑道：“这老小子不急，手底下这帮龟孙子可沉不住气了。”
　　陈知节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许是不适应这位重权高的老将军言语上竟是个如此粗鄙之人。
　　卢八象习以为常道：“旧庐一派皆出自老首辅门生，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日后谁坐上那个位置，新旧交替不可免，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们。新君自有新君的习性，哪能用的惯陈年笔砚。李长安一事想必这帮半老旧臣没少下功夫，可从今日陛下的态度便可知晓，他们呀，多半要沦为新君脚下的铺路石。”
　　燕赦啧了一声，斜眼看着卢八象，道：“就你们这些书生心眼多，要把这份劲头使在正途上，哪来那么多贪官污吏。”
　　卢八象拿起酒葫芦，又放下，往燕赦身侧挪了一步，压着嗓音问道：“老将军昨日就回京了吧？”
　　燕赦也不隐瞒，“是又如何，你卢八象自幼文武双全，若真有心不如到陛下面前求个武职随老夫一同去塞北杀蛮子。”
　　卢八象洒然一笑，道：“那可不成，我走不得。不过待老将军凯旋之日，卢八象定当十里恭迎！”
　　燕赦目光一沉，叹息道：“你这可是火中取栗。”
　　卢八象微微一怔，嘴角含笑。
　　午门正前，陈知节看着燕赦雄伟的背影，只见卢家风流无双的斗酒先生拱手作揖，轻声道：“多谢老将军。”
　　随后，转头对他道：“陈知节，过两日，你随燕将军北上。”
　　陈知节只觉心中如雷鼓般再难平复。


第115章 
　　长安城的千秋斋在士林口中极负盛名，东家却不止一位。其实稍稍细想便能明白，千秋斋里上万幅名家残帖墨宝，岂是倾一家之财便可促成的？女帝曾言，千秋斋里载千秋，胜过富贾万户侯。言下之意则是，这千秋斋里的历代文豪墨宝若换成金银，便富可敌国。
　　故而，能来千秋斋附庸风雅的皆是身份清贵的名士权贵，自然规矩就不少，光迎门便有四处。燕赦来此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卢八象生拉硬拽把他揪来的，说什么当了大半辈子将军早该陶冶一下性情，免得回回在朝上与闻溪道争的面红耳赤。老将军硬着头皮在里头坐了一盏茶的时辰，而后借着尿遁从私门溜了。
　　这回，他仍走的是最隐蔽的私门。
　　领门的小厮素养极好，一路上低眉顺眼，从未多言。将燕赦领到门前，也不推门便径自离去，这多半是里头的主客嘱咐过。
　　若说这世上有谁是燕赦最不愿与其打交道的人，那定是首辅大人无疑。燕赦贵为两朝老臣，闻溪道又是老首辅最得意的门生，二人也算打了小半辈子的交道，虽皆是对方最看不顺眼的人，却亦是最熟悉的人。方才在朝上，闻溪道一反常态的一言不发。以往听完上奏，陛下多半要问一句“子道如何看？”但今日，女帝却一眼都未曾往左看。
　　燕赦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论起附庸风雅，那千秋斋算是做到了极致。入眼便是春秋早年的云母曲屏，左右各有半人高的错银梅花铜香炉，壁上不挂墨宝，以玉石做枝干丝绢做花叶，雕了一株侧柏。顶上坠帘做雨幕，颗颗珠圆红润，却并非玉珠，乃是精挑细选的红豆。此等巧匠心思，可见一斑。
　　但这一切在燕赦燕大将军眼中，仍是俗不可耐！
　　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端坐于屏风之后，见人来也不抬头，自顾品茶。燕赦坐定，瞧见面前空无一物，不由得问道：“你这人怎这般小气？”
　　人前官威十足的中年男子此刻也没了架子，不悦的皱眉道：“上回你到我府上，我请你喝茶，你怎么说来着，不如古阳关前撒泡尿？”
　　燕赦鼻孔出气，嘀咕了一句：“小心眼儿。”
　　以当朝首辅的度量自是不会与他斤斤计较，闻溪道深知此人是个直肠子，不然也不会，更不敢在朝堂上对着他喷了这好些年的唾沫星子，于是开门见山道：“你若是来打听陛下的安恙，我劝你不如趁早回北雍。”
　　燕赦呸了一口，没好气道：“我打听你奶奶个嘴儿，谁不知道你闻溪道一张铁嘴，长安城的铁匠挨个撬都撬不开。更何况，陛下旧疾复发瞒的住那帮瞎子傻子，瞒的过我？”
　　闻溪道踌躇了片刻，放下茶盏，轻叹道：“你把上小楼那丫头藏在你府里，我可以不过问，你与李长安私下里的勾当，我亦可不过问。卢八象想把那后生送去北雍，我更不阻拦，你还要我如何？难不成要我将贺凉也一并送去，你才心满意足？”
　　燕赦半
　　晌没有言语，良久沉声道：“薛弼当年与我说，此子被揭怀玉，不为权谋，可成治世能臣。上小楼这些年斩了多少贪官佞臣，但你可曾睁眼好好看看这盛世江山，当真如你所愿？”
　　闻溪道摇头失笑，平静道：“老师为天下寒士打开那扇大门时，又可曾想过今日朝堂会如此腐败不堪？既然昏臣杀不尽，我便为君永固江山。”
　　清君侧，成千古。
　　宁可错杀，不可放任。
　　燕赦记起昔日老首辅坟前，尚是中书舍人的年轻书生重重磕头，朗声道：“学生此生，只为君谋！”
　　念及此，燕赦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竟有些老态龙钟，低声问道：“当真不拦陈知节北上？”
　　闻溪道微微摇头道：“此子大气，怀仁君子，若说有错，实乃天下之过。”
　　出长安那日，陈知节不曾回头。
　　———————
　　每当瞅见自己一身尘土，李得苦就总想起腰间红绸飘飘的楼姨，有些时日未见，竟想念的紧。李长安躺在马背上，听见背书声稍停，眼也不睁开，隔空就屈指弹出一记板栗。那日李得苦求学剑术，李长安虽满口答应，但每日依旧是习字背书练剑。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就是枯燥乏味了些。
　　如这般的日子，李得苦记不得过了多久，直到有一日师徒二人停在了一处雪山脚下。手里的馕饼才啃了一口，形如妖魅的楼解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眼前。
　　李得苦看着平日里总是一脸媚态天成的女子，不知为何，今日似多了几分愁容。待走到她跟前时，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而后将手里的油纸包塞入她手里，道：“半个时辰前才出炉的烤羊腿，多吃点。”
　　李得苦眨了眨眼睛，尚未吭声，楼解红已向着李长安走去。
　　李长安仰头望山，问道：“这一次上小楼来了多少人？”
　　楼解红在她身侧站定，学着她的模样仰头望山，轻声笑道：“不多，就我一人。”
　　李长安转头瞪着她，皱眉道：“来作甚？送死？”
　　曾为魔教中人的楼解红不为所动，只转过头凝望着她，莞尔一笑。李长安叹了口气，心知说什么也无用，只得原地盘腿打坐，平静吩咐道：“一会儿我上山，你带着李得苦往西去，无论发生什么也莫回头。”
　　楼解红蹲下身，一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我会听你的？”
　　李长安咬牙笑道：“你若不听，我即刻杀了你。”
　　楼解红故作哀怨道：“公子当真好狠的心，用完奴家就要灭口。”
　　李长安显是没了耐性，闭目沉声道：“滚远点儿。”
　　话音刚落，一缕幽香拂面而来，李长安只觉唇上一片温热。不同上回那般蜻蜓点水，那抹香唇胆大妄为到流连忘返。
　　不远处的李得苦张着一嘴的羊肉，目瞪口呆。她瞧见了什么？那个浪/荡/淫/妇终于忍不住对师父下手了？而且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亲上去了？师父是不是也傻了，怎不推开她！
　　楼解红抽身离去，眉目含情，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李长安睁
　　开眼，不怒反笑：“你这点道行塞牙缝都嫌少，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楼解红缓缓站起身，叉着腰，媚眼如丝，“有的你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二人相视一笑。
　　楼解红吐出口浊气，面色苍白了些许，她收敛起笑意，轻声道：“我先行一步，你可得尽早追上来。”
　　李长安轻轻点头，又闭上了双目。
　　李得苦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性子，楼解红说是师父吩咐的她便乖乖听话。李长安虽一路上只字未提，但她隐约知晓，师父不是来此游山玩水的，是有大事要干。她只懊恼自己本事不济，不能为师父分担。
　　两骑走出二十里地，李得苦瞥了一眼骑在师父马上的楼解红，终于忍不住问道：“楼姨，师父到底要做什么？”
　　楼解红目望远方，笑声清泉，“此事若成，你便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大弟子，开不开心？”
　　李得苦撇了撇嘴，心道我师父本来就该是天下第一，当年若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名门，师父何至于此。但转念一想，若非李长安遭此劫难，她李得苦又何德何能拜其为师？
　　见李得苦不吭声，楼解红瞥了她一眼，道：“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不少。”
　　李得苦也不接话，转了话锋又问道：“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楼解红翻了个白眼，苦闷道：“我上哪儿知道，问你师父去。”
　　言罢，楼解红忽然朝身后回望了一眼，而后沉默不语，只催促李得苦加紧了步伐。
　　远处丘陵上，耶律楚才收回了目光，淡然问道：“你方才说，慕容无择到哪儿了？”
　　一旁的蒙眼女子恭敬回道：“一刻前，已到百里之间。”
　　耶律楚才勾了勾嘴角，调转马头，“那还来得及。”
　　待到十里之外的马蹄声近至跟前时，李长安才缓缓起身，目光从耶律楚才的笑脸上一扫而过，落在她身后那名蒙眼女子的身上。
　　“盲剑薛东仙。”
　　蒙眼女子微微颔首，李长安这才将目光转回到耶律楚才的脸上，毫不客气的将手心摊在她的面前，道：“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耶律楚才从怀里取出一方小盒，李长安接过打开，里头安放着一指粗细的玉瓶。拿出玉瓶揣进怀里，李长安顺手就丢了那方做工精致看来价值不菲的小木盒。再看耶律楚才的面色，似有些肉疼，但显然拉不下脸面捡回来。
　　李长安心情愉悦，面上有了笑意，道：“怎好劳烦殿下亲自送来。”
　　身份显贵的耶律楚才素养亦是极好，平声静气道：“我若不来，怎表诚意？”而后瞥了一眼蒙眼女子，“薛姑娘一直在中原游历，鲜少在北契露面，见过她的人也不多，此次便由她助你一臂之力。”
　　李长安求之不得，作揖道：“那便先谢过殿下。”
　　至于事成之后，北院那帮跳脚先生会不会找七王子殿下秋后算账，那就跟她李长安没有半颗铜钱关系了。
　　目送耶律楚才离去，蒙眼女子开口问道：“何时上山？”
　　李长安深吸了口气。
　　“即刻。”


第116章 
　　在商歌江湖新秀群起的年头，北契武林亦如雨后春笋，但终归在人数上吃了亏，且底蕴不如中原那些千年传承的大宗门根基深厚。这其中有弊自有利，别看王朝江湖百花齐放，争相夺艳，在朝廷眼中那可就是另一番景象。园子里的花多了，打理不过来，且时不时招蜂引蝶扰了园子清净，这花闻着可就不怎么香艳了。
　　与上小楼自幼悉心栽培不同，北契提刑客多数出身于江湖，与其说是刺客，不如说是北契皇帝的一支专属江湖军阀更为贴切。但殊途同归，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除却这些招安的江湖浪客，其中不乏旧王帐下的皇族宗亲，简而言之，实权仍在权贵手中，卖力气的脏活才是跑江湖的。阶层分级也很简单，以辫子数量分高下，一辫最下，五辫为尊。
　　那两个死在半道上的倒霉蛋，便是四辫提刑，此等实力一般在一品金刚上下。依照上小楼搜集来的情报，四辫提刑不过十人，五辫更是凤毛麟角，仅有四人。相较之下，王朝女帝委实财大气粗。
　　离雪山百里之外，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飞燕踏云掠过一道道沙丘，朝着远方的白雪山峰奔赴。两人前后始终差着一步的距离，其中年纪稍大的中年男子辫粗如柱，五辫成一束，面容菱角分明，眉眼刚硬。落后一步的年轻男子亦是五辫，如五条小蛇般游走在脑后，狭长的双眸目不转睛的盯着雪山之巅。
　　前者正是耶律楚才口中的慕容无择，与南庭大王慕容兰亭同根同源。此番一来探查情形，若证实李长安心怀不轨，便就地诛杀。二来则与七王子有些微妙关系，南庭北院对峙尚不过几十年，慕容耶律两家却有上百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宿仇。故而慕容家自荐请缨要为皇帝分忧，若能一石二鸟则再好不过。
　　若说天赋，慕容家的“双拳无敌”当仁不让，二十岁出头便将北契的半座江湖的高手都打趴在地，而后便得了个“慕容无敌”的别名。但论根骨，慕容无择远不及后辈子弟中的慕容奇观，年幼时体魄便壮如虎豹，如今尚未及冠身形已宛若一座大山，丝毫不输魁梧如白猿的东越魔头，甚至更为雄奇，堪称人间奇观，故而得此殊名。
　　此等卓越天资不练拳岂不是暴殄天物？慕容奇观十岁那年便被慕容无择收为关门弟子，如今师徒二人，不仅是五辫提刑，更是北契朝廷的门脸。
　　慕容奇观的嗓音与他的奇观身形极为不符，清澈如少年，若只闻声不见人，定会误以为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师父，那女魔头当真如传言所说那般邪乎？”
　　自打野坪与东越魔头一战之后，世人皆传李长安境界大跌，但在东海却仅凭一人之力便剿灭了三百号人的东水寨。那日观潮阁上的江湖人士都瞧见了龙角崖遮云蔽日的恐怖景象，更甚者说，亲眼所见，有龙腾海！真正令世人生疑的，要属前些日子大闹君子府。这可不是王朝那帮两脚虾以讹传讹，多少北契百姓瞪大了眼珠子瞧见的。一剑就把君子府劈成了两半，跟削泥似得，那深沟，几十丈长，险些殃及几条街外节度使汤大人的府邸。
　　为此，慕容奇观琢磨了许久，自己一拳可有这等催城倒海的威力？而后按下了这份心思，转念又想，若是师父，可能一拳将君子府砸个稀巴烂？最后不得不放弃，这他娘的没法比啊！
　　邪乎说的是李长安境界忽高忽
　　低，没个准头，这显然超出了慕容奇观的见识范畴。就算往前说三百年，也没见哪位高人有这本事！
　　但师父就是师父，慕容无择不动声色的道：“若非邪门歪道的鼻祖，怎可成春秋大魔头？这点邪乎有什么可稀奇的？”
　　慕容奇观从前便觉着，自家师父这点天赋都用在了武道上，旁人觉着惊世骇俗，在他师父眼里就跟小孩儿玩闹般无甚差别。怪不得，身为慕容家主的慕容兰亭要他跟来。倒不是怕慕容无择有去无回，更多的是担忧此人分不清个轻重缓急。别瞧慕容奇观块头大，论心思细腻可比他师父强上百倍。说白了，慕容无择就是个武痴，对旁的皆不上心。
　　慕容奇观笑容怪异，“那咱们一会儿上了山……”
　　慕容无择沉声道：“见机行事。”
　　来此前，慕容兰亭透了个底儿，说雾峰山上有一处龙息泉眼，李长安一入龙石州便径直朝这来，多半是为此。王帐早炸开了锅，就连出身江南道著学世家的靳老爷子都忍不住跳脚大骂，李长安真不是个东西！偷什么不好，千里迢迢跑来偷江山！
　　若真是如此，哪有肥水流去外人田的道理。只需买通那帮皇帝身边的练气士，稍作手脚，慕容家再登铁王座岂不是指日可待？中原人不是有句老话说天子承天运，既如此，但凡承天运者皆是天子，哪还管天子是谁。
　　师徒二人已到山脚下，慕容奇观收敛起心思，望向身旁的慕容无择。只见慕容无择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腿微微弯曲，沉声道：“跟上。”
　　不等慕容奇观应声，慕容无择已一步登天去！
　　两道身影奇快无比，远远瞧去就似两颗从坡上滚下的石子一般，一纵一跃间便是几十丈高，只不过却是逆流而上。
　　雾峰山有千丈之高，山腰之下如常，山腰之上却终年白雪，鲜少有活物。百丈顶峰有云雾遮蔽，平日难窥其真容，唯有大风时节云消雾散，金日腾空才得见其雄伟景致。传闻峰顶之上有火海，其炎烈可融世间万物，王越剑冢的炉鼎之火便是源于此。但至今无人见过，只因峰顶之巅宛如深海，常人难以企及，恐唯仙人才可踏足。
　　这便是为何北契王帐先前不慌不忙的缘由所在，从来没有人登上过雾峰山顶，饶是你李长安也绝不可能！可就算如此，王帐的颜面还是得顾，总不能由着李长安在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更何况，还有个万一呢，万一李长安真上去了，有慕容家两大高手在半道截途，神仙也插翅难飞！
　　慕容无择不知有何感想，但慕容奇观觉着那帮官宦大老爷纯属多虑，也不拎着脑袋好好想想，李长安若是有本事登顶，还用的着费尽心思偷泉眼吗？
　　不多会儿，二人便已到山腰处，慕容奇观张口呼出一大股白雾，狭长双眼眯起朝山顶张望。其实也瞧不见任何，但追到此亦不见有人迹，只能说明李长安再更上头。
　　慕容奇观询问道：“师父，还往上追吗？”
　　慕容无择沉吟半晌，道：“你留在此地，我上去探探。”
　　话音刚落，二人只觉脚下地面轻微颤抖，大小石子簌簌朝山下滚落。二人对望一眼，皆是震惊之色。
　　李长安竟是登顶了！
　　下一刻，一股强风席卷而来，仿佛有仙人在山顶吹了口气，瞬息间便将云雾吹散开去，龙吟之声悠远传来，璀璨耀眼的日轮挂在峰顶，映射下一片金光天地。此景不似人间，不似仙境，宛如西天圣庭，
　　万佛朝宗。
　　而那悬于峰顶之上的一袭青衫，竟盖过这万丈金光！
　　有仙人传音，从天上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慕容奇观当下只觉心神震慑，无以言表。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来。只见一旁的师父，慕容无择浑身气机如江河倒海般倾泻而出，仰天大吼：“慕容无敌！前来诛仙！”
　　万钧雷霆，气吞万里。
　　英雄气盖，不过如此。
　　几步跨出，慕容无择腾空高高跃起，双拳紧绷，以俯冲之势朝李长安的头顶悍然砸下！
　　在过去十几年间，慕容奇观觉着，唯有这一拳堪称慕容无敌的巅峰。莫说一个君子府，就是这座雪山之巅，也可撼之！
　　再看那袭青衫，慕容奇观不由得瞪大了眼。
　　放眼整个北契，不说自负，当真无人敢正面硬扛慕容无择的这一拳。可青衫一动不动，亦不觉气机磅礴，难不成李长安已重回剑仙境界！？
　　只见李长安不急不缓摆起了架势，而后举起了拳头，竟是不偏不倚正面迎了上去。慕容无择的拳头自是比其大了数倍不止，拳风罡劲更是堪比巨石之力。可偏偏却被李长安胡乱打出的一拳，轻易挡下，再近不得半寸。
　　雪山之巅气息稀薄，慕容无择额头青筋爆突，低吼一声，一气未揭一气又转，周身气机噼啪炸响。气势节节攀升，双拳再度砸下！
　　李长安不再硬抗，身形急速往下坠落，而二人脚下正是那片烈焰火海。只见李长安伸出右手，再探出二指在空中划弧，口中轻声道：“出龙。”
　　猛然间，原本平静无波的火海霎时汹涌翻腾，一股灼热气焰迎面扑来，慕容无择只觉宛如置身于熊熊烈火之中，灼热难忍。
　　一气三转！
　　慕容无择大吼一声，拳罡冲破热焰，再度逼近李长安。
　　似有龙吟，自火海之下传出，不等慕容无择看清，一条火龙出海腾飞，直冲他面门而来！火盆大口，张牙舞抓，竟是连那两根龙须皆惟妙惟肖。危机当头，慕容无择不愧双拳无敌，势头不减半分，轰然砸下。
　　底下隔岸观火的慕容奇观难抑心中激荡，那火龙虽声势浩大，还不是被慕容无敌砸了个稀巴烂！
　　可殊不知，慕容无择挥出这一拳后，便是强弩之末，而李长安仍游刃有余。
　　此刻慕容无择收拳再欲起势，奈何大江东去，李长安轻轻推出一掌，慕容无择只得双拳护在胸前，身形倒飞出去。
　　山腰之间黑白分明，似划开天地的一条界线，李长安飘然从顶峰落下，落在白雪之上，仙人气态更胜从前，眸底隐隐有熊熊烈火。她轻轻撇了一眼，半跪在地屏息凝气的慕容无择与不知所措的慕容奇观，轻笑道：“还打吗？”
　　只这一拳，慕容无择便明白，要杀李长安未尝不可，只是代价巨大。饶是他也明白，以慕容家的资本，赢了这场豪赌亦是惨败，将来要再想与北院抗衡，便少不得他与慕容奇观。至于李长安这种不可以常人来论的老怪物，就让其他老怪物去头疼吧。
　　慕容奇观踏出一步，慕容无择当机立断拦在了他跟前，沉声道：“莫要阻拦，让她走。”
　　慕容奇观显是不解，就见李长安笑吟吟道：“怎么，不打了？那你们可得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找不着我了。”
　　慕容无择拳头一握，跨出一步，道：“不走？”
　　李长安拱手作揖：“后会无期。”
　　过了半晌，慕容奇观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山下大声道：“师父，这女魔头耍诈！”


第117章 
　　不比慕容师徒二人的后知后觉，薛东仙一早便察觉出李长安投机取巧的伎俩。那条火龙面上看着气吞山河，实际上只不过是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借了龙息泉眼的地利罢了。也亏得李长安腿脚利索跑的快，若再打下去，最好的赢面不过两败俱伤。
　　李长安要想再登仙，始终得跨过天道补漏这道坎儿，否则即便炼化所有龙息之力，撑死也就是个大宗师。这还得多亏了吕玄嚣与泷见和尚各自替她消弭了三成天道补漏，不然莫说一个慕容无敌，就是半个慕容无敌也能把她打趴下。
　　薛东仙在百里地外追上了李长安，李长安正盘膝打坐，听闻脚步声也不睁眼。薛东仙回头似望了一眼，对她道：“还是再走百里稳妥些。”
　　李长安睁开一只眼，问道：“姑娘不瞎啊？”
　　薛东仙也不恼，低头看着她，反问道：“谁说蒙眼便是瞎？”
　　李长安歪着头，由上而下的打量了薛东仙一眼，笑道：“老话说由眼观心，姑娘蒙着眼是不愿见世人，还是不愿世人见你？”
　　薛东仙嘴角微翘，虽蒙着眼遮了一部分容貌，但仅是如此，李长安亦可断定，此女在容貌上确不输洛阳。若摘下那抹纱布，定是要惊艳四方。李长安只是好奇，那黑纱之下究竟藏着一双怎样摄人心魄的眼眸。
　　“你这是在说我见不得人？”
　　李长安就想不明白了，世上女子千千万，偏偏好看的都练剑，还一个二个都练上了武评，老天爷是存心跟她过不去是怎么着？这样女子生的再貌若天仙又如何，谁敢招惹啊！？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闭眼不敢搭腔。
　　眼下虽不能一口气将龙息之力化为己用，但至少得先固本培元，毕竟龙力乃天力，强悍无匹，饶是李长安这副自圆剑胎的体魄加上女子阳罡的经脉亦难逃走火入魔的风险。李长安再如何天资纵横，心法亦有师传，起先走的是王霸路数，但李长安本身过于霸道，两两争锋相对反而无益反噬。随后转为静流心法才峰回路转，算是走对了正道。此心法上溯可追百年，巧的是也出自一位女子剑宗，以细水长流，静气修身为根本。心诀上又与道家有异曲同工之妙，冥心坐，静思神，叩齿三十六，两手托昆仑。
　　寻常人到了一品之上周转三十六小醮天需得半日功夫，而李长安只需半柱香。
　　薛东仙看着李长安周身紫金交错，其中隐约有红光闪烁，不由得皱起眉头望向雾峰山的方向。李长安如此大肆张扬，依着慕容师徒的警觉早该寻着味儿追来了，但眼下丝毫没有半点风声。
　　她自顾自道：“应是不会追来了。”
　　李长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笑道：“就算追来也无妨，这不还有你嘛。”
　　耶律楚才只吩咐陪同李长安上山，助她夺泉眼，可没说还要替她护法。于是薛东仙毫不留情的撇清关系道：“既已下山，那便再与
　　我无关，告辞。”
　　薛东仙格外干脆爽利，说走当真就走了。
　　李长安起身追上，“诶，别走啊，这才刚得了泉眼，我还没好利索呢，万一半道又碰上个耍刀耍枪的，你回去怎交代？”
　　许是头一回与市井无赖打交道，没察觉其中端倪的蒙眼女剑客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李长安，问道：“你要如何？”
　　奸计得逞，李长安笑的一脸灿烂，继而循循善诱道：“你们这些做属下的怎不知为主子分忧解难？你一走了之就不怕我溜之大吉？”
　　经李长安好心点拨，薛东仙也明白了过来，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我还得跟着你去橘子洲，亲眼看着你杀了慕容兰亭才好回去交差？”
　　李长安负手而立，一本正经的点头道：“正是如此。”
　　谁料，薛东仙竟未有迟疑，道：“好。”
　　李长安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当下胎死腹中。
　　愣神间，薛东仙已径自返身从李长安面前走过。李长安兀自一笑，紧随其后，心中暗道，这女子，甚是有趣。
　　其实李长安的心思很简单，此番偷了泉眼，北契王帐已回过味来，想必接下来便是大批的杀手刺客接踵而来，甚至不会给她喘息的时机。薛东仙毕竟是武评十人中其一，只可惜方才在雾峰山上没机会见识，但有个这样的高手护在身边，总好过孤军奋战。耶律楚才不是舔着脸要帮她嘛，那何不干脆点儿，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至于途中薛东仙的身份暴露了，是否会牵扯出耶律楚才，打乱她的计划，那李长安可懒得操心。
　　亏本的买卖，李长安可从来不做。
　　正当李长安师徒二人兵分两路朝着橘子洲去时，有一位满头灰白的负笈老者立在龙石州帝都逐鹿城的城墙脚下，浑身风尘仆仆，手中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做拐。老者弯腰拍了拍长衫下摆上的尘土，理了理衣襟，随后缓缓走入了城门。
　　马车从身后驶来，停在老者跟前，车上下来一位双鬓斑白的男子，身着锦服气态威严，行至老者跟前，恭敬作揖道：“学生萧荀拜见先生。”
　　北院大王萧荀，可谓是北契士林执牛耳者，昔年旧西蜀三大士族门阀之一，曾有过祖辈三代同朝为官的显赫殊荣。当年王朝先帝屠阀时，重其才华，有意招贤，可萧荀之父书生傲骨，不肯对仇敌俯首称臣，于是举家奔逃随大流过冲河。途中遭王朝死士追杀，其父为保香火延续，自刎于冲河之畔。萧荀入仕后，锋芒显露，常伴君侧，北契朝纲得以重整归新，此人功不可没。说是最得圣心之人，亦不为过。
　　但便是这样一位北契重臣，竟对老者甘愿拜服，自称学生。
　　老首辅薛弼曾有一句脍炙人口的名言，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此君所指，便是江神子。
　　其人真名似早已被世人所淡忘，但其所为却至今令世人久难忘怀。当年春秋战乱，八国各自为
　　阵，有一书生仅凭一己之力撼动春秋，战火硝烟之下生灵涂炭不可避免。正当九州大地哀鸿遍野之际，有位道士下山而来，白衣道袍仙姿浑然，手持拂尘踏足六国皇城，御前口若悬河纵横千古，遂六国帝君拜其为师，腰悬六国帝师印。
　　可无论这位传奇道士如何道法高深，仍抵不过世间人心叵测，终是败给了擅弄人心的年轻书生。
　　江神子微微颔首，萧荀转身走回车前，掀开车帘道：“二十三筝已为先生备妥，先生可要稍作歇息再入宫？”
　　江神子轻轻摇头，沉声道：“走吧。”
　　老者未上马车，而是继续拄着树枝拐杖，步伐平稳往皇城而去。于是街上百姓便瞧见奇异的一幕，一位衣衫蒙尘的老儒生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一个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举止恭敬有加始终与老者保持着三步之遥，再后头还跟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夫也不驾车，牵着马离前二者十步之外。
　　史册上有记载，笔吏称这一日为“帝师进殿，踏歌入圣”。
　　北院大王送江神子至宫殿前，北契皇帝亲自出殿相迎，老者拄拐微微躬身，面容沧桑且平静。随后二人入殿中，萧荀候于殿外。直至入夜，宫人掌灯，皇帝连道三声好，遂传百官入宫觐见。
　　戌时，御前百官站列，目光齐齐望向殿中长衫老者。
　　萧荀从殿外而来，双手托着一把二十三筝，不急不缓行至老者跟前。老者抛杖转身，一甩下摆盘腿坐定，萧荀屈膝躬身将二十三筝轻放于老者双膝之上，退至一旁，目光如炬。
　　一弦拨，环绕余音。
　　二弦拨，悠悠扬扬。
　　三弦急起，四弦随。
　　五弦声声骤，六弦忽缓流。
　　七弦高山有云深。
　　只听老者开口吟唱。
　　有龙于飞，周遍天下。蛟蛇救之，为之承辅。龙返其乡，望其处所。蛟蛇从之，望其雨露。黑马难从，桥死于中野。
　　歌声绕梁震穹顶，尾尾余音抚大地。
　　一曲毕，皇帝面色阴沉，萧荀大惊之下跪地磕头，百官恍然惊觉，齐齐跪地，朗声道：“陛下息怒！”
　　皇帝走下铁王座，立在老者身后，沉声问道：“先生何意？”
　　老者双手轻抚琴弦，仍是以曲中词作答：“有龙于飞，周遍天下。龙返其乡，望其处所。黑马难从，桥死于中野。”
　　皇帝再问：“此龙可留？”
　　老者答：“龙归顺为，雨露五洲。”
　　皇帝三问：“今可杀马？”
　　老者答：“杀之，弊之。”
　　皇帝缄默不语。
　　老者将琴放下，缓缓站起身，转身朝皇帝躬身作揖道：“夙愿已了，老夫甘愿领死。”
　　皇帝上前搀扶住老者，低声道：“请先生为帝师。”
　　那一日，江神子入王帐，腰悬帝师印。
　　那一日，古阳关外大风骤起。
　　那一日，女帝在皇城城头，望北而立。
　　一旬之后，有一纸秘信送至长安城，信上唯有一首曲词，名为《龙蛇马歌》，女帝阅后怅然良久，三日未上朝。


第118章 
　　走马道北过橘子州，通至狐沙州，南下过冲河，连接至北雍，长达上千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要地。上谷郡便在走马道的半腰上，当地风土民情与花溪终南二州迥异，鲜有中原衣着打扮的百姓，北雍彪悍的民风与此地比较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些年在北契有一说法广为流传，“文北院，武南庭”。
　　究其缘由，除却大批文人士子扎根北院以外，还有一个根本所在，那便是千百年来盘踞于此的呼延一族。在骁勇善战的北契人中，其族人更加出类拔萃，就如同道家收弟子讲究个天资悟性一般，呼延氏生而为战，是马背上真正的雄鹰。
　　橘子洲外的倒马关便扎住着一支堪比王帐铁骑的军队，大元帅正是呼延一族此辈中的佼楚，呼延同宗。
　　上谷郡的城头上趴着一名北契装束的年轻女子，一手撑着下巴，斜歪着脑袋看向身旁另一名同样北契装束的蒙眼女子，皱眉问道：“你说慕容兰亭今日要出巡，这消息到底靠不靠谱儿啊？”
　　蒙眼女子正是君子府的盲剑薛东仙，有君子剑伍长恭珠玉在前，早前世人皆以为这个盲剑客定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只可惜瞎了眼。胭脂评横空出世后，令江湖众人下巴惊掉了一地，更加惋惜，如此尤物竟是个瞎子。让李长安感叹世风日下的是，竟无人在意这尤物同时也是武评榜上十大高手之一。
　　薛东仙不知看向何处，也不知蒙着眼究竟能不能看见，她扯了扯不大穿的惯的衣衫，嗓音平淡道：“消息是我打探来的，你若不信大可直接杀入慕容府邸，这套行头我穿不惯，能不能换了？”
　　换下青衫除了那张脸，已不怎么起眼的李长安双手交叉，习惯性的想拢袖，而后发觉两手臂空空荡荡，只得悻悻作罢，双手叉腰道：“那怎么行，你瞧瞧这下头，哪有人穿中原服饰，咱们一上街头岂不就暴露了。”
　　此时薛东仙微微偏头，似望了过来，理所当然道：“既是你自己动手，我只在一旁看着便好，何来暴露一说。”
　　李长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就……你就当真半点儿忙都不帮？”
　　薛东仙反问：“为何要帮？”
　　如此一板一眼的行事风格不禁让李长安想起了一人，那个年纪不大，还总爱与她较劲的燕小将军。解药已在来的半道上托上小楼的一名折干娘送往古阳关，虽然她是借着此事当幌子迷惑两国朝廷，但一想到燕家从中坐收渔翁之利，还半点力气都没出，她就恨不得抽燕白鹿两马鞭子。倒不是见不得燕家平白得了好处，而是那死丫头铁定非但不感激，还理所当然的心安理得！
　　遥想当年，只有李长安使唤他人的份儿，哪有给他人当跑腿的道理！
　　世态炎凉啊，李长安这厢自顾自怜，那厢薛东仙仍是不为所动，直到李长安回过神来，转了话锋，又挑起个话头道：“薛姑娘，呼延同宗此人你可知晓？”
　　此时刚过辰时，南庭土地贫
　　瘠，人们出门劳作无外乎打草放牛羊。城头下时不时有成群的牛羊闹哄哄出城而去，驱赶的汉子妇女一面大声吆喝一面摔着手中的长鞭，以免牛羊群碰翻了路边的摊贩。
　　这场面在中原可不常瞧见，李长安看的稀奇，薛东仙似有些不喜，转身靠在城头上，环胸抱剑，望着城外的广袤天地道：“你我眼下虽目的一致，但毕竟身份不同，想从我这打听情报，李长安你是不是有欠考量？”
　　李长安不以为意，嬉皮笑脸道：“那我换个问法，依你之见，王帐可会调动呼延同宗前来截杀我？”
　　薛东仙嘴角微翘，“依我之见，眼下怕是全北契的提刑客都在搜寻你的下落，只要你一动手，便是瓮中之鳖。”
　　李长安撇了撇嘴，言外之意就是说，哪还需劳烦呼延同宗亲身前来，能不能走出橘子洲都是个问题。李长安叹了口气，趴回城头上，无病呻、吟道：“哎，这买卖不划算呐。”
　　薛东仙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我是皇帝，定会让呼延同宗或是江湖宗门来。提刑客折损过多于朝廷无益，你砸了君子府，反正也惹恼了江湖中人，旁的不说，道宗十方林与坟山马停坡岂能坐视不理，借刀杀人不正是两全其美。”
　　李长安苦涩一笑，“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沉吟半晌，李长安转头看向薛东仙，道：“再跟你打听个事儿，呼延同宗可有子嗣？”
　　薛东仙微微侧头，疑惑道：“上小楼这点本事都没有？”
　　李长安不动声色的笑道：“情报上说呼延同宗膝下无儿女，我不信，就算他生不出来，族内难道不会从旁人那过继个一儿半女？”
　　二人明明四目相对，李长安却只能从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中看出女子的神情，似是在笑。只听薛东仙朱唇轻启：“有一个义子，名叫谢时。”
　　李长安愣了片刻，低眉浅笑，似是质问道：“人是你杀的？”
　　这回薛东仙未答话，只轻轻点头。
　　李长安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城头下，不远处街道另一头，有十来骑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骑兵未覆甲胄，腰间却悬有一柄官制马刀，与黑马栏子轻骑所佩的厚背弯刀不同，不论是做工考究还是形态上更接近燕字军铁骑的环首刀。那马车内坐着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李长安正屏气凝神时，就听薛东仙似不经意道：“忘了与你说，今日赶巧，道宗十方林的宗主前来拜会慕容兰亭，此刻应也在马车上。”
　　早便听闻北契江湖中人多数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道宗十方林本就在橘子州，时不时登门拜访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而且薛东仙竟还马后炮！
　　李长安气结，温怒道：“你怎不早讲！”
　　薛东仙嘴角噙笑，即便蒙着眼亦温婉动人，丝毫没有半点歉意的道：“这不才记起来。”
　　李长安尚来不及破口大骂，余光便瞥见马车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身着深青道袍，白尾拂尘托在左臂，一手负背，两鬓有几缕霜白，嘴
　　下长须及胸，虽谈不上几分仙风道骨，却气态出尘。
　　此人正是道宗十方林宗主，张须陀。
　　武评第七人，一品问长生。
　　李长安愣了一瞬，在看向身旁，哪还有薛东仙的影子。当下只得暗骂了一声娘，转身跃下城头。也不知李得苦若瞧见这一幕，作何感想。
　　碰上慕容无择，借着龙息泉眼的余威，李长安尚可一战。毕竟慕容无择说到底不过是金刚境而已，即便在金刚境中双拳无敌，比起释门正统的金刚之躯仍是差之毫厘。但张须陀可是道门实打实的长生境，只方才对视一眼，李长安便能感知到此人身上已有证得长生正道的玄妙兆头。传言张须陀曾闭关二十年之久，早已年过古稀，却满头乌黑，且双鬓白霜转黑正是返璞归真的证明。
　　李长安一口气跑出十里地，正欲接气再跑远些，冷不丁一个身影飘落在面前十几步开外。
　　张须陀一摆拂尘，声如洪钟，开口道：“果真是你，李长安。”
　　李长安微微眯眼，挑眉道：“你竟认得我？”
　　难不成我李长安的画像已传遍了整个北契？
　　张须陀捻须轻笑，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轻蔑，道：“你可记得，你曾说过，我道宗十方林上无传承，下无根基，不过是一群邪门歪道。”
　　李长安沉吟半晌，讪笑摇头道：“不记得，我何时说过？”
　　看不出真实年纪的老道士倒不计较，呵呵一笑：“不记得也罢，反正过了今日，记不记得都已无关紧要。”
　　二人对峙良久，李长安不敢妄动，张须陀便以静制动，似饶有兴致一般等着李长安跪地求饶。春秋女魔头不顾颜面，苟活求命，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得涨多大脸面。以后北契江湖就是道宗十方林的天下，哪还有君子府什么事儿。看那帮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空口说大话的北院文士可敢再嚣张跋扈！？
　　虽说修道最重心无旁骛，但在张须陀看来，有朝廷做靠山，什么样的武功秘籍不是手到擒来。闭关之前他便止步于长生，出关之后仍是毫无精进，中原的牛鼻子道士满口悟性天资，他张须陀才不信命！若有外力介入，莫说返璞归真，就是陆地神仙也未尝不可！否则就算再闭关二十年，潜心修身至极又有何用！？
　　杀了李长安，便是张须陀踏上仙途的第一步。
　　念及此，张须陀似失了耐性，探出一手虚托半空，问道：“剑仙无剑，李长安莫怪贫道欺你。”
　　李长安缓缓蹲下身，双手插、入沙砾中，嘴角勾起，“谁说我无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城头上，薛东仙淡然收回目光，看向停在城门下的马车，嘴角微翘。
　　护在马车四周的十来骑，只觉有道凌厉剑风迎头而下，尚来不及抬头，便眼睁睁瞧见马车连车带马一分为二。先是车厢轰然倒落，紧接着一股血泉喷涌而出，溅了他们满脸满身。而后这十来骑也同马车一样，喷发出十来道血泉，溅了周遭路人满脸满身。
　　不知谁先惊叫出声，随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中大乱。


第119章 
　　商歌历经两代王朝，在江湖上传首过的枭雄人物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说起来李长安还算不上首位，最早那位是旧北魏的一员悍将，一手刀法出神入化，亦是艺高人胆大，时常出其不意绕至敌营后方，仅带着百人兵马突营，偏偏每回都让其杀出一条血路顺利逃出生天。但这位猛虎悍将至死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竟是困在了首阳山几个牛鼻子道士布下的奇门阵法中，给活活饿死的。
　　江湖传首就好比押在牢笼里游街示众，生前不好过，死后也好过不了。脑袋得被人拎着游遍九州，若是在生前有走四海的夙愿倒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但对传首之地可就不算什么美事了，此举措不仅彰显朝廷威势，更是对当地的江湖宗门以及地方官员以示告诫，有杀鸡儆猴之意。
　　首阳山自打赵老天师入朝拜卿后，便取缔了传首之地，而武当山如今却仍是。
　　只是李长安做梦也没想到，一甲子前在商歌被江湖传首，一甲子后又在北契被江湖传首。几日前她与薛东仙埋伏在上谷郡伺机行刺南庭大王慕容兰亭，没成想撞上了前来拜会的道宗十方林宗主张须陀，二人正交手之际，城中横生乱象。张须陀当即脸色大变，李长安正心有余悸，哪料那臭老道临走之前还不忘给她下绊子，布下了奇门中的锁金阵。
　　此等入门阵法就连刚入道的普通道士也能轻易施阵，但在张须陀长生境的气机牵引之下，这阵法便无形中拔高了数阶。寻常道士借此阵可困虎豹，张须陀的锁金阵却可困住金刚境的高手至少半个时辰。
　　李长安费了不少劲才逃出来，尚未喘口气，就见薛东仙寻来了，手里还拎着两瓣头颅。
　　楼解红得知此事时，正与李得苦走在去往橘子州的半道上，没过两日又有消息从龙石州传来，斩李长安首级者赏黄金万两，生擒者封官拜爵。
　　先前李长安让她带着李得苦往西，应是欲在上谷郡汇合，可眼下的形势，李长安自身难保不难保尚且两说，再带上个花架子，光看不中用的李得苦那肯定是泥菩萨过江，得沉到河底去了。
　　于是乎，楼解红也不顾李得苦如何追问，当下便转了道儿，带着小丫头南下而去。若运气好，兴许能在倒马关碰上李长安。若运气不好，过了冲河把小丫头送到燕字军手上，也算替李长安绝了后患。
　　邺城，将军府。
　　来的仍是上回那位老大夫，解药昨日便已送到了燕白鹿手中，老大夫施针后嘱咐过，若早，今日人便可转醒，若晚也不过明日夜里。
　　燕白鹿一觉醒来，朝门外望了一眼，昨夜无人来打搅说明李相宜仍未醒。一番梳洗，出了房门正往后院厢房去，半道上被府中家仆拦下，说是裴副将已在前厅恭候多时。燕白鹿斥责了家仆两句，转头去了前厅。
　　整个燕字军中，除却祖父，有“玉面鬼”之称的裴闵算得上燕小将军头号敬佩的人物。不仅如此，裴闵可说是打小看着燕白鹿长大的，二人相差十来岁，却情同兄妹。裴闵此人出身将门，是个地地道道的北雍将种子弟，自幼不爱习武，只喜读书，对兵法典籍更是嗜书如命。及冠时勉强混到了四品小观海，这些年也未曾长进过。但不得不提，若
　　非有裴闵从中斡旋，依着燕赦的狗脾性，早不知在长安城桶了多少篓子。倒不是燕大将军不开窍，毕竟也是在太平盛世中浸、淫宦海多年的两朝老将，用燕大将军的话来说就是，老子懒得跟他们玩儿泥巴。但总得有人干这事，于是乎裴闵就跟朝廷那帮文官言臣玩儿泥巴去了，这一玩儿就是近十年。
　　早已过而立之年的裴副将在燕字军中混迹了这些年，年轻时的那股子书生气虽淡漠了不少，却越发有了几分儒将的风采。
　　燕白鹿一进前厅，便瞧见裴闵正坐着喝茶，手里的茶水已没了热气。
　　走进跟前，燕白鹿歉意道：“劳裴大哥久候，怎不早些命人唤我？”
　　裴闵抬眸瞧了一眼她隐隐显青黑的眼底，微笑道：“知道你昨日睡的迟，便想让你多歇会儿，老将军去了京城，这些时日你也辛苦，军中大小事物都得过你的手，反倒是我们轻松许多。”
　　在旁人面前冷面无情的燕小将军，腼腆的笑了笑：“哪儿的话，这些时日也多亏裴大哥在旁帮衬。”
　　裴闵呵呵一笑，“罢了，你我二人就甭客套了。今日来寻你有两件事，一是老将军已在回来的路上，只不过多带回来一个人，那人名叫陈知节，想必你在京城时已有所耳闻。”见燕白鹿点点头，他接着道：“二是关乎李长安，北契皇帝亲下诏令，江湖传首。此事应过不了多久，便会天下皆知。”
　　燕白鹿正在思量头一件事儿，一时间竟未反应，愣了许久，才问道：“她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混账事？”
　　燕字军上下包括燕大将军，最怕瞧见裴副将笑，一笑准没好事，更何况此刻裴闵笑的意味深长，不愧于“玉面鬼”的尊名。只听他道：“无甚大不了的，就是把南庭大王慕容兰亭给当街宰了，听说连人带马车都劈成了两瓣，血流成河。”
　　燕白鹿这回愣了更久，忽然站起身，嗓音提高了□□分，“你说什么！？”
　　裴闵则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情，挥了挥手招呼燕白鹿坐下，微笑道：“你慌什么，此事不论是于朝廷而言，或是咱们燕字军，都是好事。慕容兰亭一死，南庭势必会乱成一锅粥，这场大仗便能再拖延一时。”
　　燕白鹿稳了稳心神，缓缓坐下，心思却不是在局势上，而是抉择该不该将此事告诉尚未醒来的李相宜。虽说李长安借此做幌子，但不难从中察觉李长安对李相宜别有用心。而且她还知晓，那日有一辆马车去了东郊城外的大宅子，车上的人正是上小楼的大夫人。这其中关系交错纵横，令燕白鹿不得不多想。
　　但转念一想，即便她不说，瞒不住几日，李相宜便一样能从上小楼的人口中得知此事。
　　燕白鹿这头才打定主意，哪料下一刻，裴闵便为她解了这缠绕多日的疑惑。
　　裴闵试探问道：“难不成你在考量此事该不该与那李姑娘说？”
　　燕白鹿对裴闵从未有过戒备之心，当下也只微微一怔，而后毫不隐瞒的点点头。
　　裴闵笑道：“无妨，反正她迟早会知道。而且她若要救李长安，将军不妨帮她一把。”
　　燕白鹿眉头微蹙，问道：“为何？”
　　裴闵笑容古怪的看着她，“难道你不知晓她二人是一家？”见燕白鹿一头雾水中又带着几分震惊之色，裴闵只
　　得接着解释道：“世人皆知上小楼大夫人出身旧西蜀，却不知其姓名，虽李氏后裔众多，但能在寸金寸土的长安城做皮肉营生的唯有权贵世族，又传李相宜是大夫人的外孙女，这便不难猜测。只是大多人不知，西蜀李家与李长安沾亲带故罢了，论起来那李姑娘还得喊李长安一声表姨婆。”
　　燕白鹿彻底魂飘九霄云外，实在无法想象李长安那副古稀老妪般的尊容，更不敢想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块儿，一个却喊另一个表姨婆。
　　燕白鹿只觉浑身汗毛倒立，毛骨悚然。
　　如此说来，这事便能说的通了，但燕白鹿仍有疑惑，问道：“依李长安眼下在江湖中的身份地位，上小楼不更应撇清关系才是，怎愿搭救？”
　　裴闵微微摇头道：“这便不得而知，故而我才说倘若那李姑娘要救，便帮衬一把，若她也袖手旁观，那咱们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燕白鹿心中却暗自叹息，那是裴大哥你不知晓燕李两家的渊源，否则就算李相宜不管不顾，祖父也定不会让李长安死在北契。
　　之后再问陈知节，裴闵亦是皱眉摇头。九州多少文人士子挤破了脑袋也要往长安城去，可这个天子门生竟放弃了触手可及的锦绣前尘，跑到塞北来挖苦头吃，着实令人费解。所幸裴闵是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性子，管他娘的劳什子大小黄门，总没有在自家地界儿还让外人欺负了的道理。
　　从前厅出来，燕白鹿径直往后院去，一路上心不在焉，行至拐角与一人撞了个满怀。燕白鹿手疾眼快扶住那人，定睛瞧去，却是一直伺候在李相宜身边的婢女。
　　婢女一脸欣喜若狂，来不及告罪，只道：“将军将军！李姑娘醒了！”
　　燕白鹿一时间竟有些百感交集，定了定神，快步往厢房去。
　　此事再传到燕赦耳中后，果真不出裴闵所言，没过多久遍传天下。实则女帝早已知晓，只不过传到长安城后，又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奇怪的是，女帝仍旧对此不闻不问。中书省的文官书吏早早做好了挑灯夜战的准备，谁成想竟一份有关此事的奏折都没呈递。
　　长安城虽静寂无声，但整个天下都热闹了，北契商歌两座江湖热血沸腾。莫说北契的江湖豪客，就连王朝的江湖人士都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那日，回程的马队刚过沂州，燕赦见此消息不由得哈哈大小，随手便见信笺递给了一旁的陈知节，而后问道：“陈大人，卢学士可没少在老夫跟前夸赞你，关于此事，你有何高见？”
　　陈知节将信笺递回，沉吟半晌道：“高见不敢当，但可占得先机。”
　　燕赦斜眼看来，又问道：“那李长安呢？”
　　陈知节沉默不语。
　　燕赦轻笑道：“但说无妨。”
　　陈知节缓缓摇头，看向燕赦，反问道：“老将军既心意已决，又何必多此一问。但有一言，在下不得不说，若保李长安，此战能避则避。”
　　燕赦哈哈一笑，“那你可真是小瞧我燕字军了。”
　　随即，燕赦扬鞭传令，朗声道：“急行回程！”
　　一路上屁股遭了不少罪的陈知节只得暗自苦笑，眼下先不管李长安，至少在到雍州之前得保住他的屁股才是。
　　前头远远还传来燕赦的叮嘱。
　　“陈大人，您可得跟紧别丢了！”


第120章 
　　就在北契江湖各路好汉呼朋唤友，雄赳赳气昂昂遍地找寻混世女魔头的下落时，换了一身白衣公子服的李长安正坐在一处草棚底下啃甜瓜。双手捧着，袖口挽到了小臂上，折扇插在脖颈子后头，抖着腿时不时抬头朝来往的行人看上两眼。遇上正巧四目相对的女子，还朝人姑娘裂嘴一笑，整个一财主家傻儿子的模样。哪怕样貌生的再俊俏，人姑娘也不敢再多瞧第二眼。
　　玄衣佩剑的蒙眼女子隔着十几步远，观望了好一阵，才不情不愿的走到李长安身边，背冲着她，低声道：“吃完了，咱们换个地方。”
　　双手沾满了甜瓜的汁水，李长安拿手肘撞了撞女子的腿，不知有意还是凑巧，正撞在大腿根处。女子猛然转身，低头“瞪”着她，虽蒙着眼但从女子倒竖的眉峰和抿紧的唇角看来，李长安断定薛东仙在瞪着她。
　　李长安举了举手中的瓜，咧着嘴笑道：“这瓜甜的很，来一块尝尝？”
　　本就心情不畅的薛东仙当下怒由心生，前几日在上谷郡，趁着张须陀追出去的间隙，她趁机诛杀了慕容兰亭，并非是帮李长安，而是为了能早日摆脱李长安好早些回去交差。谁知仅耶律楚才的一句话，又给她打发回来了。更可气的是，二人分别之后，李长安竟没离开，在原地足足等了她三日，就好似吃定了她要回来一般。
　　这换了谁能沉的住气？
　　薛东仙冷着脸道：“走不走？”
　　李长安甩了甩手上的汁水，又抹了一把嘴，无奈道：“走走走，这就走，你瞧你大老远的来，我好心请你吃瓜解渴，你还不乐意。哎，马善被人欺，人善被人骑哟。”
　　薛东仙听的眉头直皱，又见李长安嘴上说着走，屁股却没挪动半分，言语更加雪上加霜的道：“你到底走是不走！？”
　　见好就收，花丛老手的李长安在这方面火候拿捏的极准，立即弹身而起，顺手又拿了两甜瓜，厚颜无耻道：“走可以，不过劳驾您付下瓜钱。”
　　摊主是个本地汉子，打从李长安坐下起就没给这纨绔公子哥好眼色看，但一瞧见这位玄衣佩剑的蒙眼女子，眼珠子都直了。虽看不清全貌，亦是秀色可餐，再加上那玲珑身姿，相比之下自家黑脸婆简直连人样都算不上。
　　听闻那白衣公子哥的话，汉子觉着机不可失，赶忙弯着腰捧着手舔着脸上前，嘿嘿笑道：“一共二十文钱。”
　　李长安笑容挪榆，抱着瓜就走出了草棚，薛东仙只得憋着气自掏腰包。
　　离开上谷郡后，薛东仙本以为李长安断然要南下从倒马关过冲河，没成想李长安竟不按常理，又折回了原路。临分别前，二人到了橘子洲东南边境的一座小城，名为沙夷。相较于南边彪悍的民风，此地算是温和了许多。又因地势高，是北契唯一瓜果盛产之地，来往的走卒商贩颇多，鱼龙混杂下奇装异服也就见多不怪了。
　　说是盛产瓜果，实则有点儿名气的也就两样，一个便是李长安手里抱着的甜
　　瓜。皮为青白，内无核，有籽，日照越足越是甘甜。另一个便是枸橘，味涩酸，却汁水饱满，最受当地牧民喜爱，常用做解渴提神。但此橘药用价值更高，故而时常有中原药贩子来此地大批采购。枸橘又名枳，所谓南橘北枳便是由此而来。
　　不知是瓜甜，还是瞧见某人吃了哑巴亏，李长安心情格外愉悦，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嘴里还哼着悠扬小曲儿。走在一旁的薛东仙面无表情，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在旁人眼里看来，这对难得一见的神仙眷侣就好似小两口在斗气，有股子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酸味儿。
　　瞧见前头一处饭馆子时，李长安分出手中的一个瓜，递到薛东仙的面前，笑道：“你拿我做饵，花点儿银子请我吃几顿好的总不为过吧？”
　　见薛东仙迟迟不接，李长安又颠了颠手里的瓜，嗯了一声，薛东仙这才勉为其难的捧在了手里，但下一刻，就被她转手送给了路边的一个小乞丐。
　　薛东仙冷声道：“你做饵，我做杀人剑，你可曾吃半点亏？”
　　李长安不服气道：“这话说的，你倒是轻轻松松就把慕容兰亭给宰了，我好悬没给那老家伙的锁金阵困死，能一样嘛？”
　　薛东仙转头望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了李长安一番才道：“本事不济，还怨旁人？”
　　若说在此之前李长安的内里好似半盏茶，那吸取龙息泉眼之后就算未溢出，也该满了。更何况龙息并非常人所能汲取，饶是薛东仙这等天资也不敢轻易尝试。否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毙而亡。唯有李长安，余祭谷这类曾攀上顶峰，已与天地呼应的仙人体魄才可融通，于这二人而言裨益远超仙丹妙药，但于常人而言便是断肠毒药。
　　但眼下，这半盏茶，还是半盏茶。好似一个无底洞，光吃不补。
　　李长安两耳不闻，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小饭馆，转了话锋道：“您瞧，这不赶巧儿了，好馆子不怕门面小，就这家了。”
　　正值晌午，薛东仙左右张望了一眼，似也没得挑，便随李长安进了店。
　　伙计招呼的还算体面，没多打量，只管将二人引到了里头的一个小桌前，李长安豪横的点了七八样菜式，伙计也没多问，转身就去后厨传菜去了。
　　上菜前，李长安用筷箸做刀，将甜瓜一分为二，不忘递了一半给薛东仙，一面啃着瓜，一面问道：“这回你家那位傻子殿下又吩咐了些什么？”
　　北契南北两地民风稍有偏差，自然习俗也有所不同。北院花溪终南二州的酒楼，无论是布置陈设，还是待客规矩皆与中原相差无几。南庭这边从待客上便能瞧出细微差异来，食客去酒楼吃饭都是冲着填饱肚子的目的，就更莫说这种小门小铺的饭馆子，茶水只为一些讲究的食客备着，以防不时之需。寻常食客兜里不富裕的便只敢喝水，若成了笔小买卖的也顶多要坛烈酒，犒赏自己。
　　薛东仙大抵是有些口渴了，这回没再推辞，一小块一小块的掰着吃，每一小块不多不少，正正好一
　　口的大小，且断口干净，如刀切一般。这要落在初登门殿的武夫眼里，那可了不得，当场就要拜师学艺。武道四品之下，练的是外里筋骨皮，气仍游走在丹田之外。待到通四肢百骸，可御气机沉丹田之内，才算观海凝气。如薛东仙这般气随心动的精妙境界，寻常一品高手也难以企及。
　　李长安一直想见识见识君子府盲剑的剑法，可没想到薛东仙竟无形中给她露了一手，也不知是在点醒她言辞不当，还是因她先前用筷箸分瓜，故而礼尚往来。反正李长安瞧见了，也权当没瞧见。
　　若是叫这点小手段就吓着了，那她李长安还真是纸糊的。
　　吃了几口，薛东仙才不慌不忙的道：“殿下命我送你出北雍。”
　　李长安不由得乐了，颇有些得意道：“你看，先前我就说你走不了，你还偏不信。就你家傻子殿下那点小心思，哪能不顾我安危？”
　　薛东仙嘴角微翘，没接茬。
　　李长安吃着瓜，接着自顾自道：“让我猜猜，南庭眼下群龙无首，一时半刻尚无碍，若时日长了必然要出乱子，这南庭又山高皇帝远，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但北院中难有可胜任之人，耶律楚才毛遂自荐定是无望，你们北契皇帝巴不得她做一辈子闲散王爷才好。既如此，只得从南庭中挑人，慕容一族虽伤了元气，亦不会就此罢休，耶律楚才想要接管南庭必得辅佐一位良才兼备之人，难不成……”
　　李长安抬眼望向薛东仙，“可那位与耶律一族素来不合，岂会轻易就信了耶律楚才的鬼话？”
　　薛东仙自是不会给出答案，伙计此刻菜上的格外及时。李长安也不在意，执着筷箸在桌面上顿了两下，笑道：“你不说也无妨，反正庙宇之事本就与我无关，只不过若让那人得了势，日后沙场上免不得多费我些力气。”
　　听闻此言，薛东仙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你要帮燕赦？”
　　李长安嗤笑一声，玩味道：“瞧姑娘这话说的，世人皆知燕李两家亲，我不帮燕赦，难不成要去兖州帮东安王？”
　　薛东仙不动声色，微笑道：“世人也知，李长安曾立誓此生不入仕途。”
　　李长安夹起一筷箸羊肉，放入薛东仙面前的碗里，轻笑道：“那又如何，当年我还不是随先帝南平东定。薛姑娘你可得多吃点儿，毕竟吃完这一顿，还不知下一顿在哪儿。”
　　薛东仙不再言语，夹起肉片缓缓放入口中。
　　二人正吃到一半，李长安正唤了伙计来要酒，就听外头一阵喧闹声。见李长安似有些好奇，伙计见怪不怪的道：“客官别瞧咱们这地界儿小，来往的人多，江湖侠客也多，常有人在街口集市的高低台那比武切磋，这会儿准是。客官您若想去瞧个场面便尽管去，酒菜小的都给您留好。”
　　看来以往吃到半途就出去瞧热闹的食客不少，当下李长安也来了兴致，于是便邀了薛东仙道：“一起去凑个热闹？”
　　薛东仙迟疑了片刻，轻轻点头。
　　二人一同往外走。
　　街道上，人声正鼎沸。


第121章 
　　街口处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因沙夷是个商贸小城，每日都有集市。街口的大平地便是小摊小贩的地盘，往往天刚微明集市上早已满目琳琅，若想淘点儿好货稀奇物件，卯时便得动身。待到晌午时，摊面上就余不下多少东西了，收获颇丰的摊主则早早收了摊，运气稍差点儿的亦不会过午时。
　　不为旁的，只因午时一过，那些吃饱了撑得江湖侠客就摩拳擦掌，陆续登场了。
　　中原王朝对北契最大的影响可归咎于两点，一是文人清高儒雅的伪善做派，几十年的熏染下北院效仿的淋漓尽致，又因其本身民风开放，甚至有青出于蓝的兆头，恨不得将读书人那点风花月下的风流韵事流芳百世。二则是江湖侠客的绿林风气，南庭本就盛武，腰杆子直不直全凭拳头硬不硬，直来直往的豪迈脾性极对中原江湖人士胃口，你来我往的时日长了，南庭这帮野蛮子倒是在中原江湖颇有口碑，但北雍除外。
　　几十年前，北契与商歌刚偃旗息鼓各自修生养息那会儿，中原有位不知名的侠客，一人一剑一马过了冲河，直奔倒马关，一路北上挑战南庭各路好手，硬生生打出了滔天名气。随后在沙夷摆擂坐阵，扬言不打趴北契最后一个高手，绝不回中原。从那之后，这处街口集市的大平地便成了江湖人士切磋的首选之地，亦曾有腰缠万贯，嗜好武斗的富贾在此摆台，一场比武下来以精彩程度论赏，传闻最高曾打赏过白银万两。高低台的名称便由此而来，台基亦是那时的富贾所修缮。
　　台上此刻对面而立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后生，手持雪剑一袭青衫姿态潇洒，另一个中年武夫窄袖劲衫打扮，手中剑未出鞘，神色波澜不惊。二人相隔三丈之间，好似相持了有一阵子，台下看热闹的人已由起先的叫好声转而为躁动催促。
　　虽然台子边够宽敞，但看热闹的人总是喜欢挤在一处，仿佛散开了就失了那股子热闹的劲头。李长安与薛东仙挑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虽离远了些，但凭这二人的眼力不妨碍观赏。
　　瞧见人群边有人在下注，李长安转头道：“入乡随俗，咱们也来打个赌，姑娘您先猜，这二人谁输谁赢？”
　　薛东仙面朝台上，问道：“赌什么？”
　　李长安沉吟片刻，笑道：“我赢了你应承我一件事，你赢了也应承我一件事，如何？”
　　薛东仙缓缓转过头，看着李长安，冷冷道：“莫说废话。”
　　小伎俩被拆穿的李长安也不在意，嘿嘿笑道：“总之，输家应承赢家一件事儿。”
　　薛东仙看向台上仍迎风不动的二人，似胸有成竹道：“不分仲伯。”
　　李长安摸着下巴，微微眯起眼，道：“我猜那青衫剑客……”
　　说话间，只见那中年武夫骤然发力，几步跨出便欺身至青衫剑客跟前，拔剑出招一气呵成，行如流水。青衫剑客早有防备，举剑挡下，双锋碰撞出清脆鸣响，惹来台下看客一片拍手叫
　　好。
　　李长安此时才缓缓道出两个字，“会输。”
　　台上刀光剑影，二人似都留有手劲，本来寻常切磋就是个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较量，自然不会傻到将压箱底的绝活轻易显露出来。但这二人水准不低，一招一式虽称不上精妙绝伦，但在外行人看来却足够精彩纷呈。台上打的越是激烈，台下看客更是卖力拍巴掌，扯嗓子。
　　青衫剑客一直游刃有余，身形如游龙惊鸿，衣袂飘飘。看的台下那几个女侠心神摇曳，起先尚有几分矜持，在见青衫剑客已一记巧妙剑式接下中年武夫的凌厉招式后，再忍不住出声叫好。
　　百招过后，青衫剑客许是有些心急，一招轻敌便逐渐落了下风。兵败如山倒，大势不可挽回，中年武夫始终沉稳如山，最后一剑直指对方心门，结束了这场酣战。
　　中年武夫把剑归鞘，拱手作礼，随后转身走下台。
　　青衫剑客轻叹一声，虽败犹荣，且赢得了台下一片芳心。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青衫剑客才是人生赢家！
　　见李长安嘴角含笑，薛东仙冷嘲热讽道：“那剑客可有你当年几分风采？”
　　脸皮比被褥厚的李长安眉峰一挑，得意道：“那可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想当年我在城头与北魏双刀客比武时，城墙根下都挤满了人，有一半儿都是红袖钗裙的小娘子，那场面才称得上是锦绣绝伦。”
　　闻言，薛东仙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试问，这世上哪有人厚颜无耻到了这种境地的？
　　人走台空，台下的人群也散去了大半，二人正欲打道回府，就听一旁传来女子的一声惊呼。转头看去，却见有一女子跌坐在地，而罪魁祸首的另一女子正趾高气昂的大声咒骂。那青衫剑客一脸漠然的立在一旁，显然无意插手。
　　尚未走远的看客顿时兴致高昂，纷纷伫立观望。李长安收回目光时，瞥见那青衫剑客正抬眼望来，二人视线擦肩而过。
　　薛东仙在旁低声道：“莫久留。”
　　正抬脚，耳边传来那女子尖利的嗓门，“你这下、贱胚子竟敢与本小姐争！不如你问问那位白衣公子，可愿收你做妾！”
　　李长安脚下一顿，薛东仙皱了眉头。
　　这一番话，言外之意不仅将李长安说成了是捡破鞋的，还连带着把薛东仙也拉下了水。她哪儿点看上去像是李长安的夫人？抛开这个不提，就算她真是李长安的夫人，那也容忍不了自己的夫君当街捡一破鞋回去！
　　士可忍，他奶奶的不可忍！
　　薛东仙看不到李长安此刻的神情，只听她冷笑道：“薛姑娘，下回可别拿这种败类与我相提并论，我嫌丢人。”
　　言罢，李长安转身朝那几人走去，薛东仙立在原地，不阻拦亦不打算插手。既是“夫妻”，那自然该由夫君挺身而出。
　　李长安走到那跌坐在地，掩面抽泣的女子身后，也不看其余几人，自顾自的弯腰，伸手托在女子的手肘轻柔一带，使了几分巧劲，便将女子搀扶了起来。再低头细瞧那女子，虽称不上花容月貌，
　　也算得清秀可人，勉强有个六两三钱的姿色。
　　早年游历江湖时，李长安可没少干英雄救美的闲事，不然哪来那么好些姑娘成日不想出阁，只一心一意思青衫。
　　如今可谓是宝刀未老，信手拈来。
　　李长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方丝绢，瞧那质地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起的，递到那女子面前，柔声道：“如姑娘这等容貌何愁嫁不得良人，给在下做妾委实可惜了。”
　　不远处的薛东仙眉头复又皱起，抬手再往怀里一探，下沉的嘴角都能瞧出她强压不住的怒意。好你个李长安，竟敢当着我的面儿借花献佛！
　　那女子抬起一双水蕴秋眸，在看清眼前人之后竟愣在了当场，魂魄似都被那双弯月的丹凤眸子勾去了几缕。过了好半晌才猛然回神，而后面色通红的低下头，细不可闻的道了一声：“多谢公子。”
　　一旁的女子面色铁青至极，当下怕是毁青了肠子，谁能想到随手一抬指，便指了这么个绝世玉公子来？
　　再看那白衣公子，眼中哪有旁人，只看着那受了委屈的女子，温言细语道：“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在下可送姑娘一程。”
　　面颊红润未退的女子双手绞着丝绢，支支吾吾不敢吭声，怯生生的娇羞模样更惹人怜爱。
　　见此情形，气焰嚣张的女子再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这贱、婢是本小姐府上的人，公子想把她送去何处？”
　　李长安转头，一脸诧异道：“这位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珠光宝气的富贵小姐许是不曾被人如此看轻过，当下横眉倒竖，哪还管这白衣公子如何俊俏如何风流倜傥，指着李长安的鼻子，怒道：“给我好好教训这个登徒浪子！”
　　青衫剑客似顾忌颜面，犹豫了片刻，那大小姐可管不得许多，不见动静，便转头看向他，大声呵斥：“青松！愣着作甚！给本小姐往死里打！”
　　青衫剑客再不迟疑，猛然一掌朝李长安袭来。
　　李长安却也面不改色，甚至有余力先将梨花带雨的女子轻柔推开，而后探手一抓，便轻易拑住了青衫剑客的手腕。不等青衫剑客吃惊，再一扯一带，撞出肩头。青衫剑客尚未反应，只觉右肩如遭锤击，身形止不住的连连倒退。
　　退出一丈开外，只听青衫剑客闷哼一声，已是满脸大汗。
　　李长安笑容邪魅，看着那富贵小姐，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她身侧的几名女子，玩味道：“接下来，是你上，还是她们上？或者再叫些恶仆打手来，本公子奉陪到底。”
　　几名女子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惧意，那富贵小姐分明也是怕的要死，但仍硬撑着脸面不肯求饶，只低声咒骂了一声废物。
　　青衫剑客忍着剧痛，面色已然发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李长安身后传来一个涓涓细流的轻柔嗓音。
　　“公子，不要打了，那人是我师兄。”
　　李长安偏头看着她，问道：“既是你师兄，为何如此待你？”
　　女子垂头不语，面色极为隐忍。
　　李长安微微一笑，“那我替你杀了他，可好？”


第122章 
　　听闻此言，连同那女子在内的几人，尤其是青衫剑客，脸都白成了雪色。唯有不远处的薛东仙嘴角微翘，彻底摆出了个看好戏的惬意姿态。
　　起先她确有些担忧李长安下手没分寸，教训这帮纨绔子弟事小，败露了行踪事大。周围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李长安说出这句话，应是起了收官的心思。否则，李长安若真把这烂摊子往自个儿身上揽，那她就不得不亲自出手给这摊稀泥搅匀实了。
　　当然，还有第二条路子，那就是让此事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得天下尽知。如此一来，也不必成日偷偷摸摸，想方设法的避开那些追杀的耳目。大家伙儿都齐聚一堂，要打要杀一个个来，能不能一飞冲天就凭各自本事了。只不过，李长安显然不会走这条下下策的路，这让薛东仙不免有些惋惜。
　　果不其然，见女子吓的面无血色之后，李长安顿了顿，笑道：“玩笑话罢了，姑娘不必当真。”
　　青衫剑客可不这么认为，方才李长安只轻描淡写的一撞便将他整个肩头撞碎，他半点儿都不怀疑这白衣公子说的是玩笑话。但有一点，让他眼下尚能维持住君子风度，那便是李长安没缘由要对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痛下杀手。他那小师妹自幼平平无奇，顶多算是样貌顺眼点儿，但仅为这种荒唐由头，便取人性命，除非这看起来家世不俗的白衣公子吃饱了撑的，或是脑子不利索。
　　但白衣公子下一番话，又让几人沉下的心瞬时提到了天灵盖。
　　李长安上前一步，嘴角含笑道：“不过我想了想，即便取不了他们性命，打断手脚也算替姑娘你出了口恶气不是？”
　　青衫剑客似认命一般，缓缓闭上了眼。
　　富贵小姐再次壮起了胆子，嗓音颤抖道：“你……你可知本小姐是谁！竟敢这般口出狂言，哼，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若敢伤我分毫，我父亲定饶不了你！不怕告诉你，本小姐府上如你这样的高手就不下二三十个！到时候就算你跑的天涯海角，本小姐也一样能扒了你的皮！”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大放厥词，双手拢袖，谁知袖口太窄，只得换做双手环胸的姿势，笑眯眯道：“如此看来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惹姑娘不起，不过姑娘府上既有如此之多的高手，怎就挑了这么个废物带出门？难不成这小哥儿是姑娘养的面首，那可真是失敬了。”
　　富贵小姐微微一愣，尚未开口，就见青衫剑客再忍耐不住，霍然站起身，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屁！今日蒙奇耻大辱方青松铭记在心，若不死，他日必报此仇！”
　　势态俨然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发展，薛东仙暗自叹了口气，走过去，停步在李长安身后，低声道：“姓李的，玩够了没？”
　　李长安侧身望向她，意犹未尽道：“夫人，咱们说好了在外要给为夫留几分颜面的。”
　　薛东仙几乎是咬着牙根儿道：“留你老母。”
　　姓李的许
　　是没想到如薛东仙这般的女子竟也会有出口成脏的时候，当真是搬石头砸了脚，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只得赔笑道：“够了够了，都听夫人的。”
　　女子与女子之间仿佛自有一杆秤，尤其是年纪相差不大的情形下，当遇见在容貌上明显胜出自己十几层楼高的女子时，气势就不知不觉输了个精光。那富贵小姐眼下便是如此，在瞧见薛东仙走上前的一刻起，就不自觉的收敛了气焰。
　　薛东仙转头看向那受欺辱的女子，问道：“姑娘是留下，还是随我们走？”
　　女子正暗自奇怪，这白衣公子的夫人虽蒙着眼却好似能瞧见一般。听闻此言，愣了片刻，而后看了一眼青衫剑客，又瞥了一眼富贵小姐，犹豫不决道：“我……我……”
　　二人此刻的处境虽翻天覆地，但富贵小姐骨子里的跋扈脾性仍在，正死死瞪着可怜女子，好似只要她敢答应，下一刻便要让她生不如死。
　　李长安挪了一步，挡在二人的视线中间，言辞和善道：“你若再敢瞪她一眼，我便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下酒菜。”
　　富贵小姐惊慌失措，别开了目光。
　　那女子尚在踌躇之际，薛东仙已转身朝前去，她那番话只不过遂了李长安的意，客套客套罢了，也算给了李长安几分薄面。至于这女子是走是留，生性凉薄的薛东仙又怎会放在心上？
　　李长安倒是顺水推舟，侧身让开路，摆出了请的姿势，道：“姑娘请。”
　　许是盛情难却，又是为自己出头的恩人，事态发展到这步田地，这份情承与不承都已无关紧要，反正是欠下了。女子隔着老远朝青衫剑客欠身道：“师兄，我去去就回。”
　　青衫剑客微微垂着头，不作应答。
　　三人回到小饭馆，所幸已是临近五月的天，饭菜虽凉却不至于难以下口，微凉的熟羊肉甚至别有另一番风味。李长安替那女子斟了一碗酒，见那中原服饰打扮的女子未推辞，这才笑着问道：“尚不知姑娘芳名。”
　　女子捧着比她手掌还大一圈儿的酒碗，低眉顺眼道：“小女子丑奴儿。”
　　李长安端起酒碗的手一顿，嘴张了又合，反复数次，而后失笑道：“谁给姑娘起的名儿，这么不讲道德，姑娘与这名讳可沾不上半点儿干系。”
　　听出几分打趣意味的丑奴儿不知如何接话，只得低下头抿了一小口酒，不曾想酒烈烧喉，直咳的两眼泪汪汪，还不忘歉意道：“让公子见笑了。”
　　如此一来，李长安倒不好敬酒了，自斟自饮了一口，转了话锋道：“方才听姑娘唤那公子师兄，不知二位出自何门何派？”
　　丑奴儿摆了摆手，道：“小门小派，哪敢在公子面前自报家门。”
　　李长安也不接话，只笑盈盈的看着她，这招对寻常女子最是管用。但如薛东仙，洛阳之流，不仅无效反倒易招惹杀身之祸。
　　眼下李长安又是男子身份，丑奴儿显然受不住那双勾人的丹凤眸子，当下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才好。僵持了不过片刻，丑奴儿
　　便败下阵来，脸颊微烫道：“坟山马停坡。”
　　李长安愣了愣，而后极快的瞥了一眼对面面色淡然的薛东仙，故作惊讶道：“坟山马停坡可是北契三大宗门之一，何曾小了去，姑娘如此过谦，叫在下如何是好？”
　　见李长安面露愁容，丑奴儿自然而然的以为这看似家世不俗的白衣公子多半攀比不上自家宗门，却惹下了滔天大祸。虽行走江湖难免招惹祸事，但私下结怨是一回事，牵扯出宗门又是另一回事。若方青松为人大度尚好说，可丑奴儿最是知晓，自己这个师兄表面上看着君子风度，实则心眼比针尖儿小。何况今日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受此奇辱，事后定会不择手段的讨要回来。
　　念及此，丑奴儿不由得担忧道：“公子还是早日离开此地为好。”
　　李长安变脸比翻书还快，乌云一扫而光，又笑吟吟的道：“无妨，大不了我赔他一条胳膊便是。”
　　薛东仙若能翻白眼，定要翻个大大的白眼。至今她才深知灼见，李长安被扣上女魔头的名头不是没有缘由的，就凭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说她是魔头都说轻了，简直就是阎王在世！
　　更哭笑不得的是，一个敢胡说八道，另一个还真就信以为真。
　　丑奴儿惊慌的一把抓住了李长安的胳膊，惶恐不安道：“公子这可使不得！”
　　没成想这姑娘如此不禁逗，李长安只得好言宽慰道：“玩笑话玩笑话，姑娘莫要当真，你师兄若真要，我还舍不得给呢，毕竟断了胳膊它自个儿也长不出来不是。”
　　听闻此言，丑奴儿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归位了半截。
　　见丑奴儿勉强稳住了心神，李长安心思又起，半推半就道：“不过，那位大小姐是何许人也，我瞧你师兄对她言听计从的。”
　　先前还在那富贵小姐面前唯唯诺诺的丑奴儿，此刻却好似变了个人似得，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甚至有些鄙夷的道：“她呀，不过仗着身世好罢了，对谁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样，但也确是慕容府上的大小姐，名叫慕容喜，爹爹是慕容家的二当家慕容德明。”
　　“慕容德明？”
　　李长安正在记忆力搜寻与此人有关的情报，就听对面的薛东仙冷不丁开口道：“有所耳闻，此人是慕容兰亭同父异母的胞弟。”
　　丑奴儿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薛东仙，怯生生道：“这位姐姐可是北契人？”
　　薛东仙的眉头细不可查的轻皱了一下，面无表情道：“算是。”
　　丑奴儿又露出一脸担忧的神色，道：“这可如何是好，姐姐样貌出众，想必师兄定是也记恨上了，还请姐姐与公子速速离开此地为好。”
　　薛东仙似不领情，嘴角微翘，“他若敢来，我便敢再卸掉他另一只胳膊。”
　　丑奴儿愣在当场，神情有些惊悚的看着薛东仙，半晌没有言语。
　　全然不知已身陷龙潭虎穴的丑奴儿这厢尚未回神，耳边又传来李长安的低声喃呢。
　　“啧，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全杀了才是，可惜啊……”


第123章 
　　李长安当年混迹江湖时，北契莫说威名远扬的大宗门，就连稍有点儿名头的小门小派都得掰着指头细思斟酌。否则明明是下九流的宗门，还厚着脸皮自报家门说出去也只会让人笑话。
　　如坟山马停坡这等背靠朝廷发迹的大宗门，门下弟子不说如何高人一等，最不济在江湖上也该混的顺风顺水。似丑奴儿这般小心翼翼，倒有些故作姿态的嫌疑。但看在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儿的份儿上，李长安也不至于过分深究。毕竟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倘若本性生来如此，在那帮江湖好汉尤其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糙老爷们儿眼里，丑奴儿这样的女子才是江湖女儿该有的模样。
　　既有大家闺秀的娇羞可人，又有江湖女子的不拘小节，最紧要的是这类女子生养在高阁之外，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金丝雀。当然，若有瞎了眼的千金小姐能瞧的上眼，野雀终归还是不如家雀好。
　　从始至终丑奴儿没动过筷箸，薛东仙饭量不大，不多会儿便停了手，只看李长安一人风卷云残将一桌子酒菜吃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后，丑奴儿与二人辞别，满眼满心皆是道不尽的忧愁。
　　李长安笑了笑，宽慰道：“姑娘若当真放心不下，不如我随姑娘一同回去，好顺手斩草除根，只怕到时候姑娘不好与师门交代。”
　　几番惊吓之后，丑奴儿似也知晓了这白衣公子说话不着边际的性子，当下掩嘴轻笑道：“如此，望公子多多保重，来日有缘再相会。”
　　李长安微笑颔首，丑奴儿看向一旁面无波澜的薛东仙，尚未来得及道谢，便见这位神仙似的姐姐绣眉微蹙。三人齐齐转头朝街道另一头看去，只见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沿途大声喧哗，闹的整条街都鸡飞狗跳。而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家的大小姐，慕容喜。
　　“都给本小姐让开！”
　　慕容喜手中扬着马鞭，在瞧见李长安三人后，神色一秉，大声发令道：“就是他！围上去，一个也别让他们跑了！”
　　这队人马显然不是泛泛之辈，各个训练有素，骑术精湛，瞬时便将三人包围在其中。马匹之间间隔只留有一人的空隙，且在半弧形的包围圈中留了一处缺口，似是特地为他们小姐耀武扬威摆下的排场。
　　慕容喜打马上前，填补了那处空缺，但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李长安抢了风头。
　　只听李长安淡然从容道：“来的可真快。”
　　有了高手助阵，慕容喜显得有底气多了，也不顾李长安是否装腔作势，马鞭一指，怒道：“把他绑了！”
　　丑奴儿早已是面无人色，但见薛东仙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女侠风范，这才勉强镇定了心神。只双手拽紧在胸前，不敢抬头瞧一眼。
　　李长安左右环顾了一周，笑道：“在这儿动手怕是不妥吧。”
　　慕容喜何其嚣张跋扈，马鞭一甩，豪横道：“你怕什么？砸烂这条街，本小姐也赔的起！”
　　李长安哦了一声，转头对薛东仙低声
　　道：“这个小妞儿很是符合为夫的口味，那几个耍猴儿的就有劳夫人了。”
　　薛东仙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丑奴儿登时瞠目结舌。
　　慕容喜不为所动，嘴角挂着冷笑。她只后悔这次出门没听父亲的话多带些人手，否则哪轮得上只有皮囊好看，实力却不如这些打手客卿的方青松出丑。方青松不过才三品武夫，而这些慕容府花大价钱豢养的打手，最不济也是个小宗师。
　　故而，这回慕容喜势在必得，定要从这有眼无珠的白衣公子身上找回场子来！
　　几个端坐在马背上的打手相互对望了一眼，这等勾当他们跟着大小姐没少干，那白衣公子一瞧便不是寻常那种光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但也无妨，他们几人在府□□事已有些年头，对付起高手来自有一套不可言说的手段。何况又不是登台比武，越是下三滥的阴招，这些不可一世的高手越是容易着道。前些日子，那个惹恼了大小姐的一品高手不就是如此，一壶软筋散下去，还不是跟死狗一样任人宰割？
　　这个白衣公子看着细皮嫩肉的，长的比女子还秀气几分，待大小姐泄愤之后，总有点儿残羹剩饭留给他们尝尝。还有身边那个蒙眼女子，若大小姐没兴致，就一块儿绑回去，出门半月有余，今个儿总算开开荤了！
　　龌龊的念头总是无需言语，便可志同道合。几个打手目光逐渐炙热起来，不需慕容喜再催促，已有人一马当先拔出了刀。可不待刀落，玄衣蒙眼的佩刀女子已跃上半空，一剑柄戳在了那人的喉间，力道看似不大，却清晰可闻骨头碎裂开的声响。
　　那人瞪大了眼，手仍举着刀，歪身栽下了马。
　　薛东仙身形一转，轻盈落在马背上。
　　几人此时才心头一沉，出门未算黄历，竟碰上硬点子了！
　　慕容喜目露惊恐，这回她倒没敢再死撑脸面，调转马头撒腿就跑。一旁守株待兔的李长安又怎会叫她称心如意，屈膝纵身一跃，紧随其后。
　　如今在慕容喜的眼里，这白衣公子就好比白无常，于是毫不犹豫返身就抽出一马鞭。却不想被李长安轻易抓住，且借势落在了她的马背上。
　　慕容家的大小姐自幼养尊处优，何时与陌生男子这般亲近过。当下羞耻与怒火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拔出腰间绣刀头也不回的朝身后扎去。可李长安仅是屈指轻扣在刀尖，绣刀便脱了手，慕容喜尚来不及捂住被震的虎口发麻的手，双手便被李长安擒住，整个人也顺势落入了李长安的怀里。
　　咬舌自尽，怕死又怕疼的慕容大小姐自是做不出来，可无论她如何拼尽全身气力挣扎反抗，竟是连跳下马背也做不到，只得眼睁睁看着李长安又调转马头往回奔。
　　从李长安动身，到擒住慕容喜，不过几个弹指间的功夫。
　　但在慕容喜瞧见那地上躺着几个已死绝的打手时，一瞬间便放弃了挣扎，只愣愣的看着满脸不可置信。
　　而那白衣公子的夫人好端端坐在马上，仿佛与此事无关。
　　从丑奴儿面前
　　掠过时，李长安未停马，只笑着道了句：“丑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丑奴儿呆愣良久，回过神时周遭只剩几具不能再开口言语的尸首，两骑与慕容喜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惨然一笑，似喜又忧。喜的是那只知姓李的白衣公子言而有信，好人做到底竟将慕容喜直接掳走了，忧的是这回彻底难与慕容府交代了。
　　但转瞬喜悦便胜过了忧虑，丑奴儿走到一具尸首跟前，蹲下身探手从尸首的腰间取下了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羽形符牌，轻声笑道：“毕竟丑奴儿只是个弱女子呀……你说是不是呢，我的好师兄。”
　　两骑一路出了城，又奔出了数里路，李长安才渐渐放缓了马速。
　　这期间，慕容喜似丢了魂儿一般，坐以待毙。
　　路上薛东仙便发觉，这是去上谷郡的方向，虽与来时不是同一条路，但大致方向上没错。而慕容府在天武城，途中必经上谷郡。从雾峰山起，李长安行事便一直难以捉摸，夺了泉眼之后她若有心避走，饶是薛东仙也没那份自信能寻到她的踪迹。可李长安偏偏剑走偏锋，眼下更是杀了几个慕容府的客卿不说，还当众大摇大摆的掳走了慕容喜。
　　如今的北契江湖可说是高手如云，即便李长安重回巅峰，哪来的自负能轻易走过冲河？
　　几番思量，薛东仙瞥了一眼一脸呆滞的慕容喜，问道：“你带着这么个累赘作甚？莫说是为了马停坡的那个女弟子，我不信。”
　　李长安伸手捏住慕容喜的下巴，强迫她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看到李长安那张笑盈盈的脸，慕容喜双目登时就有了神，狠狠刮了她一眼，扭着脖子挣扎，但仍是徒劳无功。
　　李长安把她的头扭向薛东仙，道：“与这位姐姐说说，你父亲慕容德明肯花什么样的代价来换你的命？可不许胡诌。”
　　慕容喜双颊被拑着，自是说不出话来。
　　薛东仙似也没想知道答案，自顾自的道：“你以为她这般骄纵跋扈，仅是靠家中那些不入流的打手客卿？”
　　李长安反问道：“不然呢？”
　　薛东仙冷笑道：“你可知坟山马停坡的山主也姓慕容？”
　　李长安愣了愣，脸上露出的却不是慕容喜期待的震惊后怕，反而是捡到了宝贝一般的喜出望外。再低头瞧见慕容喜僵在脸上的似笑非笑，李长安笑意更浓，“哎哟，瞧不出来，慕容小姐家底这般殷实，那我更不能轻易放你走了。”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怒火攻心的慕容小姐哪还记得自身是何等处境，既打不过只得成口舌之快，当下转过目光狠狠的瞪了薛东仙一眼，咬着牙道：“贱、人！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薛东仙眉头微蹙，抬手隔空扇了一下。
　　这一下却是落在了慕容喜的脸颊上，一个脆生生的响亮巴掌，扇的慕容喜头都拧了过去，且道：“下回你再如此口无遮拦，我就拔了你的舌头，反正日后嫁人有无舌头也无甚大碍。”
　　李长安顿时肃然起敬。
　　要论狠，还是女子对女子最狠啊！


第124章 
　　入夜时，三人运气不错，寻到了一处水源边。
　　水洼不大，宽不过十来丈，深也才刚没过小腿肚，但在广袤的平野沙地上极难遇见。形成的原因多数是近日龙卷大风频发从而导致地下泉眼上涌，所谓龙汲水的说法最初便是由此而来。再过上半月一月的时日，这水洼便会自行消失不见。
　　最难得的是，不仅有水洼，还有一株枯木，也不知是老天怜悯，还是此地泉眼颇丰。这株看不出年纪的老树竟有枯木逢春的兆头，李长安神神叨叨的对着老树嘀咕了一阵，而后折了几根枝桠来，堆起了一小撮篝火。
　　薛东仙对此不置可否，但蓦然有些明白耶律楚才为何对此人格外上心。分明干的就是大奸大恶的勾当，但对待平常事物时又心怀善意，连对一株老树都要道谢感恩，却对那年不过二十的小姑娘心狠手辣。
　　有一位老前辈曾言，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江湖，那江湖便有千千万万种模样。薛东仙也不禁有些好奇，在李长安心中，这座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而对于慕容喜而言，眼下必定是最坏的江湖，以往她许是未尝过何为江湖险恶，于是老天爷便派了一个女魔头来亲身传教，好叫她终身难忘。
　　慕容喜的右脸颊红肿一片，在火光的映衬下红的透亮，足见薛东仙下手有多狠。起先她坐在离篝火较远的地方，李长安怕她趁机逃跑，硬是把她拽到了跟前，且随手抓了一把砂砾威胁她，若敢有半点逃跑的念头就用砂砾打穿她的腿。
　　见识过薛东仙的手段后，且不说李长安是否真有这本事，但眼下那个看着比白衣公子心思还要歹毒的蒙眼女子肯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生不如死。
　　慕容喜那个追悔莫及啊，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父亲的话好好习武。不说要练成什么样的高手，最不济在危急关头也要有逃命的本钱。说来说去，还得怨那帮吃闲饭的客卿，平日里银子丹药没少花，各个都吹嘘自己当年如何神勇力挑群雄，临了了还不如一个女流之辈。不过慕容小姐若知晓这位女流之辈是武评十人之一，想必也就不在乎这点儿卖命钱花了值不值当了。
　　三人对坐，漫漫长夜，相对无言。
　　忽然一声咕噜，打破了死寂沉沉的夜色，响声不大，但格外清晰可闻。再看慕容喜，垂着头就差埋进了胸口，脸上一片通红也分不清是羞的还是被薛东仙打的。
　　李长安呵呵一笑，挑了挑篝火，道：“对不住啊慕容小姐，这荒山野岭也没啥可吃的，你再忍忍，过几日等回了家，你想吃什么都有。”
　　慕容喜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的道：“你要送我回家！？”
　　李长安换了个姿势，一手抵着膝盖撑着下巴，歪着头扒拉着篝火里的残灰道：“不然呢？留你在身边吃我的喝我的？虽然你一个小姑娘吃不了多少，但你每多吃一块肉，我可不就
　　少吃一块嘛。”
　　对于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慕容喜而言，此话极具侮辱。即便是在南庭，我慕容喜打小起要吃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差你这一两块肉！？但吃过苦头的慕容喜也不敢反驳，只冷笑道：“你会这般好心？”
　　李长安抬了抬眼皮，微笑道：“那自然得看你父亲舍得用什么来换了，若我提出的条件他不应允，那我只得费些功夫把你扒光了挂在城头上，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慕容喜浑身一僵，愣在了当场。
　　李长安察觉出她神情细微的变化，不全然是恐惧，似有几分担忧之色，于是试探的问道：“看来慕容德明并非外界所传的那般宝贝你这个亲女儿？”
　　见慕容喜垂头不言语，一旁沉默许久的薛东仙见缝插针道：“慕容兰亭这一辈有三兄弟，她父亲慕容德明排行老二，执掌府内大小事务。但不知是何缘由，三兄弟皆子嗣凋零，慕容兰亭两个儿子，一个死于官场栽赃，另一个则因触犯军律而被呼延同宗亲手斩杀。”
　　说到此，李长安哦了一声，“怪不得南庭势如散沙，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血海深仇呢。”
　　薛东仙不予作答，接着道：“这位慕容小姐本该还有两个哥哥，长子却早年夭折，次子倒是天资聪慧，但因北院朝廷打压仕途坎坷最后弃笔从武，五六年前死于一场武斗之中，听闻那人来自中原，曾拜在坟山山主门下求学刀法，颇有天赋，不知为何自毁前途。”
　　薛东仙顿了顿，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慕容喜，似在对她道：“此事你因知晓，早年你父亲将你视为掌上明珠却不假，但痛失爱子之后，你父亲性情大变对你再不如从前，与你三叔慕容摩诃决裂也是在那时吧。”
　　慕容喜双肩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李长安视若无睹，问道：“慕容摩诃是何人？这与他又有何干系？”
　　薛东仙眉峰轻挑，“先前我便说过，坟山马停坡的山主也姓慕容。”
　　见李长安装模作样的一脸恍然大悟，薛东仙恨不得一剑鞘甩在她脸上。等了半晌，不见下文，李长安才觉出异样来，连忙赔笑道：“女侠您继续，您继续。”
　　既开了口，薛东仙也无甚隐瞒之意，顺水推舟道：“先前在雾峰山遇上的二人，年长的名叫慕容无择，出身旁支，与慕容府的三兄弟是表亲。为朝廷效力前，也算是坟山的二把交椅，年轻的那个则是他的徒弟慕容奇观，其父便是慕容摩诃。表面上坟山马停坡是北契三大宗门之一，但实则不过是朝廷桎梏江湖的一条栓马绳，虽说坟山能有如今的江湖地位全凭倚仗朝廷这座巍峨大山，但若非如此，慕容兰亭也不可能爬上南庭大王的宝座。如今后继无人，即便慕容德明可暂时填补空缺，朝廷也绝不会让身为提刑客的慕容奇观来担此大任。”
　　许是顾忌了几分慕容喜的颜面，后头的话薛东仙并未说出口。名正言顺如慕容奇观尚无资
　　格，那身为女儿身的慕容喜就更不值一提了。
　　李长安不由得看向仍埋头沉默的慕容大小姐，啧啧道：“如此说来，我这买卖亏的血本无归啊，你怎么不早讲！”
　　如雪崩坍塌，慕容喜霍然站起身，怒吼道：“住口！慕容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们外人来议论是非！”
　　随即，她抬手指着李长安的鼻尖，大声道：“你！你有何条件说出来，不需要父亲插手，本小姐也能自己赎回自己！”
　　李长安乐了，“哟，这倒是新鲜。”
　　薛东仙嘴角微翘，静观其变。
　　慕容喜一时间怒气冲顶的豪言壮语，下一刻就在李长安的一番言语中如梦初醒。
　　李长安问她：“既如此，在下便要问问，慕容小姐拿什么与我做买卖，总不能口说无凭。眼下你的扈从死光了，那个叫什么方青松的二傻子可关心你的行踪？即便他追来了，凭他那上不了台面的身手给我提鞋都不配，再瞧瞧你，身为慕容府堂堂大小姐，文不成武不就，那一手马鞭，给那马儿一根鞭子抽的都比你有气势。离了爹娘，离了慕容府，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就胆肥点儿，但在旁人眼里，顶多算个傻妞儿，还是个没啥姿色的傻妞儿，卖到勾栏里都得倒赔钱。你说说，你身上还有什么比性命更值当的？”
　　慕容喜愣了半晌，毫无预兆的，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薛东仙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你这嘴是不是在毒水里泡大的？”
　　李长安冷笑道：“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薛东仙不再言语，只听李长安又添了把火，道：“所以啊，你最好希望你父亲尚顾及你的性命，不然我就把你扒光了挂城头。”
　　慕容喜抽噎了一下，哭的更大声了。
　　以前慕容喜不知江湖本该是什么模样，但此刻她只觉着，最坏的地方便是江湖。
　　半夜里起了风，哭昏过去的慕容喜卷缩在李长安脚边，梦里还在抽噎。篝火左右跳跃，似极了雀跃不已的天真少女。
　　李长安望着火光怔怔出神，一旁抱着剑的薛东仙不知是醒是睡。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安身子动了动，薛东仙开口问道：“想好了？”
　　李长安笑了笑，牛马不相及的道：“我在中原时结识了一个小姑娘，身世与她很是相似。家大业大，同样无兄长，唯有一个天资过人的妹妹，唯一不同便是家中长辈偏偏对她寄予厚望，她自知不如妹妹，曾也想脱离桎梏，可惜身不由己。”
　　李长安转头看向薛东仙，“薛姑娘，你一直游历中原，为何对此事知知甚多？”
　　薛东仙不曾迟疑，道：“君子府自有门道。”
　　李长安笑道：“那邓君集对姑娘当真是信任至极，还是说耶律楚才才是姑娘真正的主子？”
　　薛东仙不置可否，只低声道：“奉劝阁下，莫要妄自揣测，否则对你我都没好处。”
　　话既至此，无需再往下深究。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起身脱下外衫，盖在了慕容喜的身上。


第125章 
　　风餐露宿了两日，自幼家境优渥的慕容大小姐显然没吃过这等苦头，但有前车之鉴，她不敢出声抱怨。只是从未给过李长安好脸色看，不仅如此还很有骨气的说什么不愿与卑鄙小人同乘一骑。于是李长安只得勉为其难的把她放下了马，而后用绳子捆住她的双手，拖在马后走。
　　慕容喜自是拼死抵抗，说什么也不肯走半步。
　　李长安好心劝道：“你若不走，磨穿了鞋底，到时受苦的还是你自个儿。”
　　慕容喜干脆一屁股坐下，扭过头不看李长安那副令人肝火直烧的嫌恶嘴脸。可没料到李长安竟真不顾她死活，骑着马就径自往前走，虽走的不快，但没多会儿屁股底下便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见慕容喜最终迫于无奈爬起身跟着小跑起来，李长安得意的笑道：“这才对嘛，若把屁股瓣儿磨开了花，到时候就算你想去勾栏都去不成了。”
　　这若能忍气吞声，那便有愧于慕容大小姐近二十年的娇生惯养，慕容喜大声骂道：“姓李的！有朝一日，本小姐定要挑断你的手脚，将你扔去勾栏里任人玩弄至死！”
　　李长安头也不回的笑道：“好，本公子等着。”
　　就这么走了两日，原本光鲜亮丽的慕容大小姐，不但蓬头垢面，面色也因饥肠辘辘而显得有些蜡黄。若不是身上那套尚且还看的出本质的华服，便与街头小乞丐别无二致。再看看马上那二位神仙眷侣般的人物，一黑一白均是一尘不染，仿佛刚从高庭府邸里出来的富贵公子夫人一般。
　　慕容喜这一路上暗自向各路神仙祈求了个遍，一是求老天开眼，落个雷下来将那白衣公子当场劈死最好。二是求天上掉块肉饼下来，多大多小都无妨，只要能暂缓腹中饥渴，日后餐餐吃素都行。待饿的两眼冒金星，脚步都开始虚浮的时候，她觉着可能是自己贪心不足，而后便一心一意只求给口吃的。许是慕容大小姐此生头一回的诚心坚持打动了上苍，在她几欲昏倒前，李长安发现了兔子窝。
　　所幸抢来时马匹上就挂着水囊，慕容喜顾不得肉熟没熟透，从李长安手中夺过一大块就着清水大快朵颐起来，吃的毫无人性。
　　见慕容喜吃完手中的肉，仍是意犹未尽，李长安识趣的又递了一条兔腿过去。慕容喜如护食的狼崽一般夺了过来，瞪着李长安，狠狠撕咬下一块肉来，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
　　李长安无奈笑道：“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这两只都是你的。”
　　慕容喜显然觉着李长安没这份好心，下嘴速度更快了，不多时两只肥膘体壮的兔子就只剩一地的碎骨头，连一丁点儿肉丝都瞧不见。而薛东仙手里的那块背脊肉才吃了一小块，她嘴角微翘，递到慕容喜面前，似是施舍道：“还吃吗？”
　　慕容喜的小胸脯肉眼可见的起起伏伏，但面对这位冷若天仙的姐姐她只敢表面凶狠，实则胆战心惊。过了片刻，慕容喜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江湖道理，颤颤巍巍的接过了薛东仙手里的肉，破天荒道了声多谢。而后撕下一块衣摆小心翼翼将肉包好，藏进了怀里。
　　见此情形，李长安指着她，打趣道：“这小妞儿倒也
　　不是真傻，还知道囤粮了。”
　　薛东仙似两耳不闻，兀自抓了一把砂砾在手中揉捏，擦去手上的油水，一面揉搓着，一面平静道：“这两日无追兵，想来她此番出行未带其他高手，但照此下去，慕容府必定先一步得知消息，怕是过不了上谷郡便会遇上人。”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你的身份兴许也瞒不住，咱们事先说好，这祸可是你自找的，届时若人数众多我可帮不了你，上头那亦不会因此而与我为难。”
　　一番话说的轻巧，却将李长安的退路都给堵全实了。
　　慕容喜悄悄竖起了耳朵，虽言语之间说的有些云山雾罩，但好歹是慕容府的大小姐，即便不学无术，常年耳濡目染下心思也比寻常人通透些。先前她便觉着这二人不似夫妻，路上姓李的虽对那位姐姐偶有照顾，可哪有夫妻如此相敬如宾的？莫说碰个小手什么的，就连言谈间姓李的都收敛了许多。如此想来，慕容喜便断定这二人根本就不是夫妻，甚至不是一路人！而且从言语间可听出，蒙眼女子似乎并不想淌这趟浑水，父亲说过，人无完人，只要有破绽，便可攻破。
　　可要如何做，才能让这尊女菩萨知难而退，或者干脆倒戈帮自己呢？
　　灵光一动，慕容喜忽然抬头看向李长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安想了想，笑道：“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慕容喜一听便觉着有戏，这是摸对了门道的好兆头。当下按耐不住心中的雀跃，一瞬间似重拾了慕容府大小姐的尊贵傲气，胸有成竹道：“隐瞒一时有何用，等我父亲带人杀来，本小姐迟早会知晓。”
　　随即，她又转头对薛东仙道：“这位姐姐，你跟着他做此等勾当就不怕被慕容府的人追杀吗？事后若被此小人反咬一口，姐姐日后可就永无宁日了，姐姐可得三思啊！”
　　薛东仙不为所动，一脸平静的看向李长安，道：“她说的不无道理，你觉着眼下该如何？”
　　见李长安皱着眉头沉默良久，慕容喜连日来的怨气瞬时一扫而空，心里头的小算盘打的劈啪作响。正当她算计着下一步该如何……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鹬蚌相争。她该如何让这二人鹬蚌相争，坐等渔翁得利时，就听李长安忽然问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一开始便知晓这小妞儿的身份，是也不是？”
　　薛东仙气定神闲的回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反正如今你李长安已骑虎难下。
　　后头这句话薛东仙没说出口，相处的这段时日李长安面上虽总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但行事诡谲，保不齐就会当场翻脸不认人。
　　李长安笑了笑，轻叹道：“不愧是你家主子的手段，李长安无话可说，既如此，那便遂了她的心意。”
　　说着，李长安站起身，抖了抖下摆，走到慕容喜面前一把将她拽起，笑眯眯的问道：“想不想快些回家？”
　　慕容喜如遭五雷轰顶，目光呆滞的看着李长安，嘴唇蠕动，“你……你是李长安？”
　　李长安双手握住她的纤细腰肢，轻轻一举便把她放在了马背上，道：“如假包换，这下你可开心了？”
　　薛东仙翻身上马，握住马缰道：“接下来的路，你走前头，我
　　垫后。”
　　李长安坐在马上也懒得多问，只应了一声好，便策马狂奔。
　　不论如何颠簸，慕容喜的身躯一直维持着向前倾的姿势，即便她浑身因乏力而止不住颤抖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此刻，她只庆幸自己命够硬，竟在对女魔头一番辱骂后仍能完好无损的活着。但转念一想，兴许慕容府就没这般走运了。女魔头提出的条件，那岂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父亲若知晓掳走她的人是李长安，恐怕……
　　慕容喜止住了念头，再不敢往下深思。只是鼻头一酸，难忍轻泣。
　　头顶传来李长安不轻不重的嗓音，“你若想寻死，倒不如我眼下便了结了你，免得回去让外人看笑话。你父亲若是不答应，大不了我血洗了慕容府，也算放你一生自在。”
　　慕容喜吸了吸鼻子，抹了把泪痕，抬头迎风吹拂，闷声道：“那你还是把我挂城头上吧。”
　　慕容府的儿女，不怕丢人，更不怕丢命，但宁死也不做那千古罪人！
　　李长安哈哈大笑，扬鞭策马。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薛东仙始终在后保持着十来丈的距离，眼瞅着刚过了上谷郡的地界，脚下本就零星半点的绿意逐渐褪去，连绵的沙丘展露在眼前，余晖下竟有种荒凉之美。
　　薛东仙忽然勒停了马，微微眯眼。
　　一道魁梧的身影猛然落在李长安那骑的十步之前，风驰电掣下，待看清来人时，二者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只见那壮汉身形不动，抬手一把拑住了马脖，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突，也不见如何使力，便将尚在极速奔跑中的马整个拽倒在地。
　　李长安先一步搂住了慕容喜的腰，飞身跃下了马背，待平稳落地时，耳边只听慕容喜一声惊喜欢呼：“无敌叔叔！”
　　来人正是慕容无择。
　　李长安已余光扫过四周，却不见另一个身躯堪称奇观的年轻汉子。李长安一手拽住慕容喜的后衣领子，一手负背，平淡问道：“来救人，还是来杀人？”
　　慕容无择神色古怪的笑了笑，“有何分别？”
　　李长安笑了笑，“自然有，你若来杀我，我便先杀了她。”
　　慕容无择看了一眼神色逐渐惊慌的慕容喜，沉默半晌，缓缓道：“你若打赢我，便放你过去。”
　　李长安低头问慕容喜：“你这叔叔说话可算话？”
　　有了自己人在场壮胆子，慕容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得，卑鄙小人！”
　　李长安捏了一下她小巧可爱的鼻尖，微笑道：“那一会儿他打输了，你可不许哭鼻子。”
　　慕容喜尚未骂粗口，李长安已一把将她甩了出去。
　　慕容无择似漠不关心，双目紧盯着李长安，而后闭眼深吸了口气，瞬时气机暴涨，浑身泛起一层浅淡的金光，身形仿佛都跟着鼓胀了一圈。
　　再睁眼时，犹如天人下凡，金刚怒目！
　　气海如潮涌而来，吹的李长安衣角猎猎作响。
　　她勾了勾嘴角，缓缓抬起一只手臂，“你有金刚，我有一剑！”
　　远处观战的薛东仙隐隐有些不安，坐下马儿似也嗅到了危险，打着响鼻蹄子刨地。薛东仙拍了拍马儿的脖颈，猛然抬头。
　　人未到，声先至。
　　“薛姑娘！我来了！”
　　前头自是李长安，而后头竟是宛如金刚在世的慕容无择！


第126章 
　　对于眼前端坐于马上玄衣佩剑的蒙眼女子，慕容无择不知其人，但当那柄名为子夜歌的子母剑出鞘时，就算再如何愚钝他也猜出了这女子的身份。
　　君子府长生剑下有三位首席剑客，除却名震江湖的君子剑伍长恭以及霸刀石归海，便是那位活在传闻中神秘莫测的盲剑客。江湖上不见其人，甚至不知其名，只知那柄斩断他人无数兵器的神兵利刃名为子夜歌。此剑得以名扬四海，归功于其不同于寻常子母剑的一明一暗，或是一长一短，而是子母双剑在外形上一模一样，肉眼难以区分，可却是意想不到的一刚一柔，一阳一阴，二者最大的区别在于重量，子为阳重九斤七两，母为阴重二斤四两。
　　江湖上用双刀的人不再少数，但使双剑的人可不多，剑术讲究个去繁化简，一招一式皆以精妙为上乘，双剑在手不免有耍花架之嫌。但李长安不知道，毕竟自二人相识起，她压根儿就没见过薛东仙出手。故而，这番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是慕容无择哑巴吃黄连，他哪成想，李长安所说的一剑，竟是个人。
　　挥出去的拳头就如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有半路收回来的道理。当然，若事先有备而来则另当别论，更何况莫看一些高手在紧要关头能止住招式的势头扭转乾坤，那也是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这都是在不知晓盲女剑客名字的前提下，若慕容无择知道此人便是武评十人之一的薛东仙，哪怕拼着自损经脉的风险这一拳也断然不能砸下去。
　　怦然巨响，沙地瞬时炸出一圈沙海波浪，余威震荡下细软的砂砾泛起层层涟漪，宛如水波荡漾一般。
　　沙尘圈中，金光大绽。
　　李长安飘落在几十丈开外，仍能清晰感觉到浑然气机如拔山倒海。她啧啧了两声，自言自语道：“难怪这慕容无敌双拳力敌千钧，若非自压境界，怕是有小长生的水准了。”
　　若从上往下俯瞰，便可见周遭方圆五里已不见沙丘，当中唯见一个十数丈的天坑。坑中立着两道身影，慕容无择紧捏拳头，目光却是跃过盲女剑客看向后头的李长安，他朗声道：“你他娘的拿女人做挡箭牌，算什么英雄好汉！”
　　盲女剑客手持子夜歌，面如寒霜。
　　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薛东仙飞身下马迎战时，李长安竟有空闲救下她的马匹，一手托起马肚就跑远了。
　　李长安拍了拍马儿，让它自己跑远些免得再受波及，听了慕容无择的言语摇头失笑，喊了回话道：“壮士怎男女不分，人家也是小女子啊！”
　　慕容无择蓦然一怔，一脸吃了马粪的神情，薛东仙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嘴角。慕容无择吃了瘪，干脆将矛头转向了面前的盲女剑客，问道：“姑娘为何阻拦我？”
　　薛东仙沉默了片刻，平声道：“有言在先。”
　　慕容无择双拳一锤，“如此，姑娘若接下我三
　　拳，我便自行离去。若接不下，姑娘便就此收手。”
　　薛东仙提剑起势，仍是嗓音平静道：“试试。”
　　慕容无择闯荡江湖二十载，不论是去踢场子砸馆，还是他人找上门来求教，他从来只出三拳。
　　三拳，定胜负。
　　上一回输，还是在十年前，那人也是个剑客。前些时日，听闻那人已上到了观潮阁第十七层，输给此人，慕容无择从未觉着丢脸面。但若输给这盲女剑客，或是李长安，他慕容无择愧对慕容一族列祖列宗！
　　平地生风，慕容无择深吸口气，缓缓道：“一拳，倒城头。”
　　慕容无择踏出一步的瞬间，拳风已至。
　　薛东仙原地不动，甚至挽了个剑花，而后平刺出一剑。
　　剑尖在与拳头相撞的刹那，两股龙卷平空旋出，向左右两边各自散去，吹出数丈之远后才逐渐消弭。
　　李长安微微眯起眼，心底暗自琢磨，此剑招看似平淡无奇，却包罗万象，非深得剑意精髓的剑道宗师难以领会其玄妙之处。而且，好似在哪儿见过。
　　慕容无择神情肃然，比起方才更谨慎了几分，他撤回踏出的一步，气机再度攀高。
　　“二拳，穿山过。”
　　话音刚落，慕容无择双拳齐出，如双龙出海，夹杂着雷霆之钧，直捣薛东仙心窝！
　　在避无可避的情形下，寻常武夫要么以相同力道硬挡，要么以更为上乘的巧妙招式以招拆招。而薛东仙却反其道行之欲要破招，身形骤动，化作一抹黑影，一剑未歇再递出一剑，竟也是直冲着慕容无择的胸口而去。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老话虽说并非时刻灵验，但手无兵刃的慕容无择显然在高手之争中吃了暗亏。而且薛东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慕容无择的拳头离她面门仅不足三寸的距离时，子夜歌的剑尖刚好停在了慕容无择的心口一寸处。
　　慕容无择猛然抽身，后退了两步，面色变了几变，沉声问道：“姑娘究竟是何人？”
　　薛东仙抖了抖剑，面无表情道：“少废话，最后一拳。”
　　慕容无择心神一沉，吐出一口浊气，一呼一吸间，金身再渡金身！
　　“三拳，崩海河！”
　　李长安低头看了眼脚下，无数砂砾如海水沸腾般颤抖，不多时便淹没过了她的鞋面。再抬头望去，一袭玄衣已悬于半空中，而那玄衣脚下一条数丈宽的沙柱平地拔起，前端如拳猛锤向半空中的薛东仙！
　　那可真是比沙包还大，宛如巨石般的拳头啊。若结结实实挨这一下，不死也得半残咯。
　　可薛东仙好似浑然不惧，摇转身姿，人与剑化作一柄利刃，垂直坠落。却不是躲避，而是直直向着那巨大的砂砾拳头悍然俯冲而下！
　　一声声响动如鞭炮一般越炸越密，越炸越响，寻常人听见定要耳膜破裂。
　　最后，锵一声脆鸣。
　　沙柱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李长安拍手叫好，双手拢在嘴边，喊道：“姑娘好剑法！”
　　尘埃落定，薛东仙仍立在最初的位置
　　上，一寸不差，剑已归鞘。
　　慕容无择金身褪去后，一身麻衣打扮便与路边寻常的中年大汉毫无差别。他咬着牙根，面色隐忍，似心有不甘。半晌过后，他朝薛东仙抱拳颔首，转身离去。
　　李长安不知何时来到薛东仙身后，环首抱胸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薛东仙微微偏头，似在询问。
　　李长安指着那道曾经如大山一般，如今却轰然倒塌的落寞身影，笑道：“此人虽心无城府，却天资纵横，泷见老秃驴一生修得圆满大金刚境，便是余祭谷也没见从他手上讨到几分好处，此人若再给他十年，指不定江湖上有望在出一个罗汉金刚。你家主子不忌惮？何不趁此杀了他以绝后患？”
　　薛东仙嘴角微翘，笑容诡异，不答反问道：“你不知晓耶律楚才最忌惮的人是谁？”
　　李长安眉峰一挑，“谁？”
　　薛东仙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在她的胸口，似笑非笑道：“你。”
　　言罢，薛东仙也不理会李长安一脸不解的神情，二指屈起放入口中，吹了个响哨。不多会儿，那匹祖坟冒青烟的幸运马儿就屁颠屁颠的跑回来了。
　　薛东仙抬剑指向慕容无择离去时的方向，道：“你是不是把那姑娘也丢在前面了，就不怕慕容无择顺路给你捡走了？”
　　李长安上前一步，拽住马缰，笑嘻嘻道：“练拳的脑子都却根弦儿，你那三剑不说如何惊艳绝伦，至少在那个什么无敌看来如三岁稚儿都能使出来，眼下他不仅败了，且有损武道心境，哪还顾的上那小妞儿的死活。”
　　心思玲珑如薛东仙怎会瞧不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拽了一把马缰，没拽出来，于是冷着脸道：“你的马呢？”
　　李长安理所当然的道：“让那家伙一巴掌拍死了呀！”
　　薛东仙面色阴沉，压着怒意道：“你休想！”
　　见蓄意败露，李长安干脆不要脸皮了，舔着脸道：“我说薛姑娘，好歹咱们夫妻一场，共骑一乘怎么了？更何况……”李长安眼珠子一转，“对了，先前咱们还打赌来着，你是不是得应承我一件事儿？”
　　话不投机半句多，薛东仙实在忍无可忍，提起脚就踹向李长安的面门。所幸李长安躲的快，但逃不过肩头挨了一下，手上的马缰便也松开了。
　　李长安龇牙咧嘴的揉着肩膀，薛东仙下手有分寸，自然知晓李长安方才偷偷卸去了几分力道，莫说青紫，此刻若拔开衣衫，保准连个印子都瞧不见。
　　薛东仙冷哼一声，“若想快些把那姑娘送回去，劳驾您老多费点气力。”
　　望着绝尘而去的玄衣背影，李长安长叹一声，嘀咕道：“这世道的婆娘，怎各个都不讲理呢？”
　　忽然记起以前爹娘拌嘴时，那素来温柔贤淑的娘亲指着父亲的鼻子痛骂，这天下哪有与自家娘子讲道理的男子，不是傻子就是窝囊废！
　　李长安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是了是了，与女子讲哪门子道理，讲得通才天下大乱了。”


第127章 
　　老蒋头儿在驿馆做了三十多年的小吏，一直勤勤恳恳，拿着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早些年因识文断字常给附近村舍代笔书信，是陇西道上出了名的老好人。老蒋头儿一家听说是随士子南徒的大流而来，但那时北契南北四州内部动荡，没赶上好时候，便稀里糊涂的就在橘子州落了户。
　　耶律一族登上铁王座头一年开放科举制度，老蒋头儿那会正值少年酬志，满怀宏图入京赶考，只可惜那一年北契王帐下汇集了太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学识大豪，如老蒋头儿这般的寒门子弟不出意外名落孙山。可对于那时的南庭而言，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就饿不死。在旧年友人的提点下，老蒋头儿勉强混了个驿馆小吏做做，攒了几年俸禄便娶了附近邻村里的一位姑娘，一晃三十多年，老蒋头儿当初的一腔抱负早已叫世俗琐事磨的丁点儿不剩。只是如今已是一州知州府的旧友不时公办路过此地来探望他时，酒桌上的老蒋头儿才偶有慷慨陈词。
　　昨个儿知州府便差了人来知会一声，老蒋头儿早早便备下了酒菜，南庭地贫想吃口时鲜那可不是花银子就能解决的事儿。也是老蒋头儿运气好，前几日有个走商打沙夷来要去天武城，满满一车的瓜果鲜菜，为了保证质地新鲜，老板可是下了血本，拉车的马儿都是价值千两的汗血宝驹。老蒋头儿花了七两银子买了两样鲜菜，肉疼的不行，可一想到家中唯一的长子，便一咬牙一跺脚，不就是两个月的俸禄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以往来时，苏元敬多半都是晌午之前到，酒足饭饱后再启程前往三十里外的天武城，差不多西落前可到。这一回知州府的马车队提早一个时辰便到了，亲自下厨的老蒋头儿急匆匆擦着手赶到门前来迎接。一身常服的苏元敬已入了驿馆，尾随的还有两名佩刀武官。
　　旧友相逢，老蒋头儿脸上笑的堆起了褶子，但未免落人口舌仍是作揖拱礼道：“下官拜见知州府大人。”
　　几年未见，两鬓已显霜白的苏元敬仍精气十足，笑呵呵打趣道：“老哥哥每回都给本官架高帽，本官可不吃你这套。”
　　老蒋头儿见有生面孔在场，左右瞧了两眼，见苏元敬面无异色，这才恢复了亲近的态度，招呼道：“苏老弟，你且去偏厅坐着，待我备妥菜便来作陪。”
　　苏元敬侧目瞥了一眼门外的几根拴马桩，无奈笑道：“怎的，这几年未见驿馆就剩老哥哥一人打理，连个伙夫也没有？”
　　上回苏元敬来时便道那马桩子底下裂了缝，该换换了，顺带也将整个驿馆修缮一番，毕竟各地官员来往的多，不说比商歌王朝的驿馆如何气派，至少不能丢了朝廷的脸面。若朝廷不拨银两，只要老蒋头儿如实上报他便亲自出面办妥此事。可几年过去了，那马桩子只是往下砸深了几寸，还是原来那根。
　　老蒋头儿似没听出话外之意，憨厚一笑道：“哪儿能啊，今日的菜可不同往日，我怕那些小兔崽子没见识，坏了我的菜。苏老弟，你坐着，我去去就来！”
　　苏元敬无可奈何，轻叹了口气，往偏厅走去，嘱咐左右就
　　在前堂候着。
　　都说君子远庖厨，原先老蒋头儿那也是个不知柴米油盐的读书人，可不知从何时起提笔的手握起了锅铲，读书便读出了人间烟火。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知道，老蒋头儿那一手菜烧的比他媳妇儿还美味。故而，路过此地的大小官员都愿在此特意停留一宿，就为尝尝老蒋头儿的手艺。
　　一盏茶过，老蒋头儿如约而归，歉意道：“劳苏老弟久侯，一会儿桌上我自罚三杯。”
　　苏元敬摆摆手，而后又抬手指了指四周，问道：“修过了？”
　　老蒋头儿心知瞒不住，讪笑着点点头，“去年修的，朝廷拨了好些银两哩。”
　　苏元敬无奈叹息道：“你诓旁人尚可，怎诓的住我？银两若是够，门外拴马的桩子怎不一并换了？”他抬手点了点老蒋头儿，“你哟，你可知我本意是借此事给你涨点儿俸禄，你倒好，声不吭屁不响的就自作主张，说说倒贴了多少银子？”
　　老蒋头儿扣了扣脸皮，搪塞道：“一点儿银子不算什么，只要朝廷不撤了我的职总归还是能攒回来，苏老弟就莫为此事费心了。”
　　几十年的交情，苏元敬深知老蒋头儿的脾性，这么多年来除却当年为谋个一官半职，老蒋头儿从未再开口求过什么，甚至橘子州的大小官员都不知晓二人尚有这份情谊在，否则驿馆的门槛儿早就翻新十几遍了。
　　苏元敬脸色微变，冷哼一声，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老蒋头儿的面前，没好气道：“既如此，这些银子你可不能再推辞，前年侄女儿出嫁我连杯喜酒都没讨上，这回孩子满月可叫我赶上了，你若再推辞，可莫怪做兄弟的翻脸不认人啊。”
　　老蒋头儿摸过银票，见上头百两白银的字样，不禁小心肝儿一颤，又放回了原处，搓着手窘迫道：“你这话说的，你闺女出嫁我不也没送啥像样的物件嘛。”
　　苏元敬抬眼一瞪，官威自显，“她自幼什么都不缺，嫁的又是节度使的公子，能委屈到哪儿去，让你收着就收着！”
　　老蒋头儿踌躇了半晌，就是没伸手。
　　苏元敬盯着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琢磨出了些意味来，于是凑近了几分，低声问道：“老哥哥可是有事儿求我？”
　　老蒋头儿老脸一红，抬眼瞅了苏元敬一眼，又赶忙低下眼，如此反复数次，苏元敬终是忍受不住，一拍桌子道：“有屁就放，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得！哪儿当的起这驿长之职！”
　　老蒋头儿倒也没被他唬住，犹豫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说来惭愧，就是我那……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功不成名不就的老蒋头儿子嗣福缘倒是不浅，儿女双全。打小闺女就懂事儿，没让二老如何费心，前年经村里人牵线嫁了个家中有牛羊的普通人家，小日子过的也算美满。可就是这个心比天高的长子，让老两口煞费苦心。
　　提起蒋云重，苏元敬不禁也皱起了眉头，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这小子犯了事儿，在传信途中贪杯误事，被革了职？”
　　老蒋头儿一副有苦难言的神情，拍膝长叹道：“此事说来也蹊跷，云重这孩子一心想入行伍，平日里虽会喝点解乏，但
　　最是循规蹈矩，驿卒的规矩他向来比谁都遵从。可那日不知怎么的就喝多了，醒来时信件便不翼而飞，其他的都在，唯有慕容府的丢了。事后他自个儿说那碗酒喝不醉人，他好似直接昏过去的。”
　　苏元敬沉思片刻，问道：“此事无人查办？”
　　老蒋头儿愁眉苦脸的摇头道：“所幸无人查办，否则哪儿能这般轻易就放过我儿，仅仅是革职罢了？”
　　苏元敬摸着下巴长须，啧啧道：“是有些蹊跷。”
　　二人正谈话间，一个声音从门外飘来。
　　“这事儿还用多想？一听便知是有人在令郎的酒里下了药，劫道的人多半与北院脱不开干系，眼下若不是慕容府无暇顾及，令郎怕是早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一个小小的驿卒对局势影响甚微，何况他也不知晓信中内容，不过此生入行伍许是无望了。”
　　老蒋头儿反应神速，霍然起身面色凝重的盯着倚在门框边的白衣公子，厉声质问：“你是何人！”
　　白衣公子笑而不语。
　　苏元敬刚要起身喊人，就见一玄衣蒙眼的女子从外进来，怀中抱着十几把刀，径直摔在他面前。苏元敬一眼便认出这是随行那十几名武官的佩刀，于是只得悻悻然闭上了嘴。
　　玄衣女子出去时，停在白衣公子身侧道：“说好了应承你一件事。”
　　方才还淡然从容的白衣公子一脸愕然，小声追问道：“咱们说的不是夜里给你揉肩搓脚吗？何时变卦的？”
　　玄衣女子淡淡道：“刚刚。”
　　“诶，夫人……”
　　苏元敬与老蒋头儿对望一眼，皆是面面相觑。
　　白衣公子干咳了两声，自解尴尬，而后笑眯眯问道：“请问二位，谁是知州府苏元敬，苏大人？”
　　老蒋头儿刚欲上前一步，就被苏元敬一手拦下，冷声哼道：“明知故问。”
　　也不知此人在门外站了多久，但就方才那番分析而言，想必听去了不少，既如此，怎又会不知他二人的身份？
　　白衣公子也不计较，笑容和悦道：“在下凑巧只是路过，若叨扰了二位还望海涵，只不过在下想让苏大人见一个人。”说着，那白衣公子便从身后变戏法似得拎出个人来，“不知苏大人可认得这小姑娘？”
　　不仅苏元敬，就连老蒋头儿都跟着瞪大了双眼。这满脸脏兮兮，浑身邋遢的女子，不是慕容府的大小姐慕容喜是谁？
　　苏元敬当下喊出了声：“慕容大小姐！？为何在此？”
　　慕容喜别着脸，不愿见人。
　　白衣公子也不为难她，接着道：“事情是这么回事，在下在来此的路途上与这位姑娘相遇，据说是遭了匪徒的绑架侥幸逃脱，她说她是慕容府的大小姐，在下自是不信，不过这位姑娘承诺在下若将她送回府中，便以千两白银当做谢礼。既有苏大人作证，不如劳烦大人随在下一同将大小姐送回去，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苏元敬心中正暗自盘算，自是没瞧见慕容喜一个劲儿的朝他使眼色。
　　半晌过后，苏元敬似是拿定了主意，开口问道：“敢问阁下姓名。”
　　白衣公子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在下李随安。”
　　见苏元敬嘴角扬起了笑意，慕容喜心下一沉，唯有一个念头。
　　完了，羊入虎口了。


第128章 
　　驿馆律制有明文规定，驿长不得擅离职守。老蒋头儿即便有心也无力，只得目送知州府的马车队渐行渐远，心中对此事的担忧远超于后厨里那花了七两银子却来不及端上桌的鲜菜。
　　如今南庭的局势可谓瞬息万变，就如老蒋头儿一个连台面都上去的小驿长都心里明白，看似树倒猢狲散的慕容府实则仍紧握着南庭二州的命脉，否则苏元敬亦不会在得知慕容兰亭遇刺的消息后连夜赶往天武城。为官之道，南庭的官员许是不如北院那帮老狐狸精打细算，步步为营。但只需清楚一点，那便是一山不容二虎。南庭的大小官员坚信，慕容家哪怕豁出老底，也绝不会让耶律一族有半点可乘之机。
　　既如此，不趁着慕容府危难之际雪中送炭，更待何时？
　　老蒋头儿这些年虽与苏元敬来往甚少，但毕竟是多年的旧识，苏元敬心中的如意算盘老蒋头儿稍稍细想也能猜出一二，只是那巧遇的白衣公子委实叫素来谨小慎微的老蒋头儿心有不安。
　　老蒋头儿佝偻着腰，一屁股坐在拴马桩上，叹息道：“苏老弟啊，此事若成，记得回来喝酒，老兄弟等着你呢。”
　　三十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苏元敬本意是邀慕容喜一同上车，可李长安悄悄递了个眼色，就只见慕容大小姐一声不吭的跨上了马背，与那先前在驿馆显露过人身手的玄衣盲女同乘一骑。李长安则厚着脸皮钻进了知州府大人的马车内。
　　毕竟是慕容府骄惯出来的掌上明珠，苏元敬当下只当是慕容喜瞧不上他的马车，也未多问，朝慕容喜讪讪一笑，便也跟着钻进了马车。
　　苏元敬身为一州执政官，自是不会因李长安的三言两语便轻信了。只不过生怕多耽误片刻，煮熟的鸭子就飞了。而且瞧慕容喜的模样，脏是脏了点儿，但毫发无损，这自称李随安的年轻人不管打的什么主意，至少眼下不会伤及无辜，到了天武城自有慕容府出面顶缸，就算这二人身手再如何高，府中那几十个客卿打手也够他们喝上一壶。
　　说起来，不论是商歌还是北契的权贵对江湖人士多少都免不得有些忌惮。一般江湖游侠他们自是不放在眼中，而无权无势，又本事不济的江湖散侠也不会自讨苦吃去故意招惹朝廷。但那些闯出些名头又不甘寂寞的高手就不同了，杀个臭名昭著的江湖败类不如宰个贪官污吏来的名声大噪，不仅得个替天行道的好名声且深受当地百姓拥护。早些年商歌王朝此类事件层出不穷，也是在那时掀起了一股江湖歪风，达官显贵出门在外不仅看身边女眷美婢的样貌数量，更看重扈从的武力高低，没个小宗师级别的打手那都不好意思出门游街。
　　这股邪风自是从南刮到了北，江湖上攀附权贵的武林人士一时间犹如过江之鲫，倒不是苏元敬洁身自好，两袖清风，他本就是一方知州府自有当地驻守的州兵护卫。二来也是做做场面，糊弄北院那帮言官。多年来，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的太岁头上动土。只是今日见识过那玄衣女子出手后，让苏元敬不免有些后怕。知州府说到底是个文官，不如节度使那般出门可前呼后拥百来骑卒，若再遇上玄衣女子这等高手，那十几
　　个武官护卫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儿。
　　念及此，苏元敬私底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对面坐着的白衣公子，器宇轩昂，光瞧外貌气态说是人中龙凤都不为过。单看那玄衣女子对此人言听计从，想来也有一定的实力傍身。
　　在苏元敬有意无意又瞥来一眼时，李长安目光一转，与他四目相对，温言笑道：“苏大人有何话不妨直言。”
　　苏元敬摆出一副官场老油子独有的笑脸，不失礼节的问道：“公子年轻有为，行侠仗义本官心生敬佩，先替慕容府谢过公子大恩。敢问公子哪里人士？”
　　李长安似丝毫未有隐瞒的心思，且毫不犹豫的道：“在下家住龙石州渡河城，父亲是名商贾，做些小本营生，叔父倒是在当地府衙谋了一份差事。”说道此处，李长安面露赧颜，“先前不知苏大人在此，若有唐突还望大人海涵。实不相瞒，前段时日听传闻我朝边境似有开战的兆头，故而此番为博取份功名而来，男儿大丈夫不论本事大小，只要拿的起刀便该为国效忠，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元敬看着那张比女子还秀美几分的脸庞，略有赞赏道：“看不出公子倒有几分胆魄。”
　　时机正好，李长安拱手作揖道：“还望大人不吝赐教，给在下指条明路。”
　　苏元敬沉吟半晌，慎重道：“这样吧，等会儿到了慕容二当家的面前，本官为公子稍做引荐，但能否获得慕容府的赏识，就看公子自身的造化了。”
　　李长安一副强压下心头喜悦的隐忍模样，道：“多谢大人。”
　　苏元敬笑意盈盈，没再言语。
　　渡河城虽是个小城，但毕竟在龙石州内天子脚下，富贾权贵多如牛毛。看这白衣公子的模样，应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家中有钱又有点小势，想必也是一身的富贵毛病，那先前在驿管内偷听的行径便情有可原，虽茹莽了些，但为人处事倒也知晓分寸。且不论本事如何，至少跟在这小子身边的玄衣女子是个货真价实的高手，慕容府这些年豢养的高手不少，慕容德明若瞧不上，就莫怪他苏元敬白捡个大便宜。
　　这种走出高庭豪门就想着建功立业的富贵子弟，苏元敬见了不下百个，只要悉心引导的妥当，日后未尝不可做为羽翼添砖加瓦。
　　二者看似各取所需，实则一方已布下棋子。
　　马车旁的薛东仙凭借耳力，自是将车内的言谈听的一清二楚，但她想不明白李长安意欲为何？一个慕容兰亭不够，难不成当真要遂了耶律楚才的心愿，将慕容府赶尽杀绝？虽说龙息泉眼乃无价之宝，有缘人得之。但灭一族豪门的代价，岂是一成国祚可相比的？李长安真就如此自负，不怕葬身于此？
　　若能知晓李长安眼下的境界高低，薛东仙尚有几分把握，但李长安狡猾就狡猾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投石问路的慕容无择，却还是让她祸水东引。
　　正当薛东仙沉思之际，慕容喜忽然扭过头，眼神真挚的看着她道：“姐姐，你为何要帮她？”
　　薛东仙沉吟半晌，低声道：“与你一样，身不由己。”
　　慕容喜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薛东仙的“眼睛”。
　　慕容喜不知暗自在琢磨什么，踌躇了许久，才犹犹豫豫道：“我若帮姐姐，姐姐信吗？”
　　薛东仙暗自冷笑，
　　面上嘴角微瞧，饶有兴致道：“说说看，你要如何帮我？”
　　曾听府中客卿说起过，一品之上的高手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隔着十来丈远都能听见细小的动静。为免马车内的李长安窃听，慕容喜身子微微往后仰，凑近薛东仙的耳边，小声道：“一会儿入了府，姐姐看我眼色行事，我带你从后门出府。”
　　薛东仙抬头看了眼前方，青石砖的城墙已清晰可见，城头上天武城三个篆刻的大字紧接着映入眼帘。她轻笑道：“你觉着慕容府留的住李长安？”
　　慕容喜未曾细细打量过薛东仙的样貌，一是不敢，二是不曾有如此近距离的机会。当下见女子嫣然含笑，不由得看傻了眼，天底下怎会这般好看的女子？若摘下了蒙眼的黑纱，那将会是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她不自觉脱口而出：“姐姐真好看……”
　　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她都不禁心中悸动，可那个听闻好女风的李长安大魔头竟不为所动！？还拉着人一起去慕容府送死！？
　　慕容喜也不知哪来的无名火，扭过头气鼓鼓道：“姐姐放心，以姐姐的身手，倘若李长安侥幸逃出去，也定追不上姐姐的。”
　　薛东仙也不计较言辞中的真假，只觉这傻妞儿却有可爱之处，便干脆承了好意道：“那就多谢你一番好心了。”
　　心里头薛东仙却不做他想，李长安既敢堂而皇之的找上门去，自是有应对慕容府上下几十名客卿打手的底气。旁的不说，若到了自身难保的境地，她想脱身亦算不上难事。李长安费尽心机的利用她，却不知耶律楚才只把她也当做一颗随时可抛之不顾的弃子。只不过在薛东仙看来，此二人当真是物以类聚，皆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负，耶律楚才自负于李长安绝不会轻易命送于此，而李长安同样坚信这天下就没有留的住她的地方。
　　这样两个老谋深算，又心狠手辣的人狼狈为奸若成不了大事，那此事天底下便无人能成功。
　　驻守城门的士卒未盘查，便径直放了马车队通行。那些六七品小官员的马车认不得，知州府苏大人的马车还认不出来？
　　瞧见李长安掀开一角车帘朝外望去，面露好奇，苏元敬捋着长须笑问道：“李公子初来天武城？”
　　李长安头也不回的点点头，“天武城不愧是我朝边关重镇，比起渡河城繁华不少。”
　　仍带着几分质疑的苏元敬此时抛出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听公子口音倒更像是北院二州来的。”
　　李长安这才放下车帘，转回头笑道：“儿时父亲送在下去终南州读过几年书，杨晋霖杨老先生便是在下的老师。”
　　苏元敬哦了一声，满意笑道：“原来如此，杨老先生曾指点过本官几篇文章，观点独特句句其害，是个真才实学之人，不知近年来老先生身子骨可好？”
　　李长安作揖道：“劳大人挂记，家师虽年事已高却仍可每日读书百页，硬朗的很。”
　　苏元敬哈哈一笑，“那便好，眼下朝廷正缺尔等怀才之士，公子放心，本官定为你谋一份锦绣前程，方不负老先生育人之心。”
　　谈话间，马车已停驻。
　　李长安率先下了车，抬头望向不输将军府的阔气门庭，面露崇敬之色。
　　苏元敬瞥了她一眼，呵呵笑道：“这便是慕容府，公子请。”


第129章 
　　若放在商歌王朝，那些浸淫宦海多年的老狐狸就说不出这番露骨的花言巧语来。李长安又不是傻子，虽不入仕途，但什么样的猪肉没见过？苏元敬自以为滴水不漏，但这话说出来便是刚入京的寒门学子听了也不会信，也就是放在这些年求贤若渴如疯魔了的北契才有些信服力。
　　北院刚吹起学士风潮时，南庭大部分武将皆嗤之以鼻，但随后在这些杀人不见血的读书人手底下吃了不少亏，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低头认清了形势。可这些在战场上只会用兵刃与嗓门教敌人重新做人的嗜血悍将哪懂得礼贤下士那一套文人规矩，街头上但凡瞧着像读书人打扮的二话不说先掳回府，有真本事的就好生款待，没本事的剁碎了喂狗。金银美人当前还有不乐意的？那就更容易了，家中没有妻儿总有老母吧，一并请入府来，老子养一营兵马还养不起你一家三口？孑然一身的就省事儿多了，看看是老子的马鞭结实还是你的清贵风度硬挺。
　　这等歪风邪气身为知州府的苏元敬自是心如明镜，可眼睁睁瞧着好不容易刚冒出尖头儿的读书苗子一个个被人连根拔起栽在了自家庭院，苏元敬哪儿还能沉的住气？总不能看着南庭的士子不是被瓜分干净，就是背井离乡投效北院而无动于衷吧？
　　相较于这些巧取豪夺的卑劣手段，苏元敬已是给足了李长安该有的颜面。
　　上前打门的，是随行中的一名武官。依着苏元敬的身份已无需拜帖名刺，不多时就迎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花甲老奴，客客气气的将几人请入了府内。许是老眼昏花，一时间竟没认出慕容喜来，待到前堂时老奴才噗通一声跪在了他家大小姐的跟前痛哭流涕。
　　在外头嚣张跋扈的慕容大小姐对花甲老奴却是一反常态，亲自将老奴搀扶起来，柔声道：“黑爷爷快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老奴拾袖抹了泪，自知失态，先是与在场几人赔了礼，这才道：“昨日方公子传来消息，说是小姐给人当街掳走了，老奴是寝食难安呐，生怕小姐出个好歹，得见小姐平安归来，老奴这是高兴，高兴啊！”
　　慕容喜面上却不见劫后逢生的喜色，眉头微蹙道：“父亲可有发怒？”
　　老奴摇头微笑道：“终究是自己的闺女，二老爷哪儿舍得，连夜就挑了几名府中的好手出城营救，想来路上没遇上小姐。”说着老奴拍了一下额头，似才想起来大小姐这副尊荣实在不妥，随即唤来几名婢女，吩咐道：“先带小姐下去洗漱一番，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告诉二老爷。”
　　慕容喜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临走时看了李长安一眼。
　　见状，苏元敬上前一步跟上管事老奴的步伐，一面道：“本官与你同去。”
　　老奴亦未阻拦，摆出请的手势，与苏元敬一同离去。看苏元敬如同进自家后院般轻车熟路，想来以往没少来慕容府门前走动。有他去慕容德明跟前把前因后果讲明白再好不过，四下已无人，除却婢女端来茶水，前堂只剩李长安与薛东仙。
　　薛东仙端坐在一旁，腿上横着子夜歌，缄默无言。
　　渡步了一圈，看似自负满满的李长安停在她身侧，低声道：“一会儿若打起来，你可不能临阵脱逃。”
　　薛东仙微丝不动，问道：“你就不怕那小妞儿去告状？”
　　李长
　　安勾了勾嘴角，“她又不是真傻，黑白两子摆在她面前还能分不清轻重？她若先一步戳穿我的身份，慕容府今日必然逃不过一场腥风血雨，还不如装糊涂让她老爹出面，若谈的拢自是最好，谈不拢要打要杀也是做爹的拿主意，她何其无辜？”
　　薛东仙微微侧头，疑惑道：“她竟敢拿慕容府做赌注？”
　　李长安端起茶盏走到门前，但笑不语。一个成日只知胡作非为的小妮子能有多深的心思，再如何无法无天亦不敢拿家世做赌注，若非要猜，李长安更觉着慕容喜不过是借此试探昔日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是否还在意她罢了。毕竟从天上跌落到地底的绝望滋味儿，李长安可是深有体会。
　　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兴许在当局者心中便是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心魔。
　　自知苦，如何与他人道？
　　李长安低头抿了口茶水，抬头眺望，便见花甲老奴快步从廊道走来。看了片刻，她微微皱眉，返身走回堂内，对薛东仙道：“都说慕容德明心机似海，咱们可得小心驶得万年船。”
　　外头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薛东仙起身，低声道：“那是你的事。”
　　对于慕容德明将她二人请去书房，而不是亲自前来，李长安心中了然。慕容喜的份量是重是轻不言而喻，相比较之下，踏月山庄那位同姓慕容的小姑娘命就好多了。这二人同样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可偏偏就生出了南辕北辙的脾性，用释门最诓骗人的玄乎话来说，就是造化弄人。故而，李长安从来瞧不起官宦世家那套拿捏人心的手段，还是江湖的人情世故来的实在些。
　　书房内正相谈甚欢，花甲老奴停在门外，朝内通传了一声。
　　苏元敬先一步起身相迎，为慕容府二当家引荐道：“这位便是李随安李公子。”
　　慕容德明执掌府内事物多年，虽身着一袭墨翠长衫，却仍盖不住似武将般的罡正气态，嗓音浑厚道：“不愧英雄出少年，小女得李公子出手相救，实乃为父之幸，李公子快请坐。”
　　慕容德明爽快，李长安也不计较。抛开此事不谈，李长安倒是有些欣赏这股不同于王朝待客之道的酸腐风气。
　　待二人入座，慕容德明的目光落在薛东仙的身上，仅瞧了一眼便专向李长安，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见苏元敬愣了愣，李长安开口道：“是在下夫人。”
　　薛东仙面无表情，微微颔首示意。陪李长安逢场作戏也不是一两回了，反正一会儿要是谈崩了也没好脸色看，她才懒得多嘴客套。
　　慕容德明与苏元敬对望一眼，皆是神情古怪。
　　不等苏元敬开口，慕容德明先道：“李公子既是小女的救命恩人，慕容府自当好生款待，方才苏大人已透露一二，如公子这般的大才之士想谋份正途，莫说慕容府便是南庭二州亦求之不得。只不过有些疑惑之处要向公子证实，还望公子莫怪。”
　　李长安自然而然的先是看了眼一脸欣慰之色的苏元敬，而后才道：“先生不妨直言。”
　　在南庭能被人尊称一声先生，那可是莫大的殊荣。慕容德明虽有些真才实学，但常年耗费心力在族内繁杂琐事上，只年轻时写过几篇小有名气的华彩文章，但都被后来居上的旧八国流士评为华而不实。李长安这一声先生，无疑让慕容德明不由得心生好感。
　　但慕容德明岂是那
　　未经世面的毛头小儿，面上虽带着笑意，言辞间却丝毫不留情面，道：“公子应知晓慕容一族在南庭二州的势力，树大招风，明里暗里都有不少人虎视眈眈，故而昨日才收到小女被掳的消息亦不算稀奇，只是不知公子是在何处遇上的小女，又可知那些贼人长相姓名？”
　　李长安低眸沉吟半晌，缓缓道：“在下……是在距天武城百里外的小村落遇上慕容小姐的，当时只有她一人独行，不见旁人，就更不知晓那伙贼人姓甚名谁了。”
　　慕容德明显然对此不报希望，继续追问道：“那路途中可曾遇袭？听苏大人所言，你夫妇二人身手不弱，小女得以安然归来还多亏公子一路照拂。”
　　李长安失笑道：“苏大人谬赞，若当真遇上几十号杀人不眨眼的马匪，我夫妇二人亦是泥菩萨过江，许是老天眷顾慕容小姐，这一路才得以相安无事。”
　　苏元敬在一旁附和，慕容德明却忽然转了话锋，指了指薛东仙道：“带着这么一位貌若天仙的夫人行走江湖，李公子恐怕得受累不少。不过公子放心，若入了慕容府，便是耶律一族的宗亲子弟也不敢打半点尊夫人的心思。”
　　李长安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道：“多谢先生好心提醒，只不过内人本事不小，也不怕那帮不长眼的混账玩意儿自讨苦吃。”
　　慕容德明双目微微一睁，笑容依旧，“公子胆识过人，更得贤内相辅相成，苏大人果真没有看走眼。只不过今夜府中宴请了各地官员，还请公子移步客房，待事了，明日自当好好为公子摆上一席，以表慕容府微薄谢意。”
　　李长安起身作揖道：“有劳先生。”
　　慕容德明唤来花甲老奴，领着李长安二人去了西面的客房。
　　李长安眯眼看着老奴背影，问薛东仙：“怎么办？不然寻个由头，叫那老奴另给你安置一间房？可好歹咱两是夫妻，这由头怎么……”
　　丝毫没把这当回事的薛东仙懒得听她废话，径直推门而入，“我睡床，你睡地。”
　　李长安跟着进去，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咱们前脚出门，慕容德明怕是后脚就支人去查咱两底细了，也不知慕容府的人办事效率如何，最好能让我今夜睡个安稳觉。”
　　慕容德明的三次试探，薛东仙自是听的分明。李长安回答的看似处处纰漏却是半真半假最令人容易信服的说法，但慕容德明生性多疑否则也不可能执掌偌大的慕容府这么些年，而没让北院抓住推到墙根的把柄。只不过，她二人的身份经不起深思细想，暴露是迟早的事。试想谁能身处龙潭虎穴还睡的安稳？但看李长安一脸从容淡然的模样，她怎都猜不透下一步李长安究竟想作甚。
　　薛东仙不免有些担忧，但她哪知道李长安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先养精蓄锐，吃饱喝足了再言其他。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他人愁。
　　她李长安孑然一身，光脚的还能怕个穿鞋的？何况，慕容德明眼下最头疼的是，如何把一双不合脚的鞋往自个脚上套。
　　二人各自在屋内寻了个舒适的地方，各自闭目养气。
　　没过多久，屋外便来了人，听脚步声应是个不懂武的下人婢女，随后门被叩响，只听门外传来女子的嗓音，“大小姐有请。”
　　二人同时睁开眼。
　　谁知，慕容喜请的却不是李长安，而是独独请了薛东仙。


第130章 
　　李长安满腹狐疑，却未多嘴询问。
　　薛东仙站起身，踌躇了片刻，跟随那女婢而去。
　　焕然一新的慕容大小姐瞧见未施粉黛的薛东仙仍是有些自惭形秽，屏退家仆后屋内只剩二人，慕容喜将目光从门口处收回，换上了一副更显得亲近的笑容，道：“听说姐姐今夜要与那魔头留宿府内，不如趁此良机连夜逃走吧。”
　　薛东仙沉吟片刻，略有担忧的道：“我若走了，李长安定然察觉，到时你怎么办？”
　　慕容喜微微仰起下巴，轻哼道：“这里是慕容府，她还能翻天了不成？在外头我是怕她，回了家还能任由她欺负了去？”
　　见薛东仙仍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慕容喜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道：“姐姐，莫不是先前所言都是骗我的吧？”
　　渡出两步，不着痕迹避开慕容喜的手，薛东仙不答反问道：“依你看来，你父亲若知晓李长安的身份，会做如何打算？”
　　慕容喜皱了皱眉头，而后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但听黑爷爷说，父亲有接掌南庭的打算，就连三叔都已在回府的路上。”
　　薛东仙嘴角微翘，言辞淡漠道：“那可得先与你贺声喜，日后你就是慕容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了，不过你可知晓是何人刺杀了慕容兰亭？”
　　慕容喜眉头一皱，“不就是那魔头李长安吗？”
　　伯父被刺当日，父亲大发雷霆，她正是因为怕再受波及，才匆忙带了几名扈从就出门散心了。途中也曾听闻过一些酒馆小巷里的荒诞流言，说李长安不过是北院座下的一条鹰犬，看似江湖恩怨，实则是与朝廷做的一笔买卖。南庭大王终归是要耶律家的人来做，皇帝才可高枕无忧。
　　真正是那杀人剑的薛东仙微微一笑，不作回答，只道：“今日你帮我，日后可莫要后悔。”
　　慕容喜自是刨根问底，但薛东仙却就此缄口不言。任由慕容喜使出何种伎俩手段，皆不为所动。最后薛东仙起身告辞，慕容喜借由行事方便的由头将她留了下来，似是铁了心要将这身不由己的“好姐妹”送出府去。
　　李长安左等右等，等到日落西山仍不见人归，刚走出门没几步，便被那花甲老奴拦住了去路，告知她大小姐为感激夫妇二人，今夜便将尊夫人留在了闺中好生款待，至于身为男子的李长安大小姐亦是备下了丰盛酒菜。
　　临走前，花甲老奴凑前一步，脸上露出隐晦笑意，低声道：“大小姐还交代，公子若嫌房中冷清，府中花怜舞娘皆有，可需老奴为公子安排几位贴心的？”
　　李长安笑了笑，“多谢小姐好意，有好酒好肉便可。”
　　老奴不以为意，以往来府上装雅士风度的年轻士子十个里头就有九个，这样貌举止皆不俗的白衣公子若敢明目张胆的贪图美色，倒要叫花甲老奴暗地里竖大拇指。
　　老奴走后，不多时便差人送来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李长安忽然改了主意，唤住最后一个出门的女婢，道：“独自饮酒未免太过乏味，既然你家大小姐一番好意，我若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把你们府上最拿得出手的女子请来，陪本公子喝酒！”
　　花甲老奴手脚倒是麻利，李长安这才三杯下肚，便领着一个身段俏丽的小娘匆匆而来。进得门来，老奴先是微微躬身示礼，而后略显歉意道：“今夜府上宾客多，绝不是有意怠慢公子，这位小娘虽容貌不及其他几位出彩，但手艺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公子今夜只管安心享用，绝无人打搅。”
　　李长安微微颔首，笑道：“多谢你家小姐款待。”
　　慕容一族得以在南庭二州广结良缘，这些微末手段自是必不可少。李长安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跟前亭亭而立的女子，不由得暗叹慕容德明真是煞费苦心。花柳巷里出来的女子再如何被人吹捧的天花乱坠也比不得自家悉心调、教出来的手段老练，就说这伺候人的功夫，一个眼神，一抹姿韵皆在举手投足间，纵横风月场的老餮只需一眼，心中便高判立下。但唯有上小楼里的姑娘，据说那些口味刁钻的京官都能伺候的服服帖帖，故而李长安一直想找个机会去开开眼。
　　若换了青楼里的女子早就扑上来一通矫揉造作，足见慕容德明的养人功夫不浅。那曼妙身姿的小娘柔柔欠身，身上是旖旎风光，身下是万种风情，嗓音婉转道：“奴婢花信见过李公子。”
　　李长安低头把玩着手中酒杯，吟道：“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姑娘可是有个姐妹，名寒食？”
　　花名唤作花信的女子掩嘴轻笑，“公子好文采。”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斟满一杯酒放在身侧空位上，花信这才小步走来轻巧坐下。待她饮下那杯酒，李长安问道：“姑娘酒量如何？”
　　花信挺了挺胸脯，柔声道：“小女子自比不了那千杯不醉的大汉，但也可陪公子尽兴便是。”
　　李长安看着她，但笑不语。
　　花信自觉提起酒壶，将两杯续满，接着举杯再饮。李长安不动声色看着她连饮三杯，笑意渐浓，终于伸手按下了她的酒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姑娘可慢些喝。”
　　花信眼波流转，捧起李长安面前那杯酒，娇躯前倾，将酒杯递到李长安嘴边，媃媚道：“那……公子喝。”
　　花信虽不知李长安身份，但能被慕容府奉为座上宾，且让她出面待客那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些个好脸面的文人士子喝酒前都信誓旦旦的说，只谈风月不言其他，待几壶黄汤下肚，什么君子风度，什么高人雅士到了床上还不都一个狗德行。
　　花信眼下只觉着，与这个皮囊好过女子的白衣公子共度春宵，至少她不亏。
　　看着李长安喝下酒，花信娇躯再度前倾，欲来个两唇巧遇的投怀送抱。这一招可谓百试不爽，就算被瞧出来，那些早已跃跃欲试的伪君子也不会错此良机。可李长安竟虚晃了一下，不着痕迹的躲了过去。
　　李长安盯着她虎口的老茧，意味不明的笑道：“姑娘舞剑？”
　　花信面不改色，坐回了身子，柔笑道：“入府后学过几年，只怕是入不了公子的眼。”
　　“无妨，本公子就是图个乐子。”
　　李长安左右望了一圈，花信会意道：“可眼下无剑，如何舞？”
　　李长安不答，周遭寻了个遍，最终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簪子上。李长安抬手取下她的簪子，一头瀑布青丝如流水倾泻而下，平添了女子的婉约风姿。
　　一手轻轻拂过女子青丝，李长安将簪子放在她面前，笑道：“用这个也行，本公子素来只看人，不看剑。”
　　尽管花信心底讶异这白衣公子不同寻常的行事作风，但仍执起了玉簪缓缓起身。所幸慕容府二当家的在待客一道上从不吝啬，便是客房也足够宽敞。
　　花信身段本就玲珑紧俏，一舞一动间更显百般风情，李长安看的目不转睛，低喃自语：“也不知与谢秋娘比起来，谁更好看些？”
　　若叫如今已贵为东越公主的洛阳来舞，恐怕就不能称
　　之为舞了，而是满屋的剑影绰绰。
　　李长安摇头失笑，怎没来由的总是记起她来？
　　花信见李长安摇头，立即停下了动作，惶恐不安的问道：“可是小女子扫了公子的雅兴？”
　　李长安微微摇头，朝她招了招手，花信急步走来，立在李长安跟前，面色有些惊慌。李长安抬头看她，眼中似有了些许醉意，咧嘴笑道：“站着作甚，坐下。”
　　花信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嫣然一笑，竟是直接坐入了李长安的怀里。
　　李长安也不推开她，“你当本公子醉了？”
　　花信吐气如兰，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公子没醉才好，若醉狠了岂不白白浪费这一夜春宵？”
　　李长安微微侧头，似女子独有的一股空谷幽香萦绕在鼻尖，她似醉似醒的道：“听闻府上高手如云，不知姑娘是哪路高手？”
　　耳边传来女子魅惑的嗓音，“公子一会儿便知晓。”
　　花信放在李长安腰间的手似是得了军令，缓慢又急不可耐的往下探去。
　　耳边只听轻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花信心中大乱，缓缓斜过目光。李长安干净无须的侧脸近在咫尺，先前她便觉着这位李公子肌如凝雪，过于男子女相，可若说是女子又少了份应有的阴柔之气，莫不是……她心中顿时骇然，娇躯僵硬不敢再有半点动作。
　　李长安在她耳边噗嗤笑道：“莫不是姑娘以为我是个阉人？”
　　花信仓皇抽身接连倒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在房柱上，才颤颤巍巍指着李长安，结巴道：“你，你，你……你果真是……”
　　李长安自斟自饮，看也不看她一眼，自顾笑道：“倒叫你平白占了便宜去，不过本公子大度，与女子最是好说话。”说着，她转头看向花信，“我就猜到慕容府里不缺你这样的人才，今夜姑娘可是为杀我而来？”
　　花信愣了愣，见事已败露便也不再惺惺作态，面色如初的她走回至李长安跟前，笑盈盈道：“方才你已中了媚药，是不是男子已无关紧要，奴家奉劝公子，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李长安记起先前那抹异香，仰头看着她，疑惑道：“那你怎无恙？”
　　花信看傻子似得看着她，好笑道：“奴家自是先服了解药啊，我的好公子。”
　　李长安哦了一声，叹息道：“可惜啊，这等微末伎俩对我无用。”
　　花信将信将疑正欲发问，只见李长安手中酒杯怦然炸裂，她来不及多想，脚下一转，身形紧跟着便朝门外掠去。可她哪快的过李长安，临门一脚时李长安一把揪住她了及腰的青丝，惊呼声尚未喊出口，已被李长安按在了怀里，捂住了嘴。
　　李长安贴在她耳边道：“那老贼送你来刺探，八成就没想着你能活着出这个门，你若愿开口我兴许放你一条生路。”
　　花信瞬时不再挣扎，她虽不过三品小宗师，但在床上从未失过手，如今一招便叫李长安制服，可见此人功夫远在她之上。思量了片刻，花信点了点头。
　　李长安松开手，问道：“那些客卿可都藏匿在府里？有多少人？境界如何？”
　　花信沉吟片刻，不敢多犹豫的道：“半数在府中，共计十六人，有二品三人，小宗师七八人，其余皆是四品。”
　　“你若有半句虚言……”
　　“公子！我是被那慕容老贼强掳来府里做奴的！”
　　李长安冷笑一声，而后忽然拧断了女子的脖子。
　　屋内一角的阴影内缓缓走出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嗓音低沉道：“李公子，好狠毒的手段啊。”
　　窗外，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131章 
　　腰杆子有些佝偻的老者也不遮掩，身上行头虽换了一身夜行的劲装却未遮面容，堂而皇之的现身在李长安跟前。
　　正是白日里才在驿馆见过的那位与苏元敬称兄道弟的老蒋头儿。
　　李长安若无其事的坐回桌前，斟了杯酒，自嘲笑道：“小小橘子州当真藏龙卧虎，我竟也有看走看的时候。老大哥，不如坐下饮一杯？”
　　老蒋头儿此刻气态迥然，哪里还像是陇西道上一名言轻人微的小小驿长，俨然一副不出世的高人风度。他双手负后，看也不看脚下不远处女子的尸首一眼，沉声问道：“阁下当真是那春秋魔头李长安？”
　　李长安眨了眨眼，“看着不像？”
　　始终与李长安保持着几步之遥的老蒋头儿面色凝重，再问：“如何证明？”
　　李长安低头把玩着酒杯，似也不怕这不请自来的老者贸然动手，好笑道：“老大哥说笑了，何需证明，我李长安又不是什么正道名士，难道还怕有人冒充不成，那他可真是活腻歪了。”
　　老蒋头儿仍旧不动声色，沉吟片刻道：“听闻李长安的一剑清风可大江逆流，不知老夫可有机会见上一见。”
　　杯中酒涟漪荡漾，屋内隐约有气机微震，如平静湖面下的暗波汹涌。
　　李长安缓缓放下酒杯，看向样貌普通的老者，小声嘀咕道：“喝个酒也不安生，这北契果然与我八字不合。”见老蒋头儿似有不满的微微皱眉，李长安又强颜欢笑道：“老大哥，不是我不跟你打，你瞧这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咱们坐下来煮酒论剑也不失风雅不是。”
　　老蒋头儿瞥了一眼那死不瞑目的女子尸首，李长安嘴角抽了抽，退而求其次道：“要打也行，但不在今夜，改明个儿在下亲自登门拜访，陪老大哥打到满意为止，如何？”
　　老蒋头儿冷哼一声，言辞不善道：“你莫不是怕了慕容家那老小子？”
　　脸皮比城墙还厚上几寸的李长安嘻嘻笑道：“那可不是，方才老哥你也听见了，这婆娘说府内高手十六人，我便是再本事神通也双拳难敌四手啊。”
　　老蒋头儿立在那，眯眼细细端详着李长安，瞧了好一阵，直瞧的李长安浑身激灵，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叹一声：“罢了，全当老夫今夜没来过。”
　　老蒋头儿转身朝门外去，无意间露出腰后别着的一双银铁白钺，钺身刻有泉溪二字。李长安猛然一怔，出声唤住老蒋头儿，“老哥留步。”
　　身躯略显佝偻的瘦小老头儿身形一顿，却未回头。
　　天下兵器种类繁多，除却世人熟知的十八样，尚有百种之多。最早由一位名叫华岳的宗门人士耗费半生精力归纳整理，再经过千百年的去芜存菁才有了今日的十八般兵器。只是传承至今，剑、刀、枪三类中的顶尖高手层出不穷，又以剑最受世人追捧，故而才有了百兵之王的称号。
　　老蒋头儿的双钺并非常见兵器，比起剑刀枪三者的大开大合，双钺更贴近于近身战，多用于暗杀刺
　　杀一途，虽归于九长，却是九长之中最短的冷兵之一。
　　这其貌不扬的老头儿难不成还是个刺客？
　　不过转念一想，李长安便心下释然。如老蒋头儿这般的刺客才真正令人心生畏惧，藏匿于暗处，杀人于无形。
　　有道是艺高人胆大，李长安眼下虽高不到哪儿去，但好歹曾经天下无敌。境界丢了，气量仍在。她缓步走到老蒋头儿身后，言语带了几分恭维道：“老哥不是想见识一下我的一剑清风，不如留下来喝几杯，兴许要不了多久便可得偿所愿。”
　　老蒋头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晦涩笑意，转身道：“你就不怕老夫落井下石？”
　　李长安瞥了一眼他的后腰，赞叹道：“这天下能使双钺的人可不多，使的好坏是一回事，能练到您这个岁数的委实不多见。就凭这份独断独行的气魄，在下也相信您断然不会做出这等有辱气节之事。”
　　没成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老蒋头儿面色微变，呸了一口道：“老夫躲躲藏藏四十余年，哪来的狗屁气节，你少给老夫戴高帽，一会儿你若使不出一剑清风，看老夫不用这双钺割下你的舌头！”
　　李长安不动声色，顺藤摸瓜道：“那我若使出来了呢？”
　　老蒋头儿冷哼一声，一副睥睨天下的傲然姿态，没好气的道：“那老夫便替你收拾了那帮狗屁不是的高手。”
　　这可把李长安给乐坏了，连忙招呼老蒋头儿道：“来来来，老大哥，老前辈，这若不喝上几杯怎说的过去，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老蒋头儿迟疑了片刻，随李长安走到桌边坐下，言辞仍是冰冷道：“与你做知己没啥好下场，老夫可不做。”
　　李长安嘿嘿一笑，殷勤的替老蒋头儿斟满了酒。老蒋头儿举杯一脸鄙夷的看着李长安，最后仍是不情不愿的与她撞了个杯。
　　窗外，最后一点稀薄月色，悄然隐去。
　　湖中凉亭，大小官员散尽。
　　慕容府能在地贫物稀的橘子州挖出一座湖，不得不称赞一声二当家的治理有方。慕容德明立在栏边，遥望微风涟漪的湖水，面色不起波澜。
　　花甲老奴快步而来，凑在慕容德明的耳边低语一阵，只见慕容德明嘴角泛起冷笑，沉声道：“果真是她，府中只有十六人，可足以应付？”
　　花甲老奴面露迟疑，低声问道：“下午小姐将那盲女请去了，至今未回，可需老奴亲自走一趟？”
　　知女莫若父，慕容德明沉吟片刻，便笑道：“不必了，你只管将那魔头擒住便可，若活捉不了，杀了也无妨。”
　　花甲老奴领命而去，慕容德明再度望向湖面，眼神阴鸷，低声自语：“喜儿啊，总算能替为父分忧一二了。”
　　先前慕容喜回府却一直未来请安，慕容德明便觉着奇怪。待查明那白衣公子的身份后，便心下了然。定是那魔头威胁在先，慕容喜怕打草惊蛇，故而自作主张先将那不知身份的盲女剑客支开。由此看来，无需当面言明，慕容德明亦猜出那盲女剑客武力必然不俗。但既能将二人
　　分开，想来关系并非亲密。有花甲老奴坐镇，加上十六名客卿打手，对付一个李长安尚有七八分把握，至于那盲女剑客自是走的越远越好。
　　慕容德明收回目光，走出凉亭，往府邸东面慕容喜的小院而去。
　　多日未见，父女再相逢却没有寻常人家的喜悦，慕容喜仿佛犯了天大的错一般，跪在慕容德明跟前，不敢抬头。
　　早已挥退四下，慕容德明看着眼前这个昔日视为掌上明珠的爱女，神色怅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叹息道：“起来吧，为父不责怪你。”
　　慕容喜一脸不可置信的抬头，慕容德明眸子里原有的一丝疼惜瞬时隐去，面无表情道：“是你将那女子送出府的？”
　　慕容喜登时不知所措，惶恐不安道：“父亲，您听女儿说……”
　　慕容德明摆了摆手，略有疲态的道：“不必说了，为父都知晓。”
　　慕容喜有一瞬的愕然，随即便满目惊喜，可不等她再开口，只见慕容德明缓缓站起身，渡步至门前，嗓音平淡道：“你大伯一死慕容府已是风口浪尖，慕容府一乱，南庭二州不可避免随之动荡，早知如此，去年便该替你应了终南萧家那门亲事，难得萧家小儿看的上你，即便不图南北联姻，也好过眼下你连个立身之处都没有。可惜啊，若你是个男儿，为父何至于此。”
　　慕容喜一脸茫然，慕容德明缓缓转身，目光隐晦，“喜儿啊，过了今夜，便让黑罴送你去马停坡吧。”
　　慕容喜慌乱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我不去，爹爹，我不要离开慕容府。”
　　破天荒的，慕容德明未摆出以往的强硬姿态，只走上前搀扶起女儿，神色淡漠道：“这回可再由不得你任性了。”
　　正当屋内父女二人两两相对时，就听外头远远传来一声豪气云干。
　　“一剑清风算个屁，老哥，且看我如何两剑生龙虎！”
　　父女二人面上俱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向门外。虽不见波澜湖面，却见月下当空腾升而起一条水龙卷，隐约可闻龙啸长吟。又见府中狂风掠过，呼啸成形虎虎生风。
　　真可谓是虎啸龙吟，直冲九霄！
　　慕容喜面色惨白如纸，“李，李长安……”
　　话音未落，慕容德明已夺门而出。她追上两步，因恐惧而止步，但只一瞬，她便抹干了泪痕，视死如归般冲出了门。
　　明月渐出，一袭逍遥白衣立在屋檐上，仗剑而立。
　　李长安一挥手中不知从哪个倒霉剑客那夺来的剑，低头望向已手握银白双钺的老蒋头儿，朗声笑道：“老哥，我这一剑，可配的上李长安三个字？”
　　老蒋头儿依旧没给好脸色，冷哼一声，却是目光熠熠，他扯起黑布蒙上脸，平淡道：“威风是威风，可杀不了几个人有个屁用，还不是得老夫出手。”
　　李长安哈哈一笑，手中剑锋一抖，“前辈，今夜可敢与我一同血洗了这慕容府！”
　　沉寂四十余年的银白双钺寒光乍现，老蒋头儿似也难掩一腔热血，高声道：“有何不敢！大不了回家种田！”


第132章 
　　听见李长安说要血洗慕容府，慕容喜已吓得面无人色，但见一旁负手而立不失仪态犹自镇定的父亲，心神才勉强平复大半，又见放出狠话的李长安立在屋檐纹丝不动，只冷脸观战那黑衣刺客一双银铁白钺如乱花飞眼将府中十六名客卿打手逐个挑杀，慕容喜的小心肝儿再止不住狂颤起来。
　　去而复返，藏身于另一处屋顶的薛东仙好整以暇，抱剑作壁上观。暗地里忍不住啧啧叹服，这李长安也不知哪儿来的本事，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坐在敌人眼皮子底下都能有不知名的高手上赶着来替她卖命。先前大闹君子府她没赶上，而后慕容无择又让她摆了一道，这回薛东仙存了私心要亲眼见识一下当年唯一女子剑仙的无双风采。
　　那使双钺的黑衣刺客虽强悍无匹，对敌十六人竟也不输阵，但那绰号人熊的花甲老奴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此人与皇城内而立之年便震慑江湖，人称屠手的裘貂寺并列双雄，成名时却比裘貂寺晚了近十年，可谓真正的大器晚成。但之后人熊黑罴却就此销声匿迹，不成想竟是在慕容府做了一名丝毫不起眼的管事家仆。
　　薛东仙也是在花甲老奴方才与那黑衣刺客交手的一瞬，瞧见那双猩红眼眸时才猜出此人的身份。与寻常武夫穷其一生追逐内家浩瀚境界不同，人熊黑罴走的是最为艰辛的外家路数，光是奠定根基便要耗费数十年的光阴，途中若稍有懈怠想要再补缺又得花费数倍甚至百倍的精力。这可不是十年如一日，而是几十年如一日，不是说能坚持便可坚持下来的。可一旦登堂入室，便如大江入海，一日千里。但这一道无甚天资根骨的讲究，所谓滴水穿石铁杵磨针便是最妥帖的写照。故而武道上许多天资不足者都想着笨鸟先飞，可历经磨难的幸存者却仍是寥寥无几，人熊黑罴无疑是其中佼楚。
　　在看湖面上，原本身形不算魁梧的花甲老奴此刻双目猩红面目狰狞，上半身的衣衫因肌肉暴涨而撑破，成了破布条子零碎的挂在身上，小山一般的体魄宛如一头坐山为王的吃人熊罴。比起那身形喟叹奇观的慕容奇观，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持双钺的黑衣刺客不知什么来头，在将十六人斩杀殆尽之后，竟仍有余力应付气势汹汹的人熊，双方你来我往间也不见落了下风。照理说，双钺虽极为适合贴身战，且在有强劲内力的支撑下更不输刀剑的威力，但遇上走外家路数一身铁骨钢筋的人熊，那简直就是兔子撞上鹰，克星中的克星。饶是你一双银铁白钺招式再如何刁钻，砍在人熊身上，还不是白费力气。
　　薛东仙从不断炸开水花的湖面上抬起眼，目光望向始终立于屋檐上的那袭仗剑白衣，不自觉的嘴角微翘，可惜了，若是白衣换青衫，那才最是好看。不得不说，耶律楚才看女子从未走过眼，那身青衫再配上那尾玛瑙玉束，与李长安独一无二的气态当真是交相辉映。难怪有人道，除李长安外，世间再无女子剑仙。
　　不去看当下战局，李长安目光轻移，先是瞥了一眼面如纸色的慕容喜，而后落在了稳如泰山的慕容德明身
　　上。她轻声啧道：“这老狐狸，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沉的住气，莫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慕容府遭此大劫，最心惊胆战的莫过于那帮打着雪中送炭的旗号纷纷赶来的大小官员，起先宴席散后各自回屋，怀中正搂着慕容府上悉心调、教的花容美婢，欲行那鱼水之欢，可外头忽来一声龙吟，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天虎啸。吓得皆是偃旗息鼓，提上裤子就赶忙跑来外头探查情形，再见到一阵厮杀过后，不等瞧见那号称人熊的花甲老奴出手，便又各自逃回了屋内。
　　眼下想要趁乱逃出府是不大可能了，且不说那黑衣刺客如何神勇，便是那提剑立在屋檐上的白衣公子一看便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若在逃窜途中，一个不长眼将他们视作小鱼小虾一般顺手斩杀了，这天大的委屈跟谁哭去。
　　最不济，府中尚有慕容德明坐镇，过往几十年来慕容府行刺的刺客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但慕容德明不一样活的好好的。虽自打慕容兰亭遇刺以来，北院那帮清谈大家便明目张胆的说什么慕容旧王气数已尽，但南庭二州的官员在这一点上倒是同仇敌忾，坚信只要慕容二当家的活着一日，那南庭便一日姓慕容。
　　被寄予厚望的慕容德明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长安在他的地头上撒野，血洗慕容府？换做一甲子前，即便是铁王座主人的慕容氏族兴许都得吓破了胆子。万军之中飞剑取头颅，那可不是世人胡乱吹捧出来的。但如今你李长安又算哪根葱，今日便是条龙，我慕容德明也要按下你这龙头！
　　慕容德明大袖一甩，头也不回的道：“喜儿，回房去。”
　　慕容喜尚未来得及开口，只见那从未提过剑摸过刀的父亲，足尖点栏，身形飘逸，竟是径直冲着屋檐上的李长安而去！她微微张嘴，却发不出声，眼眸里除却震惊，满是陌生。
　　这人当真是她那个每日只知埋首于案桌前的父亲！？
　　不仅李长安神色错愕，与人熊对峙的老蒋头儿见此情形亦是心神一震，险些让那人熊一拳锤烂了胸口。
　　李长安仅见了慕容德明一面，未看出端倪尚且说的过去。可他在陇西道上做了足足四十年的牵马小驿，竟是对慕容德明韬光养晦半点不知情，若不是他瞎了眼，那便是慕容德明这份藏拙的本事实在可怕。
　　湖面上，花甲老奴一击反手肘逼退老蒋头儿，狰狞的面目露出几分悲凉，大声喊道：“二老爷，不可啊！”
　　仅是一瞬，李长安便面色如初，笑看着落在对面屋檐上的慕容德明，道：“隐忍蛰伏了二十多年，如今出手便功亏一篑，慕容先生好大的气魄。”
　　不顾花甲老奴的忠心谨言，慕容德明气态从容，负手而立道：“若能将你的首级送去王帐，多半也能堵住北院那帮文臣士子的嘴，一个会点武的南庭大王罢了，哪比的上他们手中的笔刀锋利。”
　　李长安微微一笑，“就不怕北契皇帝卸磨杀驴？我可是听说了，前些时日有个老道士进皇城，一首晦涩明暗的龙蛇马歌便让皇帝尊为帝师，慕容先生若不顾忌帝心，总得顾忌顾忌那老道士吧？他若为君谋，那你这个南庭大王可就做不安稳了。”
　　慕容德明不屑于顾，冷哼道：“一个百岁老道士，何惧之有？仅凭唱几句小曲，便能倾覆了我慕容氏族百年基业不成？”
　　流言传慕容氏族坐拥为王不是没有道理，愈是根基深厚的百年世族愈是为君者心生忌惮。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百年老树即便砍尽了枝桠，根下也入地百寸，但要连根拔起，又谈何容易？
　　看来慕容德明对南庭大王已视为囊中之物，缺的恐怕只是她李长安这颗以表衷心的项上人头。
　　李长安眼下吃不准慕容德明的武力高低，只得放手一搏道：“那你若杀不了我呢？”
　　更是胸有成竹的慕容德明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不急不缓道：“我三弟已带着十几个马停坡弟子连夜兼程赶来，府中剩余客卿亦在路上，就是拖，也能拖死你！”
　　李长安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薛东仙方才藏身的屋顶，已不见人影，她长呼出一口气，勾起嘴角，“多谢先生提醒，那便来战吧！”
　　可惜薛东仙早走了一步，不然便能瞧见，那令明月都黯然失色的青芒剑气。
　　李长安提剑暴起，三尺青峰剑气森然，直看的慕容喜腿脚发软。她跌坐在地，只敢在心底大呼，爹爹不要！
　　可慕容德明哪听的见，竟是不躲不必，悍然迎面而上！
　　李长安早年缺乏耐心，虽天赋异禀却沉不下心境，游历江湖后便养成了以战养剑的习性。招式也从不追求谱法里的精妙，只求一招致胜之路，故而被先帝称之为杀人剑。昔年败于李长安剑下的，没有上万个也有千百个，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眼下李长安兴许境界不如蛰伏二十多年的慕容德明，但在捉对厮杀上，多年来如纸上谈兵的慕容德明显然不是对手。仿佛空有一身精纯内力，却无处施展。
　　在倒霉蛋手中无法露其锋芒的青峰，如今却在李长安手里逼得慕容德明步步后退。饶是对剑术略懂皮毛的慕容德明亦能看出，李长安的剑招平平无奇，不过是平刺，斜撩，回劈，横斩，这等基础中的基础。
　　可拧不过角度刁钻，每回都逼的他不得不借着浑厚气机堪堪躲过。
　　一旁观战的慕容喜见父亲虽有些狼狈，但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心神逐渐平复了些许。但她看不明白，先前李长安两剑生龙虎何等气势磅礴，眼下却只一招一式稳扎稳打似得，难不成李长安已力所不逮？
　　若说慕容喜这半个门外汉雾里看花，那老蒋头儿一双火眼金金便是洞若观火。李长安不再使出那大开大合的剑招，只因对境界只高不低的慕容德明无用。单以内力比拼，眼下李长安定是要输上一大截，故而李长安才将剑气附着与剑身上，以求招式间可如抽丝剥茧般削去慕容德明得以仰仗的精纯气机。
　　二人过招已不下五十，慕容德明虽常年纸上谈兵，但兵者诡谲，待李长安又一剑递来，他不再退步，以掌风弹开剑势，欺身压进，再李长安收势时再探出一掌，直轰向胸口！
　　慕容德明不敢有半点侥幸，直到这一掌结结实实轰在李长安的胸口上，他才目露凶光，大喝一声，“死！”
　　只见李长安身形急坠，直直砸入湖中。
　　老蒋头儿目光暗沉，慕容喜却是喜极而泣！


第133章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
　　李长安在棋道纵横上比之搅乱春秋的“棋谋双甲”范西平虽稍逊一筹，但昔年常伴君侧的心思城府却不是常人可比拟。只是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慕容府二当家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道宗师，李长安此刻便是打落了牙也只得往肚子里咽。
　　落水前一刻，李长安只暗自祈求，薛姑娘，薛姑奶奶啊，你杀人可杀快些，早点回来救我才是正事啊！而后又愤愤不平的咒骂，耶律楚才你个王八龟孙子，这他娘的还没进门儿就敢把老娘当枪使，还想娶我？娶你祖宗十八辈！
　　不等李长安在心底将慕容家也编排一遍时，一道强劲气机由湖底而生，瞬时朝她聚拢而来，下一刻便连人带水一齐冲出了湖面。慕容德明已是稳居上风之位，哪由得李长安躲在湖底浑水摸鱼。
　　落汤鸡似得李长安狼狈的摔在湖心亭顶上，吐出一大口鲜血，脸上用来乔装的妆容被洗刷干净，她咳嗽了两声，啐了口血水顺手抹了一把脸，笑吟吟的看着泰然自若的慕容德明，道：“慕容先生可得想好了，李长安不是那么好杀的。”
　　慕容德明懒得与她废话，身形一动，再度出手。
　　湖面上与人熊对峙的老蒋头儿忽然从战局中奋力抽身而出，竟是不顾身后凶猛砸下的双拳，手中双钺银光大绽，玉石俱焚般刺向慕容德明的背心。出此变局，慕容德明不得不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竟也是险中求胜，拍出一掌欲与人熊黑罴前后夹击，一招击毙这搅乱大局的黑衣刺客。
　　李长安愣了一愣，先前她便觉出这老头儿无甚敌意，言辞间似有意试探，故而抱着赌一把的心态也探一探这老头儿的来意。能替她清理了那帮杂碎自是最好，可要说起拼命李长安不觉得老头儿两三杯酒就喝糊涂了。即便方才老头儿拖住了那花甲老奴，李长安也在随时戒备着老头儿半道脚底抹油。但眼见为实啊，李长安就更想不明白了，一个小小北契驿卒，为何肯替她如此卖命？
　　疯了不成？
　　若让慕容德明与人熊一击得逞，且不说老蒋头儿能否双钺敌四手，少一人胜算便又少一分。二对二，是眼下最好的持衡局面，一旦打破，就算薛东仙稍后能赶来也再无力回天。凭着慕容德明的狠辣心机，李长安能多活半刻都嫌多。
　　李长安低头轻笑：“还是老爹说的对，求人不如求己啊。”
　　远处观战的慕容喜瞧见那一幕时，一颗心本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只希翼那魔头被父亲一掌打的再动弹不得，可天总是不遂人愿的时候多。她只余光朝湖心亭上不经意一瞥，那道白衣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犹胜慕容无敌金刚体魄的人熊老奴双目睁圆更显面目狰狞，他大声提醒道：“当心！”
　　慕容德明早已察觉耳畔生风，当下心思急转，他那精心布局的一掌虽弥补了实战不足的亏缺，但终究在力道上差了分毫。击杀黑衣刺客固然可扭转当前局势，但硬抗下李长安一剑于日后大局不益，两下相比，慕容德明毫不迟疑
　　的掌风一转，且气机再灌，掌风变手刃，迎上李长安突如其来的直劈一剑。
　　李长安的剑不是出自什么名家大师，但慕容德明的手刃却是精心打磨了二十多年的开山利刃，二者相撞高低分明。只是慕容德明在瞧见李长安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笑意时，心下没来由的一惊。
　　不容他多想，青芒剑气徒然暴涨，竟硬生生盖过了手刃的催城压山之势。更令慕容德明措手不及的是，李长安竟剑锋一转，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与他堪堪擦肩而过，且借他之势调转矛头剑锋悍然斩向黑衣刺客身后的人熊老奴！
　　犹如当头一棒，慕容德明急切喊道：“躲开！”
　　可壮如熊罴的老奴身形再如何灵活，置身于半空中，哪快的过曾是剑仙李长安的剑。慕容德明不惜折损小部分气脉，强势再度偏身，挥出手刃。但那守株待兔的黑衣刺客似与李长安心有灵犀一般，银光双钺不偏不倚正挡下他这救命的一手。
　　只看那李长安一剑斩下，人熊老奴双臂齐齐斩断，当场血溅四方！
　　“黑爷爷！”
　　湖边传来慕容喜声嘶力竭的哀嚎。
　　断臂老奴一声怒吼，周身气机爆裂，双脚互踏，竟是一鼓作气决然赴死，一头猛撞向身形下坠的李长安！
　　已抽身飘向远处的慕容德明瞧见这一幕，笑容阴鸷，这下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同样一击抽身的老蒋头儿心中骇然，虽心有余却也明白已是无力回天。
　　人熊不惜堵上性命的一击威力有多大？李长安横在胸前的长剑当即应声而断，身形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倒飞而出，将湖边三座大屋建筑眨眼间撞成平地。
　　顿时尘烟四起，哀嚎不断。
　　死几个下人算什么，慕容府二当家的眼下只关心那魔头的死活。
　　满目狼藉中，一名婢女瑟瑟发抖的蜷缩在断壁残垣的角落里，她不敢跑，因为眼前那堆废墟瓦砾中正坐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胸前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那人勾着头，也不知死活。
　　就在婢女壮起胆子轻手轻脚想爬出去时，那人轻咳了一声，吐出一大滩鲜血染红了身下那一袭白衣。婢女浑身一僵，气都不敢喘，转头看去，只见那半死不活的人缓缓抬起头，竟是笑着道：“姑娘，劳烦扶我一把。”
　　婢女抖如筛，那人又道：“放心，我不杀手无寸铁的女子。”
　　再瞧一眼，婢女认出了此人，正是先前送酒菜时一眼便惊为天人的白衣公子。不知是于心不忍，还是鬼迷心窍，婢女一步一迟疑的走了过来，李长安倒是不见外，颤颤巍巍的抬起手臂等着那婢女搀扶。
　　离湖边尚有十几步，李长安脱开婢女的搀扶，抹了一把嘴边一塌糊涂的血迹，颔首笑道：“有劳姑娘。”
　　婢女立在原地，竟也忘了逃走，只心有怯怯，这般温柔的俊俏公子怎会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
　　瞧见那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到湖边，老蒋头儿暗自松了口气，慕容德明面色却阴沉至极，冷笑道：“你这命，果然硬！”
　　李长安一手撑栏，跃下湖面，如脚踏实地般悬于水面之上，一步一步朝慕
　　容德明的方向走去，她压下喉间涌上的气血，微笑道：“就许你步步为营，不许我耍点儿小心机？方才便说过，我可不是那么好杀的。一个大金刚的花甲老奴便想与我同归于尽，未免太小看李长安了。”
　　慕容德明不怒反笑，“好，那老夫便让你死个痛快！”
　　言罢，却不见慕容德明出手。
　　李长安心知这老狐狸多半是在等剩余的十六名客卿，毕竟眼下还有个黑衣刺客在，看起来已是稳操胜券的局面，但吃了一回大亏的慕容德明又岂会再给她半点机会。
　　可当李长安几乎走到跟前时，等来的却不是那帮客卿，而是满身萧杀之气的薛东仙。
　　慕容德明立在屋檐上，李长安在不远处的湖面上站定，薛东仙飘落在另一处屋檐上，三人呈犄角之势，慕容德明却觉着自己被逼上了悬崖。
　　抱剑而立的玄衣女子皱眉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李长安，轻飘飘道了句：“那十六人我已处理干净了。”
　　李长安疼的龇牙咧嘴，躬身作揖道：“多谢夫人。”
　　慕容德明顿时面如死灰，慕容喜更是险些昏死过去。
　　李长安一脸欠揍的朝慕容德明招了招手，笑道：“来，下来，咱们好好聊聊。”
　　一死一伤的局面显然不是慕容德明所愿见到的，李长安未料到他身怀武功，他亦未料到黑衣刺客这个杀手锏，开局二人也算棋逢敌手，可谁让坟山马停坡这步棋迟了一步呢。当年被耶律一族拉下铁王座，慕容氏族尚能忍气吞声，一个江湖上的魔头罢了，有何忍不得！
　　慕容德明面色阴沉不定的犹豫了半晌，终于踏出一步，落下屋檐。
　　老蒋头儿与薛东仙分别立在李长安左右两侧几步之外，慕容德明铁青着脸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
　　李长安面露病态，挂着血迹的唇角苍白如雪，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慕容德明几乎可断定只需轻而易举的一指便能要了她的命，可奈何身边这左右两大护法皆不是好惹的货色。
　　李长安倚在栏杆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道：“原本便没想动手，谁知先生野心勃勃竟想拿我的人头去换慕容一族的百年前程，自然只得先兵后礼，不过先生就不想知道我与慕容氏族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大哥？”
　　慕容德明不假思索道：“左不过是受人指使。”
　　但话出口，他便心思一沉，北契江湖不乏高手，这些年南庭明里暗里的勾当哪一件他不知晓？仅凭坟山马停坡震慑江湖自是远远不够，要财不要命的顶尖杀手何曾少了去，若是没有他从中斡旋，大哥的南庭大王哪能做的那般安稳。照理说，此事与李长安八竿子打不着，又有谁能请的动中原这尊天煞魔头？
　　李长安不屑冷哼道：“中原女帝我都不放在眼里，你们北契算个蛋玩意儿，谁指使的动我？”
　　见慕容德明面色变了几变，李长安勾了勾嘴角，“让慕容摩诃护送我出北契，我便告诉你。”
　　慕容德明袖中拳头一握，恨不得砸烂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奸诈嘴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怒笑道：“狗、日的李长安！”


第134章 
　　老何是机关的一名科员，爱人也机关上班，家里条件不错，最近正准备换掉家里那台用了十几年的黑白电视机，打算买一台好一些的彩电。他属意奉河市电视机厂生产的彩电，毕竟这是几十年的老牌子了，信誉有保障，而且也是他们本地的产品，自己人要支持自己人嘛。
　　而他老婆就不一样，看了最近省台的那则广告，非要坚持买什么老师傅彩电，还说同样18寸的彩电，老师傅这个牌子的要便宜一百多元，何必花那个冤枉钱买什么奉河牌彩电呢。
　　一个名不见经传，听说去年才开始生产电视机的小厂，他心里是信不过的，担心爱人贪便宜吃大亏，毕竟现在假货太多了，一千多元不便宜，可怎么说，他爱人都还是想买老师傅彩电。
　　5月20日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完下楼买了油条豆浆回家，走到楼下时，他将今天的报纸从信箱里取了出来，拿上楼，一家人坐在桌子前边吃饭，边看报纸。
　　忽地，他在《奉河晚报》上看到了一篇报道：老师傅家电掀起退货潮？
　　他赶紧放下吃到一半的油条，抖开报纸，从头开始。这篇新闻报道了老师傅家电直营门店最近遇到了退货的浪潮，甚至还因此跟顾客发生了肢体冲突，惊动了派出所。配图是一张非常具有煽动性的照片，几个大男人满身带彩地被穿制服的公安带走了，背景是“老师傅家电“牌子的店铺。
　　果然，他就说嘛，这种没什么名气的牌子不能信！
　　老何来了精神，将报纸递到他爱人面前：“你看，我就跟你说，这个老师傅家电信不得，看看，多少人买了他们18寸的彩电，出了问题去退货，他们不肯退，还跟顾客打了起来。这种流氓店就该好好整治！幸亏咱们没买这个牌子的彩电，不然到时候后悔都没办法，只能自己认栽。”
　　他媳妇掀起眼皮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瞅了他一眼，然后将自己手里的报纸拍到了老何手上：“那你看看这个！”
　　老何定定地瞅了她几秒，以为是她好面子，落不下这口气，没说什么，翻开了报纸。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醒目的黑字标题：老师傅家电挡了谁的道？
　　什么鬼东西？老何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报纸的名字，《云中日报》，不是什么没听说过的小报啊！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云中日报》的这条新闻。
　　同一件事情，但《云中日报》跟《奉河晚报》的内容截然相反。开头也是报道了老师傅家电直营门店的工作人员跟退货顾客发生了冲突，记者随后去派出所了解了情况，是几个顾客先动的手，老师傅家电的工作人员全程被动挨打，没有还过手，最严重的被打得骨折了。目前涉事的几名顾客已经被派出所刑事拘留。
　　随后记者调查还发现，这几名所谓的顾客都是二十几岁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一直没上班，家里条件也不好，连媳妇都娶不上，街坊邻居对他们的评价非常差，说他们因为没上班挣钱，手头紧，经常有些小偷小摸不干净的行为。当记者问起他们买彩电的事，邻居们都表示非常诧异，想不通他们不上班哪来的这么多钱。
　　此外记者还到百货大楼暗访，发现市里所有百货大楼的家电销售员都一套说辞，老师傅彩电质量不行，非常差，买了的人都后悔，经常有人来退货。可据记者从老师傅家电那里拿到的退货单显示，老师傅家电只给每个百货大楼送了10台18寸的彩电，一台都没卖出去，也没拆封过，已经全部原封不动地拉走了。
　　而且，据一对先去百货公司被售货员极力劝退的未婚夫妻表示，他们已经从老师傅家电带了一台18寸彩电回去试用，目前没有任何问题，屏幕清晰，色彩纯正，声音清楚，而且比旧电视机能多收到两三个台。
　　记者就此事采访了老师傅家电的负责人。其负责人表示，他们的彩电没有质量问题，他们将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老师傅家电的名誉，对恶意诋毁老师傅家电的38名售货员予以起诉，还老师傅家电一个清白！
　　最后记者表示，19日这天，他们派人去老师傅家电厂，随机抽样了20台彩电，目前并未发现这些彩电有什么问题。那关于老师傅彩电的质量问题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他们后续还将对此事做详细的追踪报道！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这撞了新闻报道也一样，本来《奉河晚报》的这条新闻也没什么大毛病，就中规中矩，普普通通的一条社会新闻，可能有点偏颇，但也不过分，可跟内容翔实，有理有据的《云中日报》这篇报道一比，顿时被衬成了渣渣。
　　晚报在发行量和公信力、权威性上就不如日报，新闻内容又被对方吊打，没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老何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他将报纸放到了一边，再也不提先前的事。
　　他不提，但他爱人要提啊。何大嫂看着跟斗败了公鸡一样垂头丧气的丈夫，哼道：“看见了没，人《云中日报》的记者去老师傅家电厂实地测试过了，质量没问题。再说了，我爸妈家去年买的那台老师傅14寸彩电，比其他牌子便宜了小一百块不说，看了大半年了，不也好好的？我看啊，就是有人故意抹黑老师傅彩电，肯定是嫉妒老师傅的电器便宜好用。”
　　“那可未必，一个都没几个人听说过的杂牌子电视机，谁找不到事干抹黑他们啊？”老何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
　　何嫂指着《奉河晚报》上的那张照片：“你看看，这头发五颜六色的，跟个草窝一样，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人，一群混混的话你也信？你不信我，总该信公安同志吧，他们总不会冤枉这些小流氓！”
　　老何说不过爱人，只得闭嘴喝豆浆。
　　同样的一幕，在奉河市很多个角落里发生。
　　大家都被《云中日报》这篇新闻报道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真的是有人在针对老师傅家电吗？
　　那会是谁？其目的又是什么，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能量，让百货公司所有的家电销售员都恶意诋毁老师傅家电？
　　猜来猜去，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应该是百货公司的某个领导看老师傅家电不顺眼，普通人哪有这个本事让几十名销售员一起诋毁老师傅家电啊？
　　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百货公司简直头都大了。
　　昨天还在为即将被老师傅家电起诉，又被上面扣了奖金的38名售货员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们以为被起诉已经是最严重的事了，没想到老师傅家电还有后招！一到岗位，他们就接受四面八方的市民目光的洗礼，好多市民逛到家电销售处，也不买，就盯着他们看，目光有好奇的，也有鄙夷的。
　　甚至还有人碰到过不对头的，故意上前问：“张红军，听说老师傅家电要起诉你们，真的假的？那你要赔不少钱吧？”
　　搞得他们心情更恶劣了，在单位要接受顾客和同事异样的目光，回家碰到邻居，也听到大家在背后议论他们，更糟糕的是领导见了报之后大发雷霆。
　　薛总五指无意识地攥紧，报纸被他的手指戳出了好几个洞，但没人关注这个。
　　林秘书试探地询问道：“薛总，我联系一下叶厂长，约个时间，咱们双方坐下来谈谈吧。”
　　这么一闹，大家都觉得是他们百货公司在针对老师傅家电。
　　前些年，因为物资短缺，凭票供应，百货公司的员工服务态度很不好，因此在市民中的形象并不好。现在这新闻一出，一边是可怜柔弱的地方小厂，一个是风评不好的百货零售巨鳄，不管是基于人性中怜弱的本能，还是大家那些年积累下来的对百货公司的怨恨，都会导致大部分的市民站在叶蔓那边。
　　薛总撑着额头不说话，他昨天才在叶蔓那里碰了壁，被对方挂了电话，今天又主动找对方求和？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凭什么啊？那些一知半解，随波逐流的市民就算了，叶蔓不清楚吗？这事跟他们百货公司有什么关系？他看她就是故意找茬！
　　让他为没干的事向一个小辈屈服，这以后说出去，他还怎么混，别人怎么看他？
　　林秘书不愧是干秘书的，将老总的心思揣摩了个十成十。
　　沉默稍许，他主动请缨：“薛总您一会儿有个会，不如这个事就由我代劳了，我去见见叶厂长，听听她怎么说。”
　　薛总点头：“行吧，你去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最好将这个事给解决了，咱们适当做些让步都行，这么闹，别人怎么看咱们百货公司！”
　　叶蔓办公桌上摆放着两份报纸，两篇报道放在一块儿，挺有意思的。
　　钟小琴愤怒地说：“这个《奉河晚报》不知道收了谁的钱，故意
　　抹黑咱们老师傅家电，厂长，要不咱们也告他们？”
　　叶蔓失笑：“你告人告上瘾了啊？《奉河晚报》的这篇报道跟当初《云中日报》刘记者的报道不一样，人家只是阐述了事实，你怎么告？难道打架进派出所、退货这些不是真的？他们的报道有哪句话是假的吗？”
　　这就是文字的微妙之处了，同一件事情，用不同的角度去看，用不同的文字去阐述，意思完全不同。
　　估计是看上次《云中日报》吃了大亏，这次《奉河晚报》的记者们学聪明了，怕惹上麻烦，没有直接点名老师傅家电有问题，而是用看似客观中立的态度，实则报道不利于老师傅家电的消息，言语之间多有偏颇。要不是有《云中日报》的这篇新闻，很多人看了报纸多半会觉得老师傅彩电质量不行，服务态度恶劣。
　　“那就这么算了吗？也太便宜他们了。”钟小琴恼火地说道。明明是他们的人挨了打，伤得还不轻，这个报纸一句都没提，却光说有顾客因为质量问题想退货。
　　叶蔓笑了笑说：“这种二流报纸理他们做什么？不用咱们做什么，《云中日报》的报道就会让他们颜面扫地，公信力尽失。对于一家靠市民信任吃饭的媒体，留下这么大个污点，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不小的惩罚了。”
　　估计报道这个新闻的记者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钟小琴想想也是，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就在这时，小雨敲门进来说：“叶厂长，钟秘书，外面来了位姓林的男同志，说是百货公司薛总的秘书，想见厂长。”
　　“这么快就来了？”叶蔓微微挑眉，对小雨说，“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林秘书就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一见面，他就跟叶蔓握手道歉：“叶厂长，对不起，我们单位一些职工受人挑拨，说了一些不利于你们产品的坏话。薛总深表歉意，但他今天上午有个很要紧的会，实在走不开，就让我跑这一趟，以表诚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叶蔓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盈盈地说：“哪里的话，林秘书，我昨天跟薛总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员工是员工，薛总是薛总，这是两码子事，不影响我跟薛总之间的友谊！”
　　林秘书要是昨天傍晚没听到他们那通电话，还真信了她的邪。
　　这个叶厂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太厉害了，跟那些老油条一样滑不溜秋的，满嘴火车跑，就没一句真话。
　　“叶厂长真是大人有大量，我替薛总谢谢你。”林秘书话也说得很好听。
　　叶蔓不赞同地看着他：“林秘书说的什么话，我跟薛总什么交情，这不是应该的吗？你还站着干嘛，坐，咱们坐下聊。”
　　林秘书依言坐下，客客气气地表示：“叶厂长，对于你们产品的质量，薛总跟我那都是非常有信心的。这次是下面的人操作不当，全赖我们管理不善，让他们钻了这种空子，你放心，我跟你保证，以后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叶厂长，我今天可是带着诚意过来的，薛总发话了，咱们百货公司全省子公司都将从贵厂采购18寸彩电，以后合作愉快！”
　　他笃定了叶蔓没法拒绝这么个大礼！
　　想当初，叶蔓为了将18寸的彩电送上百货公司的柜台，可是跟薛总说了不少好话，但也仅仅是在奉河市的几栋百货大楼试卖，现在不用试了，百货公司答应将他们的货铺到全省每一栋百货大楼的家电销售处。
　　这么大个饼，还砸不动叶蔓松口吗？
　　叶蔓确实心动了，但只犹豫了几秒，她就坚定地拒绝了：“薛总和林秘书真是太客气了。但我们18寸的彩电目前产品质量还存疑，我已经向质监局递交了申请书，请他们检查一下咱们的产品，尤其是所谓的有问题申请退货的几台彩电。我们昨天已经让公安同志封存，送去了质监局。在结果出来之前，暂时不对外销售18寸彩电了。”
　　百货公司的货架上了又怎么样？怎么摆货，怎么推销，卖不卖得出去，最后还不是对方说了算。
　　经过这几次打交道，叶蔓对百货公司从一开始抱着很深的期望到失望，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能上就上，不能上拉倒！
　　说到底还是他们老师傅家电不够强，否则自有商家们挤破头，抢着上他们的货！
　　林秘书是万万没想到叶蔓会拒绝如此好的一个机会，他错愕地看着叶蔓：“叶厂长，你可想清楚了？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你再认真考虑考虑吧。”
　　叶蔓轻笑了一声：“不用再考虑了，我想得很清楚，谢谢薛总和林秘书的好意。”
　　林秘书的心凉了半截，他走之前特意向薛总申请了这个条件，还拍着胸口保证能说服叶蔓，结果呢？谁知道叶蔓竟软硬不吃，他现在有些理解薛总的心情了，也明白薛总为何不大愿意在这时候跟叶蔓碰头。
　　这个叶蔓真的难搞。
　　薛总可以选择不理，但他为人秘书的，就得替人分忧解劳。深吸一口气，林秘书将姿态放得极低：“叶厂长，你是个明白人，这件事跟我们百货公司没多大关系，你又何必逮着……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这又是何必呢？”
　　叶蔓挑了挑眉：“林秘书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林秘书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咽不下，散不去的，格外难受。
　　“叶厂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提个条件吧，到底要怎么样，这事才能过去？”林秘书也不跟叶蔓绕弯子了，因为他发现叶蔓比他这个秘书还会打官腔装糊涂。
　　叶蔓认真地看着他：“林秘书，我没有任何条件。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一切事宜按法律法规办事。当然，如果他们也是受人蒙蔽，无意中做了某些用心险恶的人的推手，那我们老师傅家电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们。”
　　林秘书听到前面一句心本来已经沉到了谷底，没想到还能柳暗花明，顿时大喜：“叶厂长，此话当真？”
　　“当然，林秘书要确认没问题，我让钟秘书联系电视台的人。”叶蔓笑道。
　　林秘书的眉头皱了起来：“联系电视台的人干什么？”
　　叶蔓笑了：“当然是上电视台澄清啊，林秘书不是抱着很大诚意过来的吗？第一件事自然是该澄清我们的彩电质量没问题，还我们一个清白，免得不知情的市民们误会了，以讹传讹，影响我们老师傅家电的信誉。”
　　林秘书说不出话，他来的目的就是想大事化小，可叶蔓分明是想小事化大，这上了电视事情还能小吗？
　　“叶厂长，你非得如此吗？”
　　叶蔓悠悠地叹了口气：“林秘书，不是我要为难你，实在是这事给我们老师傅家电造成的影响太大了。当初《云中日报》发布不实的新闻报道，都连续三天在相同的位置给他们道歉澄清了，我要求这些售货员上电视，给我们老师傅家电道歉，不过分吧？”
　　徐主编这样有身份的文化人都低头了，凭什么你们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就能例外？
　　听懂了叶蔓的言下之意，林秘书明白，自己今天这趟是白来了。他拿起包说：“叶厂长，你的这个提议容我想想，过几天再给你答复好吗？”
　　“可以，我还有点事，就不送林秘书了，慢走。”叶蔓很好说话。
　　等他一走，钟小琴就问道：“厂长，他会答应吗？”
　　叶蔓笃定地说：“不会。要真上了电视台，不管什么说辞，哪怕供出这些售货员是受人指使，百货公司的信誉都会一败涂地，薛总不会同意的。”
　　本来百货公司售货员糟糕的服务态度在民间已经积怨已久，这事要爆发，那市民们对百货公司的印象会更差，薛总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至于林秘书委婉地问，他们老师傅不找罪魁祸首，为什么独独盯着他们百货公司，那当然是枪打出头鸟了，没凭没据的，她去找谁？而百货公司的把柄可是实实在在的，当然得先盯着他们，拿他们当垫脚石了。林秘书也别怪她，谁让他们这些领导纵容下属败坏老师傅家电的名声呢！
　　“你联系一下庄记者，将林秘书到访的消息告诉她，并告诉他们咱们已经将昨天退货的几台彩电送去质监局检测了，她可以先放出一点风声。”叶蔓又说。
　　钟小琴应下，拿起电话联系庄记者。
　　因为《奉河晚报》和《云中日报》同一天截然相反的报道，让这条普通的社会新闻，瞬间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当天，不少媒体到老师傅家电总店，想要采访叶蔓这个当事人。
　　但都被叶蔓给拒绝了，贵精不贵多，她答应过庄记者，给她独家的，实在没必要去应付其他的记者。而且这人一多，断章取义的也多，她也分辨不出来这些记者到底是真的追着新闻来的，还是
　　别有用心，以防万一，还是谁都不见了。
　　没能得到第一手消息，这些记者也不肯走，在老师傅家电门口徘徊了许久，变着法子的采访顾客，试图挖掘出点什么独特的消息。
　　次日，《云中日报》再度发力，报道了老师傅家电已经将诉讼材料准备好，即日将提交到法院，此外，老师傅家电还将发生冲突那日退回来的几台彩电送到质监局检查，大家敬请期待检测报告。
　　这个新闻，再度将大家的焦点聚焦到了老师傅家电对38名售货员的诉讼上，当天晚上，连云中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和广播电台也播出了这个新闻。不少纸媒也跟着转载了相关的报道。
　　事情闹得这么大，是所有人都没预料的。
　　叶蔓这么刚，甚至连百货公司的让步都不接也是非常让人吃惊，于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次日上午，叶蔓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萧总，稀客啊，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叶蔓意外地看着萧舒阳，两人已经大半年没见过面了。本以为依照这位萧大少爷的脾气，在她这里吃了那么大的亏，他应该不会主动上门了才是，真是没想到，他不但来了，还伪装得很好，风度翩翩的样子，跟最初见面的时候有点像。
　　萧舒阳挑眉：“叶厂长这是不欢迎我吗？”
　　叶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会，萧总请坐！”
　　萧舒阳坐下，翘起腿，缓缓跟叶蔓叙起了旧情：“去年的事，当时是我做得不地道，叶厂长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叶蔓挺意外的：“怎么会，都过去了，再说，萧总也爽快地将违约金打到了我们公司账户，承担了违约的责任，对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了，我没什么想法。”
　　要不是不想当面跟萧舒阳撕破脸，她都想直接说，白捡了几十万，挺好的。
　　萧舒阳今天表现得格外大度：“应该的，毕竟是我们毁约在先。”
　　叶蔓笑着说：“都过去了，谁都有不成熟的时候嘛。而且依萧总跟孙厂长的关系，我也理解你的行为。”
　　端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萧舒阳却并不敢放松，因为他知道，和善好说话，是叶蔓的表象，多少人被她无害的外表所迷惑，以为这人好相与，但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叶厂长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让我着实羞愧。”萧舒阳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是这样的，叶厂长，现在奉河市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已经不生产14寸彩电和双缸半自动洗衣机了。但这两款产品在市面上的销售量极高，我们甲天下十几个门店都要缺货了，因此，我今天过来是想从你们老师傅家电采购一批这两种产品，要是可以，最好达成长期购货协议！”
　　怕叶蔓不答应，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叶厂长，我们甲天下可以先付款，再拿货！”
　　叶蔓思忖了几秒后问道：“不知道萧总准备要多少？”
　　萧舒阳竖起食指和中指：“每个月各一到两万台，具体的数目咱们写进合同里。”
　　这个数量，他们厂里每个月的产能也就这么多，要都真给了萧舒阳，那他们卖什么？尤其是洗衣机这块，现在他们都还欠着一批预售客户的货，根本就拿不出更多的货交给萧舒阳，除非他们现在多采购几条生产线，全力生产这两款产品，但如此一来，就会打乱今年的计划！
　　见叶蔓不说话，萧舒阳问道：“叶厂长是还有什么顾虑吗？你尽管提，要是钱的事，每个月我们可以先付款，你们再发货，当然，我们要的量这么大，叶厂长，你得给便宜点才行。如果销量跟得上，我们后期可能还会增加进货量。”
　　他这话提醒了叶蔓。
　　萧舒阳拿这么多的货，卖得完吗？就算他有十几家门店，可一家店每个月一千台的量也太大了，因为甲天下可不像他们老师傅家电产品这么单一，他们的店里各种家电产品种类高达上百种。
　　低端产品因为利润薄，也不是他们的主打产品，他们单电单品的销量肯定没有一千台的。
　　对于萧舒阳这个人，叶蔓面上不显，实则心里是非常警惕的。
　　她没有直接给萧舒阳答案，而是说：“价格当然好谈，萧总能在这时候想起我们老师傅家电，是我们的荣幸。只是这么大的事，我得跟股东和管理人员们商量商量，这样吧，我过几天给你答复，好吗？”
　　“成，我等叶厂长的好消息。”萧舒阳爽快的答应了。
　　送走他之后，叶蔓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个人不大可信，说不定又有坏点子在等着她。
　　不过嘛，他究竟想做什么，打听打听也许就知道了。
　　想了想，叶蔓拿起手机给冰箱厂的向科长打了通电话过去：“向科长，你好，我是叶蔓，你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方便，你说。”向科长很痛快。
　　叶蔓笑着问道：“是这样的，夏天来了嘛，买冰箱的人也多了，我们老师傅家电今年又发展了不少经销商，开了好几家直营门店，所以我想问问你货充不充足？”
　　向科长笑了：“我当是什么呢，这个啊，你放心，你要多少都有，我们仓库里还有不少存货，车间每个月又在生产，供应不是问题。”
　　叶蔓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既然是要在低端市场大肆铺货，那冰箱厂这边为什么没有？难道是因为平时他们也从冰箱厂拿货，现在并不需要的缘故？
　　这也说不通，据她所知，低端冰箱甲天下的拿货量也不大，一个月顶多几千台就完了，现在要增加量，也该一起增加才对啊！
　　“谢谢向科长，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回头我让人统计一下数量，再将采购单发给你。”叶蔓收回游离的思绪，说道。
　　向科长应道：“好。对了，叶厂长，你们最近在报纸和电视台上很热闹啊，这是跟百货公司杠上了？”
　　叶蔓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只是我们单位跟百货公司几个职工的纠纷，哪里能上升到两个单位，我跟薛总还是好朋友，彼此的友谊不会受影响。”
　　向科长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叶厂长，你就别逗了，薛总现在恐怕不想跟你有什么友谊。哎，百货公司毕竟还是全省零售业的龙头，虽然这几年有些式微，可也是庞然大物啊，叶厂长，我建议你见好就收吧。”
　　“谢谢向科长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叶蔓笑着说，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跟向科长通过话后，叶蔓打给了庞勇，将目前的情况说了一遍。
　　新店即将开业，庞勇最近特别忙，还真不知道奉河市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
　　沉吟了一会儿，他说：“萧舒阳那个东西送上门让咱们赚钱，咱们没有不赚的道理，依我说，这笔买卖该做，反正他先付钱，也不怕他像上次那样赖账，另外，咱们再把退货规定弄得严一点或者干脆没有质量问题就不退他的货。这样咱们总不会吃亏吧！”
　　“有道理，只是咱们的产能跟不上。”叶蔓犹豫的是这个，“随着产品的更新迭代，新的产品会越来越多，这种低端的生产线实在没有扩张的必要，因为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逐渐被淘汰了。”
　　虽然旧的二手生产线不贵，就几十万一条，也很好买，但终究是要花钱。他们这些低端产品的利润本来就薄，万一萧舒阳中途毁约，生产线不就浪费了，还有为了他们招进厂里的职工，怎么办？总不能无缘无故又将人给裁了吧？可不裁员，又用不上那么多人。
　　这远远不是增加几条生产线那么简单的事。
　　但要放弃吧，这样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咬，别说庞勇舍不得，就连叶蔓也舍不得，哪怕知道萧舒阳此举很可能不安好心。
　　庞勇琢磨了一会儿说：“能不能把咱们最新的这条彩电生产线改造一下？先生产14寸彩电，反正18寸的已经有不少库存了，这样就不用额外招工，也不用再买彩电生产线，只需要想办法买两条洗衣机的生产线就是。奉河市洗衣机厂不卖给咱们，咱们去别的省找呗，这样只需再额外招一半的工人，负担应该不大，咱们能承受得起。”
　　但叶蔓不答应：“不行，新的生产线是专门生产18寸彩电的，至于销量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很快销量就会提起来，这条最新的生产线不能动。”
　　他们不能为了眼前的这点利益，放弃产品升级和更新迭代，否则迟早会后悔的。
　　“那你准备拒绝萧舒阳吗？拒绝也行，这个家伙不安好心！”庞勇对萧舒阳意见非常大。
　　叶蔓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了：“我再想想，看看有没有既能赚了他的钱，又不给咱们厂里增加负担的办法！”


第135章 
　　思索了一整夜，叶蔓有了决断。
　　第二天，她再次打电话给庞勇：“庞哥，这家店开起来之后，你先暂缓开店，去周边省份转转，走远一点也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厂家，我决定答应萧舒阳。”
　　庞勇错愕：“你的意思是从别的厂进货，再转卖给萧舒阳？”
　　还能这么操作？
　　叶蔓笑道：“没错，他自己送上门来让我赚钱，我没道理拒绝，到时候签合同的时候我会让陈律师规避一下，只说咱们老师傅家电供货，又没指定是咱们老师傅牌家电。咱们的产能跟不上，那就从别的地方拿货，咱们也当一回倒爷呗，转手就能赚钱多轻松。庞哥你去年不是想当倒爷吗？这次就让你好好过一把倒爷的瘾！”
　　庞勇哭笑不得：“我都快忘了，没想到你还记得。不过有个问题，咱们这么大的量从别的地方拿货，萧舒阳肯定会很快就知道的，他后面肯定不干。”
　　不光是量大的问题，而且很多厂的产品都有品牌的标志，这一交货就要露馅。
　　叶蔓漫不经心地说：“他知道就知道，我本来也没想跟他做长久生意，反正是一锤子买卖，能赚多少是多少。庞哥，我按照给经销商的批发价给萧舒阳，你就按照这个底线来就是。让厂家包送，一台洗衣机或彩电只要保证有五块钱以上的纯利润就可以考虑，薄利多销，有赚头就行。”
　　别看这个利润低，萧舒阳可是张口就要一两万台，她就给他算各一万台，每台五块钱的纯利润，那也是十万块了，转手就赚十万块，多便宜的事，不干白不干。庞勇天天开店，短期内也挣不了这么多钱，还有大量的投入，相较之下萧舒阳这单生意可是无风险稳赚的买卖。
　　庞勇知道了她心里的底线，答应道：“好，明天这边正式开业，我再呆两天，确认没有问题后就去外地找货。”
　　“嗯，这个事先别宣扬出去，免得被萧舒阳发现了。”叶蔓提醒他。
　　庞勇笑道：“那我知道呢，你就放心吧。”
　　跟庞勇交代清楚后，叶蔓转头就去了甲天下总店。
　　一年没来过了，甲天下的总店变化不小，隔壁的店铺应该是被他们买下了，全部打通，面积扩大了近一半。除此之外，店里的产品较之去年款式丰富了许多，而且陈设更美观了，显然他们也是下了功夫的。
　　看到这些，叶蔓不禁感概，不光是老师傅家电在进步，甲天下也在进步，原地踏步的迟早会被时代的洪流给抛弃。每个人都在进步，你不跟上就意味着落后，落后就只能挨打。
　　“叶厂长，欢迎欢迎，里面请。”萧舒阳接到了消息，大步出来，邀请叶蔓到里面的办公室。
　　双方落座后，萧舒阳直白地问道：“叶厂长心里想必是有答案了？”
　　叶蔓笑道：“是啊，萧总的甲天下遍布省内主要的城市，我们老师傅家电想要卖出去更多的产品，迟早得跟甲天下合作，既然萧总有这个意思，那咱们就摒弃前嫌，鼎力合作，共同致富。萧总，我让律师草拟了一份合同，你先看看，咱们今天将合同的主要内容确定下来。”
　　萧舒阳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知道以叶蔓的野心肯定不会拒绝他们甲天下这么大笔订单，但他没想到她来得竟然这么快。
　　仔细完合同，萧舒阳指着其中一处条款问道：“叶厂长，这个合作只有一次吗？我们甲天下是非常愿意跟老师傅家电长期合作的。”
　　他越是上赶着送钱，叶蔓越觉得有猫腻。笑了笑，她解释：“萧总，介于咱们第一次合作得不大愉快，所以先交易一次，如果双方都满意，再继续，你看如何？”
　　她怕收到货，萧舒阳恨不得马上撕毁了合同。
　　做人留一线，她赚一次钱就行了，没必要跟萧舒阳死磕，浪费精力。
　　萧舒阳沉默了几秒道：“好，不过14寸的彩电，双缸半自动洗衣机，我都要两万台，订单签订之日起，一个月内交货。”
　　叶蔓面露难色，抿了抿唇，眼神纠结，似乎有些下不了决定。
　　见状，萧舒阳关切地问：“叶厂长，有什么难处吗？说来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叶蔓叹气道：“萧总，我们厂目前总共就五条生产线，还要满足几个直营店，百货公司那边，以及一百多家经销商的需求。你这个量太大，时间太短了，我们厂短期内没法生产出这么多彩电、洗衣机，这很可能要违约，你看能不能将订单量往下调一调？”
　　萧舒阳苦笑：“叶厂长，实不相瞒，我们仓库里几乎没什么存货了，这个量不能少。产能不足是吧，要不你们拉两条生产线？快速将产能提上去，咱们可以签长期合同的。”
　　长期合同就不能毁约吗？叶蔓上过他的当，警惕得很：“可是，这生产线也不好弄啊，我们从日本购买回来的生产线，在路上就花了一个月的功夫。”
　　萧舒阳笑了：“这个不是问题，电视机的生产线我可以帮你找奉河市电视机厂那边，至于洗衣机的生产线嘛……要是叶厂长想要，回头我联系胡厂长，咱们大家坐下来吃顿饭，一笑泯恩仇，都是一个圈子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为了点小事耿耿于怀呢！”
　　看看，萧舒阳也并不是不会说让人舒服的话，不过是平时鼻孔里瞧人罢了。
　　叶蔓赞许地点头：“是这个理，生意人以和为贵，我是很想跟胡厂长讲和，只是不知道胡厂长他……”
　　“这个事就包在我身上。”萧舒阳将此事给揽了下来，“等安排好，我通知叶厂长。”
　　叶蔓感激地说：“那就麻烦萧总了。对了，进货的价格，你没意见吧？”
　　萧舒阳看了一眼拿货价，跟去年说的差不多，洗衣机比当初从奉河市洗衣机厂拿还便宜。但对商人来说，永远没有最低价，只有更低价，再低的价格，他们都会讨价还价。
　　他拧着眉头问：“叶厂长，咱们一下子拿这么多的货，你得再给我点优惠！”
　　叶蔓做出一副求饶的样子：“萧总，为了你这批货，我是又要招工，又要挪厂房，还要买设备，这前期投入太高了，没个小半年成本都收不回来，不能再降了，不然没法做。”
　　萧舒阳今天格外好说话，只试探地询问了一句，见不行就算了：“好吧，就按你说的这个价，重新拟定一个合同，咱们就签约。”
　　叶蔓笑着应下：“可以，合同拟定后，你通知我一声，我过来签约。今天先到这里吧，跟胡厂长那边说和，采购设备的事，就麻烦萧总了。”
　　“不客气，应该的。”萧舒阳客客气气地将叶蔓送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就分别跟孙厂长和胡厂长打了电话：“成了，叶蔓同意了。他们厂现在产能不足，接了我这么大笔订单，必须得采购设备，招聘工人，有这些拖着，我看她是分身乏术了，资金周转估计也会比较紧张，哪还有功夫和钱考虑其他。”
　　孙厂长听后很满意，叮嘱他：“很好，不过叶蔓这人性格敏锐，小心她察觉到什么，在合同没正式签订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尽快将合同落实了，这事才有保障。”
　　“好的，我知道。”挂断电话，萧舒阳就叶蔓留下的那份草拟合同，修改了一下数字和金额，让李响拿出去打印两份。
　　这厢，叶蔓回到店里就给庞勇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他挖坑给我跳呢，说帮我跟胡厂长说和，从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购买一批淘汰的生产线，这样咱们就能扩大产能了。一堆破铜烂铁，当初藏着捂着，不肯卖给咱们，现在见没人要了，又想塞给我们，当我们是收破烂的啊！”
　　她才瞧不上那批老旧生产线呢！当初要不是用得急，没办法，谁要胡厂长的生产线啊，而且最好的那条都被她挑走了，剩下的她更看不上眼。
　　庞勇急忙问道：“你没答应吧？”
　　叶蔓笑了：“嘴上答应了，先糊弄糊弄他。你尽快去将货敲定，只要敲定了货，我马上跟他签合同，这几天先拖着，没确定货源之前，我不会跟他签约，必要的时候，该打点的，你不要吝啬，就是一台赚五块钱，这笔买卖咱们也能轻轻松松赚几十万。”
　　庞勇本来准备过几天出发的，见叶蔓这边比较急，他改变了主意：“店长是从跟着我的人指派的，他经验比较丰富，已经跟着我开了好几家店，这点场面应该能应付得过去。开张的事，先交给他，我明天就出发，尽快将此事给确定下来。”
　　“成，你看着安排就是，敲定了货源，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就去跟萧舒阳签合同，等他款项一到，咱们立即给他下单。”叶蔓利落地说道。
　　庞勇因为急着去跑这个任务，没说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萧舒阳那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第二天就打电话给叶蔓说合同准备好了，让她过去签合同。
　　叶蔓有心拖延，干脆离开了奉河，借口还无懈可击：“抱歉，萧总，我们新店开张，我去那边视察工作了，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到时候我马上来找你。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事，我已经通知厂里，先招一批职工，等职工培训到能上岗的时候，我差不多就回来了，正好咱们签了合同，买了生产线，拉回去就可以正式开始生产了。”
　　叶蔓画了一张大大的饼。
　　她人都不在奉河市，萧舒阳能怎么办？
　　“好吧，那等你的消息，你回来记得通知我，我们仓库那边实在没多少货了，要不你们先调点货给我们店里应应急？我先付款。”可能是为了打消叶蔓的顾虑，萧舒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确实很需要老师
　　傅家电的货。
　　要不是现在产能不足，经销商们的货都还有欠着的，叶蔓真要赚他一笔。
　　“这个，萧总，我已经打电话回去问过了，目前厂里没什么库存。不好意思，你再等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尽快回来。”
　　这个尽快，一拖就是五天，直到庞勇那边传来好消息，他已经跟厂家谈好了价格。厂家送货上门，价格比他们给经销商的便宜十块钱，也就是说，他们一台只赚十块钱的利润，非常非常微薄了。
　　但这还是超出了叶蔓的预期价格。洗衣机和彩电各两万台，一台十块钱利润，这一倒手就赚四十万，难怪这个年代那么多走南闯北的倒爷呢，只要能找到买家和厂商，这个钱刷刷刷地来，比干实业来钱快多了，干一笔大的这辈子吃穿都不愁了。
　　庞勇这边有了消息，叶蔓也就可以回奉河了。
　　回去当天，她就给萧舒阳打了电话，双方约定好了明天签合同的时间。
　　翌日，叶蔓带着陈律师赴约，确认合同跟她那天拿过去的只有数量和相应的金额改了一些，其他都没任何变动后，叶蔓利落地签了字，然后对萧舒阳说：“萧总，根据咱们合同的约定，你得先将钱汇过来，从汇款之日算起，三十日内交货。请你及时将货物打到我们账户上吧！”
　　萧舒阳没料到她催得这么急：“叶厂长，先付了款，就只有三十天时间了，你们来得及生产吗？要不要先买了生产线将产能提上去再说？”
　　叶蔓苦笑：“萧总，咱们合同都签了，就是自己人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从海外引进那条生产线，加上运费，给中间人的佣金，零零总总，花了三百多万，还给云中大学捐了一百万建图书馆。此外，你知道的，18寸彩电的原材料比较贵，我们厂里也囤了不少货，还要养那么多工人，实不相瞒，厂里已经没多少流动资金了，不然我不会接你这个单，如今就等着你们的这个订单解我们厂的燃眉之急呢！”
　　萧舒阳不大相信叶蔓会对他这么实诚。
　　不过这一笔一笔的账都是有迹可查的。他们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也是觉得老师傅家电如今正处于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放出这么个饵，叶蔓不会拒绝。
　　但他万万没想到，老师傅家电的资金已经这么紧张了。
　　心念一转，他对叶蔓说：“好的，我会尽快让财务将款项汇到你们账户上。”
　　等送走叶蔓，他就将这个情况反应给了孙厂长：“姐夫，老师傅家电现在账上没多少钱了，他们又没法向银行借钱，要是我迟迟不给他们汇款，拖她一阵子，他们资金周转不过来，厂子很可能就运行不下去了。咱们要不陪他们玩玩，想办法直接拖死他们？”
　　孙厂长不赞同：“你当叶蔓是好相与的？她这个人心眼比筛子还多，搞不好今天这话就故意说给你听的，你要真动了歪心思，才是中了她的计。不要节外生枝，就按照咱们原来的计划来，尽早将这个事给确定下来，不要在老师傅家电身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咱们将来还要硬仗要打呢！”
　　萧舒阳这才收敛了心思：“好，下午我就让财务将钱打过去。有了这么大笔订单，老师傅家电疲于奔命，只能重点发展低端彩电和洗衣机了，肯定没多少心思搞什么中高端产品。”
　　“希望如此吧，要变天了，尽快将市场稳定下来，对大家都好。”孙厂长叹气道。
　　上午签约的时候，萧舒阳明明有点不想爽快给钱的意思，叶蔓本以为他要拖自己一阵子呢，谁知道下午就把钱汇过来了。
　　让钟小琴跟罗会计去银行确认了钱到账后，叶蔓当即让庞勇去下单，签订好合同，次日就将萧舒阳打过来的这笔钱转了过去。
　　与此同时，萧舒阳似乎也不想搞幺蛾子了，异常热心殷勤，两天后主动打电话，说组了个局，请叶蔓过去吃饭，酒桌子上趁胡厂长高兴的时候，正好谈买生产线的事，将这个事给定下来，老师傅家电也好尽快给他们供货。
　　叶蔓一口答应了，还叫了酒量很好的朱建新作陪。
　　到了约定的时间，叶蔓领着朱建新如期而至。
　　可能是惦记着吃过饭还有采购生产线的事，因此萧舒阳将饭局安排在了中午，地点定在奉河市极其出名的一家饭店里。
　　他们要了个包间，叶蔓二人到的时候，孙厂长、胡厂长及其秘书，还有萧舒阳领着李响都到了。
　　萧舒阳作为组局的人，热情地跟叶蔓打招呼：“叶厂长，就等你们了，坐！”
　　“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来晚了。”叶蔓其实是踩着点到的，她并没有迟到，是其他人到早了。
　　孙厂长摆手笑道：“没有，我们也是刚到，叶厂长来得正好。”
　　胡厂长虽然人来了，可能心里还不是很痛快，板着一张脸，没搭理叶蔓。
　　叶蔓也不用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干脆跟旁边的孙厂长聊了起来。
　　虽然是对头，但孙厂长为人处世比胡厂长高明多了，而且阅历丰富，跟他说话聊天挺有意思的。叶蔓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厂长聊了起来。
　　孙厂长给叶蔓介绍茶叶：“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采自……你尝尝，习惯吗？你们年轻姑娘很多不大喜欢茶的味道，我让服务员上了几瓶饮料，你喝不惯茶就喝饮料吧。”
　　叶蔓顺手拿起了一瓶健力宝：“我确实更喜欢喝这个，谢谢孙厂长。”
　　双方交谈甚欢，那边萧舒阳也没冷落胡厂长，跟对方聊了起来。
　　因为下午有事，倒是没喝太多酒。
　　吃过饭，总算谈起了正事，孙厂长主动表示：“叶厂长，咱们电视机厂里面目前有四条生产线闲置，有两条比较新，是84年采购的，还有两条是十几年前的了，你要是有空，咱们今天下午就去看看，定下来，要是生产线半年内有什么问题，你找我！”
　　叶蔓笑道：“孙厂长还真是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痛快人打交道，咱们那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洗衣机厂离这边近点，咱们先去看洗衣机的生产线怎么样？”
　　经过一顿饭，叶蔓算是看出来了，孙厂长是极愿意将淘汰的生产线卖给她的，过去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将这事给谈妥。
　　但她本来就不想买生产线嘛，去电视机厂怎么能够达到她拖延时间的目的呢？
　　去洗衣机厂就不一样了，胡厂长虽说也同意了，但脸色并不好看，显然是还没放下上次的事，肯定会刁难她，正好多拖一会儿，庞勇跟着车队，已经快到奉河了，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叶蔓真想看看待会儿萧舒阳的脸。
　　孙厂长听叶蔓这么说，觉得也行，确实更省时间，而且胡厂长这么一直摆脸色，别说叶蔓看了不舒服，他看着都烦，先将洗衣机生产线的事敲定下来，后面也不用一直看胡厂长这张晚娘脸。
　　“那成，咱们先去洗衣机厂。叶厂长，你坐舒阳的车吧，他的车新一点，你们年轻人也有话说。”孙厂长没询问胡厂长的意见，兀自将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等叶蔓上车之后，他过去拍了拍胡厂长的肩：“老胡，我蹭一下你的车，省点油钱。”
　　胡厂长阴阳怪气地瞅了他一眼，上车之后冷笑：“我看你倒是蛮欣赏叶蔓的嘛，怎么，想撮合她跟你小舅子？”
　　他倒是想，但萧丽萍那么反对，家里得闹成什么样子，还是算了吧。
　　“你说哪儿去了！”孙厂长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老胡，我还没说你呢，咱们事先说得好好的，现在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多不容易，你给她甩脸子干什么？你当叶蔓没脾气？她要不答应，掉头就走，我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她已经跟舒阳签了合同，不从我们这里拿生产线，就交不上货，违反了合同可是要赔巨额违约金的，我还怕她不成，爱买不买！”胡厂长满不在乎地说，这也是他的底气所在。
　　孙厂长气得不轻：“老胡，你不能乱来。你觉得那一百万的违约金能难住叶蔓？就算这次你成功把她弄破产了，我相信她也很快都能起来，以后铁定跟咱们不死不休。我告诉你，你要乱来，那我帮她联系其他洗衣机厂，低价给她搞两条生产线，就算不能及时交货，舒阳也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胡厂长脸色极为难看：“你什么意思，打定站叶蔓那边是吧？”
　　孙厂长觉得胡厂长这个脾气啊，真有点让人受不了。他耐着性子说：“不是，老胡你认清现实好不好。咱们已经试过了，低端市场这块儿，咱们根本竞争不过她，让给她，让她好好干这一块儿，这是咱们提前说好的，你要不乐意就别同意，既然答应了好好配合，事情都进展到这一步了，你再这样，有什么好处？非要把人往死里得罪是吧？而且你别忘了，我们的竞争对手很快就不止老师傅家电一个，四面树敌对咱们没好处。”
　　胡厂长被他说得烦了：“我知道了，我待会儿什么都不说，一定好好将她送走，这总行了吧？”
　　孙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软了语气：“老胡，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忍一忍，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咱们努力这么久，总不能前功尽弃，你说是吧！”
　　胡厂长闷闷地说：“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给大家拖后腿的。”
　　见他服了软，孙厂长也不再一直提这个，转移了话题。
　　下车后，叶蔓发现，胡厂长对她的态度改变了许多，虽然还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但至少没给她甩脸子，偶尔还说两句话，尚算配合。估计是孙厂长私底下给他做了思想工作。
　　将叶蔓带到仓库后
　　，胡厂长指着里面的生产线说：“都在这里，总共三条，上次你让新民帮你们买走了最好的那条，这两条都差不多，你随便挑吧，两条一起便宜点。”
　　叶蔓盯着看了几秒：“两条生产线一块儿多少钱？”
　　胡厂长比了个数字：“八十万。”
　　叶蔓咋舌：“太贵了，上次咱们买的那条比这两条好才四十万，两条一起打包不是应该更便宜点吗？”
　　提起上回自己上当受骗的事，胡厂长心里就不痛快，语气也没那么好了：“你也说了是上次，现在物价天天都在上涨，你不知道吗？”
　　对于胡厂长的睁眼说瞎话，叶蔓很无语。是，物价是在缓慢上涨，可那也是全新的东西吧，没听说都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烂玩意儿还会涨价。
　　见气氛不对，孙厂长连忙出来和稀泥：“老胡，你便宜点，你这两条生产线都多少年的，我看叶厂长也是诚心想买，依我看，五十万一起打包卖给叶厂长算了！”
　　胡厂长甩开他：“一口气砍掉三十万，你当我这是什么？不可能，当初两条生产线我们厂可是花了两百万买回来的，现在卖这个价已经是吃大亏了。”
　　叶蔓好笑地看着他们，她这个当事人都不急呢，他们倒先急起来了，做给谁看呢？
　　萧舒阳留意到叶蔓脸上微妙的笑容，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的争执：“胡厂长，孙厂长，咱们先听听叶厂长的意思吧？”
　　“对，叶厂长，你觉得出多少钱合适？”孙厂长扭头看向叶蔓。
　　叶蔓的大哥大忽地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接，而且直接按断了电话，笑眯眯地看着三人，竖起食指：“十万！”
　　“十万一条，你做什么梦！”胡厂长气得差点骂娘，他离谱，叶蔓比他更离谱，这就是孙厂长所谓的诚心交易？他看叶蔓是在玩他们。
　　叶蔓轻轻摇头，笑着说：“胡厂长，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十万两条打包带走。”
　　胡厂长气得脸色铁青，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就是孙厂长也觉得叶蔓这出价太狠了点，他说：“叶厂长，你这个价几乎等同于白送了，胡厂长要答应了，厂里人不知道如何说他呢，其他领导肯定也不会答应的。你就别为难胡厂长了，再出点吧，大家各退一步……”
　　话未说完，萧舒阳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走开几步，接起电话：“什么事？不要紧的一会儿让李响回去处理，我这边还在忙。”
　　电话那头传来微微颤抖的声音：“萧总，咱们厂外面来了一大队货车，说是给咱们送货来的，可太多了，那么多的货，咱们的仓库根本放不下。”
　　甲天下在奉河郊区建有大型的仓库，能放上万台家电，店员说仓库都装不下，这不是离谱吗？
　　萧舒阳最近半年一直在外面开店，对奉河几家店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他扭头问李响：“最近有大批量采购货吗？”
　　李响摇头：“没有啊。”
　　店员在那头听到了二人的话，连忙补充：“萧总，李店长，对方说叫庞勇，是老师傅家电的销售经理，跟咱们签了一笔四万台家电的订单，今天就是专门送货过来的。萧总，这么多货，您看……”
　　店员还说了什么，萧舒阳完全听不见了，他猛地抬头，目光摄人地盯着叶蔓，眼神阴森恐怖。
　　孙厂长是第一个察觉到他异样的：“舒阳，你这是怎么啦？谁的电话？”
　　李响听了个一知半解，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么点间隙的时间，萧舒阳已经大步走到了叶蔓面前，死死盯着她：“你哪来的货？”
　　叶蔓顿时明白了，笑着说：“看来萧总要的那批货到了。洗衣机和彩电各两万台，这个数量可不小，萧总，你要不要回去验验货？”
　　听到这话，胡厂长和孙厂长都极为错愕。
　　孙厂长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叶厂长，你们，你们哪儿来的这么多的货？”
　　彩电先不提，洗衣机他们还欠着不少经销商的货，上哪儿一下子弄两万台。
　　叶蔓按住额头，一副头痛的模样：“这不是萧总一再跟我说，他们仓库里没货了吗？他催得急，我想着不能耽搁了萧总的正事，这就安排人去外省采购了相同型号的彩电、洗衣机回来。萧总，我这提前将货交了，不算违规吧？”
　　还能这么搞？孙厂长和胡厂长都开了眼界，不知该说什么好，指责叶蔓，可合同上也没白纸黑字规定这些货必须得老师傅家电来生产吧？
　　被点名的萧舒阳气得脑子里嗡嗡响，他看着叶蔓，怒极反笑：“好，很好，叶厂长，你好样的！”
　　“哪里哪里，不及萧总十分之一啊！”叶蔓皮笑肉不笑地故意问道，“萧总，货还够吗？不够咱们可以签长期合同的，保准满足你们甲天下的需求！”
　　谁他妈还要她的货啊！他自己不会买吗？需要她当中间商赚差价？
　　萧舒阳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留下孙厂长几人面面相觑。
　　事情陡然出现这么大个转折，是孙厂长万万没料到的。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步，已经很明了了，叶蔓早防着他们，根本没中招，那所谓的买生产线也不过是借口，难怪刚才她一点都不急，开价开得那么荒谬呢。
　　长叹一声，孙厂长苦笑：“叶厂长真是好计谋，我甘拜下风！”
　　“哪里，孙厂长说笑了，不过是没货，萧总又催得急，我这也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帮萧总跑一趟腿，一台家电就赚个十来块钱的辛苦费！”叶蔓推辞。
　　孙厂长有些庆幸萧舒阳先走了，不然听到这番话铁定要气得心肝疼。因为就连他听了这话都血压升高，几十万还叫没赚多少……
　　胡厂长本来就不待见叶蔓，如今又被耍了，恼怒成怒：“走，赶紧走，我这生产线不卖了！”
　　他就说叶蔓这女人不可信，不是个东西吧，孙厂长还偏不信。这下好了，目的没达成不说，还让叶蔓白赚几十万。
　　叶蔓回头，看向胡厂长，慢条斯理地说：“胡厂长，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这么恼火干什么？瞪我……莫非胡厂长还要找人打我？”
　　孙厂长听到这话，赶紧站到中间，将两人隔开。不然真打起来，依叶蔓这不依不饶的性格，铁定要惊动公安，搞不好还要上电视台，胡厂长丢得起这个人，他丢不起。
　　“叶厂长，既然不买设备就回去吧，正好我也有点事，咱们一起走。”
　　叶蔓笑了笑：“好，我听孙厂长的。”
　　孙厂长递了个眼神给胡厂长，示意他冷静，别冲动，然后亲自领着叶蔓出洗衣机厂，边走还边说起洗衣机厂的历史：“这个厂啊是71年建的，当时上面就给批了块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这周围还是农田……”
　　叶蔓是真佩服孙厂长，被摆了这么一道，胡厂长和萧舒阳都气得不轻，他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样的城府，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比起暴脾气的胡厂长，她更警惕孙厂长这个笑面虎。
　　走出洗衣机厂，孙厂长收了话头，停下脚步看着叶蔓说：“叶厂长，坐我的车回去吧，咱们正好聊聊。”
　　“好啊。”叶蔓欣然同意，她倒想看看孙厂长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上了车，孙厂长就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叶厂长，咱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不管是我，还是舒阳，胡厂长，都没有刻意针对老师傅家电的意思。甲天下那边也是真的很想跟老师傅家电建立起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
　　叶蔓笑了笑：“我相信。孙厂长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咱们大家不一直合作得很愉快吗？”
　　孙厂长一噎，这都还叫愉快，那他都不认识“愉快”两个字了，这姑娘真有气死人的本事。
　　咳了一声，兀自消化了这点不爽的情绪后，孙厂长话音忽地一转问道：“叶厂长，有个消息不知道你听没听说，日本的富友集团准备在国内投资建厂，很可能会落地咱们省。”
　　叶蔓吃了一惊，缓缓摇头：“要不是孙厂长今天提起，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
　　富友集团是国外一家大财团，其生产的家电非常有名，现在市面上进口家电不少就是这个牌子的。如果他们进军内地，国产化，以后这个牌子的家电价格肯定会下降很多，将对国内家电市场造成巨大的冲击。
　　因为他们有雄厚的资本，先进的技术和更丰富的管理经验。
　　如果说民企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那富友集团就是挺拔的巨人，无论是在哪方面，都甩出初初萌芽的民营企业一大截。
　　孙厂长叹气：“这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啊。他们比咱们有钱，技术和管理方面的经验也比咱们先进。这时候，咱们就该摒弃前嫌，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叶厂长你说是不是？”
　　叶蔓赞同地点头：“没错，孙厂长说得很有道理。”
　　孙厂长欣慰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同志思想觉悟高。富友集团目前的产品价格在国内都偏高，就算建厂了，价格会下降一些，但应该也不会特别便宜，威胁不到老师傅家电的基本盘。叶厂长，我建议你继续扩大你们的优势，牢牢占据低端市场的份额，我们则尽量坚守住中端市场，大家齐心协力将咱们云中省的家电行业做大做强。”
　　真是个大忽悠！叶蔓弯起唇淡淡一笑，不想跟他多扯：“孙厂长，太突然了，我得回去好好想想。对了，萧总那边一下子拉这么多货回来，有地方放吗？没有我们仓库里还有些位置，孙厂长回头替我转告萧总一声！”
　　孙厂长无语，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要真转告了舒阳，舒阳得气死。
　　这天没法聊了！


第136章 
　　萧舒阳的车子还没开到甲天下总店，远远地就看到了排成长龙的车队，粗略估计有好几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每辆车上都堆积着高高的货！
　　这些都是压在他们心头上沉甸甸的负担。
　　李响看到这么多货，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回头他也能感受到车里压抑的气氛。他大气不敢喘一声，用力踩在油门上，赶紧将车子开回去。
　　几分钟后，小汽车停在了甲天下的店门口。副店长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焦急地询问：“萧总，李店长，这些怎么办？”
　　堵在门口引人注目不说，还影响他们店里的生意，客人都看热闹去了，谁还买东西啊。
　　李响做不了主，悄悄看了一眼萧舒阳。
　　萧舒阳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就往店里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被一道大剌剌的声音叫住了。
　　“萧总，等等！”
　　萧舒阳侧头，看到了一个令他极为厌恶的人物—庞勇，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庞勇从甲天下门口的水泥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扬手将喝完了饮料的易拉罐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本子，递到萧舒阳面前，笑呵呵地说：“萧总，货已经送到了，麻烦你签个字！”
　　萧舒阳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做声。
　　庞勇吹了声口哨，指了指他们背后：“萧总，我可是花大价钱租了一台摄像机过来，摄像机录下来了，货我已经送到了，你要是无缘无故拒不收货，那我就让人把货卸在路边了，丢了可别怪我！”
　　钱已经付了，他们也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内将货交齐了，萧舒阳要是拒收，那也不关他的事，反正钱是不会退的。
　　萧舒阳回头就对上摄像机漆黑的镜头。
　　他厌恶地抬起手挡住脸，勃然大怒地瞪着庞勇：“你这是干什么？”
　　庞勇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怕萧总赖账吗？萧总可是有过前科的，我得保留点证据啊！”
　　看热闹的市民听到这话登时两眼放光，这里面还有戏呢？有附近的个体户或是市民，知道去年老师傅家电跟甲天下那场纷争的，立马兴致勃勃地跟周边的人科普起来。
　　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萧舒阳脸上火辣辣的，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极为难受。
　　他一辈子最丢人的时刻，都是拜老师傅家电所赐。
　　萧舒阳紧绷着唇：“李响，带他们去仓库，将货验收了。”
　　李响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好的，不过萧总，仓库那边目前……”
　　“你先去收货，其他的问题我会解决！”萧舒阳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大步往店里走去，这门口他是一步都不想呆了。
　　可还没走两步，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萧总等等，你还没签字呢！”
　　萧舒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脚步不停，头也没回，恼火地说：“验完货，让李响代我签字。”
　　“好嘞，谢谢萧总惠顾，再有这样的大生意，萧总喊一声，我立马将货给你送过来！”庞勇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道。
　　萧舒阳气得脚步一滞，快速拐过转角处，消失不见。
　　李响看到这一幕，皱起了苦瓜脸说：“庞经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老师傅家电这次赚大发了，何必再惹萧总呢？”
　　惹怒了萧舒阳，庞勇倒是走了，可苦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得承受萧舒阳的怒火。老板心情不好，下面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听到这话，庞勇讥诮地勾起唇：“李店长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话，一年半前，我跟叶厂长站在门口看着甲天下开店的时候，李店长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自己小人得志，嘲讽对方的时候就不记得了。现在吃了亏就劝人点到为止，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李响听他提起从前，顿时脸色一白。
　　早知道叶蔓和庞勇这么能搞事，他当初就不该为了在萧舒阳面前争表现，奚落叶蔓和庞勇。这下好了，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庞勇报仇了。
　　庞勇见他说不出话来，冷笑一声，也不跟他啰嗦了，跳到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从窗户探出头喊道：“李店长，带路啊！”
　　萧舒阳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到办公室，一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手背都砸红了，犹不解恨。
　　忽地，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抓起话筒，放到耳朵边：“喂，我是萧舒阳，你哪位？”
　　“舒阳，是我。”话筒里传来孙厂长的声音。
　　萧舒阳一顿，扯了扯衬衣领口，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姐夫，有事吗？”
　　孙厂长悠悠地叹了口气：“舒阳，对不起，都是姐夫的错，是姐夫低估了叶蔓，让你被她摆了一道。”
　　萧舒阳稍稍冷静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姐夫，这件事不怪你。老师傅家电一家店一家店的开，我们甲天下在哪里开店，他们就在哪里跟上，还低价给百货公司供货，这么下去，我们迟早会对上。”
　　一山不容二虎，市场只有这么大，谁都想当龙头老大，不甘屈居人下，因此这是迟早的事。
　　孙厂长苦笑了一声：“先不提这些了，商讨一下怎么解决目前的问题吧。你们的仓库装不下这么多货吧？我让人腾了两个大仓库，租借给你们一个月，你将多余的货先送到厂里来，出货也先从厂里出。”
　　这确实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萧舒阳感激地说：“谢谢姐夫。”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早点把货收了，咱们再商讨下一步的方向。”孙厂长温和地说道。
　　萧舒阳表示：“已经让李响去负责验收这批货了。”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给我打电话。”孙厂长说完挂断了电话，揉了揉眉心。
　　杨秘书见状，赶紧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上来，宽慰他：“厂长，你也不必太着急，你今天已经跟叶厂长陈清了利弊，叶厂长是个有大局观的人，肯定会认真考虑这事的。”
　　孙厂长摇头：“未必啊，这个姑娘邪门着呢，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这富友要进来了，老师傅家电又再进来将中端家电市场给搅得一团乱，这……咱们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
　　“孙厂长过虑了，老师傅家电就一条中端生产线，就算加入这个战场，他们的能力也有限。更何况还有你和萧总抛出的橄榄枝，叶厂长是个聪明人，权衡过来，她肯定会做出对大家都最有利的决定。”杨秘书极力将事情往好的方面说。
　　孙厂长吐了口气：“希望吧。”
　　可能是有摄像机全程跟拍的缘故，在验货上，李响今天特别老实，没整什么幺蛾子，也没特意刁难庞勇，每辆车随机抽查了两三台家电，没什么问题后，他就叫人将货全搬进了仓库里，装不下的则送到了奉河市电视机厂的仓库里。
　　虽然他很配合，可架不住货太多，这个过程还是花了大半天时间。
　　等庞勇跟李响交接完，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店员们都下班了，只有叶蔓和钟小琴还在工作。
　　看到他，钟小琴惊喜地说：“庞经理，你总算回来了，厂长一直在等你呢。吃过饭没？没吃，我去隔壁帮你炒个小菜？”
　　庞勇摆手：“不用了，刚才在奉河市电视厂的食堂吃过饭了，我先去见叶厂长了。”
　　“好的。”钟小琴点头，微笑着目送他进去。
　　叶蔓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就猜到是庞勇回来了，抬头就看到他推门而入，顿时笑了：“庞哥这阵子辛苦了，货都交接完了吧？”
　　庞勇将单子递给叶蔓：“已经完成了，他们签了单子，而且还全程录了像呢，不怕萧舒阳这个王八蛋日后不认账！”
　　叶蔓笑了：“那应该不会，这么多人看着呢，再说钱都给了，他想赖也没法子赖啊。”钱进了她的口袋，想她掏出来，那是做梦。
　　“嗯，今天那王八蛋气死了。”现在想来庞勇都还觉得痛快。
　　叶蔓微笑着看着他，前两年，他们吃了甲天下不少亏，受了不少气，今天找回了一点场子，庞勇高兴就让他多高兴一会儿。
　　骂了两句，庞勇说回正事：“叶厂长，我搞不懂了，你说他们费尽心思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啊？”
　　经过跟孙厂长在车上的那番对话，叶蔓倒是猜到了他们的意图。
　　富友要进军国内，其产品国产化后，价格会大幅度下降。同样的产品，奉河市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在品牌、名气和营销等方面拼不过对方的，而价格方面，又打不过老师傅家电这样的草根小地方企业。
　　他们只能在夹缝中生产，除非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否则处境会越来越艰难。
　　这时候，他们想到的办法就是在市场竞争白热化之前，搞定其中一方。富友这样的巨无霸愿意到云中省来投资建厂，拉动省内经济发展和就业，地方肯定都非常欢迎，孙厂长他们可拿对方没辙。
　　柿子专挑软的捏嘛。老师傅家电根基浅薄，背后又没强势的资本或人脉做支撑，不是最好搞定的对象吗？
　　要是说服
　　老师傅家电退出中端市场，固守低端市场，他们就不用两面受困，处境会好很多了。
　　至于叶蔓的想法，老师傅的发展规划，那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中。
　　商场上，就是个强者胜出的地方，没有道义和道理、仁义可言。从孙厂长他们的角度来说，这并没有问题。
　　甚至孙厂长他们还觉得已经对老师傅家电够厚道了，将低端市场全让给了老师傅家电，而且还让甲天下从老师傅家电下大单子做补偿。
　　短期来看，这确实能给老师傅家电带来一波利润，挣一波快钱。但家电行业技术更新迭代极快，今天的低端产品很可能过两年就淘汰了。现在大家还在用14寸的彩色电视，但过两三年，大家普遍买的都是更大更清晰技术更先进的产品。
　　固守低端意味着原地踏步，也就意味着落后。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陷阱，如果叶蔓被眼前的利益迷惑，后面再想追赶会更难。
　　庞勇听完叶蔓的解释后，很是无语：“凭什么啊？低端产品这么好，他们怎么不去卖？脸怎么那么大，咱们想做什么是咱们的自由，他们管得可真宽，有本事就去阻拦富友，别让它落户云中省啊！”
　　富友这样外资集团可是各地的座上宾，抢着要，孙厂长还没那么大的能量。而且现在国内一穷二白，从民间到国企再到政府，除了极少数一部分发了起来，都很穷，不少城市的路面还不平整，甚至还有泥土路。
　　要想发展，要想改变现在的局面，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就得引进资本雄厚，技术和管理经验都很丰富的外资。这对全国都是一件好事，只是相关行业会受到冲击，这是没法避免的事。
　　抱怨了两句，庞勇担忧地问：“富友真的要到咱们省建厂啊？”
　　叶蔓笑着点头：“八、九不离十。咱们亏就亏在没有根基，信息不够灵通啊。”
　　如此重要的消息，孙厂长早从某些渠道听到了风声，他们老师傅家电却要等到新闻爆出来，才能知道。这是两个厂底蕴的差别。
　　庞勇听到这话也有点难过，他们已经够努力了，发展得也够快了，可跟真正的大厂还有不小的差距。
　　“叶厂长，那咱们怎么办？”
　　叶蔓看着他担忧的眼神，轻轻笑了：“庞哥咱们现在还不用愁。咱们目前的主打产品价格非常低，利润也薄，就是赚个辛苦钱，跟富友的产品重合度几乎是没有，唯一能沾边的就最新的这款18寸彩电，可能会在中端市场有竞争。富友建厂，短期内对我们造不成什么影响。反倒是对奉河市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的冲击比较大，国产化意味着许多以前让人望而生畏的产品价格会大幅度下降，抢占一部分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的市场份额。”
　　庞勇吃下了这颗定心丸，没那么着急了，有心情关心其他的：“那就好，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他安心，叶蔓没法安心。现在虽然不会跟富友直接杠上，但只要想发展，这就是迟早的事。
　　叶蔓琢磨了一会儿说：“庞哥，这段时间你也别去开店了，留在奉河，先盯着甲天下，看看他们那批货去哪儿了。我去托人打听打听，富友建厂这个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庞勇点头，“你是怀疑甲天下拿这批货别有用心？”
　　叶蔓轻笑着点头：“他们只有十几家门店，而且主打的是中端产品。这么多货，光凭他们自个儿，不知道要卖多久，我怀疑甲天下可能有其他销售途径。”
　　庞勇听后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次日，叶蔓直奔《云中日报》社。
　　跨国集团到云中省投资建厂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媒体呢？徐主编肯定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徐主编本来以为叶蔓是来讨论新闻的事，谁聊她一坐下就说：“徐主编，我有个事想向你打听打听。”
　　“什么事？”徐主编没直接答应。
　　叶蔓开门见山：“我听奉河市电视机厂的孙厂长说，富友集团准备在咱们省落地建厂，是不是有这回事啊？”
　　徐主编诧异地看着叶蔓：“孙厂长说的？你们关系倒是好嘛。”
　　见叶蔓知道了最关键的信息，他也不介意卖她个人情，笑着点头说：“确有此事，不过现在好几个省都在争取富友集团，具体会花落谁家还说不好，我们省的赢面应该不小。”
　　他这么说，应该就跑不了了。
　　尘埃落定，叶蔓没有多少紧张的心情，反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外国大财团又怎么样？二三十年后，还不是被国内的各大家电厂商吊打，灰溜溜地滚出中国市场。
　　“这样啊，还有别的吗？徐主编，漏点风声给我呗，回头我也给你个大消息。”叶蔓笑眯眯地说道。
　　徐主编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当我是谁啊，还有别的？现在事情都没定下来，有这些消息就不错了。”
　　好吧，叶蔓也不强求，笑呵呵地说：“那谢谢徐主编了，要是以后有什么跟我们行业的消息，你给我透点风，咱们互通有无，友好合作嘛。”
　　徐主编是个文化人，又比叶蔓年长一二十岁，实在招架不住她的这种自来熟，只好点头：“好，那你的大消息呢？”
　　叶蔓拿着包站了起来：“快了，回头我给你打电话，你让庄记者过来就是。”
　　还卖关子啊，徐主编耸了耸肩，没再追问。
　　叶蔓这边打听到具体消息之后，过了两天，庞勇也回来了，给叶蔓带了另外一个消息：“昨天有一批货从电视机厂运了出来，出了城，往东北方向去了。一次有好几十辆大货车，上面的货我找机会查过，就是咱们前几天送的那批，萧舒阳应该是有其他的销售渠道。”
　　“东北方向？”叶蔓眯起眼，这个方向挺熟的嘛，云中省东北方向跟通省交接，再过去就是原东方红电视机厂了，那个地方可是出过不少事，叶蔓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让人将经销商过去三个月的拿货记录拿了过来，“庞哥，咱们将三个月内拿货量低于五百台的经销商全挑出来。”
　　庞勇点头，两人一块儿行动，一个小时后，几十名经销商的拿货记录单独列了出来，有一半销售不合格的经销商位于云中省地图的东北那片，其他的零散分布在地图上。
　　庞勇指着说：“都在这儿了，怎么又有这个龙老三……他最近三个月只拿了五十台彩电和五十台冰箱，还申请拿一百台洗衣机。他怎么就拿这么点货？”
　　龙老三他们可是去年经销商中的销售前五十名，去年产品比今年单一，一个月都能卖出去上百台，没道理今年别人的销量都在涨，他们还在下滑。
　　叶蔓翻了翻名单：“巧了，去年想跟着王经理干的经销商都在名单上。估计是对我一直不给他们发洗衣机有怨言吧，正好，一年的合同差不多也要到期了，庞哥，麻烦你处理一下，跟他们解除了合同了，招募新的经销商，候选人我已经让小琴整理出来了，都是前两三个月写信自荐条件还可以的。资料你带上，也不用跑两趟了，一次性就把这两件事都给解决了。”
　　她也懒得去管龙老三他们是真的卖不出去货，又或是在搞其他的小动作。这些不服从管理制度，屡次触犯她底线的，踢出老师傅家电经销商的队伍就是。
　　庞勇点头：“成，我开车去看看，他们这些家伙究竟怎么回事。”
　　正说着话，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叶蔓接起来：“你好，这里是老师傅家电！”
　　“叶厂长，是我，电视机厂的老孙。”孙厂长笑呵呵地说道，“叶厂长，上次我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不提，叶蔓都快忘了。
　　顿了两秒，叶蔓慢吞吞地说：“那个啊，孙厂长，你让我再想想。”
　　孙厂长说：“叶厂长，我已经说服了胡厂长，两条生产线十万块你拿走。我这里不用的四条生产线，你也十万块两条，随便挑，这总够义气了吧？”
　　这个饵可下得真够重的。
　　看她不答应，孙厂长这就坐不住了。
　　叶蔓冷淡地扯了扯嘴角：“谢谢孙厂长，回头我让财务准备好钱就去提生产线，不过有点咱们要说好，生产线要能使用，不能三天两头出故障，不然我可是要退回去的。”
　　孙厂长见她总算松了口，心里大乐，保证道：“这是当然，出了任何问题你来找我。”
　　“有孙厂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叶蔓笑呵呵地挂断了电话。
　　庞勇马上问道：“真要买他们的生产线吗？”
　　叶蔓撇嘴：“十万块一条，那跟捡没啥区别了。他们要卖咱们就买呗，钟意还没回我的信，也不知道洗衣机生产线有没有着落，现在咱们还欠着经销商不少洗衣机，胡厂长要是真卖给我们，那就拉回去应应急呗，用不了再当废铁卖了，也能收回一点钱，不会亏。不然一直拖着顾客预定的货也不是个办法。至于电视机生
　　产线，四条挑两条好点的，低端市场大着呢，下半年咱们得往周边省扩张，向省外再发展一批经销商，适当增加一部分14寸彩电的产能也不是坏事。”
　　庞勇都有点同情孙厂长了：“孙厂长要知道你是打着这么个算盘，那得气死去。”
　　这简直是资敌嘛！
　　叶蔓轻笑：“怎么会，他们的生产线闲着也是闲着，我买走了，他们好歹能收回十万块，我不要就只能丢仓库，最后沦为一堆废铜烂铁了。一会儿让赵主任带几个技术人员过来，明天跟朱建新一起去提生产线。”
　　“嗯，那孙厂长提的事你怎么想？”庞勇问道。
　　孙厂长之所以这么便宜卖生产线给她，也是希望他们别染指中高端市场了。
　　叶蔓无辜地笑了笑：“我又没答应他。赵主任是干技术的，不懂这个，朱建新也只是个跑腿的，不知道这些。”
　　一问三不知不就搪塞过去了？
　　“孙厂长只怕血压都要升高了。不过这种事瞒不了多久，下次他再打电话来，咱们直接说就是。我们厂怎么发展是咱们的事，他们凭什么指手画脚？”庞勇很不高兴这点。
　　叶蔓笑了笑：“你放心吧，过几天孙厂长就会知道我的决心，并且再也不会天真地幻想咱们老师傅家电老老实实去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了。”
　　庞勇知道她心里有数，便没有多说。
　　庞勇走后，叶蔓分别联系了陈律师和庄记者。
　　三天后，一则新闻在《云中日报》上刊登：老师傅家电状告百货公司38名售货员一事将于5月26日开庭审理！
　　也就是明天。
　　不止如此，报纸还报道，老师傅家电将对闹事的几个年轻人提起民事诉讼，追究其经济责任。
　　此事一出，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终于来了，原来老师傅家电说要状告百货公司的职工不是说说而已，但对相关人员来说无异于一场地震。
　　见到新闻的第一时间，薛总就联系了孙厂长，恼火地吼道：“你不是说叶蔓已经答应和解了吗？怎么回事？”
　　孙厂长也觉得莫名其妙啊，对于这件事，他觉得他跟叶蔓应该有了共识才对，叶蔓已经派人提走了生产线，这段时间报纸上的报道也偃旗息鼓了，他都以为这事已经心照不宣地过去了，谁知道突然弄出这么一出。
　　“薛总，你别着急，不是前阵子就收到开庭通知书了吗？估计是先前的事，叶厂长忘了，我打个电话给她。”孙厂长安抚薛总道。
　　“最好这样，不然万一这些人在庭上胡说八道，你们可别怪我不帮忙！”薛总恼火地挂断了电话。
　　孙厂长听着嘟嘟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给叶蔓办公室打电话。
　　钟小琴接的电话，听说找叶蔓，她歉疚地表示：“不好意思，孙厂长，我们叶厂长去外地考察经销商了。估计是那地方比较偏僻吧，她的电话没信号，我也联系不上。好的，你放心，我们厂长一旦能联系上，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断电话后，钟小琴吐了吐舌头，撇嘴说：“果然来了，看到报纸就心急火燎的了。这事肯定跟他们有关，这不，一听说要上法庭就绷不住了，自个儿跳了出来。要是明天这些售货员供出他们就有意思了，有一个算一个，这些家伙的名声都要烂大街！”
　　叶蔓心里早有数了，这些动作重点针对的是18寸彩电，上次孙厂长在车上讲了那番话后，幕后黑手就呼之欲出了。没有利益之争，谁会花这么大精力针对老师傅家电呢？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只能算是小儿科，要换个背景更复杂的竞争对手，什么阴险毒辣的招都使得出来，比这恶心险恶几十倍。
　　她淡淡地笑道：“不会的，他们肯定会给足封口费，售货员们不会说的，不过赔钱而已，又不是他们自己掏，没什么好心疼的，他们在庭上肯定会咬死是他们自己不喜欢老师傅这个牌子之类的理由。”
　　毕竟是民事纠纷，再严重就赔钱而已，造谣又不用坐牢，他们怕什么？
　　听到这话，钟小琴失望极了：“那就这么算了吗？这也太不公平了。”
　　叶蔓浅笑：“当然不会这么算了。咱们不能直接将幕后真凶揪出来，那就拿百货公司做垫脚石，给我们的18寸彩电打个广告吧。小琴，反击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条路不通，那就换条路，经明天一事，百货公司的名声扫地，他们跟其他几家家电厂商的合作会不会受影响有隔阂？这些销售员的下场摆在这里，以后再有人想抹黑我们老师傅家电，会不会顾虑一二？”
　　钟小琴猛点头：“对，厂长，你说得对，以后看他们还敢不敢再随意造谣！”
　　叶蔓轻轻一笑：“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咱们的18寸彩电明天将彻底扬名省内外，你就等着看明天的好戏吧！”
　　钟小琴心里跟猫抓了一样，可叶蔓已经伏案工作了：“去忙吧，谁找我都说不在，让他们急一急！”
　　孙厂长这边，想尽了办法都联系不上叶蔓。
　　他不是个蠢人，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叶蔓给耍了。叶蔓这时候是故意失联的。
　　这个女同志，一边跟他虚以委蛇，一边其实早就做好了起诉的准备，使他们放松警惕，然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事，哪怕从他们身上拿了不少好处。
　　而他们还真被她表现出来的好说话假象给迷惑了。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低看了叶蔓，没将老师傅家电放到对等的位置上，觉得一个几百人的私人小厂子，要什么没什么，他们愿意让出这么大的利，叶蔓肯定会禁受不住诱惑。
　　他们低估了叶蔓的野心，现在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孙厂长双目下耷，阴沉沉的，良久，他拿起了电话，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次日上午，叶蔓跟钟小琴到店里第一时间，小雨就将报纸送了过来，恨恨地说：“厂长，钟秘书，又是这个《奉河晚报》，他们报道这些干什么？家里有人生病，最近情绪不好，两口子为了老师傅彩电吵架……这些关咱们电视机什么事啊？”
　　叶蔓接过报纸，仔细看完，他们的反击来了。
　　报纸上对38个售货员做了比较详尽的报道，每个人似乎都很难，最近不是至亲生重病就是夫妻不和闹到离婚的地步或者是家里经济极其困难，因此在情绪不佳的情况下，说了老师傅家电的坏话，这并不是刻意针对老师傅家电。晚报记者采访了这38位当事人，他们都表示很抱歉，不该将情绪带到工作上等等。
　　啧啧，想用卖惨来勾起市民的同情心啊！
　　这种手段虽烂，但这世上不乏慷他人之慨的圣母，而且对上单位，个人始终是弱小的，这篇报道一个字没提百货公司，似乎是老师傅家电跟38名售货员的对决，很容易勾起一些人怜弱的心理。
　　“呸，要他们这么说，那医生情绪不好是不是可以乱开药？老师上课心情不佳是不是就不讲课了或者随意打骂学生出气？司机开着车不高兴是不是就能横冲直闯？……什么嘛，要按照他们这么说，世界岂不乱了套？”钟小琴忿忿不平地说道。
　　叶蔓想，她说的应该是职业道德这个问题。这38名售货员确实没职业道德。
　　将这种垃圾报纸丢进了垃圾桶，叶蔓拍了拍钟小琴的肩：“走吧，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两人一起前往区法院跟陈律师汇合。
　　下车后，他们就看到陈律师带着助手，提着公文包在路边等着了。
　　叶蔓上前道：“不好意思，陈律师，让你久等了。”
　　陈律师摆手：“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要开庭了，走吧。”
　　一行人转头往法院的方向走去，刚走到台阶下，旁边忽然扑过来一群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冲着叶蔓四人磕头。
　　四人都没见过这种阵势，惊呆了。
　　陈律师挡在两个女同志面前，瞪着眼前这群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们不理陈律师，而是对着叶蔓哭诉道：“叶厂长，我们知道错了，你放心，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说老师傅家电的坏话了，你大人有大量，这次就放过我们吧？”
　　“是啊，放过我们吧，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天天都要吃药，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
　　叶蔓眯起眼，认出了好几张熟面孔，这些都是百货公司的那些售货员，也就是今天的被告。
　　有意思，开庭前，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穷酸可怜的模样，守在外面，她一来就磕头求饶，搞得她跟欺良压善的黑心资本家一样。
　　可明明受害者是他们老师傅家电！
　　啪啪啪……
　　照相机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叶蔓抬头就看到四周围了好些戴着证件的记者，拿着照相机、摄像机对着他们就是一顿猛拍，其中不但有省内的各大媒体，甚至还有其他地方闻讯赶来的媒体，甚至有全国性的通讯社。


第137章 
　　前有《奉河晚报》的吹风，现在又有这38名售货员唱作俱佳的表演，一下子将老师傅家电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种阵势，别说其他人了，就连陈律师也是头一回遇到。他挡在前面，对叶蔓和钟小琴说：“你们先进去。”
　　这些人是冲着叶蔓来的，她这个正主一走，自然就消停了。
　　但叶蔓没动，这时候她要是走了，白的都能被人说成黑的，明天媒体上还不知道怎么说她呢，这样岂不是如了某些人的意，就算这场官司赢了，但他们老师傅家电也输了。
　　所以这个时候，叶蔓绝不能走。
　　她拉了一下陈律师，冷静地说：“让我来吧，没事的。”
　　陈律师侧头看着她沉静的脸，点点头，退到一侧。
　　见叶蔓从后面走了出来，那些售货员哭得更夸张了，甚至还一边磕头一边哭嚎。
　　“叶厂长，我们知道错了，请你看在咱们这群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就饶了我们这次吧！”
　　“是啊，我们只是随便说说，没有其他意思！要知道这么严重，我们肯定不会乱说话。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管住嘴！”
　　“对，请你相信咱们这一次，我们以后绝不会说半点老师傅家电不好，你尽管放心！”
　　……
　　这哪是保证啊，这分明是给老师傅家电抹黑，朝叶蔓身上泼脏水。不知情的人看了，保准得误会叶蔓是什么恶势力的代表，这不，看热闹的不少百姓已经对叶蔓指指点点了。
　　叶蔓怒火中烧，只是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灿烂，她轻蔑地扫了这些人一圈：“诸位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是新社会了，跪着像什么话，都站起来说吧！”
　　但这些售货员都死赖着不肯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叶厂长，你要不答应，咱们就不起来了。”
　　“叶厂长，你好人做到底，放过咱们这一次吧，咱们只是无心之失而已，不是故意的。”
　　“叶厂长，我给你磕头，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表面上是道歉，实则是泼脏水的话。非常精准地诠释了，你弱你有理，我强我活该。
　　叶蔓恼了，懒得跟他们多说，从包里拿出大哥大，直接拨打了110：“喂，您好，公安同志，柳树区法院门口有一群人聚众阻碍了交通，可能造成冲突，请您们派人过来处理吧！”
　　哇塞！
　　记者们都被叶蔓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给震惊了，反应过来，纷纷拿起照相机对准叶蔓拍个不停，还有记者大声询问：“叶厂长，你怎么会想到报警？”
　　叶蔓将大哥大放回包里，微笑着看着对方：“110设立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方便广大人民群众快速报警吗？现在是新社会，法制时代了，一切按法律法规办事，这些售货员如果对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做法有所不满，完全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用法律的途径来捍卫他们的合法权利。我相信，法律对每个公民都是公平公正的。”
　　这话实在是说得伟光正，没谁敢在法院门口质疑这话。
　　紧接着叶蔓又说：“法院还没宣判，这些售货员们就跪在法院的大门口，冲我下跪求饶，这是心虚还是不相信法院会秉公处理这个案子？”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刁钻。
　　有记者立即将话筒对到了跪在最前面的张红军面前：“这位同志，关于叶厂长的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冷不防被记者点名，张红军慌了，赶紧不住地摇头：“我……我不知道，别，别问我。”
　　“但我们刚才拍到你哭喊得最大声，不知道，你哭什么？”记者问得也非常尖锐。
　　刘文强见张红军有点撑不住了，赶紧站出来代他回到了这个问题：“记者同志，我们当然相信法院。只是我们家里太困难了，一家子都是普通人，我媳妇儿单位经营不善，两个月没发工资了，面临倒闭，没办法，咱们这才想跟叶厂长和解的。”
　　这就是典型的转移话题了。
　　叶蔓轻轻勾起唇，讥诮地看着他：“怎么，你们担心我们老师傅家电向你们索取巨额赔偿吗？”
　　售货员们不吱声，他们接到的任务就是卖惨，跪下大哭。至于其他的，他们虽然是销售，但嘴皮子可没叶蔓利索，没瞧她几句话就搞得张红军不知道说什么了吗？
　　见没人说话，叶蔓轻飘飘地问：“这么说，你们是担心赔不起钱才会在这里跪下求我，想我免去你们的赔偿金？是不是？怎么没人说话，要不是，你们跪在这里求我干什么？你们跪着求了半天，总得告诉大家，你们的诉求吧，不然别说我一头雾水，就是记者同志们也搞不清楚！”
　　“对啊，你们的诉求是什么？”有记者也跟着发问，刚才光看到这群人哭得厉害，都没搞明白，这些人跪着求叶蔓到底为何。
　　被大家这么盯着，他们不得不说出个答案来。刘文强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对，我们想请叶厂长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些普通人。”
　　说得她叶蔓就不是普通人一样！
　　叶蔓懒得理会他的含沙射影，直接对陈律师：“陈律师，将我们的索赔方案拿出来，给在场的记者同志们看看。”
　　“好的。”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展示在众人面前，“诸位同志，老师傅家电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为他们厂讨回一个公道，叶厂长的索赔方案是销售员们公开向老师傅家电道歉，每个人赔偿一分钱的损失。我想，在场38名售货员家里再困难，也不至于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记者们逮着了大新闻，连忙拿起摄像机对准陈律师的展示的文件拍拍拍。
　　刘文强这些销售员皆是面若死灰。他们前脚才说担心老师傅家电索取巨额赔偿，让他们倾家荡产，后脚人家就公布了索赔方案。
　　刘文强弱弱地辩解：“我，我们不知道，原来是我们误会了老师傅家电，误会了叶厂长，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将他们做的恶事全部洗刷掉。
　　叶蔓轻轻瞥了他一记：“这位同志，你爱人也要即将下岗，应该最能体会下岗职工的难处才是。我们老师傅家电的职工百分之八十以上全是下岗职工。他们经历过全家下岗，生活入不敷出，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为了果腹只能去菜市场捡小贩丢弃的菜叶子，去小饭馆外面捡东西回去吃。你们口口声声不容易，可你们到底还有一份稳定、体面、工资待遇也不错的工作，可他们呢？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份能维持生计的工作，让全家老小不至于挨饿受冻，但可能就因为你们的不修口德，没有职业道德，而面临着再次失去工作的风险！38个家庭和八百多个家庭，到底谁更可怜？”
　　是啊，百货公司的销售员工作相对轻松，待遇好又体面，他们怎么可怜了？他们至于穿满是打补丁的衣服吗？搞得比乡下的老农还穷的样子。
　　经叶蔓一提醒，大家都想起来了这些人的身份，不管他们哭得多可怜，但其实在目前的社会体系中他们都算是过得比较滋润的那批人了，他们都喊惨，那乡下的农民、濒临破产的工人、没找到工作的无业人员，还要不要活了？
　　围观的市民窃窃私语，记者也尖锐地问道：“请问这位同志，你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刘文强不敢说，百货公司的待遇一向很好，他又是老员工，现在两百多一个月，还有其他福利，这已经超过社会的平均收入了。
　　不过大家看到他们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心里的天平也向老师傅家电这边倾斜了。
　　听到耳边各种难听的指责声，张红军不能忍了，这一切都是从陈律师拿出那份所谓的一分钱赔偿开始风向就变了的。
　　他抬起头，大声嚷嚷道：“这个所谓的一分钱索赔，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看这么多人关注这件事，特意弄出来糊弄大家的！要真是这样，他们早点说，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跪着求他们呢？”
　　叶蔓好笑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能当着大伙的面造假，先不说我跟陈律师有没有这个默契吧。陈律师手里的文件是打字机打出来的，并不是手写的，我们就是临时起意，也要凭空变得出打字机来啊？”
　　“谁……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们早做了两个计划，见大家都看着，你们就拿这个出来，不然你怎么解释不早点说这个事？”张红军咬准这点不放。
　　叶蔓丢了一记赞许的眼神给他，有的料她还在琢磨怎样爆出来最自然呢，没想到就有人送机会了。
　　回头孙厂长可别怪她也卖一回惨，这可都是他们的人送给她的机会。
　　叶蔓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毕竟你们给我们老师傅家电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就高达上万元。自从我们老师傅家电18寸彩电推出来后，一个星期，我们在奉河市的两家
　　门店共销售出了368台18寸彩电，而百货公司在奉河有四个店，每一家规模都比我们老师傅家电大多了，人、流量也要大得多，却一台都没卖出去。但据我所知，并不是没有顾客，而是都被你们劝退了，就我目前掌握的数据，就有高达五百人去百货公司要求购买18寸彩电，我不知道的还更多，单单这一项你们给我们老师傅家电造成了多少损失？更别提还有间接的损失，因为你们的造谣，很多人口口相传，导致我们老师傅家电在市民中的口碑急剧下滑，销量也递减，从长远来看，这损失不可估量。你们是该担心我们老师傅家电会追责，会索赔！”
　　张红军像是找到了机会，大声吼道：“我就说嘛，你嘴上说不计较，心里都给我们记着呢！你要真想放过我们，为什么不肯接受我们私底下的协商？现在不过是有记者同志还有这么多热心市民在看着，你才装模做样罢了。叶厂长，我承认，我们说老师傅家电的坏话是我们不对，但你也别装好人了。”
　　叶蔓悠悠叹了口气：“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弄得大张旗鼓的，但这位同志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再不说出来，回头大家怎么想我不重要，但要因此误会了我们老师傅家电，砸了全厂八百多名职工的饭碗，就是我这个当厂长的过失了。”
　　敏锐的记者一听叶蔓这话就知道她又要爆料了，当即七嘴八舌地问道。
　　“叶厂长，你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要宣布吗？”
　　“叶厂长，《云中日报》曾发过一篇新闻，暗指老师傅家电遭到了某些人的刻意针对，你是想说这个吗？那幕后真凶是谁？”
　　……
　　叶蔓举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一边从包里掏东西，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这个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针对我们老师傅家电，需要公安机关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跟大家一样好奇。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关于对他们的索赔，我们老师傅家电分文不收，提前全部捐赠给了亚运会，这是汇款凭证，大家请过目！”
　　1990的亚运会是国内第一次举办的综合性体育大赛，向全世界展现了一个开放、日新月异的中国，也极大地增强了民族自信心。
　　但此时国家一穷二白，筹办赛事的资金非常紧缺，前几年开始就号召市民们为亚运捐款，小学生们捐出了自己攒了几年的压岁钱，工人们也捐出了自己节衣缩食省下来的工资，总计捐出了两个多亿，曾经一度让“你捐了吗”成为大家见面的问候语。
　　因此对媒体和大众来说，为亚运捐款这个事并不陌生，因为报纸电视上也时常会有捐款的相关报道，还有过寻找亚运捐款第一人的活动。
　　老师傅家电今天也赶了这个时髦，将赔偿捐出来，只是38个人，每人一分钱，也就三毛八，这个数字总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记者是又出乎预料又在心里觉得叶蔓有点故弄玄虚，三毛八而已，至于吗？
　　忽然，最前面一个记者无意中扫到了汇款单上的数字，激动得捂住嘴，瞪大眼，惊呼出声：“两……两百万零三毛八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眨了眨，38前面还是好几个0。
　　该记者激动得一把捏住了汇款单下面的两角，认真看了好几眼，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照相机，对准汇款单就是一阵猛拍。
　　其他的记者也没这个数字给砸懵了！
　　等看到别人在对准汇款单拍照，他们也赶紧拍，今天的新闻真的太足了，一波接一波，真是激动人心。就连凑热闹的市民也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两百万啊，可不是两块钱，两百块，这么大笔钱，要是给谁家，一辈子都花不完。
　　拍完了照，不少记者反应过来，询问叶蔓：“叶厂长，你不是说捐他们的赔偿吗？怎么捐出去两百万？”
　　叶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老师傅家电开业以来，受到了广大群众朋友的鼎力支持，因此我们也想做点什么回馈社会。亚运会是全国欢庆的大事，我们也想尽一份力，便将账目上的大半流动资金都抽了出来，凑了个整数，再加上一会儿官司的赔偿金，一块儿捐了出去。就当是我们卖出去的每一台彩电，每一台洗衣机，每一台冰箱都为亚运会捐了几块钱吧。我想告诉广大的市民，你们买的每一台老师傅家电，都是在给亚运会做贡献！”
　　普通人听不懂，老练的记者们可是明白了。
　　叶蔓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表示老师傅家电做公益的决心，实在是在给老师傅家电扬名，将老师傅家电跟亚运会扯上关系。虽然知道她别有目的，但对方捐出的两百万元是实打实的，并不是每一个赚钱的私企老板都有这份魄力和舍得。
　　就这点来说，他们都佩服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这个消息将成为今天最大的新闻，记者们吩咐举起相机对准了叶蔓拍照发问，谁还记得刘文强、张红军他们这些下跪卖惨的销售员。
　　刘文强和张红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中看到了深深的后悔。
　　今天过后，他们只怕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鄙视。这一仗，他们一败涂地，一群人悄悄站了起来，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叶蔓应付完了诸多记者的采访，直到眼看时间不早了，她才提醒大家：“谢谢大家对老师傅家电的关心，一会儿要开庭了，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回头咱们再聊好吗？咱们先进去，将官司了结了。”
　　这是正事，记者们也不好拦着，纷纷让出了路。
　　老师傅家电只要求对方赔偿一分钱，并公开道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加上人证物证齐全，这个官司很快就以刘文强等38名销售员的败诉告终。
　　这些人也不挣扎了，老老实实地给老师傅家电赔礼道歉，并给了一分钱的赔偿金。
　　这个官司的结果早在预料中，很多记者没看庭审就走了，急着回去抢先写稿发布新闻。
　　等叶蔓他们胜诉出来时，外面已经没有记者了。
　　叶蔓侧头对陈律师说：“今天的事麻烦陈律师了。”
　　陈律师拎着公文包说：“不客气，应该的，我先走了。等下个案子有了消息，我再联系你。”
　　“好的。”叶蔓冲他点点头，双方在法院门口分手。
　　没了旁人在，钟小琴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抓住叶蔓的手，兴奋地说：“厂长，咱们赢了，咱们又赢了。”
　　“等回去你就知道什么叫赢了，这不算什么，走吧！”叶蔓微笑着说道。他们真正的赢，根本不在那场微不足道的官司上，而是打了一场舆论翻身仗，彻底让老师傅扬名，并跟今年最大的热点挂上了钩。就相当于后世蹭上了大网红事件，而且是一个持续时间极长，全民热点，带来的好处不可估量。
　　本来她是准备等胜诉后，在法庭上公开宣布这个消息，但这些售货员打乱了她的计划，提前公布也好，能够给人一种老师傅家电做好事不留名利，要不是那些售货员咄咄逼人，他们还不会公布这个消息的印象。
　　钟小琴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等回去就发现，店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接起，里面传来百货公司林秘书的声音：“你好，钟秘书，薛总想过来拜访叶厂长，请问叶厂长什么时候有时间？”
　　钟小琴对着话筒撇了撇嘴，以前怎么不见这位薛总屈屈尊纡贵过来拜访厂长，每次都是厂长去见他。虽然不是很待见薛总，但钟小琴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客户，她保持着礼貌说：“林秘书，这个我得看看我们厂长的行程表，稍后我再回你电话好吗？”
　　林秘书能说什么？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还只能客客气气地说：“好的，敬候佳音。”
　　挂断电话后，钟小琴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叶蔓：“厂长，要见薛总吗？”
　　叶蔓想了几秒：“见肯定是要见的，不过不必太着急，等林秘书打电话过来再说吧。现在最要紧的是通知一下各直营门店，明天咱们老师傅家电可能会迎来一波销售高峰，让大家做好准备，店里存货不多的，提前拿货，别到时候开天窗。还有明天，非紧要情况，各店员工尽量不要请假！”
　　“好的。”钟小琴连忙出去办事。
　　孙厂长也是消息灵通人士，在法院门口发生的那一幕当天上午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听完秘书的汇报，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握紧，手背上青筋突起，脸色极为难看。
　　这一次不但没影响到老师傅的名誉，反而让老师傅家电借着这股东风，扬名全国。虽然各大媒体的采访还没报道出来，但他已经预料到明天老师傅家电引起的轰动效应了。
　　这下老师傅家电18寸的彩电要以势如破竹的姿态挤进奉河乃至全省的家电市场，在中端彩电市场中拥有一席之地了！
　　这老师傅家电怎么就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越是
　　打压反而越来越强，一次又一次，不但没给对方添堵，反而帮助对方青云直上。
　　想到这里，孙厂长心里就格外不舒服。
　　如果不是他们太警惕老师傅家电，折腾出这么多花样，今天的一切不会发生，老师傅家电的扩张也不会这么快。
　　杨秘书汇报完情况，见孙厂长不说话，便知道他心情不好，没敢多言，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候他的指示。
　　过了许久，孙厂长似乎才想起有他这么个人，眨了眨眼，吐了口气，挥手说：“你下去忙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好的，厂长。”杨秘书正要推下去，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他赶紧走过去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奉河市电视机厂……胡厂长，好的……”
　　按住话筒，他悄声对孙厂长说：“胡厂长打来的电话，接吗？”
　　不用说，孙厂长就知道胡厂长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计划失败，最受伤最受打击的其实是孙厂长，甲天下让老师傅家电轻轻松松赚走了几十万，18寸彩电即将大规模销售，抢占他们电视机厂的市场份额。可以说，这次孙厂长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大了。
　　这时候，他的心情实在是糟糕透了，没兴趣接胡厂长抱怨的电话。可是胡厂长这个暴脾气，要是不接电话，可能会杀过来，孙厂长实在不想跟他在办公室里吵起来，弄得难看。
　　既然躲不过，孙厂长伸手：“拿来吧，你出去忙吧。”
　　杨秘书点头，轻轻退了出去，并拉上了门。
　　孙厂长将话筒放到耳边：“老胡……”
　　刚以张口，电话那头就传来胡厂长暴怒的声音：“老孙，计划失败了，你听说了没？老师傅家电向亚运会捐款两百万？很多媒体都去采访这个，根本没人关注销售员的事！”
　　孙厂长揉了揉太阳穴：“没人关注最好不过，但我看难。这个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胡厂长听出他不乐意说话，顿时更不高兴了：“老孙，当时是谁信誓旦旦，这事一定能成的？我可是为这个花了不少资源，消耗了不少人情，结果呢，不但没扳倒老师傅家电，反而让对方出了名，你说这事咋整？”
　　孙厂长很不痛快：“老胡，我跟舒阳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个结果是我们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这时候咱们就别再计较这些了，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胡厂长心里不舒坦。
　　孙厂长也火了：“不然呢？你让我赔你损失吗？那我的损失算谁的？我又找谁赔去？老胡，今天咱们都是输家，就不要内讧了吧。我劝你趁着老师傅家电还没涉足中高端洗衣机市场，想想办法怎么扩大你们的优势吧，不然以叶蔓的野心，迟早会抢占这一块的市场，他们老师傅这块牌子明天就要大爆了。”
　　胡厂长沉默了几秒，问道：“那咱们就这么算了？孙厂长，现在新闻媒体还没报出来，咱们可以想办法拦一拦。你我分头找人试试？”
　　“找谁？本地的媒体可能还卖你我几分薄面，但外省的媒体呢？国家通讯社呢？你能找谁？我能找谁？而且老师傅家电在《云中日报》和云中电视台投放了大量的广告，跟这两家单位关系也很不错，他们未必愿意为了你我放过这么个大新闻，还得罪叶蔓。”孙厂长冷静地说道，“老胡，算了吧，这个事就到此为止吧！”
　　别白费心机了，现在再做什么都白搭。
　　胡厂长很不高兴：“你认栽我可不认，我就不信了，那叶蔓能一手通天不成！”
　　“喂，老胡，事已至此，你不要冲动。现在咱们还没暴露，一切就到此为止吧！”孙厂长连忙叫住他。
　　但胡厂长不听他的，一把挂断了电话。
　　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嘟，孙厂长气得将电话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这个老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乱来迟早要出事。
　　好在，他除了出谋划策和让萧舒阳那边出了点钱外，什么都没做，要是这个老胡乱来，回头可别怪他撇清干系。
　　胡厂长挂了电话后特别生气，又把办公室里的瓷器给砸了。
　　这个老孙，胆子小得很，就这点事就被吓住了。那他的损失怎么办？两条生产线半买半送给了叶蔓，面子里子尽失，想想就难受。
　　更令他难受的是，晚上，新闻里还播放了白天的新闻，有售货员跪着哭求叶蔓的画面，还有叶蔓宣布将赔偿金捐款的画面，主持人的声音更是格外刺耳：老师傅家电状告百货公司38名售货员诋毁老师傅家电名誉一案今天在柳树区法院开庭审理。开庭前，38名售货员在法院门口向老师傅家电负责人叶蔓跪下求饶，叶蔓随后表示，将只向这38名售货员要一分钱的赔偿金，并将这笔钱捐献给亚运会。同时，老师傅家电拿出了两百万元捐赠给亚运会，这是迄今为止，我省最大金额的亚运捐助，你所购买的每一台老师傅家电都将为亚运会助一份力！
　　啪！
　　胡厂长重重地将杯子摔在桌子上，这个云中电视台肯定收了叶蔓的钱，“购买的每一台老师傅家电都将为亚运会助一份力”这不是让大家都去买老师傅家电的产品吗？
　　真是算计得好，直接上新闻打广告！
　　“干什么呢？老胡，你摔什么杯子？”胡厂长爱人看电视正看得起劲儿，被打扰了，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胡厂长恼火地瞪着她：“这种不实的破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胡厂长爱人很了解丈夫的小心眼：“你嫉妒这个老师傅家电了吧？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确实向亚运会捐了这么多款啊，下次咱们家换电视也买老师傅这个牌子，为国家做贡献！”
　　这日子没法过了，队友老婆都齐齐叛变了，胡厂长气得摔门而出。
　　更不凑巧的是，他出门下了楼，走出家属院就撞上了晚归的常安全，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胡厂长心里更憋屈得慌了。他冷哼了一声，嘲讽道：“跟在一个女人屁股后面，你挺得意啊！”
　　常安全本来不打算搭理他的，但他说话这么难听，常安全不乐意了，停下脚步，盯着他说：“一个女人又怎么样？人家有本事，有容人之量，有远见，我真替洗衣机厂的职工们难过，有你这么个糟糕的领导，好好的厂子迟早会败在你手里！”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胡厂长火大，逼近常安全。
　　常安全冷冷地看着他：“你比叶蔓差远了，她当我领导，我心服口服，你，我不服气！”
　　“好你个常安全，翅膀长硬了是吧？”胡厂长脑子里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提起拳头对着常安全打了过去。
　　常安全也不示弱，当即抬起手臂挡了过去，两人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这声音很快惊动了楼里的邻居，等大家打着手电筒来时，看到两人浑身带伤的狼狈样子，赶紧劝架。
　　“胡厂长，常经理，别打了，别打了……”
　　但两人根本不听劝，还是有邻居怕他们俩打出问题，几个大男人强行上前将他们俩分开。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忽然，外面传来了陌生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两个穿制服的公安，糟糕，惊动公安了。
　　公安同志也看到了胡厂长也常安全的惨状，秉着负责任的态度，当即将两人带去了派出所调查情况。
　　胡厂长的爱人听说了这事吓坏了，赶紧跑去派出所打听情况，王茂才看到这情况，觉得自己机会来了，连忙跟了过去，跑上跑下，安慰胡厂长爱人，希望能够给胡厂长留点好印象，回头说不定还能重新做销售经理。
　　两人坐在派出所进门处的椅子上，王茂才殷勤地说：“嫂子，你放心，没事的，胡厂长多稳重的人啊，肯定是常安全那个坏东西先动的手，一会儿调查清楚情况，就会将厂长给放了。”
　　胡厂长爱人抹了抹眼泪：“希望吧，这老胡，一把年纪了，还跟人打架，像什么话。”
　　“嫂子，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垫垫肚子。”王茂才站了起来，不顾胡厂长爱人的拒绝，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个饭盒回来：“嫂子，我跟人借了一个饭盒，买了点粥，你喝一点？”
　　啪！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打翻了饭盒，紧接着一只力气很大的手抓住了王茂才的肩膀，王茂才没干过什么力气活，哪是对方的对手，正想呵斥对方，却听到背后传来妇女的尖嗓门：“公安同志，公安同志，我有情况要汇报，这个人，我儿子扛回电视机的前天，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我们家的巷子周围，跟我儿子说过话，肯定是他指使我儿子的，我儿子冤枉啊……”
　　王茂才听到这话，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完了！


第138章 
　　文二娘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将两个儿女养大。
　　女儿嫁人后，就剩她跟儿子东子两个人相依为命。东子小时候挺乖巧的，可长大后却越来越叛逆不听话，十几岁就开始跟街头的混混一起学会了抽烟喝酒打牌，她塞东西求人托关系给他在厂子里找了个工作，他也嫌工作无聊工资太低，不肯干，天天在街上游手好闲的。
　　她一直担心儿子跟那些混混学坏，没想到还真学坏了，竟把人给打进了医院。
　　文二娘伤心欲绝，自从儿子被抓进派出所后，她在家里整天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下了班就想儿子，不时地到派出所来转转，想看看儿子。
　　她来转了好多天，公安同志都认识她了，每次见了都劝她回去，别来了，这时候来了也见不到她儿子。
　　但文二娘不死心啊，就算见不到，能离儿子近点也好，她还是天天过来。
　　今天，她吃过晚饭，走了四里多路，又来了，快到派出所的时候，她看到前面拿着饭盒的那个男人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样，可想了很久，文二娘也没想起来。
　　直到对方进了派出所，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低头那一瞬，文二娘总算认出了对方。
　　那不就是前阵子悄悄跟东子在巷子口说话的男人吗？当时，他还塞了什么东西给东子，两人见到她赶紧将东西藏了起来。
　　事后，她问东子，东子不肯说，但没过两天就抱了一台18寸的彩电回来，也就是东子这场牢狱之灾的祸根。
　　肯定是这个男人，不然东子哪儿来的钱？
　　总算找到罪魁祸首了，文二娘激动极了，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大声喊了起来，很快就惊动了里面的公安同志。
　　两个公安跑了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文二娘指着王茂才说：“公安同志，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他塞钱给我儿子，他才是幕后主使，你们快抓他啊！是不是抓住了他，就能放了我们儿子？”
　　公安认出了文二娘，自然也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案子。那几个年轻人倒是挺讲义气的，当然也可能是对方给得太多了，被拘留后什么都不肯招，一口咬死是他们自己觉得电视机不好，想退的，然后跟店员发生了争执，气不过就动了手。
　　但他们这群没上班，家庭条件又不好的小年轻哪来的那么多钱买彩电？
　　案子一直没什么进展，本来就要移交到司法机关起诉判刑了，没想到又柳暗花明，出现了新的线索。
　　“文二娘，你确定？”
　　文二娘肯定地点头：“没错，就是他。我儿子买电视机回来的前两天，他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我家附近，塞了钱给我儿子。”
　　“没有，我不认识你这个疯婆娘，公安同志，她乱说的，她污蔑人，她乱栽赃的……”王茂才当然不肯坐以待毙，回过神来后对文二娘的指控咬死不肯承认。
　　“公安同志，就是他，我绝没认错，那天我亲眼看到的。”
　　“你这个疯婆子，滚开啦，别乱攀咬，不然我告你啊！”王茂才色厉内荏地嚷嚷道。
　　见两人在派出所里对骂了起来，公安连忙将两人分开：“闭嘴，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名的王茂才有点心虚，不敢看公安的眼睛：“我，我叫王茂才，公安同志，我真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是不是调查过后就知道了，你跟我们进来做个笔录，文二娘，你跟他进去说一下你知道的情况。”公安将两人分别带进了审讯室。
　　闻讯赶来的叶蔓和钟小琴正好看到这一幕。
　　两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太巧了。王经理竟然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暴露，是她们始料未及的。
　　钟小琴轻声说：“厂长，咱们现在要露面吗？”
　　叶蔓想了想说：“你去打听一下常经理的情况，我出去打个电话。”
　　王茂才自己送上门来了，不回赠他一份大礼，怎么对得起王经理昔日对他们老师傅家电的诸多“照顾”？
　　叶蔓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不远处的马路边，先给《云中日报》那边去了个电话，巧的是庄记者还在报社赶稿子。听说指使人打砸老师傅家电的幕后真凶露面了，庄记者当即表示她马上就过来。
　　挂断电话后，叶蔓又给云中电视台打了个电话过去，值班的是个不认识的，她就以热心市民的身份向云中电视台提供了新闻线索，奉河市洗衣机厂胡厂长和原来的销售经理常安全打了起来，一块儿被带去了派出所。
　　至于他们派不派记者来，就随便了。云中电视台要是不安排人来，明天就是《云中日报》的独家报道了。
　　打完两个电话，叶蔓重新回到了派出所。
　　钟小琴已经打听到了大概的情况：“听说是胡厂长动的手，两人都是一些皮外伤，不严重，估计一会儿就出来了。那边那位是胡厂长的爱人，另一位是常经理的爱人。”
　　叶蔓看了一下大厅里坐着的两个中年女人，胡厂长的爱人显然要沉得住气不少，只是不停地往里面张望，常经理的爱人就不一样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无声地抹眼泪。
　　叶蔓走过去，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对方：“嫂子，别担心，常经理会没事的。”
　　小芬接过手帕，抬头见是叶蔓，连忙站了起来：“叶……叶厂长，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还把你叫过来。”
　　她也是没办法，家属院里住的都是洗衣机厂的职工，多少要看胡厂长的脸色，因此她也不好叫那些亲戚朋友，就让一个远亲去通知了叶蔓，没想到叶蔓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叶蔓笑了笑说：“应该的，嫂子擦擦眼泪，不然一会儿常经理出来要心疼了。”
　　小芬被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擦干眼泪，止住了哭泣，往里瞅了一眼，担忧地问：“老常没事吧？”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这就是普通的打架而已，双方的伤不严重，估计就赔医药费然后和解。”叶蔓安慰她。
　　小芬稍稍放心：“那就好，那就好，这个老常，一把岁数了，怎么这么不稳重，还跟人打架。”
　　几人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很快有了结果。
　　这种算是邻里间的纠纷，派出所的处理方式跟叶蔓说的大同小异。因为是胡厂长先动的手，所以由他赔一笔医药费给常经理。
　　挨了打，还要赔钱，胡厂长心里很不痛快，还想说什么，他爱人知道他的性格，赶紧上前拉住他，冲常安全说：“常经理不好意思，今天我们老胡冲动了点，实在对不住，医药费咱们一定赔。”
　　常安全摆手：“没事的，嫂子，一点小钱就算了。”
　　胡厂长爱人作为厂长夫人，在家属院里一点架子都没有，为人随和，见人就笑，人缘很好，常安全对她很客气。
　　小芬连忙跑过去，上下打量着他：“没事吧，老常……”
　　“没事，就一点皮外伤，明天就好了。”常安全大剌剌地说道，看到后面跟过来的叶蔓和钟小琴，他很不好意思，“大晚上的还辛苦厂长和钟秘书跑这一趟。”
　　叶蔓微笑着说：“人没事就好，嫂子可担心了，没事咱们就回去吧。”
　　胡厂长爱人也拉着胡厂长：“走吧，老胡。”
　　但他们没走成，因为一个公安同志出来，宣布了一个让人意外又不意外的消息：“胡长顺同志，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他都可以走了，我为什么不能走？”胡厂长不服气地问道。
　　公安告诉他：“王茂才交代，是你唆使他安排人去老师傅家电的店里找茬的。”
　　胡厂长气得满脸通红：“胡说八道，他污蔑我。我是说过，让他给老师傅家电的销售制造一点障碍，咱们作为竞争对手，我这么吩咐下属，不过分吧。谁知道这小子会干出违法乱纪的事，公安同志，你一定要查清楚，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是王茂才血口喷人……”
　　庄记者进门就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赶紧拿起照相机对准胡厂长就是一顿猛拍。
　　被闪光灯刺了眼，胡厂长脸色大变，赶紧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你干什么？哪里来的记者？”
　　庄记者不但没搭理他的质疑，反而兴奋地问道：“公安同志，老师傅家电被人恶意找茬的事有了结果吗？”
　　“你……叶蔓，是不是你搞的鬼？这个记者是不是你请来的？”胡厂长气急败坏地吼道。
　　叶蔓讥诮地看着他：“胡厂长，没错，是我请来的，我还联系了省台的记者，估计他们一会儿就会过来。我要是你啊，还是进去做笔录吧，不然一会儿被拍到你个大厂长被公安带走，多难看。”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省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匆匆进门，一进来就认出了胡厂长，马上打开摄像机拍了起来，另外一个记者同志上前采访：“胡厂长，请问……”
　　“我跟你们进去！”胡厂长不等记者发问，就逃难一般，主动跟着公安同志走了。
　　公安同志估计也是头
　　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当事人，都愣了好几秒才跟上。
　　几名记者跟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一样，赶紧追了上去。
　　很快，大厅里就只剩叶蔓几人了。
　　叶蔓笑了笑说：“走吧，很晚了，回去吧。”
　　常安全两口子先将她们两名女同志送回了家，然后才回去，临分别时，叶蔓向常安全提议，单位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钱给他买房，他们全家搬出洗衣机厂家属院。
　　随着市场竞争的加剧，他们以后会抢占奉河市洗衣机厂更多的市场份额，有一部分人难免会怪到常安全头上，为了他们家的安宁和安全也该搬出去。
　　常安全答应回去考虑考虑。
　　跟常安全两口子分别后，钟小琴问：“厂长，胡厂长会被抓吗？”
　　叶蔓想了几秒摇头说：“很难，不过这个事闹大了，肯定对他有不小的影响，咱们就静观其变吧！”
　　孙厂长都要睡觉了，结果接到了胡厂长进派出所，还被记者堵的消息。
　　挂断电话，他郁闷得要死，抱怨道：“这个老胡，就跟他说冷静冷静，他倒好，自己将把柄往对方手上送，脑子在想什么？”
　　抱怨归抱怨，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两人私底下又有许多往来，也不可能完全不管。
　　孙厂长琢磨了一会儿，拿电话给萧舒阳打了过去：“你安排个人开车去派出所接胡厂长。”
　　萧舒阳还在外面喝酒，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吃惊：“胡厂长怎么去派出所了？”
　　“别提了，他……”孙厂长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这个事不大，打架的事双方已经和解了，至于王茂才指证他是幕后始作俑者，这个事没证据，应该不了了之，做完笔录就会先放他回去。”
　　萧舒阳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事被记者捅出去了，那……胡厂长要受不小的影响吧？”
　　哪怕公安最终没有对胡厂长采取措施，但市民们肯定会认为这事有胡厂长的手笔，一旦上了新闻，胡厂长就别想洗清了，大家都会认为他才是幕后主使。
　　孙厂长揉了揉额头：“这个事，他自己处理，他冲动惹的祸，自己解决，解决不了也是他活该。”
　　他这时候还安排人去接胡厂长，已经够义气了。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让李响安排一个生面孔去接胡厂长。”萧舒阳立即说道。
　　等安排好，他给孙厂长回了个电话，说完这件事，他提起另一件让他们烦心的事：“姐夫，老师傅家电那边就这么算了吗？”
　　“不然呢？你明天看吧，他们店里的生意肯定很火爆。”孙厂长有些头痛地说，“舒阳，你也别玩了，早些回家，明天看看情况再说吧。”
　　情况比孙厂长预料的还要火热。
　　继省台昨晚播出了老师傅家电的新闻之后，早上，几大纸媒也相继报道了此事，老师傅家电索赔一分钱和为亚运会捐赠两百万的消息几乎是人尽皆知，而且还由此诞生了一句火遍大街小巷的口号“买老师傅家电助力亚运会”。
　　蓬勃的爱国热情使得无数的市民涌入了老师傅家电，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亚运助力，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当天早上，老师傅家电还没开门，外面已经有市民排队来购买商品了。
　　上午，店里忙得热火朝天，购买家电的市民络绎不绝，店员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甚至连罗会计也被叶蔓抓了壮丁，到前台负责收款。
　　百货公司的薛总驱车来到老师傅家电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门庭若市的模样，堪比过年商场里的大采购，他更心塞了，这非年非节的，他们百货公司都没这么热闹。
　　薛总从昨晚看到新闻报道后，就一直胸闷气短，很不舒服，早上办公桌上摆的报纸也铺天盖地全是老师傅家电的相关报道，后面都跟着百货公司的名字。
　　老师傅家电出名了，他们百货公司也跟着扬名，不过他们出的是恶名。以后但凡谁提起老师傅家电为亚运会捐赠了200000038元，聊起小数点后面的三毛八都会提起他们百货公司销售员跟老师傅家电的这场官司。
　　恶意污蔑合作产商的产品有质量问题，以后谁还敢相信他们百货公司？即便还是会有厂家将货摆上他们百货公司的货架，但肯定不会有以前那么信任他们了，甚至于像叶蔓一样悄悄去百货公司暗访的厂商、记者都不少。
　　这对百货公司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上午，薛总也挨了上面一顿批评，责令他妥善处理此事，将这件事对百货公司的影响降到最低。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事还得找叶蔓才行。
　　因此，薛总打不通叶蔓的电话，就屈尊自己过来了。
　　可老师傅店里挤满了人，要是有人认出他，再结合报纸上的报道，薛总就尴尬了。
　　因此，车子停下后，薛总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车。
　　林秘书跟着他好几年了，猜中了他的顾虑，主动请缨：“薛总，我去请叶厂长吧！”
　　“不用，你去叶厂长恐怕没空。”薛总苦笑了一下，推开了车门，整理了一下衬衣，“走吧，我们去拜访叶厂长。”
　　林秘书在前面开路，总算挤进了店里，但店里还全是人，不少市民拿着钱排队等着结账。
　　他找了一圈，在前台找到了叶蔓。
　　实在忙不过来，叶蔓也亲自上阵了。
　　林秘书连忙挤过去：“叶厂长，你有时间吗？我们薛总想跟你聊聊。”
　　旁边一个大妈还以为他是来找关系的，很不高兴：“小伙子，先来后到，别插队啊，你得讲规矩！”
　　叶蔓看到林秘书被训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好笑：“阿姨，你误会了，他是我朋友，找我有点事，不是买家电的，来，我先帮你们买单啊。林秘书，你看我这儿实在忙不过来，你让薛总稍微等等好吗？”
　　林秘书回头看了一眼快被大妈大爷们挤的喘不过气来的薛总，赶紧说道：“叶厂长，我来帮你干活，你就去见见薛总吧，咱们薛总带着诚意过来的，叶厂长，你就当帮我个忙吧。”
　　叶蔓并不是刻意拿乔，她是真忙不过来。生意太火爆，店里就这么多人，全部上阵了也没法应付热情的市民。来给她送钱的市民和老狐狸薛总，换谁都要选前者啊。
　　不过林秘书都这么说了，而且她的嗓子都快说冒烟了，有个人来顶岗不耽误事也挺好的。
　　“好吧，那你过来，协助罗会计记账。”叶蔓将位置让给了他，然后在人群中找到了薛总，将他带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噪杂的声音，薛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挤得皱巴巴的衬衣，心有戚戚焉地说：“叶厂长，你们多请几个人嘛。”
　　叶蔓先喝了一大杯水，这才笑道：“也就今天，平时没这么多人的。薛总，请坐，喝茶吗？”
　　“不用，不用……”薛总连忙摆手，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叶厂长，我找你谈点事。”
　　叶蔓了然，既然见了薛总，她也没拿乔，主动说道：“薛总是说昨天官司的事吧？”
　　“对，叶厂长，真是对不起，是我们百货公司的这些销售员不称职。你放心，这些人都调离了销售岗，以后负责送货。”薛总先跟叶蔓说了一下这些职工的处理方式。
　　看看，事情果然要闹大了才有用吧。没闹大之前，就一句扣奖金就完事了，现在闹大了，这些人就直接降职，去干更辛苦更累的工作了。
　　叶蔓点头，微笑着说：“其实不必这样，法律已经还了我们老师傅家电一个公道。”
　　这些没有职业道德的销售员之所以会被处分是因为他们让百货公司名誉扫地，跟他们老师傅家电有什么关系？拿到她面前博情分，是把她当傻子吗？
　　薛总听叶蔓这么说就知道她不吃这一套。
　　既然这招行不通，他索性不绕弯子了，直接对叶蔓说：“叶厂长，这个事是我们百货公司处理得不合适，对此我深表歉意。叶厂长，老师傅家电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绝不含糊。”
　　叶蔓摆手：“薛总言重了，这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跟薛总没关系，咱们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这件事不会影响咱们原有的合作。”
　　面对叶蔓的打哈哈，薛总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他现在不敢小觑了叶蔓，更摆不出去年的架子。
　　“叶厂长，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你就当帮我个忙吧，行不行？”
　　叶蔓其实也不想跟薛总闹僵，因为老师傅家电跟百货公司目前并没有直接的冲突，相反，他们还要借助百货公司的渠道快速扩张。
　　所以对他，叶蔓要比对胡厂长他们宽容得多。
　　沉吟片刻，叶蔓说道：“薛总是希望将昨天的新闻报道对百货公司的影响降到最低是吧？”
　　薛总见她总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舒了口气，点头道：“对，叶厂长，现如今只有你出来替咱们百货公司说句话，才
　　能挽回一些百货公司的名誉。”
　　最近老师傅家电的热度不低，肯定还有媒体会来采访叶蔓，只要她在被采访时提几次跟百货公司友好合作之类的，大家看两个单位的合作没受影响，叶蔓都替百货公司说好话，就会逐渐相信，这只是某些售货员的个人行为，对百货公司的印象多少会改变。
　　叶蔓笑了笑说：“薛总，这个效果太差了，我这里有个更好的主意，你要不要听？”
　　薛总看着她：“你说！”
　　叶蔓放下茶杯：“薛总，咱们两个单位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所有的误会马上就消除了。”
　　“开新闻发布会澄清这个事吗？这……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薛总皱眉。
　　叶蔓连忙摇头：“当然不是，真要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开发布会澄清，大家反而会觉得这事是真的。我的意思是开一个老师傅家电与百货公司的深度合作发布会，两个单位携手共赢，加强合作，那外面的传言肯定是没影的事了。”
　　这个方案确实比干瘪瘪的澄清要好。薛总有些赞同：“叶厂长，你说的这个深度合作是怎么个深度合作法？”
　　叶蔓两手交握在桌上，笑盈盈地看着薛总，说出了她的目的：“薛总，我要在百货公司的独家销售权。”
　　薛总失语，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蔓，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可能，你们老师傅家电才几款产品啊！”
　　而且别说老师傅家电这样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私企了，就连奉河市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这样的大单位，老单位，都不敢提这样的要求。
　　“对啊，我们目前只有三款产品，就限定在这三款产品内，跟我们同规格的产品，百货公司只能上我们的货。”叶蔓霸道地说道，“薛总，你也别怪我这要求过分。我也是没办法，万一又来一次上回的事，销售员雪藏、甚至是恶意诋毁我们的产品怎么办？我不放心，薛总，既然是合作，你总得给我一点诚意做保证吧？”
　　薛总脸色非常难看，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叶蔓可能会为难他，给他耍甩脸子，或者故意给他难堪，这些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叶蔓会提出这种要求，反倒是他准备的情况，一个都没派上用场。现在，他倒宁愿叶蔓给他点脸色看看，也比提这种要求强。
　　薛总脸色难看的说：“叶厂长，不……是我不答应你，实在是，你这个要求，我们真的办不到，这也不符合规矩。”
　　叶蔓微笑着说：“薛总，规矩是人定的，能改的，咱们得根据实际的情况来制定规矩。你也看到了，咱们老师傅家电现在这么火爆，我的要求不会影响到你们百货公司的销量，你相信我，随着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做大，就算我不提，以后你们百货公司卖出去的同款产品中，我们老师傅家电也会独占鳌头，早晚的事，咱们只不过是将这个过程提前。”
　　薛总心说，真要是早晚的事，那她现在为什么提这样的要求为难他。
　　“叶厂长，真不行，咱们百货公司那么多供货商，你这是要我将他们全得罪光啊，请你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换个要求，行不行？”薛总只差告爷爷求奶奶了。
　　叶蔓撑着下巴仔细想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说：“行，薛总，我体谅你的难处，你也体谅我的难处，咱们各退一步，你看成不成？”
　　薛总来了精神，看着她直点头：“你说，怎么个退法？”
　　叶蔓笑着道：“薛总，我们老师傅家电也不要求只上咱们的产品了，我们就一个要求，18寸彩电，上我们老师傅家电的，撤下奉河市电视机厂的，两者只能择其一，其他的款式，我们老师傅家电不过问。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听到这里，薛总当即明白了，这才是叶蔓的真实目的。她兜了这么大的圈子，都是奔着电视机厂来的，什么独家销售权，不过是谈判的手段而已，先提出一个他们不可能答应的要求，然后再退而求其次，表示做出了让步，更容易让人接受。
　　这不，他明知叶蔓的真实目的，竟然也认真思考起了这个事的可能性。
　　谁说叶蔓不记仇的？
　　她这是比谁都记得深啊，这不一有机会就会报复回去。
　　薛总默默在想，自己有没有得罪叶蔓，好像他一开始态度不怎么好，以前对叶蔓也多有轻视。不过这些她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想来也可笑，他一个活了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竟然会怕一个小丫头片子。
　　“叶厂长，非得如此吗？”良久，薛总苦笑着问道。
　　叶蔓指了指外面：“薛总，你觉得18寸彩电，市面上有谁会是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对手吗？我相信没有。我这也是为薛总考虑啊，产品肯定要选最畅销的，对吧？”
　　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本来就是孙厂长他们惹出来的好事，他陪笑脸就够了，凭什么还给他们兜着？
　　薛总吐了口气：“我答应你。叶厂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的就算了吧。”
　　“这是当然，薛总，咱们草拟个合同吧，然后挑了好日子，召开发布会，要怎么配合，你说，我一定办到。”目的达成，叶蔓也异常好说话。
　　薛总摁了摁额头：“好的，我回去就让人拟合同。”
　　“行，我等薛总的通知。”叶蔓笑着站了起来。她估计薛总这会儿也不想见到她，索性主动道，“薛总，店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还得去帮忙，就不留你了，今天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没事，你去忙吧，让林秘书出来，我在外面等他。”薛总也需要时间去消化消化这个事。
　　他坐上车，等了两分钟，林秘书才一身汗地店里跑出来，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了上去，等车子发动后，他问道：“薛总，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不过又有了新的问题。”薛总简单地说了一下叶蔓的要求。
　　林秘书听完后也为孙厂长掬了一把泪。
　　他实事求是地说：“叶厂长这要求虽然过分了点，但对我们来说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就刚才二十分钟，我就卖出去了7台18寸彩电，亚运会的时候，媒体肯定还会提起这个事，至少今年，老师傅家电借着亚运会的东风会风头无两，而且他们价格比奉河市电视机厂同样18寸的彩电卖得便宜，今年18寸彩电的销量应该会超过奉河市电视机厂的同款产品。”
　　又便宜质量又好，还占着大义，想不火都难。
　　薛总慢慢点头：“我也是考虑到这点才答应她的。”
　　要是产品不好卖，叶蔓说破天，他也不可能同意她这样荒谬的提议。
　　“只是孙厂长那边不好交代啊！”过了一会儿，薛总苦恼地说。
　　这么做就得得罪孙厂长，虽然他不怕，可到底是多年的合作伙伴。
　　林秘书安慰他：“薛总，这也怪不得咱们，如果不是孙厂长他们将手伸到了咱们百货公司，哪有这些事。说起来，我们还被他们连累，败坏了名声。”
　　薛总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回去后，按照我说的拟一份合同，然后给叶蔓过目，没问题就选个好日子开新闻发布会吧。至于孙厂长这边，我去说。”
　　总归是要面对的，既然做了决定，薛总也没墨迹，回到办公室就拿起电话给孙厂长打了过去。
　　孙厂长刚收到消息，胡厂长被撤职了。
　　中午省台午间新闻播放了胡厂长打架进派出所的事，而且还报道了唆使无业青年去老师傅店里找茬的是奉河市洗衣机厂原来的销售经理，虽然没点名道姓跟胡厂长有关，但两个事一起报道，非常微妙，很难不让人联想。这个事影响太恶劣，厂里会对他做处分，孙厂长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严重。
　　挂断电话，孙厂长很是郁闷，揉了揉额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坏消息，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喂，这里是奉河市电视机……原来是薛总，你好，吃过午饭了吗？”
　　电话那端传来薛总低沉的声音：“吃过了，孙厂长，我……我有个事要跟你说，是我对不住你！”
　　听到这话，孙厂长心就下沉，他稳住情绪，若无其事地道：“薛总，咱们都老朋友了，什么事，你说！”
　　“下个月起，百货公司将不再销售你们厂18寸的彩电了，回头我会让人送来书面的文件，正式终止供货合同。”
　　薛总的声音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孙厂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着急地问道：“薛总，为什么？只有18寸彩电，是老师傅家电那边的要求吗？”
　　薛总无奈地说：“孙厂长，你别问了，其他的款式，咱们继续卖，就这一款。我也是没办法，请你谅解，就这样吧！”
　　说完没再给孙厂长说话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嘟声，孙厂长失魂落魄地将话筒按在桌子，今天的坏消息可真多啊！


第139章 
　　这一天，老师傅在奉河市的两家门店几乎没闲过，等到傍晚关门的时候，所有人的嗓子都哑了，罗会计直呼受不了，其他人虽然没说，但也一脸菜色。太累了，从早上开门到现在，他们几乎没闲过，一直在不停地讲话搬货，连吃饭都跟打仗一样。
　　“今天大家辛苦了，下班了，回去休息吧！”叶蔓拍了拍手，宣布下班。
　　店里的员工们可以下班了，但叶蔓和钟小琴还不可以。
　　等人走后，两人查了一下账，钟小琴又联系了二店小王那边，将两个店今天的业绩汇总到叶蔓这里：“厂长，两个店今天总共卖出去了1686台家电，其中18寸的彩电共卖出了785台，占了近一半，王店长说二店那边的库存已经不多了。”
　　叶蔓揉揉额头：“我知道了，你联系一下其他几个分店，看看他们今天的销售业绩怎么样！”
　　钟小琴去打电话后，叶蔓拿起大哥大打回了厂里：“木科长，明天再安排厂里送一批货过来，另外18寸的彩电加大产能，能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
　　等在百货公司全面铺货后，目前厂里的那点存货根本不够看。
　　“好的，我白天给你办公室的座机和手机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没事吧？”木科长担忧地问道。
　　叶蔓疲惫地笑了笑：“没事，今天店里太忙了，我跟小琴都去帮忙了，没听到电话响，你打电话找我有事吗？”
　　木科长放心了：“没事就好。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昨晚咱们老师傅家电上电视新闻了，我昨晚去亲戚家帮忙，没看到，想打个电话问问你。”
　　“是的，这两天还会上报纸和电视，如果你要电视的录像，回头我可以问电视台的朋友拷贝一份。”叶蔓知道木科长就喜欢这个。
　　果然，木科长欣喜地说：“要，咱们老师傅捐了两百万呢，怎么能不要，不光报纸要展示，以后咱们进门口就放一台咱们厂里最好的电视，专门播咱们老师傅家电上电视的新闻。让每个来拜访咱们老师傅家电的客人都能看到咱们厂的辉煌历史，同时也能增加职工的荣誉感和凝聚力。”
　　木科长到底是从国企出来的，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又敏锐，叶蔓赞许地说：“还是木科长你考虑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以后但凡涉及咱们老师傅家电的采访，我都要一份，带回厂里。”
　　“好的。你这嗓子都哑了，忙不过来，店里就多招几个人吧。”木科长听到叶蔓沙哑的声音，提醒道。
　　叶蔓笑着应好：“过两天看看吧，要顾客还是这么多，肯定得招人。木科长，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钟小琴也已经联系过其他几个分店了：“厂长，他们的业绩有所上升，但没咱们这里夸张，大概就比平日里增长了百分之五六十吧。”
　　叶蔓并不失望：“这个正常，各大纸媒的报纸还没送到地方，明后天应该才会迎来销售的高峰，你通知各个店长，让他们做好准备。”
　　两人处理完手里头的工作，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果然如叶蔓所料，过了两三天，其他市的直营门店生意才爆火起来，销量屡创新高。而且出乎她预料的是，奉河市两个直营门店的销量并没有下滑得太厉害，每天的销量还是新闻报道前的好几倍，光是18寸彩电每天的销量，单店就在一百台以上。
　　这样的业绩实在让人欣喜，他们又赶紧招聘了一批销售员，这才缓解了店里人手不足的问题。
　　这次媒体报道带来的影响力远不止于此。
　　五天后，经销商们也陆续打电话到厂里下订单补货，说是最近销量增加太猛了，店里的库存撑不了几天了。
　　双缸半自动洗衣机本来就还欠着经销商们的货，现在销量大爆发，这货更跟不上了。
　　木科长接电话接得手软，既幸福又发愁，幸福的是销量这么好，他们店里几乎没什么库存，厂里资金流转快，发展好，今年业绩肯定创新高，愁的是，生意太好，厂里交不出货啊！
　　他把电话打到叶蔓那里，反映了这个情况。
　　叶蔓沉吟片刻后问道：“上次不是从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各拿了两条生产线回去吗？你让赵主任他们看看，生产线还能用，就挑一条好的，再招些工人，扩大生产，将产量提上去。”
　　孙厂长和胡厂长不是希望她扩大低端的产能吗？她今天就如了他们的意。
　　低端产品虽然利润薄，但薄利多销，架不住量多，一年下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长永县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和下岗职工，有现成的厂房、工人和生产线，这时候不生产，什么时候生产？
　　“好，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我一会儿就将招工的告示贴出去。”木科长停顿了一下说道，“厂长，这次招工后，咱们老师傅家电就要突破一千人了。”
　　在长永县这样的落后小县城，算不小的厂子了。
　　叶蔓笑了笑：“这不是迟早的事吗？就这么办吧，有什么困难不能解决的，你打电话给我。”
　　“没有。”木科长一口说道。有钱有生产线，又不愁销路，还有什么困难？
　　百货公司那边看到老师傅家电销售火热，也加快了关于18寸彩电的新合同的进度。
　　周六那天，林秘书就将初步拟定的合同拿过来给叶蔓看：“叶厂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叶蔓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重复看了一遍，指出了两处表述比较模糊的地方，修正之后，合同还给林秘书：“就这两点，其他我都没意见。”
　　林秘书将合同草稿收了起来，笑道：“好的，我会回去向薛总反映这个情况。叶厂长，下周一天气不错，咱们将新闻发布会的日期定在下周一，您看方便吗？”
　　叶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作安排，周一事情比较多，不过都不是特别要紧的事，都可以往后挪一挪。目前还是18寸彩电上百货公司比较要紧。
　　她痛快地说：“可以。”
　　“好，那咱们就将日期定在周一上午九点，地点在百货公司总部大楼下，我们会提前跟媒体打好招呼，如果叶厂长有相熟悉的媒体也可以一道邀请过来。”林秘书将发布会的安排告诉了叶蔓。
　　叶蔓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会提前半个小时到。”
　　林秘书笑道：“那我们恭候叶厂长的光临，我就先回去了。”
　　叶蔓让钟小琴将他送走。
　　林秘书走了没多久，叶蔓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接起听到庞勇的声音，顿时笑了：“庞哥，你这出去好几天了，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别提了，那群王八羔子，真不是东西！”庞勇忍不住骂道。
　　叶蔓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发生什么事了？”
　　庞勇深吸了一口气，将事情的原委道出。
　　他按照名单上的地址，一一找去了这些今年业绩严重下滑的经销商店里。结果却发现，去年开店时又大又宽敞的店面，现在变成了十几个平米的小屋，里面摆放着几台落满了灰尘的老师傅家电，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里面纳鞋垫，他进去，对方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询问家电的价格，服务什么的，对方也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指着门口上一个纸板子上写的歪歪斜斜的大字：“看上面。”
　　庞勇抬头一看，血压立马升高，好家伙，价格比他们公布的价格贵很多，而且没有任何的服务，还说现在缺货，要等一段时间才有货，下单之后不要催货。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价格指南啊，这简直就是劝退指南嘛。
　　庞勇当时就气得变了脸：“你们老板呢？”
　　妇女根本不理他：“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庞勇也不好跟这么大岁数的妇女计较，只能气闷地出了店。
　　刚走出门，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拉着庞勇，指着斜对面的那家亮堂的店说：“大哥，买家电吗？走，去我们店里看看，价格更公道，品类又多，你来什么老师傅家电啊，咱们当地人都知道这是一家黑店，都不来这儿买的。”
　　庞勇强压着怒火，抬头一看，好家伙，就开在老师傅家电的正对面。那个店一百多个平方，宽敞明亮，还装潢得非常上档次，简直将刚才那家小店衬成了渣渣。
　　顾客一瞧这对比，会选哪一家店购买家电还用说吗？
　　庞勇跟着对方进了店里，进一步发现了端倪。其实这家店也不是没有老师傅家电的货，比如14寸的彩电就有，不过对方将老师傅的标志给贴上了，挂了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牌子名字，价格嘛，自然也比老师傅的999元贵了一百块。
　　此外，店里还有很多牌子，仅14寸彩电，就还有奉河市洗衣机厂的牌
　　子，另外还有一个通省的牌子，价格都不便宜，全在一千多。除了彩电，洗衣机、冰箱、电风扇这些常用的家电，店里都应有尽有，多大十几个款式。
　　这样一家店就开在原老师傅家电的正对门，若说跟经销商没关系，庞勇一万个不相信。
　　经销商们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抢生意抢到自己家门口。
　　这倒就像是他们自己的手笔。心里有了怀疑，庞勇打听老板的名字，说有大生意要谈，但店长说老板不在，让他下次再来。
　　随后，庞勇又走访了临近的几个业绩非常差的经销商，结果如出一辙，有一家甚至就在原经销商店铺的隔壁开了一家新的店，又大又漂亮，店员还热情，一下子将原来的店铺秒成了渣渣。
　　现在提起庞勇都还非常愤怒：“这些东西，钻空子就算了，还破坏我们老师傅家电的风评。我们的牌子在当地的名声很不好。”
　　而这都是经销商们高昂的售价，糟糕的服务所导致的。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从销量上就看得出来，他们今年的业绩不对。
　　叶蔓安慰庞勇：“庞哥别生气，最近的电视和报纸上的新闻看了吧？咱们老师傅家电已经扬名省内外了，就过去一个星期，咱们七家直营门店的销量加起来已经高达一万五千台了，就是没他们，咱们的货一样卖。我估计，看到新闻，他们都后悔了，说不定过两天就要找你说好话了。”
　　“他们想得美！”庞勇哼道，“这种毒瘤绝不能留了。”
　　叶蔓也是这个意思，这种经销商太不守规矩，对老师傅家电有怨，而且只注重眼前利益，不将他们踢出经销商的队伍，迟早是个祸害。
　　“庞哥，你按照合同跟他们解除代理协议就是，然后重新招募新的经销商。咱们的产品质量过硬，价格公道，不愁卖不出去。不过这种小地方，鱼龙混杂，地方势力横行，你找新的经销商，最好能跟对方抗衡。”叶蔓提醒他道。
　　生意场上，这种不守规矩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可不防。
　　庞勇也深知这点：“我明白，我会好好物色新的经销商。我这边可能要耽误一段时间才能回去，开店的事要么延后，要么让建新去吧。”
　　叶蔓安抚他：“庞哥，开直营店的事不用急，等你回来再说。我已经跟百货公司达成了新的协议，他们将下架奉河市电视机厂生产的18寸彩电，虽然还有几款其他牌子的18寸彩电，但都是外省的牌子，知名度还不如咱们老师傅家电，相当于咱们18寸的彩电吃了百货公司这块独食，销量如今不担心了，咱们该担心的是产能问题。”
　　“百货公司能同意？”庞勇吃惊地问道。这事可要得罪奉河市电视机厂。
　　叶蔓轻笑：“不同意也得同意，谁让他们有求于人，谁让咱们老师傅的彩电好卖呢！庞哥，这些不入流的阴招只能逞一时威风，是长久不了的，不管是工厂还是开店，想做长久，都得靠产品，靠服务，靠良好的口碑说话。他们这种只能赚一时的快钱，即便咱们不招募新的经销商，要不了两年，也会有新的店开起来。他们这种黑心商人长不了。”
　　庞勇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叶蔓来安慰他。
　　“嗯，我知道的，放心吧，我没事，就是太气愤了，咱们苦心经营的品牌，被他们这样抹黑。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个事，早点回来。”
　　叶蔓笑了笑说：“好的，这段时间就辛苦庞哥了，我会通知厂里，不再给他们供货。如果他们要退货，你就让他们将货拉过来，只要检查后货没有问题，咱们马上退。现在咱们正缺货呢，绝不会少他们一分钱！”
　　挂断电话后，叶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并没有像电话里说得那样轻松和不在意。只是庞勇在气头上，又在外面，在别人的地盘上，她如果再拱火，万一他冲动之下做出点什么不理智的事情，那就糟了。
　　深吸一口气，叶蔓叫来钟小琴：“你将上次交给庞经理的名单再抄一份，送回厂里，交代木科长，这批经销商即将跟咱们厂解除合同，以后不要再给他们发货了。另外，让朱建新再将经销商的销售记录查一遍，有什么异常的，全部挑出来，然后安排人实地走访一遍，了解一下这些有异常的经销商是什么情况，凡是违约的，一律解除合同！”
　　钟小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关切地问道：“厂长，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叶蔓将庞勇带回来的消息简单地说了一下：“这种事肯定不是个例，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销量少一些都不是问题，就怕这些经销商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败坏了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名声。”
　　他们经营起如今的好名声，容易吗？可不能让个别利欲熏心的经销商坏了事。以前是他们老师傅家电的销路太窄，要仰仗这些经销商，所以有时候不是原则性的事情，她就忍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合格的经销商，她无须再忍。
　　钟小琴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时间转眼到了周一，叶蔓穿了一身白衬衣，提前半小时到达百货公司，早有人在楼下等着，看到叶蔓，立即迎了上来，招呼叶蔓：“叶厂长，您里面请，先去休息，薛总一会儿就到。”
　　“好的，谢谢。”叶蔓客客气气地说。
　　对方将她领到了一楼的一间办公室，给她泡了一杯茶后就出去了。
　　等了约莫五分钟，薛总来了，将正式的合同递给叶蔓：“叶厂长，全按照你那天说的改了，你看看，没有问题的话，一会儿咱们就直接签约。”
　　“好的。”叶蔓拿起两份合同，认真看了一遍，内容一模一样，也确实是她那天看过的合同，“我这里没什么问题。”
　　薛总高兴的点头：“那咱们出去吧，一会儿直接签约。”
　　叶蔓随着薛总出去，百货公司门口已经布置一新，铺上了红毯，还邀请了不少媒体过来，省台、《云中日报》等媒体都到了，倒是《奉河晚报》好像不见踪影。
　　叶蔓扫了一圈，随后坐到了前排的位置，一会儿她还要跟薛总上去握手签约。
　　今天这出戏百货公司是主角，他们老师傅家电是抬花花轿子的，她全力配合薛总就是。
　　九点后，主持人说了一段激动的……废话，然后正式宣布两家签约仪式开始，叶蔓和薛总上台签字，交换合同，然后握手拍照，回答媒体的采访，最后薛总当着媒体的面，笑盈盈地将一台老师傅家电18寸的彩电搬进百货公司。
　　一通忙活下来，就到中午了，薛总邀请叶蔓去吃饭。刚将18寸彩电铺上百货公司的货架，叶蔓也不好拒绝，便一块儿去了。
　　这场表演的效果也是显著的，当天晚上省台新闻播出了该新闻，次日报纸也刊登了相关的报道。估计是薛总做了不少公关，媒体几乎统一口径，非常看好百货公司跟老师傅家电的合作云云……
　　将两家单位的合作炒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再也没人去议论前阵子百货公司38名售货员被告的事了。
　　对此，叶蔓也是乐见其成。这场戏，薛总和百货公司洗清了嫌疑，获得了名声，他们老师傅家电也跟着得了好处，可以说是双赢。
　　但有的人就不痛快了。
　　孙厂长将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脸色难看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所有人都在对老师傅家电和百货公司的合作津津乐道，可这个所谓的合作是建立在他们奉河市电视机厂的牺牲之上的。从6月1日起，他们的18寸彩电全面退出百货公司，失去这么重要的一个渠道，下半年18寸彩电的销量肯定会大幅下滑，厂里的业绩定然会非常难看。
　　而且还有富友进驻云中省，以后奉河市电视机厂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孙厂长骤然滋生出一种很无力的感觉。
　　他按住额头想了许久，对秘书说：“备车，去一趟老师傅家电。”
　　杨秘书担忧地看着他：“厂长，要不我代你去一趟？”
　　孙厂长摆手：“不用，我亲自去，昨晚我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富友在五个省市中选择了我们云中省落地。”
　　“好的，厂长。”杨秘书赶紧出去安排。
　　中午，叶蔓刚吃过饭就听说孙厂长来了。
　　钟小琴很不待见孙厂长、胡厂长之流：“厂长，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出去说你不在。”
　　叶蔓想想摇头：“算了，让他进来吧，做人留一线，这么大个厂长主动过来见我，还是给他留几分面子。”
　　于是钟小琴出去将人领了进来。
　　孙厂长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叶厂长，恭喜啊，你们店里这生意
　　真是太好了。叶厂长的这份魄力，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望尘莫及啊！”
　　叶蔓笑了笑：“孙厂长过谦了，请坐，小琴，给孙厂长和杨秘书上杯茶。”
　　双方落座后，叶蔓直接问道：“孙厂长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想起来我们这里了，是有什么事吗？”
　　孙厂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有些不大自然地说：“叶厂长，我今天来是跟你道歉的。前阵子发生的事，我非常抱歉，我跟胡厂长也没想到王茂才会记恨你们，行事这么极端，实在是很对不起。”
　　“孙厂长说笑了，王经理做的事，关你跟胡厂长什么事？”叶蔓轻轻说道，“这个事，法律已经给出了王经理惩罚，孙厂长就别跟我说对不起了。一个厂几千人，咱们还能管着手底下每个人的行动吗？”
　　孙厂长不好意思地说：“话是这样说，但要不我跟胡厂长心里滋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们店里的员工也不会受伤，对此我真的非常抱歉。这些是给他们的营养品，叶厂长，你代他们收下吧。”
　　叶蔓看了一眼，都是高档货，奶粉什么的。
　　她笑道：“好，那我就替他们谢谢孙厂长了。这事已经过去了，孙厂长不必放在心上。”
　　孙厂长听到这话是真的佩服叶蔓，两家单位斗成这样，他都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能平和地面对叶蔓，可叶蔓呢，他们明明来得突然，但她的态度就是无懈可击，半点情绪都不外露。
　　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相谈甚欢，是什么至交好友呢！
　　“叶厂长真是大人大量，实在让我惭愧。”孙厂长苦笑了一下说，“除了道歉，还有个事想告诉叶厂长，富友选择了在我们省落地建厂，过阵子应该就会正式宣布这个消息了。”
　　叶蔓望着他：“孙厂长，这个事已经确定了吗？”
　　孙厂长认真地说：“差不多吧，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叶厂长，过去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在这里真诚地向你说声对不起，外资要进来了，咱们中国人应该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洋品牌，发展咱们的民族品牌。所以我希望咱们能摒弃前嫌，共同发展，叶厂长你意下何如？”
　　老师傅家电的发展时间还是太短了，就目前的市场都还没完全吃下，叶蔓短期内不会动奉河市电视机厂的蛋糕了，摒弃前嫌也不是不可以。这时候再继续跟孙厂长斗气实在没必要，浪费精力和时间，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好好规划下一步的发展。
　　不过他们老师傅家电吃下去的蛋糕，孙厂长可别指望他们能够吐出来。她凭本事抢到的市场，凭什么让出去？不可能，想都别想。
　　叶蔓笑着说：“孙厂长说得有道理。咱们到底算自己人，自己人当然要站在自己人这边，大家一起发展才是硬道理。”
　　“我就知道，叶厂长是个有大局观，深明大义的人。”孙厂长马上就给叶蔓戴了一顶高帽子。
　　叶蔓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说：“孙厂长你过奖了，咱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了发展，为了厂里工人们的饭碗。”
　　“可不是。”孙厂长一脸赞同，“我也这么想的，我得对厂里几千职工负责啊。叶厂长，你们厂里大部分都是下岗职工，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这厂子倒闭，职工们没了饭碗有多可怜，因此我今天来，还想请叶厂长你帮帮忙！”
　　来了，绕了这么大圈，孙厂长总算要讲到重点了。叶蔓脸上的笑容不变：“叶厂长言重了，我们一个偏远小县城的厂子，自己这摊子账都没能理清，能帮什么忙？”
　　孙厂长轻轻摇头说：“叶厂长，不必谦虚了，你们老师傅家电现在在云中省可是风头无两。这个忙，只有你能帮，你先别拒绝，听我说说再做答复吧。”
　　叶蔓笑着点头：“成，孙厂长，你说。”
　　孙厂长说道：“叶厂长，你们店里彩电这块中高端产品比较缺乏，就一款18寸彩电，不能满足顾客的所有需求，因此我有个想法，将我们厂里除14寸和18寸以外的彩电，在你们店里上架。我们多一个销售渠道，你们拥有更丰富的产品，叶厂长意下如何？”
　　叶蔓很意外，她是真佩服孙厂长的……脸皮。
　　都闹翻了，还能提出这种要求。不过也许做一个单位的掌舵人就得像他这样，豁得出去，放得下身段，这样单位才能撑更久。
　　不过从利益的角度来看，孙厂长这提议也不是不行。他们老师傅家电短期内是没法将产品涵盖到各个阶段，品种单一始终是个问题，孙厂长的提议正好能弥补这一块儿。
　　暂时先上孙厂长他们的货，等老师傅家电量产之后，再将他们的货踢出去就是，先赚一波钱再说。他们老师傅家电的直营门店，如今人、流量这么大，品牌知名度也有了，是该伸手利润更高的产品了。
　　算清楚了经济账，叶蔓没拿乔，痛快地答应了：“可以，不过价格还要详谈，孙厂长，你得给我个实惠的价格，不然卖不出去，这些电视我全给你拉回去。”
　　孙厂长爽快地说：“成，卖不出去算我的，你全给我拉回来。”
　　“孙厂长真是个痛快人，不过这点要写进合同里。”叶蔓乘胜追击，她可不信什么口头保证。
　　孙厂长笑着说：“可以，参考你们跟冰箱厂的合同就行。”
　　听到这话，叶蔓顿时明白孙厂长怎么会拉下身段主动道歉找老师傅家电合作了，肯定是最近听到了风声，冰箱厂高端冰箱这块在老师傅店里销量很不错，因此也想搭一波东风。
　　“好，那咱们就按这个来，回头我让律师拟定好合同，送过去给孙厂长过目，没问题咱们就将这个事给定下来。”叶蔓快人快语地说道。
　　事情到这里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孙厂长舒了口气，感概道：“谢谢叶厂长。我这来还怕你不答应，现在想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叶厂长是个干大事的，我们厂以后还要你们多多提携啊！”
　　“孙厂长哪里的话，大家一起赚钱一起发财。”叶蔓笑了笑，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谈完正事后，孙厂长就告辞了，叶蔓亲自将他送出门。
　　回到办公室，她就吩咐钟小琴：“派人去调查一下奉河市电视机厂各个款式电视机在商场上的售价。”
　　钟小琴有些迟疑：“厂长，咱们还真要跟这个孙厂长合作啊？”
　　“当然，送上门赚钱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要是卖不出去，回头将电视机还给他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要不是咱们老师傅家电现在风头正盛，还没这种机会呢！”叶蔓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小琴，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了判断，作为一个单位的领导，咱们要对单位负责，凡是对我们老师傅家电有利，能让咱们赚钱又不违法的事，咱们都可以做。而且，富友要进来了，以后高端彩电这块竞争肯定很激烈，我们暂时还没法跨进去，这是奉河市电视机厂和富友的战场，作为一名中国人，咱们当然要支持自己的同胞。”
　　“而且，云中省现在就这几家比较大的家电企业，洗衣机厂恐怕是撑时间最短的。如果电视机厂再倒下了，富友一家独大，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被打压，被抢占市场的就是咱们。这时候帮孙厂长就等于帮咱们自己，有奉河市洗衣机厂在前面吸引火力，能够给咱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发展壮大。就从这点而言，咱们也该希望奉河市电视机厂多撑一段时间。”
　　他们老师傅家电还是起步太晚了，虽然发展迅速，可在资本巨鳄的面前，完全不够看。他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发展，来积蓄力量。
　　听完叶蔓的话，钟小琴很汗颜：“对不起，厂长，是我目光太狭隘了。”
　　“你还年轻嘛。你这两年成长很快，相信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好好干，过两年将你外派出去。”叶蔓拍了拍她的肩，给她透了个底，他们老师傅家电不可能只拘泥于云中省这块市场。
　　钟小琴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不少，她认真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厂长的信任。”
　　叶蔓冲她笑了笑：“嗯，去忙吧。”
　　跟孙厂长那边达成协议后，因为双方都非常有诚意，很快就签订了合同，他们厂的中高端产品也摆上了老师傅家电的货架。
　　一切都欣欣向荣，但庞勇那边却出了问题。
　　6月6日这天，钟小琴突然接到了一个外地打来的电话，说庞勇被人打了，住进了医院。
　　叶蔓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马上联系了朱建新：“准备一辆车子，跟我去平洞县，多带几个人，马上就出发！”
　　挂断电话后，她又给陈律师打了过去，让他一块儿随行。


第140章 
　　叶蔓踏进病房眉头就不自觉地拧了起来，狭小的病房里摆了三张床，中间仅容一人通行，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头顶的吊扇不知疲惫地转着，仍没法驱散这股味道。
　　庞勇躺在最里侧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左侧额头包着一块纱布，床侧坐了个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在打瞌睡。
　　钟小琴轻轻推了他一下。
　　小伙子脑袋一点，猛然惊醒，看到叶蔓几人，连忙站了起来，紧张地说：“叶……厂长……”
　　“嘘，咱们出去说。”叶蔓给钟小琴递了个眼色，让她在这里看着庞勇，然后将小伙子叫了出来。
　　一出病房，叶蔓还没吭声，小伙子眼泪先滚了下来，愧疚地说：“叶厂长，都是我不好，庞经理是为了帮我才被他们砍了一刀的。”
　　叶蔓温和地看着他：“不关你的事，你是这次跟随着庞经理出来办事的员工吧，叫什么名字？庞经理的主治医生是谁？带我去见他。”
　　“我叫杜恒，庞经理的主治医生是乔医生，医生办公室在最尽头，我带您过去。”杜恒将叶蔓带头了走廊的尽头，指着里面靠窗位置，正在伏案工作的白大褂说，“那位就是乔医生。”
　　叶蔓敲了敲门，等对方抬头看向门口后，她笑着大步走进去：“乔医生，您好，我是庞勇的家人，想向你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医生对这种情况不陌生，如实道来：“他的伤主要有两处，一处是额头受到撞击，要观察两天看是否有脑震荡。另一处是左腿被砍伤，缝了18针，好好休养就行，没什么大碍。”
　　听他这么说，叶蔓提起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由衷地说：“谢谢医生，明后天可以给他办理转院手续吗？因为家里人都在那边，转院回家，也方便家里人照顾他。”
　　乔医生说：“可以。”
　　“好的，谢谢。”叶蔓道谢之后退出了办公室，这才有空问杜恒到底怎么回事，“谁把庞经理砍伤的？报警了吗？”
　　杜恒说：“昨天，我跟庞经理一块儿去见平洞县的经销商张开发，要求按规定解除合同，但张开发不愿意，非要拉庞经理喝酒说情，还塞红包给咱们。庞经理一概没答应，责令他在15号之前摘除我们老师傅家电的招牌，如果逾期再使用老师傅家电的招牌，将对他们提起诉讼。张开发当时脸色就很难看，还放狠话，说我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们当时以为他也就说说，前阵子遇到的经销商也有不情愿放狠话的，最后都算了。谁知道中午我跟庞经理吃过午饭，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时，突然冒出几个男人拿着刀就对咱们俩砍，我跟庞经理赶紧往巷子外人多的地方跑。但快跑出巷子的时候，我不小心绊倒了，庞经理本来已经跑出去了，他回来拉了我一把，才被他们砍中的。”
　　“这样啊，你没伤到吧？”叶蔓的目光落到了杜恒身上。
　　杜恒摇头：“没，就一点皮外伤，都是我连累了庞经理。”
　　“厂长，庞经理醒了，想见你。”钟小琴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叶蔓点头：“好，我这就去。小杜，你带着钟秘书出去给庞哥买身换洗的衣服还有必要的日用品，另外找个餐馆让对方烧点清淡适合病人吃的饭回来。”
　　“好的。”钟小琴扭头对杜恒说，“小杜，我第一次来这里，不大熟，麻烦你给我带路。”
　　于是小杜领着钟小琴下楼了。
　　叶蔓走进了病房，庞勇正跟朱建新说话，见她进来，顿时苦笑道：“就一点小伤，你大老远跑过来干什么？”
　　“这叫小伤？”叶蔓要不是看在他受罪的份上，一定要怼他一顿，“我问过医生了，你这伤得好好修养，不然以后留下后遗症，吃亏的是你自己。对了，那个小杜信得过吗？”
　　庞勇马上明白了叶蔓的意思：“你怀疑他？不可能，小杜是我从奉河带过来的，跟在我身边半年多了，办事机灵，勤快踏实。”
　　叶蔓将小杜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真没问题？”
　　庞勇直摆头：“没有，那是巧合，小杜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子，被绊倒了。要不是我当时回去拉了他一把，那刀就要插进他的胸口了。而且小杜身上也有不少伤，昨天医生还给他胳膊伤缝了好几针呢，他是觉得对不起我，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说而已。”
　　“这样啊，那是我想多了。这些人也太嚣张了，报警了吗？”叶蔓冷声问道。
　　庞勇也不清楚，他左腿挨了一刀，鲜血直流，被好心的路人送进了医院，当时昏迷了过去，也不知道后续是什么情况。
　　叶蔓听了之后，直接对朱建新说：“你去当地派出所，询问一下案情，要是没报案，就现在报。”
　　朱建新点头：“好，我这就去。”
　　庞勇见了，劝叶蔓：“算了吧，都过去一天了，估计这些混账东西肯定藏起来了。”
　　他们又不是本地人，连对方的名字身份都说不出来，也不可能在这里长期呆。对方就是吃准了这点才会对他们动手，事发之后逃之夭夭，等他们走了，这事也就没人追究，最后不了了之，这些混混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小地方民风彪悍，又爱抱团，惹急了，万一他们对叶蔓下手怎么办？
　　叶蔓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但案总是要报的。你跟我说说这个张开发。”
　　“这就是个王八蛋，地痞无赖。”提起张开发庞勇就来气，“他把咱们的牌子都给砸了，现在见咱们老师傅家电的牌子这么火，还想继续做咱们的代理商，想得美呢。这个事，你也别管了，直接让厂里断了他的货就是。”
　　叶蔓点头：“我知道，我来处理。我已经问过医生了，再观察一天，没有脑震荡就可以转院了，你回奉河，收尾的工作我来处理。”
　　提起回去，庞勇的脸色变了，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没通知你嫂子吧？”
　　叶蔓瞅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么大的事瞒得过嫂子？庞哥，你要不回去，嫂子知道了更担心呢，回去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放心。回头我找找医院那边的熟人，好好给你看看，别留下后遗症了。”
　　庞勇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热情的声音：“哎呀，庞……叶厂长，你也在，听说庞经理受了伤，我跟开发连忙赶了过来，没事吧？”
　　叶蔓回头就看到龙老三跟一个满脸横肉，一身西装都快被撑爆的大胖子一块儿拎着一堆东西进来。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还特意劳驾你们亲自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叶蔓递给庞勇一个眼色，然后主动招呼两人。
　　龙老三有些诧异叶蔓的反应，笑呵呵地说：“没大碍就好。要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动的手，我弄死他。现在这些小混混真是太嚣张了，上回我跟朋友聚餐喝了酒回家，也遇到了抢劫的小混混。这些年轻人啊，不好好工作，没钱了就动歪脑子，应该好好整治整治。”
　　叶蔓听出来了，他这是极力想把庞勇他们被砍一事推到劫财上。
　　叶蔓笑了笑说：“可不是，现在这些无业青年真的太嚣张了。多谢龙老板和张老板的关心，让你们破费了，病房里地方小，还有其他人，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龙老板和张老板有空吗？改天我做东，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诶，来了我跟老张的地盘，哪有让叶厂长你做东的道理。这样吧，过两天，等庞经理出院了，我跟老张做东，咱们好好喝一顿。”龙老三热情地说。
　　叶蔓一口应下：“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两位老板，等庞经理出院了，我就给两位老板打电话。”
　　龙老三和张开发心满意足地走了。
　　下楼后，张开发轻嗤一声，对龙老三说：“算这娘们识趣，比那个姓庞的识趣多了。”
　　龙老三可没他那么放心：“你可别小瞧叶蔓，庞勇都听她的呢。你别再乱来，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
　　“我说龙老三，你又抠门又胆小，还干什么买卖啊！”张开发很看不起龙老三这副胆怯的样子。
　　龙老三懒得跟他扯这些：“我跟你说，你别再胡来了，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病房里，庞勇盯着龙老三和张开发送来的那堆营养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玩意儿都丢了。”
　　他不说叶蔓也不会给他吃：“嗯，庞哥，明天医生说没问题，你就回奉河吧，让建新送你回去。”
　　“不行，建新留下，要不你也别留了，一块儿走吧，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庞勇不放心地说。
　　叶蔓冲他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不会跟他们硬碰硬的，建新带了好几个人过来，让他们和杜恒留下，建新跟小许陪你回去。而且陈律师也在这边，你不用担心。”
　　见说不通叶蔓，庞勇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小心些，要是情况不妙，就赶紧走
　　，安全最重要。”
　　“我知道了，经销商们的资料呢？”叶蔓询问道。
　　庞勇说：“在旅馆的房间里，一会儿让小杜带你回去拿。”
　　“好，你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叶蔓看了一眼病房里其他人，没再讲太多。
　　等钟小琴他们回来后，叶蔓将朱建新留下来照顾庞勇，带着其他人回了旅馆，拿到了资料，然后向小杜了解情况。
　　庞勇已经跟14家经销商解除了合同，还剩18家没处理。
　　叶蔓一一看过资料，发现龙老三的店并不在平洞县，而是在平洞县隔壁的周江县，那他今天还特意大老远跑过来，真有意思。
　　将资料看完后，叶蔓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不过未免节外生枝，她还是准备送走庞勇之后再开始。
　　次日，医生检查后，确实庞勇没有脑震荡，当天下午，便随朱建新他们一起回了奉河。叶蔓给温主任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麻烦他帮庞勇看看，别留下什么后遗症了，温主任一口答应。
　　送走庞勇的次日，叶蔓就开始行动了。
　　她直接将以前物色的几个备选经销商约了出来喝茶。
　　平洞县这边有五名备选的经销商，庞勇还没来得及调查他们的情况就出了事，叶蔓索性不调查了。
　　她看着对面五位神色变幻莫定的经销商，开门见山地说：“五位老板好，我是老师傅家电的厂长叶蔓。年初的时候，几位曾向我们老师傅家电写过信，愿意做我们的经销商，不知道几位现在的想法改变了没有？”
　　其实他们愿意赴约，就代表他们还有这个意向。
　　现在老师傅这个牌子爆火，谁不想做啊。
　　五人戒备地看了彼此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我们还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叶厂长将我们五个全约过来是有了合适的人选吗？”
　　叶蔓朝钟小琴招了招手。
　　钟小琴将五份合同放到五人面前：“这是我们新拟的合同，大家要是没意见，签了合同后，就是我们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了。”
　　五个人很意外，不是说，老师傅家电在一个县城只有一名经销商的吗？
　　他们打开合同，看完之后就发现这份合同跟传说中的很不一样，最大的变化就是取消了独家代理权，在平洞县有多少家经销商完全没做约束。
　　这样其实对他们经销商很不利，毕竟一个县的市场就这么大，经销商越多，竞争就越激烈，赚钱的难度也会直线上升。
　　叶蔓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底，淡淡地笑道：“五位要是不愿意，可以将合同放下，咱们有机会下次再合作。”
　　犹豫了一会儿，一个姓廖的老板开了口：“叶厂长，如果我们都不同意呢？”
　　“那我们厂里再继续招募经销商。”叶蔓微笑着说道。她的主意已定，这些人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换一批就是，顶多是麻烦点。
　　廖老板问出了大家的心声：“这么说，平洞县不会只有一位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了？”
　　叶蔓含笑点头：“没错。想必我们庞经理受伤的事，你们也听说了，是谁干的，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一个经销商肯定是不够的，必须要多开几家，快速抢走对方的生意，你们能做吗？能，咱们就签了合同，我马上打电话让厂里给你们送货过来，不行，我就换人！”
　　廖老板他们这才明白，叶蔓这么做纯粹是奔着张开发来的。要是平洞县一下子多出五六家家电经销商，价格比张开发的长发家电销售部卖得更低，服务又更好，张开发还有什么生意？
　　虽然这对他们不是那么有利，可到底是个赚钱的机会，听叶蔓的意思还会先给他们供货，五人只犹豫了几秒，就点头答应了：“我们签。”
　　“好，你们快速物色好店面，将订货单交给我，款项一到，我马上让厂里给你们发现货。另外，厂里会帮你们做一次营销，地点就在兴瑞街456号正对面的广场上，你们要参与的，到时候主动报名，并将工作人员安排过来。”叶蔓缓缓笑道。
　　廖老板他们一听地址就明白叶蔓的意图了。这个张开发，跟着老师傅家电赚了不少钱，可贪心不足，恶意提价，赚黑心钱不说，还敢砍人，这下踢到铁板了吧？人家老师傅家电直接到他店门口促销，看他怎么办。
　　虽然这对张开发来说是个坏消息，但对廖老板他们来说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啊，厂家花钱帮他们做促销，这样的好事可不多，五人齐齐表示，下午就将订货单和货款一块儿送过来。
　　叶蔓微笑着说：“好的，我等大家的好消息。”
　　次日，张开发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他立即给龙老三打了电话过去。
　　龙老三听到这个消息，直叹气：“我就跟你说过吧，叶蔓不好惹，你偏偏不信。”
　　“妈的，一个臭娘们，老子弄死他。”张开发张嘴就骂。
　　龙老三听得脑门疼：“你还来？我打听过了，叶蔓这次带了好几个人过来，而且旅馆就换到了派出所斜对面，你找死啊。我跟你说，你消停点，叶蔓可不比庞勇，她前阵子才上了报纸电视，是全省的亚运名人，她要在平洞县出了事，记者肯定蜂涌过来，事情闹大了，谁都保不住你。”
　　“那就这么算了？看着她到老子店门口抢老子的生意？”张开发不爽地骂道。
　　龙老三一时也没招：“先看看再说吧，她到底是个外乡人，在大城市那一套到咱们小地方不一定有用。”
　　张开发磨了磨牙，气恼地说：“希望这样吧，不然我跟她没完！”
　　接下来几天，张开发一直让人留意着叶蔓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因为庞勇的事，她非常小心，出入从不落单，而且不走偏僻的地方，也不晚归，除非是出去办事，不然一般都窝在旅馆里，让几次想给她点颜色瞧瞧的张开发一直没找到机会。
　　转眼间就到了6月13号，这天天气晴朗，艳阳高照。
　　大清早，张开发就被喧嚣的锣鼓声吵醒了。
　　他骂了一句娘，起身刚套上衣服，店里的职工就跑过来报告了：“老板，老板，你看外面，就咱们店出去的街道那个小广场上，有人在搞促销，好多人在围观。”
　　张开发骂骂咧咧地跑了出去，看到空荡荡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台子，上面放着老师傅家电的几款主打产品，有14寸彩电、18寸彩电，双缸半自动洗衣机，还有两款冰箱以及一款空调，每一款上面都用显眼的黄纸红字标着价格。
　　一个嗓门特别洪亮，说话很搞笑的男人拿着话筒站在台子上，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好，咱们老师傅家电五家门店开业大酬宾，凡是购买任一家电，都可获赠一袋二十斤的大米，奖励可以叠加，买得越多，赠得越多。”
　　他大声嚷嚷着，将气氛吵得火热。
　　而五家经销商已经派出了员工，在人群中散发传单，传单上印刷着这次活动的各种优惠条件，还有五家经销商门店的具体地址。
　　这传单也不是纯粹的传单，上面是日历，最上方写着老师傅家电，下方才是优惠促销活动和五个经销商的门店。
　　日历大部分是过年的时候单位发，没有工作单位的农村人和无业人员可不发。因此日历也是非常有用的，而且因为印的是彩色的日历，就算家里有日历，拿回去糊墙也比报纸好看啊。
　　所以这些传单市民们看完后，不但不会丢掉，反而会拿回家张贴在墙上，只要哪天想买家电了，就可能想起老师傅家电的这五家门店的地址。
　　当然这是长远的效果，今天还不明显。
　　今天最显著的是，不少人询问价格：“真的999元吗？这么便宜？我上次去你们的店里问说要一千多呢？”
　　“大姐，你要不信，可以马上付款，然后去我们店里提货。要是还不放心，那我陪你去我们店里，看了电视机，再付款，然后把赠品和电视机一块儿搬回家，给家里人一个惊喜，你说好不好？”销售人员极尽所能，打消对方的顾虑。
　　别说，这方法还真有效。
　　好几个妇女跟那销售员走了。
　　其他销售员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主动邀请客人去参观他们的店铺。
　　这个促销活动，除了卖货之外，本来就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引流到五家新开的门店，不然无声无息的，谁知道县里又开了好几家家电门市部。
　　一波一波的客人来了，又跟着销售员走了，络绎不绝。
　　如此火热的场景，看得张开发眼热不已。
　　他开了这么久的店，从没有哪一天，生意这么火热过。
　　而这些潜在的客户，本来都是他的。全县就他一家经销商，虽然还有供销社之类的，但里面的价格和服务比他店里差多了，没法跟他比，他本来可以躺着赚钱的，可如今全被叶蔓给毁了。
　　今天闹这么一出，以后顾客一进店，看到他店里的价格，谁还买啊？
　　还有以前在他店里挨过宰的顾客
　　，心里肯定不平衡，估计会到处说他店里的坏话，他店里还能有什么生意？
　　张开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店里生意凋败的情景，恨不得现在就上去将对方的摊子给掀了。
　　“张老弟，冷静冷静！”龙老三过来就看到这一幕，他自然是羡慕这五个捡漏的新经销商，但更怕张开发做出冲动的事。
　　张开发气得胸口疼，指着背后自己家的店问道：“龙老板，一上午了，我店里一个客人都没进去过，你让我怎么冷静？叶蔓跑到我店门口搞促销，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我，你难道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生意都被他们抢走？”
　　“你现在冲上去，会让别人看笑话的。张老弟，咱们都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会害你，你听我的，先冷静冷静。”龙老三劝道。
　　张开发死死抿着唇，盯着热闹的促销活动，一言不发。
　　忽然，他看到叶蔓带着人出现在了人群外围。
　　他立即大步上前，拦住叶蔓，冷笑道：“叶厂长真是好伎俩啊！”
　　叶蔓见是他们，轻轻笑了笑说：“张老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怎么，我惹张老板不开心了吗？”
　　龙老三拽了拽张开发。
　　张开发甩开她，冷嗤：“叶蔓，你别装了，你就是故意来抢我生意的是吧？”
　　“抢你生意？”叶蔓指了指他背后不远处的长发家电销售部，“你是指那家店吗？你的意思是那家店是你开的？”
　　张开发怒瞪着她：“叶蔓，你装什么糊涂，谁不知道那家店是我开的？”
　　叶蔓不赞同地说：“张老板，这不符合咱们定的规矩吧，说好独家代理的呢？你这是违约啊。”
　　“违约又怎么样？没错，长发家电销售部就是我开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张开发嚣张地说道。
　　叶蔓侧头，对身后的陈律师道：“陈律师，你听见了，他承认他违约，在场的诸位都是人证，请你采集证据，我们老师傅家电要起诉他违约。”
　　龙老三一听这就知道坏了，赶紧找补：“叶厂长，张老板说的气话呢，没有的事。”
　　叶蔓笑了笑：“是不是气话，法庭上说去。龙老板，你店里最近几个月的销量也不合格啊，刚好合同到期了，按照规定，咱们也要解除合同，要不，咱们今天就正式把解除合同的协议签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这……叶厂长，这，有什么咱们可以商量嘛，你放心，下半年的销量我保证提上去……”龙老三支支吾吾，怎么都没想到，他不过是来劝张开发的，最后火竟然烧到他身上了。
　　叶蔓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看来龙老板也不喜欢这种温柔的方式啊，小杜，你联系一下周江县的几名潜在经销商，择日签订合同。”
　　龙老三一听张开发的遭遇马上就要轮到他身上，顿时急了，慌张地说：“叶厂长，这……这不符合规定，当初你们老师傅家电可是说好了，一个县只有一名经销商。你一下子弄出这么多名经销商，不合规矩。”
　　叶蔓讥诮地看着他：“龙老板也知道不符合规矩啊！不过你似乎忘了，你跟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合同已经到期了，新招募的经销商，我们已经删除掉了一个县只有一名经销商的规定，能者居上！这件事，我们老师傅家电不违约。”
　　这是叶蔓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对策。
　　这些经销商之所以尾大不掉，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是全县唯一的独家代理商，没有竞争。当初，这个规定本意是为了保护经销商，同时也是拉拢经销商，但现在已经对他们老师傅家电的扩张造成了制约，那自然要改变。
　　不过她也不准备在所有经销商中都实行这个规矩，而是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如此一来，不会让规规矩矩的老经销商反弹，同时也能震慑他们，如果不守规矩，不好好干，解除了合同，再想做一县独家经销商，想都别想。想必经过这次的事，其他经销商只要不想自己的地盘上突然冒出好几个竞争对手抢饭碗，那都会规矩很多。
　　她才不会像庞勇一样，挨个跟这些不规矩的经销商好好谈呢，直接给他们引入竞争者，让这些不规矩的家伙做不下去。
　　而新的经销商，全县好几个竞争对手，为了生存，为了做大，他们也必须在服务上下功夫，再也不敢乱涨价，收高昂的维修费之类的，否则消费者就会用脚投票，他们的生意也没法长久。
　　龙老三还不甘心：“叶厂长，咱们就不能商量商量吗？我答应解除合同，你们也引进一名经销商，你看行吗？”
　　被叶蔓这么一搞，他卖其他牌子的家电也一样卖不出去了，更别提维持现在的高价了。如果只有一家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两家竞争，他还有出路。而且回头等叶蔓回去后，他也可以跟对方协商一下，双方达成一致，保持一个稳定的利润空间。
　　叶蔓笑看着他：“龙老板，你恐怕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们的合同已经到期了，不跟你续约就相当于解除合同，之所以还跟你签个书面的合约，是为了你拿走还没卖出去的那批货，是退是留一次性解决了。当然，如果你不想，咱们也可以不签，退货根据老合同来办。你现在没有筹码跟我讲条件。”
　　“龙老三，你他娘的还有没有点骨气，被个娘们拿捏，解除合同就解除合同，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家电厂，咱还非得求她不成？”张开发恼火地说道。
　　叶蔓笑着点头说：“有道理。对了，你们现在卖的那批货是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以前囤的旧货吧？就是不知道他们库存消化完了之后，你们从哪儿拿货。”
　　“你……”被说中了货的来源，张开发有点恼，恨恨地说，“你管我，没了你们老师傅家电还有其他厂，咱们走着瞧。”
　　叶蔓颔首：“我相信，不过张老板，你违约了，先把违约金交上来吧，不然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另外，庞勇的那一刀，不会白挨！”
　　张开发没料到叶蔓会突然提这个，愣了一下，好笑地看着她：“哦，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莫非还想替庞勇报仇？”
　　叶蔓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谁跟他一样逞凶斗狠。
　　收回目光，叶蔓走到高台上，接过喊得声嘶力竭的小伙子的手里话筒：“喂，大家安静两分钟，听我讲好吗？”
　　底下的市民诧异地看着叶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姑娘，摸不清楚她这是要干嘛。
　　叶蔓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鞠了一躬说：“非常感谢大家对我们老师傅家电的支持。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想请大家帮忙，6月5日那天下午，我们老师傅家电的销售经理庞勇和杜恒在经过盘石巷子时，遭到一伙持刀歹徒的袭击。我们庞经理身中数刀，最严重的一刀缝了十八针。目前凶手还逍遥法外，在此，我恳请诸位市民的帮忙，凡是能提供凶手具体线索并证实有效的奖励一千元。若是能帮公安抓住该凶手，我们老师傅家电将给予其一万元的奖励！”
　　这么大金额的奖励，下面的人群马上躁动了。
　　不少人询问：“真的假的？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对啊，这么多钱，就为了抓几个混混？”
　　……
　　叶蔓拿起话筒统一回答了大家的问题：“我以老师傅家电厂厂长的身份保证刚才的话绝对算数。下面，让事发当天另一名受害员工小杜上台给大家描述这几个凶手的特征，当天的穿着打扮等等，以方便大家寻找凶手。另外，我们联系了派出所的几名公安同志，如果现场有人知道线索的，可以随时告诉公安同志，一经核实该线索有效，那我们将兑现刚才所说的奖励。”
　　说完，叶蔓将话筒递给了小杜。
　　下台时，隔着人群，她轻轻看了一眼张开发，眼神带着轻慢和笃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这几个人是平洞县人，总有人认识他们，那就会将他们揪出来。张开发本事再大，在平洞县也没法一手遮天，收买所有人。
　　张开发看着叶蔓的眼神，脚底生寒，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小地方，人口流动性很小，大家都认识，要是发动百姓要找出这几个家伙那就是迟早的事。
　　龙老三看着他变脸，忍不住低声抱怨道：“我就跟你说，别冲动别冲动，你不听，这下好了吧？我看你这两年是被发财冲晕了脑袋。”
　　现在搞得，不但张开发要完，他们这些经销商也要受他连累。
　　张开发正要反驳，忽然人群中有一个妇女听小杜说明了那天几人的大概年纪、穿着打扮还有面部特征后，举着手往公安同志的桌子前跑去，边跑边喊：“那个穿蓝衣服的好像是我们院子里的一个小子，公安同志，我知道他的消息，他5号后就再也没见人影，原来是躲起来了，听说去乡下看他爷爷奶奶了……”
　　张开发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大变，再也没办法保持先前的得意和威风。


第141章 
　　警方根据妇女的线索，找到了小混混陈双喜的家。
　　据调查，妇女所言几乎属实，而这个陈双喜平日里不工作，经常拿着刀棍上街，一脸凶相，周围的人都避着他。
　　此人有重大嫌疑，警方兵分两路，一路直奔陈双喜爷爷奶奶家去抓他，另外一路调查陈双喜的人际关系，从而锁定了另外几名嫌犯。
　　当天晚上，犯事的四个混混被抓住了三个，还有一个在逃。
　　警方通知老师傅家电这边过去认人。
　　叶蔓遂让陈律师带着杜恒等人过去认人。
　　杜恒一看到陈双喜就激动地喊道：“公安同志，就是他，那天就是他带着人砍我们的，砍伤庞经理的也是他。他拿了一把很重的弯刀……还有他们两个，也是跟这个家伙一伙儿的。”
　　除了杜恒这个人证，警方还从陈双喜的家里搜出了那把砍伤庞勇的凶器弯刀。
　　人证物证确凿，案子很快就明朗了。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陈双喜几人一口咬死了是他们见财起意，知道庞勇是外地来的大老板，所以尾随对方，打算干票大的，哪知道这两人会极力反抗，因此才在无意中砍伤了对方。
　　他们不肯供出幕后真凶，张开发就会逍遥法外。
　　光是这几个小喽啰落网，张开发这种始作俑者却平安无事，那他以后会更嚣张，庞勇的遭遇也不会是第一起。叶蔓不甘心，张开发一日不伏法，一日就是个隐患，这人心眼小，手段阴狠毒辣，还记恨他们，不把他弄进去，迟早是个祸害。
　　陈律师看叶蔓紧蹙的眉头就知道她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作为律师，他也不满意，他们都清楚，陈双喜几个只是替罪羊而已。
　　“陈双喜他们这群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全是法盲，平日里看多了港片，喜欢喊打喊杀，自觉自己挺正义的，他们自有一套逻辑，警方怎么询问，都不肯开口。”陈律师头痛地说道。
　　这些年轻人，涉世未深，加上现在录像厅盛行，港片流入内地，风靡各地，他们在现实中受了挫，迷茫加闲得无聊，就断章取义学港片，没学到港片里的精髓，反而净捡那些恶行暴力行为学习，当老板的马仔小弟，自以为讲义气，实际上毁了自己的一生都不知道。
　　偏偏旁人怎么说，怎么劝都没用。
　　叶蔓冷笑：“他们真的知道死意味着什么？真的不怕死吗？”
　　陈律师无奈摇头：“他们要知道，就不会如此轻贱别人的性命，也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
　　无知者无畏。
　　叶蔓托腮思考了一会儿说：“既然找他们没用，那就从他们的家人下手。我就不信他们对家里人的话都完全无动于衷，对至亲的眼泪也毫不动容。陈律师，麻烦你走一趟，找到他们的家人，向他们展示一些去抢劫杀人犯的罪行，往严重点说，最好还有照片或活生生的例子，吓住他们后再表示，如果陈双喜他们愿意指认幕后真凶，我们可以给他们出具谅解书。”
　　陈律师当即去了陈双喜家，先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又说五百年前是一家，拉了拉近乎，取得了陈家人的些许好感后，陈律师才切入正题：“大哥、嫂子，双喜这小子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几年，国家严厉打击各种刑事犯罪，他们抢劫又砍伤人住院，这可是大罪，弄不好要判死刑的！”
　　陈母一听这话就哭成了个泪人：“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陈父吸了一口烟，闷闷地说：“陈……老弟，你是有本事的，有什么法子，只要能救双喜，我们老两口豁出命都愿意。”
　　“大哥，你怎么也说这种糊涂话，你忘了双喜是因为什么进去的？我跟你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有冤屈找公安，找政府，不能自己提着刀乱来，这样有理都会变成无理，你这样不是教坏孩子吗？”陈律师义正言辞地说道，然后从包里取出好些相关的新闻报道，递给陈父，“大哥你看，这是前几年我们律所里整理的案子，都是抢劫、杀人、偷窃等等，有判死刑的也有判无期的，我可不是骗你。”
　　陈父虽然识字不多，但这些剪报的大概意思还是看得懂。
　　当看到一个年轻人因为没钱，室内抢劫并杀人未遂被判死刑后，他脑子一阵眩晕，紧紧抓住陈律师的手：“这……这么严重？”
　　这个案子跟他们家双喜的八成像啊，万一他家双喜也被判死刑了怎么办？
　　陈律师叹了口气，将剪报收了起来：“可不是，一步错步步错，人生没有后悔药。年轻人不懂事，在外面逞凶斗狠，只是可怜了辛辛苦苦将他们养大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弟，你可一定要帮我们，你是律师，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只要能救双喜，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恩人。”陈母止住了哭泣，死死抓住陈律师。
　　陈律师轻声安抚她：“嫂子，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老板知道，双喜他们并不坏，只是年轻不懂事，被人引入了歧途，不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所以特意让我过来跟两位陈清利害。如果双喜他们是主谋，肯定会重判，如果他们是被人蛊惑，引诱，只是从犯，那量刑又不一样了。而且我们老板还说，如果双喜他们能帮我们找出幕后真凶，我们将出具谅解书，这样法院又会从轻量刑的。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时间不等人。”
　　陈律师将那叠剪报放在桌子上，笑了笑，拿着公文包走了。
　　留下陈家老两口心乱如麻。
　　“他爸，怎么办？”陈母焦急地问道。
　　陈父又翻了一下那叠剪报，有些比陈双喜犯事轻的，都判了十几年。陈双喜这情况，就算不是死刑，也得是无期，到时候一辈子关在铁窗里面，他们老两口怎么办？
　　“钱顶什么用？没儿子，咱们俩拿再多的钱也没用。我去找另外几家，你去看双喜，把这些给他看，好好劝劝他，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母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诶了一声：“我这就去，让这孩子别拧了，那……什么钱咱不要，咱只要他好好的，早点出来。”
　　陈家两口子分头行动，一个去派出所，一个去找其他几个年轻人的父母。
　　当天晚上，张开发就听到了风声。
　　他气得直骂娘：“那几个老不死的，拿了老子的封口费，又反悔，真当老子的钱是白拿的？老子弄死他们！”
　　龙老三真是怕这个张开发了，前几年他人还没这么重的戾气呢。这几年发了财，腰上挂着大金链子，别着大哥大，行事也越来越张狂了，都劝他好几回了，半点用处都没有。
　　“张老弟，你别闹了，现在公安肯定盯着你，你再乱来，那就完了。”
　　张开发呸了一声：“狗日的，都是那个姓叶的臭娘们，老子跟她没完。今天这些东西，有一个算一个，我迟早要把这笔帐给他们都算了。”
　　龙老三听得一颤，这个张开发，已经连累他们这些经销商不轻了，还要乱来，要是事情闹大了，闹出了人命，他也有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啊，万一也被判刑怎么办？
　　这会儿龙老三已经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跟张开发走这么近的。
　　可怕什么来什么，张开发竟然对他说：“龙老板，陈双喜几个恐怕顶不住，警方很可能已经盯上我了。你的车子借我用用，我出去避避风头，等这事过去了再回来。你放心，车子不白要的你，我按原价买。”
　　他显然深知龙老三抠门的性子，在钱上毫不吝啬。
　　可龙老三这回听到钱却并没有如他想的那么开心，反而面露难色：“这……张老弟，他们都知道我跟你交好，万一也盯上了我怎么办？”
　　说到底，龙老三并不情愿。虽然他很贪财抠门，但他更爱惜自己的小命和自由，要是借车子给张开发，张开发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事情暴露后，他很可能就是帮凶，万一警方追究他的责任怎么办？
　　他要关进去，那就是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他车子才买两三个月，跟新车没什么区别，张开发这提议他并没有占多少便宜。
　　张开发眯起眼盯着他：“龙老板，咱俩好几年的兄弟了，这么个小忙你不会不帮我吧？”
　　龙老三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再想到庞勇的下场，连忙摇头：“怎么会，咱们都多少年的兄弟了，这点小忙自然要帮，车子你拿去开就是。张老弟多准备点钱，回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说着龙老三将车钥匙递了过去。
　　张开发满意地接过：“我就知道龙老板最讲义气了，有你这句话，兄弟我在外面也放心了，等风声过去了，我再联系你。”
　　听到这话，龙老三真是后悔死了。他干嘛
　　要画蛇添足地加最后一句话，张开发赖上他怎么办？贴钱不说，万一被人发现，自己也完了。
　　离开张开发家，龙老三想起这个还越想越后悔。他怎么就一时被张开发那小子吓住，说出这种话呢。万一张开发在外面将钱花光了，真找上他，怎么办？
　　越想龙老三越觉得张开发是个麻烦，而且是个后患无穷的麻烦。
　　回到旅馆，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心一横，拿出大哥大，打给了叶蔓。
　　彼时，叶蔓正跟陈律师他们在讨论案子的事。陈律师接到了消息，陈双喜松口了，众人大喜过望，折腾这么久总算见到了曙光。
　　正说到兴头上，叶蔓的大哥大却突然响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接通：“喂，你好……龙老板啊，晚上好，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叶蔓朝大家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笑意盈盈地应付龙老三。
　　“叶厂长，我……我这里有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龙老三深吸一口气说道。
　　叶蔓听到这话，轻笑了一声：“哦，龙老板有什么要求？”
　　听叶蔓没有一口拒绝，龙老三心里稍稍得到了鼓励，一口说道：“维持我的合同不变。”
　　叶蔓顿时笑了：“龙老板，这不可能。我叶蔓放出去的话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否则以后在经销商们心目中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她都放话要收拾他们了，不干脆利落地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还漏龙老三这条鱼，那附近在观望的经销商们怎么想？尤其是，龙老三可是这群人的领头羊，说是罪魁祸首也不为过，叶蔓不可能放过他。
　　龙老三没想到叶蔓连事情都没问就直接拒绝了，顿时有些心塞：“叶厂长，你不听听我要说的是什么吗？要是错过了，我想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张开发又要搞什么小动作？”叶蔓一口问道。
　　现在能让龙老三拿出来做交易，有交易价值的也就张开发了。
　　龙老三顿时一噎，有种被人看穿的窘迫。好在打电话，不用面对面，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承认了：“没错，叶厂长，有关他的消息，这个分量够吧？”
　　叶蔓懒得跟他废话：“龙老三，当你违背我们老师傅家电关于经销商的规定时，你就已经被排除我们的经销商范围内了。这个事情不可更改，我们老师傅家电不需要不合格经销商。我唯一能答应你的就是，如果你的消息有价值，那周江县，我们只另外招募一名经销商，是跟一个人竞争，还是跟十家八家门店竞争，你选一个。”
　　龙老三在心里衡量了一下，他有钱，还有经验丰富的员工，老顾客，还怕了新的经销商不成？
　　只要叶蔓不像对付张开发这样亲自助阵下场，一下子开个五六七八家家电销售部，只开一家，全县两家门店，他有什么好怕的？
　　“好，叶厂长，我相信你，咱们就这么说定了。”龙老三下定决心说道。
　　叶蔓笑道：“可以，只要你的消息足够有用，我绝对履行承诺。龙老板，我跟庞经理一向说话算数，你要是不信任我，可以到我这里来，咱们马上签一份合同，签完之后再说。”
　　龙老三担心被人瞧见，哪敢这时候去找叶蔓。
　　他连忙说：“我当然相信叶厂长和庞经理。那我就直说了，张开发听到了风声要跑，他强行借了我的车子，准备弄点钱，天亮之前就跑路。”
　　“龙老板，你这个消息非常有用。如果被证实是真的，我会按照约定，只在周江县招募一名经销商。”叶蔓微笑着说道。
　　龙老三说出了消息，仍旧得到了叶蔓的承诺，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我就知道叶厂长你一向说话算数。你们赶紧通知公安那边，千万别让张开发给跑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这就联系警方，先挂了。”叶蔓直接按断了电话。
　　陈律师这才出声：“张开发要跑路？”
　　叶蔓点头：“龙老三是这么说的，应该错不了。张开发毕竟是本地人，这几年又发了财，在本地有不少关系，提前听到了风声也不稀奇。你去联系警方，最好找信得过的。”
　　陈律师当即起身：“嗯。”
　　等他出去后，杜恒看着叶蔓问道：“叶厂长，那我们关于周江县的计划是不是要改改了？”
　　叶蔓拿起本子将原本准备联络的经销商备选人挨个标了号：“你先联系一号，一号要是愿意做我们的经销商，就跟他签合同，他不干就往后顺延。我答应了龙老三，自然不会食言，我们只招募一名经销商。”
　　杜恒有点不得劲儿：“还真便宜了龙老三。”
　　叶蔓笑他心眼实：“便宜什么？先看新的经销商能不能发展起来，要是发展好了，过几个月开几家分店，一样将龙老三的生意抢光。我可没违约，咱们以前就说过，经销商有实力的，可以在本地开分店，是龙老三自己没想到这点。”
　　龙老三能跟她玩心眼，她也照样跟他玩回去，看看谁笑到最后。
　　如果新的经销商连龙老三这个不实诚的奸商都干不过，那也没存在的必要了，直接换人就是。
　　杜恒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厂长，你办法真多。”
　　叶蔓轻轻笑了笑说：“别拍马屁，跟经销商解除合同，再寻找新的经销商，这个工作你跟着庞经理跑了十几个县，如今庞经理腿受了伤，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后面的按照我说的来，你也不用直接找他们谈判了，回去让建新统一给他们发一封函，通知他们取下我们老师傅家电的招牌。你主要负责招募新的经销商，人选就按照以前的名单上来，每个地方多招募几个经销商，最低三个，如果人数不够，再在当地发展，至于合同，都签新合同，这是范本，每签完一份，记得寄回总部做存档。”
　　杜恒本来只是庞勇的助理，如今一下子接过这么大的担子，顿时感觉很吃力。但他也清楚，这是叶蔓给他的机会，要是独立将这个事干好了，那他回去就不只是个小助理了。
　　舔了舔唇，杜恒用力点头：“是，厂长，你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事。”
　　“好，我也很看好你这小伙子，好好干。”叶蔓拍了拍他的肩，“等张开发抓到后，我们就要回去了，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张开发嘴上凶，其实心里也怕，不然也不会听到风声就准备跑路。
　　龙老三走后，他将家里的钱全搜了出来，只有两万多块。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但对大手大脚喜欢享乐的他来说完全不够。
　　更多的钱，他压在店里。他的店里和仓库里有几十万元的货，可惜这些东西没法在短期内变现成钱，也没法携带上路。
　　张开发又找了一圈，将值钱的大金链子、金戒指等等都带上，最后存折也一块儿带上了。过阵子风声过去了，存折上的钱也可以取出来花嘛。
　　值钱的东西收拾好，他随便塞了两件衣服进包里，然后留了封在桌子上，连家里人都没通知就趁着夜色悄悄下楼，找到龙老三的车子，用钥匙打开，然后弯腰先将包丢进了车里。
　　忽然，一柄硬邦邦的□□抵在了他的脑袋上：“不许动，双手举起来！”
　　靠，阴沟里翻船了！
　　张开发将两只手举起来，缓缓转身，假装摔倒，趁着对方后退的那一瞬，他一脚踢了过去，将对方的枪踢到地上，然后转身拔腿就冲进夜色里。
　　他快，但子弹更快，一枚银色的子弹冲破夜色，打中了他的大腿。
　　他呼痛一声，摔在了地上。
　　几个公安上前抓住了他：“这小子不老实，差点让他给跑了。”
　　叶蔓接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
　　陈律师说：“张开发昨晚半夜出逃被公安抓了个现行，当场挨了一枪，正好打中大腿，目前在医院。此外他还涉嫌妨碍公务，又要多一重罪名。而且据陈双喜他们招供，庞经理的事不是第一例，去年他看上了一个姑娘，也请打手将姑娘的男友给打成了残疾。这个混账东西，要是不收拾，他以后要反天了。”
　　叶蔓一点都不意外，就张开发那副嚣张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只是以前没翻船罢了。
　　“陈律师，我们就先回去了，这边的收尾工作交给你。你看能不能联系一下其他的受害者，给他们提供一些法律援助，最后能够给他们讨回一些经济赔偿。至于律师费，算我头上。”叶蔓想了想说道。
　　一是她同情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此外帮对方也是为了帮自己。张开发之所以嚣张就是因为有钱，将他的钱拿去赔偿了受害者，他没钱了，以后进了监狱也蹦跶不起来了。
　　陈律师笑着说：“叶厂长，你们单位本来就要提起民事诉讼，我一块儿处
　　理了，就算你们一直这么照顾我们单位的赠品服务。”
　　自从认识了叶蔓，他就没缺过案子。
　　这本来也没多少钱，叶蔓没跟他争，笑道：“那我就谢谢陈律师了。”
　　将后续的事情安排好后，叶蔓就带着钟小琴等人回了奉河市。
　　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是看望庞勇。
　　结果等叶蔓拎着营养品赶到他家，却扑了个空，因为庞勇没在家，而是在店里。
　　叶蔓放下营养品，跟他家属聊了几句之后，又赶回店里，这下在办公室里找到了庞勇。
　　“庞经理，你受了伤，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跑来店里干什么？”叶蔓无奈地看着他。
　　庞勇摸了摸鼻子：“哎呀，没事，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天天在家里闲着闷得慌，正好你跟小琴都不在，我就来店里盯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情做也好。”
　　朱建新进门拆穿了他：“庞哥，你就别装了。你是被嫂子念叨怕了吧。”
　　庞勇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不去工作，瞎胡说什么？”
　　叶蔓顿时了然，庞勇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肯定吃了他老婆好一顿排头，估计现在还天天挨训呢，难怪跑到店里。
　　她没揭穿，略过这一茬，问道：“医生怎么说？你这腿现在还不能走路吧？”
　　庞勇说：“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了，现在还不能走，天天坐轮椅，过阵子去复查，没问题拆线之后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行，那你小心点，不然回头要是伤口开裂了，嫂子不让你出门，你可别让咱们去替你说情。”叶蔓叮嘱了一句，然后说起了平洞县后续的工作。
　　听完后，庞勇赞道：“你的这个新法子好，全县不止一名经销商，有了竞争，为了赢得顾客，他们自然就不敢像张开发他们那样乱来了。”
　　叶蔓点头：“对，以前是咱们要拉拢经销商，没办法，必须得列出让他们心动的条款。现在咱们不缺经销商了，这合同条款自然也要跟着变，有竞争才会有发展，一家独大，没了竞争者，他们的服务也会逐渐跟不上。以后新的经销商都采用这款合同。”
　　庞勇没有意见，他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看看这些。”
　　叶蔓伸手拿过资料一看，都是名字、地址，有些后面还有电话，仔细一看，不少是外省的。
　　“这是什么？”叶蔓指了指本子，“你们准备开发新的经销商？”
　　庞勇乐呵呵地说：“不是，这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经销商。有一部分是程周他们给我们介绍的，就这一页，他们有些是云中省人，还有些是通省人，打算在通省中部、北部开设门店，销售咱们老师傅家电。”
　　叶蔓翻了一下，啧啧道：“这个程周不简单啊，一下子给咱们介绍了好几十个潜在客户。”
　　“可不是，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庞勇挠了挠头说道。
　　叶蔓淡淡地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投桃报李，程周这么识趣，咱们也给他一些好处就是，回头我找他聊聊，问他有没有兴趣做省代理。”
　　“省代理？什么意思？”庞勇吃惊地看着叶蔓。
　　叶蔓指了指地图上，通省过去的江省：“他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开发江省市场，要是能做到，可以让他做江省总代理，往下发展经销商。”
　　不然光是凭他们，扩张太慢了。而且一个省就几百名大大小小的经销商，以后随着经销商的增多，管理也是个大问题，如果发展省级代理，则可以将这部分工作分出去。
　　而程周这个人识时务，有手段有本事，迟早会出头，他肯定不甘心于一直当一个小县城的经销商，趁着他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将他绑在老师傅家电这架马车上，对双方都是一件共赢的事。
　　听叶蔓说明了缘由后，庞勇点头：“你这办法好。咱们短期内肯定没法扩张到江省，让程周去打头阵，能快速扩大咱们的市场。”
　　“嗯，既然你也没意见，回头找个时间，我跟程周好好谈谈，看看他的意思。”叶蔓笑道。
　　可这个有时间，却一直没抽出空。
　　因为叶蔓从平洞县回来没几天就接到了罗秘书的电话：“叶厂长，你最近有空吗？”
　　叶蔓笑道：“有的，罗秘书是有什么事吗？”
　　隔着电话罗秘书的声音也难掩兴奋：“叶厂长，县里有点事，毛县长让我打电话请你抽空回来一趟，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很急吗？到底是什么事？”叶蔓好奇地问道。
　　罗秘书却不肯说：“总之是好事，叶厂长回来就知道了。”
　　叶蔓琢磨了几秒说：“我安排一下手里的工作，后天就回来。”
　　“好，叶厂长出发的时候打个电话，我安排人去车站接你。”罗秘书高兴地说道。、
　　挂断电话后，叶蔓满心狐疑，罗秘书可没这么殷勤过。
　　庞勇见她疑惑，乐呵呵地说：“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既然罗秘书说是好事，那肯定是好事。”
　　“可我左思右想也想不通县里有什么好事能跟咱们老师傅家电扯上关系？难道给咱们减免税款？”叶蔓猜测。
　　但两人都知道不可能，县里这几年厂子一个接一个的倒闭，财政负担很重，入不敷出，都这么困难了哪可能给老师傅家电减免税款。
　　“反正后天就要回去了，也不用多想了，毛县长总不可能坑咱们。”因为上次毛县长过来帮忙的事，庞勇对他印象极好，也非常相信他。
　　叶蔓想想也是，便没再花心思琢磨这个事了。
　　处理完手里比较要紧的工作后，隔天一大清早她就坐上了返回长永县的客车。
　　今天不大顺利，路上遇到前方车辆出车祸，堵了一会儿，她到汽车站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
　　一下汽车，叶蔓就看到了抬头张望个不停的罗秘书。
　　“罗秘书，路上出了点意外，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亲自过来接我，这怎么好意思？”叶蔓寒暄道。
　　罗秘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叶厂长，你总算来了，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
　　叶蔓越发地好奇了：“罗秘书到底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罗秘书兴奋地说道：“县里来了几名贵客，上车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罗秘书竟然将毛县长的小汽车开了过来，要知道，平时为了省油，毛县长都舍不得开，骑自行车上下班。由此可见，今天这几名贵客是真的贵，连她也跟着沾了光。
　　见从罗秘书嘴巴里问不出点有用的信息，叶蔓也不打听了，反正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长永县小地方，本来就不大，开车就更快了。十分钟后，小汽车停在了县政府大楼门口。
　　罗秘书匆匆下车，领着叶蔓往里走：“大家在会议室里等着你。”
　　叶蔓跟着他上楼，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除了毛县长，还有好几个县里主要的领导，几乎可以说，全县重量级的人物都聚在这里了。不过其中还是有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面孔很引人注目，约莫这就是所谓的贵客了。
　　为了迎接贵客，不止叶蔓有小汽车坐，会议室里还开着空调，进去就一股冷气，难怪大夏天的，那两名贵客穿着西装也不嫌热呢！
　　“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出了车祸，堵了一会儿，耽误了时间，让诸位领导久等了。”叶蔓进门先道歉。不管是不是意外，她让这么多领导等了这么久是事实。
　　毛县长摆手：“没有，我们也就刚进来一会儿。小叶，吃饭没有？”
　　叶蔓自然不会说自己没吃：“在路上吃了点，一直坐车，撑得慌，不饿。”
　　“那就好，你坐我这边来。”毛县长热情地招呼叶蔓。
　　叶蔓遂坐了过去，正好坐在两名贵客的对面，一抬头，她就发现两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而离得近了，叶蔓也察觉到了这两人身份的不同，左边那位穿白色西装的，穿得特别时髦整洁，而且西装还是个很出名的大牌子，价格估计比全办公室人的衣服加起来的价格都贵，叶蔓估计全会议室没一个人认识。
　　见她看过来，那个白西装冲她露出西方那种所谓的绅士笑容，看起来友善无害。
　　叶蔓回之以微笑，心里对两人的身份隐约有了个离谱的猜测，很快毛县长的话就证实了她的这个猜测。
　　“这是我们长永县发展极为迅猛的明星企业老师傅家电的叶蔓叶厂长。小叶，来，我跟你介绍，这些县里的领导同志们你应该都认识了，我就不再介绍了。我重点给你介绍这两位，他们是特意远道而来咱们长永县的贵客，富友集团的高桥先生和章先生。”
　　听到两人前面的头衔，再结合罗秘书的兴奋，还有这一路以来的兴师动众，叶蔓的心不住地下沉，有个极其离谱但又极有可能的猜测！
　　他们老师傅家电被人给盯上了。


第142章 
　　哪怕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这种场合也不允许叶蔓失态。否则不光丢老师傅的脸，也会让人看轻他们老师傅家电，接下来还怎么谈判？
　　叶蔓压下心里的烦躁，热情地跟对方握手：“高桥先生，章先生，您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很高兴认识你，叶蔓女士真是……”高桥的中文不是很好，他边说边竖起大拇指，“很棒。”
　　口音有些别扭，说话也很慢，不过这个年代，一个外国人能说中文已经非常不错了。
　　叶蔓笑了笑：“高桥先生过奖了，就一点小本买卖，连富友集团的零头都比不上。”
　　见双方似乎谈得还算愉快，毛县长非常开心，对叶蔓说：“其实这次不是县里找你们，是高桥先生和章先生想见你，委托县里做个引荐。他们非常看好老师傅家电，想注资老师傅家电，在咱们长永县与你们老师傅家电合资建厂。有了富友集团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你们厂可以趁着这股东风大力发展了。”
　　果然来了！
　　叶蔓因为早有了猜测，所以对毛县长这番话并不意外。不过她脸上表现得很诧异，眨了眨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毛县长，你没说笑？咱们老师傅家电一个破落小厂子，何德何能啊，能入富友的眼。”
　　毛县长不赞同地看着她：“什么破落小厂子，你们厂可是咱们长永县第一纳税大户，现在全省，甚至在全国都有些名气的家电厂。高桥先生也正是看中了你们厂的发展潜力，所以才会在诸多地方抛出的橄榄枝中独独选中了咱们长永县。”
　　章先生适时地表示：“毛县长说得没错，老师傅家电虽然规模小，但发展潜力不错，这也是高桥先生看重贵厂的原因。叶厂长，只要你同意，富友的第一笔投资将在这个月就划拨过来。”
　　对方已经表现得这么有诚意了，叶蔓也不好再装糊涂，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容许她装糊涂，否则很容易得罪人。她笑了笑问道：“章先生，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富友准备注资多少？”
　　章先生脸上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竖起了两根手指：“两个亿人民币，分三期投入，最后一批资金年底前到账。”
　　“这么多？”叶蔓吃惊地说。
　　她是真的惊讶，两个亿，现在将老师傅卖了，别说两个亿，一个亿都不可能。
　　老师傅家电的固定资产就是厂房和设备、原材料，设备只有一台值钱的，其他加起来都没多少钱，至于土地是租的，而且现在房子土地本来也不值钱，小地方的更不值钱。要是富友愿意在长永县建厂，土地也完全不是问题，他们看中哪块，县里都会尽量满足他们。
　　原材料还有一部分账没结，这些固定资产加上厂里的流动资金，再扣除掉债务，老师傅家电的实际总资产应该也就两三千万。短短一年从两三百万起家翻到这个数字已经非常可观了，但在庞然大物的富友集团面前完全不够看，连人家的皮毛都比不上。
　　所谓的合作是建立在彼此平等的基础上。双方的差距这么大，那股权怎么分？
　　总不能可能她只出十分之一的钱，还占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吧？富友又不是冤大头，傻子，跨海过来做慈善的。
　　但若是按出资比例来划分股份，那她顶多只占百分之十左右的股份，庞勇就更少了，他们俩加起来都只是毛毛雨，在合资厂里哪还有话语权！
　　听出叶蔓语气的惊讶，章回自信地说：“叶厂长，除了投资，我们还将引进富友最先进的设备，将厂里的生产设备全换成最新的，建立起一座现代化的工厂。初步规划是，这个厂建成后，将提供六千个工作岗位。”
　　不光有大把的钱，还有叶蔓梦寐以求的先进技术设备，真是让人难以拒绝啊！
　　叶蔓笑着说：“章先生，我琢磨了一下，你们有这么多资金，又有技术，还有政策倾斜，这……我们老师傅家电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啊。”
　　章回笑着说：“叶厂长自谦了，贵厂有品牌，有成熟的销售体系，还有熟练的工人，相对完善的管理制度，这些都是无形的资产。高桥先生和我都是非常有诚意的，叶厂长不妨认真考虑，有了我们的注资，老师傅家电将不用再束手束脚，叶厂长也可以放开手，大展宏图。”
　　“承蒙高桥先生和章先生看得起。不过厂子是我跟友人一块儿开起来的，这个事太突然了，我得跟股东商量商量。”见躲不过，叶蔓索性将庞勇拉出来做了挡箭牌。
　　章先生回头用日语跟旁边的高桥说了几句，然后回头笑着对叶蔓说：“好的，敬候佳音，期待我们的合作。”
　　一副笃定叶蔓不可能拒绝的模样。
　　别人不了解情况，毛县长可是很清楚，老师傅家电就是叶蔓的一言堂，老师傅家电完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那个庞勇的气场根本压不过她。什么找人商量，都是借口。
　　送走高桥先生和章先生后，毛县长就将叶蔓叫进了办公室，直接问道：“小叶，你跟我说说你心里的想法，你是不是不愿意？”
　　“毛县长怎么会这么想？”叶蔓打个哈哈。这时候，县里，毛县长的利益跟老师傅家电的利益并不一致，她肯定不可能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奈何毛县长也是老江湖，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我这儿，你就别打马虎眼了，你要真有意思，当场就同意了，不会支支吾吾，扯出什么拿不出手，又说要跟股东商量。小叶，你要知道，富友集团投资这样的事，真的是可遇不可求，他们能从这么多地方，独独挑中咱们长永县，说是咱们长永县祖坟上冒青烟了都不为过，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咱们现在缺的就是资金和技术，而这方面，富友都有，正好能弥补咱们的不足。”
　　“对，毛县长，您说得非常有道理。而且富友投资，能带动咱们县经济的发展，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解决就业难的问题，我知道好处多多。”叶蔓认真地说道。
　　无论什么时候吸引外资，对当地而言都是一件好事。尤其是这会儿，国内太穷了，一个县连条像样的公路都修不起，还有一大堆国企即将倒闭，就业、民生这些仿佛一座座大山压在领导们的头上。
　　领导们压力也很大，好不容易来了个有钱的外商投资，那肯定会尽可能地给与其优惠，提供各种便利，让外资在当地投资建厂，增加税收，解决就业问题，盘活当地经济，带动相关产业的发展。
　　就像章先生今天所说的六千个工作岗位，但实际上带来的就业岗位远远不止这么多。因为周边还会有各种配套的服务，比如跟家电厂相关的产业，还有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等等，其产生的经济拉动效益不可想象。县里领导这么重视也就不奇怪了。
　　这件事对县里好，对县里的老百姓也是一件好事，独独对老师傅家电未必是件好事。
　　一旦合资，叶蔓将失去对厂子的控制权，像后世那些创始人一样，要么拿分红当个闲人，要么被挤出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黯然退场。
　　而老师傅家电这个牌子，也很可能昙花一现，然后被雪藏，消失，及至再也没有人想起。
　　未来二三十年的外资并购、合资浪潮已经用事实说明了这一点。
　　天府可乐、小护士、三笑、美加净……曾经无数个咱们耳熟能详的老品牌就这样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其中尤以日化行业最为明显，三十年后，几乎已经找不出什么有名的国产品牌了。当初，他们也是抱着美好的幻想，引进外资，合资建厂，发展壮大，但最后都只是美好的愿景而已。
　　这是一部中国品牌的血泪史！
　　跨国资本家不是来做慈善，富友投资两个亿，野心勃勃，不可能是来帮老师傅家电扩大市场，增加品牌知名度的。他们要的是老师傅家电相对比较成熟的营销体系和管理模式，还有里面的人才，将底子掏空后，“老师傅”这个牌子也将被雪藏，束之高阁，取而代之的将是富友电器。
　　既省了重新投资建厂，招募人才，建立新的营销体系等等成本，又消灭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可谓是一箭双雕。
　　当然，只要叶蔓松口，从物质上来说，她也不亏，她也将得到一笔丰厚的资金报酬，这辈子只要不挥金如土，这些钱应该都花不完了。
　　但这不是叶蔓的追求。如果，她只是想要富足的生活，那现在什么都可以不做了，直接拿着钱去炒房，买地皮，趁着现在各种市场经济的法律法规还不完善，大捞一笔，以后坐等拆迁就是。
　　老师傅家电是她一手创立，从无到有，凝聚着她，庞勇，钟小琴，木科长，赵主任……无数人的心血！他们共同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耗费了无数的心力，才有了老师傅的今天，如果要让她为了钱，将老师傅拱手让人，叶蔓不愿意。
　　毛县
　　长不解地看着她：“那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叶蔓不知道怎么跟毛县长讲。他不会理解她的，因为大家的立场不同。
　　毛县长要为全县考虑，为那些下岗、无业青年们考虑，要为全县的老百姓着想。站在他的立场，如果牺牲一个老师傅家电，能招商引资，带动全县的就业和经济发展，那肯定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也就是老师傅家电是一家私企，不然这个合作肯定已经拍板定下来了，根本不会有人征询她的意见！
　　毛县长有错吗？没有，他也是从大局出发，为全县的百姓着想。引进外资，对每个地方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深吸了一口气，叶蔓苦笑着反问：“毛县长，您刚才也听到了，他们能出两个亿，这么大笔钱，还有先进的技术设备，至于土地和工人，我想县里肯定会帮他们解决。那为什么富友还要跟我们老师傅家电合资？分我一杯羹呢？他们自己做不就好了吗？”
　　毛县长被问得一愣，过了好几秒才说：“高桥先生和章先生非常欣赏你们老师傅家电。他们贸然来建厂，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效率也会大大降低，跟你们厂合作就不一样，有现成的经验和管理团队，能节省不少时间，少走许多弯路。”
　　“这点其他厂也行啊，奉河市电视机厂、洗衣机厂不也有这些优点？”叶蔓轻轻说道。
　　毛县长没回答，只是看着叶蔓：“小叶同志，你不愿意？”
　　叶蔓知道说这话会得罪毛县长，但她不想违心：“对，我们老师傅家电不同意跟富友合资。毛县长，咱们老祖宗有句老话叫齐大非偶，你看我们那小工厂能跟富友这样的跨国集团比吗？拿什么跟人家合资合作？”
　　毛县长叹气道：“小叶，你就当是为县里着想，为家乡的父老乡亲着想。你要知道，全省好几个市，不，甚至是好些省都盯着富友，他们愿意落地咱们长永县，这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要是没机会就算了，可这机会都放在我们面前了，就这么放弃太不甘心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县里会记得你的功劳，你该得的那一份，县里也会帮你争取，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想要的是老师傅家电做大做强，畅销全国，成为全国知名的品牌，县里能帮忙吗？
　　叶蔓很清楚，不光是毛县长，县里甚至是市里都不甘心放过富友这块大肥肉。
　　她这样，恐怕会给人一种没有大局观，不识好歹的形象。
　　其实已经没有谈的必要了，因为大家的立场不同，利益也不同，这就注定了没法谈拢。
　　深吸一口气，叶蔓亮出了自己的底线：“毛县长，如果富友要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厂房、工人都可以，他们将建厂的费用算给我就行，其他的我统统不要，我只要带走老师傅这块牌子，还有厂里那几条生产线。这就是我的条件，县里跟他们谈吧，有老师傅家电厂原有的根基，他们建厂也要容易得多，应该符合他们的要求才是。”
　　毛县长拧起了眉头：“小叶，你这是做什么？你拿着生产线和品牌要去哪里？”
　　叶蔓笑了笑，一副心无芥蒂的模样：“毛县长，我没有赌气，我明白领导们的难处，也理解你们的决定。至于我们老师傅家电嘛，要是回头毛县长你愿意再给我们批一块地，我们就继续建设我们老师傅家电。毛县长，你知道我的，我这人性子拧，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我就喜欢自己瞎折腾。”
　　她都这样说了，毛县长还能说什么？
　　“好吧，我跟县里面合计合计，你也回去再考虑考虑，别冲动，一个姑娘家别那么倔！”毛县长叹气道。
　　叶蔓笑了笑说：“好，我这刚回来，好久没回厂子里了，我回去看看，有事您让罗秘书叫我。”
　　毛县长无力地挥了挥手。
　　叶蔓出了他的办公室，一路碰到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对她说恭喜，估计这些消息灵通人士都听说了，老师傅家电将傍上富友这根大腿。
　　叶蔓敷衍地笑了笑，快速下楼，坐上车回到厂里。
　　刚进办公室，庞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总算回来了，我怕打扰到你，一直不敢打你手机，都打的座机。毛县长叫你回去干什么？到底什么好事啊？”
　　听到庞勇兴奋的声音，叶蔓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富友看上咱们了，想跟咱们合资建厂！”
　　“啊？富友？是我知道的那个富友吗？看商场里卖得死贵死贵的那个牌子，一台21寸的彩电要卖三四千元？”庞勇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这反应，就跟一个叫花子被相爷家千金的绣球砸中了差不多，兴奋，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察觉到叶蔓的反常：“富友谁都没看上，独独看上了咱们老师傅家电，你怎么不高兴啊？”
　　叶蔓清楚，庞勇没意识到这里面的危机。别说他了，曾经那么多的国产知名品牌不也一样上当了吗？吃亏就吃亏在，咱们的经验太少了，哪是这些千锤百炼的外国大资本的对手。
　　她直接问道：“庞哥，他们准备出两个亿，你觉得这个合资，咱们能占多少股份？”
　　“两……两个亿？”庞勇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仍然被富友的大手笔给震住了，“这么多？他们也太有钱了。”
　　叶蔓没作声，静静让庞勇自己思考。
　　缓过神来，庞勇也意识到了问题：“他们出这么多钱，要占多少股啊？我的那份卖给你，你加上呢？”
　　叶蔓淡淡地说：“加上也只是人家出资的零头，就算将咱们的销售渠道，专利，还有其他所有的资源，零零总总，打包一块儿算，我们也拿不到51以上的控股权。这就意味着，一旦合资，将由对方说了算，到时候对方随便找个由头雪藏我们的牌子，重点推出富友这个品牌，你我能怎么办？”
　　“靠，是啊，那咱们将丧失话语权啊，这可怎么办？”庞勇也发愁，自己一手建立的厂子，最后由别人说了算，多憋屈。
　　琢磨了几秒，他问叶蔓：“那你怎么说的？毛县长找你，不好拒绝吧？”
　　叶蔓轻蔑地说：“富友拿县里压我呢，没直接找我，而是找到了县里面。今天开会，县里主要的领导都到了，会上我没表态，说要回来跟股东商量商量，会后我跟毛县长说了，我不同意。”
　　电话那头庞勇很是发愁：“那……这样你不就得罪了县里，万一某些人以后给咱们穿小鞋怎么办？还有，你这没答应，他们肯定还会来找你吧，都是领导，不好拒绝啊，要不你回奉河，先躲一阵子！”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庞勇说的这个主意，叶蔓早想过了。她要是这时候走，县里叫她回来，她也不肯，那还是一样会得罪人。
　　庞勇急得上火：“那这怎么办？你说这个富友，那么大的集团，那么有钱，怎么就看上了咱们老师傅家电呢？他们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看上咱！”
　　叶蔓想过这个原因：“估计是咱们这阵子风头太盛，入了他们的眼吧。”
　　老师傅家电虽然体量小，但发展实在是太快了，而且营销体系不说多超前吧，但在云中省目前的家电厂家中是独一无二的，非常具有优势，估计这也是富友最看重的一点。
　　叶蔓说这个不是让庞勇上火的，她反过来安慰庞勇：“庞哥，我已经跟毛县长表过态了……一会儿我让木科长加紧生产，你再物色一下，看看奉河什么地方适合咱们建厂，最坏的打算不过是将厂子搬到奉河就是。虽然以后人工和土地成本会增加，但交通物流费用也会相应减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庞勇没想到短短时间，叶蔓就已经有了这种打算：“真要搬啊？”
　　“这个得看富友到底要不要咱们的厂房了！”叶蔓淡淡地说，“就这样吧，我去督促一下，厂里抓紧生产，多囤点货，万一他们真要，咱们有点库存也能撑一段时间。”
　　她估计富友看不上。厂房又不值钱，老师傅家电最核心的资产是营销体系和这块牌子。
　　庞勇见叶蔓已经有了决断，也不再多想：“成，我和建新这就去打听打听，最好找有熟人的区开厂，以后更方便。”
　　这点叶蔓也赞同：“嗯，你看着办。”
　　同一时间，罗秘书替毛县长将高桥先生和章先生送到宾馆后回来，看到毛县长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反而唉声叹气的，不禁有些意外：“县长，您跟叶厂长没谈妥吗？”
　　毛县长撑着额头，苦恼地说：“我看小叶是铁了心不答应。”
　　罗秘书静默了片刻，低声说：“那这麻烦大了。高桥先生和章先生找过来，点名要见叶厂长，应该就是直接奔着老师傅家电来的。要是叶厂长那边不答应，这事恐怕要黄。”
　　毛县长也很清楚这点。他们长永县这样落后的县城，当初想都没想过能招商引资到富友这样的跨国
　　大集团，所以根本就没去争，结果对方主动找上门，还点名想跟老师傅家电合资，是为了谁不言自明。
　　“这个事你先别传出去，不然肯定很多人去找小叶，而且传到高桥先生和章先生耳朵里也不好。”毛县长不放心地叮嘱道。
　　罗秘书点头：“我知道。不过这个事……县里恐怕会催叶厂长尽快给答复，拖也拖不了多久。叶厂长是有什么顾虑吗？要不我去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
　　毛县长轻轻摇头：“难。她想掌握合资厂的主动权，但富友出两个亿，不可能做小股东的。”
　　这倒是，两个亿都够买下好几个老师傅家电了，富友花了大价钱怎么愿意屈居人下。
　　罗秘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中午的兴奋顿时荡然无存。
　　沉默了一会儿，毛县长挥手：“你让我再想想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罗秘书安静地退了出去，这个事难办，两方都不是那么容易让步的人。
　　想了许久，下班后，他骑车到老师傅家电找叶蔓，决定再跟她谈谈。
　　叶蔓听到门卫的通知，半点都不意外。
　　她不答应的风声传出去，肯定会有无数的人打着顾全大局的旗号过来劝她，都好几个小时了，只来了一个罗秘书才稀奇呢！
　　让人将罗秘书请进来，叶蔓和和气气地说：“都下班了，罗秘书怎么过来了？坐吧，喝点什么？”
　　罗秘书摆手：“叶厂长，不必客气，我不渴。我来的目的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兜圈子。这个事是富友先找过来的，县里都很高兴，毛县长有他的难处，请你多谅解。”
　　叶蔓颔首笑道：“我理解，我也明白毛县长的立场。在这件事上，我们双方都没有错，只是利益有了冲突而已。”
　　她话说得很好听，可意思很明确，她不准备让步。
　　罗秘书有些头痛，他劝叶蔓：“富友进来后，你所占的股份虽然比例会少一些，但厂子发展更快，以后的分红也会更多，叶厂长你不会吃亏的。”
　　“吃亏不吃亏的定义是别人的定的，罗秘书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吃亏？我要的就是老师傅家电这块牌子发展壮大，扬名全国。”叶蔓不大客气地说道，“如果控制权都握在了别人手里，以后还能有老师傅家电吗？罗秘书，我明白你的来意，我也理解你的立场，也请你理解我的不容易。这块地，这些工人，如果高桥先生和章先生想要，我可以将这些给他们。如果你想要一个保证，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定合同，厂房和工人我都让出来，可以吗？”
　　罗秘书虽然不是很懂商场上的事，但他有种直觉，高桥先生和章先生不会同意的。
　　见他不说话，叶蔓轻轻笑了起来：“想必罗秘书也清楚，两个亿对方不会白投，总会有所图，而他们要的，也恰恰是我们老师傅家电发展壮大的根本，我不会给。如果县里愿意相信我叶蔓，愿意给我时间，我保证，老师傅家电将来一定也能建成六千人的大厂，带动全县的经济发展。罗秘书，你将我的话带回去给毛县长吧，也替我谢谢他，要不是他帮忙瞒着，估计我这儿这会儿跟菜市场一样了。”
　　罗秘书实在是佩服叶蔓的七窍玲珑心。
　　他叹气：“叶厂长，真的没回旋的余地吗？”
　　叶蔓只是冲他笑了笑。
　　罗秘书只得无功而返。
　　虽然毛县长有意瞒着这个事，但县里人都长了眼睛，那天会上叶蔓没有一口答应，反而找借口推脱，然后就没消息了。这很明显，问题出在老师傅家电这边嘛。
　　于是叶蔓清净了不大两天，第三日，就陆陆续续有各方人马过来找她，各种劝说，为全县经济着想，为县里的百姓着想，要有集体主义价值观，不要太自私之类的。
　　叶蔓刚开始还给面子，接待他们，但连续被好几个从没见过的东西指着鼻子教训后，她的好脾气也用光了，直接给保安下命令：“以后谁再来，不管他在哪个部门上班，怎么拐又能给我扯上亲戚关系，都统统不见。”
　　给脸不要脸，那就索性不要给他们脸！
　　彻底拒绝这些人后，叶蔓找来木科长：“富友要跟咱们厂合资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木科长确实听到了消息，但他看叶蔓这两天情绪很不好，便没找过她。
　　如今叶蔓主动提起，他只得点头：“嗯，听说县里很重视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问叶蔓愿不愿意。要是乐意，那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叶蔓抬头看着他：“木科长，如果老师傅家电搬出长永县，你跟不跟厂里走？”
　　木科长震惊地看着她，久久无语：“你想好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富友这块蛋糕太诱人了，也确实能给县里带来天大的好处，我不答应，就是拦路虎，县里的罪人，现在估计已经有很多人在骂我了。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早点下决定吧，我已经让庞经理在物色新的厂址了，你要是愿意跟我一块儿去最好，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叶蔓冷静地说道。
　　木科长这才知道，这并不是叶蔓一时冲动的想法，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考量。
　　他皱了皱眉：“县里能答应吗？”
　　叶蔓轻轻一笑：“到时候在奉河那边注册新公司就是，这边的直接注销。这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
　　当然不可能轻易同意，但她也无需他们同意。
　　木科长有些下不了决定，他的亲戚朋友都在这里，他出生在这里，一辈子都在这座小县城生活，这么大年纪了才背井离乡，总还是有些不安和顾虑。
　　叶蔓见状，也不催他，笑着说：“我就先给你透个底，你心里有数就行。厂里有人在议论这个事吗？”
　　木科长点头：“有的，有高兴的也有焦虑的。高兴的是建立新厂之后，工作机会变多，家里的亲戚朋友也有机会进厂工作，愁的嘛，大部分都是老红星人，对小日本没什么好感，当初骗咱们花高价买了那条生产线，把咱们坑得好惨。”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与其这么一直拖着，任凭谣言散布，反倒不好，工人们也没心情好好上班。
　　琢磨几秒，叶蔓对木科长说：“你通知一下，下午两点，全体员工在院子里开个短会。”
　　早点宣布这事，也好绝了某些人的心思，免得天天来烦她。
　　木科长知道叶蔓想说什么，他长叹一声，点点头：“我明白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职工们都站到了院子里。
　　叶蔓出来后，对木科长说：“让保安将外面那些人一块儿放进来，让他们也一起听听。”
　　木科长失语，他们厂长这次是要干大的啊！
　　“好，我明白了。”
　　他亲自去门口将那些各个单位的干部领了进来，指着乌压压的职工们，心情有些沉重地说：“你们要的答案，叶厂长会当着全厂职工的面亲自公布。”
　　“什么意思？叶蔓这是要做什么？经过县里批准了吗？”
　　木科长装没听见，毛县长都没说什么呢，这些家伙拿着鸡毛当令箭，算什么东西！要是厂里职工丢了工作，都赖这些家伙。
　　叶蔓站在最前方高出人群两步的台阶上，举起话筒说道：“大家好，今天将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件事情要通知大家。想必大家已经听说了，富友集团有意投资两个亿在我们县建厂，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只说一下老师傅家电的决定！”
　　听到这话，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眼巴巴地瞅着最前方的叶蔓。
　　叶蔓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为了长远发展，老师傅家电将搬迁到奉河市，只带走设备和原材料还有外地的技术员，至于其他职工，想留下的，每个人发放两个月的工资做补偿，想跟我们走的，我也欢迎大家，请大家到木科长那里做登记，时间截至明天下班前，大家今晚可以回家好好和家里商量。咱们这个厂月底正式关闭，希望大家上好最后一班，好好干，都回去工作吧！”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职工们都没动。
　　比起富友看不见的大饼，显然还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工作更靠谱，更何况，老师傅家电的待遇一直比较优厚，工资待遇算下来比他们原来的厂里还好。
　　大家都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份工作，不少人扯着嗓子喊道：“叶厂长，厂里能不能不搬？”
　　叶蔓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厂里的决定，大家可以回去好好考虑去留问题，你们每一个都是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好职工，要是愿意跟我们去奉河，我也非常欢迎。大家都去上班吧，有什么想法下班回家再讨论。”
　　职工们只得散去。
　　那十几个各个单位，自告奋勇跑来劝说叶蔓的人，全傻眼了。老师傅家电撂挑子跑路了，这怎么整？他们现在还要不要去劝说叶蔓？还有，回去怎么跟单位汇报？当初可是他们自己拍着胸口揽下这工作的。


第143章 
　　“县长，不好了！”罗秘书焦急地跑到毛县长办公室，连门都顾不得敲就直愣愣地闯入。
　　毛县长正在处理文件，听到他毛躁的声音，遂抬头：“什么事，这么慌张？”
　　罗秘书喘着粗气说道：“这两天某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叶厂长不愿意跟富友合资，好些家伙跑去找叶厂长，有好声好气劝说的，也有指着叶厂长鼻子骂她自私，没有集体主义精神的，叶厂长一气之下，召集职工开会宣布，老师傅家电月底停产，将设备搬迁到奉河市。”
　　啪！
　　毛县长手里的钢笔尖一个用力，折断了，墨迹在白纸上渲染开来，但他顾不得这些，丢下笔，蹭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两点。听说当时，叶厂长还把几位吃了闭门羹的干部叫进去旁听了。”罗秘书郁闷地说，“这些人太着急了，好好的事都让他们给坏了。”
　　可不是，县里都没敢逼叶蔓太紧，这些人倒好，领导都没发话呢，他们跳得比谁都急。这下好了，好好一个单位被他们逼走了，他们对得起老师傅家电里八百多名下岗再就业的职工吗？
　　毛县长特别生气，但这会儿生气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挽救。
　　他问道：“高桥雄一和章回那里可知道这事？”
　　“县里这边还没通知他们，但……”罗秘书停顿片刻说道，“肯定有人通知他们了，他们的消息只怕不比咱们慢。”
　　高桥雄一和章回如今就是他们长永县的财神爷，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跟他们攀上关系，一有点风吹草动，肯定有人上赶着卖好。
　　毛县长皱眉，沉思几秒问道：“那高桥雄一和章回这两天可有什么行动？”
　　“没有，咱们安排的接待人员说，他们这两天一点都不急，一直在参观咱们县的一些景点，游山玩水，品尝咱们的地方特色美食。”罗秘书想了想说道。
　　毛县长冷笑：“他们当然不急。他们什么都不用做，自有一堆人上赶着帮忙，替他们着急，让他们达成所愿。”
　　罗秘书有些脸红，他就是这其中一员，还是最早的那批。
　　“那县长，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毛县长按了按额头：“通知一下县里主要领导开个小会，一会儿去找高桥雄一和章回。他们要老师傅的那块地和厂房，都给他们，优惠条件，县里能让步的就让步，他们愿意投资就定下来，不愿意就滚！”
　　罗秘书听出了毛县长的火气，不敢多言：“是。”
　　这个会自然开得不大愉快。
　　对于叶蔓的坚持，县里很多领导都不理解。一个几百人的小家电厂跟富友两个亿的投资，孰轻孰重还用说吗？因此很多人还坚持要去找叶蔓，试图说服她妥协。
　　毛县长听到这些话就火了：“怎么说服？威逼利诱？人家直接不干了，拉着设备走人，你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要将人家的设备扣下？够了，一大群大男人轮番上阵，对一个姑娘指指点点，逼着人家答应，丢不丢人？”
　　一番话说得好几个人脸上不开心，但碍于毛县长的强势，没人敢跟他拍桌子对着干。
　　毛县长犹不痛快，扫了跳得最欢的几个一眼：“这事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咱们去找高桥雄一和章回，将县里能开的条件都开出去了，他们愿意投资就留下，不愿意就算了。”
　　“毛县长，这……这怎么行？咱们的优惠条件，别的地方也能提供啊，而且市里面比咱们这交通条件还好很多。”一个干部站起来，为难地说道。
　　他们县还不通铁路，国道省道都没建设好，县里的基础设施和配套企业更是没有，先天就拼不过那些经济条件更好的城市，拿什么去招商引资？税收、土地等方面提供便利并不够，因为其他城市为了吸引外资一样会开出这些优惠条件。
　　毛县长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叹气道：“我知道诸位的心思，我跟大家也一样，都希望这桩事能成。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应该明白，叶蔓是不会妥协的。现在咱们最要紧的是看看富友到底什么态度，他们要留自然是最好，不留，咱们也不能失去老师傅家电了，两头落空。老师傅家电自创建以来，才刚刚满一年，已经为县里提供了八百多个就业岗位，按照他们这种发展趋势，年底职工人数肯定会突破一千多，成为全县的纳税大户。这可是关系着一千多个家庭的生计问题，如果富友不投资，老师傅又走了，你我都是这一千多个失业家庭的罪人，你们承担得起吗？”
　　这个罪名就有些严重了。
　　有人讪讪地说：“毛县长，不至于吧？咱们，咱们都是为了县里面。”
　　毛县长冷静地说：“怎么不至于？好心办坏事的先例还少吗？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富友必须尽快表态，他们要是愿意投资，自然皆大欢喜，要是不愿意，那咱们就去找老师傅家电，尽量将其留下来，总不能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这倒是。
　　今天叶蔓突然召开员工大会，当着八百多人的面表态的事，他们都听说了，事情一个弄不好，真好鸡飞蛋打，啥都没有。
　　见没人再有意见，毛县长直接表示：“就这么定了，手里没什么重要事的跟我去一趟宾馆，找高桥雄一要个态度。”
　　高桥雄一也听说了叶蔓的下午的举动：“章回，你们这个女厂长挺有魄力啊，敢跟县里对着干！”
　　章回笑了笑说：“要是没点魄力，她一个年轻女同志，没有任何背景和资本支持，怎么能在短短一年内将老师傅家电做到这种程度。”
　　高桥雄一赞许地点头：“不错，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了，就是不大识时务。”
　　章回轻轻笑了笑：“她最后会妥协的，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
　　高桥雄一听了很感兴趣：“你们中国人……”
　　两人正聊着，忽然助理过来通知说毛县长他们过来拜访，两人遂止住了话题，热情地将毛县长他们迎进来。
　　章回客气地表示：“毛县长，劳驾你们亲自过来，有什么事说一声，我们去县里拜访诸位领导啊！”
　　毛县长摆手：“没事，都一样。今天冒昧来打扰高桥先生和章先生，是有关于合资的事想跟两位谈谈。”
　　“哦，有了眉目了吗？这么快？”章回很是惊喜的样子，似乎完全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
　　毛县长颔首：“不错。老师傅家电不过只是一个几百人的私人小工厂，设备都是二手的，跟他们合资，富友太亏了。承蒙两位贵客看得起咱们长永县，咱们也不能坑你们，干这种昧良心的事，所以合资就算了吧，不过你们要是属意老师傅家电的那块厂房和里面的职工，县里一定鼎力支持，帮你们争取。”
　　要是章回不知道老师傅家电放话要搬厂，恐怕会真的相信了毛县长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
　　但一个小破县城不值钱的厂房而已，他们去什么地方没有？要多大的地，都有地方愿意给他们批准，位置还比长永县好不知道多少倍。
　　章回跟高桥雄一对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毛县长，高桥先生非常欣赏老师傅家电，也是非常诚心想跟贵县合作的。如果老师傅家电那边有什么不满，条件咱们都可以谈！”
　　谈？怎么谈？
　　毛县长不是傻子，谈话到这里，他更加确定，对方就是冲着老师傅家电来的。
　　他其实不明白老师傅家电一个私人小厂，设备都是很多年前淘汰的，有什么值得富友惦记的。可看样子，富友能够瞧得上的也不是厂房、土地和职工。
　　除此外，老师傅家电还有什么？
　　毛县长不是特别了解，但他清楚，这些东西不在长永县，他们左右不了。只要叶蔓不松口，再多的人去劝，去施压都没用。
　　“真的什么都可以谈吗？”毛县长缓缓问道。
　　章回点头：“当然，高桥先生特意过来，已经在长永县呆了一个星期，咱们是非常有诚意的！”
　　毛县长想起叶蔓的话，直接问道：“那我们要求占股51呢？”
　　章回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县长，不知道贵县准备出哪些资产，咱们可以请财会人员来核算一下，再好好商量。”
　　不用核算，毛县长也很清楚，哪怕加上县里的土地支持，再加上老师傅的所有资产，他们的出资比例也远远不够两个亿，连边都沾不上，到时候算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差太远，还硬要一大半的股份，传出去，别人都会笑话他们长永县异想天开，白日做梦，贪得无厌。
　　“不用核算了。高桥先生，章先生，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老师傅家电准备迁厂至奉河，所以合资一事只能作罢。县里当初承诺的优惠条件，土地政策支持，我们会照例遵守，不知道高桥先生和章先生是怎么想的？”毛县长索性不再跟他们兜圈子了，直接告诉他们，合资没门，要
　　就独资建厂，不愿意就算了。
　　章回似乎很意外：“这……毛县长，咱们一开始谈的可是合资建厂，你这让我们再想想，跟上面汇报一下情况，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毛县长痛快地说：“当然可以，我等高桥先生和章先生的好消息。”
　　寒暄了几句，毛县长带着人出了宾馆，一坐上车，他就直接跟随行的几个人说：“姓章的滑得像泥鳅，我看这件事十有八、九要黄，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也别再去老师傅家电那边找叶厂长了。通知下去，谁要再去，老师傅家电搬厂这事就算谁头上！要是那八百多职工丢了工作，我让他们天天去他家要饭！”
　　说完，他也不管这些人的脸色，叫上罗秘书：“跟我去一趟老师傅家电。”
　　总不能大鱼没捞着，小鱼又跑了。
　　听到门卫的汇报，叶蔓是吃惊又不吃惊。
　　对于县里会来人，她一点都不意外，但意外的是毛县长会亲自过来。
　　她连忙迎了出去，热情地说：“毛县长，您要来，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去接您们啊，快里面请！”
　　将人领进办公室，她又赶紧倒水泡茶。
　　毛县长见状，制止了她：“小叶，不用忙活了，喝白开水就行，这几天晚上睡得不好，不喝茶了。”
　　“好。”叶蔓笑笑，将茶叶收了起来，只给两人端了白开水。
　　毛县长接过茶杯，指了指椅子说：“你也坐啊，别忙活了，咱们说说话。”
　　“好。”叶蔓依言坐到他们对面。
　　毛县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叹气道：“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小叶，在这里，我代表县里向你表态，老师傅家电不想合资，谁也不能勉强你们。”
　　“谢谢领导的支持。”叶蔓连忙感激地说。
　　除了这一句，再也没有别的了。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罗秘书赶紧站出来说道：“叶厂长，在这里我得向你说声对不起，我那天不该来找你的，还请你见谅，别跟我一般见识。”
　　叶蔓赶紧摆手：“哪里的话，罗秘书也只是找我说说掏心窝子的话，说什么对不对得起的太不应该了，罗秘书是信任我，才会跟我说这些，我要是为这个生气，就是太不知好歹了。”
　　这下轮到罗秘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场面话都被叶蔓说了，而且说得极为漂亮。但话说得再好听，她就是不表态，这不白搭吗？他倒宁愿叶蔓骂他一顿，出口气，也好过这种软刀子割肉，不上不下的，难受。
　　“你大人有大量，不生我的气就好。”罗秘书赶紧说道，“叶厂长，县里是非常支持你们老师傅家电的，这……你这要是搬去了奉河，厂里这么多职工怎么办啊？请你看在职工们的份上，别搬了。毛县长已经下达了命令，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再来找你，你尽管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毛县长又亲自过来，叶蔓再不给面子，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她苦笑着说：“这……罗秘书，不是我不答应，可我……这刚宣布要搬厂，又马上反悔，朝令夕改，这传出去，职工们以后谁还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啊？”
　　罗秘书还想说什么，叶蔓又道：“这样吧，我会认真考虑考虑你的提议，但你得给我点时间，就算不搬厂也要过一阵子宣布吧，不然搞得跟儿戏一样，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见叶蔓有松动的趋势，毛县长笑道：“小叶说得对，这个得给你一点时间。罗秘书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小叶，你认真认真考虑考虑。”
　　“好，谢谢毛县长的理解和支持。”叶蔓笑着说道。
　　等送走毛县长和罗秘书，木科长马上找了过来，直接问道：“听说毛县长和罗秘书刚才过来了，是因为搬厂的事吗？”
　　叶蔓点头：“对，劝我不要搬。”
　　木科长犹豫了两秒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叶蔓知道木科长的想法，他其实不想搬，故土难离。
　　这可以理解，谁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故乡呢？
　　“我说考虑考虑。”面对木科长，叶蔓要真诚得多，给他透个底，“不管搬不搬，奉河建厂的计划不变。”
　　木科长点点头，没再多说：“我明白了。”
　　等他出去，叶蔓给庞勇打了个电话：“地方看得怎么样了？”
　　庞勇说：“已经物色好了三个地方，都不错，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再去看看，将厂址给定下来。对了，今天店里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还搭了个小包裹，这两天要有车子过来送货，我让他们给你捎回去？”
　　听到这话，叶蔓精神为之一振：“不用，这应该是钟意寄来的，估计是洗衣机生产线的事有了眉目，我明天就回去，跟你一块儿去看厂房。”
　　庞勇听说她要回来，很高兴：“成，我在店里等你。”
　　次日中午，叶蔓准时出现在店里。
　　进门后，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先问道：“信呢？”
　　小雨将信和包裹一块儿递给了她：“厂长，在这里。”
　　“谢谢。”叶蔓拿进办公室，迅速拆了。
　　信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回答了叶蔓信上提的几件事，然后说道，她要的东西一封信装不下，放进了包裹里。
　　叶蔓遂拆开包裹，又是一堆洗衣机设备的说明书，不过这次附赠的还有中文翻译，翻译本子里夹着一张小纸条：听说你们的技术员不懂日语，正好认识几个懂日语和中文的朋友，遂大家帮忙翻译了一份中文版本，希望能对你们有用——钟意。
　　真是太贴心了，这下连翻译的功夫都省了。
　　要是合作方个个像钟意这样办事靠谱又细心，多花点钱她都愿意。
　　叶蔓翻了翻说明书，她都看得懂一些，当然，要是太复杂的技术上的知识，她是不懂的。不过这份翻译显然要比大学生们更精确易懂。
　　“看什么，这么高兴？”庞勇进门就看到叶蔓对着本子笑得极为灿烂。
　　叶蔓将翻译本子递给他：“洗衣机生产线的消息有了，回头给厂里的技术人员看看，选一两条生产线引进。”
　　庞勇毕竟是搞家电维修出身，这方面要比叶蔓多懂一些，他翻了翻：“这个好……这个钟意就是上次你帮我找的那位温主任的学生吧？”
　　叶蔓点头：“对，上次的事还没谢谢温主任呢。改天等你伤好了，叫上嫂子，咱们买点东西，上门道谢。”
　　“应该的，你就不用去了，我跟你嫂子去就行了。”庞勇觉得是自己受伤欠的人情，没道理让叶蔓去还。
　　这种小事，叶蔓随他去：“也行，不过温主任是中间人，也帮了咱们不少忙。等钟意同志回来，咱们一块儿请他们师徒吃饭答谢。”
　　庞勇一口应下：“可以，到时候约好时间地点，你通知我。不过我觉得比起请他们吃饭，可能他们更想咱们捐点实验室的设备吧。”
　　“怎么这么说？”叶蔓挑眉，“你住院谁跟你说什么了？”
　　庞勇摆手说道：“没有，我无意中听到一个实习医生跟温主任说，等新的十万块入账，又能添不少实验设备了。”
　　叶蔓错愕：“你是说，钟意将咱们给他的提成全买了实验室设备？”
　　庞勇点头，纳闷地看着她：“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叶蔓反问。
　　她是真的吃惊。虽然她捐款比钟意的数额大得多，但她的钱也多啊，而且捐的三百万都是有一定的目的，说是为老师傅这个牌子镀金也不为过，虽然捐得多，可他们也收到了丰厚的回报，从长远来看，并不亏。
　　但钟意不一样，医生一年的工资就几千块吧，十万应该能抵得上他十几年的收入了，可他竟然说捐就捐，半点都没犹豫，在信里也一个字都没提，要不是庞勇住院无意中听人说起，他们完全不知道。
　　他图啥啊？
　　叶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庞勇看着她脸色有些异样，不解地问：“我说错话了吗？”
　　叶蔓轻轻摇头：“没有，我在认真考虑你的提议，如果下次咱们厂里还有捐赠活动，就优先考虑医学系吧。”
　　庞勇没意见：“成，你看着办吧，捐赠医学系也行，人都要生病的，医学进步了，咱们每个人都沾光嘛。”
　　上辈子经常往医院跑的叶蔓对这个深有体会，医学的进步确实造福人类。她点头：“可以。咱们今天先去看厂房吧，你腿怎么样了？坐轮椅行吗？不方便就让建新陪我去。”
　　庞勇说：“没事，前两天去医院拆了线。医生说天气热，伤口恢复得快，只要不长时间走路，平时稍微注意点就行，过阵子就完全好了。走吧，我让建新准备车子。”
　　“嗯。”叶蔓没再反对，而是拎了一个小凳子上车，待会儿下去看厂址的时候可以让庞勇休息休息。
　　路上，朱建新开车，庞勇和叶蔓坐在后面，两人又聊起了长永县的事。
　　庞勇问道：“县里知道咱们厂要搬迁的消息了吗？”
　　叶蔓直接将昨天下午的事说了：“……毛县
　　长后来亲自来劝我。我走的时候，富友那边的高桥雄一和章回还没走，也没表态，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这两个家伙用心真是险恶，他们自己不出面，却搅得咱们老师傅家电不安宁。”庞勇叹了口气，“毛县长对咱们确实不错，这个人情不好拒绝，你怎么想的？”
　　叶蔓指了指车子前方：“我怎么想还不明显吗？先看厂房，不管搬不搬，奉河市的厂区都要建起来。长永县交通太落后了，物流成本很高不说，而且也耽误时间。奉河是全省的交通枢纽，铁路连通好些省会城市，以后交通肯定也是全省发展最快的，在这里建厂有利于咱们产品的快速周转。我准备以后将中高端产品这一块，搬到奉河发展，低端生产留在长永县，既是给毛县长一个面子，同时鸡蛋也不放在一个篮子里，遇到事也有更大的缓冲空间。”
　　就像这次，如果老师傅家电在奉河也有厂，那些人敢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自私吗？
　　不敢的，他们生怕她跑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因素还是老师傅家电发展太迅速了，要想走出去，那势必要建更多的分厂，以节省物流成本和时间。按照叶蔓的规划，以后老师傅家电是要在全国主要的经济区建立几个工厂，这样才能将产品迅速覆盖到全国，不然统一从云中省发货，距离远，效率低不说，光是运输费用都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第一个分厂就设立在奉河吧，目标是覆盖云中省及其周边几个省份。
　　庞勇这才知道，叶蔓说搬厂并不是冲动，也不是为了赌一口气，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无奈地说：“你也不跟我讲清楚，害得我好一阵担心。”
　　叶蔓笑看着他：“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咱们账上有钱，你怕什么？当初被甲天下挤兑得咱们的批发部开不下去了，不也挺过来了吗？现在比那会儿好多了。”
　　“这倒是。”庞勇摸了摸自己的腿，“我得快点好起来。”
　　厂里的发展计划一步接一步，每天都有新的变化，他这边也要跟上，争取今年将老师傅家电的直营门店覆盖全省主要的十几个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跟经销商们形成互补，进一步完善老师傅家电在云中省的销售网络。
　　叶蔓笑了笑：“不急。对了，杜恒那边的工作完成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庞勇很高兴：“就还有三个地方没跑完。没想到这个小子一个人也能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叶蔓趁机提醒他：“庞哥，很多事，尤其是跑腿的工作，你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交给下面的人，咱们只要把握大方向，解决难题就行了，不必事事亲为，咱们也没那么多的时间。”
　　“成，我听你的，以后充分挖掘那些小子们的潜力。”庞勇点头答应。
　　聊着工作，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一会儿，朱建新就将车子停靠在了路边。
　　庞勇下车，指着面前这片空地说：“这块地怎么样？符合你的要求，郊区，但交通便利，离火车站只有三公里，非常近。”
　　叶蔓看了一下：“可以，就是地方小了一些。”
　　这块地只有十来亩，现在看起来是不小，但过两年肯定不够用，而周边都是民居和厂房，没法扩建，以后老师傅家电厂规模扩大，那这就是个问题。
　　两人又继续去看下一个地方，也是城郊边缘。
　　这会儿城市还没扩张，所谓的城市边缘，十几年后将会变成市中心。
　　连续将三个地方看完，做了比较之后，叶蔓心里已经有了选择：“第三个吧，离火车站虽然远了一点点，目前属于近郊，离市中心有点远，但地方大，周边开阔，都是农田，附近的公路也比较好，就选这里。”
　　主要是方便以后扩张，而且以后这片远离居民区，以后肯定会开发建厂之类的，相应的，基建也会提上去，而且因为不涉及民居，马路也能修得更宽敞。现在的瑕疵，过几年之后完全不是问题。
　　庞勇没意见：“成，那就这块地。我们明天去找区里，尽快将土地审批下来施工建厂。”
　　叶蔓点头：“可以，争取在新的洗衣机生产线回来之前，将厂房建起来，到时候就可以直接投产了。”
　　两人又兴致勃勃地聊了一下对新厂区的规划，直到太阳落山了，才意犹未尽地回去。
　　一回到店里，钟小琴就立马迎了上来：“厂长，你大哥大没电了吧？”
　　叶蔓掏出来一看，还真是：“对，已经自动关机了。怎么，有事找我？”
　　钟小琴摇头：“不是我，是罗秘书，说打你电话打不通，打到办公室里来了，询问你怎么到奉河了，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他，你跟庞经理去看厂地了。”
　　叶蔓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啊你，小琴也学坏了，你是想让罗秘书今晚都睡不好吗？”
　　本来罗秘书就对这个事比较敏感，钟小琴还故意刺激他，这下罗秘书肯定要着急了。
　　钟小琴嘿嘿笑了笑：“谁让他跑去劝你的，我就让他急一急。”
　　叶蔓想到还没走的高桥雄一和章回，心想，也好，罗秘书帮忙宣传宣传，让县里那些喜欢站队的也跟上上火，看他们以后遇到事还跳不跳得这么欢。
　　什么玩意儿，面都没见过的，也敢跑到她面前对她说三道四，真当她好欺负啊！
　　叶蔓便没再管这个事，而且她也没空管，因为程周打电话过来表示，明天想亲自拜访叶蔓和庞勇。
　　等庞勇接完了电话，叶蔓问他：“你跟程周透了底？”
　　庞勇摸了摸头：“上次我住院，他到省城来办事，听说我受了伤，特意来看我，当时我就无意中提了一句，问他有没有别的想法，当时他也没多说。估计这会儿是有什么想法了吧。”
　　也好，程周这人聪明，有能力，又识时务。
　　过了这么久，他才主动联系上庞勇，亲自登门拜访，想必心里是有了计划和盘算。
　　叶蔓很看好他：“也好，省得我们再联系他了，你明天也别去其他地方了，咱们都在店里吧，不然他来了，还得到处找你。”
　　庞勇一口应下。
　　出乎他们的预料，程周第二天早上九点就到了，而且穿着打扮很整洁，精神也很好，不像是赶了夜路的，叶蔓估计他应该早就到奉河了。
　　将人请进办公室后，简单的寒暄过后，叶蔓没跟程周绕圈子，直奔主题：“程老板，上次庞经理应该跟你提过，他可能没说很清楚，我今天具体跟你讲讲。我们老师傅家电准备进军江省，但因为距离远，直接管理经销商也忙不过来，有很多事情也鞭长莫及，不好处理。因此，我与庞经理协商之后，决定在江省设一个老师傅家电的总代理，可以向下发展代理商，不知道程老板有没有兴趣？”
　　程周来之前就猜到，叶蔓和庞勇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跟他，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
　　“叶厂长，庞经理，你们认真的吗？我有几个问题，这个总代理有哪些权利？跟我现在做代理商有更多的优惠吗？”程周询问道。
　　叶蔓跟庞勇对视一眼，然后笑道：“程老板还真是直指核心。总代理也就是说，江省招募经销商的工作都交给你了，具体定价，我们老师傅家电不负责，只要你们能卖出去，随便你们定多少。至于优惠，程老板也很清楚，目前，我们老师傅家电是薄利多销，厂里的利润非常低，这么远送货过去，运输成本会进一步上升，因此价格不能再降了，这样对其他经销商也不公平。不过，如果江省市场做起来了，我们也可以给你一定的返点，当然，这个根据最终的业绩来说话，销量越高，返点就越多，相反，销量不达标，则没有返点，如果销量严重不足，低于合同规定的最低值，将取消省代理资格。目前，这还是我们的一个初步计划，具体的内容，还要进一步规划，程老板有兴趣吗？”
　　这还真是一个有诱惑力的挑战。
　　省代理，将能在江省范围内发展下级经销商，经销商越多，卖出去的产品就越多，他拿到手的提成就越多。他一个人，就是再加上亲戚朋友，能开的店也有限，哪有让别人帮他赚钱来得快。
　　但同样，这件事的风险也不低。江省跟云中省中间还隔了一个通省，老师傅家电的品牌影响力在江省非常非常低。
　　在江省，老师傅就是一个几乎没人认识的杂牌子家电。其中的营销宣传都得他自己去想办法，这些事繁杂不说，成本也不低，如果做不起来，他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投入时间和金钱进去。
　　不过自古以来机遇与风险总是并存的，大的收益必然伴随着较高的风险。
　　程周作为改革开放后先吃螃蟹，下海经商的人，脑子精明自不提，同时也不缺闯一闯的勇气。
　　认真思考两分钟后，他说：“叶厂长，庞经理，我想试试。”


第144章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毛县长问罗秘书：“叶厂长回来了吗？”
　　罗秘书摇头：“中午我打电话去厂里询问过，还没回。打她的手机，没人接听。昨天……钟小琴说他们去看厂地了，该不会今天是正式去谈这个了吧？”
　　罗秘书有些担心，富友这边举棋不定，没个准确的答复，老师傅家电要是跑了，县财政今年的税收得减不少，原定的很多项目都会因为缺钱而搁置。
　　毛县长放下文件，问道：“高桥雄一和章回那边有什么动静？”
　　罗秘书摇头：“还是跟往常一样，今天上午去六水潭钓鱼了。”
　　“他们倒是惬意！”毛县长冷哼了一声。
　　县里为了项目的事焦头烂额的，倒是这两个当事人半点都不着急。
　　昨天毛县长说得很清楚，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好歹给个准确的答复啊，这么一直拖着算什么事？
　　长期拖下去，受煎熬的只会是县里的领导们和与之相关的人员。
　　“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你联系一下木科长那边，让他放出风声，就说老师傅家电已经在奉河市看好厂地了。”毛县长当当即道。
　　罗秘书有些迟疑：“这……县长，上次叶厂长还说考虑，咱们要是放出这种风声，回头老师傅家电真搬走了怎么办？”
　　毛县长睨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么拖下去，老师傅家电就不会搬走？还是你认为木科长不会将这个事汇报给叶厂长？听我的，就这么办吧，有些人就是需要逼一逼。”
　　罗秘书若有所悟，拿起电话打给了木科长。
　　木科长挂断电话后满心狐疑，罗秘书让他传出这样的流言是干什么？
　　琢磨了好一会儿，他也没猜透罗秘书的意图。想了想，木科长觉得这事还是要跟叶蔓商量，他端的是老师傅家电的饭碗，做什么事都应该从厂子的利益出发。
　　他遂拿起电话打给叶蔓：“叶厂长，是我，有点事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刚才罗秘书……你看这个事怎么办？要不要传出去？”
　　叶蔓一听就知道毛县长的意思了。
　　毛县长这是想逼一逼富友早日表态，行不行一句话，不要老吊着人，跟那些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的渣男有什么两样？
　　她索性就帮毛县长一把吧。
　　叶蔓笑道：“木科长，你按照罗秘书说的做吧，自然点。”
　　“好，我试试。”木科长挂断电话后，想了好一会儿，出办公室去找赵永安。
　　赵永安从车间出来：“木科长，你找我有事吗？”
　　木科长朝他勾了勾手：“老赵，你过来。”
　　赵永安凑过去：“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木科长长叹一声：“你什么想法？要去奉河吗？”
　　赵永安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就问这个啊，我还没想好，可能要去吧，咱们两口子都在老师傅家电上班，不去干什么？你怎么想？不是，这事不是还没完全定下来吗？你慌什么啊？前两天县里不还来找叶厂长了吗？兴许不去了呢！”
　　赵永安也不想背井离乡。
　　木科长斜了他一眼：“哎，老赵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厂长这次去奉河就是看新厂址的，选定就会开工，到时候可不是咱们想不想去的问题。”
　　“真的？”赵永安吃惊地看着他，“这么快？”
　　木科长苦笑：“我还骗你不成？对了，这事还没对外公布，你千万别外传啊。”
　　赵永安点点头，回到生产车间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免不了引起其他人的询问。刚开始，他一律以“没什么”敷衍过去，但聊着聊着，他无意中不小心说漏了嘴，结果弄得车间里的工人们都知道了。
　　而全厂车间工人是最多的，哪怕他也一再叮嘱这些人，这个消息还没正式对外公布，千万别说出去了，也没用。很多人会回去跟自己的亲人，还有最亲密的朋友说，说完之后还不忘嘱咐“别说出去啊”。
　　每个人都在叮嘱别说出去，但几乎每个人都会不断地跟认识的人说这事。
　　天底下就没说出去后还能藏得住的秘密。
　　不到一天的功夫，这个事就传到县里不少人的耳朵里。
　　高桥雄一和章回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彼时，两人正在下棋。
　　高桥雄一淡淡地问：“老师傅家电去奉河建厂可属实？”
　　章回缓缓落下一子道：“我上午已经托人打听过了，老师傅家电相中了城南的一块地，已经找当地的主管部门去了。这事应该不会有假。这个叶蔓，半点不像女人，性子真是又硬又倔！”
　　高桥雄一轻轻摇头：“你们中国女人就是没咱们日本女人可爱。女人嘛，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这样硬脾气又情绪化，不理智的女人真是麻烦。”
　　章回不置可否，扯了扯嘴角，没作声。
　　高桥雄一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放下一枚棋子道：“那咱们这次白来了，浪费时间，回去吧，选择另一个方案。”
　　“嗯。”章回点头，目光专注地放在棋盘上。
　　次日，两人一大早就驱车离开了长永县，连招呼都没跟县里面打一个。
　　县里这边得到消息还是派去给高桥雄一和章回当导游的接待人员扑了个空，这才通知了县里。
　　毛县长得知消息，气得大发雷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岂有此理！这两个家伙也太不是东西了。”
　　就算合作不成，临走也该打个招呼吧。毕竟过去十来天，县里可一直好生接待他们一行人，还专门安排了陪同人员带他们参观，游山玩水，尽到了地主之谊。
　　他们不愿意投资，也该通知县里，大家好聚好散。可高桥雄一他们呢，说都没说一声，面子功夫都没做，直接带着所有人走了，这分明是没把长永县放在眼里。
　　这样蔑视的态度，让毛县长心里很不好受。但哪怕他是一县之长，也奈何不了对方。高桥雄一随便去哪个地方，当地仍旧会把他们当座上宾，热情款待，开出极其优惠的条件，只为了将投资留在当地。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高桥雄一他们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不把长永县放在眼里。
　　毛县长心里难受极了，不是因为他个人受到了怠慢了，而是他们这座一百多万人的县城都被人鄙视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的真谛。
　　正是因为他们穷，他们落后，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连一个外商代表都能给他们使脸色，开条件，像耍猴一样耍着他们玩。但为了县里的发展，为了那千分之一可能的机会，他们还得笑脸相迎，去争取那渺茫的希望。
　　高桥雄一他们的不辞而别，狠狠给县里那些上赶着讨好富友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叶蔓听说这个事后，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同胞被人这样轻视，任谁心里也会不舒服。
　　这个高桥雄一实在是太猖狂了。
　　毛县长也不怕丢人，亲自打电话给叶蔓说了这个事：“经过这事，我算是明白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想发展长永县啊，还得靠咱们自己，指望别人是不行的。”
　　叶蔓笑了笑说：“是啊，只能靠咱们自己。别人哪会放着自己的国家不建设，来帮咱们建设我们的祖国呢？他们的目的是咱们这十万万人的广阔市场。当然，咱们也可以跟他们合作，但要提高警惕。他们想要咱们的市场，我们也想要他们的资金和技术，什么事也不能一竿子拍死。”
　　外资的作用还是巨大的，沿海为什么发展那么迅速，除了天然的地理优势以外，还因为引进了很多外资，投资建厂，拉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毕竟现在国内太穷了，想发展，就离不开钱。
　　毛县长笑了笑，进入今天打电话的正题：“小叶，这次的事，县里有个别人太着急了，给你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我代表县里向你说声对不起。”
　　叶蔓赶紧说：“毛县长你千万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为了县里的发展，我理解的。他们不怪我不配合，我就很知足了，这个事过去就过去了吧。”
　　“成，都听你的。那小叶，你看富友也走了，你们这厂子是不是不用搬了？小叶啊，厂里那八百多名职工离不开你们老师傅家电。他们大部分都是老红星人，你的老同事，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当帮帮他们吧。”毛县长异常和气地说道。
　　叶蔓并没打算跟县里闹翻。
　　而且毛县长也帮过他们不少忙，彼此关系很不错，他今天都这么说了，叶蔓再不同意，就太过了。
　　她笑了笑说：“好，毛县长，我听你的，县里的生产线保留着，继续生产。不过奉河这边，我们也拿了块地，准备建研发基地，还要配套一些生产。”
　　毛县长笑着说：“这个根据你们厂里的实际情况安排。”
　　在他面前过了明路，叶蔓回头就打给了木科长，交代他：“你发个通知下去，厂里暂时不搬迁了。不过奉河的新工厂还是会修，这边以后主要生产高端洗衣机和彩电，另外还有研发中心也建在这一块儿。厂里要是有职工想到奉
　　河这边工作的，可以到你那儿登记，等新厂建成后，抽调一部分自愿的职工过来。”
　　突然接到这个消息，木科长是又惊又喜：“真的不搬了？好，我一会儿就通知大家。”
　　“嗯，要是有人申请离开，厂里职工不够，你按照空缺提前招聘一批补上。对了，木科长，你也考虑一下要不要到市里来。”叶蔓淡淡地提点了他一句，旁的也没多说。
　　奉河更发达，以后这边的工厂肯定会是重点发展的目标。这边一切都初起步，第一批职工都是元老，有点本事的，升迁很容易，木科长到这边来发展前景更大。
　　当然，这个要看他自己。
　　木科长挂断电话后，长长叹了口气，他明白叶蔓的意思，也知道去省城发展更大，可他都四十多岁，干不了多少年就要退休了。而且家里的老父老母，还有亲戚朋友都在这边，要是去了省城工作忙，哪还有时间经常回来看望他们。
　　算了，这未来的世界啊还是留给年轻人们吧。
　　通知张贴出去后，全厂都一片喜气洋洋。
　　本来很多职工还在纠结要不要跟着老师傅家电搬家去奉河的，现在不用纠结了。
　　而原本想出去闯一闯的职工见奉河的厂还要建，他们还有去奉河的机会，都很高兴，可以说这个结果真是让人皆大欢喜。
　　不过有人欢喜，自然也有愁。
　　聪明的人自然看出来了，以后老师傅家电的发展重心恐怕会向奉河市移，他们这边也就一个普通工厂，发展有限。
　　比之厂里职工们的纠结，县里领导和相关单位就更难受了。他们比普通人看得更远。
　　老师傅虽然没搬迁，但去奉河建了厂，以后的招工投资肯定会往奉河倾斜。也就是说，原本属于他们县的招工名额将会给奉河人，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骤然没了，比从没得到过还让人难受。
　　不少人跑去找毛县长，想让他劝劝叶蔓，别在奉河建厂了，直接在长永县扩厂就是，要多少地，他们都批。
　　毛县长气得将这些人全轰走了。他们怎么不去劝？惹麻烦，得罪人的时候是一把好手，最后想让他给擦屁股，真是做梦。
　　当然，如果能劝服叶蔓，毛县长也是愿意去擦这个屁股的。但他心里很清楚，奉河有许多比他们长永县更有利的地方，老师傅家电想发展得更快，势必得去更广阔的天地。
　　叶蔓连富友的巨额投资都能拒绝，她的意志极为坚定，是不可能旁人说情就能改变她的主意的。还是不要为了这种不大可能的事去消耗彼此为数不多的情分了。
　　老师傅建分厂的手续和相关事宜交给了庞勇负责。叶蔓只过问一下进度，具体的手续都是他在跑。
　　叶蔓要愁的是分厂的管理问题。
　　木科长已经明确表示，想留在长永县，赵永安也想留下。他们俩都是值得信赖的老人，留下也好，这样长永县的工厂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大状况，她只要择期去看看，检查一下就行了。
　　但这样一来，新的工厂势必得招募新的管理人员。这个管理人员，不但要有能力，人品也要信得过才行，这可不好找。
　　叶蔓将木科长递来的资料认真看了一遍，总共有一百多名职工申请到奉河来工作。这批人都是熟练工，有个好处，工厂建成后，能够快速上手，但这些人的资料都平平，没什么特别出色的，也就是没有能够挑得起大梁的人物。
　　哎，他们发展太快，人才的培养远远没跟上。
　　叶蔓有些发愁，总不能厂子建成后，她跟庞勇还要轮番亲自去管理这个厂吧？他们哪有那个时间。
　　叶蔓将身边的人都考虑了一遍，不是经验不足挑不起这个担子，就是本身岗位很重要，走不开。
　　好在厂房建成还有一段时间，这个事不是特别急，她还有时间好好考虑。
　　当前最要紧的是确定洗衣机的生产线。经过厂里技术员们的讨论，最终选定了一款新的生产线。
　　叶蔓将这条新生产线的名称写进了信里，准备寄给钟意，以便早点将生产线买回来。
　　不过将信装进信封里的时候，叶蔓拧起了眉。别人办事这么周到仔细，她就寄两行字的信回去，是不是太简单了点？而且就是从现实的角度考虑，以后很可能还用得着钟意，跟他打好关系很有必要。
　　要打好关系嘛，那就得投其所好。
　　但叶蔓连钟意的面都没见过，自然也不清楚他的喜好。万一送到别人不喜欢的东西，不但起不了作用，反而可能弄巧成拙。要送礼就得送到对方心坎上才能事半功倍。
　　叶蔓琢磨了片刻，决定去一趟云中大学，找黄爱玲问问。
　　来到云中大学，打听之后，叶蔓总算见到了黄爱玲。
　　快放假了，黄爱玲比较闲，见到叶蔓很高兴：“叶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对，我想请你吃顿饭，顺便有点事想请教一下你。”叶蔓笑着说道。
　　黄爱玲笑盈盈地说：“好啊，我只有后天还有一门考试，下午正好有空，走吧。”
　　出了校门后，叶蔓问她：“你想吃中餐还是西餐？想吃西餐，咱们就去吃肯德基。”
　　现在国内所谓的西餐就是肯德基，后世的垃圾食品，在这时候算是比较奢侈的东西了，一般人吃不起。三年前，肯德基在北京开了第一家门店，然后缓慢向其他城市开分店。
　　今年云中省才开了这么一家肯爷爷，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不便宜，一块原味鸡就要两块五，一个套餐七八块，就一个汉堡，一个土豆泥或薯条，再配一杯饮料。人均工资一百多，吃一顿饭一个人就要花七八块，很多人都消费不起，但肯德基的店里还是座无虚席，不少人在排队。
　　两人排了十来分钟才轮到他们。
　　各自点了一个套餐后，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叶蔓尝了一口汉堡，不知道是因为这时候的鸡肉更好吃，还是因为这辈子第一次吃，又或是这时候身体还年轻健康，喜欢重油的食物，她竟然觉得这还不错。
　　黄爱玲这样出身优渥的姑娘吃起肯爷爷来也是津津有味。
　　吃过饭，擦干净嘴，她问道：“叶蔓，你想请教什么？”
　　叶蔓说道：“是这样的，我准备回邵杨小舅舅的信，委托他帮我们采购生产线。我想着他帮了我们不少忙，因此想送一份礼物答谢他，但我不知道他的喜好，就想问问你。”
　　黄爱玲支着下巴说：“小舅舅喜欢书，各种原文书籍，他都很喜欢，他会日语、英语，家里收藏了好多书，还有些西语的书呢，你就送他书吧。”
　　叶蔓有些无语，这些书在国外买不比在国内买更方便？而且看样子，钟意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家庭，他们这种家庭买书的渠道比她的多多了。他们都弄不到的书，她上哪儿找去？
　　“就没有别的吗？”叶蔓问道。
　　黄爱玲皱眉：“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邵杨知道吧。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吧。”叶蔓打消了送礼的念头。
　　既然没法投其所好，那就等他回来，到时候跟庞勇一道请他们吃饭，然后送一块名表之类的东西给对方，表示了感谢，名表也不会贬值，要用不着，还可以换钱应急，实用又体面。
　　黄爱玲扁了扁嘴：“好吧。不给小舅舅买礼物，咱们自己买啊，叶蔓，走，咱们去逛街，好久没买裙子了，咱们去买漂亮的裙子。”
　　叶蔓鲜少有这种时候，她太忙了，每天睁开眼都是工作，哪有空去逛街。而且为了安全，她的穿着打扮也很低调，衣服鞋子以舒适为宜，并不张扬。
　　但黄爱玲显然不是，这姑娘爱美，喜欢各种新鲜事物。
　　来都来了，叶蔓遂跟着她一块儿去逛了逛商场，就当了解市场了。
　　进了商场，黄爱玲直奔服装部去了，叶蔓则去了家电销售处。
　　薛总这次很讲信誉，将他们老师傅的彩电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销售员也非常尽心尽力的推荐，就叶蔓站的那几分钟就销售出去了一台老师傅家电14寸和18寸的彩电。
　　逛了半天，最后叶蔓拗不过黄爱玲的推荐，也买了一条天蓝色和一条姜黄色的连衣裙，这才脱身回去。
　　钟小琴见她竟然拎着衣服回来，很惊讶：“厂长，你总算去买新衣服了！”
　　“说得我以前没新衣服穿一样。两条裙子，你看看喜欢哪一条。”叶蔓将袋子递给了她。
　　钟小琴惊讶地说：“还有我的啊……哎，我都忘了，何雯过来找你，状态不是很好，看起来特别憔悴，我让她在办公室里等你。”
　　“何雯来了？”叶蔓很意外，她跟何雯好几个月没见了。
　　钟小琴点头，轻声说：“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事，我跟她不熟，也不好问。”
　　“我知道了。”叶蔓将衣服袋子塞给她，转身进了办公室。
　　何雯听到开门声，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回头冲叶蔓扯了扯嘴角：“叶……厂长，不好意思，招呼都没打就过来找你。”
　　“什么话，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你
　　能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叶蔓冲她笑了笑，“坐啊，站起来干嘛。天气热，再喝一点水吧。”
　　说着，她弯腰提起水瓶，给何雯的杯子续上水。
　　何雯见叶蔓态度一如从前，跟当年两人初相识差不多，并没有因为社会地位的改变而改变，悬着的心稍微安心了些。
　　“谢谢。”她捧起水杯说道。
　　叶蔓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小事而已，咱们俩不用客气。”
　　说话的同时，叶蔓也在打量何雯。
　　何雯脸色有些憔悴，眼眶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钟小琴说得没错，她估计是遇到了难处。
　　当初何雯也帮过她不少忙。
　　如果不是真遇到了难处，她又怎么会来找自己呢？
　　叶蔓主动开口道：“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咱们老朋友了，你尽管说，要是能帮的，我一定帮。”
　　何雯握住水杯的手一紧，苦笑着说：“你……叶蔓，我……你们店里还缺销售员吗？你看我行不？”
　　叶蔓心里很诧异，面上却微笑着点头：“你当然行。不过你不是准备开超市的吗？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虽然他们店里的销售干得好，提成很不错，但比起自己当老板还是差了一些。
　　何雯当初都打算自己开超市了，又怎么会来干销售呢？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何雯抿了抿唇，放下水杯，摸着小腹说：“我……我被人骗了，准备开超市的八万块都被人骗光了。这里面不止有我多年的积蓄，还有一万多是向亲戚朋友借的。而且我……我还怀孕了。”
　　叶蔓吃惊地看着她的平坦的小腹：“你……骗你那人就是孩子的父亲？”
　　何雯苦涩地点了点头。
　　她以前谈过一个对象，但两人因为观念不合，最后分手了。后来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她年龄也越拖越大，催婚的压力非常大。
　　这次去考察，她遇到了一个男人，长相儒雅，学识渊博，风度翩翩，而且两人有聊不完的话题，她越陷越深，对方对她也非常好，还带她去了见了父母，双方都非常满意，很快就进入谈婚论嫁阶段。
　　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将男人带回了家，准备见完父母之后就领证结婚。可当她在火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后才发现，男人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她随身携带的箱子，里面装着她准备开超市的八万元，也是她的所有财产。她睡觉的时候都不会让箱子离开自己的身边，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还是没有防住枕边人。
　　刚开始，何雯也不相信那个说爱她，要与她共度余生的男人会这么消失了，她给他找了很多理由和借口。但当她找到他所谓的家，发现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了，房子里住的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不得已，何雯报了警，总算找到了对方的父母，却得知一个令她崩溃的真相。那所谓的父母都是他花钱租来扮演的，与男人此前只有几面之缘，根本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一切都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家是假的，连父母都是假的。
　　人海茫茫，她连对方的真名都不知道，又如何找回这八万块钱？哪怕报了警，这希望也渺茫得很。
　　叶蔓听完何雯的经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绝世大骗子都被何雯给碰上了，她可真够倒霉的。
　　叹了口气，叶蔓看着何雯还不明显的肚子问道：“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你家里人知道吗？”
　　何雯捂住脸：“我没敢告诉他们。”
　　“那要我陪你去医院吗？”叶蔓冷静地问道。
　　何雯纠结了一会儿后，轻轻摇头说：“叶蔓，我想留下他。”
　　叶蔓皱眉不赞同地说：“你想清楚了？单亲妈妈不是那么好当的，非常辛苦。”
　　尤其是她还未婚，现在的社会风气又比较保守，她会承受很多的风言风语，而且，一个女人独自抚养一个孩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条路不好走。
　　何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了很久，找对象好累，我相了那么多次亲都没找到喜欢的。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却是个骗子。我不想再谈对象了，我就想有个孩子陪伴着我，我会好好将他抚养长大。”
　　叶蔓并不赞同，一旦有了孩子，她的下半辈子都将为这个孩子而活，以后必然会承受很多。
　　但何雯是个成年人了，比她都还要大几岁。作为朋友，她得尊重对方的决定，而不是打着为对方的旗号不顾对方的意愿劝说对方。
　　“你想好了就行。你想到店里上班就来吧。”叶蔓想了想还是说，“孩子的事先别说出去，你再想想，要是改变了主意我可以陪你去外地做手术，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不会知道。如果实在想生下来，咱们想想办法，给他一个合法的身份，就说你在外面结婚了，男人死了，你独自带着孩子回来。”
　　何雯惊讶地看着叶蔓：“可以这样吗？”
　　叶蔓看着她：“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很多结婚没登记的，老一辈也没登记的概念，你撒个谎，就算有怀疑，他们也顶多在背后说两句，甚至你也可以雇一对老夫妻来扮演一下你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公公婆婆，让大家对此深信不疑。”
　　还可以这样操作？
　　何雯感觉自己真的是大开眼界。
　　“你让我再想想，那我什么时候能来上班？”何雯迫切地问道。
　　叶蔓直接让她去了二店：“明天吧，你直接去店里报道就行了，我会跟那边说一声。”
　　“好的，谢谢你，叶厂长。”何雯感激地说。
　　等何雯走后，叶蔓就给小王打了个电话，通知他这个事。
　　钟小琴进来正好看到她放下电话，遂问道：“厂长，何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叶蔓含糊地说：“对，生意失败了，她想到咱们这里做销售，我让她去了二店。”
　　何雯的事只是一段小插曲，叶蔓还有很多事要忙，将她安排好后，就没管这个了。
　　过了好几天，她才想起这事，遂打电话给小王，询问情况：“前几天来的那个何雯，在店里还适应吗？”
　　提起这个，小王简直是佩服得很：“适应，厂长，你哪儿找来的人？她工作可卖力了，才来店里四天，就卖出了二十多台电器，我看这么下去，以后我们店的销售冠军，非她莫属。而且她很会来事，开单了请大家吃雪糕，有什么事都主动帮忙，在在店里人缘很好，再这么下去，感觉我这店长的位置都要让人了。”
　　当然，最后一句话小王是开玩笑的。
　　不过能得到小王如此高的评价，而且作为一个新人，何雯能够一进店就开张，短短四天卖出去二十多台电器，说明她确实是个干销售的好料子。
　　而且，她还是洗衣机厂出身，对洗衣机的生产不说了如指掌吧，但肯定比普通人懂得多。
　　这样一个情商比较高，销售能力强，还懂洗衣机的人，不就他们现在正缺的人吗？
　　叶蔓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她直接去二店将何雯叫到小办公室：“工作还适应吧？”
　　何雯精气神好了许多，笑着点头说：“还好，店里的同事们都非常团结友爱，氛围很好，工作也挺轻松的。我好好干，最迟明年应该就能把借亲戚们的钱都还上了。”
　　叶蔓含笑点头，看向她的肚子：“那就好。另外一个事你想好了吗？”
　　何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却很坚定：“叶厂长，如果说前几天我还有犹豫的话，那现在我是彻底想清楚了。这个孩子，我想要，我能养活他。”
　　既然她还是没改变主意，叶蔓也不再劝。
　　“那好，如果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你尽管提。”叶蔓接着话音一转说道，“我今天来是有工作上的事，想跟你沟通一下。我们厂准备在奉河建新厂，生产中端洗衣机，需要一个管理人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那边的基本工资五百元，奖金另算，可能没你做销售高，但以后的发展前景更好。”
　　何雯有些纠结：“我……我没做过这个，我能行吗？”
　　她很犹豫，一是因为她的经济压力较大，要尽快还上借的钱，做销售只要努力就能拿更高的工资。另一个就是，她怕自己一个年轻女同志，不能服众，工厂里老油条很多。
　　叶蔓指了指自己说：“你看我不也行吗？我相信你能行。你要是有这个意向，我就安排你到长永县，跟着木科长学习一段时间，等这边厂子正式开业再回来。当然，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可以继续在店里做销售。至于钱的问题，你欠亲戚的钱，厂里可以先帮你垫付，不过以后每个月要从你工资里扣两百，直到将这一万多扣完为止。”
　　扣两百，还有三百块钱一个月，另外还有奖金，足够她养活孩子了。
　　这也就是她跟叶蔓有交情，换个人肯定没这么好的机会。
　　何雯很清楚，一旦错过，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遇了。
　　心一横，她决定赌一把：“我想去！”


第145章 
　　跟何雯那边谈妥之后，叶蔓回到办公室，给木科长打了个电话：“后天安排一个女同志去厂里，跟着你学习一段时间，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以后新厂这边就暂时交给她管理了。”
　　木科长明白了叶蔓的意思，保证道：“好的，我会好好带她。”
　　叶蔓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木科长讲了何雯的情况：“她男人死了，但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
　　电话那边明显停顿了一会儿，许久，木科长才说：“我知道了，我不会给她安排比较重的工作的。”
　　“不。”叶蔓否认，“木科长我跟你说这个事不是让你要对她特殊照顾，工作中该怎么来就怎么来，你别把她当个孕妇看，不然她以后怎么管理那么大的厂子？”
　　木科长糊涂了，要不是为了这个，那叶蔓为何特意提起这事？
　　似乎知道他的疑惑，叶蔓补充道：“木科长，我是想麻烦你，工作之余，可以介绍一些单亲妈妈给她认识，让她对将来的生活有个评估。”
　　现在孩子还小，何雯完全还有后悔的机会，再拖几个月，肚子鼓起来，再后悔就迟了。现在何雯正在情绪上，叶蔓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的，不如让她切实了解清楚一个女人单独抚养孩子将面临的各种困境。她一个人带孩子只会比这些丧偶的更难，承受更多，别人多少还能得到一些帮助，可她，不但没有任何援手，还要承受流言蜚语。
　　叶蔓是极不赞同何雯生下这个孩子的。她上辈子虽然没生养过孩子，但也看过别人养孩子，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精力和时间，一个女人既要拼事业，又要抚养孩子，太艰难了，别的人有丈夫分担，婆家、娘家帮忙，但她只能自己扛。有了这个孩子就意味着她未来十八年的人生都被绑定了，直到孩子成年，才能喘口气。
　　除非是家里有矿，钱特别多，人生的容错率很大，不然普通姑娘别轻易挑战这种难度的生活。人生没有回头路，孩子生下来不可能再塞回去，养孩子是一件特别耗费心力，但回报极低的事，而且一旦开始，就没有后悔说不的权力。
　　如果何雯充分了解了这件事的难度，预估了未来二十年，她将要面对什么生活，还是坚持现在的选择，那叶蔓会选择尊重，她现在担心的就是何雯只是因为感情受挫加上不想结婚，冲动做出的决定。
　　木科长不了解叶蔓的用心，还以为她是想让何雯跟单亲妈妈接触，学些生育孩子的经验，遂乐呵呵地说：“好的，我明白了，就把她安排在朱洪江母亲和姐姐的隔壁，正好相互有个照料。”
　　朱洪江的母亲年轻守寡，身体不好，一个人带着一双儿女长大，两个孩子都还算孝顺有出息，可以前的生活仍然很艰难。朱洪江能够安心学习也是因为姐姐替他扛起了家中的负担。但他的姐姐还是被耽误了，过得很苦。
　　让何雯跟她们多接触也好。
　　叶蔓赞同地说：“成，就这么安排吧。对了，厂里的产能要抓紧了，百货公司那边在催货了。”
　　18寸彩电的销量借着前阵子的东风，卖得还不错，目前已经没多少库存了。
　　木科长高兴地说：“好，我一会儿催催老赵。”
　　最近不光是百货公司和直营店的销量激增，经销商们的销量也增长了不少。因为进店的客流量不小，还带动了店里其他产品的销量，六月老师傅家电直营门店和经销商总计卖出了三千多台空调，中高端冰箱也走了一部分的量。
　　虽然这个量比起百货公司这样的巨头完全不够看，但对老师傅家电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成绩了。七八月天气热，空调的销量会再创新高，加起来，他们今年完全可以卖出一两万台空调，一台几百块的利润，算下来就是好几百万的纯利润，还没有什么风险负担。
　　中间商这个差价可真好赚，尤其是中高端产品，利润丰厚，风险也比较小。
　　老师傅六月的销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好几倍，但纯利润却比去年六月高出十几倍，最主要的原因还是18寸彩电、空调和一部分中高端冰箱的利润比较高，一台的利润能抵好几台14寸彩电的。
　　不止是老师傅家电尝到了高利润的甜头，经销商们也尝到了，进入7月后，中端产品的拿货量增加了不少。
　　从飞雪空调那边拿的第一批空调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常安全向叶蔓汇报了此事，并准备从飞雪空调厂那边再拿一批货。
　　叶蔓没有意见，将这个事全权交给他去处理了。
　　他还没回来，店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冯肃。
　　对于冯肃的到来，叶蔓挺意外的：“冯老板什么时候来的奉河？怎么不说一声，我让人去接你。”
　　冯肃摆手，笑着说：“正好过来办点事，就顺便过来看看叶厂长和庞经理。听说庞经理受了伤，我前不久得了两盒老参，送给你们补补身体。叶厂长，你和庞经理可是咱们经销商的主心骨啊，一定要多保重。”
　　那这顺便也太巧了。
　　叶蔓心知肚明，冯肃送出这样一份厚礼，肯定是有什么事求她。
　　她想了一下，老师傅家电对经销商挺好的，尤其是冯肃这样的大经销商，他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完全没必要送礼。估计这个要求不简单。
　　叶蔓将包装精美的人参礼盒推了回去，含笑道：“冯老板，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厂里有规定，不能收你们的东西，你有什么事直说就是，能办到的，我绝不含糊。”
　　虽然送礼这种事私底下肯定少不了，也不可能完全杜绝。但她作为老板，肯定不能开这个先河，否则以后谁有什么事都拎一堆东西上门找她，那还怎么整？她这个厂长还有什么信誉和威信可言？上行下效，她要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人以后收礼会更肆无忌惮。
　　冯肃推了推盒子说：“叶厂长，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的。这不是赶上庞经理受伤了吗？就这一回，你别跟我客气了。”
　　叶蔓不答应：“那你如实跟我说这两盒人参多少钱，我让会计将钱结算给你。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规矩不能坏，请你理解。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大家，毕竟我们是一体的，发展得好了，大家都赚钱发财。冯老板有事你直接说就是，咱们不讲这些虚礼。”
　　话说到这份上，冯肃只得将人参拿了回去：“叶厂长你这人可真是太有原则了。那……我就直说了，我过来找你确实有点事想问问，听说程周去了江省开拓市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要不知道真假，他会跑过来？
　　这些老板就狡猾，心里明明门清，却总说一半留一半。
　　叶蔓笑着点头：“确实有这个事。程老板上个月介绍了几十个通省的经销商过来，我跟庞经理看旭城的市场太小，没法满足程老板的需求，遂询问他有没有意向去江省开拓市场。程老板对这个挑战性的工作很感兴趣，因此前阵子已经去江省考察市场了，如果没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回来正式签订省级代理的合同了。”
　　冯肃从叶蔓这里证实了此事，沉默稍许，直白地问道：“叶厂长，那你看我合适去开拓市场吗？”
　　对于他的毛遂自荐，叶蔓半点都不觉得奇怪，从冯肃主动问起这件事开始，她就猜到了他的目的。冯肃是目前所有经销商中业绩最好的，今年应该能赚好几十万，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能赚几十万就想赚几百万几千万，他肯定不甘心原地踏步，一直做老师傅家电的一个小经销商。
　　他有野心，送上门来，正好老师傅也缺乏扩展市场的人才，叶蔓没道理拒绝。
　　她站起身，来到墙壁上挂着的全国地图前，指着云中省的位置，然后在周边画了一个圈：“冯老板，除了云中省，通省，安省……这几个省份外，还有程老板选的江省，其他的省市都缺乏省级代理商，不知道冯老板感不感兴趣？”
　　冯肃盯着叶蔓指出的范围，发现叶蔓将云中省和周边接壤的省份给排除了，也就是说老师傅家电是致力于抓住最近的市场，再远一些的才愿意放手给他们经销商。
　　不愧是叶厂长，想得就是周到。
　　随着老师傅家电的不断发展，名气越来越大，最先影响的就是跟云中省接壤的这几个省份。有了知名度，要开拓市场就要容易得多了，这也是为何通省的经销商今年发展得这么迅速的原因。
　　但很显然，叶蔓也知道周边地区的市场是最容易发展起来的，而且因为离老师傅家电的大本营比较近，便于管理，因此将其划为了老师傅家电的自留地。他们这些经销想做大，必须往更远一些的地方。
　　冯肃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将手指向了安省东南接壤的地方：“菖兰省，我选这里，可以吗？”
　　其实最好的地方是江省，通省过去就是。
　　现在通省已经有好几十家经销商，估计近一两年内全省就会建立起云中省这样的经销商体系，老师傅家电的产品也会向其相邻的江省扩散。
　　但无奈好地方已经被程周选了，冯肃只能退而求其次。东南方向，经济发展比较快，居民手里可用的资金相对比较宽裕，家电这块市场发展潜力更大，因此冯肃选了这个地方。
　　叶蔓自然没意见：“可以。那坐下我们聊聊具体的条款……”
　　接着叶蔓跟他讲了一下省代理的条件，价格等等，跟那天与程周说的差不多：“具体就这些，冯老板有意见吗？”
　　“没有。”冯肃来之前就详细地了解过这件事，见合同条款跟程周的没什么差别，很干脆地没再讲条件。经过这几回打交道，他算是明白了，除非有特别的贡献，不然老师傅家电是不可能给他额外的优惠的。
　　叶蔓含笑点头说：“那成，冯老板可以去考察一下市场，如果确认无误了，咱们就签合同。合同的内容跟咱们今天谈的差不多。”
　　“可以，那我这就出发去菖兰省看看，回头再来找你们。”冯肃一口应下。
　　他走后，没多久，庞勇就过来了。
　　“听说冯肃今天过来了，他有什么事吗？”
　　叶蔓简单说了一下：“……就是为了省代理的事，我答应了他。”
　　庞勇很高兴：“那不错啊，如果他们俩做起来，咱们老师傅家电的产品就能覆盖云中省、通省……四个省了呢，真快啊！”
　　这搁一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叶蔓也笑着点头说：“可不是，现在经销商这边发展的势头非常迅猛，今年着重布局通省，明年向安省扩散。此外，咱们的直营门店也要抓紧了，今年必须在省内主要城市开店，明年直接进入通省，有了经销商们先开拓市场，咱们老师傅家电也不算是没听说过的牌子，直营店也比较好开。”
　　她的计划是将直营店跟在经销商们的后面，这样能省不少宣传的费用和时间。先以云中省为中心，将产品逐步向附近的省市推广，有了知名度后，再进一步扩张，及至推向全国。
　　庞勇也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性，兴奋地说：“我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将建厂的事交给建新后，我就去忙活开店的事。”
　　叶蔓笑了笑说：“不着急，杜恒不是回来了吗？你让他去开不就行，等准备工作差不多了，你再去看看，大体没问题就可以了，不必事事亲为。”
　　庞勇有个毛病，什么都喜欢自己去做。小批发部的时候还行，这马上就是一千多职工，集生产和渠道一体的家电厂商了，下面还有两百多个经销商要他们管理，如果还什么事都要他们做，那要这么多职工干什么？而且随着以后规模的进一步扩大，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就是不睡觉，整天都工作也忙不过来。
　　当领导得适当放权，把握大方向就行了。
　　“好吧，那前期的工作就让这小子去筹备。”庞勇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富友的高桥雄一他们离开了长永县，后来去哪儿了？是准备留在咱们云中省还是去其他地方啊？”
　　叶蔓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招呼都没跟县里打一声，毛县长气得不轻，县里肯定是不知道的，这具体的地方嘛，我估计孙厂长应该知道。”
　　他们老师傅家电在信息灵通这方面还是要差这些国营大厂一大截。没办法，这是底蕴和人脉上的差距，短期内是追不上的。叶蔓也不想去问孙厂长，富友在哪里建厂都没关系，只要不打他们老师傅家电的主意就行。
　　提起孙厂长，庞勇嗤了一声：“哼，这外资不是香饽饽吗？这孙厂长怎么不去争取争取？”
　　“你怎么知道孙厂长没去争取？”叶蔓笑了笑。
　　等庞勇出去后，她琢磨了一阵，觉得这个事还是要了解了解，不然像上次一样，被富友打了个措手不及就太被动了。
　　于是，她拿起电话先打给了冰箱厂的向科长：“向科长，打扰了，我是叶蔓，有点事想找你打听打听。”
　　向科长乐呵呵地说：“什么事？你说。”
　　叶蔓直接问道：“富友还准备在咱们省落地吗？”
　　提起这个，向科长来了精神：“听说富友本来打算跟你们老师傅家电合资，你拒绝了？”
　　“是有这个事，我们老师傅家电一个才几百人的小厂子，拿什么跟他们合资嘛。”叶蔓一副很无奈的口吻。
　　向科长乐了：“大家都求之不得的好事，你竟然给拒绝了。现在咱们省好几个家电厂找富友的人，连地方小厂也不例外。”
　　既然富友不嫌弃老师傅家电的规模，那地方小厂也可以争一争啊，说起来他们职工比老师傅家电还多呢，万一有机会呢？濒临破产的厂子不就可以起死回生了？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状况更差了，博一博，说不定还有新的出路。
　　叶蔓听到这个消息挺无语的，大家真当富友是冤大头啊，别逗了，人家可比咱们算得精多了。那种地方小厂，快要破产的，想让富友去填坑，怎么可能？
　　“那你们厂没去争取争取吗？”叶蔓笑着问道。
　　向科长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知道咱们厂没去争取？厂领导已经去找过富友的高桥先生了，不止我们厂，省城几个家电大厂都去过了，要是能够拿到富友投资的这笔投资，厂里的设备可以全部换成最先进的，生产效率将提高一大截，而且有了钱也可以打广告，四处宣传，扩大渠道，快速将产品推向更广阔的市场，压过同行，独占鳌头，占据先发优势。叶厂长，别怪我没提醒你，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也在极力争取富友。”
　　也就叶蔓在省城的消息不够灵通，不然她肯定早知道了，不少人在议论老师傅家电真是傻了，送上门的两个亿都不要。这下要便宜老师傅家电的竞争对手了，不管是洗衣机厂还是电视机厂拿到这笔投资，都将给老师傅家电带来极大的竞争压力。老师傅家电想要保住目前的优势，难！
　　要不是老师傅家电没做冰箱，向科长都不会跟叶蔓说这么多。
　　叶蔓听了这个消息倒一点都不急。
　　洗衣机厂的业绩非常差，电视机厂虽然要好点，但情况也不容乐观。如果富友真的投资，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让厂里职工多过几年安稳日子，不用早早下岗。
　　至于竞争，不管富友投资哪个厂，还是独立建厂，都会形成竞争。而且就算没有富友，也会有其他外国品牌，其他省市的牌子进入云中省，市场经济，竞争无处不在，逃避是没有用的，只有不断地提高自己产品的竞争力才能在市场中占据一席之地。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要是富友的事有眉目了，麻烦你通知我一声。”叶蔓客客气气地对向科长说道。
　　挂断电话后，叶蔓便将这个事抛之脑后了，富友花落谁家，都改变不了大家是竞争对手这一事实。
　　她还是抓紧这个时间大力发展他们老师傅家电才是正事。
　　如今已经进入七月，云中大学的第一批大学生，总计18名到老师傅家电上岗了。这一批大学生中，其中大半都是搞技术的，只有个别是其他专业的学生。
　　因为奉河的厂还没建起来，因此只能先让他们去长永县那边上班。等厂建起来之后，技术人员通通要到奉河这边工作，其他的几个大学生则看他们的专业和个人规划，留在长永县还是到奉河市工作，将依据个人的意愿和厂里的具体情况协调。
　　这件事由木科长负责，叶蔓只要打电话通知他一声就行了，具体的木科长会安排好。
　　将大学生们安顿好后，常安全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不大好的消息：“厂长，飞雪那边暂时没货。”
　　“没货？”叶蔓拧起了眉头，这么大个厂不会提前做准备吗？
　　常安全叹气：“没错，现在天气炎热，空调的销量很好，供不应求，他们现在重点生产利润更高的中高端产品，低端空调的产量有所下滑，而需求并没有减少。不止是我们，还有一些经销商也开着车子在厂后门排队等着出货，我也安排了人在排队，估计要过一个星期左右才能轮到咱们，也拿不了太多货。”
　　“这样啊，能拿多少拿多少吧。”叶蔓短时间内也没有办法。
　　飞雪是省里知名的空调牌子，口碑很不错。现在也不可能弃飞雪而选其他的空调牌子，省内没有飞雪的竞争对手，省外太远了，耽误时间不说，现在是空调销售的旺季，厂家的话语权很大，这时候找上门，想将价格压下去不容易。如果价格太高，那利润空间就小了，赚不了多少钱，他们忙活图什么？
　　好在他们老师傅家电目前主打的产品并不是空调，销量占比也不大，缺货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最后叶蔓对常安全说：“今年
　　先这样，夏天过去后咱们再商量对策，避免明年再出现这种情况。”
　　叶蔓这边在愁货不够卖，孙厂长那边在愁彩电的销量下滑问题。
　　低端市场已经被老师傅家电抢了过去，18寸彩电如今也是老师傅家电的天下。他们厂18寸的彩电目前主要销售渠道是甲天下以及个别经销商，失去了百货公司这么一个重要的渠道，销量自然成了问题。
　　六月的销量数据非常难看，继续下去，今年奉河市电视机厂铁定亏损，别说完成上面规定的任务了，养活厂子都困难。
　　面对这个困境，孙厂长急于寻找新的出路。
　　而富友的出现就是机会。
　　本来一开始他打听到的消息是富友准备在云中省投资建厂，但后来不知道为何，富友竟然看中了老师傅家电，亲赴长永县跟叶蔓商谈合资一事。
　　听到这个消息，孙厂长急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本来他们就被老师傅家电侵吞了不少市场。这老师傅家电再搭上富友的东风，云中省的电视机市场哪还有他们的份儿啊？不管是老师傅家电还是富友都让他头痛，两者要加起来，强强联合，他们厂根本竞争不过对方，只能等死了。
　　谁知道后来竟然柳暗花明，出现了转折。叶蔓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拒绝了富友抛出的橄榄枝。
　　得知富友放弃在长永县建厂的计划后，孙厂长欣喜若狂。
　　老师傅家电不要富友，他们要啊！
　　既然富友有找国内企业合资的打算，那他们奉河市电视机厂也可以争取一下啊。要是有了富友这笔巨额投资，他们在市场上也可以力压老师傅一头了，失去的市场也可以抢回来。
　　因此得知高桥雄一到了奉河后，孙厂长马上准备了资料和礼物，亲自前去拜访，表达了跟富友合作的意向，还做出了诸多让步。
　　他有这种想法，其他厂又何尝不是。
　　这段时间，高桥雄一他们住的宾馆里每天都有客人登门拜访，都是家电行业相关从业人员，意图都是拉拢富友，获得这笔巨额投资。
　　省里面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多次派人委婉催促，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省里尽力帮忙解决。
　　高桥雄一的桌子上堆满了各个厂的资料。
　　他一一翻过，最后丢在桌子上，对章回说：“这么多人，一年就这点产值，当我是什么？冤大头吗？”
　　章回抽出两份资料摆在高桥雄一面前：“这两个相对不错。奉河市电视机厂孙厂长的小舅子开了一个连锁家电卖场，甲天下，如果能将电视机厂和甲天下合并起来，倒是能抵得上半个老师傅。”
　　但这个显然不容易。多引入一方合作，那就得多划分出去一部分股权。
　　孙厂长跟萧舒阳肯定穿一条裤子，他们未必能够讨得话语权。
　　而且甲天下的销售渠道也完全不如老师傅全面有效率，老师傅家电明明起步比甲天下晚，但直营门店很快就要追上甲天下了，更别提人家还有两三百个经销商，目前销售区域已经横跨两省了，照着这种势头发展，明年的销售范围还将进一步扩大。甲天下在这方面根本赶不上对方。
　　而电视机厂效率低下，负担很重，一旦合资，这些肯定都要成为他们肩膀上的负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甩掉。
　　高桥雄一认真看了一遍，最后将文件丢桌子上：“不行，可惜了老师傅……”
　　章回没作声。他们最看好的还是老师傅，无奈叶蔓宁可搬厂都不妥协，这个事只能作罢了。
　　叹了口气，高桥雄一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就这家吧，定下来，省得什么东西都往我这里凑，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章回不意外他的选择，这是他们原本就看中的单位。要不是老师傅家电异军突起，他们中途改变了主意，这事早就定下来了。兜了一圈，事情又重新回到了原点，虽然老师傅很不错，但这家也还可以。
　　富友集团的投资确定下来，孙厂长是最早一批得知此消息的，他非常失落。
　　他们奉河市电视机厂到底比老师傅家电差在哪里？无论是规模还是名气，都比老师傅家电大得多，可自己主动送上门，富友却不要，真是让人太不爽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富友没选择电视机厂合资，短期内不会出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们的压力没那么大。
　　叶蔓是等此事上了报纸上才知道的。
　　7月7日《云中日报》上刊登了一条新闻：富友集团花落我省，投资两个亿！
　　新闻第一句话就是，本报讯，富友集团将投资两个亿，与飞雪空调厂合资。这将是我省目前为止最大的一笔外商投资，这一项目的启动将极大地促进我省……
　　叶蔓仔细将新闻读完，报纸上主要阐述了两个单位合作的意义，将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益，提振地方经济，提供多少个新的工作岗位，但没报道具体合作的协议，股权划分等等。
　　看完后，她将报纸合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高桥雄一的眼睛可真毒，专门盯上他们这些发展得还不错的企业。
　　飞雪空调是云中省乃至附近几个省都非常出名的空调品牌，畅销好几个省，供不应求，效益很不错。结果却被富友给盯上了，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反正二三十年后，她是没听说过飞雪这个空调牌子的。
　　事情已经成定局，叶蔓也做不了什么。而且即便没成，她也拦不住，这件事大家都乐见其成，就是飞雪内部可能很多人都很欣喜这件事，像她这样拒绝外资的才是异类少数，不被人理解。
　　她这时候要是站出来唱反调，唱衰合资这事，恐怕还会招人非议，说她羡慕嫉妒飞雪空调厂，后悔了呢！
　　骤然得了这么大一笔投资，飞雪短期内的发展肯定很迅速，有钱好办事，以前办不了的事，如今都有了机会。飞雪空调在省内本来就没竞争对手，现在有钱了，肯定会有大动作，就是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了。
　　叶蔓将报纸放到了一边。他们厂跟飞雪空调没有竞争和冲突，短期内应该影响不到他们老师傅家电，她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吧。
　　叶蔓以为这事不会影响到老师傅家电，但没多久，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七月中旬时，常安全苦恼地回来找叶蔓，告诉她一个坏消息：“飞雪空调那边的货目前很紧张，还没排到咱们，照这种速度，我看月底都未必能排到咱们，今年的空调销量爬不上去了。”
　　本来还想大干一笔的，但如今因为缺货这个问题，只能是一场空了。可惜了，他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空调市场，刚有点起色，却因为没货这个原因而搁浅。
　　叶蔓皱眉：“为什么？你上次不是说，一周左右就会排到咱们吗？”
　　常安全无奈地说：“我找人打听过了，据说飞雪空调现在引进了富友，日方代表也进驻了厂里，要求调整生产线，进一步削减低端空调的产能，向中高端大举进军。”
　　叶蔓无语，空调的价格本来就比彩电、冰箱、洗衣机要贵得多，还要提价，市场会进一步缩小。而且就算厂里的发展需要调整计划，也应该等冬天再考虑吧，现在是空调销售的旺季，先将钱赚了不好吗？
　　“空调厂的领导就同意？”叶蔓不解地问。
　　常安全显然找了不少人，打听得很详细：“厂里一部分人同意，一部分人不同意，厂里意见都没统一，富友那边又很坚持，估计要扯很久的皮。他们能不能谈他们的，别降产能啊，咱们等了一个多星期，还有些经销商是从几百公里远来的，已经排队十几天了，迟迟拿不到货，大家怨言都很大。”
　　也就是飞雪这块牌子现在有名气，附近几个省没有更好的替代产品，不然商家早跑了。不然大热天的，一天24小时，轮流守在空调厂门口，别人不难受吗？
　　抱怨一通后，常安全问：“厂长，要不咱们自己生产算了，低端空调技术难度并不大。”
　　当初彩电、洗衣机从厂家拿不到货，不就是他们自己搞起来的吗？
　　叶蔓沉思几秒，摇头：“不行，今年空调的黄金销售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等咱们建设好厂房，引进设备，夏天都过去了，生产出来的空调卖不完怎么办？堆积在仓库？而且咱们跟飞雪还有合同的，冬天要采购同等数量的空调，太多资金压在空调上风险太大。更何况飞雪这个牌子目前的口碑很好，也很畅销，如今又有了钱，咱们要跟他们直面竞争，没那么容易。”
　　常安全想想也有道理：“那我通知经销商们，暂时缺货，等有货了再通知他们，让他们先别交货款了。”
　　叶蔓点头：“嗯，这个事你安抚好经销商。一会儿我联系秦副厂长，看能不能优先给咱们一批货。咱们现在拿货多，冬天也就能帮他们清掉更多的库存，这件事对他们也有利，希望能通融通融吧。”


第146章 
　　叶蔓打去了飞雪空调厂找上次对接过工作的秦副厂长，但接电话的人说秦副厂长不在，叶蔓只得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让对方转告秦副厂长，有空的时候回她一个电话。
　　这一等就到下午，秦副厂长才回了电话，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叶厂长，听说你找我，不好意思，才抽出空回你的电话。”
　　叶蔓笑着说：“没事，我这也不很着急。秦副厂长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找你。”
　　“有的，你说吧。”秦副厂长说道。
　　叶蔓就直说了：“秦副厂长，咱们拿的第一批货已经差不多卖完了。十天前，我们常经理带着车队去贵厂排队采购空调，开始说一个星期左右有货，但排到现在还没货。秦副厂长，咱们当初签合同可是说好了，夏天卖出去多少台空调，冬天就拿多少台。我们现在的销量上去了，冬天拿的货也越多啊，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优先提供一批货给咱们。”
　　当初飞雪空调之所以愿意低价出一批货给老师傅家电，就是奔着冬天清库存去的。如今不给老师傅家电供货，这不是本末倒置吗？飞雪空调也要吃亏。
　　秦副厂长听懂了叶蔓的话里暗含的意思，苦笑了一笑，叹道：“叶厂长，不是我们特意为难老师傅家电。你们常经理既然来过，那应该知道，我们厂门口排了不少人，都是等着拿货的，厂里的产能实在是跟不上。不过老师傅家电这个朋友是咱们厂极为重要的合作伙伴，你让常经理直接过来找我，我想办法帮你们匀一批货吧，可能不多，就几千台。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会尽快增加产能的。”
　　听了秦副厂长这番话，叶蔓马上判断出，她应该属于不同意减少低端产能，全力进军中高端空调的那一派。
　　上次见面，叶蔓就对这位中年女干部的印象不错，这次更深了。
　　飞雪空调是云中省知名品牌，名声很好，跟他们合作也算顺利，比其他几个家电厂要舒心很多，而且就是从老师傅家电的利益出发，省内有一家质量、品牌都过得去的稳定供货商，也是一件好事。不然飞雪空调这边的货出了问题，他们还得另外找厂家。于公于私，叶蔓都打从心底里不希望飞雪空调出问题。
　　所以犹豫几秒后，叶蔓决定还是多一次嘴：“好的，真是太感谢秦副厂长了。不过最近天气热，咱们店里空调的订单量都增加了不少，这批货可能撑不了多久。秦副厂长，你们厂里要抓紧啊，这可是挣钱的好时候，先把钱挣了再说，让工人们加班倒班都行啊，冬天多给他们放些假，给大家补回来就是，夏天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再辛苦这两个月，可以幸福大半年。”
　　秦副厂长苦笑，这哪是工人们的问题。现在是厂里领导们出现了分歧，上面意见都不统一，下面的人怎么办？
　　不过这都是厂里的内部纷争，秦副厂长也不好跟叶蔓说，只得道：“叶厂长这建议挺好的，回头我会向厂里建言。”
　　“你不嫌我多嘴就行，今天的事谢谢秦副厂长了。”叶蔓又道了一次谢，然后道别挂了电话，重新叫来常安全，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常安全听了之后欣喜若狂：“真是太好了，秦副厂长真够意思，有这批货，咱们下半个月的销量不愁了。”
　　叶蔓也笑：“嗯，刚才我打电话，听秦副厂长的口吻，飞雪空调厂里恐怕斗得厉害，为免夜长梦多，你尽快去找秦副厂长，将货拿走。”
　　常安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还是不能稳定供货吗？这几千台恐怕卖到下个月又没了。”
　　叶蔓无奈地摇头：“我看难，内部出现了分歧，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出来，压住所有的声音，那还有得争。飞雪怎么样咱们管不着，你尽可能地多拿货，下个月立秋后，气温就会逐渐降下来，没货就没货吧，能拿到这批货就不错了。”
　　“也是，先拿了再说。”常安全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厂长，那我现在就赶去飞雪空调厂。”
　　叶蔓点头：“去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常安全辞别了叶蔓，连家都没回，只是打电话托人转告他爱人一声就匆匆赶去了火车站，坐晚上的火车，半夜赶到靖水市，没车就走路去空调厂等着。
　　于是次日秦副厂长一上班就听说老师傅的人在等着了，等看到常安全风尘仆仆的样子，顿时吃了一惊：“常经理，你什么时候来的？”
　　常安全笑呵呵地说：“昨晚赶过来的，秦副厂长，今天可以提货吗？”
　　可真够积极的，难怪老师傅家电一个小厂能做大呢，从厂长到下面的员工都太卖力了。
　　秦副厂长点头：“你坐下休息一会儿，我安排人去仓库给你调货，你这次准备拿多少货？”
　　常安全摸了摸脑袋，露出个憨厚的笑容：“秦副厂长，咱们店里都缺货了，有多少咱们拿多少吧！”
　　秦副厂长一时无言，这家伙是知道他们厂里没什么货了，还提这种要求。
　　不过老师傅家电的要求还是要尽量满足，这样冬天能卖出去更多的空调。为了厂里冬天日子过得更舒坦一些，她都要尽力多出点货给老师傅家电。
　　“常经理，你稍等，咱们厂里尽量吧，不过顶多也只能给你几千台。”秦副厂长给常安全打了个预防针。
　　常安全昨天从叶蔓口中就知道结果了，今天之所以“狮子大开口”是希望秦副厂长别再给打折扣罢了。
　　他笑呵呵地说：“谢谢秦副厂长。”
　　半个小时后，秦副厂长安排去调货的职工回来，附在她耳朵边说了两句，秦副厂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但因为常安全还在，她没有发作，只是站了起来，冲常安全打了个招呼：“常经理，你坐一会儿，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常安全也不是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从两人的动作很神态，他已经意识到今天拿货的事情恐怕不是很顺利，但秦副厂长没提，碍于对方的面子，他也不好多问，只能扯了个笑容说：“好的，秦副厂长，你去忙吧，不用招待我。”
　　秦副厂长点点头就出去了，留下常安全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忧心忡忡地想，这个事不会也黄了吧？难道秦副厂长这样一个干部都做不了主？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秦副厂长没来，倒是梁助理过来了：“不好意思，常经理，让你久等了。你们要的货已经准备好了，秦副厂长有事要忙，因此安排我过来带你去拿货，跟我来吧！”
　　总算是拿到了货，常安全舒了一口气，站起身说：“谢谢！”
　　两人出了会客室，梁助理直接带着常安全往后门走去：“你们车子还在吧？”
　　常安全连忙表示：“在的，外面有我们的人排队。一会儿我让他去将车队叫过来。”
　　“那就好，这次秦副厂长一共给你们争取了四千台空调……”梁助理边走边说明情况，说到一半，他察觉身侧的常安全有些心不在焉，扭头瞥过去，就看到常安全盯着斜对面的大楼，眉头拧了起来。
　　梁助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他口中还有工作的秦副厂长跟几个男人站在大楼下在说什么，崔经理也在。
　　梁助理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跟常安全解释：“秦副厂长在跟富友的代表谈工作。”
　　常安全盯着看了几秒，富友的人跟国企干部的风格差异特别大，一眼就能看出来：“穿浅色衬衣的那位就是富友的代表吧？真年轻。”
　　梁助理点头：“对，那是富友的高桥先生，旁边那位是富友驻华代表章总。”
　　常安全颔首，收回了目光，隔得太远，他也看不清楚这些人的表情，但从秦副厂长的肢体动作来看，双方应该聊得不是很愉快。
　　这些他也管不着，他要做的就是顺利将这批货拿走。
　　有秦副厂长的特批，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四千台空调当天就装上了车，次日运回了奉河。
　　常安全向叶蔓汇报了这事，还将自己在飞雪空调厂里的见闻陈述了一遍。
　　叶蔓听完后沉默稍许，抬头对他说：“将这四千台空调安排下去，通知经销商们，近期空调没货了，让大家不要再催了。”
　　“你的意思是，飞雪那边下个月不会再给咱们出货了？”常安全皱眉问道。
　　叶蔓没说多的：“你月底可以打电话询问一下飞雪那边，先将这批货送到各店和经销商手里吧。”
　　常安全点头：“好的。”
　　飞雪空调只是老师傅家电产品中的比较不重要的一部分。叶蔓更关心的还是新厂房什么时候建成投入使用，洗衣机生产线什么时候运回来。
　　因为钱到位，施工队的速度也很快，七月下旬，厂房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八月将竣工。这时候招工的问题要提上日
　　程了。
　　新工厂有一百多员工是从长永县调过去的，但还不够，需要招聘一部分奉河市当地的职工。
　　叶蔓准备将这个事交给何雯。
　　何雯将担任新厂的管理人员，那由她去招聘职工，这样对职工也最熟悉，便于以后的管理。
　　于是叶蔓将电话打回了厂里，找到木科长：“你转告何雯，让她后天回来，准备新厂的招聘工作。”
　　“后天就回啊？”木科长的语气中似乎有些为难。
　　叶蔓眯了眯眼：“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木科长叹气道：“最近天气炎热，何雯同志对各种味道非常敏感，孕吐得特别厉害，只要闻到一点汗味就反酸想吐，人也瘦了不少。她现在回来主持工作，身体恐怕吃不消！”
　　叶蔓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这个，她是知道孕妇会害喜孕吐，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七八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坐着都要出汗，更别提厂里的工人们所从事的大多都是体力劳动了，一天下来，肯定满身汗味。这就意味着何雯跟工人们聊天谈话都不方便。
　　让她去一个一个面对面的招工，肯定不行。
　　木科长见叶蔓没说话，好心地说：“要不我过来先替顶一段吧，等她身体好些了再说，再过一两个月，反应就会减轻不少的。”
　　谁料叶蔓却一口拒绝了：“不用，你现在能替她顶一个月两个月，那以后呢？她孩子生病住院，谁去顶替她的工作？孩子哭闹着要妈妈，她怎么办？孩子开家长会，厂里开会需要她主持，她去哪一个？既然她选择了走这条路，那就得平衡好工作跟家庭之间的关系。你叫她过来，我跟她谈谈。”
　　不是叶蔓不讲人情，而是何雯以后担任的工作很重要。她要担任一个厂的管理者，有很多事情需要她拿主意，下决策，万一凑巧家庭跟工作都需要她，她怎么办？如果她只是一名普通工人或销售，那随便让一个职工就能顶替她的工作，不影响厂里的事情，叶蔓就不会对她苛求了。
　　这才刚开始，孩子生下来事情多着呢。别的人有丈夫，有公婆可以帮忙，每件事并不是非妈妈不可，但何雯，什么事都得她上，她现在必须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并且想办法找到平衡点，不然以后她和孩子都得受罪。
　　木科长听出叶蔓话里的严厉，顿了片刻，说道：“好的，我这就去隔壁叫何雯同志过来。”
　　三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何雯有些虚弱的声音：“喂，厂长，你找我？”
　　叶蔓公事公办地说：“对，新厂下个月竣工，招工的事要提上日程了。这个事准备交给你负责，你跟木科长讨论一下，可以参考一下老厂的招工启事，在厂子建成之前必须招完工，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数秒，才传来何雯不大坚定的声音：“能。”
　　叶蔓忽地想起了她第一次见何雯时的场景，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年轻，何雯站在狭小、凌乱的小卖部里，抬头说话时眼睛发亮，神采飞扬。还有上次她说想开超市时，语气也是坚定向往的。
　　她一直是一个热情开朗善良，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的姑娘。可一个人渣，一段始于欺骗的感情摧毁了她的热情，她的烂漫。她的生活本不该这样，她还不到三十岁，人生只过去了三分之一左右，还有大把的时光，还有无限的未来，不应该将自己困在过去，困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叶蔓深吸了一口气说：“何雯，如果你觉得这个工作不适合你，我可以将你调去办公室里工作，留在长永县或是去外地的各分店都行，这个工作比较轻松，虽然收入可能会低一些，但应该也够你们生活。”
　　何雯连忙说道：“不，我可以的，我戴口罩，叶厂长，我以后都戴口罩，你放心，我没问题的。”
　　“好。何雯，我不是逼你。你以后是新厂的管理者，要对整个厂里的职工负责，别的员工有事可以随便请假，因为换个员工就能顶替他的工作，但你不能，权力越大，身上的责任就越大。我也需要对咱们这么多职工负责，我自己也是不能随便请假的，因为每天都有很多工作需要我来拿主意，签字。我一旦耽搁，就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可能涉及厂里很多人的工作，所以希望你能谅解，也希望你如果真的打算生下这个孩子，那好好考虑，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叶蔓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次何雯沉默的时间更久了，她说：“谢谢你，我会认真考虑的。”
　　“嗯，你跟木科长学得差不多了，后天回来吧。工厂这边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了，还有招聘的事也交给你。”叶蔓没再多说，该劝的她已经劝过了，看何雯怎么选择吧。
　　挂断电话后，何雯失落地回了办公室，一下午都没有什么工作的心思。
　　天气太热了，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她最近又害喜害得厉害，更是不想吃东西。下班后，她直接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叶蔓今天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雯下床，拉开门，见朱洪江的母亲站在外面，忙道：“朱婶子，你怎么来了？”
　　朱婶子不赞同地看着她：“你又没去食堂，小何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不吃饭怎么行？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一碗鸡肉粥，你多少喝点，夜这么长，不吃东西会饿的。”
　　何雯接过温热的粥，感激地看着她说：“朱婶子，谢谢你。我不是不想吃，是现在人太多了，我想等晚点，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再去。”
　　不然闻到那么多味道，她肯定又要吐了。
　　朱婶子叹了口气：“那以后我给你打饭吧。”
　　“谢谢婶子，不过不用了，我后天就要回奉河了。”何雯有些不舍地说。
　　在长永县生活虽然单调了一些，但这里的人实在是很好，热心的木科长，善良的朱婶子母女，都对她很照顾。
　　朱婶子有些意外：“这样啊，那坐车你的身体行吗？”
　　汽车里那么多人，挤来挤去的，各种味道混在一块儿，特别难闻，何雯现在又是最敏感的时候，好几个小时呢，她别在车上吐得昏天黑地。
　　何雯低头喝粥没作声。
　　她以前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一晚上不睡觉第二天精神照样很好。
　　可现在却像个瓷娃娃一样，闻不得腥味、汗味、臭味，一闻就吐，还有身体很容易疲倦，每天都保证了十个小时的睡眠，可还是很容易犯困，疲倦。
　　这是她以前完全没想过的，而且这可能还只是开始。
　　自从怀孕后，她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周围的孕妇，她们的肚子会渐渐鼓起来，特别大，晚上睡觉翻身都困难。听厂里两个怀孕的女工聊天，晚上有时候腿还会抽筋，尿频，总之各种不适应。
　　别人有丈夫照顾，有婆家娘家关心，都觉得很难，那她呢？
　　她真的能坚持下去，并且不后悔吗？
　　“婶子，你一个人养大洪江他们姐弟俩，你后悔过吗？”
　　朱婶子笑笑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没想过。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我这身体不争气，拖累了红英，让她这么大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好在如今有了工作，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可一想起她吃的苦，我这心里还是难受啊。小何，你也别太倔了，你还这么年轻，长得也漂亮，又有工作，再找个对象照顾你们母子吧，不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真的太难了。”
　　她用满是老茧地手轻轻拍了拍何雯的手，这姑娘也是个命苦的，男人早早就去了。
　　何雯心里苦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话。
　　朱婶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她以前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的艰难日子，要下地干活，回家还要顾两个孩子，也有人劝她改嫁，可那些愿意娶寡妇的条件本来就很差，长得也不好看，她又怕两个孩子受委屈，最后还是拒绝了，一个人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吃了不少苦头。
　　何雯听她说起有一年朱洪江生病，她半夜打着手电筒去求邻居，帮忙将孩子送到卫生院，等朱洪江打上点滴后，她又担心家里的女儿，摸黑赶回家里看看女儿，又赶紧跑回卫生院，大冬天的出了一身的汗，还在雪地里摔了好几跤，当时惦记着孩子不觉得，等第二天才发现腿上蹭破了巴掌大的皮，特别的疼。
　　何雯听得心尖一颤，既心疼又忍不住担心，她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不会崩溃吗？
　　还真被叶蔓说中了。
　　月底，常安全打电话去飞雪空调厂，想再拿一批货，被拒绝了。就是找秦副厂长，她也坦言，现在她也没办法，实在是帮不上忙，很抱歉。
　　叶蔓听说了这个事后，摇摇头：“看来是秦副厂长他们这一派落了下风。”
　　“这些人在想什么，赚钱的事都不积极。
　　”常安全嘟囔道，很是不解。他这个外人看起来都比飞雪空调厂的人着急。
　　叶蔓也不是很清楚这个状况，也不好多说：“算了，飞雪这边以后拿货难了。经销商这边你安排好，有空去外省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货，咱们得重新找货源。”
　　总不能吊死在飞雪这棵树上。
　　常安全点头：“好，我明白了。”
　　“这个事不急，你多跑几家，充分了解产品的质量，价格，做个对比，选择最优的产品。马上就八月了，就算找到了新的厂家，今年也是赶不上空调的黄金销售期了，慢慢来吧。这事主要还是为明年做打算，价格方面，尽量压低，你可以承诺咱们冬天也拿一批货。”叶蔓叮嘱道。
　　常安全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厂长，飞雪那边冬天咱们还要拿一批货，如果再从其他厂拿一批货，冬天咱们卖不出去积压在库存里，压力可不小。”
　　几万台空调，光是仓储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更别提空调的价格比较贵，即便只付百分之八十的钱，那要积压的资金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风险很大的。
　　叶蔓笑了笑说：“放心吧，这个我自有办法。而且飞雪那边的量不大，不到一万台，他们现在调整生产线，会不会生产低端空调都未必，兴许这个订单后面根本就不需要咱们履行了。就算他们要求咱们履行合同，那也简单，这批货可以推迟到腊月再提货，此前还有几个月，足够咱们想办法将你新拿回来的空调卖出去了。只要价格能跟飞雪持平或更低，我就有办法将这批空调处理掉，你放手去做吧。”
　　得了叶蔓的保证，常安全也不再畏手畏脚了，决定好好干一场。
　　等他走后，叶蔓想了想，还是打电话给业内人士沟通沟通，了解一下飞雪的状况。
　　说起来，几个家电厂，叶蔓就跟冰箱厂的关系还不错，所以自然打给向科长。向科长从事家电行业一二十年，消息虽然比不上孙厂长，但也还算灵通。
　　叶蔓直接问他飞雪空调如今是什么情况。
　　向科长擦了根火柴，点燃烟，边抽边回答叶蔓的问题：“叶厂长想了解哪方面？前阵子他们内斗的事吗？”
　　“内斗？”叶蔓皱眉，“具体什么情况，你能跟我说说吗？”
　　向科长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就是事情有点长，我尽量简短吧。”
　　自从富友参股后，飞雪空调内部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激进派，想利用这笔外资淘汰掉落后的生产线快速扩张，将飞雪做成一个全国知名独占鳌头的大品牌，另外一派是保守派，赞成稳打稳扎一步一步扩大飞雪的优势。
　　其中保守派以厂长和秦副厂长为首，激进派以言副厂长和负责生产的孟主任为首，双方争得不可开交，多次在会上针锋相对。七月一个月，飞雪空调内部就开了十几次会议，几乎是两天一回，讨论的不外乎是以后的发展问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不服谁。
　　说到这里，向科长冷笑了一声：“狗屁的发展，其实是争权而已。飞雪空调的厂长已经五十多岁，很快就要退休了，他属意的接班人选是秦副厂长，言副厂长资历比秦副厂长还老，怎么服气？他一直想争，无奈厂长站在秦副厂长那边，他根本争不过。这次富友投资两个亿，拿了厂里百分之五十的股权，话语权非常重，如此一来，厂里的平衡就被打破了，言副厂长给对方递了几次橄榄枝，收到了回音，这不就又开始蹦跶起来了。”
　　叶蔓听完后这才明白，原来飞雪空调内部早有问题，只是因为老厂长积威甚重，言副厂长心里不服气，但也蹦跶不起来，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而富友的进入让力量的天平发生了变化。富友可是结结实实占了一半的股份，谁要是能拉拢他们，取得他们的支持，再结合自己的力量，将会成为压倒性的一方。
　　果然，向科长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点：“富友更支持言副厂长，看好他的计划，多次在会上站队支持言副厂长。目前，老厂长和秦副厂长已经处于下风，提出的几个议案也被搁置，倒是言副厂长提出的更换生产线这个决定通过了，目前，飞雪已经向日本那边采购全新的生产线。”
　　叶蔓始终对富友抱有极强的戒心，听到这个最新的消息，不禁蹙眉，恐怕飞雪内斗正是中了他们的下怀。
　　但这种没有切实证据的猜测不能说出口。叶蔓叹了口气问道：“那……老厂长和秦副厂长那边有什么动作？”
　　向科长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很多商家拿不到货，三十几度排了大半个月，一台空调都没拿到，怨言不小呢，到我们这边来拿货都还有人在抱怨。”
　　可不是，换谁不生气，受罪不说，还耽误人家赚钱。商家们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忙活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赚点钱吗？
　　别小看这些细节，现在飞雪空调如日中天，哪怕受罪，商家还是会一边抱怨一边去拿货，可一旦某天飞雪的口碑、销量下滑了，那积累起来的这些怨气和不满就会一并爆发。
　　叶蔓不相信言副厂长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说：“他们就没采取点什么补救措施？还有得罪商家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言副厂长不懂这个道理吗？现在有钱不赚，换什么生产线？就算要换，过了这一两个月的旺季，慢慢换不行吗？”
　　向科长淡淡地说：“咱们这些不做空调的都知道，他怎么可能不懂。不过是个人利益的选择罢了，依我看啊，老厂长眼睛还真没瞎。事发后，秦副厂长倒是出面安抚过商家，道歉送绿豆汤，可没什么用啊，商家等那么久都是为了挣钱，没货才是最大的问题。”
　　叶蔓听懂了他的意思，老厂长选秦副厂长做接班人是选对了，言副厂长这个人太自私了，为了自己能上位，完全不管厂里的利益。这样的人当了一把手，厂里以后会怎么发展，不好说。
　　她只是有些遗憾老厂长和秦副厂长这样真正为厂里着想的人，最后却没好果子吃。
　　“算了，叶厂长，这都是别人厂里的事，咱们也就听个热闹得了。还是说说你们老师傅家电吧？我听说你们要引进新的洗衣机生产线，在奉河建厂？”
　　叶蔓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个事老师傅家电还没正式对外公布。
　　向科长没回答，只是笑着说：“洗衣机厂那边可紧张了，他们这两年效益本来就不好，今年又被你们抢走不少生意。要是中端洗衣机的市场份额再被你们抢走，他们厂日子就不好过了。”
　　叶蔓没正面回答他：“市场摆在哪儿，说什么抢走不抢走都是虚的，咱们只能做好产品，为顾客提供周到的服务，其他的交给市场吧。”
　　这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向科长笑呵呵地打趣道：“叶厂长，哪天你们要做冰箱了，可要提前通知我们一声啊。”
　　“你说哪儿去了，我们这彩电和洗衣机都还没搞好呢。”叶蔓不想跟向科长扯这些有的没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消息，我还有点事要忙，先挂了，有空再聊。”
　　放下电话，叶蔓深深叹了口气。富友果然是根搅屎棍，他们一加入，飞雪的管理层就出现了这样大的震荡。有了他们的支持，言副厂长如虎添翼，叶蔓估摸着最终老厂长和秦副厂长会落败。
　　老厂长还好说，本来就要退休的人了，大不了提前退休，可秦副厂长正是年富力强拼事业的时候，却要逐步被边缘化，叶蔓都替她不值。
　　“厂长，厂长……”钟小琴急切慌乱的声音冲进来，打破了叶蔓的思绪。
　　她抬头看着钟小琴问：“怎么啦？”
　　钟小琴惊慌地说：“刚才市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说何雯有流产迹象，被人送去了医院，医院不知道她家里的联系方式，就打电话通知了我们，怎么办？”
　　叶蔓蹭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好好的，她怎么会突然流产？”
　　钟小琴也说不清楚：“我不知道，厂长，咱们要通知何雯的家人吗？”
　　钟小琴是真的很懵，她连何雯怀孕都不知道，现在却接到电话说对方要流产，心里实在是慌得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先别了，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叶蔓想了想，还是没通知何雯的家人。何雯将老师傅的联系方式给了医院，却没给家里的，明显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时候还是别刺激她了。而且如果这个孩子要是没保住的话，越少人知道越好，包括她的家里人，这样以后她也不用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风言风语。
　　她拿起包，对钟小琴说：“你看着店里，这事别说出去，我去医院一趟。”


第147章 
　　叶蔓匆匆赶到医院，一踏进病房就看到何雯伸手艰难地去够桌子上的杯子，因为距离比较远，她非常吃力地弯腰手指才堪堪碰到杯子的边缘。
　　“你别动，我帮你拿。”叶蔓赶紧叫住了她，上前拿起水杯。
　　何雯看到叶蔓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我想喝水，刚才隔壁床的大哥帮我倒的，有点烫，现在应该凉了吧。”
　　叶蔓扭头，背后的病床上空空的，没有人。
　　何雯解释：“那个大哥陪他爱人去做检查了。”
　　叶蔓点头，正要将杯子递过去，低头却看到杯子底部一圈黄色的陈年水垢，特别深，洗不掉的那种，看着就不卫生。她问：“这杯子哪来的？”
　　何雯轻轻说：“我没带东西，找护士借的。”
　　至于护士是从哪里搜出来的就不知道了，料想这应该是某位病人出院后遗弃的。
　　叶蔓没说什么，将杯子递给她：“医生怎么说？”
　　何雯低头闷闷地喝了一口温水，声音听不出喜乐：“今天见了红，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要卧床保胎一阵子。”
　　叶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身体最重要，先养好身体。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何雯轻轻摇头：“没有，随便弄点就行。”
　　叶蔓去了医院外面的小餐馆，找到老板，给了钱，让他们帮忙炖半只鸡，炒个清淡的小菜，然后又去买了点水果、奶粉之类的营养品和水杯、脸盆、毛巾这类的生活用品。
　　等东西买好后，她拎着大包小包重新回到病房。
　　原本孤零零的病房已经热闹了起来，隔壁病床上的孕妇做完检查回来了，她的丈夫、母亲、婆婆围在旁边嘘寒问暖，有问她想吃什么的，有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的，还有讨论孩子小名叫什么的，特别热闹。对比之下，何雯一个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特别凄楚可怜。
　　叶蔓将东西提过去，把饭菜摆在床边的桌子上：“先吃饭。”
　　等何雯吃饭，她又去将杯子洗干净，重新给何雯倒了一杯水放在一边，还洗了点水果放在桌子上，何雯想吃就够得着。
　　何雯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话非常少。
　　等她吃完，叶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拎了一袋葡萄送给隔壁床，感谢他们对何雯的照顾。
　　见叶蔓将事情处理得妥妥贴贴的，何雯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容：“叶厂长，谢谢你。”
　　叶蔓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用跟我客气，你这段时间好好养好身体，待会儿我找个人照顾你，有什么需要你让人通知我。”
　　叶蔓有那么多工作要忙，肯定不可能一直在医院里照顾何雯，请人是最好的选择。
　　何雯抿了抿唇：“谢谢，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别这么说，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哪里可以请保姆。”叶蔓说完正欲起身就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拉住了，她低头看着何雯的手，问道，“是还缺什么吗？我记下来，一会儿给你带过来。”
　　何雯轻轻摇头说：“不用了，叶厂长……我想好了，我跟这个孩子没缘，是我对不起她。”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闭上了眼睛，眼角落下一滴晶莹的眼泪。
　　叶蔓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便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住了何雯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何雯才重新睁开眼睛，看了眼对床笑得幸福甜蜜的准妈妈，眼底滑过一抹羡慕，然后压低声音说：“我确实没信心一个人能养好他。”
　　她以前以为自己可以，她的父母祖辈好几个孩子不一样养大了。但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看到了周围这么多的例子，她已经没有信心了。连朱洪江他们那样的婚生子，还有亲戚叔伯，周遭都是熟人，他小时候也没少被人骂没爹的野孩子，那她的孩子呢？肯定会被人骂野种，没人要的野孩子。
　　还有这次住院，别人都有爱人父母公婆照顾，兄弟姐妹探望，她呢？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病床上，连喝杯水都只能求助于人，如果叶蔓不来，她连口饭都没得吃，可能又只能请好心人帮忙。
　　而这样的事不会只有一次，生产，别人有亲人关怀安慰照顾，她却要拖着虚弱的身体操心孩子。还有以后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随时都可能会有意外，没有任何人能跟她分担这个责任，万一哪天她出了意外，孩子怎么办？她怎么办？
　　叶蔓用力握住她的手说：“何雯，你听着，你没有错。你首先是你自己，何雯，然后才是女儿、母亲、妻子这样的角色，这些所谓的义务、责任都该给何雯让路，你才是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你得先让自己过得幸福，快乐，才有能力带给身边的人幸福。何雯，你还年轻，以后孩子还会回来的。”
　　何雯一把扑进叶蔓的怀里，失声大哭起来，像是要将这段时间以来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全部都发泄出来。
　　叶蔓轻抚着她的背安慰她。
　　等她冷静下来后，叶蔓轻声问道：“明天给你办理出院手续，找个车子，咱们换个医院，去周边的某个市怎么样？”
　　既然决定不要这个孩子，那早点打掉，对何雯的身体伤害最小。奉河市虽然不小，但何雯从小在这里长大，亲戚朋友同学老同事众多，万一被人看到，回去不知道怎么传，最好还是找个陌生的地方。
　　叶蔓已经替她考虑得很周全了，谁料何雯却摇了摇头说：“不用这么麻烦了，就在奉河吧，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医生。”
　　“你确定？”叶蔓看着她。
　　何雯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我想很清楚了，没关系的，叶蔓，谢谢你。”
　　叶蔓点点头：“那我去了。”
　　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不适合药流，只能人流。
　　医生征询过何雯的意见后，将日期定在了明天。
　　确定好人流的时间，何雯便催叶蔓回去，不用一直在医院陪她。
　　叶蔓确实有很多事要忙，何雯这里也不需要一直有人照顾，她便又塞了一袋奶粉给隔壁床的那个阿姨，麻烦他们帮忙照顾照顾何雯。对方拿了东西，欢天喜地地答应。
　　叶蔓这才离开，回到店里，钟小琴汇报完工作，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你想问何雯的事？”叶蔓揉了揉额头问道。
　　钟小琴点头：“她……她没事吧？”
　　这件事钟小琴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也没瞒着的必要。叶蔓扯了扯嘴角说：“没事，明天手术，我去陪她，这个事不要往外传。”
　　钟小琴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叶蔓轻轻摇头：“不用了，你留在这里，工作上有什么急事打我电话。还有……小琴，你要是谈了对象谨慎点，这种事吃亏的都是女孩子。”
　　钟小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涩地说：“我，我知道了，我不会的。”
　　“那就好，有什么生活上的烦恼，也可以跟我说，女孩子多爱自己一点。”叶蔓也不好多说。现在的性教育趋近于零，年轻姑娘对两性关系并不了解，很多对怀孕流产对身体的伤害并不清楚，稀里糊涂就铸成了大错，再后悔已经晚了。
　　钟小琴腼腆地点点头，眼神闪躲，都不敢看叶蔓了。
　　叶蔓摆摆手，让她出去。
　　次日，叶蔓去医院陪何雯。
　　半个小时后，何雯被推出了手术室，送回病房。
　　人、流手术是小手术，通常不用住院，休息一会儿，当天就回家。何雯也是这个意思，但叶蔓坚持：“你再在医院里住两天，我已经给了徐阿姨工钱，托她这几天照顾你，你想吃什么，需要什么，尽管跟她说。咱们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不差这两天的时间，也不差这点钱。”
　　小产其实是一件很伤身体的事，但很多姑娘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被某些私立医院满大街无痛人、流的小广告误导，说什么没有伤害，就信以为真了，做完手术就活蹦乱跳地走了，根本不把这当回事，甚至要不了一两年又二进宫，半点不吸取教训。等身体变差，甚至是不孕不育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何雯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含泪看着叶蔓：“谢谢你。”
　　叶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出了院也要好好补补身体，不要碰凉水，休息一阵子。回头我让人给你在新厂旁边租个房子，出院后，你就住那边去。”
　　不然何雯回去，这种事肯定瞒不过家里人，那前面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何雯点头：“好，我都听你的，你去忙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了，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叶蔓又给她留了一百块钱这才离开。
　　何雯这一出事，原定的招工计划肯定不能让她做了，她这手术完怎么也要休养个十天半月的。
　　叶蔓当着何雯的面没表现出
　　来，实则心里很着急，根据钟意发回来的电报，生产线已经在运输途中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到奉河了，工厂，工人必须得先准备好。
　　何雯这种时候肯定不能让她每天冒着三十多度的高温到处跑。
　　叶蔓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庞勇能者多劳。
　　她找到庞勇，说何雯的身体出了点状况，住院休养一阵子，让他负责招工和厂子开业的事。
　　庞勇一听何雯生病了，很关心：“她身体好些了没？工作上的事，你让她别操心，我来就是，开店那边的很多工作都杜恒那小子在负责，我几天过去看一下进度就行了，这边的工作交给我，没问题。”
　　叶蔓点头：“那庞哥你辛苦了，先顶一段时间，等过阵子就让她接过这活。”
　　“没事。咱们这次购买了两条生产线，老厂那边过来一百多人，先招两百人吧，你看怎么样？”庞勇说起了正事。
　　叶蔓估算了一下差不多：“可以，不过除了工人，会计、采购等岗位也需要配齐。这些比较重要的岗位，尽量从长永县那边来的老工人中挑，相对来说要信得过一些。”
　　庞勇接过长永县调过来的职工名单，扫了一圈，心里有数了：“我明白了。”
　　叶蔓笑着说：“庞经理，这阵子就辛苦你了。”
　　新厂的事有庞勇负责，非常顺利，叶蔓不用再额外操心了，她将精力花在了下半年的发展计划上。
　　但这个事还没完成，出去找空调的常安全打了电话回来：“厂长，我在永梁市这边找到了一家不错的空调厂，这个牌子叫清夏，他们厂的空调制冷效果不错，质量也不错，就是价格有些谈不拢。”
　　永梁市离奉河市差不多有上千公里了，叶蔓没听过这个空调牌子。
　　不过既然常安全说不错，那想必质量应该还可以。
　　“他们要多少价？”叶蔓询问道。
　　常安全说：“跟咱们从飞雪那儿拿的同款产品，他们出货价要1600元每台。”
　　“不行。”叶蔓当即说道，“这个价格，咱们出给经销商，没多少赚头了。
　　虽然还有一百块的毛利润，但还要扣除掉运费，人工费，仓储等成本，利润实在是少得可怜。而且空调的销量又不像电视机、洗衣机那么高，做不到薄利多销。
　　所以太便宜，他们相当于白干，给人打工去了。这种事叶蔓怎么可能答应。
　　她揉了揉额头问道：“你有没有跟他们说，咱们冬天可以采购相应数量的空调？”
　　常安全无奈地说道：“他们也不答应。可能是咱们两个地方相距太远，咱们老师傅家电名气又不够大，他们不大放心吧，不想签这种合同。”
　　该使的办法他都使过了，就是没将价格谈下来。
　　叶蔓听完后沉思了几秒问道：“还有其他厂家吗？”
　　“有的。”常安全这一路跑了十几家空调厂了，有时候一天都去两家，几乎除了睡觉的时间，不是在见厂家就是去见厂家的路上。
　　其他这些空调厂，有的规模太小，产能很低，没法供应他们的需求，有的质量不行，还有的不但产品差，价格还死贵。他这趟出去一个多星期，长了不少见识，看到了许多七七八八的产品，很多他都不理解，这样质量的厂为什么还能存在。
　　对比来对比去，还是清夏空调最合适，就是价格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叶蔓听完后沉思几秒说：“这样啊，你让我再想想。这个价格肯定不行，你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将价格谈下来，这已经快到夏天的尾巴了，请他们让一点。”
　　常安全点头：“好，我再试试吧。”
　　一天后，他又给叶蔓回了电话：“叶厂长，我跟他们谈到，一次性拿一万台的货，价格1500元，你看行不行？”
　　叶蔓拧起了眉，一万台，一次的货款就是1500万元。他们老师傅账上可没这么多流动资金，即便有也不可能全消耗在进空调上，洗衣机生产线马上就要回来，这边生产销售都得花钱。
　　所以肯定要从经销商他们那里拿钱。
　　但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大部分都在小县城，销量跟不上，是没办法一口气吃下这么多台空调的，那就要积压老师傅家电的大笔资金。
　　思考许久后，叶蔓问道：“不能少一些吗？”
　　常安全苦笑：“他们不同意，五千台的出货价是1600元，一万台的出货价是1500元，就这个价。我找了人，也行不通。”
　　叶蔓理解常安全的难处，人生地不熟的，能找的人也有限，想找到有分量说得上话的，短期内肯定不可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这终归不是个办法。
　　见叶蔓一直没作声，常安全说：“厂长，要不咱们今年别做空调了，这马上就到秋天了，空调的销量将逐渐下滑。”
　　“但还有秋老虎，天气真正凉下来得到十月以后去了，而且咱们省最南部，以及安省那边，夏天的时间更长，相应的，他们空调的销售周期更长。这批空调并不是没有市场。”叶蔓冷静地说道。
　　空调是有季节性，但那也是要分地域的，接近热带的省份，一年夏天的时间要长得多，他们空调的销售高峰期也要比其他地方更久。
　　常安全琢磨了一阵：“也是，那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说通他们。”
　　叶蔓也不为难常安全，她直接说：“你跟对方谈谈，我们一次性拿两万台空调，能不能1400一台？同时，还要送一批零配件给咱们，保证质量。”
　　“两……两万台？”常安全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厂长，你是说要拿两万台吧？”
　　叶蔓肯定地说：“没错，就拿两万。要是没有这么多，一万五也行，但价格要下去，不能超过1400元每台。”
　　常安全愣了好几秒才说：“这，这么多，咱们能卖出去吗？而且这个钱，先付一半的定金，那也要一千多万，可不是小数目。”
　　要换了个人说这话，常安全都要怼回去了，这不是瞎胡闹吗？但叶蔓从来不做这种没把握的事，可让他相信又很难。
　　叶蔓心里只是有一些想法，还没确定，因此也没先将话说得太满：“你先问问他们那边同意不，要是同意了，你尽快回我个电话。”
　　常安全迷迷糊糊地挂断了电话，愣了好久，还是决定先去找厂家谈价格。
　　翌日，他给叶蔓打了回来，强调道：“厂长，他们那边答应了，但要求，签了合同之后，先付一半的定金，等交货时再付尾款。”
　　“没问题，我知道了，这事辛苦常经理了。”叶蔓笑着说道。
　　常安全沉默了一会儿道：“厂长，我能问问这批货怎么处理吗？”
　　这可是好几千万的资金，一个弄不好就要搞得老师傅家电资金链断裂。
　　本来他们老师傅家电发展得挺好的，稳打稳扎，就是慢一点，但盈利很好，完全没必要冒这种风险。
　　叶蔓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索性给他说了实话：“你还记得吗？飞雪空调厂外排着长队等着拿空调的商家？这么多人，你还担心消化不了两万台空调吗？”
　　常安全目瞪口呆：“这……这不大好吧？咱们去飞雪家门口将人家的经销商拉走了。”
　　叶蔓反问：“为什么不好？他们自己不出货，让商家干等的。我这也是帮他们解决麻烦，省得各地的商家一直堵在厂门口，多不好看，也浪费大家的时间，还让有需求的消费者们用不上空调。咱们此举，可是帮了大家的大忙。”
　　好像挺有道理的。常安全意识到自己被叶蔓的思维给带偏了，赶紧绕回正题：“飞雪空调厂那边到时候肯定对咱们有意见。”
　　毕竟是到人家家门抢食。
　　叶蔓觉得常安全这人啊道德感太强了。做下属挺让领导放心的，他一般不会生出什么二心，但有时候就是过于迂腐了点。
　　她反问：“他们有意见又能怎么样？是他们自己放弃了这块市场，怨不得咱们。而且得罪他们又如何？你觉得不做这事，咱们明年就能从他们厂里顺利拿到空调吗？”
　　常安全说不出话来了，今年这么多经销商拿空调都这么困难，就更别提明年了。
　　叶蔓见他不作声，遂一锤定音：“就这么办，我们这边先下单，收了商家们的钱，你那边再跟清夏空调签合同。我要强调两点，一，质量必须得有保证，二，交货日期不得超过8月15号。合同签订后，厂里的车队就出发。”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常安全没再说什么。
　　挂了他的电话后，叶蔓打给了庞勇，让他和朱建新回来一趟，商量点事。
　　过了一会儿，两人就满头大汗地回到了办公室。
　　庞勇先灌了一大杯子水，然后拿着扇子边扇风边问叶蔓：“这时候把咱们叫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
　　叶蔓点头：“对，坐下说。常经理那边传回来消息，空调有了着落，但数量比较多，我们吃不下。我准备将多余的空调卖给在飞雪空调厂门口排队等货的商家，你们看怎么样？”
　　庞勇拍手叫好：“这个法子好。他们都排队半个月了，还没货，咱们这也是帮大家解放嘛。我支持。”
　　就只差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了。
　　朱建新也说：“厂长这方法好，我可以去那边跟商家们联系。”
　　见两人都很积极，叶蔓不由笑了：“你们俩分工吧，一个负责经销商那边，让他们尽快下单将货款交上来。一个负责跟飞雪空调厂门口的商家联系，出货价格跟咱们的经销商一样。让他们提前付款，然后再拿货，先把钱收起来，没收钱的一律不算，咱们不赊账。”
　　朱建新对这个事特别积极，他瞅了一眼庞勇的腿，笑呵呵地说：“庞哥这腿才好没多久，不宜到处奔波，就让我去吧，经销商这边麻烦庞哥了。”
　　庞勇摁了一下他的头：“你小子想去看飞雪空调厂的乐子也别拿我当借口。”
　　朱建新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挺烦那日本人的吗？顺便去恶心恶心他们。”
　　叶蔓看了两人一眼：“建新去也行，低调点，咱们不是去拉仇恨的，咱们是去办事的。这笔生意要是成了，咱们这次可以赚好几百万。到时候给你和常经理记首功，重重有赏。”
　　朱建新讪讪地说：“厂长，这……我这去不拉仇恨是不可能的。”
　　肯定会得罪空调厂，毕竟是从他们厂门口将商家给拉走了，空调厂的人多没面子啊，肯定不爽他们。
　　叶蔓笑盈盈地说：“事情办成之后，你拉仇恨也没关系，我是怕你去太高调，他们有了防备，事情黄了。不管你怎么弄，先将单子搞定，其他的都随你。”
　　得了叶蔓这准话，朱建新彻底放心了：“好，厂长，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八月初，天气异常炎热，每天大清早，火辣辣地太阳就爬了起来，炙烤着大地，地面滚烫，仿佛要冒烟了。
　　就是这样热的天气也丝毫阻挡不了生意人的步伐。
　　飞雪空调厂后门的路边排了长长的车队，绵延两三里地。怕拿不到货，司机们吃睡都在车上，前面稍微挪动一点，他们也赶紧跟着挪车。
　　上个月还好，车队好歹还三两天头往前面挪一挪。但到了这个月，已经一个星期没动过了。
　　商家们都等得心浮气躁，这样下去，浪费时间不说，关键是还耽误大家赚钱啊。这么热的天气，正是空调最好卖的时候，也是空调商家最挣钱的月份，结果呢，就因为没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从指间溜走。谁心里不是满腹怨言？
　　只是周边几个省份就飞雪空调的名气最大，产能最高，其他厂，要么是规模特别小，产能很低，要么是质量不好，口碑不行，根本找不到取代飞雪空调的产品。
　　好的产品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货，所以哪怕飞雪空调迟迟不出货，他们也只能等着。
　　这一天，车队尾巴上的邓老板从货车上下来，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天空的火辣辣的太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能凉快下来。”
　　前面车子的姚老板听了这话，笑着说：“要天气凉快下来，咱们才要头痛呢，谁买咱们的空调？咱们也别等了，直接打道回府得了。”
　　邓老板抱怨：“这有差吗？前面排了那么多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呢。很可能天气都转凉了，也排不到我们，我们还是只有空手而归。”
　　可不是，姚老板跟着叹气。依这种速度，他们九月恐怕都拿不到货，今年还卖什么空调啊。
　　只是店面已经租了，工人也请了，车子也买了，这么多成本砸下去了，要现在回去，这些损失从哪里来？所以哪怕希望渺茫，他们也不愿放弃，仍旧在这里等着。
　　“算了，别说这些破事了，先去吃饭吧，希望吃过饭回来，车队能往前挪一挪。”姚老板将毛巾拧干，搭在车窗上，招呼邓老板去路边的小摊吃面。
　　两人携伴去了小餐馆，点了一份排骨面，坐下刚开动，忽然一只碗放在了两人中间的位置上，紧接着一个男人坐了下来。两人侧头看去，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新来的吗？”姚老板搭话。这小餐馆现在几乎被他们这些空调商家给包了。
　　朱建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捆面条，呼哧呼哧地吸进嘴里，然后才抬头笑看着二人：“不，我是来卖空调的。”
　　“卖空调？”姚老板和邓老板对视一眼，赶紧递上烟，“这位兄弟，你是空调厂的？咱们借一步说话，只要你能给咱们弄到空调，我们重重有谢。”
　　朱建新两口扒完碗里的面，擦了擦嘴，掏出名片递给两人：“重谢就免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老师傅家电那边负责经销商工作的副经理，鄙人姓朱。”
　　姚老板和邓老板拿着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莫名。
　　老师傅家电嘛，他们知道的，生产洗衣机和彩电的厂家。
　　“你们老师傅家电生产了空调？”邓老板狐疑地问道。
　　朱建新摆手：“没有。我们老师傅家电前阵子也是从飞雪空调厂这边拿货的，后来也拿不到货了，没办法，只能另外想办法了，现在我们找了一批新的货，产品型号和价格都在上面，你们看看，有兴趣，大家一块儿去拿货。”
　　邓老板和姚老板拿起他递过来的纸条看了看，价格竟然跟飞雪的出厂价差不多。
　　别说这个价了，就是贵一点，只要能让他们尽快拿到货，他们都非常乐意。
　　“你们这货可靠吗？”姚老板将信将疑地问道。
　　朱建新拍着胸口说：“我可以跟大家保证，你们要不放心，开车跟着，一块儿去拿货，这总行了吧？”
　　好像是真的。
　　姚老板和邓老板嘀咕了两句，问他：“那地方远吗？”
　　朱建新知道两人感兴趣了，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两位老板，光咱们要的这点空调，太少了，得多组织一些人，大家一块儿开车去提货。我对诸位老板不是很熟悉，要不，你们帮忙联络一下，愿意加入的，就先把货款定金交给我，大家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去我们老师傅家电总部交定金，签订合同。等数量统计下来后，咱们组织车队，一起去提货，保准让大家在八月中旬就拿到货。”
　　“朱副经理，你没骗咱们吧？”两人还是有点不大相信，毕竟嘛，他们这些商家在厂家面前处于弱势地位。空调厂根本就不鸟他们，更别提这么好说话了。
　　老师傅家电虽然没飞雪空调厂历史悠久，口碑好，但今年名气很大，说是云中省家电行业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都不为过。朱建新这么平易近人总让他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朱建新瞥了两人一眼，直接把以前老师傅家电在云中日报上的广告页拍在两人面前：“你们不信我，报纸上的电话总不是作假的吧？两位老板可以打电话到老师傅家电核实此事。”
　　两人对视一眼，还真拿电话打去了老师傅家电。
　　钟小琴接的电话，她向两个老板证实了朱建新的身份。
　　挂断电话后，姚老板和邓老板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异常热情地说：“朱副经理大老远跑来一趟，怎么能吃碗面就完了呢？走，咱们请你吃饭，边吃边说。”
　　大清早，谁耐烦跟这些老板喝酒。朱建新一手拽一个，将两位老板拉回凳子上：“吃饭什么时候都有空，今天咱们先办正事，麻烦大家去找相熟的老板们，咱们统计一下这个姓名，拿货的数量，然后将定金交了，合同签了，咱们争取明后天就出发，将货给提回来，这样还能赶上夏天的尾巴，再出一批货。”
　　姚老板和邓老板对视一眼，都很意动。谁耐烦请厂家吃饭，他们招待朱建新的目的，最终都是为了货。如今不用请客送礼，不用陪笑脸，省一笔钱都能办成事，谁不乐意？
　　“行，那我们就去了？”邓老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像以前，他们可都是要对厂家的领导说尽好话的，骤然碰上朱建新这样的干脆利落好说话的，还真不习惯。
　　两人都是安省那边的人，要是他们知道，老师傅家电对经销商的各种优待，那肯定大跌眼镜。
　　朱建新乐呵呵地拍了拍两人：“就辛苦两位老板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事情早点定下来，咱们的店里也能早点上货啊！”
　　“对，朱副经理说得对，那咱们这就去了。”两人抓起朱建新带来的那张纸条和名片，连面都不吃了，直接跑回了车队。


第148章 
　　“那些家伙还在门口等着呢？”言副厂长吹着空调，淡淡地问。
　　助理点头：“对，都还在，前面几个已经等了十几天了，怎么说都不肯走。”
　　言副厂长轻嗤：“什么毛病，都跟他们说了没货了，非要等，怪谁？有更好的空调，他们不要，只想捡便宜，哪那么好的事？过阵子，还不是得买，何必呢！”
　　助理谄媚地说：“可不是，咱们飞雪空调可是大牌子、知名品牌，就卖那么点钱？章总说得对，咱们空调并不比日本的差，他们可以卖好几千甚至上万块，咱们怎么就只能卖一两千了？这些商家都被惯坏了。”
　　言副厂长轻轻点头：“还是你有见识，不像那个老古板和那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我们飞雪空调怎么就不配卖高价了。这些人，爱买不买随便他们，不用理会。”
　　“厂长说得有道理，咱们厂在您的带领下，一定能更上一层楼。”助理马屁拍得格外溜。
　　言副厂长眯眼，不赞同地看着他：“别乱喊，副厂长就副厂长，被人听到多不好。”
　　助理嘿嘿笑道：“这不早晚的事吗？”
　　言副厂长义正言辞地说：“瞎嚷嚷什么呢，老厂长还在呢，不要乱说话。”
　　助理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的错，言副厂长教训得是。”
　　两人相视一笑，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人齐刷刷地往门口望去，言副厂长脸上马上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表情：“有事？”
　　来人焦急地说道：“言副厂长，不好了，张秋华他们走了。”
　　“让他们走！”言副厂长不在意地说道。张秋华就是排在队伍最前面，排了整整二十天的商家，也是个大嗓门的刺头，言副厂长老不爽他了，也就秦副厂长对这些小商家热乎，要他说啊，不就几个商家吗？他们飞雪空调缺商家？走了一个张秋华回来无数个李秋华、王秋华，求着他们供货。
　　来人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好，好多人都跟他们走了，门口已经没剩多少商家了。”
　　“都走了？还留了多少人？”助理连忙问道。
　　来人也没挨个数，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数字：“大概还有二三十人吧。”
　　二三十？听到这个数字，助理都大吃一惊，要知道，本来在空调厂门口排队的可是有两三百商家不得少，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这一下子走了十分之九的人，太让人意外了。
　　助理惊得问了出来：“他们都不要空调了吗？”
　　来人没说话，心想，要能拿到空调啊。三十几度，天天在这里守着，连洗个澡上个厕所都不方便，更别提吃饭睡觉了，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这么耗，谁受得了。
　　言副厂长能够跟秦副厂长争厂长的位置，也不是个草包，他马上意识到这中间肯定出了问题，拧着眉说：“走，过去看看。”
　　三人匆匆赶到飞雪空调厂后门，那里以前排了一条长长的车队，整个夏天几乎都没空过，每年都如此，是飞雪空调厂人引以为傲的一件事。附近几个省的经销商都跑到他们厂里拿货，不惜排好几天的队，说出去都有面子，也充分说明他们的产品在市场中受欢迎。
　　但现在，是还有车子在排队，可稀稀拉拉的，完全不如以前那么紧凑，而且只排了百来米左右，一眼就能望到尽头，跟往常动辄上千米的长队相比，真的是太寒酸了。
　　言副厂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对助理抬了抬下巴：“去问问，张秋华他们怎么回事。”
　　助理赶紧跑去车队里找了几个老板打听情况。
　　但这些老板一看到助理就询问：“什么时候能有货？咱们都排了一个多星期了，往年排队三四天就行了，今年怎么这么久？”
　　助理回答不上，只得打哈哈：“厂里尽量，对了，张老板他们呢？这是都走了吗？”
　　“走了，这不没货吗？跟别的人走了，准备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货。”老板们干脆说了实话。其实姚老板和邓老板也找过他们，但是对于一个没听说过的空调品牌，他们还是存疑，所以打算在飞雪守守。而且那么多老板都走了，剩下他们这些，应该能拿到货了吧。
　　助理听到这个答案心一惊，赶紧问道：“跟谁走了，去哪里拿货了？”
　　他怎么不知道这周围几个省还有哪家空调厂比得上他们飞雪。他们厂都没办法满足这些商家，就更别提那些名不经传，生产极为落后的小厂家了。
　　老板大剌剌地说：“好像叫清夏空调厂吧，跟老师傅家电的人一块走的。同志，什么时候给咱们货啊？今年这等的时间也太长了吧，这夏天都快过去了。”
　　“这个等通知。”助理丢下这句搪塞的话匆匆跑回去，跟言副厂长反应了这个情况。
　　言副厂长听后很不满意：“老师傅家电搞的鬼？怎么哪里都少不了他们啊，这就是一根搅屎棍！”
　　对老师傅家电言副厂长很不喜，一个私人小厂凭什么让富友看中，他们飞雪空调厂这样老资格名气又响的厂子最后只成了富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刚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秦副厂长刚好听到这话，拧着眉问道：“老师傅家电？这跟老师傅家电什么事？商家呢，都走了吗？”
　　言副厂长轻嗤：“对啊，都走了，还是被秦副厂长你看重，帮其开后门的老师傅家电拉走的。秦副厂长，你可真是引狼入室。”
　　秦副厂长没搭理他，亲自去向商家了解情况。
　　十分钟后，她沉着脸回来说：“现在咱们的商家已经跑了一大半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现在恢复一部分低端产能，尽快满足商家的需求。”
　　言副厂长怎么肯答应：“不行，这跟咱们的发展计划有悖。”
　　秦副厂长火大，指着外面空了一大截的长街，恼火地问道：“发展计划，那也得先发展啊，你看看，多少商家跑了。再这么下去，仅剩的商家也会全部走光，以后咱们的货卖给谁？”
　　言副厂长冷笑：“那要看是被谁拉走的，秦副厂长，这可都是你的责任。”
　　都这时候了，他还只想着争权夺利，给自己扣帽子，秦副厂长特别生气：“我的责任？言副厂长，你当外面这些商家不是人，不是爹生娘养的？你天天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饮料，不要太自在，可他们呢？三十几度的高温，一直守在这里，一守就是一二十天，就是没老师傅家电，他们迟早也会走。赶走他们的不是老师傅家电，而是我们自己，你不反省就算了，还什么都往别人头上推。要不是你战略失误，裁减了大半的低端生产线，怎么会有这些问题？”
　　言副厂长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妇人之仁，让他们等怎么啦？好产品就是供不应求，难道秦副厂长没有大半夜去供销商、粮站、百货公司排过队，抢过粮，抢过布？”
　　“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秦副厂长愣是被气笑了。
　　那时候几乎所有商品都凭票购买，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有或者只剩一些被人挑剩的次品。可现在各种商品已经放开了，可以自由购买，而且空调也不是必需品，能跟活命的衣食相提并论吗？
　　言副厂长自信满满地说：“什么时候都一样，好的产品就是供不应求的。秦副厂长，当初跟老师傅家电的接洽、谈合作都是你一手处理的，如今出了这种事，你脱不了干系，等着厂里的处分吧。”
　　秦副厂长讥诮地看着他：“当初决定跟老师傅家电合作是厂里面的决定，之所以派我出去跟老师傅家电洽谈，是因为他们厂长是个女性，我出面更方便合适。签订的合同也是经过厂里同意，才签的，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言副厂长，现在厂里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呢！”
　　丢下这话，她气冲冲地走了。
　　回到办公室，秦副厂长的脸色仍旧很难看。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电话，打给了叶蔓：“叶厂长，真是好手段啊！”
　　听出她语气中的讽意，叶蔓顿时明白，事情成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也就不在意秦副厂长不爽的口吻了：“秦副厂长过奖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不是你们没货吗？但凡你们厂能够给大家一个确切的供货日期，我们也不会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地去别的地方拿货。”
　　叶蔓对秦副厂长的印象还不错，因此停顿了几秒后多说了两句：“秦副厂长，这件事怪不得我们，也怪不得那些商家。市场经济，没谁会一直等谁，大家都要吃饭的，我们是这样，商家也一样，你总不能苛求大家无条件地等你们吧。”
　　商家每天等在飞雪门口，不要钱，没成本吗？
　　秦副厂长本来是兴师问罪的，结果被叶蔓这么一说，气焰顿时灭了。其实她也很清楚，这件事责任不在老师傅，也不在商家，归根到底出在他们飞雪，只是被言副厂长那么一说，她有点迁怒老师傅家电罢了。
　　苦笑了一下，秦副厂长直爽地承认了她的错误：“这件事是我着相了，确实不该找你们。抱歉，叶厂长。”
　　叶蔓笑着说：“小事。秦副厂长，飞雪是咱们几个省都非常出名的品牌，但全国这么大，不会只有一个飞雪，真希望我们省的优秀品牌能够屹立不倒，长盛不衰。”
　　“借你吉言了。”秦副厂长挂断电话，揉了揉脸。
　　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秦副厂长，厂长请你过去一趟。”
　　来了，肯定是因为商家跑路的事，那个姓言的迫不及待想借这个机会置她于死地啊。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秦副厂长敛去了脸上的烦躁，又恢复成那个冷静、稳重的秦副厂长。她淡淡地说：“好，知道了，我这就去。”
　　这边，叶蔓挂断电话后，吐了一口气，朱建新好样的，这才一天呢，就将商家都拉拢了。
　　她叫来庞勇，说道：“等建新回来给他配个大哥大，这出去一趟联系太不方便了。还有常经理，也配一个，杜恒看表现，还不错，下个月也给他配一个。”
　　虽然这要花不少钱，但联系方便啊。做生意很多时候打的就是信息差，拼的就是效率，一个电话的延误很可能耽误几百上千万的生意。
　　这几个人都是经常在外面跑的，身上配一部大哥大，有什么事也方便找人。
　　就像这次，他们只知道朱建新那边事情办成了，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就完全不知道了，也没个准备。
　　庞勇笑呵呵地说：“好，你想联系建新吗？他下午那会儿给我打了个电话，好像是借老板们的电话打的，你想联系他，我可以打过去。”
　　啧啧，老板们都有大哥大了，他们的经理怎么能没有。
　　叶蔓叫来钟小琴，让她去采购两部大哥大，然后才对庞勇说：“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就说事情成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庞勇道。
　　琢磨片刻，叶蔓说：“打过去吧，我问问他具体情况。”
　　庞勇遂拨通了上午记下来的那个电话。
　　姚老板接到电话很诧异，赶紧将电话递给了跟车的朱建新：“朱副经理，你们庞经理的电话，找你！”
　　朱建新接过电话：“喂，庞哥，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女声：“是我，叶蔓。建新，你们到哪儿了，经销商们都报了名，交了钱吗？具体是怎么个规划？”
　　看样子这话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车子噪音比较大，信号又不是很好，朱建新听得不是很清楚。他叫住了姚老板：“太热了，大家在路边的树荫下休息一会儿，我打个电话。”
　　姚老板抹了一把汗，将车子停在路边，灌了半瓶水，然后拿着毛巾去路边不远的小溪边，准备洗把脸。
　　后面的商家见状，也跟着停下了车，前来询问姚老板什么情况。姚老板说天气太热了，休息一会儿再赶路，免得中暑。
　　车子里闷得慌，像坐在烤炉里一样，大家确实有些受不了，都下车洗脸喝水休息。
　　朱建新拿着电话走到离众人远一些的树荫下，如实汇报道：“厂长，目前有168名商家报了名，但目前只有13人交了定金，其他人可能不是很相信我，因此想到咱们老师傅家电总部这边核实一下再交签合同交定金，而且他们想自己开车去拉货。”
　　叶蔓很庆幸打了这个电话：“也就是说，你们今晚都得到奉河这边是吧？”
　　“对。”朱建新估算了一下距离，“咱们走了快一半了，应该再过三个小时就能到奉河。”
　　主要是天气热，路不好走，所以速度比较慢。
　　叶蔓看了一眼时间：“那你们到奉河这边都快晚上了。行，我明白了，对了，这些商家有没有什么忌讳？”
　　“忌讳？”朱建新有些糊涂，“什么忌讳？”
　　叶蔓说清楚一点：“就饮食、生活习惯之类的。”
　　朱建新大剌剌地说：“没有吧，都是一群糙爷们，风里来雨里去的，在车子里都能睡一觉，有什么忌讳啊，他们都是咱们周边几个省的商家，饮食习惯跟咱们也差不了太远。”
　　叶蔓捕捉到了关键词：“这些商家遍布周边几个省？”
　　是了，飞雪空调的销售范围可不是他们老师傅家电这个后起之秀能比的，其囊括了周边好些县市，在这一片一枝独秀，这也是飞雪空调傲气的资本。
　　是她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些商家，不了解他们的情况。
　　朱建新说：“对啊，我今天找的老邓和老姚就是安省人，其他人具体的不是很清楚，但听口音很杂，基本上各个地方都有吧。”
　　叶蔓笑着说：“好，我知道了，你好好接待他们，车子都开到咱们这边来，我跟庞经理等你们。”
　　挂断电话后，叶蔓兴奋地看着庞勇说：“庞哥，好机会送上门来了。”
　　“啊？什么机会？”庞勇感觉有些莫名，不过打了个电话而已，说得也是很普通的事啊，怎么叫机会来了呢。
　　叶蔓激动地说道：“建新这次带回来的商家可是遍布咱们周边好几个省。现在咱们不是在致力于开发除咱们云中省以外的市场吗？与其你挨个上门找经销商，或者是花大价钱广撒网找经销商，还不如从这批人里下手呢。这一百多号人不可能只卖空调，再过两三个月，空调就不好卖了，他们肯定会卖其他的家电，如果将他们发展成为咱们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这得省多少力气啊！而且这批经销商主营空调，资金都相对比较雄厚，算是优质经销商，将他们拉拢过来，咱们老师傅家电的销售版图一下子能扩张很大一片。”
　　庞勇一直负责经销商的事，前期的经销商是他一步一个脚印，挨家挨户找对方谈判，说服对方加入老师傅家电的。他深知，发展经销商，尤其是发展这种优质经销商多费力气。
　　而现在不用他一个一个去找，签合同，对方就主动送上门来了，这确实个好机会，不说全部拉拢吧，只要能签下一半的人，他们老师傅家电就赚大发了。
　　庞勇激动得拍手：“你这法子好，等他们过来，我就跟他们谈谈咱们老师傅家电的各种经销商政策，争取全部签下他们。”
　　叶蔓摇头：“庞哥，你这法子太直接了，不好。这些商家很多是外省的，对我们老师傅家电不是特别了解，咱们又只是个私企，现在他们对我们还有怀疑，你这会儿提出此事，能答应的商家可能不多。”
　　“这也是，那什么时候提？可这签完合同后，咱们跟他们就没什么接触了，这次要是不成，以后又得一个一个挨个拜访啊。”庞勇愁眉不展，这样一来，效率可是大打折扣。
　　叶蔓笑了笑说：“庞哥别着急，还有机会呢。刚才建新说，这些商家以前都是自己去厂家拿货的，因此买了车或租了车去厂里拿货，他们信不过咱们这种送货的模式，要自己去清夏那边提货。到时候你带着咱们的车队跟他们会合，一起上路，同时再带几个关系比较好的经销商，给这些商家看看，咱们老师傅家电是怎么对待合作伙伴的。能站着说话，谁也不乐意跪着做人。”
　　这些商家才被飞雪空调晾了那么久，心里肯定不少怨言和不满。而老师傅家电这时候向他们伸出了温暖的手，处处妥帖周到，朱建新和庞勇也没任何架子，而且还给经销商们送货，有了这样的对比，商家们心目中的天平会往哪边倾斜自然不用说了。
　　庞勇明白了叶蔓的意图，当即拿起电话说：“我这就联系几个比较近的经销商，就说咱们人手和车子不够，借他们几辆车和人用一用。”
　　叶蔓竖起大拇指：“对，这法子好。”
　　演戏但又不能让人知道有剧本，这样才更真实，也不会引起商家们的反感。
　　庞勇利落地打了电话，搓了搓手：“我去外面等他们。”
　　叶蔓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庞哥你不必着急。先去找一下附近的旅馆，要是有空房的，全部包下来，这次来了168名商家，让每个商家一个房间，免得有什么纠纷。另外，找一下相熟的餐馆，定个两荤一素的盒饭，等这些老板们过来洗个澡吃了饭就能好好睡一觉。”
　　别小看这些小细节，商家们被飞雪晾了十天半月甚至更久，没洗过一个痛快的澡，好好睡过一觉，这时候老师傅家电贴心的举动肯定能赢得他们不少好感。
　　而一百多人住店吃顿饭，也就几百块而已。花几百块就能赢得对方的好感，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吗？
　　庞勇也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自然懂这个安排的用意，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保准让大家今晚能够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紧赶慢赶，庞大的车队还是在下午七点后才到达老师傅家电门口，这时候天已经黑了，除了几个留下来加班的店员，其他人都下班回家了。
　　车子一停靠在路边，穿着老师傅家电字样t恤的职工就上前招呼这些老板们。
　　叶蔓和庞勇走到最前面的那辆卡车前，等着朱建新从车子上跳下来。
　　“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叶蔓客客气气地说道。
　　朱建新向几个走过来的老板介绍道：“这是我们叶厂长，这是负责经销商的庞经理。这位是姚老板……”
　　叶蔓一一跟各位老板打招呼，语气热切，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欢迎大家来到我们老师傅家电，斜对面那个悦来宾馆已经被我们包下来了，大家先去洗个澡，然后吃饭，吃完咱们再聊具体的合同，我跟庞经理在会议室等你们。”
　　她的话音一落，加班的职工们就一一招呼这些老板们。
　　朱建新也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大家跟我来，先去宾馆，因为房间只有一百多个，得委屈老板们跟自己带来的人一个房间了，如果人比较多，一个房间实在住不开的，向工作人员反应。现在请大家到大堂拿钥匙。”
　　老板们没想到还有这个待遇。
　　他们这些人腰缠万贯，肯定不缺住旅馆的几块钱，但架不住老师傅家电周到贴心啊，这跟自己花钱开房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们有种被人重视的感觉，看朱建新都舒服了许多。
　　朱建新
　　和一众员工一一将老板们安排进了旅馆的房间里。
　　等老板们洗完澡出来，发现桌子上放着两份饭菜，不冷不烫，刚刚好。赶了一天路，能洗个舒服的澡，出来就有饭吃，谁心里不舒服？
　　这老师傅家电还不错啊，看来女同志当领导的厂也挺好的，细心周到。他们在空调厂外排队等了那么久，也就偶尔那个秦副厂长让人抬几桶绿豆汤过来，送给大家解暑，说几句宽慰的话。
　　吃过饭，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馊了几天，浑身都有股怪味的老板们总算清爽了。
　　大家三三俩俩地出了门，楼梯口就有老师傅职工引导他们，让他们去一楼的会议室。
　　悦来宾馆是一家规模不算很大的宾馆，没有专门的会议室，所谓的会议室就是餐厅。但只有几张桌子，位置远远不够，叶蔓又让宾馆的人搬了椅子板凳过来。
　　等商家们过来，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虽然小了点，但开着空调，一点都不热，而且桌子上还放着一盘一盘的冰西瓜，上面插着牙签。
　　叶蔓拿着话筒说道：“先来的老板们先吃点西瓜，看看合同，等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咱们再正式开始。合同上有什么疑问，一会儿大家可以提问。”
　　于是商家们坐下来，吃西瓜看合同。
　　半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到齐了，庞勇拿着合同上台讲话：“感谢大家对我们老师傅家电信任，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很累了，咱们就长话短说，大家看看合同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请签字确认然后过来交定金。如果有问题的，可以当面提出来。钱没带够，要明天去银行取款汇款的，在这边登记，明天一早咱们去银行排队。”
　　这只是一次性的订货合同，非常简单，就两页，条款也很清楚，只有几个人有点小问题，询问得到解答后，也没什么意见了。
　　大家奔波这么久，都想早点休息，见没什么问题，一一签了字。
　　处理完这些事，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庞勇和朱建新明天要随车队一块儿出发，今晚就留在宾馆，以免有什么突发状况。
　　他们不回去，但叶蔓和钟小琴住得近，就几百米远，肯定要回家。
　　庞勇担心两个姑娘大晚上的回去不安全，遂出来送他们。
　　快到楼下时，叶蔓郑重地说：“庞哥，明天的事就交给你了。目前，这些老板们已经对咱们有了最基础的好感和信任，你和建新明天起就跟平时一样，不用做得太明显，想办法不着痕迹地宣传咱们老师傅家电的优势，价格便宜，周到的服务就行，尽量不要主动提起，而是想办法诱导这些老板自愿主动提起成为咱们的经销商。”
　　他们主动提了，这个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庞勇是个直爽的性子，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弯弯道道，挠了挠头说：“那我试试吧。”
　　叶蔓也知道他的性格，其实他这种性格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赢得他人的好感。
　　“庞哥，其实你就像往常一样就行了，不用太刻意，平时怎么样，明天就怎么样，你以前是怎么对咱们的经销商，那明天还怎么对他们，你只要绷住，在提货分道扬镳之前稳住，不要主动提出将他们吸纳为咱们的经销商就行了。建新那边也不要说，任何人都别说，这样更自然，效果会更好。”叶蔓充分考虑了庞勇和朱建新热情直爽讲义气的性格，给他们制定了这个方案。
　　这倒不难。庞勇乐呵呵地说：“好，我记住了，尽量不主动提起经销商的事，让他们提。”
　　“嗯，明天就辛苦庞哥了。”叶蔓笑道。
　　次日一大早，吃过饭后，没交定金的老板就去银行排队，汇款。
　　花了小半天，将定金都收了之后，长永县的车队也来了，三四十辆车和老板们的一百多辆车一块儿，组成一支庞大的车队，蜿蜒北上，前往永梁市跟常安全汇合。
　　永梁市距奉河市有一千多公里，旅途遥远，现在道路又不好走，尽管每天赶路十几个小时，除了吃饭和睡觉上厕所的时间一直在赶路，还是花了三天多才到永梁市。
　　因为庞勇有大哥大，每天都能跟叶蔓通话，汇报进展。
　　这几天，庞勇因为热情开朗不拘小节的性格，倒是很快就跟这些老板们打成了一片。同吃同住，一起吃苦是最能迅速拉近感情的，现在庞勇已经能叫出每一个老板的名字，知道其籍贯，还有些其他的信息。这些老板们也热情地喊他“庞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按理来说，一切都还算顺利，可他期盼的这些老板们主动投诚却一直没来。
　　大家关系是近了，可就是没有一个老板主动提起要成为他们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庞勇脸上挂着笑容，实在心里很着急，每天晚上给叶蔓打电话通报情况的时候都要念叨几句。
　　而且随着车子开到清夏空调厂门口，他的这种焦虑到达了顶点。
　　叶蔓察觉到了他急切的心情，安抚他：“庞哥，这个事先放一放，将这单生意做好再说。这次的单子可是涉及好几千万，要是出了岔子，你我的钱都要赔光。这个事若是办不好，一切都是空谈。”
　　这话惊醒了庞勇，当务之急是订单的事，先完成交易再说，其他的慢慢来，这事要办得不漂亮，经销商们这边更没戏。
　　看到厂家跟货之后，确认清夏空调没什么问题，老板们爽快地付了尾款，让老师傅家电这边去提货。
　　庞勇跟常安全对接好，交了钱，一台台空调搬运上了大卡车，一个个老板签字确认收货。
　　事情进展很顺利，庞勇如释重负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心塞，这一路，老板们几次提起羡慕老师傅的经销商，什么都不用发愁，只要将货款交了，自然有人将货给他们送到店里。哪像他们这些老板，还有亲自带人开车去厂家那里拉货，遇到紧俏货，还得找关系，塞钱送礼，求爷爷告奶奶。
　　大家明明看到了他们老师傅家电的优势，可为什么这么多人，就没一个主动提起做他们经销商的呢？
　　这眼看就要分道扬镳了，大家还不提，那岂不是没戏了？
　　从永梁市回去后，走个几百公里，进入江省地界后，大家就要逐渐分道扬镳了，要是他们再不提，这事就没戏了。
　　不行，他们辛辛苦苦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总不能白干吧。
　　明天出了江省就有一批老板要跟他们分开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
　　庞勇坐在车上琢磨了许久，一直在想怎么开口效果最好。
　　他还没想好，车窗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庞勇抬头往下看，见张秋华、姚老板、邓老板等几个最熟的老板站在车外，冲他招手：“庞经理，下来吹会儿风凉快凉快呗。”
　　庞勇推开门下车，掏出烟盒，一一递给大家：“来，抽烟，有火柴吗？借个火，我火柴不知道掉哪儿了。”
　　姚老板帮他点燃烟，几个男人凑一块儿吞云吐雾，再望着漆黑夜空的星星，不禁感概道：“这路总算是要到头了，咱们这出来一趟可真是不容易啊，又耽搁一个月了，回去家里的婆娘肯定要念个没完。”
　　“可不是，为了赚钱大家都很不容易啊。”庞勇赞同地点头，说起老师傅家电刚开业那会儿，“我最长一回出差三个月，几乎把咱们云中省跑遍了，那时候还没买大哥大，跟家里联系也不方便。回去后，被我媳妇说惨了。”
　　大家哈哈大笑：“没想到庞经理也有这种遭遇啊。”
　　庞勇乐呵呵地说：“庞经理也是人嘛。老田知道，我以前其实也就是开维修店的，还不如老板们，后来结识了叶厂长，跟着她一块儿干，才有了今天。”
　　老田是叫过来帮忙的经销商，他说：“是啊，那时候我只是向你们买家电零配件，没想到一转眼几年过去了，我跟着你们卖起了家电。要不是认识庞哥，我现在恐怕还是个修电视的。”
　　两人忆往昔，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们聊得起劲儿，姚老板几个对视一眼，低头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可不能这么浪费。这一来一返的，他们已经通过跟老师傅家电经销商们的聊天，将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模式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而且庞勇和朱建新这两个领导也完全没架子，做事认真，对他们这些老板也好，经销商也罢，都客客气气的。
　　谁不喜欢被人尊重、重视的感觉呢？
　　而且关键是老师傅家电的东西确实便宜，还能送货上门。就拿这次采购空调来说，他们这些老板苦哈哈地去清夏空调厂提货，一来一回小十天就过去了，耗费时间不说人还受罪，更别提还在飞雪空调厂耽搁了一二十天呢。他们这些人这个月都瘦了好几斤。
　　但老师傅家电的经销商们完全没这些事，只要坐在店里等着货送上门就行了，而且价格也没比他们的贵。谁不喜欢过舒坦的日子，谁愿意天天在外面奔波啊！花同样的钱，肯定选择更轻松舒适的模式。
　　彼此交换了眼神之后，姚老板突然咳了一声，等庞勇几个望过来后，他主动说道：“庞经理，我看你们这经销商模式挺不错的，咱们也认可你这个人，你们还缺经销商吗？你看咱们几个怎么样？”
　　惊喜来得太快，庞勇险些乐得合不拢嘴，他猛然记起叶蔓的叮嘱，强自压下往上翘的嘴角，镇定地说：“这个啊，是你们几位的意思，还是大伙儿的意思？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我跟大伙说说我们老师傅家电经销商的各种政策？”


第149章 
　　叶蔓刚才外面回来，钟小琴就迎了上去说：“庞经理回来了。”
　　“哦，这么快。”叶蔓疾步走进办公室，笑着对庞勇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看你这表情，事情到底成还是没成？”
　　庞勇脸上说高兴吧，似乎有点纠结，说失败吧，但又不见沮丧。
　　庞勇搓了搓脸，吐了一口气说：“就是等你回来商量呢。最后一天，他们倒是主动找我，愿意做咱们的经销商，就是……他们以前都有卖其他产品的，因此不愿意做咱们的独家代理商。”
　　目前老师傅家电的代理商都是独家的，只代理老师傅家电的产品。可这些商家原本就是开家电销售门市部的，店里已经有许多产品了，不可能全部将产品下架，换成老师傅家电的产品。另外，老师傅家电目前的产品种类还比较少，也没法全部代替对方店里的产品。
　　因此庞勇才对这个事情犯了难。
　　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人家以前就卖了许多家电的牌子，没道理他们老师傅家电加入就不准人家卖了吧，尤其是一些他们不生产销售的产品，让人家下架未免太过分了。可若是给这些新的经销商开了先河，那老的经销商怎么办？他们可都是从微末时候就跟着老师傅家电干的，总不能新经销商可以卖其他产品，跟着打天下的老经销商却不可以吧。
　　所以这就是个很矛盾的事，坏了旧规矩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造成不良影响。但不破例，这些新的经销商肯定不答应。
　　叶蔓听他说完缘由，眯了眯眼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一个处理不好容易得罪一批经销商。”
　　庞勇扒了扒头发说：“就是啊。答应他们，可以前的老经销商们也有样学样怎么办？不答应，人家肯定也不同意，咱们招揽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
　　叶蔓想了一会儿说：“庞哥，这也不难。还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你跟他们说，咱们不要求独家代理权，但他们的价格要比独家代理的经销商高百分之一，另外独家代理商的退货日期是至少拿货后三个月，他们推迟到半年。而且，非独家经销商不参与咱们年底优秀经销商的评选活动。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独家代理，那待遇就跟老的经销商一样。”
　　百分之一的价格，一台家电就一二十块钱，便宜的甚至不到十块，这个价格涨幅在他们能承受的范围，同时也对老经销商们有了交代。
　　退货周期延长至半年，既有资金积压的考量，也有距离的考量。他们老师傅家电负责送货，这些经销商很多都是省外的，距离远，运输成本高，将退货周期拉长，他们为了不积压资金也会积极卖货，同时不会盲目拿货，避免造成浪费。
　　庞勇笑了：“还是你有法子，这要求不过分，我就这么跟他们说。”
　　叶蔓点头：“你都留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吧，打电话，谈得差不多了再跑这一趟，省得白忙活。”
　　“留了，就这么办吧。建新负责老经销商那边的工作，这个事就交给我。”庞勇兴奋地说道。
　　忽然背后插来一句话：“什么交给你？庞经理，你们又有什么大动作吗？”
　　叶蔓和庞勇扭头，看到向科长来了，连忙将他请进办公室：“向科长，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快请坐。”
　　向科长乐呵呵地说：“出来办点事，正好路过你们这儿，就进来看看你们，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没有，我们就随便说点事，已经谈完了。”叶蔓笑着说道，“天气热，向科长请喝茶。”
　　向科长接过庞勇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谢谢，听说你们去外地拉空调了？”
　　叶蔓轻笑：“向科长你消息可真灵通，我们庞经理刚回来，你就知道了。”
　　向科长摆手说：“哪里是我消息灵通啊，是现在飞雪空调厂拿了富友两个亿，全省的家电厂都盯着他们呢。而且你们带着他们的经销商跑路这个事啊还上了《靖水日报》，不光我，估计咱们奉河几个家电厂都知道了。”
　　“还有这种事？”叶蔓是真意外。《靖水日报》是靖水市的地方性报纸，发行范围覆盖靖水市和下辖的几个县，奉河这边是没发行的，因此她压根儿不知道这事也上了报。
　　向科长从包里摸出一份报纸，放在桌子：“我把报纸都给你们带来了。”
　　叶蔓接过一看，这篇报道的标题就叫“商家跑路了？”，该报道不但写了飞雪空调厂门口绵延几里的车队一下子消失了，还对比了前阵子的排队拿货长龙，以及往年商家排队的奇景，最后点名：据悉，这些经销商是被奉河一家非空调厂家带走了，飞雪空调厂内部干部表示，该厂家以前也是在飞雪拿货的，因为种种原因，双方决定解除合作，他们相信，商家的出走只是暂时的！
　　看完报纸，叶蔓嗤笑了一声，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暂时的。
　　他们当商家没脾气，只能围着他们转？不用说，这所谓的干部肯定是言副厂长一派。解除合作就解除，飞雪空调厂不再提供优质、低价、稳定的货源后，谁还稀罕跟他们合作？
　　当然，还有向科长这个外人在，叶蔓也不能表现得太无所谓。
　　她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我们这也是没办法，迟迟拿不到货，顾客和底下的经销商催得急啊，只能另外找出路了。这么多商家、职工总要吃饭吧。要是飞雪能供货，咱们谁又愿意舍近求远呢，你瞧瞧，我们庞经理这伤刚好就马不停蹄地出差了，人都瘦了一圈。”
　　向科长侧头看了一眼庞勇，笑呵呵地说：“难怪我今天看庞经理又晒黑了。原来是出差去了啊。”
　　庞勇苦笑着说：“有什么办法，天气这么热，经销商们催得急啊，天天电话就没停过，咱这也是没法子。”
　　向科长跟飞雪空调厂又没什么交情，不可能为他们抱不平。他只是来跟叶蔓八卦的，因为叶蔓好几次打电话询问他关于飞雪空调厂的事，因此有消息又顺路，他才会过来坐坐。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哎，不知道这飞雪空调厂搞什么，好好的空调不卖，乱折腾，听说他们厂里那位女副厂长还因此受到了处分。”向科长摇头说道。
　　叶蔓一听就知道是谁了。她追问道：“你说的是秦副厂长吧，这关秦副厂长什么事？”
　　向科长一摊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昨天听苏厂长跟孙厂长提了一句。”
　　那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叶蔓有些为秦副厂长不平。这件事又不是秦副厂长的责任，最后竟把锅甩到她身上了。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说：“那言副厂长开心了，秦副厂长都受了处分，再也没人跟他抢厂长的位置了。”
　　向科长说：“应该是吧。哎，咱们冰箱一千来块都不是人人都用得起，他们这空调，最便宜的也要小两千，哎，这个言副厂长还嫌便宜了，搞不懂。”
　　像向科长这样家庭条件比较好也只给老母亲和孩子的房间各装了一台空调，而且也舍不得经常开，只有很热的时候睡觉前开一会儿，睡觉时就关了。要从早到晚开着，电费都吃不消。
　　“言副厂长有言副厂长的计划，岂是咱们这些外行搞得清楚的。”叶蔓摇摇头说。
　　向科长也不懂：“兴许吧，就是有点不得劲儿。飞雪空调厂可是咱们省的名牌产品，比咱们几家强多了，现在这么一整，哎……”
　　他长叹一声，也没多说，拎着包道：“谢谢叶厂长的招待，我得回去了，改天有空再聊。”
　　“好，向科长慢走，下次有空再聊。”叶蔓将他送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盯着电话看了几秒，犹豫着要不要给秦副厂长打电话，但想到两人交情并不深，而且这次秦副厂长受处分，多少跟他们有关系，哪怕并不是他们的错，但秦副厂长未必不会迁怒。思考了一会儿，叶蔓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同一时间，飞雪空调厂厂长办公室里，老厂长坐在办公桌前，抬头望着墙上挂的骏马图，叹息一声说：“小秦，委屈你了。”
　　秦副厂长面无表情：“老厂长别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了。”
　　会上，言副厂长以此作为筏子，攻击她，说她引狼入室，说她偏袒老师傅家电，连上次她给老师傅家电特批的那四千台货都能成了她的罪名。
　　秦副厂长很清楚，这不过都是借口。言副厂长就是想将她搞下去，明年老厂长退了，他好上位，不然有自己这个竞争对手在，他不安心。
　　言副厂长做这些她并不伤心，竞争对手做什么都不意外，她难过的是厂里竟然会有那么多人站在他那边。这些人以前还是她的亲密战友，甚至其中不乏有接受过她帮助的人，不少
　　早上还亲热的跟她打招呼，但他们通通倒戈了，就只有老厂长还有几个干部帮她说话。
　　她自问在厂里这十几年，兢兢业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厂里，从无私心，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
　　她实在是觉得很寒心。
　　老厂长看着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孩子，最后他却护不住她，有些伤神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
　　他还没退呢，很多人就站到了言副厂长那边，世态炎凉，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
　　秦副厂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厂长，您别这么说。都是小事，记个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是这样说，但背了处分的秦副厂长来年肯定是争不过言副厂长的。等老厂长退了，言副厂长还不得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肯定会变着法子找她的茬。
　　老厂长揉了揉额头说：“能记过也能撤销，我会想办法的，小秦，你别灰心，有我在，还没人敢动你。”
　　“我知道，谢谢厂长。”秦副厂长冲两鬓白发的老人笑了笑。
　　庞勇采取了叶蔓说的办法，一一跟那些老板们沟通后，大部分都表示理解，愿意签订非独家经销商合同。
　　虽然一台家电会多个一二十块钱，但老师傅家电包送货，光这一项就能节省他们不少的时间和人力、物力成本，算下来也比自己求奶奶告爷爷去各厂家拿货更方便更省事。
　　就像他们这次拿空调，前前后后差不多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路费、耽误的时间，还有店里缺货少挣的钱，算下来远远超过一台空调的十几块了。
　　谈好了之后，庞勇拿着合同亲自去找这些商家签订合同。
　　而常安全那边也将空调一一送到了经销商们的手中，然后迅速赶回来向叶蔓汇报工作：“叶厂长，今年这批空调已经送到各经销商手里了。”
　　叶蔓笑着点头：“常经理辛苦了。厂里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看看！”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盒子。
　　常安全有些意外，叶蔓其实不怎么送下属礼物，都是直接发钱。大家也更喜欢这种模式，发了奖金想买什么更自由，发的奖品未必那么合每个人的心意，钱就不一样了，人人都喜欢。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部摩托罗拉的大哥大，市面上售价一两万一台，只有那些有钱的老板才用得起。
　　“叶厂长，这……这是不是太贵重了！”常安全太吃惊了。
　　叶蔓笑了笑说：“拿着吧，你跟建新都有，你们因为业务经常在外面跑，有一部大哥大方便工作。而且这也是你们辛勤工作，应该得的。有空去入个网，钱从罗会计那里走，每个月的话费厂里报销。”
　　现在入网费要好几千，工薪阶级可玩不起这个。
　　常安全见叶蔓将后续养大哥大的钱也给解决了，心里很是感动：“谢谢厂长。”
　　不然就算白送给他，他也舍不得用。
　　叶蔓笑着说：“不用谢，以后好好工作就是。”
　　说起工作，常安全有点头痛，这马上天气就要转凉了，厂里似乎也没有再进一批货的打算，这么下去，他这个空调事业部的经理不就闲置了。
　　没工作干可不行，厂里、销售部、门店人人都很忙，他却要闲大半年，光想想他就心慌。没活干了，他这个空调事业部经理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将大哥大的盒子放到一边，常安全说：“厂长，我听说这次跟咱们一起拿货的商家也将成为咱们的经销商，有这事吧？”
　　叶蔓点头：“没错，大部分都会成为我们的经销商，庞经理已经去跟他们签合同了。”
　　常安全眼睛一亮：“厂长，我看他们对空调的需求量很大，咱们要是跟他们长期合作了，那就得跟他们供应空调。可咱们没有稳定的货源啊，清夏虽然还行，但太远了，而且一次性拿货也太多了，你说是吧？”
　　这次拿的两万台空调，老师傅家电这边只拿了五千多台，其他的一万四千多台都被这一百多个经销商给瓜分了。他们确实比老经销商规模更大，所在的地区经济条件也更发达，一次能拿个好几十上百台空调。
　　叶蔓笑看着他：“常经理，你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咱们老师傅家电不搞一言堂，欢迎大家提意见。”
　　得了这话，常安全放心了，直白地旧事重提：“厂长，空调这块的市场也很广阔，尤其是飞雪空调要是不搞低端空调这块了，市场将出现一大片空白，与其到处去拿货，不如咱们将这块市场给拿下，咱们自己生产。我们有这么多的直营门店，还有几百个经销商，销路绝对不成问题。”
　　叶蔓认真地思索了几秒后道：“常经理，你说的这个很有道理。但是，目前咱们厂里没有人懂这方面的技术，做起来问题比较多，其次，我们老师傅家电才成立一年多，目前彩电、洗衣机这块都还没完成所有产品的布局，实在不宜分散力量。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马上立秋了，空调将进入销售淡季，这时候建厂，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时机。这样吧，你让我再考虑考虑，等想清楚了，我再给你答复，你看怎么样？”
　　常安全能说什么？
　　叶蔓说的这几个原因也很现实，都是目前客观存在的。
　　“好，我听厂里的安排。”常安全说道。
　　叶蔓毕竟多活了一辈子，她大概能猜到常安全的心思，遂笑了笑说：“常经理，现在庞经理和朱建新他们都比较忙，委托你一个事，你去陪何主管招聘新员工，尽快将新厂开起来，洗衣机的两条生产线快要到了。”
　　本来这个事是交给庞勇负责的，但半途出了经销商们这档子事，他一走，正好何雯身体休养得差不多了，就让何雯接过去了。
　　不过何雯是半路接过这些事的，而且她年轻脸嫩，有时候镇不住那些老油条子，不如让常安全过去帮忙，这样效率更快，而且也能给常安全找点事做，免得他想东想西的，总想着开生产空调。
　　叶蔓也知道空调利润高，她不是不想做，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而且他们老师傅家电虽然看起来欣欣向荣，但底子薄，也不宜将步子迈得太大。
　　目前还是以稳打稳扎为主。
　　听了叶蔓的话，常安全便去何雯那边帮忙了。
　　而叶蔓数着日子，就等着生产线什么时候来。
　　这转眼就要到九月了，亚运会即将开幕，叶蔓还希望尽快将生产线拉回来，在亚运会开幕之前推出新品，以蹭蹭这个东风，毕竟他们可是花了两百万的。
　　就在叶蔓等得迫不及待，有些忍不住想去催催温主任的时候，云中大学那边忽然给她打了个电话，通知她图书馆建成了，学校准备了竣工仪式，校方想邀请她去参加，问她有没有时间。
　　这个肯定有时间啊，就是没时间也要挪出时间，毕竟这可是又一次给他们老师傅家电扬名的好机会。叶蔓可不信什么好事不扬名的说法，做了好事就要让人知道，不然谁领你的情，这年月已经不流行无名英雄了。
　　挂断电话之后，叶蔓琢磨了一阵，这个竣工仪式，她可不能空着手去，她得想办法让大家对老师傅家电的印象更深刻。让以后大家提起云中大学，提起教育就会联想到老师傅，哦，那个热心公益，热心教育的老师傅家电啊。
　　云中大学的学生以后可是社会的中坚力量，这些学生工作后肯定是要买各种家电的，也是老师傅家电将来的潜在客户，花点钱博取他们的好感不亏。而且笔杆子，其实也掌握在这些人的手里，电视、报刊、杂志等从业人员几乎都是这批知识分子，他们一句好话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叶蔓既是想做公益，又想给老师傅家电带来一定的社会效益，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
　　叶蔓叫来钟小琴：“你去找找奉河市新华书店，购买十万册，主要是大学生读物，各种名著之类的，就说咱们要捐献给云中大学图书馆。”
　　多的钱都花了，她也不在意再花一点。现在很多书的定价都是几块钱，甚至有几毛的，当然也有几十元的，不过非常少。
　　十万册书，最多也就几十万，但摆在一起，能堆成一座小山，肯定很壮观。可比捐赠几十万这样一个数字更吸睛，而且以后每届云中大学的学子，来参观的他校学子、社会人士，到了图书馆，都可能提起或听到老师傅热心教育这事。这个效果可是长期持续的，长远来看，比打广告都划算。
　　不过这么多书，而且指定要大学生读物，还不能重复，本市的新华书店未必有这么齐全，因此得早点做准备。
　　钟小琴跟在叶蔓身边见过不少大世面了，对十万册书虽然有点惊讶，但想想捐出去的一百万、两百万就不
　　算啥了。她淡定地点头：“好的，厂长，这批书什么时候到，直接运到云中大学图书馆吗？”
　　叶蔓看了一下时间，笑道：“20号之前必须准备好，先安排一辆干净点的车子，拉到我们这里，竣工仪式当天再拉过去。”
　　她要的是在媒体前亮相，自然是当天出场效果最明显了，摆在书架上，说十万册，哪有看到满满一大车书更震撼人眼球啊！
　　当然，这个事，她还是得给校方那边打个招呼，通个气。
　　等钟小琴出去后，叶蔓直接打到了方副校长的办公室：“方副校长，您好，我是老师傅家电的叶蔓。是这样的，我听说图书馆建成了，20号要举行竣工仪式。”
　　方副校长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对，是有这个事，我们已经给叶厂长发了邀请函，不知道你那天有没有时间。”
　　“有的，工作人员也跟我沟通过了。”叶蔓笑着说，“方副校长，我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我们老师傅家电想为图书馆捐赠一批书，你看方便吗？”
　　他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捐书。
　　方副校长脸上露出轻快的笑容：“这个当然方便，叶厂长真是热心教育，我替云大的师生谢谢你！”
　　叶蔓笑着说：“方副校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就这样说定了，回头准备好了书，我让人送过去。”
　　“嗯。”方副校长一口应下。他只当老师傅家电可能捐个几百几千册书，这个数字可能对私人来说很多了，但对一所大学来说不算什么，因此也没太放在心里，只是吩咐了下面的人，要是老师傅家电送书过来就单独陈列，放在一楼的公共借阅区最显眼的位置，在该书架上贴个“老师傅爱心书”。
　　毕竟人家投了这么多钱，他们也要给人家一点露脸的机会，回头叶蔓跟广大媒体进了图书馆看到这个，多有牌面！
　　对方舒心，以后才会愿意继续给他们学校捐款，形成良性循环啊。
　　下面的工作人员接了这个命令，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老师傅家电送书过来，他们又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去打扰方副校长，只能焦急的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8月20号，云中大学新图书馆正式竣工的日子。
　　当天晴空万里，是个非常好的日子。
　　上午八点以后，云中大学的领导，还有省教育厅的一些领导，以及媒体都陆续到了新图书馆门口。
　　新图书馆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红色的砖墙，靓丽的琉璃瓦，漂亮夺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云中大学最漂亮的一栋建筑。
　　竣工仪式定在九点，领导们都陆续到场了，可八点四十分，叶蔓还没来。
　　方副校长没看到人，不禁皱起了眉头，叫来助理，询问道：“叶厂长还没来，老师傅家电那边可提前打过电话？”
　　“没有。”助理摇头，也觉得很奇怪，叶厂长一向没什么架子，而且她应该知道今天不止有校领导，还有教育厅的领导以及广大的媒体出席，这样重要的时刻她要是迟到，让领导们等她一个人，给人的印象可不好。
　　助理想了想说：“我去联系一下他们，问问叶厂长都到哪儿了。”
　　方副校长低头看了一眼表，催促道：“去吧，速度快点，让她别迟到了。”
　　话刚说完，办公室的一名女同志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方副校长，叶厂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们的车子被门卫拦住了。”
　　“这门卫……”方副校长有点恼火，这年月能开车的都至少是有点身份的人，这门卫也太不长眼睛了，他赶紧叫住助理，“你去校门口接叶厂长，速度快点。”
　　“好。”助理赶紧跑过去借了一辆自行车，飞快地骑到校门口。
　　等到了校门口，他就明白为何门卫不让叶蔓的车子进来了。
　　因为叶蔓不是坐小汽车来的，而是开了一辆拉风的大卡车，而且大卡车上还有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一行大字：老师傅爱心图书！
　　助理有些不可置信，指着装得满满的卡车问道：“叶厂长，这上面都是书？”
　　叶蔓点头：“对啊，我跟方副校长提过的。”
　　是提过，他也知道这个事，但他跟方副校长想的一样，估计叶蔓也就捐个几百本，顶多几千本就完了，谁知道是这么一大车。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这车子上多少书啊？”
　　叶蔓笑着说：“十万册，刚从新华书店拉回来的。”
　　这么多！助理的下巴都差点掉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让门卫放行，然后说：“这竣工仪式要开始了，你们跟我来吧！”
　　说完，他骑上车，拼命地踩踏板，自行车飞驰，后面跟着大货车，直奔图书馆而去。
　　而这边，方副校长已经不止一次低头看表了。
　　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方副校长，还有五分钟就到九点了，要开始了吗？”
　　方副校长看了一眼里面的领导，点点头说：“准备一下，到点准时开始。”
　　他不可能为了叶蔓一个人让这么多领导和媒体都等着。
　　这个叶蔓，还有那个王昆，去接个人，怎么那么慢。
　　方副校长摇摇头，准备回去招呼领导们出来参加竣工仪式，刚一转身就听到背后传来吸气声和拍照的卡嚓声。
　　怎么回事？
　　方副校长拧着眉转身就看到王昆骑着自行车，后面跟着一辆大卡车，直接往这边来。
　　大卡车？这叶蔓不会是开大卡车来的吧？
　　方副校长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都捐这么多钱了，她一个大厂长也不买辆小汽车代步，竟坐着大卡车过来，难怪媒体都觉得稀奇呢。
　　心里再多想法，但来者是客，尤其还是捐款的好心人，于情于理，方副校长都该去招呼。
　　他压了压领带，赶紧走过去，扬起笑脸正想跟叶蔓打招呼，这一侧头就看到了车子侧面的红色横幅，“爱心书”三个字格外显眼。
　　这下轮到方副校长吃惊了：“叶厂长，你这车里装的都是……书？”
　　叶蔓跳下车子，笑呵呵地点头：“是啊，要得比较急，新华书店那边调货才凑齐，因此晚了点，现在才送过来，方副校长，不碍事吧？”
　　方副校长连忙摇头：“不，这个没关系。我能问问，这车上多少书吗？”
　　叶蔓竖起了食指，不好意思地说：“时间急，凑得不是很多，就十万册。”
　　方副校长……
　　他都快要不认识“不多”这两个字了，他们学校建校好几十年，总藏书也只有几十万册而已，老师傅一口气就捐十万册，这还不叫多？
　　难怪车子这么大，还装那么高呢！
　　不过这怎么说都是好事，学校每年的拨款只有那么多，没有钱买太多的书，有企业愿意热心捐赠，是好事。
　　方副校长对叶蔓的晚到一点意见都没有了，反而笑盈盈地上前跟她握手，热情地说：“叶厂长，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替咱们云大的学子感谢你的热心捐助。”
　　正等着参加竣工仪式的记者也听到了这话，连忙拿着摄像机对准叶蔓、对准这辆拉风的大卡车拍个不停。
　　拍照的声音惊醒了方副校长，他低头一看，竣工仪式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当即说道：“叶厂长，我去请领导们出来，咱们马上举行仪式。王昆，你招呼叶厂长。”
　　“好的，方副校长，您去忙吧，我这里有王助理就行。”叶蔓很好说话。
　　等方副校长一走，媒体就迫不及待地将话筒对准了叶蔓：“叶厂长，请问你们老师傅家电是怎么想到给图书馆捐赠这么多书的？”
　　“叶厂长，老师傅家电花了一百万修建这座图书馆，又捐赠这么多图书，是我省目前最热心教育的单位，老师傅下一步还有相关的计划吗？”
　　……
　　比起千篇一律的竣工仪式，通稿发新闻，显然是老师傅的“出人意料”更有意思，也更吸引眼球。
　　叶蔓也很配合，一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当初之所以决定修图书馆就是因为老图书馆年久失修，有渗水、漏雨等问题，不少藏书因此受损。因此，我们老师傅家电才准备在图书馆建成后捐赠一批图书，以供广大学子借阅。至于以后，老师傅家电每年都会拿出一部分利润回馈社会，以感谢大家对我们家电长久以来的支持。具体的计划，大家敬请期待明年！”
　　好家伙，还要放钩子，吊他们的胃口啊。
　　记者们正还要问，叶蔓却笑着摆了摆手说：“竣工仪式要开始了，咱们先参加活动，大家有什么问题，活动之后再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吗？”
　　众记者看到方副校长带着众领导出来了，这才想起，他们今天是来参加竣工仪式的，赶紧站回原来的位置。
　　叶蔓冲大家笑了笑，在王昆的带领下，走到前方，参加竣工仪式。


第150章 
　　方副校长也非常够意思，竣工仪式结束后，他立即让人将原先设置的“老师傅爱心书架”改为了“老师傅爱心书屋”，直接腾出一个借阅室，专门放老师傅捐赠的这十万册图书，门上还当天请人赶工做了一个“老师傅书屋”的牌子挂上。
　　毫不意外，此事又上了第二天云中日报的头版，标题就叫老师傅家电向云中大学捐赠十万册图书。
　　内容开头8月20日，由老师傅家电捐赠一百万修建的云中大学图书馆落成，在竣工仪式上，老师傅家电的叶厂长再度向云中大学捐赠了十万册图书
　　配图就是方副校长让人准备的那间明亮宽敞的老师傅书屋照片。该照片是从门口拍过去，火红的晚霞从大片玻璃窗上溜进来，落在整齐有序的书架上，温暖漂亮，最近处是门框上方“老师傅书屋”的字样，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领导露了个面。
　　叶蔓看完报纸后非常满意，方副校长做事靠谱啊。
　　竣工仪式的活动没放众领导剪彩揭牌的照片，反而放了这么一副照片，要没他的意思肯定不可能。
　　本来云中大学崭新的图书馆是主角，最后弄成了老师傅家电才是主角，宣传效果满满的。相信看完这篇报道后，路人对老师傅家电的好感度提高好几分。
　　这样配合的领导不多啊，叶蔓琢磨了一会儿，决定要是以后还有这样的公益活动，尽量考虑云中大学，直接找方副校长得了。如此一来，学校得了实惠，他们老师傅家电得了好名声，简直是一件双赢的事。
　　该新闻还上了省台的新闻，电台也有播报。
　　宣传效果很不错，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八月下旬，老师傅家电的销量较之前段时间有所上升。
　　不过叶蔓最看重的不是这个短期效果，而是更长远的效果。图书馆大楼进门一侧的墙上有一块一尺见方的小黑墙，上面用楷体书写着一句话图书馆大楼由老师傅捐赠一百万修建，1990年8月进门左拐就是老师傅书屋，书屋进去墙上也挂着说明，说明该书屋的来历，多少册书，囊括了哪些类型等等。
　　这种效果虽然比不上砸几十万到电视台做广告明显，但旷日持久，而且能增加一个品牌的美誉度。
　　老师傅家电迄今为止，两笔最大的捐赠，一个是云中大学，一个是亚运会，都是叶蔓精挑细选的，并不是乱砸钱。这三百多万除了提高老师傅家电的知名度，最大的作用就是提升老师傅家电的产品形象，让大家觉得使用老师傅家电是一件很光荣的事，而不是上不得台面的产品。
　　在这个以用洋品牌为荣，国产制造是粗制滥造、廉价产品代名词的时代，光这还不够，要想让品牌为更多的人所接受，最重要的还是要提升产品。
　　一个品牌想要建立起来，产品质量和营销缺一不可，少了哪一个都几乎不可能成功，现在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了。
　　叶蔓不着急，她还年轻，还有很多的时间一步一步来做好这个事
　　不过有了这些美誉的加成，对老师傅家电中高端产品的推广是非常有益的。她之所以选在这个节骨点上大张旗鼓捐这么多图书，也是想提前给新的洗衣机造势。
　　可惜，万事俱备，只欠生产线了。
　　好在没让叶蔓等太久，她就接到了温主任的电话通知，洗衣机生产线从海外运回来了，这两天就即将送到。
　　挂断电话后，叶蔓赶紧让工厂那边做准备。
　　8月23日中午，骄阳似火，炙烤得大地仿佛要冒烟了。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叶蔓他们却没坐在办公室里吹风扇喝茶，而是齐齐守在了厂门口，翘首以盼。
　　等了两个多小时，几辆重型卡车携着滚滚热浪从马路的尽头驶来，越来越近。
　　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总算来了。
　　卡车停在新厂门口，运输方下车，将清单交给老师傅家电。
　　叶蔓看了一眼，递给何雯和常安全，现在厂里的事交给他们了，因此也由他们俩验收，当然有技术人员的配合。洗衣机厂这边不缺技术员，因为当初从新民洗衣机厂挖了好些技术员。目前该厂技术方面的工作就交给了夏安国，也就是原新民洗衣机厂的老厂长的堂弟，他担任技术主管。
　　夏安国立即带着技术人员帮忙验收生产线，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等弄完之后已经是晚上了，叶蔓让大家下班，明天再组装生产线，然后试着投入生产。
　　这方面夏安国他们是专家，她是不懂的，所以她也不多说。
　　几天后，生产线组装完成了，正式投入生产。叶蔓的规划是生产单缸全自动洗衣机。
　　低端他们已经有双缸半自动洗衣机了，要逐步迈入中高端，必须生产更好的产品。双缸洗衣机有个很明显的缺点，洗衣服和甩衣服是分开的，洗完衣服之后必须手动将湿衣服拿到右侧桶里甩干。增加了人力不说，而且甩干经常出问题，甩干不彻底，甩干机出故障等等。
　　全自动洗衣机完全免除了这个烦恼，早上出门时将衣服丢进洗衣机，按下洗衣服的键，等下班回家，衣服就洗好了，直接晾上了就是。
　　全自动洗衣机必然是洗衣机未来的发展方向，半自动洗衣机终将会被新的技术淘汰。
　　只是全自动洗衣机的技术要求比较高，他们厂生产出来的洗衣机出现了一些问题，噪音大，卡顿，用着用着突然就不工作了，重新启动以后又可以工作。
　　这些问题说大不大，但却极为影响用户的使用体验。
　　这样的产品，不说别人，就是叶蔓自己都不想用，本来心情很好，结果晚上回来，发现花了不少钱买的洗衣机工作到一半停工了，又要重新启动，如此一来，晾衣服的时间也得推迟。万一还是不能工作，衣服只能手洗。
　　这虽然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毛病，但经常这样，很影响老师傅家电的口碑。
　　他们好不容易有了点不错的名气，叶蔓可不希望因为这款产品将积累起来的好名声消耗殆尽。
　　因此在得知了产品情况后，她直接叫停了生产“夏主任，没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停止生产。”
　　夏主任和何雯都吓了一跳。
　　两人有些不赞同，何雯跟叶蔓算经济账“厂长，如果停产，咱们厂里这么多工人做什么这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两百多名工人的工资、水电费、建厂的费用、两条生产线购买费用，每停工一天，就是数千上万的消耗，时间拖长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夏主任也有些头痛，技术这块，并不是买了生产线就完全没问题了，就能完美地复刻别人的产品，中间可能还会遇到无数的困难和问题，而现在他们就遇到了，最让人郁闷的是，他找不到问题的所在，短期内没法解决这个问题。
　　“厂长，其实这点问题不是很严重，市面上很多洗衣机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咱们包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何科长家就住奉河市洗衣机厂，对这点应该最有体会。”
　　何雯点头确认这点“对，奉河市洗衣机厂的洗衣机就很多小毛病，但不影响使用，还是很多人买。”
　　叶蔓冷笑“那奉河市洗衣机厂怎么每况愈下了你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十年前、五年前，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并不是过去那个买洗衣机都要找关系，凭票购买的年代了。那个时候能买到就不错了，现在呢你们自己看看商场里有多少款洗衣机人家消费者花了钱，放着好好没故障的洗衣机不买，非得买你们的图什么他们犯贱吗”
　　一席话问得两人哑口无言。
　　他们一个一直呆在国企，一个从小生活在国企中，思维还没转换过来。以前是因为产品短缺，消费者不得不忍受一些有瑕疵或者做得不是那么好的产品，但现在交通越来越发达，洋品牌、外地品牌不断地涌入，再不改善，本地企业就只有挨打的份。
　　奉河市洗衣机厂就是前车之鉴，落后的效率，对产品质量的马虎和不认真，才造成了一个几千人的大厂不断地走下坡路，以至于沦落到要跟老师傅家电这样一个小私企玩阴招的地步。
　　叶蔓严肃地看着他们“这种问题产品绝不能流入市场，已经生产出来的四十多台洗衣机，全部砸了，现在就砸，何雯，夏安国，你们俩动手，叫上技术员，还有在厂里的职工，全部过去，都给我看着今天不砸了这些问题洗衣机，他日这些洗衣机就会砸了老师傅家电的招牌”
　　这个问题必须引起大家的重视，叶蔓决定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以提高他们对质量的要求。
　　两人头一次看到叶蔓如此严
　　肃的模样，愣了愣，何雯率先反应过来，低声说“我这就是广播室通知大家。”
　　她立即到广播室，用广播通知所有的职工赶到生产车间门口的空地上。
　　不一会儿，两百多名工人都到齐了。
　　叶蔓领着人过去，回头对夏安国说“你们带人将所有洗衣机都抬出来”
　　夏安国点头，叫了几十个青壮小伙子进去将生产好的洗衣机全部抬了出来，崭新白色的洗衣机整齐地放在院子里，在阳光下很漂亮，可夏安国跟何雯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叶蔓扫了他们两人一眼“你们带头，砸啊，愣着干什么要我请你们吗”
　　夏安国咬了咬牙拿起旁边的锤子用力砸在洗衣机外壳上，外壳震荡了一下，表面的漆掉了一点点，但还是完好无损。何雯的力气更小，一锤子砸下去，连漆都没掉。
　　“没吃饭吗砸个洗衣机都砸不坏继续”叶蔓厉声吼道。
　　两人一震，赶紧抡起锤子又砸了下去，一锤一锤，砸在同一个地方，一分钟后，两台洗衣机的外壳相继裂开。
　　工人们看着这一幕惊呆了，话都不敢说，震惊地看着叶蔓和几个厂领导。
　　叶蔓冷冷地目光扫了众人一圈，说道“继续，砸累了就换人，直到砸完为止。”
　　早已有所猜测的工人们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现在市面上全自动的洗衣机几乎都得上千块，四十多台可就是好几万块，就这么砸了，大家都非常心疼。
　　何雯紧抿着唇，二话不说，提起锤子，一锤一锤，用力砸下去，手都红了也不停，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滚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何这么难受，但就是说不出的难过。
　　不少年纪稍微大点的工人也忍不住红了眼，好些人想劝劝叶蔓，这样的洗衣机还能用，但看到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厂里的几个领导都没说什么，也没人敢吭声。
　　直到砸了好几台，夏安国实在没力气了，拉过旁边一个技术员，将锤子塞到他手里“你来”
　　又劝何雯“歇会儿，让其他人来吧。”
　　何雯砸完面前这台洗衣机，才将锤子递给了后面的人。
　　到最后几乎每个人都砸了几锤子，眼睁睁地看着辛苦生产的洗衣机就变成了这么一堆破铜烂铁，谁心里都不好受。
　　等全砸完了之后，叶蔓目光冷然地扫过所有人“老师傅家电不需要不合格的产品，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必须解决技术上的问题，质检也不能放松，一旦有问题的产品流入市场，所有相关人员通通给我走人。老师傅家电不留没有用的人，更不留不负责任，得过且过，马虎大意的职工在这里，所有人都必须谨记一点，有问题没关系，及时上报想办法解决就行，绝不允许任何人欺上瞒下，视产品质量为儿戏。我宣布，在洗衣机的故障和噪音没解决之前，工厂暂时停工，工资照发，奖金全部停掉”
　　职工们听了这话都担忧不已。现在是暂时停工，但要是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呢那工厂会不会直接停产，他们才找到的工作会不会就没了
　　新职工很多都是下岗工人，城市无业人员，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待遇还不错的工作，结果就遇上这种事，心里能不慌吗老职工就更后悔了，他们舍弃了长永县舒适的环境，来到奉河市，想有个更好的发展，结果刚上班就出这种事情，万一奉河的厂子倒闭了，他们岂不是也要跟着失业
　　叶蔓没管这些人怎么想，宣布完消息之后就让大家解散。技术人员和保安继续上班，其他人都回去休息。
　　常安全随着叶蔓回了办公室，他很清楚，这些人的压力大，但身为负责人的叶蔓肩膀上的压力更大。
　　“厂长，你也别担心，这些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他安慰叶蔓。
　　叶蔓揉了揉额头，苦笑“哪有那么快。”
　　要是这么快，西方的技术能够随随便便就学到，国内工业也不会这么难了。这是一个长期坚持的过程，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
　　她不生气这个，她生气的是大家对产品质量马虎的态度。这样很容易出问题，希望她今天的强势能给大家一个警醒。
　　虽然已经给技术人员下达了死命令，但叶蔓也深知，这种事并不是逼一逼就能解决的。她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他们后备支持。
　　“常经理，麻烦你领几个人去百货公司，将市面上，不管是国产还是洋品牌的全自动洗衣机各买一台回来，给技术人员们，让他们研究，拆解，对比。”
　　常安全点头“好的，不过厂长，这么一来，咱们的洗衣机恐怕赶不上亚运会开幕了。”
　　他们原本规划是在亚运会开幕前推出新品，借着这股东风走一波量，宣传一下老师傅家电的全自动洗衣机。但现在技术上遇到了障碍，看样子三两天没法解决，叶蔓的这个计划肯定要落空了。
　　错过这波免费的宣传，损失可不小。后面再推出全自动洗衣机，势必得去电视台上打广告了，几十万砸出去还未必有这效果。
　　叶蔓也很清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生产不出合格的洗衣机，她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为了赶时间就推出瑕疵容易出故障的洗衣机吧，现在顾客因为爱国热情，可能接受这款产品，但用久了，三天两头出故障，谁心里舒服
　　他们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损坏老师傅家电的长远发展。
　　“先这样吧，洗衣机造不出来，就主推18寸彩电。”叶蔓琢磨了一会儿说道。
　　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案，常安全说“这样也行，那我现在就带人去买洗衣机回来给他们研究，以尽快找到解决的方案。”
　　“嗯。”叶蔓点头。
　　等他出去后，叶蔓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样让夏安国他们摸索太慢太费劲儿了，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几分钟后，她拿起电话拨给了林行“林总，向你打听个事，你们店里全自动洗衣机是从抚西市洗衣厂拿的货吧，质量怎么样”
　　林行如实告诉她“还行吧，质量比进口的还是要稍微差一点，但价格便宜了不少，总体来说性价比很强。”
　　“噪音大吗经常出故障吗”叶蔓询问道。
　　林行说“还好，有点噪音，但不是特别响，白天洗衣服没事的，半夜要是洗衣服，那肯定比较吵。至于故障嘛，有是有，但非常少，总体来说还不错。”
　　叶蔓心里有数了，她说“林总，实不相瞒，我们厂最近购买了两条新的洗衣机生产线，但生产出来的洗衣机总有些小毛病，技术人员目前找不出问题，所以我想派两个去抚西市洗衣机厂学习学习，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林行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你们直接跟抚西市洗衣机厂联系就可以啊。要是不方便，你把人送过来，我领着他们去抚西市洗衣机厂。”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叶蔓赶紧说道。
　　林行乐呵呵地说“叶厂长你太客气了，小事而已。”
　　叶蔓还有事，也不跟他多寒暄，直接说“那好，我明天就派人过去，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后，她让人将夏安国和何雯叫过来“夏主任，安排两名技术人员去抚西市洗衣机厂学习一下，我已经跟那边说好了。”
　　夏安国的情绪刚缓和过来，正在愁怎么样才能解决问题，冷不防就听到叶蔓这个安顿，愣了一下说道“这厂长，你看我去怎么样”
　　“你想去”叶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夏安国苦笑着说“对，我需要学习进步的地方还很多。”
　　身为技术员，在厂里的待遇一向很好，哪怕是在新民，相较于普通职工，他的待遇也算是好的，也非常受厂里职工和领导尊重。到了老师傅家电亦如此，长期没有接触新技术，新知识，老生产线上的什么问题他都能解决，时间一久，他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但今天叶蔓的举动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骤然醒悟过来，自己就是那井底的青蛙，在一方小天地里过得还不错，就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但现实是，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时代的车轮不停地往前滚，再这么下去，他很可能会成为被抛弃的那个。
　　叶蔓对他的上进很满意，身为洗衣机生产线的技术主任，他要是不比其他人强，拿什么服众拿年龄还是拿脸上的皱纹他们老师傅家电可不讲究论资排辈这一套，谁有能力，干得好，谁就上。
　　如果夏安国不进步，他这个技术主任迟早会被人取代。
　　叶蔓颔首“可以，你再选一名技术更好的，白天去抚西市洗衣机厂学习，晚上在宾馆里买两台全自动洗衣机，其中必须有一台是日系的，给我拆，要是不够还可以继续买，这笔钱
　　包括出差的食宿交通费用，厂里报销。你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尽早解决这个问题，早点回来启动生产线，全厂这么多职工都等着你们呢”
　　夏安国听了这话，感觉肩膀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他用力点头“好，我们一定不辜负厂里的栽培。”
　　叶蔓点头“你去挑好人选，将厂里的工作安排给其他技术人员，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吧，有人到抚西市火车站接你们。他们会领你们去抚西市洗衣机厂。”
　　安排完夏安国的工作后，叶蔓看向何雯“夏主任走后，你就负责盯着厂里技术员们的进度，有什么新进展，及时向我汇报。”
　　“好。”何雯犹豫了一下说，“厂长，我是不是很没用，感觉在厂里都帮不上什么忙。”
　　自从上回的事后，何雯明显受了不轻的打击，再也没有初见时的自信和意气风发了。
　　叶蔓叹息一声，看着她，反问“你觉得现在这情况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等何雯回答，她又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和短板，只要尽力发挥自己的长处就行了。你热心，人缘好，处理这种统筹的工作不是问题，现在新厂规模还小，人也少，这点应该难不住你。好好干，如果以后实在有压力，我再给派个人过来，你担任办公室主任就是。”
　　何雯听了松了口气“好，我尽量。”
　　叶蔓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自己。”
　　要不是遇上死骗子，何雯可是要自己开超市当老板的，现在她只负责管理生产这块，销售和技术方面都有其他人负责，这点工作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洗衣机厂这边陷入了停滞状态，但随着9月的到来，亚运会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
　　这是国内第一次承办如此大的体育盛事，对于这个年代的市民来说，其重要程度不亚于十八年后的奥运会。
　　可以说，全国都掀起了一股亚运热，报纸、电视、电台每天都在播报这方面的新闻，甚至云中日报在头版显眼的位置还搞了一个亚运会倒计时，每天翻开报纸都能看到“距亚运会还有xx天”这样的字样。天天都在提醒每一位市民，亚运会又近了。
　　除了倒计时，省里的媒体还弄了一个亚运会专栏，报道本省跟亚运会有关的各种事项，比如本省有哪些运动员要参加亚运会，谁谁谁又是夺金的有力选手等等。
　　老师傅家电因为两百万的巨额捐款，也荣登上了这个专栏，那句“买老师傅家电为亚运会贡献一份力量”再次被提及，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老师傅家电的销量又增长了。
　　销量增长是好事，洗衣机错过了，叶蔓不希望彩电这块也错过。
　　眼看库存不多了，她打电话回去，叮嘱木科长“木科长，随着亚运会的临近，咱们的家电销量又在增加。你让厂里抓紧生产，尤其是18寸彩电。”
　　14寸彩电和双缸半自动洗衣机，因为吸收了奉河市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的几条旧生产线，现在产能方面完全不是问题。现在最操心的就是18寸彩电的产能问题，一条生产线，无论怎样提高效率，产能都有限。
　　木科长有些头痛“厂长，这个18寸彩电的生产线这几个月除了检修外都没停过工，一天24小时不停地转，工人们也想了各种提高效率的办法，但一个月顶多只能生产七千台。”
　　他已经被催货催得头都大了。
　　不止叶蔓催他，销售经理也时常催他。
　　叶蔓想了一下说道“我们再引进一条相同的生产线吧，现在厂里能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我有预感，亚运会开始后，咱们老师傅家电的销量还要上升。”
　　“好。”听说能上新的生产线，木科长欣喜不已。他一直很担心，新厂建成，两条洗衣机的生产线都安排去了新厂，他们老厂会逐渐没落，甚至是被淘汰，但现在叶蔓准备加新的生产线，这岂不是意味着厂里不准备放弃长永县这个厂子，那他也能安心了。
　　叶蔓没想到木科长心里还有这种担忧，挂断电话后，她盯着报纸看了几秒。
　　两百万已经花出去了，如何将这个作用再扩大呢
　　这个事不能老他们自己提，提多了会引人反感的。那还有什么其他的法子没有
　　叶蔓琢磨了一会儿叫来钟小琴，指着云中日报的亚运专栏说“你跟报社广告部联系一下，我们老师傅家电想冠名这个栏目，需要多少钱。”
　　现在还没什么企业冠名栏目，因此花不了多少钱，但可以刷存在感。而他们老师傅家电缺的就是存在感，很多人看到这个，就会想起他们为亚运捐款的事。
　　钟小琴记下“好的。”
　　不过这个还不够，叶蔓又说“另外，跟报社那边联系一下，放出消息，为了支持咱们省的体育事业，咱们老师傅家电向每一位征战亚运会的选手赠送一台18寸彩电。如果获得铜牌，再赠送一台老师傅双缸半自动洗衣机，获得银牌，将赠送一台老师傅家电全自动洗衣机和一台18寸彩电，一台120升的冰箱。如果获得金牌，除了上述的家电大礼包，还将给与6666元的现金奖励。”
　　最后，叶蔓还是没忍住，将新品全自动洗衣机一块儿推了出来，借机扬个名。产品暂时没法上市，但也可以借助这股东风，扬一下名，以后搞个什么亚运同款，跟冠军用同一款产品什么的广告语，肯定不少亚运迷买账。
　　别小瞧这些奖励，现在的运动员可不比二三十年后的运动员，他们工资并不高，即便夺冠也没有太丰富的物质奖励。而且很多运动员因为从小参加训练，文化知识不高，也没什么其他的技能，很多退役后生活都很贫困，以至于后来出现了运动员在街边卖金牌的事。
　　冠军的生活都如此了，就更别提许多岌岌无名连选拔赛都没通过的普通运动员了。
　　现在老师傅家电开创先河，赠送运动员物质奖励，既提高了运动员的生活水平，同时又宣传了老师傅家电这个品牌，一举双得，大家都得利。
　　而且这个开销比打广告还便宜得多。毕竟全国顶多也就拿几十枚金牌，再摊到每个省，云中省籍贯的运动员顶多只有几个能拿6666元的现金奖励。其他人也就拿点家电，都是他们厂生产的，成本价，花不了多少钱，但却可以在亚运会期间一直刷存在感，而且不引人反感。
　　这比单纯地打广告效果更好。
　　钟小琴对于叶蔓时不时地冒出新点子已经不稀奇了，她一一将这些要点记下“好，这就去找报社广告部。”
　　名气有了，宣传途径也有了，但产能是个大问题。
　　洗衣机生产线那边现在催也没用，叶蔓只能增加18寸彩电的产能。但写信去日本委托钟意实在是太慢了，这信件来回就得花个小两个月，还有采购运输，等生产线回来，恐怕得年底了。
　　他们等得了，消费者也等不了啊。
　　叶蔓有些后悔，在采购洗衣机生产线的时候没让钟意再帮忙购买一条彩电生产线。
　　但那时候谁又能料到，他们的18寸彩电推出后会卖得这么好，一条生产线没法满足市场需求呢。
　　为了尽早买到生产线，叶蔓又跑去了云中大学找温主任。
　　“又买生产线你们不是才买了生产线吗我记得上个月才送到。”温主任咋舌。再这么下去，他的爱徒都要被勾得转行干外贸采购了。这帮国内企业采购多赚钱吧，比他们当医生赚多了，三天两头这么搞，谁顶得住啊。
　　叶蔓无奈地笑道“这不是计划跟不上变化吗现在还缺彩电的生产线，就买上次那个型号的，再买一条。我这边写信给钟意同志太慢了，现在厂里面要得急。温主任，你能电话联系上他吧，跟他说一下这个事，尽快将生产线给咱们买回来，明天我就让会计将钱打进你的账户。”
　　越洋电话不是那么好打的，现在私人座机都没法打。倒是国外可以打回来。
　　温主任感觉自己一个医生教授，天天干这中间人的事实在不像话，可叶蔓给得实在是太多了，他拒绝不了“成，过几天钟意可能打电话回来，我帮你跟他说说。不过叶厂长，你这也不能一直找我们家钟意啊，他的学习交流快完了，应该年底就会回来，以后可没法给你们做这事了。”
　　啊
　　叶蔓很意外，但这也是迟早的事。她笑着说“行，我知道了，我会联系一下外贸公司，找新的采购商。暂时还要麻烦钟意同志一回，拜托了。”
　　温主任点头“你回去等我消息吧，等钟意打电话回来，跟他说好了我通知你，你再将钱汇过来。”


第151章 
　　叶蔓从云中大学回去就看到了庞勇，她惊讶地问“这次这么快不到半个月就把所有的合同都签了”
　　庞勇乐呵呵地说“这不是亚运会开办了吗姚老板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咱们给亚运会捐款两百万的事，特别好说话，条件都没谈，就直接签约了，我跟建新各自带人分开跑，一天能跑好几家。”
　　“还有这效果啊”叶蔓笑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庞哥，你回来得正好，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
　　庞勇点头道“什么事，你说。”
　　“我刚去找温主任了，他说钟医生年底就会回来，以后没法给咱们买生产线了。因此我想让你下个月去一趟沿海，找一家专门做这种进出口贸易的公司，代咱们采购生产线。”叶蔓说道。
　　从国外采购生产线，不光是跟卖家签订合同，提货的问题，还涉及关税、运输等等，需要很多道手续，因此这个事还是交给专业的公司来办比较妥当。
　　可惜钟意不在国内，而且要联系上他非常不方便，不然倒是可以问问他，他肯定有这方面的门路，不然没法帮他们采购生产线并顺利运回国内。
　　庞勇也很遗憾“钟医生就要回来了啊。行，那我去找找，急吗要是急，我明天就去。”
　　叶蔓摇头“暂时不着急，我委托温主任转告钟医生，帮忙再买一条彩电生产线，今年应该不需要采购生产线了。这个月是亚运会，咱们老师傅家电的生意肯定好，事情很多，先忙这边的事吧。杜恒那边不是准备要开业了，让你去验收吗你去看看，没问题就将店开起来，再让杜恒去下一个城市开店，今年务必要将咱们的直营门店遍布云中省内主要的十几座城市。”
　　“好，我明白了，明天就过去。”庞勇也被杜恒催了好几次了，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
　　叶蔓笑道“这阵子还要辛苦庞哥四处跑了。对了，我想将朱洪江他们派去日本学习，你看怎么样”
　　庞勇想到自己回来时听钟小琴说起新厂的情况，就明白了叶蔓的意图“也好，不然这生产设备买回来了，咱们不会用，或者说用得不好，也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让他们去海外系统地学习这方面的经验，以后就不会有这些毛病了。”
　　叶蔓颔首道“没错，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还有个原因，咱们总不能一直向海外购买生产线吧别人也不可能将核心技术卖给咱们，朱洪江他们都是大学生，知识储备不错，我想让他们去学学，回来后，咱们试试能不能自己造生产线。”
　　“自个儿造”庞勇吃惊地看着叶蔓。
　　叶蔓认真点头“对啊，要想不被别人卡住脖子，只有自己造这条路。兴许现在会花很多的钱，但从长远来看，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如今，关于技术这块，社会上有一种思潮，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直接购买或租赁国外的生产线、设备，短期来看，效益是最高的，买设备和租赁前期的投入肯定比研发生产便宜，而且能马上投入生产，产生经济效益。而自己研发制造设备，突破技术难关，在这中间，肯定要走不少弯路，还不一定能见成效。
　　但从长远来看，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工业想要发展，就必须提高研发能力，突破西方的技术封锁，否则只能成为原材料基地和廉价劳动力工厂，处于全球社会分工中的最底层，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少的一部分钱。
　　西方发达经济体为什么能维持那么高的社会福利，人民每周只用工作四五天，早早下班喝咖啡运动健身享受生活，那是因为他们拿走了国际分工中最丰厚的那一块蛋糕。
　　我们想要站起来，想要不挨宰，想要从全球化中获取更多的利润，还得靠科学技术进步和发展。
　　后世有无数的经验证明了这点，当我们没有技术，只能从国外采购进口某个设备或零配件时，价格往往高昂，而且后续的维护等费用也不低，可一旦国内某个企业突破了该项核心技术，能够大规模国产后，价格就会迅速降下来。进口几万，国产化后几百上千块就能搞定。不光在工业上是如此，在医用器材等方面也如此。
　　因此，哪怕很难，需要长期投入不少资金，叶蔓也想去试试。她何其有幸，人生能够重来一次，总要做点什么，才不会留下遗憾。
　　庞勇不是很懂这个，但他一向听叶蔓的“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就试试。朱洪江那边是你跟他们谈，还是让我去”
　　叶蔓说“我来吧，杜恒那边不是催得急吗你去忙这个，厂里的事交给我。”
　　庞勇搓了搓脸“成，我是个大老粗，也不懂这些，你看着办吧。这厂子是你的，没人会比你更在意厂子的发展，我相信你。”
　　“谢谢庞哥，有你这话那我就放开手干了。”叶蔓笑着说道。
　　等庞勇走后，她叫来钟小琴“把厂里的技术员，包括朱洪江他们这批大学生的个人资料拿过来，我要看看。”
　　钟小琴点头说“好的厂长，不过有一部分技术员的资料在长永县，也需要吗”
　　“要的，你打电话给木科长，有车子送货的时候，让司机带过来。”叶蔓肯定地说道。
　　最后，钟小琴将今年招聘的二十几名大学生，还有以前厂里的技术员的资料都拿了过来。叶蔓一一扫过，将四十岁以上或是文化水平比较低的技术员资料都排除在外，最后只剩三十多人，大部分是大学生，只有少部分是原厂的技术员。
　　其中赵永安就被淘汰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文化水平又不高，对新技术、新知识的学习和吸收能力远远不如年轻人，派他出去学习的性价比远不如派大学生出去。
　　剩下这三十多人，叶蔓觉得都可以试试，但厂里显然不可能一下子派出这么多人去日本学习。不然这么多技术员走了，厂里的运转都要出现问题，因此只能派几名出去，选哪些人呢
　　朱洪江肯定要选，他文化水平高，学习能力强，而且对老师傅家电的忠诚度很高，又孝顺母亲，友爱姐姐，叶蔓不怕他出去了不回来，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现在中日两国的经济水平相差太远了，同样以人民币计算，国内人均年收入一两千，日本却高达一二十万，在日本端盘子、洗盘子都比在国内当教授、工程师赚得多，端一个月的盘子比在国内干一年都挣得多。
　　所以这一时期也有不少知识分子出国，有些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去华人餐厅打杂。三十年后看起来很荒谬，但在当下，其实也是一种能理解的选择，谁不向往更富裕的生活呢
　　因此叶蔓重点还是倾向于选那种在国内牵挂比较大的技术人员，这样回来的几率比较大。
　　筛选一遍后，叶蔓初步定了十个人，并通知他们过来谈话。
　　次日，朱洪江等技术人员准时到了叶蔓办公室。
　　叶蔓让钟小琴将拟定好的合同递给他们“你们边看边听我说，厂里计划派出一部分技术人员去日本学习，来返的机票费，在日期间的生活费和住宿费，都由厂里。你们的基本工资照常发，我只有一个要求，大家尽可能地早日学成归国。当然这件事采取自愿原则，不愿意去的厂里也不勉强，具体的条款在你们手中，大家拿回去好好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三天后给我答复。”
　　这是一份厂里的培养合同。厂里将他们派出去学习后，回国将为厂里六年的服务，在此期间，不得辞职，如果要离职，那得付高昂的违约金，翻倍将培养他们的钱还回来。
　　这其实跟后来的定向培养协议差不多，免学费，但毕业要服从分配，不服从分配就赔钱。
　　被叫来的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朱洪江他们这批刚入职的大学生。
　　会来老师傅家电工作的大学生，基本上都是家里条件比较困难的，根本没想过出国这个问题，没想到刚上班，单位却要送他们出国。大家都很诧异，朱洪江认真将协议看完之后，直接对叶蔓说“厂长，我签。”
　　这协议对他们没有坏处，出国学习半年到一年，回国之后为老师傅家电工作六年。他们就是不出国，短期内也不可能跳槽，肯定还是要在老师傅家电干好几年，甚至更久的。现在有这免费学习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提高了自己的水平，回国后，哪怕同样是在老师傅家电干，待遇什么的肯定也会跟着长。
　　现在很多大学生都想出国，但碍于高昂的费用，只能望而却步，如今他们有了这种机会，怎么能错过
　　但还是有人犹豫，毕竟出国是大事。
　　叶蔓让他们回去想想。
　　大学生们走后，温主任那边来了电话，
　　说联系上了钟意，可以帮他们采购彩电生产线，并叫叶蔓过去一趟，有东西给她。
　　挂了电话后，叶蔓特意叫上了朱洪江。
　　温主任看到她背后还跟了一条小尾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叶蔓“钟意让我给你的。他有个朋友就是搞外贸的，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联系对方。”
　　叶蔓接过，很不好意思地说“温主任，真是太感谢你和钟意同志了。”
　　他们还说下个月去沿海找外贸公司呢，这就有人送上门来了，能省他们不少功夫。回头直接让庞勇跑一趟，去见对方就是，以后有什么采购也可以直接找这家公司。
　　温主任挥手“行了，都是一些小事，其他的我也不了解，你要还有什么问题自己写信问钟意吧。”
　　“好，对了，温主任，我们单位准备派小江他们去日本学习，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带给钟意同志的吗”叶蔓故意指着朱洪江问道。带东西是假，她其实是想让钟意稍微照顾一下朱洪江他们。
　　因为这些年轻人第一次出国，又不会日语，肯定会有很多困难，有个认识的前辈带一下路，会顺利很多。正好钟意还有几个月才回国。
　　温主任的目光落到朱洪江身上“这个年轻人啊”
　　朱洪江连忙说“温主任你好，我叫朱洪江，7月从云中大学无线电专业毕业，目前在老师傅家电工作。”
　　“原来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啊。”温主任的目光明显柔和了许多，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带给钟意的，说起来钟意还是你们的师兄，要有什么困难，你们尽管找他。”
　　朱洪江也不蠢，连忙说道“谢谢温主任。”
　　叶蔓见目的达到，也不多留“好的，温主任，今天太谢谢你了，我们还有点事要去无线电技术专业，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温主任摆了摆手。
　　出了医学系，他们转道去了不远处的无线电技术专业找范主任。
　　现在出国不容易，尤其是想将他们送到对口的学校或企业学习，就更不容易了。这块还是找大学比较好，云中大学每年都有一批出国留学的学生，在这方面人脉比较广。
　　范主任听完叶蔓的来意后，很是吃惊“你要送小江他们几个出国学习”
　　“对，不过范主任你知道的，在日本那边我们单位没什么人脉，因此想劳烦一下您，看能不能给咱们牵个线，搭个桥。”叶蔓点头说道。
　　“这个，我想想啊”范主任实在很意外，现在出国的费用很高，不说别的，光是机票钱普通人家都很难凑齐，发达国家的消费也高，吃饭都比国内贵好几倍，学校里每年的公派留学生都不多，因为实在是没钱。
　　老师傅家电能送他们的学生，哪怕是已经毕业的学生出国深造，对范主任这样的教育者来说，都是一件很欣喜的事。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外语系那边有老师和同学去过日本，每年也有几个少量的名额，其他系很少。这样吧，咱们安排个时间，我约他们那边的老师跟你见面谈谈，让他们帮忙，你看怎么样”
　　叶蔓笑着说“这当然好，谢谢范主任。你把时间确定下来，我让秘书在万洲饭店定个包间，咱们当面聊聊。”
　　万洲饭店是奉河市一家很出名的饭店，消费很高，在那里请客非常有面子。范主任帮忙撮合拉线，叶蔓肯定不可能还让他替老师傅家电掏钱，因此主动请客。
　　范主任应好“行，定好时间我打给你。”
　　随后，范主任又问了一下朱洪江在老师傅家电工作的情况。
　　过了两天，范主任那边就有了消息。
　　而老师傅这边，要去日本的技术员也确定了下来，六名大学生，一名厂里原先的技术员，其他三名同志拒绝了，不愿出国。
　　叶蔓也不勉强，只带了朱洪江等七人去万洲饭店赴约。
　　范主任给叶蔓介绍的是一名在日本留过学的教授，姓的袁教授，四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斯文儒雅。
　　寒暄过后，叶蔓说明了来意，并道“袁教授，还有一件事想委托你，能不能给朱洪江同学他们补补日语，这个急训费用由我们公司出，一天两百块，你看怎么样”
　　这笔钱肯定不止是培训费用，其中有一部分是给袁教授牵线搭桥的酬劳。知识分子，直白地给钱，又有范主任在这里，对方不一定会收，叶蔓就换了个方法，这样体面许多，而且说起来，也是袁教授劳动所得，谁也没法指摘。
　　袁教授听到这个价格就明白了，他含笑点头答应。
　　叶蔓就将朱洪江他们委托给了袁教授，同时让朱洪江他们办理出国的手续。等办完，他们应该学会简单的日语对话了，也差不多就到出国的时间了。
　　安排完朱洪江他们出国的事，亚运会的也来了。
　　9月22日，万众瞩目的亚运会正式开始。
　　这是建国后第一次承办如此大规模的体育赛事。筹办亚运会期间遇到了很多问题，资金不够只是一方面，还有工程进度缓慢，曾经一度亚奥中心还质问咱们北京亚运会能不能如期举办，这届亚运会遭受了诸多海内外的质疑。
　　而今天，我们用实实在在成绩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中国可以
　　这届亚运会，光是志愿者就多达四十多万人，可以说这是一届全国万众一心共同参与体育盛世。
　　而中国代表队的频频夺金也极大地激励和鼓舞了国人。
　　每天大家见面聊的都是“你看昨天的亚运了吗”、“xx夺金了”
　　媒体也掀起了一股亚运热，这段时间大家最喜爱的就是云中日报的亚运专栏这个版面。该版每天都会总结前一天的战绩，还会报道一些精彩的比赛，非常受市民欢迎。有些没法看比赛的，就只能第二天从云中日报的专栏上了解亚运的信息。
　　老师傅家电也因此跟着沾了不少光，因为每一份亚运专栏上面都有一行很明显的黑体字“本栏目由老师傅家电赞助，看亚运首选老师傅彩电”。借着亚运的这股热潮，老师傅家电也跟着狠狠地火了一把，提起亚运，很多时候都不可避免地会提及老师傅家电。
　　亚运的火热也带动了老师傅家电，尤其是彩电的销售。
　　不少人为了看亚运，特意买了电视。
　　如此一来，老师傅家电的彩电销量节节攀升，到九月底，各大商场和经销商处都出现了断货的情况，尤其是18寸彩电，库存全部卖光了。
　　不光百货公司那边打电话来催货，就连经销商们也经常打电话过来催货。
　　这对叶蔓他们而言，可真是幸福的烦恼。
　　经过亚运，老师傅家电18寸彩电是彻底打开了全省的市场，而且还在向周边省份扩张，其速度真是让同行看了羡慕嫉妒恨。
　　孙厂长听说了这事，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了许久。
　　他已经意识到，他们奉河市电视机厂是没法阻止老师傅家电的强势崛起了。
　　只是一山不容二虎，云中省电视机的市场只有这么大，随着老师傅家电市场份额的不断增加，他们厂的市场肯定会越来越小。这不存在共赢的说法。
　　好在目前老师傅家电在中高端领域的产能不足，他们还可以争一争。
　　放下报纸，孙厂长给萧舒阳去了一个电话“中高端彩电也搞促销活动吧，趁着这股电视机的销售热潮，尽量出货。”
　　萧舒阳一口答应“好的，姐夫。姐夫，你看咱们有没有跟老师傅家电合作的可能”
　　“合作”孙厂长皱眉，“恐怕很难。”
　　大家是做同类产品的，市场就这么大，此消彼长，怎么合作
　　萧舒阳认真地说“对啊，姐夫，我听说飞雪空调厂要转型，以后咱们和老师傅家电都将面临一个强有力的敌人。”
　　关于飞雪空调厂转型这个事，孙厂长也听说了，想起他就烦。电视机市场本来就不好做了，这飞雪空调厂空调搞得好好的，却非要到彩电、洗衣机这类产品上插一脚，脑子在想什么呢
　　“先观望吧，飞雪空调厂的老厂长没糊涂就不会让姓言的这么乱搞。”孙厂长恼火地说。
　　进入九月后，天气转凉，空调的销量逐渐下滑，商家拿货量急剧减少。这本来没什么，因为每年都这样，空调厂已经习惯了。
　　但言副厂长表示，他们可以转型，增加产品类别，进入洗衣机、彩电等使用更频繁，销量更高的家电产品，为飞雪空调厂创造新的利润增长点，使工人们在冬天也有活干，也为厂里分担了风险。
　　他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富友那边的代表章总的支持，飞雪空调厂里也有一部分领导表示赞同。他们现在有钱，完全可以杀入其他家电领域的竞争，尤其是洗衣
　　机这块，奉河市洗衣机厂实在是拉胯，今年的销量比去年又下滑了不少，现在省内低端洗衣机这块基本上被老师傅家电霸占了。
　　中高端这块，进口货、外地厂商和奉河市洗衣机厂三分天下。在本地，奉河市洗衣机厂都不占优势，就更别提外地了，这么下去，估计要不了几年，奉河市的市场份额都要拱手让人。与其让给外省的厂子，还不如他们自己上。
　　老厂长和秦副厂长这一派自然是不同意的，他们飞雪空调业绩突出，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去生产洗衣机，双方一直在争，目前还没结果。
　　孙厂长特别希望老厂长能赢。
　　彩电市场别又杀出一匹黑马，不然奉河市电视机厂的日子更难过。
　　萧舒阳说“那个言副厂长明显是跟高桥他们一伙的，我看这是迟早的事。”
　　孙厂长又何尝不担心这点呢“再看看吧。”
　　到了十月初，坏消息再度传来。
　　在一次会议上，大家吵得不可开交，老厂长当场晕倒，被送去医院，医生检查后发现他这是突发脑溢血，虽然送医及时，抢救了回来，但这是很严重的疾病，必须得住院治疗，而且也不能再受刺激了。
　　因为这场病，老厂长不得不提前从厂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这样，厂长的位置就空缺了下来，几千人的大厂不能没有一把手，经过全厂表决，由言副厂长担任代理厂长，主持厂里的工作。
　　要是没出意外的话，明年他头上这个代字就会去掉。
　　老厂长这一倒下，秦副厂长孤木难支，再也没办法跟言副厂长抗衡。因此飞雪空调厂迅速通过了转型表决，决定向洗衣机和彩电领域进军，从日本引进先进的生产线，生产富友牌彩电和洗衣机，开启了富友这个洋品牌国产化的第一步。
　　叶蔓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五号，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听向科长说完这事，她久久没作声。
　　向科长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叶厂长，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们老师傅家电的洗衣机和彩电那么便宜，富友就是国产化，肯定也比你们贵多了，抢不走你们的市场。”
　　富友毕竟是个洋品牌，为了维持在中国人心目中优质、高端的形象，也不可能将价格降到几百元，跟老师傅死磕。他们应该会更专注中高端市场。
　　叶蔓含笑点头“我知道。只是这云中省家电市场这块的天要变了，可惜了飞雪空调啊。”
　　所谓的转型应该只是第一步。一旦生产洗衣机和彩电后，将极大地挤占空调原来有的资源，没了大量的资源支撑，又自断尾巴砍掉了低端空调这块的生产，明年飞雪空调的市场份额肯定会较之今年巨幅下滑。
　　销量不好，为厂里的利润就更少，不赚钱了，岂不是又有借口砍掉飞雪空调的生产线，如此循环，要不了几年，飞雪这个牌子就会彻底淡出市场。
　　以后提起来，对外的说辞还都是飞雪空调不受市场欢迎，不赚钱了，没办法，只能砍掉这块的生产，厂里也尽力了，实在是亏损太多，总不能一直亏钱养着飞雪这个牌子吧。说出去，言副厂长、富友这个日方都没有什么指摘的地方。
　　这一招可真够阴险的。
　　叶蔓很庆幸，当初抗住了压力，没接受富友资本，不然今天飞雪空调的命运就是老师傅的命运，搞不好还会比飞雪沦陷得更快。
　　向科长没想那么多，他叹气“飞雪空调厂不管怎么说，职工都有口饭吃，最惨的还是咱们这几家啊，尤其是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本来效益就不好，这富友牌一进入，咱们哪争得过啊。一旦被淘汰，厂里几千工人都得下岗。”
　　富友这个牌子国产化后，价格肯定会大幅度降低，到时候奉河市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的市场中高端市场也会被吞掉。
　　“争不过也得争，不争就等着死吧。”叶蔓冷静地说道。
　　向科长一噎，摸了摸鼻子说“哎，很难争啊，同样款式的彩电，就是富友的价格高个几百块，很多人还是会买他们家的，因为国人就认准了日本的牌子，觉得值。”
　　洋品牌就是高端、优质的代名词，尤其是这会儿还很多人鼓吹什么日本的工匠精神。
　　这其中不乏吹嘘的成分，但国内外产品在质量上和技术上也确实存在一定的差距。这是一段艰难的时期，但挺过去之后就是晴空万里。
　　“向科长你叹什么气，这会儿不是该我和孙厂长、徐厂长愁吗”叶蔓笑问道。
　　胡厂长被撤职后，上面又调了个人去管理洗衣机厂，此人姓徐。
　　向科长摸了摸鼻子说“我这不是担心他们哪天又做冰箱吗富友在日本可是几乎所有的家电都做，冰箱也是其一，这是迟早的事。”
　　“那还有时间，你们厂完全可以现在加快改革，降低成本，大力宣传，增加产品的知名度，扩建渠道。”叶蔓笑着说道。
　　向科长点头“厂里也在研究这块，具体怎么搞，还得开会决议。”
　　居安思危，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他们厂的明天，冰箱厂其实也挺紧张的。
　　叶蔓微笑道“你们厂至少已经提前做准备了，没什么好担心的，真到了那一天，总会有办法的。而且就算富友不做冰箱，外省的牌子也会进来的。”
　　家电这一行业，最终会形成几个巨头共存的模式，谁也没办法完全吞掉谁。
　　“倒也是。叶厂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向科长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叶蔓也跟着起身“我送你，谢谢向科长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送走向科长后，叶蔓回到办公室，发了好一会儿呆，想起飞雪空调，还是很遗憾，多好的一个牌子，本来有机会成为空调巨头的，就这样夭折了。
　　她没多少时间替飞雪空调惋惜。因为富友下一步就要进军彩电和洗衣机这块的中高端市场了，老师傅家电想从中分一杯羹更难，但再难也得做，中高端产品才能带来丰厚的利润，只是低价竞争，打价格战，利润太薄了，赚不了多少钱，就没办法进一步提高技术，以后在竞争中又将处于不利地位，恶性循环。
　　所以他们得想办法，尽快占领市场。
　　好在，等了一个多月，奉河市的工厂里总算传来了好消息，全自动洗衣机的技术难题总算解决了，虽然还有点噪音，但已经很低，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了。
　　听来这个消息，叶蔓欣喜若狂，当即去工厂，检验了一遍产品，确认如电话里所说之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吩咐何雯“两条生产线马上全力投入生产，同时质检这块要抓紧，必须保证产品的质量。我会联系各商家，尽快将全自动洗衣机推出市场。”
　　他们必须赶在富友洗衣机面市前，先占领一部分市场，保持先发优势，这样才能跟富友有一争之力。
　　何雯连忙应下“好的。”
　　回到办公室，叶蔓又叫来钟小琴说“你联系一下省体育中心的人，就说咱们想奖励咱们省的优秀运动员，看他们能不能帮忙组织一下。”
　　这届亚运会，中国运动员大获全胜，取得了183枚金牌，总奖牌341名的好成绩，远超第二棒子国。这极大地鼓舞了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
　　云中省运动员获得了十多枚奖牌，总共有三十多名运动员参加亚运会。
　　亚运会开始前，叶蔓就对外放过话要奖励运动员，当时云中日报还在亚运专栏里报道了此事。
　　但这种事，他们企业做总归不是那么正式，而且影响力也比较低，最好的办法还是有相关单位组织，这样召开一个发布会什么的，老师傅出钱，他们出力。
　　老师傅全自动洗衣机没赶上亚运会的开幕，但可以赶上这个奖励仪式也很不错。到时候全省的报纸、电视台肯定都会播，老师傅家电正好趁此机会推出全自动洗衣机。
　　而且叶蔓都想好了，这款洗衣机就命名为亚运特别款，在洗衣机的外壳上做一个亚运的标志，后面写着两个数字183341，标志着中国获得金牌和奖牌的数目，回头广告语都可以打成“跟冠军用同样的洗衣机”，势必要将亚运这股东风蹭到底。
　　送钱送东西，而且是堂堂正正送，名正言顺，没有人会拒绝。而且这对体育中心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
　　体育中心那边很快就给了老师傅家电答复，说可以帮忙组织，场地也可以，就在省工人体育场。如此一来，老师傅家电只需要奖金和家电产品就行了。
　　叶蔓立即让钟小琴跟那边对接，并派出了一部分职工去办这事，等运动员们从北京回来，表彰奖励仪式就正式开始。


第152章 
　　10月18日，秋高气爽，一场盛大的表彰仪式在奉河市城南的省工人体育场举行。
　　现场记者如云，拍照的声音响个不停，云中省籍参加亚运会的32名运动员悉数到场，站在鲜艳的五星红旗下，接受体育中心领导的表扬。
　　云中省体育中心闫主任上台致辞“欢迎广大的热心市民，媒体代表参加我省举办的亚运会表彰活动，在这一届家门口的亚运会上，我省运动员充分发挥共获得8枚金牌，6枚银牌，5枚铜牌，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这是他们的骄傲，也是我们云中省的骄傲”
　　话音刚落，下面掌声如雷，宛如潮声，久久不散。
　　一张张激动的脸，兴奋的眼神望着台上神采飞扬的运动员。
　　还是闫主任举起话筒示意大家安静，掌声才渐渐消下去。
　　“今天这场表彰大会的所有开销以及奖金、奖品皆由老师傅家电赞助。老师傅家电是我省出名的热心公益的企业，五月时就为亚运会捐款两百万元，这次又为我们的冠军运动员6666元的现金奖励以及老师傅家电的全套家电，下面有请老师傅家电的叶厂长”
　　说完，闫主任将话筒递给随后上台的叶蔓，站到一侧。
　　叶蔓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小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整个人看起来成熟干练。
　　她落落大方地接过话筒，先是朝下面的市民和媒体记者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举起话筒，微笑着说道“感谢大家在百忙中参加由省体育中心组织举办的我省亚运会运动员表彰大会。这次亚运会是我省运动员们充分发挥艰苦拼搏的精神，取得了19枚奖牌的好成绩。作为一家热心体育事业的家电企业，我们老师傅家电今天将向所有参赛运动员赠予一台18寸的老师傅彩色电视机，获得铜牌者再赠送一台老师傅双缸半自动洗衣机，获得银牌，将赠送一台老师傅家电全自动洗衣机和一台18寸彩电，一台120升的冰箱。如果获得金牌，除了上述的家电大礼包，还将给与6666元的现金奖励。下面有请工作人员为大家展示奖品”
　　随后，几名经过排练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将上述产品搬上了主席台。18寸彩电和全自动洗衣机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其中又以全自动洗衣机最为亮眼，银白色的材质，看起来非常有质感，最让大家感兴趣的还是洗衣机身上亚运会的标志是183341这样一个数字。
　　有记者举手问道“叶厂长，这款洗衣机是你们老师傅家电新开发的产品吗”
　　叶蔓举起话筒含笑说道“对，这是我们老师傅家电推出的新款洗衣机，将衣服和洗衣粉放进去就行了，能省除掉中途换水甩干的麻烦，而且还有噪音小，节约用水，清洁能力更强等优点。该款洗衣机是我们厂为了庆祝亚运会推出的亚运特别款，洗衣机身上的是亚运会的标志，这是这届亚运会我国运动员包揽金牌和总奖牌的数字，用洗衣机让我们永远铭记这光辉的一刻”
　　说完这番话，叶蔓将主场让回给了体育中心的领导，她笑着说“下面，有请省体育中心的领导替我们的运动健儿们颁奖，祝贺他们再创佳绩。”
　　她退到一边，闫主任等领导拿着奖品一一发给运动员们。
　　6666元的现金是放在信封里的，其他实物奖励做了一个精致的小牌子，一一发给运动员们。
　　回头他们可以拿着牌子去老师傅家电的任一门店兑换相应的产品，可享受跟所有消费者一样的服务，比如送货上门、产品退换和维修等等。
　　记者和媒体们对准这一幕拍个不停。
　　省体育中心的表彰活动肯定不止老师傅颁奖这一点，颁奖后又举行了运动员和媒体见面会，让记者们能够面对面采访运动员们，算是为云中省全民参与的这届亚运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次日的云中日报亚运特刊做了最后一期收尾报道，回顾了这届亚运会上我国我省运动员取得的辉煌成绩，然后祝福他们在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上取得更优秀的成绩。接下来一条新闻就是省体育中心对亚运会运动员进行表彰，副标题就是“老师傅家电与亚运结缘”，内容也是很正面很积极的，而且在老师傅全自动洗衣机上花了不少笔墨，重点介绍这款新产品。
　　看完后，叶蔓很满意，这个记者没找错，办事就是漂亮，昨天会场配合提问，今天这篇报道又对老师傅家电极尽溢美之词，但又不会引人反感，很巧妙地将全自动洗衣机和亚运扯上了关系。
　　不过光是媒体报道还不够，自身的工作也要做好。
　　叶蔓叫来钟小琴问道“市里两个店的海报都张贴了吧”
　　钟小琴点头“贴了。其他的也都一一发到分店和各经销商手中了。”
　　叶蔓含笑点头，走出店外看了一下，一张一米多高的长方形彩色海报张贴在老师傅家电左侧最醒目的位置，海报的大字标题就是“跟亚运冠军用同样的洗衣机”，下面的图片就是云中省几名金牌运动员戴着奖牌的合照。
　　这张照片也是花钱给运动员们买了授权的，可以对外做海报，并大量发行。
　　海报下方还有详细说明凡在店里购买亚运会冠军同款全自动洗衣机，将赠送一张冠军签名海报。
　　没错，店里已经准备了几大箱子的海报，而且每张都让8名冠军运动员签了名。
　　这个活动不光老师傅家电直营门店要参加，各经销商也要参加，他们的海报每个月发一次，月底统计好数量，月初发过去，卖出多少台全自动洗衣机，就发多少张签名海报，一份都不多。
　　之所以有这个规定，还是叶蔓希望打造稀缺性，吸引市民。不然随随便便就有签名海报，那还值什么钱还怎么吸引人冠军们的这张海报，可是他们老师傅家电独一无二的，只能买了全自动洗衣机才有。
　　媒体的渲染宣传，各个店的大力推广活动，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老师傅全自动洗衣机一上市就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当天仅奉河市两个门店的销量就突破了八百台，这还只是全自动洗衣机，其他家电的销量也增长了不少。
　　还有听说了消息跑去百货公司求购老师傅全自动洗衣机的。
　　第三天的销量不但没下滑，反而还在增长，周日那天可能是因为放假休息，逛街的人更多的缘故，两店半自动洗衣机的销量直接破千。而外地的各家直营门店也接连传来好消息，虽然不如奉河市的两家直营门店表现得那么亮眼，但销量也非常不错，单店销量都破百了。
　　一周后，直营门店的销量有所回落并逐步趋于稳定时，各经销商那边的订单也来了。
　　因为全自动洗衣机价格比较贵，定价在一千出头，在小县城的销量可能不是特别好，因此经销商们采取了预售模式，只是将海报和活动通知张贴了出去，有顾客下单，经销商收了定金再将货款打到老师傅家电的账上，这边再统一送货，以节约运输成本。
　　经销商们的订单量虽然不如直营门店多，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啊，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如此一来，老师傅家电的全自动洗衣机算是彻底打开了市场，而且一经推出，就异常火爆。
　　就在这时，叶蔓接到了庞勇的电话。
　　“庞哥，什么事啊”庞勇去外地开直营店去了。
　　庞勇乐呵呵地说“我听说咱们的全自动洗衣机推出后，销量非常不错。”
　　“没错，已经卖出去好几千台了。”叶蔓不用翻账本都知道，毕竟她一直关注着这个新品。
　　庞勇挠了挠头说“姚老板他们也听说了这个情况，打电话给我，问咱们能不能去他们省也搞这样一个活动。”
　　姚老板他们是安省的，此次表彰大会只有云中省的运动员，海报上也只有这些运动员，可没安省籍的。所以他们只能看着云中省的经销商们乐呵，这种营销模式没法直接套到他们身上。
　　叶蔓听说了这话，笑了笑说“现在都快11月了，亚运的热度已经逐渐消退了，而且很多事，第一个做是新鲜，第二个做就没那么稀奇了，一而再，再而三，观众的新鲜感也会失去，再好的点子也不能老是这么用。而且咱们在安省只有几十家经销商，都不是独家代理咱们的产品，跟当地的媒体也没什么交情，综合考量，去安省打广告目前的收益太低了，再过阵子吧。你就跟姚老板他们说，过段时间会有推广计划的，现在咱们实在是忙不过来。”
　　产品的销售渠道都没有布局好，大肆打广告有什么用顾客就是看了广告，很好奇，大部分也找不到地方买相
　　关的产品。
　　依叶蔓说，还得再等等，先将云中省这个市场给牢牢抓在掌心了，再拿下周边省份的市场，目前还是缓缓渗透，能吃多少算多少，不能够主次不分，盲目扩张。
　　“好吧，那回头我跟他们说一说。”庞勇答道。
　　叶蔓顿了片刻后道“你找个理由安抚好他们。短期内，安省不是咱们重点布局的目标，省内的直营门店开完之后，下一步咱们重点向通省进军。那边目前已经有一百多家经销商，很多都是独家代理咱们的产品，基础比较好，营销的回报也比较高。”
　　庞勇心里衡量了一下，赞同地说“你说得有道理，安省才起步。而通省那边，咱们老师傅家电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了。姚老板他们再找我，我会想办法推脱的。”
　　“嗯，新店筹备工作就交给杜恒呗，你可以去忙其他的，不必时时刻刻盯着。”叶蔓给庞勇出主意。
　　庞勇嘿嘿笑道“我前天已经离开嘉山市了，目前在靖水这边考察，我跟杜恒两面开工，这样可以提高效率。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咱们今年可得完成目标才行。”
　　叶蔓对此非常赞成“这样好，直营门店的开店速度可以快一倍。你还可以再培养一两个得力干将，这样速度更快，你只负责监督和审核，把握大方向就行了。”
　　庞勇笑道“我会留意的，争取明年这些前期的筹备工作就不用我出面了。”
　　“嗯，对了，你在靖水市，有听说飞雪空调厂的事吗”叶蔓随口问了一句。
　　空调是靖水市的支柱产业之一，因此飞雪空调厂也是靖水市最大的国营工厂，周边不少小的配套工厂都是围绕着飞雪空调厂。这个厂上缴的利润和税收占了靖水市一年财政收入的四五分之一左右，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飞雪空调厂有什么风吹草动，靖水市肯定会有传闻。
　　而老师傅家电恰巧是做家电这一块儿的，庞勇要考察直营门店选址什么的，多少要留意这方面的事。
　　别说，他还真知道一些“听说飞雪空调厂要转型生产洗衣机和彩色电视机，已经从日本采购了生产线，在运输的路上了，估计今年他们就会推出相关的产品。”
　　“这么快”叶蔓咋舌，有富友在背后撑腰就是好啊，说生产洗衣机和彩电，生产线马上就采购回来了。难怪言副厂长有那么大的信心转型呢。
　　庞勇挠了挠头说“当地市民大多都很高兴，这引进了新的生产线和产业，又能带动就业，拉动经济了。只是，他们这洗衣机和彩电生产起来，咱们在他们大本营开直营门店，恐怕不好搞啊。”
　　这也是庞勇逛了两天都还没将直营门店选址确定下来的原因。
　　叶蔓笑了笑说“不好搞也得搞，总不能绕过他们走吧。你看吧，选繁华、人、流量大的地方就行，其他的，市场竞争，各凭本事，咱们要是输了，那也是技不如人，再重新来过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庞勇想想也有道理“好，那我就按照这个标准去选了。”
　　挂断电话后，叶蔓瞅见钟小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她挑眉问道“有事”
　　钟小琴连忙指了指外面说“薛总来了。”
　　“你怎么不早点说。”叶蔓马上站了起来。
　　钟小琴跟在他后面，小声说“本来我是想将他领到办公室的，可走过来，听到你在打电话，他就说在外面坐一会儿。”
　　这薛总真是越来越客气了，叶蔓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倨傲的样子，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果然还是自己强大起来，才会获得别人的尊重。
　　她大步走出去就看到薛总坐在大堂里接待顾客的地方，一边喝茶一边看报，丝毫不受店里客人的影响，好不惬意的样子。
　　叶蔓连忙过去，伸手笑道“薛总，你好，不好意思，怠慢了”
　　薛总放下报纸，跟叶蔓握了握手，笑呵呵地说“没事，我这也没什么急事，正好看会报纸。”
　　“咱们进我办公室聊吧。”叶蔓笑了笑说道。
　　薛总将茶杯端了起来，笑盈盈地说“好。”
　　两人进了办公室，落座后，叶蔓直白地问道“薛总今天找我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薛总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薛总放下茶杯，手肘撑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叶蔓说“叶厂长，你这不厚道啊。”
　　叶蔓失笑，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薛总何出此言”
　　薛总眯起眼盯着她“你们老师傅家电推出了新品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一声我可是听说了，你们那些经销商都拿到产品了，怎么，现在老师傅做大了，看不上老哥哥这小庙”
　　原来是为了这个。
　　叶蔓摁了摁额头，陪笑道“那是我的不是。薛总，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百货公司啊，实在是我们这全自动洗衣机推出得太仓促，事情都堆在一块儿了，一直没腾出时间。就是你今天不来，过两天得了空，我也要找你谈这个事的。”
　　这话半真半假，没时间是假，再忙打个电话的功夫总要的。要找薛总谈谈是真，老师傅全自动洗衣机要想走得更远，肯定得上百货公司的货架，这是必然的事，就是薛总今天不来，叶蔓腾出手来也会主动上门谈这事。
　　不过嘛，今天薛总主动上门，省了她时间不说，谈判上她也可以稍微提提条件，毕竟谁更主动意味着谁更着急，着急的那一方自然要落下风。
　　薛总听了叶蔓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正好，我今天过来了，咱们就将这个事给谈下来吧。”
　　不是薛总沉不住气，实在是老师傅家电的营销手段太厉害了，而且目前云中省洗衣机市场也没有哪个特别能打的牌子或是款式，老师傅家电这一横空出世，一下子就抓住了市民的眼球，博得了市民的好感，销量急剧增长。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已经力压一众老牌子了。
　　说到底还是奉河市洗衣机厂太拉胯，在本地市场上都没有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让市场上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老师傅家电的出现，正好弥补了这一点。
　　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近段时间，各个品牌中端洗衣机销量猛减。百货公司这边，如今来采购的市民大部分都是询问老师傅全自动洗衣机的，听说没货，很多人都走了。
　　过去十天，他们卖出去的中高端洗衣机数量不及过去一天的量。这么下去哪行啊，家电这块的负责人将情况反映到了总部，薛总调取了这段时间的销售记录后，才做出来找叶蔓的决定。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今时不同往日，老师傅家电也不是过去那个岌岌无名，到处求着大家卖他们货的小工厂了。
　　“好啊，薛总你们那边采购量是多少，咱们将价格和大致的数量定下来，付款方式之类的还是按以前的规矩办事，你看怎么样”叶蔓很好说话。
　　薛总点头“可以，就按以前的规矩办，咱们要的货比较多，价格方面你们得优惠点。”
　　叶蔓拿出一张纸，写了个数字递过去“薛总，这个价，你看看。”
　　跟经销商一个进货价。
　　其实严格算起来，卖给百货公司的利润会高一些，因为运输成本更低。百货公司都在大城市，比较繁华的地方，运输方便，而且一次性能送很多货，相较之下，经销商们很分散，单个经销商一次性拿货的数量也不多。
　　薛总拿着纸皱起了眉头“不能再便宜点吗我们一次可是要拿好几千台的货。”
　　叶蔓无奈地笑着说“薛总，我们就两条洗衣机生产线，一天只能生产几百台洗衣机，目前也就刚刚够用。这个价，非常优惠了，换了别人来肯定拿不到，我也是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才出这个价的。”
　　这当然是场面话，叶蔓就算再便宜点，百货公司的市场价也不会比同款产品低到哪儿去，中间的利润还不是被百货公司拿走了。与其让百货公司多赚点，不如他们老师傅家电多赚点。
　　薛总知道老师傅全自动洗衣机销售有多火爆，他点了点纸上的数字，苦笑了一下“好吧，好吧，就这个价格，不过我进来时看到了，你们要送什么冠军海报，这个也不能少啊”
　　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条件上，让让步也没什么，叶蔓笑道“当然，每一台洗衣机，我们都配送一份海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叶厂长，尽快安排给咱们送货啊。”临走时，薛总还不忘催一句。
　　送走了他，叶蔓打电话去厂里找何雯“厂里洗衣机现在有多少库存”
　　何雯翻了一下本子说“不算今天生产的，总共有2100台的库存。”
　　“这么少”叶蔓皱眉。
　　何雯翻开出货记录说“不少了，厂长，咱们厂里这段时间都是满负荷运
　　转，一天24小时不停工，只是每天都有出货，因此库存不多。”
　　叶蔓揉了揉额头说“所有的单子推一推，先攒够四千台洗衣机，联系朱建新，让他将这批货送去百货公司。”
　　“好。”何雯记下，又说，“厂长，这日夜不停工，厂里的这点工人有些忙不过来，恐怕还得招聘一批。”
　　叶蔓想了想说“那你再根据厂里的实际需求，招一批职工吧，核算好，刚刚能运转，多出几个人应急就行，不要有太多闲散人员。”
　　何雯那边停顿片刻后答道“好的，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何雯想起叶蔓提起的要求，再看看厂里两百多个工人，一天能生产几百台洗衣机，跟奉河市洗衣机厂一比，差距太大了。
　　她有些明白，老师傅家电为何能走到今天，而奉河市洗衣机厂为什么会没落了。
　　比何雯更着急的是奉河市洗衣机厂的徐厂长。
　　他接任胡厂长的工作后才发现，奉河市洗衣机厂听起来挺风光的，是云中省最大的洗衣机厂，但实则里面一团糟，烂账无数。风光的表面，危机重重，难怪要为难老师傅家电一个小地方私企呢，因为奉河市洗衣机厂就是一只纸糊的老虎，没有强力的对手，还可以用山大王的威风震慑一下小对手们，苟延残喘一阵，一旦出现了一个强劲的竞争者，这点微末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这不，富友的生产线还没拉回国，奉河市洗衣机厂就遇到了严重危机。
　　老师傅家电的全自动洗衣机一经推出后，迅速占领了市场，销量节节攀升，这极大地挤压了其他厂生存的空间，尤其是他们奉河市洗衣机厂。
　　10月底，进货量锐减不说，甚至还出现了退货的现象。
　　虽然只是个别商家，但这仍然让徐厂长担忧不已。
　　他也试过对奉河市洗衣机厂进行改革，但他是空降来的，一二十年历史的厂子，里面各种关系盘根错节，非常复杂，而且这么多年也形成了好几派利益集团，一旦改革，势必要动某些人的蛋糕，注定会引起厂里某些人的反弹。
　　徐厂长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命令根本推行不下去。
　　人事关系复杂是其一，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没钱，厂里这两年的效益非常差，一年不如一年，外面欠了不少债，厂里如今发工资都有些困难，哪还有余钱进行生产改革了。
　　徐厂长也尝试过找银行贷款，但奉河市洗衣机厂已经在银行借贷过两笔不小的款项，再申请贷款，银行那边不肯批。当然，如果他去找领导，还是有可能批下来的。
　　可徐厂长不是那种很强势，非常有魄力的人。他也有顾虑，如果贷款之后，厂里的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怎么办这些可都是他的责任，他心里也很没底。
　　尤其是看到老师傅家电的全自动洗衣机上市之后，徐厂长更仿徨了。
　　因为他去店里看过老师傅家电的全自动洗衣机，款式新颖大方，线条流畅，而且使用的噪音小，比较节约水，技术方面完全不比他们厂里生产的全自动洗衣机差，而价格方面却比他们的市场售价便宜了一百块钱左右。
　　他们拿什么去跟老师傅家电竞争
　　面对这个烂摊子，徐厂长实在是很头痛，急得嘴上都长泡了，一时也没想到什么办法。
　　犹豫许久，他决定去找孙厂长。当初老师傅家电强势推出18寸彩电，直接让奉河市电视机厂同款产品从百货公司下架，但孙厂长也挺了过来，兴许能够给他一些经验。
　　孙厂长听说徐厂长找过来，沉默了几秒说“请他进来吧。”
　　不用说也知道他会说什么，最近老师傅家电实在是太火爆了，就是孙厂长经常在上下班的路上，家属院里都会听到有人议论。
　　果不其然，徐厂长进门寒暄几句后，就直奔主题，询问道“孙厂长，最近老师傅家电的全自动洗衣机异常火爆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见孙厂长点头，他苦笑着说“他们搞这一出，我们的洗衣机更难卖了。厂里还有几千张嘴巴等着吃饭呢，我实在是没法子，所以才向想你取取经，有什么办法能够抢回市场啊。”
　　孙厂长摇头“徐厂长，我也想找人取经。别说你们的洗衣机了，我们的18寸彩电现在销量较之去年同期下滑了一半以上。”
　　主要是失去了百货公司这个重要的渠道，现在就靠甲天下和商家们支撑着。
　　但徐厂长这边的情况比他们还糟糕，毕竟徐厂长没有小舅子鼎力支持。而且奉河市电视机厂一直以来效益都比洗衣机厂要好很多，曾经一度占据了全省电视机市场上大半的份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电视机厂没前几年风光了，但基本盘还在，还能维持，日子比洗衣机厂好过多了。
　　徐厂长听到这个答案，很忧心“就没其他法子了吗”
　　孙厂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止老师傅家电啊，我刚得到消息，飞雪从日本引进了八条最新的生产线，洗衣机和彩电各四条，明显是准备大干一场。这批生产线下个月初就会抵达国内，迅速投入生产，产品在12月应该就会面世，那时候咱们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这么快”徐厂长喃喃道。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也就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现在就被老师傅家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再来个资本雄厚的富友，洗衣机厂可以直接宣布破产了。
　　孙厂长摇头说道“没办法，富友总部在日本，有他们牵线搭桥，进口最新生产线的事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且飞雪账面上的资金本来就比较充裕，富友又投了两个亿，这么多钱，办什么事不方便”
　　当初听说富友放弃老师傅家电，选了飞雪空调注资，他还挺高兴的。因为空调跟他们电视机厂没有竞争，这算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谁知道富友资本进入飞雪还不到半年的时间，飞雪的主营业务就发生了重大转变，说是产业结构调整，但依孙厂长看，以后飞雪的重点产品恐怕会向彩电、冰箱、洗衣机这块偏移。
　　因为目前来说，这三个产品被称为三大件，是目前最畅销的家电产品，市场非常广阔，销量比空调高得多。富友原本也是做这一块的，一旦加入进来，有资本有技术有经验，他们这些本土企业日子就难过了。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想想就焦虑。
　　徐厂长焦躁地拍了拍手，唉声叹气道“那咱们可怎么办这个飞雪也真是的，好好的空调不搞，非得生产洗衣机和彩电，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要我们的主营业务有那么好的成绩，说什么我都不转型。”
　　可不是，孙厂长其实也很羡慕飞雪的业绩。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人家生产线都在路上了，以后的市场竞争肯定更激烈。
　　琢磨了一会儿，孙厂长说“要不咱们找叶厂长谈谈。富友来势汹汹，作为本土企业，咱们更应该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先抵抗住富友再说。”
　　这也没错，比起富友，老师傅家电也很弱。他们都是弱者，拧成一股绳，才更有几率在市场竞争中存活下去。
　　徐厂长还没跟叶蔓打过交道，但胡厂长跟叶蔓闹的不愉快他是知道的。
　　他踌躇了几秒问道“这能行吗咱跟叶厂长可没什么交情。”
　　孙厂长想起那天萧舒阳的提议，皱着眉头说“总要试试，这次我们都拿出自己的诚心。叶厂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相信可以打动她。”
　　徐厂长本来就是没辙才来找孙厂长这个难兄难弟的，听他这么说，也跟着点头“那就试试吧，最糟也不过如此了。”
　　他再不做点什么，洗衣机厂很可能就要在他手里破产解散了。虽然这不全是他的责任，但谁让他现在就是洗衣机厂的领导人呢，最后还是会算到他头上。
　　孙厂长见他没有意见，便说“我打电话给舒阳，让他一块儿过去。”
　　徐厂长拧眉“叫萧总干什么”
　　孙厂长看了他一眼“整合销售渠道，现在咱们省和周边地区，除了百货公司以外，最大的两个销售渠道就掌握在甲天下和老师傅手中。你想卖出去更多的产品，能避开这两家吗”
　　徐厂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激动不已“要是能整合销售渠道，再找薛总谈谈，大家都同意共同抵制富友，富友这产品想要打开市场就难了。”
　　别的不可能，但这事还是有可能的，因为富友是他们共同的对手和敌人。
　　孙厂长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说“试试吧，先说通叶厂长，然后我们大家再一块儿找薛总，这样成功的几率更高。”
　　徐厂长激动不已，点点头，指着电话说“你给萧总打电话吧，咱们等他。”


第153章 
　　“厂长，洗衣机厂的徐厂长，还有电视机厂的孙厂长和甲天下的萧总过来了。”钟小琴走到叶蔓耳边低语道。
　　叶蔓放下了笔，挑眉问道“三个人一块儿来的”
　　钟小琴点头“对，在外面，你要是不见，我找个理由打发他们。”
　　叶蔓轻笑了一下“这三人怎么又凑一块儿了，让他们进来吧。”
　　“好。”钟小琴出了办公室，不一会儿就领着三人进来。
　　孙厂长最热情，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叶厂长，好久不见，打扰了，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洗衣机厂的徐厂长。”
　　“原来是徐厂长，久仰大名，请坐”叶蔓起身，跟徐厂长握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徐厂长见状，松了口气，赶紧跟叶蔓握了一下手，说“叶厂长，打扰了。”
　　“哪里的话，两位厂长和萧总大驾光临，我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叶蔓说了句场面话，然后对钟小琴说，“将上次林总送我的乌龙茶拿出来。”
　　孙厂长不好意思地说“叶厂长，别这么客气，咱们喝白开水就行。”
　　叶蔓摆手“孙厂长，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徐厂长可是第一回来我这儿，尝尝我这茶跟你们的有没有什么不同。”
　　“哎呀，叶厂长你就是客气。”孙厂长笑呵呵地说道。
　　徐厂长看到这一幕，有点懵，看样子孙厂长跟叶蔓的关系挺好的啊，那孙厂长提起合作的事，怎么还一副没把握的模样
　　钟小琴手脚很快，一会儿就将茶端了上来。
　　孙厂长带头先抿了一口，赞道“叶厂长，你这茶好，齿颊留香，回味甘鲜。”
　　叶蔓笑着说“孙厂长要喜欢，一会儿带点回去，我这里还有不少。”
　　“那我就谢谢叶厂长了。”孙厂长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一敛，望着叶蔓问道，“叶厂长，飞雪要多元化发展，转型的事，你听说了吧”
　　叶蔓微笑着点头“是听到了一点风声，但具体的不大清楚，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孙厂长唉声叹气“问题大了。飞雪那边准备减少空调的产品，调整产业结构，新增洗衣机和彩电生产线，一次性从日本引进八条生产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国内了。”
　　“还有这种事”叶蔓不可置信地拧起了眉毛，一副头一次听说这事的模样。
　　孙厂长有些得意，在消息灵通方面，叶蔓要差他们好几个台阶。
　　他摇头叹道“千真万确，飞雪那边引进生产线后就会生产富友牌的彩电和洗衣机，将对咱们几家的市场造成极大的冲击，我们的日子要难过了。所以我今天联合徐厂长、舒阳过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商讨出一个对策。”
　　又来了，她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事呢
　　叶蔓点头“这样啊，那不知道孙厂长你们有什么想法”
　　孙厂长指了指萧舒阳“舒阳的甲天下，还有你们老师傅的直营店和经销商，是咱们省除了百货公司以外最大的渠道商，而且你们两家的发展规模迅速，百货公司却在走下坡路。我想假以时日，甲天下和老师傅肯定会成为全省最大的家电商，咱们手里握着渠道，如果统一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应该能压制住富友。”
　　叶蔓认真思索了片刻后说道“孙厂长你真是高看我们老师傅家电了。我们的直营门店远不及萧总的多，至于经销商倒是蛮多的，但他们一般都在小县城，主要的客户也是当地的城镇居民，购买力有限。而富友这个牌子的彩电、洗衣机应该会走中高端路线，主要面对的市场也是各大城市，而不是小县城和小镇。我们老师傅家电恐怕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我估计他们的产品上市后应该主要走百货公司这个渠道。”
　　孙厂长摆手“怎么会，你们老师傅家电发展这么快，直营门店已经快开遍全省了，叶厂长就不要妄自菲薄了。至于百货公司那边，咱们也打算找薛总谈谈，现在就等叶厂长你表态了。”
　　表个鬼的态啊
　　要叶蔓说啊，孙厂长就是不长记性，上次拉东方红电视机厂搞价格联盟的教训忘了
　　兴许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能够联合，毕竟他们之间没有竞争。但老师傅家电可是既做彩电也生产洗衣机，彼此之间有竞争，就会有摩擦和矛盾，怎么合作
　　而且面前这三个人，孙厂长老奸巨猾，萧舒阳自大高傲阴险，没少给他们老师傅家电使绊子，就一个徐厂长还摸不清性格，但他的前任胡厂长下台跟叶蔓都脱不了干系。大家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怎么联合
　　见叶蔓不说话，一直沉默的萧舒阳站出来说道“叶厂长，为表诚意，结成同盟之后，甲天下将上架老师傅家电的所有产品。”
　　叶蔓扯着嘴角笑了笑，反问“那我们老师傅家电的渠道是不是也要上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的所有产品”
　　孙厂长接过话“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当然是最好。我们结成统一的联盟，能够将渠道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我和徐厂长也会跟老师傅家电共享渠道。”
　　他们两个厂子经营这么多年，虽然渠道建设不如老师傅家电迅速，但也有一些。
　　叶蔓不看好这种因为强敌入侵所结成的松散联盟。而且老师傅家电在渠道建设和发展这一块儿远超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哪怕有甲天下做补充，她也觉得不划算，他们的很多经销商可是签了独家代理合同的。
　　但她也没必要在这时候直面拒绝孙厂长他们，平白得罪人。
　　孙厂长他们想折腾就折腾呗，要是真能折腾出点什么，给富友添堵，那对老师傅家电来说也是好事，没必要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略一思索后，叶蔓笑道“孙厂长，你们还是先说服薛总吧，如果薛总同意，我这里可以商量，如果薛总不答应，这事就别提了，光咱们几个没用。”
　　孙厂长听出叶蔓话语里的坚决，顿了片刻之后说道“好，叶厂长，我去找薛总，争取说服他。叶厂长，咱们之间过去确实有些不愉快，但那都是为了厂子的发展，我个人是非常欣赏钦佩叶厂长的魄力和手段的，希望你不要介怀，再相信我一次。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怎么争都行，肉终归是烂在自己锅里，但富友不一样，咱们不能便宜了小日本，这种时候，我希望大家能够放下成见，精诚合作。”
　　他占了大义，叶蔓也不反驳，笑道“孙厂长你说得有道理，我等孙厂长的好消息。”
　　“那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孙厂长站了起来。
　　叶蔓笑着将他们送出了门。
　　上车后，徐厂长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笑盈盈目送他们的叶蔓，感概道“叶厂长很好说话，很明事理啊”
　　孙厂长轻嗤了一声“老徐，你可别小瞧叶蔓。你想想她一个女同志，从无到有，背后没有靠山，也没有资本支持，短短一年多就将老师傅家电做到这种规模，能是个简单的人物她啊，虽然年轻，但格外沉得住气，见人三分笑，喜怒不形于色，你别被她的和善的表象给迷惑了。”
　　徐厂长觉得有点夸张“不至于吧，她顶多也就二十几岁，肯定没三十吧，还这么年轻。”
　　孙厂长对叶蔓知之甚深，纠正道“今年25周岁。”
　　“这么年轻那她嫁人了吗咱们可不可以找找她的亲人朋友爱人说说情”徐厂长问道。
　　人情社会嘛，直的行不通，就绕个弯子呗。
　　孙厂长摇头“没有，也没听说她有对象。这样的姑娘，一般男人哪镇得住啊。”
　　徐厂长一听就乐了，瞅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萧舒阳说“正好萧总也还没对象吧，这郎才女貌，又都是同一个行业的，要是能走到一块儿，岂不是强强联合，咱们还怕那富友做什么”
　　孙厂长一怔，他曾经也萌生过这种想法。当时觉得叶蔓这人潜力很大，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因为妻子的激烈反对，便放下了这个念头，没想到徐厂长今天竟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孙厂长很心动，他确实没看错，叶蔓能力很强，不管在哪儿，迟早都能出人头地，配得上萧舒阳。他并不觉得夫妻之间，女强男弱有什么不好，他更看重能力。要是能将甲天下和老师傅家电整合起来，两家合二为一，又有叶蔓这个领头人，跟富友也有一拼之力。而且要真成了一家人，再找叶蔓合作也要容易很多。
　　只是想到萧丽萍的性格，还有在前面副驾驶座上听到徐厂长的话却没吭声的萧舒阳，孙厂长打了个哈哈说道“徐厂长，现在的时代不一样了，不是咱们那时候了，如今的年轻人倡导自由恋爱，咱们这些老古董还是别管他们年轻人的事了。”
　　徐厂长也不蠢，见萧舒阳没搭话赶紧跟着转移话题“孙厂长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嘛，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回头我把我侄子介绍过去试试，这要成了一家人
　　，很多事情就好谈了嘛。”
　　孙厂长乐呵呵地说“你说得有道理。对了，徐厂长，关于怎么说服薛总，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徐厂长才上任几个月，跟薛总都不是很熟，他能有什么想法
　　“孙厂长，这个事恐怕还得靠你，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尽管说。”
　　孙厂长点头“那我再琢磨琢磨，抽个时间一块儿去拜访薛总。”
　　“好。”徐厂长一口答应，“时间定下来，你打电话给我。”
　　孙厂长点头，直接将徐厂长送回了洗衣机厂，这才又折返回去。
　　路上，他问萧舒阳“去我那儿吃饭你大姐念叨了好几次，说你很久没去家里面坐坐了。”
　　提起萧丽萍，萧舒阳就头大“不去，你别跟她说我回来了。”
　　孙厂长乐呵呵地说“你要这么烦，就自己找个对象，你大姐就不会三天两头给你介绍姑娘了。你也28岁了，该成家了。”
　　以前提起这个，萧舒阳都是一口推脱，说还不急，这次竟罕见地没作声。
　　孙厂长有些诧异，扬了扬眉“莫非你小子有对象了要是有，就带回家，只要家世清白，就是家里条件差点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在你大姐面前帮你说说。”
　　萧舒阳没回头，含含糊糊地说“没有的事，你想哪儿去了。”
　　孙厂长现在满心都是工作上的事，也没多少精力去管萧舒阳的私事，听他这么说便没多想“行吧，要是需要姐夫帮你说情，你尽管提。对了，甲天下在通省的开店之路还顺利吗”
　　“还行，已经开了六家店了。不过在抚西那边不是很顺，那个林行牢牢把握住抚西的市场，跟抚西市洗衣机厂的关系很好，他的货普遍比咱们便宜。”萧舒阳皱眉说道，甲天下出省就遇到了林行这个拦路虎。
　　两人就此讨论了起来。
　　送走人，叶蔓回到办公室，钟小琴送来一沓文件，问道“厂长，咱们真要跟他们合作吗”
　　叶蔓讥诮地勾起唇“小琴，记住了，千万别相信这种没有法律约束力的联盟，这种所谓的联盟注定是走不长的。孙厂长他们是病急乱投医，想得美呢。”
　　“那就好。”钟小琴松了口气。她对那三家可没什么好感。
　　叶蔓轻轻敲着桌子说“不过嘛，他们要搞由他们，对咱们没坏处，多蹦跶一天就多一个吸引富友火力的，也是一件好事。”
　　况且，不管她跟孙厂长、萧舒阳还有以前的胡厂长有什么过节，但就像孙厂长所说，在面对富友的时候，他们都是自己人，她还是希望孙厂长他们能赢的，虽然这个希望微乎其微。
　　钟小琴点头“我明白了，厂长，我先出去了。”
　　叶蔓点头，看着她关上门后无奈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心思处理工作上的事。
　　孙厂长这次带来的消息比向科长上回说得还详细，飞雪一次性引进八条生产线，甚至快抵达国内了。他们有现成的车间、工人、原材料，生产线一拉回来，就可以马上投入生产，势必会对云中省及其周边省市的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造成冲击和威胁，老师傅家电也不能幸免。
　　她已经尽可能地抓紧时间发展了，但跟富友的差距还是没法在短期内拉近。毕竟，富友可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技术和资本，还有经验，而老师傅家电才成立一年半。
　　不过好在他们厂还有低端产品做风险对冲，哪怕在中高端产品上一时半会不是富友的对手，也能屹立不倒。
　　只是如果想追上对方，那老师傅家电必须得加快发展的步伐。
　　叶蔓琢磨了很久，低端产品已经遍布全省以及周边地区，这一块儿短期内还没有出现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抢夺老师傅家电的份额，但是长远来看，迟早也会有新的竞争者杀入，价格战一直是低端产品竞争的常态。
　　但随着原材料和人工、房租等成本的上升，不提价甚至是降价，利润会越来越薄，没钱也就没法更新设备，投入资金到研发之中，只能一直做低端产品，最后形成恶行循环。
　　因此，他们不能一味地追求量，还要追求质。现在18寸彩电和全自动洗衣机的销量非常好，但短期内他们没办法迅速扩大市场，提高产能，而富友马上就要杀入这市场，后面能不能挣钱还两说呢
　　所以得想办法寻找新的利润点，不要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叶蔓苦思冥想很久，拿起电话打给了庞勇“庞哥，你还在靖水市吧”
　　庞勇应道“对，还在这边，开店的地址我初步选定好了，怎么，有事要让我回去吗”
　　“不用回来，你在靖水市正好帮我打听打听飞雪空调厂的秦副厂长以及跟她一派的领导层如今的状况。”叶蔓直接说道。
　　庞勇沉默片刻问道“你是想做空调吗”
　　他还是很了解叶蔓的。
　　叶蔓笑道“没错。空调这一块，咱们省以及周边地区，都没有能够跟飞雪抗衡的，本来是飞雪一家独大，但现在富友注资，搞什么产业调整，多元化发展，将资源很多都投入到了彩电和洗衣机这一块，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飞雪空调肯定大缺货，比今年严重得多。”
　　“但哪怕缺货，飞雪的管理层也不会大力增加产能的。言副厂长就是通过转型、多元化发展才上位的，要回过头去又大力发展空调，那不是自打嘴巴而富友这边也巴不得将飞雪空调这个牌子搞烂，也不会支持他们发展空调，市场上短期内将会出现真空地带，咱们如果这时候开始准备，年后就生产空调，正好弥补这一块空缺，轻而易举拿下飞雪空调退出的这片市场。”
　　飞雪转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既是危机，但其中又暗藏着机遇。
　　空调市场的空缺就是个大机会。富友为了雪藏飞雪空调这个牌子，肯定会拖后腿，而且短期内他们也不会做空调，以免引起飞雪职工的争议，而这正是老师傅家电的机遇。
　　空调的销量虽然不如彩电、洗衣机和冰箱，可利润高啊。而且，随着经济的腾飞和居民收入的增加，空调的市场普及率也会越来越高，以后的销量也会跟上来的。
　　他们现在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快速占领市场，还没有什么竞争对手，比天天跟孙厂长他们勾心斗角轻松多了。
　　庞勇挠了挠头道“你说得还真没错，咱们今年就组织了那么多经销商一块儿不远千里去拿货。要是咱们自己能生产，姚老板他们明年就都直接从咱们这拿货了，销路都不愁。我觉得可行，这个法子好。”
　　叶蔓笑道“既然你也没意见，那就先筹备吧。咱们都不懂空调，这个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我想从飞雪空调厂挖一批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他们厂空调的质量和口碑都不错，效益也很好，说明管理和技术方面都不错，咱们完全可以直接照搬过来，这样能少走许多弯路。”
　　“你是看上了秦副厂长”庞勇了然。
　　叶蔓笑呵呵地说“没错，我跟秦副厂长打过几次交道，她这个人很不错，就是比较耿直固执，再加上一直支持她的老厂长因病提前退了，导致她在跟言副厂长的竞争中落败。言副厂长上台，肯定会大力清理管理层，将重要岗位换成自己的亲信，秦副厂长他们这一派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这正是挖她的好时候。你多了解一下，她如今在飞雪空调厂里的境况，我再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谈谈。”
　　挖人嘛，肯定要有诚意。叶蔓觉得自己亲自出场比较好。
　　秦副厂长的处境现在虽然很尴尬，但她只要不犯大错，不自己辞职，在厂里明面上的待遇也不会差。而且这种大厂的副厂长，哪怕没什么实权，社会地位也很高，过些年退下来待遇也很好。
　　要说通她离职，并带着一帮人到老师傅家电来干，难度不小。因此叶蔓才会去要求庞勇想办法多了解一下秦副厂长目前的情况，这样把握更大。
　　庞勇答应道“好，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
　　“嗯，这个事在成之前，不宜透露出风声，你不要说出去了。”叶蔓叮嘱道。
　　庞勇笑道“我知道，那个言副厂长一看就心胸狭窄，没什么容人之量，要是他知道，铁定要使坏。”
　　“他，我倒是不担心，只怕飞雪空调厂一些老人用人情、道义束缚秦副厂长。”叶蔓淡淡地说道。秦副厂长在空调厂干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对厂子还是对人都有很深的感情，要是有人给她打感情牌，她不一定能下得了决心。
　　庞勇说“行，我明白了，你等我的好消息。”
　　接下来一段时间，庞勇陆陆续续传回来一些消息。
　　11月7日，飞雪从海外采购的8条生产线顺利运达飞雪空调厂的大门口。
　　当天，靖水日报，还有省里的一些媒体都报道了该新闻。
　　叶蔓也看到了报纸，图片
　　上，言副厂长、高桥雄一、章回还有几名不认识的干部站在镜头前，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叶蔓仔细找了一圈，没找到秦副厂长，可见她被边缘化得有多厉害。
　　言副厂长话说得非常好听，转型多元化发展是为了避免冬季空调淡季，职工无事可做的情况，同时也是为了规避空调厂产品过于单一的风险，为厂里打造几个新的利润增长点。
　　这些受邀的媒体也很买账，报道一水地夸，说飞雪空调厂有远见之类的。飞雪空调厂将成为我省规模最大，品类最齐全的家电巨头等等。
　　叶蔓看过就放下了，媒体的报道就那么一回事，虽然不乏有真知灼见，追究新闻真相的报道，但也有不少吹嘘拍马的，她自己都找过媒体吹风，飞雪空调厂这点伎俩还不是小意思。
　　不过生产线才拉回来，言副厂长他们就开始在媒体上放风，看来过阵子，云中省的媒体上要热闹了。
　　叶蔓放下报纸就看到钟小琴进来，指了指外面“厂长，甲天下的萧总来了。”
　　“请他进来吧。”叶蔓估摸着是说上次结盟的事。
　　萧舒阳一进来就看到了桌上的报纸“看来叶厂长已经得到消息了。”
　　叶蔓将报纸收了起来，放到左手边，笑道“媒体大肆报道，我想不知道都难。萧总，请坐，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孙厂长呢”
　　萧舒阳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说“他有个会，来不了。”
　　“这样啊。”叶蔓点头，直白地问道，“薛总答应了吗”
　　萧舒阳顿了片刻后说道“这个事有点复杂，叶厂长，咱们出去说。”
　　叶蔓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事在办公室里说不挺好吗干嘛要浪费时间出去说。
　　她还没开口，就又听萧舒阳说“叶厂长，过去咱们因为一些事闹了不少误会，也给叶厂长带来了不少困扰，实在是很抱歉。为表歉意，我在桃花源酒楼定了一桌酒席，向叶厂长赔不是。正好，要到中午了，咱们过去边吃边聊。”
　　叶蔓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个萧舒阳还真会挑时间，大中午地跑过来，还请吃饭，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倒是让人不好拒绝。
　　桃花源酒楼就在这附近，是一家本地很出名的酒楼，菜做得很好吃，客如云来，一般需要预约。
　　“这怎么好意思，萧总过来，该我请客才是。”叶蔓起身拿着包说，“那走吧，不过这一顿我请，萧总可别跟我客气，今天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做东的道理”
　　萧舒阳本来想争的，但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说“那就谢谢叶厂长了。”
　　出门后，叶蔓跟钟小琴说了一下情况，就直接去了酒楼。
　　到了地方，叶蔓才知道，萧舒阳定的是一个小包间，她满是狐疑“萧总，咱们就两个人实在不必定包间吧，挺浪费的。”
　　“没事，就一个小包间，正好咱们还要谈公事，省得被人打扰。”萧舒阳解释道。
　　叶蔓一想也有道理，她跟萧舒阳都不缺这几块钱，要谈事情自然找安静点的地方比较合适“那好吧，萧总请。”
　　双方一同进入包间，正如萧舒阳所说，是个很小的包间，只够坐四个人，叶蔓便跟萧舒阳相对而坐。
　　点菜的时候，萧舒阳将菜单递给叶蔓“叶厂长，你点吧。”
　　叶蔓没什么心思吃饭，随便勾了两道招牌菜，然后将单子递给萧舒阳“我点好了，萧总看看有什么要吃的。”
　　萧舒阳又点了几个菜“上次吃饭，我记得叶厂长比较喜欢吃甜的，来个糖醋里脊，再来个松鼠鳜鱼”
　　叶蔓觉得有点怪异，上次吃饭她好像就跟萧舒阳吃过一顿饭，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不用了，萧总，你点你喜欢的就行。”
　　“已经点好了。”萧舒阳叫来服务员将菜单递给对方。
　　叶蔓见他已经点了便没再说什么，反正这顿饭她付钱。
　　服务员出去后，叶蔓提起了先前在办公室里的话题“萧总，孙厂长说服了薛总吗”
　　萧舒阳帮叶蔓倒了一杯水，然后才说道“薛总不同意，百货公司不愿意无缘无故得罪富友。富友跟飞雪的合资很受上面重视，要是他直接拒绝，上面肯定会找他。不过薛总愿意卖咱们一个面子，他答应将奉河市电视机厂、洗衣机厂和老师傅家电的产品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富友的洗衣机和彩电放在不起眼的角落。”
　　这确实是老奸巨猾的薛总的风格，做事圆滑，谁都不得罪。
　　叶蔓轻轻摩梭着瓷杯，笑盈盈地说“萧总，这可跟咱们当初说的不符。”
　　她说的是，薛总同意她就考虑，现在薛总拒绝了，他们老师傅家电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孙厂长他们。
　　萧舒阳微笑着说道“叶厂长，此事对我们大家都有利，你先别拒绝，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叶蔓很无语，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直接打个电话不行吗还非要吃饭，浪费她时间。
　　不过桃花源不愧是要预约才有位置的餐厅，师傅的手艺就是好，这糖醋里脊和松鼠鳜鱼做得非常地道，不输叶蔓上辈子在大饭店尝过的味道。
　　“没想到叶厂长喜欢这种口味。”萧舒阳看叶蔓吃了不少，笑道，“我还知道几家杭帮菜、粤菜做得非常地道的饭店，下次我请客，叶厂长可别推辞啊。”
　　云中省的口味偏重，叶蔓其实也喜欢重油重盐，还吃辣，但上辈子因为胃病很严重，她逐渐改变了生活习惯。
　　至于萧舒阳说的下次，叶蔓觉得他这只是客套话，没放在心上。
　　虽然现在大家的关系表面缓和了，但到底是竞争对手，商场的人都是人精，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这也适用于她现在跟孙厂长、萧舒阳他们这样的关系。
　　但没想到，过了几天，萧舒阳还真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前阵子去广州带了一些当地的特产回来，顺便给叶厂长捎了一盒，你尝尝看。”
　　“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太谢谢萧总了。”叶蔓不好拒绝，只得让钟小琴收下。
　　萧舒阳自来熟地坐下“叶厂长你真是太客气了。”
　　叶蔓懒得跟他闲扯，直白地说“萧总是来问我答案的吗薛总不同意，咱们这同盟也没什么意思，还是算了吧，不过我们老师傅家电会跟大家共进退，目前我们老师傅家电不会销售富友的产品，麻烦萧总替我转告孙厂长，让他放心。”
　　本以为她这么说，萧舒阳应该会不高兴才对。
　　谁知道，他竟然一点都没生气，还点头好脾气地说“好的，我会替你转达的。叶厂长，我这里有两张朋友送的电影票，倩女幽魂，正好是晚上的，叶厂长有没有兴趣，一块儿去看看”
　　叶蔓心里咯噔了一下，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哪怕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跟异性约会过，但也很清楚，电影院是青年男女约会的圣地，一到什么214，520，七夕之类的，那更是爆满。
　　她跟萧舒阳八竿子都打不着，他竟然约她去看电影，是她耳朵坏了，还是他脑子坏了
　　别说什么舍不得浪费电影票，她跟萧舒阳是缺一张电影票钱的人吗谁都可能可惜两张电影票，但这其中肯定不包括萧舒阳这个有钱人。
　　见叶蔓没作声，萧舒阳又说“这是从香港那边引进来的电影，听说挺好看的，票很不好买，朋友特意送了我两张位置很好的票。叶厂长别整天埋头工作，也要劳逸结合啊，电影院旁边有家粤菜馆，做的菜非常地道，上次你请客，这次该轮到我了。”
　　这下叶蔓很确定，她没有领会错对方的意图。
　　太荒谬，太突然了，眼高于顶的大少爷竟然纡尊降贵请她吃饭看电影她怎么想都觉得荒唐得很，一年多前那个趾高气扬的萧舒阳会想到有今天吗
　　不过对方没有明说，她也不好挑明。
　　叶蔓扯了扯嘴角笑着说“一顿饭而已，萧总真是太客气了，这么久了还惦记着呢。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这里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今晚得加班，不知道忙到什么时候呢，恐怕没法赴约，你还是请其他人吧。”
　　萧舒阳也很识趣，收起电影票，遗憾地表示“那很不凑巧，我只能一个人去看了，下次有机会再回请叶厂长。”
　　叶蔓笑笑，直接没回这话，拿起一叠文件说“我这边事情太多，就不送萧总了，萧总慢走。”
　　等萧舒阳出去后，钟小琴立马走了进来，目光在点心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欲言又止地看着叶蔓。
　　叶蔓斜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钟小琴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厂长，这个姓萧的肯定不安好心，你别上了他的当。”
　　叶蔓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哪儿去了呢，你当我是18岁的天真小姑娘，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糊弄住这个盒子拿出去，给大家分了，别让我再看见。”


第154章 
　　萧舒阳突兀的转变，在叶蔓看来，很可能只是心血来潮，他这样的大少爷，哪受得了被人拒绝啊，碰壁几次应该就消停了。因此对于这事，她也没放心上。
　　不曾想，第二天，只有一面之缘的徐厂长也跑了过来。
　　叶蔓意外的同时还是让人将他请进了办公室，并主动开了口：“徐厂长是为上次的事而来吧？我已经给了萧总答复，许是他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徐厂长，薛总那边没答应，咱们这个结盟也没什么作用，富友肯定会先上百货公司的，至于我这边，我只能承诺，今年老师傅家电不会让富友的产品上架。”
　　至于明年，就不好说了，万一富友独霸云中省家电市场，那老师傅也只能暂时跟他们合作，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谁料徐厂长竟摆了摆手，乐呵呵地说：“这个事我听孙厂长说了。叶厂长，我来是另外有事。”
　　“哦，徐厂长有什么直说吧？”叶蔓很纳闷，她不觉得自己跟徐厂长有什么好谈的。虽然徐厂长目前看起来还比较好说话，但人不可貌相，没经过相处，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根据一面之缘就给一个人下定论。
　　徐厂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叶蔓：“叶厂长，我这年纪足够做你的父亲，今天我就托个大，给你介绍一个对象，我侄子，参过军，保家卫国，现在转业在咱们市公安局工作，非常精神的一个小伙子，比你小一岁，这是照片。”
　　叶蔓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橄榄绿，有些哭笑不得，这徐厂长也太热情了吧，才见过一面就给她介绍对象。
　　她扯了扯嘴角笑着说：“徐厂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不合适，还是算了吧，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没时间考虑这些。”
　　“诶，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干工作跟谈对象结婚不冲突，可以同时进行嘛。叶厂长，我这侄子长得特精神，左邻右舍都夸他，你要同意，咱们就抽个时间见一面吧，要实在不合适就算了。”徐厂长热情地说道。
　　没见面前是见一见嘛，不合适就算了，真要见了，又会说哪里不合适？感情是处出来的，处一阵子再说嘛。这种说话的伎俩，叶蔓见多了，她可不能开这个口子，不然没完没了。
　　揉了揉额头，她收了笑说：“徐厂长，我与令侄真的不合适。他是公职人员，我是做生意人，这以后政策有什么变动怎么办？”
　　现在的政策叶蔓没查过，但后来是有相关的规定，干部的亲属是不能在其管辖的范围或业务内经办企业或是在外商独资企业中任职的。徐厂长能空降到洗衣机厂做厂长，他侄子能参军退伍转业到省会城市的公安局，要说家里没点关系，叶蔓是不信的。
　　年轻，家里又有点背景，还有参军的资历，他侄子不往上爬吗？万一彼此的事业有了冲突，那最后牺牲谁的事业？
　　徐厂长不解：“怎么会呢？这有什么好冲突的，你们俩男未婚女未嫁，都是单身，跟政策有什么关系？”
　　叶蔓不好说以后的事，只道：“我是做生意的，他是公安，这不合适。谢谢徐厂长，目前富友即将推出新产品，我实在是没有功夫考虑这些，还是算了吧。”
　　“这……总不能富友在一天，你就不说对象吧？叶厂长，我跟你说，这人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你这个年龄正合适，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遇到事也有人商量，多好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现在天天拼……”徐厂长还在絮絮叨叨。
　　叶蔓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了他：“徐厂长，我说，我不愿意，你明白吗？”
　　徐厂长一愣，对上叶蔓不耐烦的眼神，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我……我也是为你好。”
　　为她好？所以还在她明确表示不乐意之后催促她？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就能罔顾她的意愿？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说这话？他既不是她的长辈，又不是她的领导，更不是她的朋友。
　　大家都是厂长，地位也是平等的，徐厂长凭什么倚老卖老？
　　说白了，还是欺她年轻，欺她脸嫩。
　　叶蔓耐心尽失，可不惯着他：“徐厂长，你有这功夫关心我的私生活，还是多操心操心洗衣机厂吧，富友的产品即将投入市场，几千张嘴巴等着发工资呢，别等回头工人们在厂里闹起来，那多难看，你说是不是？”
　　不用到时候，现在徐厂长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被个小辈奚落下了面子，徐厂长的脸有些挂不住，站了起来，没好气地说：“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
　　叶蔓微笑着看着他，似乎在说，我就是不识好歹又怎么样？
　　徐厂长吃了这么一记硬钉子，气得甩袖而去。
　　叶蔓讥诮地勾起唇，懒得理他。要说工作上的正事，她还奉陪奉陪，但想对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他算哪根葱啊！
　　叶蔓坐下看到桌子上那张照片还没拿走，赶紧叫道：“小琴，把这张照片给徐厂长拿过去。”
　　钟小琴点头，赶紧拿起照片追了出去：“徐厂长，请等等。”
　　徐厂长听到她语气里的焦急，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叶蔓肯定是后悔得罪他了，估计是派秘书过来给他道歉呢，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板着一张脸：“怎么，你们叶厂长还有什么事吗？要说，她自己来跟我说，不用你一个小丫头转告。”
　　钟小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直接一把将照片拍在他手里：“徐厂长，你的照片落下了，记得带上，别留在咱们这里了，省得引起什么误会，坏了我们叶厂长的名声就不好了。”
　　“你……”徐厂长捏着照片，直想骂牙尖嘴利。
　　但钟小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丢下照片就转身回店里了。
　　徐厂长气不打一处，捏着照片背着手气冲冲地往外走。孙厂长说得果然没错，这个叶蔓真不好相处，他好心给她介绍对象，她竟然直接翻脸。
　　“徐厂长，这是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萧舒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厂长转过身，看到是他：“还能有谁……就，算了，不说了。”
　　萧舒阳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照片上：“这是？”
　　徐厂长拿起照片，骄傲地说：“我侄子，现在在市公安局工作。”
　　“这样啊，我送你吧。刚才经过，正巧在车上看到了你。”萧舒阳热情地说。
　　徐厂长点头：“那就谢谢你了。”
　　两人上了车子，萧舒阳跟他拉家常：“徐厂长是回家还是去洗衣机厂？”
　　徐厂长本来是想回家的，但想起叶蔓最后的那番话，他改了口：“去厂里吧，富友的洗衣机很快就要面世了，这个叶蔓又不肯跟咱们结盟，总得想想其他法子。”
　　萧舒阳一脸钦佩地说：“徐厂长为了厂子里真是殚精竭虑啊，你今天去老师傅家电找叶厂长也是为了这个事吧？”
　　徐厂长摆手：“这倒不是，我准备将我侄子介绍给她。可这……她硬是说什么不考虑这件事，她也不想想她多大了，再过几年都成老姑娘了。”
　　萧舒阳心里有数了，又顺势将话题绕到徐厂长的侄子身上，一路上拐弯抹角地将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
　　等将徐厂长送到洗衣机厂，后座没了旁人，他脸上热情爽朗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眼神阴沉，慢悠悠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李响从后视镜看到他的动作，犹豫了几秒硬着头皮问道：“萧总，咱们还去老师傅吗？”
　　他们本来就是打算去老师傅家电的，但遇到了徐厂长，又转道将徐厂长送了回去。
　　萧舒阳本来是想去叶蔓那儿刷刷存在感的，他还在后备箱里准备了礼物，但因为徐厂长前面惹恼了叶蔓，他现在去肯定没好果子吃，一个弄不好还会惹叶蔓反感。权衡了一番后，萧舒阳将手帕收进口袋里，淡淡地说：“不用了，回去吧。”
　　钟小琴回办公室就向叶蔓回报：“厂长，萧舒阳的车子又来了，刚停在路边。”
　　叶蔓蹙眉，很不耐烦，这些男人一个二个没工作，没事情吗？他们闲得慌，她可没功夫应付他们。
　　“以后不管是萧舒阳还是徐厂长来，你都说我不在，有事出去了，统统不见。”
　　钟小琴点头：“好，那一会儿萧舒阳过来，我找个借口把他打发了。”
　　可奇怪的是，好一会儿，萧舒阳都没进来，钟小琴跑到门口，也没看到他的车子，真是稀奇了。
　　她走进办公室跟叶蔓说了这一情况：“奇怪了，这附近就咱们这一家店，又没什么小卖部之类的，停车又不见了。”
　　叶蔓才不管萧舒阳为什么没进来呢，他不进来就是好事。
　　“随便他们吧。”顿了一下，叶蔓抬头问她，“小琴，你家里人催你的
　　婚事了吗？”
　　钟小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催啊，过年回去我妈还催呢，我二姨还有好几个长辈给我介绍了对象。”
　　看来催婚是哪个时代都少不了的话题，叶蔓笑眯眯地问道：“见了吗？有没有看中的？”
　　钟小琴羞涩地摇了摇头：“没有，见了几个都不合适。”
　　叶蔓其实也觉得不合适，她家里介绍的肯定是老家乡下的，这些对象的圈子和思想观念很可能已经跟见过世面的钟小琴格格不入了。
　　她说：“老家没合适的就算了，在奉河市这边要是遇到喜欢的，可以谈谈。”
　　钟小琴耳根都红了，小声说：“嗯。”
　　叶蔓见她实在是很害羞，便没再多说：“去忙吧。”
　　可能是那天说的话比较重，此后几天，叶蔓这边倒是清净了不少。
　　时间转眼进入了11月中旬，富友牌的彩电和洗衣机正式投产，庞勇那边也给叶蔓带回来了消息，秦副厂长跟言副厂长当着工人的面吵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还是这8条全新的生产线。
　　一下子引进这么多新的生产线总要占地方，因此言副厂长要求关闭四个空调生产车间，将里面的设备拖进仓库里，以给新生产线腾地方，并准备这四个生产车间的一千多名工人培训一下，调到洗衣机和彩电生产线上。
　　这相当于一下子砍掉了飞雪空调厂三分之一还多的产能。而且好好的空调生产线就这么闲置，丢进仓库里，也没有保养，时间一长，铁定废了，以后飞雪空调厂再想恢复产能就难了。这么下去，飞雪空调厂的名字还能存在吗？
　　因此秦副厂长说什么都不同意。她带着厂里的一批老员工带头抵制言副厂长的命令，不愿削减空调生产线。
　　言副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没办法立威呢，她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当着厂里众人，言副厂长先是展望了一番未来，引进这8条生产线，多元化发展后，将给厂里带来多大的效益，厂里盈利了，大家都收益等等。
　　画完了大饼，稳住了人心之后，言副厂长就宣布，秦副厂长不服从厂里的管理，严重妨碍厂里的长远发展，已经不适合担任飞雪空调厂的领导了，他会将今天的情况如实向上面汇报。
　　其他跟着秦副厂长闹事的人，念其初犯，看在大家为厂里尽心尽力，奋力拼搏这么多年的份上，既往不咎，但若是再执迷不悟，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很多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呢，听到言副厂长的威胁，再看自己这边人这么少，处于弱势，很多人都打了退堂鼓，最后只有十几个干部和职工还坚持站在秦副厂长这边。但人太少了，难成气候。
　　叶蔓听说这事后，直叹气。
　　人要是有上辈子，言副厂长肯定是宫斗大家，这招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真是用得好。而且巧舌如簧，饼也画得好，厂里普通职工，哪会在乎什么品牌不品牌的，他们只在乎厂里的效益，自己的工资奖金，有了胡萝卜吊着，谁还会站在秦副厂长这边。
　　秦副厂长输得不冤。论会来事，会说话，她远远不是言副厂长的对手。
　　庞勇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不过秦副厂长只比言副厂长低一级，他没权力撤秦副厂长的职。”
　　“但这是迟早的事。”叶蔓接话道，“言副厂长这么会来事，这么会说话，他能给职工画大饼，也就能给领导画大饼。上面的领导又不是飞雪空调厂的人，他们要的只是业绩，至于是生产空调还是洗衣机没差别。新增8条生产线，扩大产能，多元化发展，也是领导乐见其成的。”
　　这也是言副厂长之所以能够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
　　什么事情能成，都缺不了利益的推动。
　　庞勇听了这话，闷了几秒后说道：“那秦副厂长岂不是会很惨？”
　　叶蔓叹气道：“她肯定得不到上面的支持，不知道她是没看清楚这一点，还是看清楚了，但坚持要守住飞雪这块牌子。如果她还一意孤行，跟言副厂长对着干，迟早会被赶出飞雪。”
　　“那……咱们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直接等她离职就行了。”庞勇顿了顿问道。虽然这样想很不厚道，但对他们老师傅家电来说是件好事啊，秦副厂长这个人性子拧，想要说服她离开飞雪很难。
　　叶蔓失笑：“那不知要等多久呢，咱们可等不了。你这几天密切留意着飞雪空调厂的动静，一旦有什么，立马通知我。”
　　她感觉，机会就在这段时间了。
　　庞勇答应。
　　过了两天，他又给叶蔓打了电话：“真被你说中了，那天的事被捅到了上面，现在上面的领导在找言副厂长、秦副厂长以及当天在场的干部和职工谈话。我听说，老厂长都被惊动了，拖着病体主动去找领导谈话，瞧那样子是想保住秦副厂长。”
　　叶蔓一听这话就暗叫糟糕：“老厂长人脉广，虽然退了，但多少有些情分在，他舍下老脸，想要保住秦副厂长不难。”
　　虽然那天的事情闹得有点难看，但毕竟没造成什么大的损失，或者很恶劣的影响，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庞勇有些着急：“那咱们的期盼岂不是落了空？”
　　叶蔓吐了口气：“那倒不至于，除非秦副厂长甘于被边缘化，当个没实权的空头副厂长，也能眼睁睁地看着飞雪的生产车间、设备、工人一一被蚕食，最后将这个牌子束之高阁，但她肯定做不到的。”
　　从这几次的事情都可以看得出来，老厂长和秦副厂长对飞雪空调厂的感情很深，他们不可能坐视飞雪被毁，被雪藏。
　　其实这在很多老一辈企业家中很常见，他们对自己一手建立的品牌感情很深，就像他们的孩子一样。所以被卖掉、雪藏，品牌落寞之后，又被很多企业家买了回来，只是市场瞬息万变，能替代的产品很多。这些曾经大众耳熟能详的品牌早不复当年的辉煌，反响平平，大多很快又销声匿迹了，只存在于人们遥远的记忆中。
　　“这么说，他们以后还有得争了？”庞勇有些难受地说。
　　叶蔓肯定地道：“这是必然的，金钱、权力的斗争无时无刻不存在。现在是侵吞飞雪空调的生产车间、工人，那下一步呢？飞雪的销售渠道和网络？秦副厂长就是负责这一块的，我该去找她了。”
　　庞勇很诧异：“你现在就要过来？”
　　叶蔓说：“差不多了。”
　　庞勇有些不赞同：“可是，现在老厂长拖着病体保她，就是为了老厂长的知遇之恩，秦副厂长这时候肯定也不会答应跟咱们走的。”
　　“你说得有道理，所以我准备先去见见飞雪的老厂长。”叶蔓说出了一个让庞勇意外的答案。
　　他震惊了几秒后说道：“好吧，你买好票通知我，我去火车站接你。”
　　叶蔓第二天去的靖水市，一大早出发，下火车已经是下午了。
　　庞勇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又晚点了吧？”
　　“嗯，还好，就晚了一个小时。”叶蔓点头，这时候的火车晚点是家常便饭，一个小时算是少的。要是遇到过年之类的节假日，那晚半天一天都是可能的。
　　庞勇点头说：“先去吃饭，然后安顿好，你休息一天，明天我再陪你一块儿去见老厂长吧。”
　　“好，一会儿你去忙吧，我买点东西，探望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叶蔓说了一下安排，又问，“这一两天没什么事发生吧？”
　　庞勇摇头：“还没有，秦副厂长也回到了厂里，听说只是被批评了一顿，没有其他处分。”
　　叶蔓意外地挑了挑眉：“看来老厂长是下了血本啊。”
　　但这种情况必然是不可复制的，现在大家是看在老厂长病重刚退的情面上算了，以后呢？秦副厂长没法压过言副厂长，以后这样的冲突和矛盾肯定不少，老厂长的面子也不会一直好使。
　　吃过饭，休息一晚后，次日，叶蔓和庞勇拎着东西去看望老厂长。
　　叶蔓并没有买什么贵重的东西，只带了两袋奶粉，一兜苹果，还有一束鲜花，算是探病的标配。据她所了解，老厂长很耿直，送太贵的东西或直接送钱，可能会适得其反，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飞雪空调厂老厂长的病房在靖水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单独的一间病房，面积不大，就七八个平方，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陪护床，还在病床前摆了一张小桌子放东西，就再无其他了。
　　他们去的时候，病房里除了老厂长还有一个三四十岁的神情有些憔悴的中年人。
　　看到叶蔓和庞勇，他立即站了起来：“你们是？”
　　叶蔓向对方表面了身份：“同志，你好，我是老师傅家电的厂长叶蔓，这位是我们的销售经理庞勇。最近我们准备在靖水市筹备新店，听说老厂
　　长生病了，故而来探望他。”
　　前段时间来探望他父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宋泰安已经习惯了，他客气地将两人领进屋：“你们里面请，地方小，将就一下，喝茶还是喝开水？”
　　叶蔓摆手说：“谢谢，不用了，我们都不渴。”
　　“好，你们请坐。”宋泰安走到病床前，跟宋厂长说了一下叶蔓和庞勇的身份。
　　宋厂长示意他将自己扶起来，然后打量着叶蔓和庞勇：“你们就是老师傅家电的厂长和销售经理啊，真年轻。”
　　叶蔓笑道：“宋厂长你好，上次采购空调，因为您去外地开会了，咱们都没能碰面。最近我们在这边开店，听说你病了，就过来看望看望你。”
　　宋厂长轻轻点头：“谢谢，麻烦你们了。人来就行，东西拎回去吧，我这里什么都有，用不着。”
　　宋泰安将东西塞还给庞勇，低声说：“我爸谁的东西都不收，你们能来看看他，我们就已经非常感谢了，礼物你们一会儿带回去吧，不然老爷子得生气了。”
　　庞勇有点意外，见他坚持，便接过了袋子，点头道：“好，我拿回去了，可不能因为我们坏了老厂长的规矩。”
　　见他们俩没有推辞就收回了东西，宋家父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些。
　　宋厂长精神还好，他笑看着叶蔓说：“叶厂长真是年轻有为啊，有25了吗？”
　　叶蔓笑着答道：“老厂长你可真是神机妙算，我今年正好25岁。”
　　“真年轻啊，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十几年前的小秦，这以后啊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宋厂长乐呵呵地说道，眼神透过叶蔓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的姑娘说要把飞雪建成全国最大的厂子，可惜，他们当初的豪言壮志似乎要在这一年折戟了。
　　叶蔓将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笑盈盈地说：“那我肯定不能跟秦副厂长相比。我也就运气好，搭上了改革开放的东风，跟咱们全省名优品牌飞雪相比，那差得远了，您跟秦副厂长才是有真本事。”
　　宋厂长摆手：“叶厂长你别谦虚了，现在你们老师傅家电的名气可不小，假以时日啊，肯定能超过咱们飞雪。”
　　提到最后一句，他浑浊的眼神有些暗淡。现在的飞雪已经不是当初了飞雪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连飞雪的影子都不会有，老师傅家电超过飞雪是迟早的事。面对这一切，他却无能为力。
　　“那不能比呢，飞雪的质量、价格，在咱们省，乃至周边几个省都是出了名的，我们老师傅家电还差得远。只是你们厂里这供货啊……”叶蔓摇头，顿了片刻后说，“这么下去啊，明年咱们老师傅家电也从你们厂里拿不到货。本来还跟秦副厂长说好了，今年冬天采购一批空调，现在这事也落了空，经销商们到时候肯定得催，我们得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这话勾起了宋厂长不好的回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气得直摇头：“哎……”
　　当着叶蔓和庞勇这两个外人的面，他也不好说言副厂长的坏话。
　　他不好说，叶蔓好说啊：“我跟宋厂长一样遗憾，飞雪这么好的牌子就这么被搁置了，明明好好做，可以扬名全国，有潜力成为全国最大的空调巨头之一的。言副厂长真是捡了芝麻丢掉西瓜，为了短期的利益，放弃全厂这么多人苦心经营了好些年的品牌，转而大力发展富友牌洗衣机和彩电，以后是不是也要生产富友牌空调啊？幸亏我当时没同意富友的合资提议，不然这会儿被雪藏被打压的就是我们老师傅这个牌子了。”
　　这话真正是说到了宋厂长的心坎里。
　　他也后悔啊，要知道富友抱着这种心思，当时他哪怕连这个厂长不做了都要抵住上面的压力，拒绝合资。
　　宋厂长脸上的表情很是悲伤。
　　叶蔓看了一眼，再接再厉，继续说道：“飞雪是咱们省，乃至安省、通省这几个省份最大的空调厂，产品除了销到云中省，还畅销这几个省份。现在拆了飞雪空调的生产线，明年咱们省的空调市场肯定会出现重大的空缺，倒是要便宜其他省的空调厂家了。”
　　这话说得宋厂长心里几欲滴血。
　　连叶蔓这个外人都能看清楚这点，可言副厂长就是一门心思要往其他产品上发展，挤压空调的产能和销售，放弃自己的优势产品，非要搞什么转型，多元化发展。
　　看到宋厂长脸色越发难看，宋泰安赶紧说道：“叶厂长，你别刺激我爸了，他身体不好。”
　　宋厂长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看向叶蔓，深吸了一口气道：“叶厂长，你今天特意来跟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哪怕已经躺在病床上，病痛缠身了，宋厂长的脑子依然很清醒。他跟叶蔓无冤无仇的，叶蔓不可能大老远跑到医院刺激他，戳他的心窝子，就为了看他难受。
　　他主动提起，叶蔓也就不兜圈子了，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宋厂长，我们老师傅家电想生产空调。这么大的市场，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自己人拿下。”
　　原来如此啊，宋厂长面露苦笑：“叶厂长，你们要生产空调，找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做什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叶蔓说：“宋厂长，我想要秦副厂长，而只有你才能劝得动她。”
　　宋厂长怔了怔，半晌叹道：“你倒是精明。”
　　他没有否认叶蔓的话。
　　叶蔓认真地说道：“宋厂长，我跟庞经理都不懂空调这块，需要一个内行人，秦副厂长正好熟悉这块，能够弥补我们的不足。如果秦副厂长愿意过来，分厂的厂长就由她担任。她还这么年轻，职业生涯还有一二十年，完全可以在更好的岗位上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而不是留在飞雪坐冷板凳，跟言副厂长斗来斗去的。”
　　“而且，咱们都很清楚，秦副厂长太耿直了，你一走，她势单力薄，她是斗不过言副厂长和高桥雄一的。宋厂长，你能托人、找人情，保她一次，能保她第二次，第三次吗？”
　　宋厂长紧抿着唇，没有作声。
　　叶蔓又说：“秦副厂长执意要守护住飞雪这块牌子，也有想要报答您的知遇之恩的想法。你们这一对师徒都彼此为对方着想，反而困住了彼此，何不跳出来呢？为了您的健康，也为了秦副厂长更好的未来。”
　　“叶厂长真是会说话。”宋厂长悠悠地叹了口气，“我老了，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叶厂长，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
　　叶蔓笑着说：“好，我等宋厂长的好消息。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宋厂长想通了，随时可以拨打我的电话，我来接秦副厂长。”
　　宋厂长接过名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叶蔓识趣地站了起来：“我们就不打扰宋厂长休息了，你好好养病。”
　　“嗯，泰安送送叶厂长和庞经理。”宋厂长礼貌地说道。
　　宋泰安站起来，送叶蔓和庞经理出去。
　　到了门外，叶蔓停下脚步说：“宋同志，麻烦你也帮我们劝劝老爷子。秦副厂长是他一手培养的接班人，没有师徒的名分，也有师徒的情谊，只要秦副厂长还在飞雪空调厂，他肯定是放心不下的，以后秦副厂长有什么困难，他还是会想着帮忙。但医生应该说过，他的身体不好，不宜受刺激，所以还不如让秦副厂长脱离了这个环境，这样老爷子也能跟着解脱了，尽量不再参与到飞雪的事情中，安享晚年。”
　　宋泰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叶蔓，有一瞬他真的被叶蔓这番话给说动了，可这姑娘比他小了十几岁啊，难怪能将老师傅家电做起来呢，也许秦副厂长去她那儿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好，我会帮你们劝劝老爷子的，今天谢谢你们来看望他。”宋泰安客气地说。
　　叶蔓见目的达成，微笑着说：“谢谢宋同志，老爷子病房里离不了人，你不用送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宋泰安确实担心老父亲，便没有推辞：“好，你们慢走。”
　　他目送叶蔓和庞勇下了楼梯后，才折回了病房里。
　　出了住院部，庞勇回头望了一眼白色的大楼，有些不确定地说：“你说宋厂长能答应帮咱们劝秦副厂长吗？”
　　叶蔓肯定地说：“会的，他看重秦副厂长，不会让她一直陷在飞雪这个泥淖里。而秦副厂长一旦得知了此事，为了让宋厂长放心，为了宋厂长的身体，她也会愿意跟我们走的。”
　　庞勇恍然大悟：“你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说给宋泰安听的，你是说给秦副厂长听的！”
　　叶蔓笑着说：“对啊，宋厂长放心不下秦副厂长，秦副厂长又何尝不牵挂自己亦师亦友的伯乐。咱们就回去等他们的好消息吧。”


第155章 
　　秦副厂长提着一袋红彤彤的橘子推开病房的门。
　　宋家父子刚吃完饭，正在收拾，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见是她，宋厂长热情地招手：“小秦，你来啦，吃饭没？”
　　秦副厂长走到病床边，将橘子放在柜子上，笑道：“已经吃过了。”
　　宋泰安将碗筷拿起来，低声说：“你陪老爷子说会儿话，我去洗碗。”
　　“好的。”秦副厂长点点头，坐到床边，拿了个橘子掂在手里，问道：“老厂长，吃橘子吗？我阿姨家树上结的，一点都不酸，很甜，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宋厂长摆手：“刚吃过饭，不用了。你把橘子放下，咱们俩聊会儿吧。”
　　秦副厂长将橘子丢回了袋子里，笑道：“好，您是担心厂里吧？放心，厂里一切都安好。虽然我跟言副厂长不是很对付，但也得承认，他那人有两把刷子，厂里现在一切都井然有序，8条生产线全都已经投入了生产，今年冬天咱们厂的工人忙着呢。兴许他这么做也是对的，至少咱们冬天不会因为销量问题空闲了。”
　　宋厂长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秦副厂长乐呵呵地说：“我这不好好的吗？您好好养身体，别挂念这个，担心那个了，您的身体最重要，其他的事有我们呢。”
　　“他们要渠道，将原来空调的销售都挪去销售彩电和洗衣机。”宋厂长闭上眼睛，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提，你是不是就想一直瞒着我。”
　　秦副厂长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皱了起来：“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了。现在是秋冬季节，空调的销量比较低，销售部的职工本来也是闲着，去做点其他的也好啊。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放在心上。”
　　宋厂长冷嗤：“不是什么大事，那你为什么不同意？还又跟言副厂长起了争执？”
　　秦副厂长紧抿着唇没有作声，看来老爷子什么都知道了。
　　没错，继厂房、工人之后，言副厂长他们又将目光盯上了销售部，而且还有理有据，说什么现在厂里大力发展彩电和洗衣机这块，确实缺人才，都一个厂的，应该不分彼此才对，正好是空调销售的淡季，调一批人过去帮忙，也是为厂里做贡献。
　　话说得好听，但厂里销售这块以前就是秦副厂长在管理，这相当于是直接将秦副厂长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全部挖走了。这样一来，秦副厂长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少，迟早会成为一个光杆司令的。
　　秦副厂长当然不同意。这么做不光是她个人的权益会受损，而且飞雪空调也会受影响。
　　这些销售人员调走之后，还会调回来吗？肯定不可能，到时候没有成熟的营销团队，生产又跟不上，飞雪空调的情况只会雪上加霜。业绩不好的锅最后肯定会扣到她这个老一派，坚持要保住飞雪空调的人头上。
　　秦副厂长自然不会答应，不可避免地跟言副厂长起了争执。
　　但她不想老厂长再为这些事烦心。老厂长已经退下来了，身体又不好，管不了这些，知道了也不过徒增烦心事罢了，并不能改变什么。
　　“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秦副厂长避重就轻地说。
　　叹了口气，宋厂长说：“小秦，你已经尽力了，事情到此为止吧。”
　　秦副厂长错愕地看着他：“厂长……”
　　宋厂长举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你觉得叶蔓这个人怎么样？”
　　秦副厂长很意外，她在脑海里回忆了几次跟叶蔓打交道的过程，客观地评价：“她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的人。”
　　“你很喜欢她？”宋厂长又问。
　　秦副厂长轻轻摇头：“就接触过两次，也没深交，喜欢谈不上，就是挺钦佩她吧。他们那样一个小厂子当初都能拒绝富友的注资，叶厂长目光挺长远的。”
　　当时很多人都说叶蔓疯了，如今看来，她其实比谁都清醒。要是当初答应注资，被雪藏的恐怕就是老师傅这个牌子了。
　　宋厂长欣慰地点头：“这就好。小秦，前两天，叶蔓和庞勇来看我了，他们准备建空调分厂，想请你去担任分厂厂长，你怎么想？”
　　太突然了，秦副厂长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花了好几分钟才消化这个消息：“我……我得想想。”
　　她要是走了，厂里那些一直支持她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还有，没了她阻拦，飞雪空调的各种资源恐怕都会被言副厂长挪光，这个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牌子，恐怕会从此尘封，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
　　他们的理想？他们曾经的雄心壮志，豪言壮语，都将落空！
　　看秦副厂长的表情，宋厂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可以，宋厂长也不想放弃自己辛辛苦苦一手建立起来的飞雪空调厂，但言副厂长背后有富友资本的支持，又获得了不少领导的赏识，小秦独木难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么下去，只会毁了小秦的前途。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了，又何必牺牲掉小秦，将她耗在这件事上呢。他老了，她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还能干一番事业。
　　宋厂长温和地劝道：“小秦，别犹豫了，去吧。叶厂长大老远过来找我，说明她非常诚心，很看重你，你到那儿能够更好地发挥你的才能。老师傅家电的渠道建设、品牌宣传这一块儿都搞得不错，他们厂里也没做空调的，你过去正好弥补这点，短期内还没人能替代你。至于咱们那些老伙计，年纪大的就好好在厂里干吧，回头我找言副厂长谈一谈，他不会为难他们这些老家伙的。至于年轻的，想跟你走，想必叶厂长那里也会非常欢迎的。”
　　听到这些话，秦副厂长才明白，宋厂长原来是早就下定了决心，连后路都给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她抿了抿唇，心里格外难受，为躺在病床上还操心他们出路的老厂长，也为她自己。
　　“你听老爷子的，去吧。你去了老师傅家电，厂里其他人也都安顿好了，老爷子也不用天天操心这些，可以安心养病了。”宋泰安站在门口劝道。
　　秦副厂长苦笑了一下：“好，我再想想。”
　　宋泰安进门将饭盒放下，看了一眼时间说：“你下午还要上班吧，我送你。爸，我送秦副厂长出去，你该休息了。”
　　“行，小秦，别跟言副厂长起冲突了，有事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宋厂长朝秦副厂长挥了挥手。
　　秦副厂长心里难受，但脸上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好，您休息，我下次有空再来看你。”
　　出了病房，秦副厂长主动提起：“泰安，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宋泰安停下了脚步，侧头看着她说：“没错。我想劝你去老师傅家电。你是我爸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对你比我这个亲儿子都还看重，只要你一日留在飞雪空调厂，他就不可能真正地放下心来。我不希望他坐着轮椅去找人保你的事再次发生，他的身体不能再受这样的刺激了。”
　　“泰安，我……”秦副厂长诧异地望着他。
　　宋泰安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没有错，你也是好心，你想替我爸守护住飞雪空调厂。但你面对现实吧，现在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样只会让你，让我爸都陷在这个泥淖里，不得解脱。你要是为他考虑，那就离开飞雪，去更广阔的天地，拿出色的成绩砸在言副厂长他们的脸上，证明我爸没看错人，也证明你们没有错，是他们错了，成功的道路千千万万条，你没必要留下来跟他们死磕！”
　　秦副厂长眼睛有些湿润，过了好几秒才呐呐地说：“是我着相了，你说得没错，我回去就辞职。”
　　她本来以为自己留下来能够执行老厂长的意志，为他做点什么。但今天宋泰安的这番话，宛如醍醐灌顶点醒了，她这样做反而会给老厂长增加负担。他会更放心不下厂子，更放心不下她，生病也要时时刻刻关注厂里的变动。她走了，老厂长伤心一阵子，渐渐也就平静了，总比这样一直僵持的好。
　　他们都为对方着想，本是好心，但最终的结果可能却会成为彼此的负累，还不如选择放弃。
　　宋泰安抿了抿唇：“你先去找叶厂长吧，这是她在靖水市的地址。”
　　秦副厂长接过名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地址：“好。”
　　老师傅家电在靖水市的直营门店选址已经完成了，正在紧锣密鼓地施工中。
　　店铺选址在靖水市最繁华的地段，有两百多平。现在的房价特别便宜，靖水市又只是个地级市，这么大的门面，买下来也就花了十万块左右。
　　房价低，又不限购，所以直营门店的房子都是买下来的。这样以后房租涨，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装修是一个很操心的事，不过
　　好在已经有过许多经验了，老师傅家电的直营门店都装修成一个样子，有模板可依，只要照葫芦画瓢就行，所以现在也没什么事，就庞勇偶尔过来看看。
　　秦副厂长循着名片上的地址找过来，见店面还在装修，低头蹙眉确认了一遍名片上的地址，没找错地方啊。她问道：“你好，请问这儿是老师傅家电吗？”
　　庞勇听到声音，从里面出来，盯着她看了两秒说道：“你是秦副厂长吧？”
　　看来没找错地方，秦副厂长点头：“对，我找你们叶厂长。”
　　“你跟我来。”庞勇在前面领路，“我是老师傅家电的销售经理庞勇。这几天我们叶厂长一直在等你，因为店里在装修，她这最近都在斜对面的宾馆里。”
　　庞勇把她领到宾馆，敲了敲叶蔓的房间门。
　　叶蔓拉开门，看到秦副厂长站在门口，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侧身道：“秦副厂长，请进。”
　　秦副厂长进了屋，房间挺大的，进门处有一张书桌和小沙发，后面做了个隔断，挡住了卧室。
　　叶蔓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又给倒了水，然后才坐到对面：“秦副厂长，你要是再不来找我，我都要忍不住去找你了。”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化解了秦副厂长的紧张。她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我能问问你们厂具体有什么计划吗？”
　　这事毕竟涉及她的职业生涯，她肯定要问清楚，不可能因为叶蔓一句话，就直接跟她走。
　　叶蔓伸手拿起桌上的本子，翻到中间的一页，推到秦副厂长面前：“大致情况有这些，你边看边听我说。你要是过来，我们将两个厂整合一下，你担任奉河市分厂的厂长，该厂主要生产空调和中高端洗衣机，洗衣机方面的业务可以交给何雯同志，她就生长在洗衣机厂的家属楼，对这一块很熟悉，你负责把关，空调这块由你全权负责。至于工资待遇，你月薪暂定一千，奖金按照我们厂里规矩来，一年大概有五六个月的奖金，如果当年业绩特别突出，还有额外的高额奖励。此外，如果干得好，后期高层管理会分配相应的股权。”
　　秦副厂长算了一下，工资加保底的奖金，一年两万块钱的收入是有的。比她在飞雪空调厂的工资都还高。
　　当然，国企厂长还有其他隐形的福利，社会地位等等，这些是私企没法比的。
　　但秦副厂长跟宋厂长一样，一直非常廉洁，从不以权谋私，工作这么多年除了工资，没有任何额外的灰色收入。
　　从收入这块儿来说，跳槽到老师傅家电她不亏。当然，依秦副厂长的身份，她最在意的也不是钱，她更关心她在老师傅家电里能做什么。
　　“全权负责的意思是？”秦副厂长指着自己最关心的这点问道。
　　叶蔓微笑着说：“秦副厂长，我跟庞经理都不懂空调这块，外行指挥内行是大忌，分厂的事全部交给你负责，只要业绩不下滑，我就没意见。当然，老师傅家电整体的品牌运营和宣传，这块得由我把关。”
　　这已经比秦副厂长想的要好得多。
　　她说：“这倒不用，我就管生产这块，其他的，我配合厂里，配合总部。”
　　叶蔓含笑点头：“没问题，空调销售这块由常安全经理负责，他以前在洗衣机厂工作，等回奉河之后，我介绍你们认识。秦副厂长，有任何意见和建议，你都可以向我提，只要是对我们老师傅家电有利的提议，我们都会尽可能地采纳。”
　　叶蔓的态度格外好，没有半点架子，让秦副厂长放松了许多：“好。我还有个事，叶厂长，我能带几个人去老师傅家电吗？”
　　叶蔓马上明白她指的是谁了：“当然可以，秦副厂长可以将你的亲信一块儿带进厂里，将他们安排到最能够发挥他们能力的岗位。”
　　秦副厂长摆手：“也没几个人，都是以前销售部的员工，跟着我好些年。”
　　她一走，这些人留在飞雪空调厂肯定没好果子吃，作为领导，她也要为他们想想出路，愿意走的就跟着她去老师傅家电，不愿意的再想办法调到其他单位。
　　“销售部……”叶蔓想起了庞勇昨天打听来的消息，据说言副厂长又将目光盯上了飞雪空调原有的渠道，而这正好是秦副厂长的强项，思考几秒，叶蔓直白地问道，“秦副厂长，飞雪空调厂是不是准备放弃空调这块的市场了？”
　　秦副厂长苦笑了一下：“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目前的发展方向是这样的，各种新的措施，都是去空调化。”
　　从拆生产线抢工人到调走销售人员，无不是在削弱飞雪空调。照着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明年飞雪空调的产销肯定特别惨。
　　叶蔓勾了勾唇说：“这么说，原飞雪空调厂的渠道资源都要浪费了。”
　　都是聪明人，秦副厂长一听这话就明白，叶蔓是盯上了飞雪空调厂的渠道。她说：“我可以将经销商的资料带走。”
　　现在营销这边虽然已经安插了很多言副厂长的人，但最核心的资料还掌握在她的手里。
　　叶蔓说：“那就谢谢秦副厂长了。这个还是买吧，正大光明地拿走，免得以后生事端。不过我们老师傅家电要进军空调业的事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现在处于保密阶段，这个事由秦副厂长你出面可能更合适，你出面买，钱厂里出。”
　　“可以。”秦副厂长很痛快地答应了。
　　她们心里都很清楚，言副厂长不缺钱，买这个资料不用钱，要用的是其他的东西，比如秦副厂长的退出和让步。
　　言副厂长最近春风得意。
　　死对头秦副厂长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新拉回来的8条生产线，富友还安排了技术人员过来，生产完全不是问题，很快就将投入市场，实现飞雪的多元化发展，到年底，他将这份报告往上一递，明年去掉代字那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了。
　　以后，他就是名副其实的言厂长，飞雪的一把手了。
　　“言副厂长，秦副厂长在外面，想见你。”秘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言副厂长的脸色当即晴转阴。要说还有什么不如意的，那肯定非秦副厂长莫属。
　　这个女人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明明知道没人站她那边，还非要跟他作对。虽然言副厂长觉得秦副厂长如今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但有这么一个人总跟自己唱对台戏也很影响心情啊。
　　“不见。”言副厂长将手拍在桌子上，“以后她过来都说我没空……”
　　话还没说完就没一道冷厉的女声给打断了：“言副厂长，给我五分钟，我说完就走，以后你也不用见我了。”
　　见秦副厂长强硬地闯了进来，他只得让秘书下去，然后假模假样地看了一眼手表：“秦副厂长有什么急事吗？一会儿市里面有个会，特意点名要我出席，武市长也会到会，要不等我回来再说？”
　　秦副厂长看到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就来气，皮笑肉不笑地说：“言副厂长，就几分钟时间，咱们来做一笔交易，我辞职走人，但空调经销商们的资料给我带走。当然我也不白拿，我出钱。”
　　言副厂长错愕不已。这女人前两天还一副要跟他死磕到底的模样，怎么突然想通了？
　　他扯了扯脸皮子，假笑道：“秦副厂长，你这是做什么？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了啊，不了解的还以为我排挤你呢！”
　　你没有吗？秦副厂长懒得跟他扯嘴皮子：“给不给，一句话！”
　　言副厂长巴不得秦副厂长离职。她一走，宋厂长这派就失去了主心骨，再也不会扯他后腿，跟他对着干了。只是，秦副厂长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他总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秦副厂长，我能问问，你拿这资料做什么吗？”
　　秦副厂长讥诮地看着他：“你想放弃飞雪了，我不想放弃，不行吗？空调是我们飞雪人的根，你不要，我要。言副厂长，我把蒋蓉，刘东升……他们几个也一并带走，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她点的几个都是飞雪空调厂里的中层干部，把握着很重要的岗位。言副厂长一直想将这些不听话的撤下来，换上自己的人，本来还要想办法找借口，现在秦副厂长说全部带走，那岂不是能省他不少事。
　　虽然心里很心动，也非常高兴，但他脸上却假惺惺，还劝说：“秦副厂长，这离职可不是小事，你可想清楚了？咱们厂效益好，福利待遇又好，你还是慎重慎重考虑吧。”
　　秦副厂长很不耐烦他的虚伪，冷笑道：“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言副厂长要是不答应，那就当我没提。”
　　“别，我答应你，答应还不成吗？不过，你们拿这些经销商的资料做什么？莫非准备出去单干？”言副厂长拐着弯
　　打听，就是想弄清楚秦副厂长的计划。她要拿走经销商们的资料，还要将几个骨干带走，这就是一副要单干的模样啊。
　　言副厂长从头到尾都没想到其他厂子头上，主要还是因为飞雪独大很久，周边几个省都没什么大的空调厂。
　　秦副厂长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不行吗？你不要的，我要。”
　　“行，怎么不行。秦副厂长，咱们只是思想观念不同，我个人还是非常欣赏你的，祝你以后有个很好的前程。”言副厂长装模做样地说道。
　　秦副厂长虚应了一句：“谢谢。飞雪大力削减空调的产能，这些经销商的资料很快就要废了，你多少钱给我？咱们签个合同，免得以后我们厂做起来了，有人拿这些说三道四。”
　　言副厂长不觉得就靠秦副厂长几个人就能重新建起空调厂。他们要钱没有，要人也没有，真当厂子是那么好开的？不过秦副厂长这个死敌要去撞南墙，他乐见其成。
　　这些资料卖给秦副厂长，要签订合同，就是要做正式的途径，卖多少钱也落不到他手里，急于送秦副厂长走，他随便开了个价：“五千吧，怎么样？”
　　“可以，现在就签，拿到资料我就提交辞职信。”秦副厂长也很痛快。
　　双方都有心促成这事，两人又都是厂里的领导，没人阻拦，所以办起来非常顺利，当天秦副厂长就拿到了资料跟合同。
　　晚上，她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了叶蔓：“都在这里，我的辞职信已经提交了，不过还要等上面的批准。”
　　她是国企高层领导，离职上级肯定还会找她谈话。不过秦副厂长对此很有信心，因为上面的人也是偏向于言副厂长，她愿意退出，将不会再有人跟言副厂长争起来了，对上级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哪个领导愿意下面的人三天两头闹起来，自己不得不出面评理的？
　　叶蔓将资料收了起来，笑道：“辛苦了。秦厂长，欢迎你加入老师傅家电，我在奉河市等你。”
　　叶蔓已经到靖水市好几天了，就是为了办这个事。现在事情办妥了，她自然也要回去了，毕竟秦副厂长的离职手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下来，她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等着。
　　秦副厂长又拿出一张纸：“这几个人，我想带到老师傅家电。”
　　叶蔓低头看了一眼，上面不但记了这些人的姓名、性别、年龄，职务，甚至连工龄工资待遇都有。
　　“没问题，我会让何雯给你们准备好房子，一家一套，如果家里人特别多或是有其他特殊情况的，让他们提前通知何雯，这是厂里的电话。他们几人的工资，通通上涨百分之五十。”叶蔓撕下一张纸，将分厂的电话写了下来，递给秦副厂长。
　　秦副厂长松了口气：“好，没问题，那我就回去了。”
　　“嗯，我明天就回奉河了，庞经理还会在这边呆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找他。”叶蔓将秦副厂长送下了楼。
　　秦副厂长所料不错，上级果然找她谈话了，询问了她辞职的理由，还劝她要跟言副厂长好好合作，一起将飞雪空调厂做大做强，不要为了私人情绪置气等。
　　可能很多人都不相信，她会舍得放弃飞雪副厂长的高位，毕竟飞雪的效益很好，在全市属于龙头企业，其副厂长的身份地位也不低，聪明人就是死赖在这个位置上也不会走。
　　秦副厂长冷静地表示，自己想清楚了，不后悔。
　　找她谈话的领导有个跟宋厂长也有些交情，劝她暂时留在厂里，明年给她调职，可以将她调到机关单位工作，以她现在的身份，调到机关单位职务也不会低。
　　但秦副厂长还是拒绝了。
　　几经挽留，见她还是坚持，领导没再劝，同意了她离职。
　　顺利辞职后，秦副厂长回到厂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飞雪空调厂。
　　她一到厂子门口就看到很多记者，忙问保安怎么回事。
　　保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秦副厂长，这些记者是受邀来参加我们厂的新品发布会的。您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以后也别叫我秦副厂长了，请叫我秦厂长吧。”丢下这句莫名的话，秦副厂长大步进了厂里，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然后离开了这个她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地方。
　　走出大门后，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厂子门口的那一排红色的大字“飞雪空调厂”。
　　别了，飞雪空调厂！
　　叶蔓回到奉河市，案头上就堆了一堆等她审批拿主意的文件。
　　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专心将这些事给处理了，然后交给钟小琴：“拿下去吧。对了，我不在这几天，有人来找过我吗？”
　　“有的，百货公司那边……对了，还有萧舒阳也来过两次。”这个钟小琴最后提到。
　　叶蔓轻嗤：“哼，他倒是蛮有恒心的嘛，有这功夫放工作上，回报多多了。”
　　钟小琴见叶蔓没松动的样子，松了口气，悄悄撇嘴。她没说的是，这个萧舒阳第二次还捧了一束红玫瑰过来，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是啊，厂长，这次去靖水还顺利吗？”钟小琴关心地问道。
　　叶蔓笑着说：“很顺利，秦副厂长已经答应过来了，而且还会带几个骨干一起跳槽到咱们厂，这样暂时就不用对外招管理人员了。”
　　这次挖秦副厂长可是一拖几，还全是有经验的，赚大了。
　　钟小琴欣喜地说：“那真是太好了。”
　　叶蔓也笑：“不过随着厂里规模的扩大，领导岗位也要出现相应的调整了。以后长永县的工厂和奉河市的这个工厂，分别为老师傅家电的一厂和二厂，两个厂独立，直接对接到我这里。一会儿你拟个通知，正式点的，发到两个厂和各直营店里，我担任老师傅家电的总经理，庞勇担任销售总监，朱建新担任彩电事业部的经理，常安全是空调事业部的经理，木科长调整为一厂厂长，秦婕担任二厂厂长，何雯担任二厂的办公室主任。”
　　“好的，厂……不对，该叫叶总了。”钟小琴笑呵呵地说道。
　　老师傅家电的这点细微的变动，并不引人注目。
　　因为现在全省家电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靖水市了。
　　飞雪引进的8条生产线正式投产，分别生产三个型号的洗衣机和彩电，并召开了盛大的发布会。
　　11月中下旬，报纸、电视、广播上铺天盖地都是富友这个家电巨头正式在中国投产的新闻，媒体人从各个角度解读这件事对云中省乃至全国家电业影响，也有从微观层面分析该产业将给靖水市带来多少效益等等，一片歌舞升平之相。
　　果然，有钱就是好办事，新闻造势完之后，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广告。
　　报纸、电视、广播一个都不落，每天打开报纸，全省影响力最大的几家报纸上都是富友电器的广告，做得特别精致，看起来高大上。而电视，省台，还有好几个地方台从早到晚都有富友的广告，什么时候打开电视几乎都能看到，广播也差不多，连续听一个小时的广播，肯定能听到富友的新闻。
　　面对富友这大手笔，不计成本的宣传，庞勇酸了，想当初他跟叶蔓为了推销产品，打广告，真是一个子掰成两半花，想方设法降低成本，能不花钱就尽量不花钱。但人家富友一来，大把的钱砸下去，热度一下子就起来了，半个月就超过了老师傅家电费了如此多精力才抢过来的热度。
　　如今，大街上，大家见面不是聊的老师傅家电，而是问“听说了吗？富友在国内投产，他们的电器肯定会降价！”，“知道不，富友在国内投产了”……
　　“他们这一下子得花好几百万吧！”庞勇打电话跟叶蔓吐槽，“我这店还没正式营业呢，都有人看到招牌就进来问我，有没有富友的彩电卖，你说这都什么事。这群洋鬼子，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叶蔓的心态倒是很平衡，这种情况，她早有预料，而且后世也见多了。作为弱势的一方，酸也没用，有钱也是人家的一项本事，除了奋力直追，忿忿不平或是为此大动肝火都没必要。人生而就是不平等的，有些人出生就在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终点线上。
　　“人家有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管不着。”
　　庞勇一噎，闷闷地说：“哎，我只是有点担心咱们的销量。”
　　他们的销量肯定会受影响，市场只有这么大，此消彼长，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叶蔓冷静地说：“先别着急，观望一段时间吧，到时候再根据具体的情况调整策略。再说了，咱们现在的产品以低端为主，富友对我们的冲击没那么大，他们公布的这六款产品，只有两款跟咱们有竞争，你不要担心。”


第156章 
　　老师傅家电这边还能沉得住气，因为富友推出的六款产品中只有18寸彩电和全自动洗衣机这两款跟老师傅家电有重合，虽然会被抢夺一部分的市场，但影响不是特别大。
　　可奉河市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的情况就有点糟糕了。
　　去年年底和上半年，两家的低端产品都被老师傅家电暴打，最后不得不退出了这块市场，如今全靠中端产品支撑着，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更不妙的是，富友推出的六款产品正是目前市面上卖得最好的中高端洗衣机和彩电，也是两家厂子的主打产品，盈利来源。
　　富友铺天盖地的宣传还是起了不少的作用，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在市场上碾压了同类国产品牌，两家厂子的产品销量直线下滑。
　　而当初说好要将富友牌的家电放在最角落，最不起眼位置的百货公司，面对顾客的热情，当然是毁约了，很快就将富友牌产品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也不能怪薛总不厚道，对商家来说，肯定是哪个产品最好卖，利润最丰厚就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啊，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如此一来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两家厂子的产品销量更差了，最后被摆到不起眼的角落，无人问津。位置不好，没人看到，更没人买，形成恶性循环。
　　哪怕没去挨个店实地考察过，孙厂长也很清楚，目前奉河市电视机厂的境况有多糟糕。
　　他拿起报纸，里面夹杂着富友牌彩电洗衣机的广告，换一份，还是富友。
　　气得他连看报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将报纸拍在了桌子上。
　　萧舒阳进门就看到这一幕，连忙问道：“姐夫，这是怎么啦？”
　　孙厂长将报纸丢到一边：“你来了，坐。”
　　萧舒阳坐下，瞟了一眼报纸，嘀咕道：“你在看富友的广告啊，别看了，免得生闲气。”
　　孙厂长叹了口气：“不是不看就不存在的。这个富友，比老师傅家电都还狠，现在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连百货大楼对面都竖起了他们的广告。”
　　“不就是砸广告吗？姐夫，要不我出钱，也去电视台帮你们厂打打广告？”萧舒阳提议道。
　　孙厂长白了他一眼：“你有多少钱？能烧得过富友吗？前期投入两个亿，后面还会追加资金。而且你那甲天下也不是咱们厂子的，别瞎扯。”
　　萧舒阳没作声，他没说的是，他们甲天下的业绩也因为抵制富友受到了影响。
　　因为最近富友这个牌子实在是太火爆，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地步，不少顾客进店都询问有没有富友的电器，听说没有就走了。他不引进富友牌的产品，店里的销量也跟着受影响。好在因为产品种类丰富，倒是没奉河市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这么严重，最糟糕的还是这两个工厂。
　　吐了口气，孙厂长问道：“老师傅家电有没有受影响？”
　　萧舒阳点头：“有一点，他们前阵子销量很火爆的全自动洗衣机和18寸彩电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过具体多少就不知道了。”
　　“你三天两头往老师傅家电跑，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孙厂长突然调侃道。
　　萧舒阳又错愕又不自在，摸了摸耳朵：“姐……姐夫，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说八道啊！”
　　孙厂长看着他：“是胡说八道吗？”
　　萧舒阳揉了揉鼻子，不作声，也不看孙厂长。
　　孙厂长一瞧他这神情就知道，传闻不是空穴来风，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孙厂长是看着这个小舅子长大的，因为他岳父岳母的年纪大了，精力有所不及，萧舒阳小时候有一大半的时间在他家过的，可以说，孙厂长是将他当半个儿子养大的。
　　“你别听徐厂长的，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可混为一谈，这结婚是要过一辈子的，好几十年呢，怎么也要挑个你喜欢的。”
　　萧舒阳不服气地问：“姐夫，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叶蔓？她年轻漂亮又能干，比家里介绍的那些姑娘有意思多了。”
　　“还不买你的账是吧？”孙厂长补充了一句。男人最了解男人，萧舒阳可能对叶蔓有一定的好感，但肯定达不到很喜欢，非她不可的程度，相反，她的拒绝，她在事业上的碾压，反而可能激起萧舒阳心里的征服欲。
　　孙厂长毕竟老啦，他提醒萧舒阳：“你别玩了，小心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萧舒阳很自信：“不会，姐夫，你想多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孙厂长摇摇头没说话，萧丽萍给萧舒阳介绍了好些家世清白，秀外慧中的姑娘，很多姑娘也对他有好感，可这小子偏偏看不上，非要挑战高难度的。
　　见孙厂长还是不看好自己，萧舒阳不乐意了：“姐夫，你就不想我跟叶厂长好上，两家合一家，对抗富友吗？”
　　“行了吧，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当他不知道，这小子吃了不少闭门羹啊，孙厂长留面子，没直接戳穿他，干脆略过这个话题，重新谈起公事，“甲天下这边，我们厂的彩电销量是不是下滑很严重？”
　　萧舒阳点头：“销量下滑了近一半。”
　　“近一半……”孙厂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百货公司这个渠道全面溃败，甲天下这边的销量也下降这么多，还有些小商家的虽然没统计，但估计也不理想。今年这个年难过啊。
　　萧舒阳看他这样，忍不住劝道：“姐夫，你先别急，这个只是暂时的，富友不可能一直这么撒钱打广告。”
　　“希望吧。”孙厂长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办法解决目前的难题。
　　电视机厂还有甲天下这个渠道鼎力支持，日子难过，但好歹还能坚持。
　　可洗衣机厂这边，渠道建设本来就一塌糊涂，品牌知名度和影响力也不如电视机厂，在崛起的老师傅家电和外省品牌的冲击下，市场一直在萎缩，现在富友又来了这么一个大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洗衣机厂的销量全面崩塌。
　　12月初，奉河市洗衣机厂出现了一批退货潮。
　　对市场风向极为敏感的小商家们见势不对，纷纷到洗衣机厂退货。
　　徐厂长接到这个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不会是个例，孤例，稍微不注意就会引来大面积的退货潮，他们肯定顶不住。
　　找了个借口，让这些商家写退货申请书，然后等通知，先稳住他们之后，徐厂长连忙跑去找孙厂长。
　　孙厂长听后也很无奈：“这……我们电视机厂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很好，我这也没办法，不如你去找找上面的领导们，这可是关系着厂里几千人的生计。”
　　徐厂长摁了摁额头，苦恼地说：“找过了，没有用，财政不可能再拨款给我们，而且……”
　　洗衣机厂欠银行的一笔贷款年底就到期了，根本还不上。银行现在也不乐意借贷给他们，因为这些钱很可能成坏账。
　　现在洗衣机厂面临三方面的资金压力，一是维持厂子运转的费用，二是商家要求退款，三是即将到期的银行贷款，全凑到一块儿了。
　　孙厂长给他出主意：“你去找相关的领导哭诉，卖卖惨，你才到洗衣机厂没几个月，接手这么个烂摊子，上面总要给点支持吧。这样吧，我陪你一块儿去。”
　　次日，叶蔓就听说孙厂长和徐厂长去找市里、省里的相关领导哭穷卖惨的事。
　　向科长说完了事情的经过，然后说道：“领导帮忙说和，让银行再贷一笔款子给他们两个厂，帮助他们度过这个难关。”
　　叶蔓好奇地问：“贷了多少？”
　　“各一百万。”向科长说，“这笔钱也就勉强够厂子再支撑一段时间，但要想跟富友竞争还差得远。光是最近的这些广告营销费用，富友就花了好几百万。”
　　确实，这笔钱只是杯水车薪，顶不了什么事，但好歹比他们老师傅家电强啊，他们哪怕资产情况良好，但要向银行贷一百万也是不可能的，人银行根本不会贷给他们。
　　这次面对富友的强势出击，他们云中省的家电企业真的是一败涂地。
　　“有总比没有强，也许撑过这一段时期，他们两个厂能焕发出新的活力呢。”叶蔓笑着说道。
　　向科长点点头：“也许吧，孙厂长这次应该是下定了决心要改革了。他向上级提出，要电视机厂的人事自主权，并提议裁员三分之一。”
　　叶蔓惊愕地看着他：“裁员？上面能同意吗？”
　　而且还是裁三分之一，可见孙厂长这次是壮士断腕，下了狠心。
　　向科长说：“上面当然不同意，但孙厂长坚持，而且承诺贷款的这一百万用来做这些被裁职工的赔偿安置工作，现在还在争。孙厂长真是太大胆了。”
　　叶蔓倒觉得孙厂长是难得的清醒。
　　是砸全厂人的饭碗，还是砸三分之一职工的饭碗，怎么选都很残酷，但作为一把手，有时候必须得有所取舍。
　　要换了是她，她早这么做了，裁员只裁双职工家庭中的能力最差，表现不好的那个，这样每个家庭好歹还有一个人有稳定的收入，能维持生
　　活，总比厂子破产，两个人都下岗失业强。
　　而且如果减轻负担之后，厂子能够重新焕发活力，做大了，将来也可以扩招，将被裁的职工重新招回来，保住大家的饭碗。
　　“希望孙厂长能成功吧。”叶蔓叹气道。孙厂长要是成功了，虽然会多一个竞争对手，但在对抗富友的这条路上也会多一个盟友，有利有弊，就目前来看，终归是利大于弊的。
　　向科长没有这忧虑，乐呵呵地说：“现在只能等消息了，有结果了我告诉你啊。”
　　但不等向科长再次跟叶蔓通风报信，孙厂长竟然找上门来了。
　　叶蔓诧异地看着他：“什么风把孙厂长你给吹来了，里面请。”
　　孙厂长摆手：“哎，叶厂长，又来打扰了。”
　　一段时间不见，孙厂长明显老了许多，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
　　叶蔓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说：“孙厂长不能净忙着工作，也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叶厂长的关心。”孙厂长接过茶，喝了一口，长吁短叹道，“叶厂长，今天过来是有个事想拜托你帮忙，你可一定得拉老哥哥一把啊！”
　　叶蔓听到他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孙厂长，你说的什么话，你都办不到的事，我有什么办法啊。”叶蔓当然不肯答应，先不说两家的关系好不好这个事，现在的老师傅家电还很弱小，哪有力气去帮扶比他们规模还大的厂。
　　孙厂长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叶蔓说：“这个事你能帮的，叶厂长，听说你们在奉河市的工厂准备扩建，对吧。”
　　“孙厂长消息还真是灵通。”叶蔓含笑点头。
　　因为要生产空调，这边原来的厂房不够大，因此目前在扩建。但二厂的地点目前还比较偏僻，非有心人不一定能发现。
　　孙厂长点头：“这就对了，你们扩大了工厂，以后肯定会新招工人对吧？”
　　叶蔓没说死：“是有这个计划。”
　　孙厂长说：“那就对了。你们缺工人，我这厂子里工人过多了，叶厂长咱们打个商量，你们要招多少工人，都从我们奉河市电视机厂招，这样大家都省事。”
　　叶蔓捏着下巴笑了笑问：“是不是你们厂子里的人随便我挑啊？”
　　要是没从向科长那儿听说了孙厂长最近在干什么，叶蔓还猜不到孙厂长的目的。好家伙，他都看不上的工人，竟想全推到他们老师傅家电，真是想得美。
　　孙厂长讪讪地说：“这……这就一部分员工，你放心，都是熟手，老职工，有丰富的经验，招过去就可以用。”
　　叶蔓扯着嘴角笑了笑说：“孙厂长，我们这个厂可不生产彩电，你的这些熟练员工，对我来说没用啊。”
　　想也知道，被孙厂长淘汰掉的这批员工，肯定是表现不好的，平日里工作不认真的。孙厂长都不要，凭什么要她接收？而且还是以两家单位交接的这种方式，后续用工出现问题，也麻烦，哪有在市场上去招聘职工更合心意呢。
　　孙厂长没料到这点，愣了一会儿说：“他们对其他的机械也很熟练的，稍微培训培训就能上岗。对了，你们这个厂不生产彩电，那准备生产什么？”
　　叶蔓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孙厂长，我们二厂有分厂长负责，招工的工作也归她管，咱们厂里有明确地工作责任划分，哪怕是我也不能越俎代庖，实在是很抱歉，你的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当然，勤快、踏实、优秀的职工咱们厂也非常欢迎，等正式对外招工之后，也欢迎贵厂的职工前去应聘。”
　　去可以，她不反对，只要符合要求，都能留下。但不符合招工要求的，她也不会看在谁的面子上留下来。
　　孙厂长苦涩地笑了：“叶厂长就不能通融通融吗？实不相瞒，我们厂人员过多，需要不了这么多人，我打算清减一部分职工，但上下的阻力很大，如果能够妥善安排这批职工，应该能顺利进行。叶厂长，你就当卖我一个人情，算我欠你的好吗？”
　　叶蔓早猜到了，她说：“孙厂长，我理解你，也认同你的做法，但是恕我直言，被裁撤被淘汰的这部分员工大多都是平日里表现不佳的吧，而且两个厂对接，我们老师傅家电可是私企，干得不好是要走人的，他们能接受吗？你跟他们说清楚过吗？况且，你们裁那么多人，我们二厂就是招工也要不了这么多啊，所以也请你谅解我的难处。他们要是愿意参加我厂对外的公开招聘，表现出色，自然会被录用。”
　　孙厂长见叶蔓好说歹说，都不肯通融，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
　　叶蔓回到办公室，沉思了一会儿，打电话到厂里，让秦厂长过来一趟。
　　下午，秦厂长就到了。
　　叶蔓指了指沙发：“坐，你带来的人都安顿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秦厂长又说起了工程的进展，“目前已经正式动工，修到第二层了。”
　　叶蔓说：“这个你们都有经验，我很放心。我找你来是为了说另外两件事，关于空调生产设备、原材料采购还有厂里的招工等等问题。虽然咱们准备年后投产，但这些也要准备起来了。”
　　秦厂长了解过老师傅家电的发家史，是从二手生产线开始的。她想了想说：“需要购买二手的空调生产设备吗？飞雪那边，现在不缺钱，知道是你我要买，很可能不会卖，咱们得走远一点才行。”
　　叶蔓轻轻摇头：“就是言副厂长同意卖，高桥雄一和章回也不会答应卖给咱们的。他们不缺这点钱，就是为了刁难咱们也不会卖。算了，引进新的设备吧，我这边有个熟人介绍的外贸公司，当然，如果你那边有更好的资源就更好了。”
　　叶蔓将钟意介绍的那家外贸公司的联系方式给了秦厂长：“从海外采购生产设备需要时间，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这样年前年后生产线才能拉回来，年后就开始大量投产。此外，还有一件事，招工的工作也要筹备起来了，无论是谁来找你，打着谁的旗号，都不能开后门，坏规矩，一切按照规矩办事，择优录取。如果有人来找你，不好推脱的，都推到我的身上，让他们来找我。”
　　秦厂长听到这话笑了：“这应该不是问题，在奉河我认识的人不多。”
　　要是在靖水市，难保有很难拒绝的熟人找上门，但换个陌生的地方就是有这好处，能避开人情世故。
　　叶蔓也想到了这点：“那就好，我只是跟你说一声，以防万一。”
　　“好，我这就回去准备。”秦厂长知道，叶蔓虽然嘴上没催，但实际上心里是很着急的，因此才会找来她问话。
　　叶蔓点头：“行，需要多少钱，你跟财务那边打个申请。”
　　二厂的扩建和空调的筹备工作有秦厂长和他带来的一帮熟手，叶蔓不用操太多的心。
　　她将注意力放到了洗衣机和彩电的业绩上。
　　富友这波猛操作，对老师傅家电18寸彩电和全自动洗衣机的冲击很大，12月的第一个星期，较之11月的第一个星期，销量竟然下滑了一大半，其中尤以百货公司那边下滑最严重，目前只有一个月前销量的四分之一。
　　老师傅家电自营店里的销量也下滑了近50，跌幅最少的竟然是经销商那边，竟然没有多少影响，销量跟上个月同期差别不大。
　　这也不奇怪，富友的产品虽然国产化了，免去了关税，人工成本、运输成本等都降低了很少，价格也随之下掉，但还是比老师傅家电要贵得多，就以18寸彩电为例，老师傅家电直营门店卖1699元，百货公司那边卖1800元一台，经销商们的价格在两千元上下波动，价格虽有差异，但变化不大。
　　可富友的18寸彩电，在百货公司售价就是2199元每台，各商家的价格也差不了多少。
　　比老师傅家电的同款彩电贵了几百元，在经济比较落后的地方，居民收入不高，大家对价格很敏感，几百块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大城市，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居民，可能更追求品牌、质量，还有面子等等，但对经济不是那么宽裕的人来说，更多的会追求性价比。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小地方，百货公司没有普及，原飞雪空调厂在那些小城市也没有建立完全的渠道，富友的产品完全到不了这些地方，所以没法挤压老师傅家电在小城镇的市场。
　　虽然暂时保住了基本盘，不用像徐厂长和孙厂长那样着急，但叶蔓也不可能就躺着吃老本。随着富友的扩张，迟早会进一步蚕食老师傅家电的市场，市场竞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而且，叶蔓和庞勇苦心打造经营的直营门店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是叶蔓极为不愿看到的。
　　在她的构想中，老师傅家电销售渠道，直营门店是树干，经销商是树叶，做补充的，如果树干都不存在了，那树叶还能长期存在吗？
　　况且，孙厂长和徐厂长都在想办法奋起自
　　救了，她若不抓紧，迟早会被追上。
　　但让叶蔓决心出手的还是老师傅家电订购的那条新的彩电生产线从海外运回来了。
　　为了这个事，她回去了一趟。
　　一进办公室就被木厂长拉着讲话：“叶总，你总算回来了，我有几个事正好要征求你的意见。”
　　叶蔓放下包，笑道：“什么事这么急啊？”
　　木厂长说：“还不是生产线的事，这多增加一条生产线，咱们就得多招职工啊。”
　　叶蔓笑着说：“那就招工啊。”
　　说到招工这个事，木厂长叹了口气，告诉叶蔓一个坏消息：“造纸厂要破产倒闭了。”
　　叶蔓没说话，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本以为很深的记忆，可却想不起来，造纸厂到底是哪一年倒闭的，但估计就这几年吧。
　　见叶蔓没说话，木厂长斟酌了一下道：“县里已经出了相关的通知，原造纸厂的职工都在四处找路子，有不少找到我这儿来的，其中就包括了你爸和弟弟，你看要不要给他们通融一下？”
　　木厂长虽然不待见叶国明父子，但他们到底是叶蔓的血亲，都找上门来了，完全不理，也说不过去，回头别人提起，也要说叶蔓不近人情，对叶蔓的名声不好。
　　但叶蔓没这个顾虑，旁人说三道四关她什么事？至于名声，她以后大半的时间都在奉河，跟那些会说她坏话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了，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对叶蔓来说不痛不痒。
　　她干脆利落地说：“不用，别招他们进来，全县有这么多勤勤恳恳，认真踏实工作却失业的职工，不缺他们两个，你直接对外招工吧，一切都按公平公正的原则招聘，要是有想走关系的，你就直接拿叶宝华做挡箭牌，叶总的弟弟都不能通融，其他人更不行。”
　　木科长失笑，他算是看出来了，叶蔓是真不在意。
　　“好吧，那我就按你说的做。还有一个问题，”提起这个，木厂长有些愁眉不展，“咱们厂最近18寸的彩电出货量比较慢，厂里已经积压了两千多台货，这又增加一条生产线，我怕产品积压。”
　　要是孙厂长听到这个数字，肯定要高兴坏了。
　　但对木厂长而言，却很担忧，因为以前18寸彩电几乎没有什么库存，生产出来，没几天就被拉走，送到各个店里了，亚运会那阵子，最火爆，很多店打电话来催着交货。
　　可才过去两个月，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彩电库存增多。
　　一条生产线尚且有剩，这又多增加一条生产线，那货物积压更多，将会占据大量的资金，减少厂里的流动资金。而二厂的建设、设备的引进等等，都需要钱，要是一个弄不好，很容易资金紧张。他们可不是奉河市电视机厂和洗衣机厂，没钱了能找银行借贷，可以找上级哭穷卖惨，多少能得到支援。
　　“你别管这个，尽管生产！”叶蔓深吸了一口气道，“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生产线不可能这么闲置着。要闲着，就意味着咱们亏了两百多万。”
　　而且她也不可能真的将18寸彩电的市场让给富友。
　　富友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有品牌溢价，消费者认可他们的牌子，短期内，老师傅家电想要达到这个影响力是不可能的。
　　但老师傅家电也有一个富友无法企及的优点，那就是便宜，高性价比。
　　以前为了维持18寸彩电的利润，叶蔓没有像14寸彩电那样统一售价，广告宣传和营销也没拿价格做文章。
　　可现在不得不迈出这一步了，1699元的价格对比2199元可是便宜了整整五百元，非常具有诱惑力。
　　回到奉河，叶蔓叫对庞勇说：“你通知一下经销商，我们老师傅家电的18寸彩电统一调价，全省一个价，1699元。”
　　庞勇说：“这……经销商们会不会不乐意？”
　　据他所知，不少经销商卖两千以上，很少有卖1699元的。
　　叶蔓也知道这样会影响经销商的利益，她想了想说：“你跟经销商们说，每台彩电给他们返五个点，大家各让利一部分。我们老师傅家电会加大宣传，在省台上打广告，等大家的销量长上去了，整体利润也不会少的。当然，这个事，我也不能强制大家，但等我们的广告播出来之后，他们不降价，产品销量肯定会受影响，是薄利多销，还是保持单件的高额利润就看他们自己了。”
　　彩电不是空调，经销商们的价格要是跟1699元差距比较大，恐怕很多人会去市里的直营门店购买彩电，然后坐车拿回家，虽然麻烦了点，但辛苦跑一趟就能省几百块，傻子都会算这笔帐。
　　至于经销商们，他们为了销量，很多人最后也会将价格降下来。
　　庞勇点头：“我明白了。”
　　叶蔓指了指外面的钟小琴：“你写好后，让小琴帮你润润色，统一发函给经销商们，说明情况。”
　　“那我现在就去做准备。”庞勇拿着本子出去了。
　　叶蔓也没闲着，光老师傅家电这么搞影响不大，她还得拉一个盟友，对富友的彩电进行全方位的反击，就算不能成功将他们击倒，至少也要撕下来一块肉才行。
　　她拎着包去了奉河市电视机厂找孙厂长。
　　“稀客啊，今天什么风把叶厂长……不对，是叶总，你吹到我这儿来了。”孙厂长乐呵呵地说道。
　　叶蔓觉得跟孙厂长这样的人打交道也好，他不记仇，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不管两人之间明争暗斗过多少次，又有过什么过节，但每次跟孙厂长来往，他都表现得很热情很周到，大家都不会尴尬。
　　“孙厂长，不好意思，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过来，打扰你工作了。”
　　孙厂长将钢笔盖合上，笑容满面地说：“哪里，我正准备休息一会儿，你就来了，咱们正好聊聊天。”
　　叶蔓点头，没提电视机厂裁员的事，而是提起了彩电的销量：“孙厂长，我们18寸的彩电销量严重下滑，尤其是这个月，比上个月差远了。你们情况怎么样？”
　　孙厂长脸上也没了笑容：“别提了，叶总，我们比你们还糟糕呢。你们只是一款彩电下滑，我们三款彩电卖不出去，其他款式的销量也在下降。”
　　他们跟富友的市场重合度太高了，不像老师傅家电还有缓冲地带。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叶蔓叹气，“再继续下去，咱们都要被富友搞死。”
　　孙厂长听出了端倪，感兴趣地问道：“叶总可是觉得我上次的提议不错？”
　　叶蔓轻轻摇头：“孙厂长，你那提议是不错，但薛总不接招啊，光咱们有什么用，我们老师傅家电和甲天下可都是没引进富友的产品，富友一样在全省卖得很好，你这法子不行。”
　　孙厂长明白了一些，直接问道：“叶总可是有好主意？”
　　“好主意倒是谈不上。”叶蔓笑了笑说，“孙厂长，我们老师傅家电的18寸彩电准备降价，统一售价为1699元。我准备去云中电视台打广告，广告词我都想好了，老师傅彩电，同样的质量少花一小半的钱，1699元，18寸彩电抱回家！”
　　孙厂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叶总，你这么搞，我们18寸的彩电还怎么卖啊？”
　　价格没老师傅家电便宜，品牌没富友出名，真是哪边都不沾。
　　叶蔓笑着说：“孙厂长，你也可以降价啊！当然，我不赞成，你要降价，那我们也只能继续降价了。我的建议是，我们老师傅家电在电视上打18寸彩电的广告，你们挑一款，21寸或24寸的彩电降价，或者两款产品一块上都行，咱们一起在云中电视台上打广告，对抗富友。”
　　这两款也是富友同期推出的中高档彩电，价格比进口便宜，但比本土品牌还是要贵不少。
　　孙厂长拧着眉：“这……中高档彩电的销量本来就不是很高，要是降价，利润更低了，这……”
　　赚不了钱，对厂里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啊。
　　叶蔓直白地说：“孙厂长，你不是在准备裁员吗？员工减少，生产效率提上去，还可以倡导节约，不管是用水用电，还是人力成本，等等，都可以往下压，这样成本不就降低了吗？成本降下去，降价你们也有得赚了，少赚点，总比堆在仓库卖不出去的强。咱们两家联合降价，打一场价格战，多少能抢回一些市场，怎么也比眼睁睁地看着富友抢走了咱们的市场强。这样还能有一线生机，什么都不做，那只有等死。”
　　孙厂长揉了揉额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叶蔓的提议，不得不承认，她这个方案比他们先前提的什么渠道堵住富友更有可行性。富友有钱，可以砸广告，招经销商，建设渠道，他们根本拦不住。
　　但价格就不一样了，虽然国产品牌是比洋品牌价格低，但大家对这个价格的差距并没有直观的了解，而叶蔓的提议就是将这一点摊开在太阳下，让每个人都知道。
　　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差了，孙厂长最终同意：“好，我也跟着你赌一回！”


第157章 
　　1990年的最后一个月，云中省彩电行业迎来了新一轮的价格战。
　　这次价格战涉及的是中高档彩电，老师傅与奉河市电视机厂对市面上最畅销的三款中高档彩电同时降价，比富友同款产品要便宜好几百元，比进口的同样尺寸的彩电便宜上千元。
　　整个12月云中省几乎都是彩电的广告，电视台、广播、报纸上全都是。
　　不过对比于富友的全面开花，所有媒体全方位宣传，老师傅家电和奉河市电视机厂基于成本的考虑，广告只在电视上播放，时间段也只挑了晚上的黄金时间段，不像富友那样，全天候几乎都能看到他们的广告。
　　富友打出“高科技”、“精致”、“优质”的标签，老师傅家电和奉河市电视机厂的宣传就直接简单明了多了，核心就两个字：便宜！
　　在人均年收入只有一两千元的九十年代初，几百元可不是一笔小数字，是很多普通职工几个月的工资。况且，老师傅家电还承诺，不喜欢三天包退，出问题一年包修。
　　这个透明的价格一出，哪怕富友的名气更大，又是日本的牌子，但还是有许多人在老师傅彩电和奉河牌彩电上犹豫。
　　到了12月下旬，两家厂中高端彩电的出货量相较于前段时间，有所回升，虽然不如富友没来之前，但到底止住了颓势。
　　叶蔓看了一下直营门店的销售记录，他们18寸的彩电因为这段时间的宣传，已经回升到10月的三分之二，总算夺回来了一部分市场，如果能维持住也不错。
　　孙厂长那边也打电话过来给叶蔓报喜：“叶总，这广告打得还真没错，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厂彩电的销量有所上升，其他渠道的不好统计，甲天下那边，最近一个星期的销量快赶上了九十月份。”
　　“恭喜啊。”叶蔓笑着说，“我们比你们要差一点，大概只有九十月的三分之二。”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九月份的时候亚运会，激起了国人的爱国热情，也带动了老师傅彩电的销量。即便富友没横插一脚，等亚运的这波热度过去之后，18寸的彩电销量也会下滑，然后保持在一个比较平稳的区间。
　　孙厂长乐呵呵地说：“那也不错，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在报纸上也打广告？”
　　孙厂长这是尝到了宣传的甜头。
　　叶蔓说：“我觉得暂时不用了，现在电视、广播、报纸都是广告，估计市民看广告都看腻了，翻到广告估计就直接略过了，咱们两家资金没富友雄厚，还是省着点花吧。不过马上要过年了，攒了一年钱，不少人估计想换个家电，咱们抓住这波机会多出点货吧。”
　　孙厂长赞同：“是该好好干，可富友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们也跟着降价，咱们怎么办？”
　　虽然暂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可孙厂长并不敢掉以轻心。
　　叶蔓揉了揉额头说：“他们要降，咱们就跟着降呗。富友的降价幅度肯定不敢跟咱们比，他们可是大牌子，洋品牌，要是拉到跟咱们一个价对他们的品牌形象不利，在这点上他们肯定会特别慎重。”
　　这就跟奢侈品是一个道理，卖的就是格调，高端，要是降到跟普通产品一个价了，就会失去神秘感，进而走下神坛，也会失去他们原有的客户。
　　就现在来说，日本家电确实比国内技术更先进，但在卖点上，他们也做了很多包装和宣传，而且都是往高科技，先进，格调等方面靠拢。
　　八、九十年代，初开国门，贫穷、落后的中国人接触到西方的发达和先进，看到东西方巨大的发展鸿沟，难免会有自卑的心理，这时候社会上充斥着一股崇洋媚外的社会风气，总认为国外的月亮更圆，外国的产品、牌子就是好的。买洋品牌除了对其产品质量有更深的信心，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面子，身份的象征。
　　而外资也乐于保持巩固这种印象，毕竟他们可以从中获得高溢价的报酬。
　　而格调、有面子，这就需要高价来维持。便宜的东西，在大部分人心里都是谈不上格调，独特的。
　　要是富友将价格降到跟老师傅家电一个价，那简直是自毁长城，叶蔓不觉得精明的高桥雄一会这么做。
　　飞雪这边自然也看到了老师傅家电和奉河市电视机厂的广告。
　　刚开始，言副厂长是不以为意的，老师傅一个才一年多的牌子，奉河市电视机厂这个半死不活的国有厂子，怎么争得过富友。富友可是日本家电巨头，牌子很响亮，进口的产品在国内格外畅销，而且还有很多走私货。那么贵还不是一样有人买，现在国产化降价了，买的人应该更多才是，他家的家电产品除了空调，几乎都是洋品牌。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是国企大厂的厂长，收入颇丰，还有各种人脉关系，能够拿到相对更便宜的洋货。可对于广大普通工人来说，他们每个月只有微薄的薪水，还要养家糊口，添一件家电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三十年后买车，很多都要攒一两年的钱，便宜几百块，对普通人来说非常具有诱惑力。
　　销售数据也忠实地反应了这点。
　　12月下旬，他们厂的彩电出货量明显减少了。
　　言副厂长拿着出货单做了对比，发现就是从老师傅家电和奉河市电视机厂打广告一个星期后，销量就开始明显放缓的。
　　不行啊，他们飞雪这么大的厂，又有富友投资的两个亿，没道理还干不过一个小私企和一个快破产的电视机厂。
　　“降，他们降价咱们也降！”言副厂长将出货单拍在桌子上说道，不就是降价吗？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高桥雄一和章回却制止了他：“不行，富友彩电不能降价！”
　　言副厂长紧拧着眉：“为什么不能？就算降到跟他们一个价，咱们也不亏。”
　　虽然在营销上、渠道上，他们的投入比老师傅家电和奉河市电视机厂要高，但他们不缺钱啊。
　　章回轻轻敲着桌子说：“言副厂长，这不是亏钱不亏钱的问题。富友在国人心目中是高端、有档次的家电品牌形象，一旦沦落到跟一个小私企打价格战，消费者会怎么想？顾客会怎么看待富友这个牌子？”
　　言副厂长对什么品牌形象没多少概念，他嘟囔道：“等把老师傅家电和奉河市电视机厂打趴下了，市场中没有了竞争者，咱们再把价格涨回来就是。”
　　这个他熟啊，他们空调厂就是因为附近几个省都没有强有力的竞争者，所以定价一直相对比较宽松，价格也维持在一个比较稳定的区间，不像彩电这一行，时不时地来一波降价。依他说啊，市面上的电视机厂还是太多了点，少几家就没这么多事了。
　　章回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涨回来那也不是现在的富友了。况且，富友不止有彩电，还涉及其他产品，这会拉低整个品牌的格调，影响其他品类产品的价格。”
　　彩电降价会影响到洗衣机等相关产品的价格，因为你不再高端了，沦落到老师傅家电这样一个小私企同样的水平，消费者怎么还会接受高昂的溢价？
　　这样带来的损失可不小。
　　言副厂长不在乎富友这块牌子，高桥雄一和章回可是很重视。
　　“可这样一来，咱们的销量肯定会受影响。”言副厂长不高兴地说。
　　他还想借着洗衣机和彩电的大卖，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并在年底向上级、市里面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绩，早点摘掉这个“代”字，名正言顺地坐上飞雪厂长的位置呢。
　　章回说：“这个不着急，我们可以持续宣传，奉河市电视机厂财务状况不佳，不可能一直在云中省电视台打广告，老师傅家电就一款18寸的彩电，不成气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建立完善的销售渠道。”
　　言副厂长兴趣缺缺：“章总，销售部那边完全配合你们的工作了。”
　　“但人呢？”章回轻轻叩击着桌子，“销售部的骨干怎么都辞职了？”
　　这一块，他们是日方代表，又刚合资，不宜插手太多，以免引起厂里老职工的不满。谁料就是这一疏忽，等他发现时，厂里的销售骨干都走了。
　　言副厂长摸了摸鼻子：“他们都是秦副厂长的人，秦副厂长走了，他们自然也不干了，全部辞职了。”
　　章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辞职，只怕是被这人给挤兑走的吧！这种内斗在哪儿都不稀奇，一朝天子一朝臣。
　　人已经辞职走了，为了这几个人跟言副厂长起争执实在没必要。章回冷静地说：“希望言副厂长重视这一块，老师傅家电之所以能异军突起，有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他们的销售渠道建设非常快，而且很完善，已经几乎遍布云中省，并向外扩张了。价格战只
　　是短期的竞争手段，想要取得更好的成绩，渠道建设刻不容缓，希望言副厂长重视这一块。”
　　要不是他们是外来的和尚，现在不宜插手太多事情，他都想亲自整顿这一块。
　　现在富友彩电的销售途径主要依靠百货公司，但百货公司也是江河日下，依靠他们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且将销售渠道压在一方身上也是很危险的事，万一哪天百货公司坐地起价，甚至是直接拒绝他们的产品，那他们怎么办？
　　还是老师傅家电那种自营模式加经销商结合，并跟百货公司合作，渠道全面开花的模式更有保障。可惜，全云中省都只有一个老师傅家电。
　　言副厂长见他说得严肃，点了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孙厂长提心吊胆了一阵子，生怕富友也跟着降价，但没想到，富友的广告仍旧天天打着，但广告内容却没变化。
　　还真被叶蔓给说准了。
　　孙厂长捏着下巴，再次惊叹叶蔓的惊人的洞察力。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富友不降价，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市面上中高端彩电这块的市场出现三分天下，僵持不下的局面，老师傅家电、富友、奉河市电视机厂三分各自占据一部分市场，谁也没办法在短期内吞掉谁。
　　不算特别好的消息，但总算能稳住，对风雨飘渺的电视机厂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徐厂长看到孙厂长这张降价牌祭出去后还真起了效果，心动不已，直接找上了门取经。
　　“孙厂长，你们现在好了，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孙厂长也希望洗衣机厂能起来，毕竟同是本地家电厂，又没竞争，还共同抵御老师傅家电和富友的进攻，也算是难兄难弟，同病相怜了。
　　他很实诚地说道：“你找我没用啊，我建议你去找叶总。这个主意是她给我出的，咱们两家联合降价的，你们也可以跟叶总联合起来，在洗衣机市场上跟富友干一波。”
　　徐厂长听着有些心动，但面上讪讪地，不肯接话。
　　孙厂长瞧出了苗头：“怎么，徐厂长你这是有难言之隐？”
　　徐厂长支支吾吾道：“那个……我前阵子跟叶总闹得有点不愉快。”
　　他将想把侄子介绍给叶蔓，最终却被叶蔓拒绝，两人不欢而散的事情说了。
　　孙厂长听完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徐厂长这眼光毒辣啊，看叶蔓这么有出息，就想早点把人变成自己人，这如意算盘打得。
　　见孙厂长不说话，徐厂长心虚地说：“我也是好心，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叶总都25岁了，也该找对象了。我侄子当兵退伍回来的，身体好，长得壮，工作也体面，哪点配不上她？”
　　他可真敢说！
　　这种事，孙厂长也不好评说，便道：“叶总不是不讲理的人，公归公，私归私，既然她不愿意，你以后就别提了，大家只聊公事。”
　　徐厂长还是有点放不下面子，又怕叶蔓拒绝自己，更丢脸，便说：“孙厂长，你能不能陪我走这一趟？”
　　孙厂长才不想趟这一趟浑水呢，正想拒绝，门口就传来了萧舒阳的声音：“我姐夫下午有个会，没空，徐厂长，我陪你去吧。”
　　孙厂长抬头不动声色地瞪了萧舒阳一眼，这小子跟着胡闹什么？
　　但他话已经放出来了，孙厂长也不好当着徐厂长的面拂他面子，只得微笑着默认了。
　　徐厂长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不过萧舒阳的身份也算拿得出手，有他陪着，叶蔓多少应该会给几分面子，总比自己一个人去强，便说：“那好，就麻烦萧总了。”
　　孙厂长头痛地看着这一幕，萧舒阳的心思恐怕就徐厂长这个空降的，消息不够灵通的人还不知道。
　　这都什么事，算了，随便他吧，这小子要是能成功，娶到叶蔓，也是他祖坟上冒青烟了，要是不成，碰碰壁也是好的，年轻的时候吃点亏，受点挫也不是坏事。
　　“行了，你们要去就赶紧去，我一会儿还有会。”孙厂长摆了摆手，干脆拿萧舒阳给的借口下逐客令。
　　萧舒阳知道他为什么不痛快，笑嘻嘻地说：“徐厂长，咱们走吧！”
　　“萧舒阳？不是跟你说过，他来就说我没空吗？”听到钟小琴的汇报，叶蔓头都没抬。
　　钟小琴说：“一同来的还有徐厂长，说是有重要的事想找你谈。”
　　因为徐厂长一起来的，应该是谈公事，她才会来跟叶蔓汇报。
　　叶蔓听到这话，放下了笔，点点头说：“让他们进来吧。”
　　只是萧舒阳，她肯定不见，免得他一会儿又是送东西，又是请吃饭看电影什么的。但徐厂长在，他肯定不会搞这些事，他这种人也是要面子的，哪愿意让徐厂长看到他被拒绝啊。
　　两分钟后，萧舒阳和徐厂长进来了。
　　叶蔓若无其事地邀请二人坐下，笑盈盈地问道：“两位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徐厂长干咳了一声：“那个，叶总，你们厂跟孙厂长他们联合降价宣传，取得了不错的效果。我想，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做？大家一起降价，拼一拼？”
　　原来是为这个而来。
　　叶蔓直白地问道：“徐厂长，你去调查过目前奉河市市面上最畅销的中高端洗衣机有哪几个牌子吗？”
　　这个徐厂长还真没想过，他蹙眉问道：“叶总，这跟咱们今天谈的事情有关吗？”
　　叶蔓两手搭在桌子上，笑容淡了许多：“徐厂长，你要调查过就会知道，现在市面上的洗衣机牌子很杂，富友、老师傅、你们厂、还有抚西市洗衣机厂的以及周边其他省的牌子都有进驻咱们省，你我两家的份额只占据中高端洗衣机的一部分，联手效果也不好。”
　　“这……这怎么会呢？”徐厂长觉得叶蔓是不肯帮忙，他问，“叶总，你是不是还因为上次的事生气，所以不愿意跟我们厂合作？”
　　他不提，叶蔓都忘了，身为一个条件还不错，尤其是经济条件优越的大龄未婚女青年，又是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婚事被人盯上，不是很常见的事吗？为这个跟他生气，还记到现在，完全不至于。
　　叶蔓淡淡地说：“徐厂长，你想多了。我是个商人，只在商言商，有利可图又不违法的事我都会做，我不答应，只有一个原因，你的这个提议，实在没必要。”
　　“洗衣机市场跟彩电这块的市场完全不同，鱼龙混杂，品牌繁多，一旦我们大规模降价，其他品牌也会跟进，最直接的后果很可能就是咱们这些本土洗衣机厂打价格战，打得你死我活，削弱大家的利润，所有人都赚不了多少钱。第一次降价，远远不是底线。徐厂长，你要觉得我是在忽悠你，你可以先降价试试。”
　　奉河市洗衣机厂的问题比电视机厂还要大，生产成本也居高不下，徐厂长一个空降的，对这方面本来就不是很精通，在厂里也没有绝对的权威，不管是他的个人条件，还是现实的客观条件，都没法支持他对洗衣机厂进行强有力的改革。毕竟改革，总是会动一部分人的蛋糕。
　　徐厂长脸色灰白：“那……那就这么算了吗？”
　　叶蔓其实也没好办法。要她说啊，徐厂长还是请辞算了，没这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现在洗衣机厂需要的是一个强权人物，不怕得罪人，对厂里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对上面厚着脸皮要各种资源，兴许洗衣机厂还有救。
　　可这样人什么时候都是少数。
　　“徐厂长可以想想其他办法，实在不行，降价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少赚点总比堆在仓库卖不出去强。”叶蔓淡淡地说。
　　徐厂长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我再想想。”
　　叶蔓颔首：“好，徐厂长慢走。”
　　徐厂长失落地看了一眼萧舒阳说：“萧总，咱们走吧。”
　　萧舒阳却不动：“徐厂长，你先去忙吧，我跟叶总还有点事要商量。”
　　徐厂长正头痛厂子里的事，也没多想，点点头：“好，今天谢谢萧总陪我过来，我先走了。”
　　叶蔓很无语，你倒是把你的带来的小尾巴一块儿带走啊。这个萧舒阳，肯定是故意的，见缝插针，逮着机会往她面前凑。
　　等徐厂长一出门，萧舒阳就迫不及待地说：“叶总，我这里有两张音乐会的门票，国外知名乐团的表演，晚上一块儿去看看？”
　　叶蔓冷淡地说：“萧总，我不懂音乐，欣赏不了，你还是邀请识货的去看吧，省得浪费了这张门票。我还有工作，你请便吧。”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音乐我也不懂，多听听就好，你要不喜欢，咱们可以去看电影，吃饭或者去卡拉ok厅玩。”萧舒阳仿佛听不懂拒绝。
　　叶蔓懒得跟他扯，拿起包说：“萧总，我有事，约了个客户，再见。”
　　听说她要去见客户，萧舒阳没法再跟去
　　，只能作罢。
　　总算摆脱掉了这个牛皮糖，叶蔓舒了一口气，坐上了车。
　　半个小时后，她下车，准备去另外一个站点转乘，刚过马路就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阿婆忽然直直栽倒在地上，传来咚的一声，吓了路人一跳。
　　叶蔓也吃了一惊。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赶紧跑了过去，后面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等叶蔓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围在旁边了。一个年轻男人低头在检查阿婆的情况：“大家让一让，不要围成一团，保持空气畅通，麻烦帮忙联系一下车子或医院好吗？”
　　叶蔓赶紧掏出大哥大说：“我有电话，我拨打120……”
　　另外一个阿婶说：“我老伴骑车过来了，三轮车行吗？”
　　“可以，医院不远，三轮车更快，来两个人帮我将阿婆扶上三轮车。”年轻人又说。
　　这个点是上班时间，围着看热闹的几乎都是老年人，叶蔓自告奋勇上前帮忙说：“我来。”
　　年轻男人指了指地方，示意叶蔓：“轻点！”
　　两人合力，又有旁边阿婶的帮忙，总算将阿婆抬上了三轮车。
　　但骑车的阿叔年纪很大，非常瘦，男人看了一眼说：“阿叔，能不能将你的车子借给我用一用，一会儿你们到医院来取，这是我的证件。”
　　说着将一块工作牌塞给了阿叔。
　　阿叔看了一眼，同意了。
　　男人上车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热心帮忙的叶蔓说：“这位同志，能麻烦你在车上看着阿婆吗？”
　　“好的。”人命关天，叶蔓没拒绝。
　　男人骑上车，将大衣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飞快地蹬脚踏板。
　　叶蔓坐在三轮车里，手放在阿婆的脑袋上方，以防车子颠簸撞到阿婆的头。
　　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了医院门口，男人下车背起阿婆就往医院里冲，连衣服和三轮车都没管。
　　叶蔓本来想走的，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三轮车推到了一侧靠墙的位置，跟门卫大叔说了一下情况，让他帮忙看着车子。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件大衣，看样子是个牌子货，不便宜，医院里人来人往的，这么一件衣服丢在这里，很容易被人偷走。
　　她拿起衣服，本来准备也交给门卫，让他回头转交给刚才那位好心的小哥，一伸手才发现，她左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三四公分长的血口子，血已经开始凝固了，估计是刚才太紧张，竟然没感觉，现在才觉得钻心的疼。
　　伤口上还有些黄褐色的铁锈，叶蔓估计应该是在上下三轮车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这样的伤得处理一下，不然冬天好得特别慢，而且叶蔓也担心会得破伤风。
　　横竖要进去一趟的，叶蔓便没去门卫处，拿着衣服进去顺便还给那个小哥。
　　进了医院后，叶蔓就看到急救室那边围了一圈的人，刚才那个小哥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的，显然累得不轻。
　　叶蔓走过去，将衣服递给他：“同志，你的衣服落在三轮车上。”
　　“谢谢。”小哥扭头，见是叶蔓，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刚才麻烦你了。”
　　叶蔓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刚才只顾着救人，都没留意到这年轻小哥，他长得特别白，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特别阳光，非常治愈。单看每处五官，他的长相不算特别出色，鼻梁不够挺，眉峰不够突出，但组合在一块儿却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
　　不过后世电视上各种帅哥见多了，叶蔓只惊讶了一秒就恢复了平静，笑着点头说：“小事，你也帮忙，再见。”
　　她还得去挂号处理伤口，可没功夫跟陌生人闲聊。
　　叶蔓刚转身，忽然后面就撞过来一个人，力气大得直接将她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是后面有人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不然她铁定要摔倒。
　　小哥轻轻扶着她的双肩，等她站稳后，迅速松开手，不悦地看着眼前这对横冲直撞，撞了人也不管的夫妻：“小心点，撞到人了，不会说对不起吗？”
　　两口子，男的很瘦很矮，女的很胖很高。
　　听到这话，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叶蔓和小哥：“你谁啊？没看清楚吗？是她不长眼睛，挡在路上。”
　　叶蔓气结，这是医院的走廊，又不是大街上，他们这样冲过来，还怪她没让路，什么道理？真是哪里都有这种不讲理的人。
　　小哥也很生气，酒窝消失，面无表情地说：“她只是站在走廊上，是你们冲过来撞到她的，道歉，不然我请保安了。”
　　“你什么人啊……”女人很不高兴。
　　男人拽了她一下，焦急地望向急救室：“算了，就道个歉，我来吧。”
　　他扭头，眼睛都没落在叶蔓身上，很是敷衍地说：“对不起啊同志，我们也是听说我妈被人撞了送来急救，才不小心撞到你的。”
　　叶蔓心里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她指了指急救室：“里面的是你妈？”
　　男人盯着急救室的门，点头：“是啊，我们这不是有病人吗？一点小事，你也没受伤，就算了吧。”
　　叶蔓无语，真是够极品的，这样的人她懒得搭理。
　　抬头，她从小哥眼中也看到了无奈。也是，对方的老母亲还在急救室，他们为了这点事跟对方争，吵起来，耽误时间不说，不了解内情的人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而这两口子也是情有可原。
　　她说：“算了，一点小事。”
　　小哥点头，两人无奈一笑，这都什么事，做好事反而惹一身骚。
　　正想走，那男人抓住路过的护士问道：“你知道是谁撞了我妈吗？”
　　护士摇头：“不知道，不过是我们钟医生送你妈过来的。”
　　她指了指小哥。
　　那两口子迅速扭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哥，询问道：“你看到是谁撞了我妈？”
　　小哥淡淡地解释：“她自己突然晕倒在地上的，没有人撞她。”
　　“不可能，我妈身体好着呢，怎么可能晕倒。我们都听说了，有人亲眼看见，她是被人撞倒的，是不是你？你还装好人，不肯承认，是不想赔医药费吧！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丧良心的。”女人拽着小哥的袖子，大声喊，“大家看啊，还是医生呢，就干这种没良心的事，撞了人还不承认。”
　　叶蔓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阿婆都还没醒呢，这两口子都没问清楚就张口污蔑小哥，太荒谬了。
　　不过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说白了就要想要钱嘛，医药费、营养费、什么精神损失费的一大堆，老人的病算什么，全是他们碰瓷弄钱的理由。
　　小哥似乎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我没有，她自己晕倒的，没有人撞她。”
　　“你说没有就没有？她身体好好的，不是你撞了她，她怎么可能会晕倒？”女人拽着小哥的手不肯松，故意大声嚷嚷，“大家快来看啊，医生撞了人，不肯承认啊，我们可怜的妈啊，七十多岁了，被人撞倒进了急救室啊，都没人管……”
　　医院里本来人就多，医生更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她这么一嗓子，引来了不少看病的人和家属。
　　叶蔓明白，对方就是想利用舆论逼迫小哥承认，答应赔钱。
　　毕竟是医院，医患关系一直是比较紧张的，阿婆在急救室生死未卜，患者的同理心很多都会跑到这两口子这边。这么一闹，激起了民愤，医院这边也会受影响，如果不好处理，或没法澄清，那最后只能自然倒霉，赔钱大事化小。
　　明明是做好事，最后却被倒打一耙，赔钱不说，还要丢名声，影响前途，真的是太过分了。正是因为有了这两口子这样的不要脸的，没有道德的人，冷了好心人的心，才导致大家看到老人也不敢扶。
　　但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老，有一天不会出意外向路人求助？
　　这种风气绝不可助长。
　　叶蔓气恼极了，有些话，这个小哥碍于身份和工作单位，不好说，但她好说啊。
　　她几步上前，一把拉开女人的手，大声说道：“我亲眼看见，你妈是自己摔倒的，这位同志好心地去帮忙送她来的医院，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污蔑对方，小心告你诽谤！”
　　女人没想到跳出来一个程咬金，恼火地说：“你谁啊，关你什么事？我妈还躺在医院，什么情况还不是你们说了算，可是有人亲眼看到他撞了我妈！”
　　卖惨嘛，谁不会！
　　叶蔓直接举起受害还未包扎的手：“我也是见义勇为，送你妈来医院的路人之一，这是我为了送你妈过来，被三轮车划伤的手。对帮忙的恩人，你不感激道歉就算了，刚才撞了我连句道歉都没有，现在又污蔑这位同志。你说有人看到他撞了你妈是吧？人呢？找出来，不然咱们上法庭，好好辩个是非曲直！”


第158章 
　　妇女完全没想到叶蔓这么一个年轻姑娘的战斗力这么强。
　　别看她嘴上叫得厉害，其实也不过是看小哥年轻脸嫩好欺负而已，结果被叶蔓这么一顿抢白，她张了张嘴：“你……关你什么事啊？我跟这个医生在说话，你站出来插什么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不过就顾左右而言他，这种人叶蔓见多了。
　　她指着妇女说：“今天你必须就撞倒了我，污蔑这个医生的事当着大家伙的面道歉，不然咱们法庭上见！还有，我的手是因为救你妈才受的伤，你必须赔我医药费。”
　　叶蔓本来是不在乎这点医药费的，但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你只能比他更难缠才行。
　　妇女一听说要赔钱，气得跳脚：“你说什么？谁能证明你的手是救我妈弄的？你这是敲诈，想要钱，没门！”
　　叶蔓冷冷地看着她：“三轮车上应该还有血迹，刚才一路上，还有医院的门卫都能证明我是一道坐三轮车送你妈过来的。你要不赔钱，我就报警取证，咱们上法院说理去。”
　　见叶蔓说得笃定，妇女嚷嚷道：“那……就算，就算你这手是在三轮车上划的又怎么样？又不是我让你送我妈过来的，你自己要送的，关我屁事。”
　　这话就很没良心了，本来还有些偏向他们的病人和家属也不禁议论了起来。人家好心送你妈到医院，为此受了伤，没一句感谢的话就算了，还说是人家自找的，有这么做事的吗？
　　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男人拽了一下女人，低声道：“别说了，都看着咱们呢……”
　　女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屁股往地上一滑，大哭起来：“医生欺负人啊，把我妈害得进了医院还不承认……”
　　说不过就开始胡搅蛮缠了。
　　叶蔓还想说什么，小哥拉住了她的胳膊：“不用理她。”
　　叶蔓看着女人这样就来气，社会风气就是被这种个别不知感恩的白眼狼给破坏的。
　　小哥对手足无措的护士说：“这里是急救室，他们再闹，请保卫科的人过来。”
　　妇女的哭闹声明显顿了一下。
　　小哥见状，继续说道：“老太太醒来，究竟是她自己摔倒的还是我推的，自有定论。这里是医院，你也别闹了，影响其他病人看病和休息，要我赔钱就走正规的途径。这么闹，我不会给一分钱的。”
　　说罢，他也不管这两口子，扭头对叶蔓说：“跟我来，你的伤口需要及时处理。”
　　说罢，松开了叶蔓的手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去。
　　叶蔓赶紧跟上。
　　他将叶蔓带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推开了门，招呼叶蔓：“你先坐一下，我洗个手。”
　　叶蔓打量了一下，这是一间诊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后面还有个柜子，放了不少文件。
　　很快，小哥洗完了手，打开抽屉，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然后招呼叶蔓：“到水龙头这边来，你的伤口上沾了一些铁锈和泥土，先给你清洗干净再消毒包扎。”
　　伤口的血已经快止住了，再用冷水洗，肯定很痛，叶蔓有些抗拒，但又不好意思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遂开了个玩笑说：“医生同志，我都还没挂号呢，这算不算开后门啊？要不，我先去挂号！”
　　小哥抬头，嘴角微勾，露出浅浅的梨涡：“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说罢，不给叶蔓反应的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到了水龙头下，流水冲到伤口上，那一瞬，疼得叶蔓眼泪都滚了出来，她差点忍不住叫出来，太痛了。
　　“忍一下，很快就好。”小哥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对不起，要不是我叫你帮忙，你也不会受伤，还扯进这种事里面。”
　　这关他什么事情，他也是受害者，要怪就怪那两口子太不是东西了。
　　最痛的那一刻过去后，叶蔓感觉好了许多，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离小哥极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叶蔓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关于那两个人你准备怎么办？”
　　小哥不急不缓地说：“看阿婆醒了怎么说吧！他们要是还一口咬定是我撞倒的阿婆，我再找找证人。”
　　“我就是证人，你找我吧。”叶蔓实在是很恶心那两口子的行为，主动说道。
　　小哥轻笑了一下，关掉水龙头，拿了张干净的毛巾轻轻地将她的手擦干，然后坐回椅子上：“这伤口不长，不用缝针，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开点药，你拿回去，自己换药也行，不方便就到医院来，直接到我办公室，不用排队。”
　　“那谢谢了。”叶蔓倒是没推辞，排队太耽误时间了，她还是回去自己弄吧，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伤。
　　小哥没再说话，低头拿起消毒水给叶蔓的伤口消毒，然后包扎，他的手指修长灵活，轻轻一勾，纱布就在叶蔓的手背上打了一个漂亮的小蝴蝶结。
　　“好了，你坐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开点药带回去。”小哥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俏丽的小护士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见他忙完了，立即喊道：“钟医生！”
　　“有事？”钟医生淡淡地问道。
　　小护士纠结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诊室的叶蔓，抿唇关切地问道：“刚才我听说有两个人闹事，冤枉你，你没事吧？”
　　叶蔓看到这一幕，秒懂。
　　她识趣地站了起来，笑道：“钟医生，你还有事要忙，我自己去药房买点药就行了，今天麻烦你了。”
　　“不用，等我几分钟！”给了叶蔓一个安抚的眼神，钟医生大步走到门口，对小护士说，“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
　　“那……”小护士张了张嘴，羞涩地从背后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钟医生，你还没吃饭吧，我家里今天炖了鸡汤，给你捎带了一份，谢谢你上次救了我爸。”
　　钟医生看了一眼保温饭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小护士：“你爸交了治疗费，身为医生，给他看病是我职责所在，不必谢。饭盒我收下了，钱你拿着。”
　　硬生生地把感激给弄成了金钱交易。
　　小护士脸涨得通红，摇头拒绝：“这……不用钱了，就一点鸡汤而已，只是表达我的感激。”
　　钟医生不为所动：“你不收钱，这汤我不能要。”
　　小护士没辙，最后只得接过了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无辜的小鹿一样，连叶蔓看了都有几分不忍。
　　但钟医生硬是像没看见一样，提着饭盒放到桌子上，对叶蔓说：“趁热喝！”
　　叶蔓目瞪口呆，这火怎么烧她身上了。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门口，果不其然，小护士红着眼，捂住鼻子，伤心地跑了。
　　“你……钟医生，不厚道啊！”叶蔓哭笑不得。
　　钟医生指了指饭盒说：“你也没吃饭吧，先喝点垫垫肚子，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罪。”
　　说完，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叶蔓自然是没动这饭盒，又不是送她的，她才不喝呢。不过这个年轻小医生也有意思，开始叶蔓还以为他脸嫩热心，不会拒绝人呢，没想到拒绝起爱慕者来半点都不心慈手软。相信今天之后，小护士再也不会给他送汤了。
　　过了几分钟，他就又回来了，手里还有个塑料袋子，里面装了药和纱布。他一一给叶蔓讲解了一下用法和用量：“……如果不会换药就到医院来，这是我的办公室，你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了。今天的事，实在是对不起，连累了你！”
　　叶蔓提起袋子：“你不用说对不起，这不关你的事，对了，这些药多少钱？”
　　“不用，你是因为我叫你帮忙才受的伤。回去后左手不要用力，伤口也不要沾水，这几天的饮食清淡一点。”钟医生细心叮嘱道。
　　这些药应该不贵，叶蔓也就没跟他争：“好吧，我知道了。对了，还不知道钟医生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要是回头这家人撒泼耍赖诬告你推了阿婆，你联系我，我可以为你作证。”
　　钟医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目露诧异：“老师傅家电总经理叶蔓……”
　　叶蔓轻笑了一下，点头道：“对，医生你要是需要买家电，拿着我的名片到店里，给你打折！”
　　钟医生将名片收了起来，定定地看了叶蔓几秒，然后忍不住一笑，酒窝跟着冒了出来：“我是钟意！”
　　“钟医……钟意？”叶蔓惊讶地看着他，“温主任的得意门生？”
　　钟意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讶和意外。
　　叶蔓轻轻拍了一下头：“真是太意外了，钟医生真是年少有为啊！”
　　钟意笑了笑：“彼此彼此！”
　　他也没想到老师傅家电的掌舵人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姑娘。
　　短暂的惊愕过后，叶蔓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笑道：“钟医生还没吃饭吧，我请你
　　吃饭，感谢你对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帮助。”
　　钟意微笑着说：“你叫我钟意就行了，我也叫你叶蔓吧，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今天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
　　叶蔓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走吧。”
　　钟意拿上了大衣，跟着叶蔓一起走出医院。
　　两人也没去太远的地方，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饭店，点了三菜一汤。等待饭菜上来的间隙，钟意向叶蔓解释：“其实我也没帮多少忙，都是我那个同学帮忙弄的。你们跟他联系上了吧？”
　　叶蔓点头：“我让秦厂长跟她联系了，我们年前还要采购一批设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温主任也不通知我一声。”
　　钟意说：“回来有一阵子了，那边的学习交流提前结束，因此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月回来。”
　　“这样啊，那我回头跟温主任约个时间，大家一块儿吃顿饭，你到时候可一定得赏光。”叶蔓笑着说道。
　　钟意提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好啊，你定个时间，直接联系我就行，我通知他。”
　　“也行。”叶蔓点点头，笑着又问，“钟医生，日本那边的技术是不是特别发达？”
　　叶蔓后世是去过日本的，不过那时候中日之间的差距已经没那么大了。现在可以说是日本战后经济最鼎盛的时期，她对此也非常的好奇。
　　钟意缓缓点头，跟她讲起了日本的技术和一些有趣的见闻。
　　这顿饭，两人吃得很愉快，他们从日本先进的各种设施、技术聊起，再到日本的习俗、文化，饭吃完了，两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时间不早了，叶蔓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笑道：“今天谢谢你了，我得先走了，改天请你们吃饭，咱们电话联系。”
　　“好，等一下。”钟意叫住叶蔓，然后问服务员要了一张纸，记了一串号码，递给叶蔓，“这是我家里的电话，你可以打电话联系我。”
　　叶蔓将纸收了起来：“好的。要是那两个人赖上你了，你也记得联系我，再会。”
　　直到坐上了车，叶蔓都感觉人生真的是很奇妙，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了钟意。而且，他比她想象中的年轻了好多，有她的岁数大吗？应该有吧，她记得有学生喊过他教授，下次见面，问问他是怎么保养的。
　　叶蔓回到店里，钟小琴就迎了上来：“叶总，庞总在办公室里等你。”
　　“庞总回来了。”叶蔓大步走进办公室。
　　庞勇一看到她就问：“去哪儿了？小琴说你为了躲萧舒阳跑出去了。”
　　叶蔓将包放下：“也不完全是，我本来就打算出去了解一下市场。”
　　庞勇不悦地说：“那小子下次再来骚扰你，打电话给我，我来把他赶走，什么玩意儿，还好意思到你面前献殷勤。”
　　叶蔓无奈地说：“庞哥，人家又没做什么，你要真动手，那反而是咱们没道理。不用理他就是，过阵子他自己就消停了。对了，你猜不到我今天碰到谁了。”
　　庞勇好奇地问：“谁？”
　　“钟意！”叶蔓笑盈盈地说：“我半路上巧遇了钟意，因此耽搁了一会儿。他提前回国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约一下，请他和温主任吃饭。”
　　庞勇这人向来义气，当即道：“应该的，我什么时候都有空，看他们的时间安排吧。”
　　“好，那回头我跟他们约一下，就定在最近吧，不然过阵子太忙又忘记了。”叶蔓笑着说道。
　　庞勇没意见：“可以。我今天过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汇报，杜恒来了消息，大丰市的直营门店筹备工作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验收后没问题就可以准备开业了。这样，全省15个地级市都有咱们老师傅家电的直营门店了。”
　　叶蔓很高兴：“这么快，那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但庞勇却高兴不起来，他叹道：“等你的这段时间，我翻了一下咱们最近几个月的销售业绩。12月的销量比10、11月低多了，跟9月差不多持平。”
　　但9月的时候，全自动洗衣机还没投入市场。现在多了一款产品，但销量却没有增加，实际上销量是在下滑的。
　　叶蔓不意外，她说：“富友12月强势入市，抢占了咱们的一部分市场，所以销量有所下滑。”
　　庞勇苦恼地说：“那咱们这新引进了生产线，产能增加了，销量却没上去，会不会造成库存积压？”
　　他最怕的就是库存积压，这样厂里的周转资金就会很困难。他们底子薄，可不敢压太多的货和材料。
　　叶蔓托着下巴也有些愁：“这个情况，木厂长和何雯都跟我反应过了。最近这段时间，18寸彩电和全自动洗衣机的库存都在增加，他们也询问过，要不要适当的减产。”
　　庞勇目光灼灼地望着叶蔓：“要不咱们适当地降低产能？”
　　虽然这样一来，产量会下降，但到底不会造成库存积压，账上的现金也会充裕很多。
　　叶蔓轻轻摇头，不是很赞成这个法子：“不行，这样生产线会空置，浪费不说，关键是咱们的增速放缓，富友的增速却不会，此消彼长，时间一长，咱们更没办法与他们竞争了。所以咱们不但不能停，还要想办法加速发展扩张，这样才有可能实现弯道超车。”
　　“那……继续降价？”面对富友，庞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拼来拼去，他们老师傅对比富友最大的优势还是便宜。
　　叶蔓吐了口气：“不要降了，必须得保证一定的利润率，不挣钱即便占领了市场也没法继续发展，提高技术，更换设备。庞哥，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得辛苦你。”
　　庞勇拍着胸口说：“辛苦没事，只要咱们老师傅家电能发展辛苦点算什么？再说了，你不也一样辛苦，咱们厂里谁不辛苦？”
　　叶蔓被他这话逗笑了。不过也是这个理，他们厂里谁不辛苦呢？普通工人辛苦，他们这些当领导更辛苦，周日都不得空闲。
　　“好，庞哥，我的办法就是去通省开直营门店。”
　　庞勇问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去通省开直营门店？”
　　叶蔓笑着应道：“对。短期内，在省内的中高端市场上，咱们是没法压过富友的，所以只能另辟蹊径。我的想法就是提前出省，去通省开直营门店。目前通省咱们已经有一百来家经销商了，等直营门店跟上，再加大宣传，这样销量自然就上去了，也就不担心厂里积压的库存了。”
　　庞勇猛点头：“你这法子好，富友刚开始投产，在云中省都还没站稳脚跟，短期内没办法去外地开拓市场，这是咱们的好机会。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去大丰市验收，然后直接去通省，等杜恒那小子忙完了，也让他一块儿到通省去，加快咱们开店的速度。”
　　“好，那就辛苦你们了。”叶蔓微笑着说道，“庞哥，抚西是林行的大本营，咱们去开店肯定会跟他们形成竞争关系。不过林行这人帮过咱们不少忙，我看，抚西市就开一家直营门店吧，只是留个存在感，暂时不要跟林行直面冲突。”
　　抚西市是通省的省会，人口也是该省最多的，有好几百万人，开一家店远远没法覆盖这么大的城市。但老师傅家电跟林行那边毕竟还是有几分交情，叶蔓也不希望大家将关系闹僵。
　　庞勇答应了：“好的，没问题，等去了抚西市，我去拜访一下林行，跟他说明情况。抚西市门店的选址也尽量跟他的几个店拉开距离。”
　　叶蔓很赞同：“就这么办吧。庞哥辛苦了，等寒假，让嫂子带着孩子过去陪你吧。”
　　庞勇乐呵呵地笑道：“那是当然，要是忙不过来，今年我们一家四口就在通省过年了。”
　　叶蔓没劝他回来，现在时间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尽早将通省的直营门店开起来，扩大销路，才能为他们赢得更多的时间。
　　次日，庞勇就出发了，这一次，他到年前基本上都不会回来了，即便回来，过两天又会马上出发。
　　通省的直营门店要开起来了，那后续的宣传也要跟上。
　　对于宣传这块，其实通省的经销商一直在催促。他们看云中省这边已经在省台，省报上刊登过广告了，云中省的经销商也借着几次营销的机会，狠狠地赚了一笔，很是眼红。
　　因为没有营销，老师傅家电在通省的名气远远不及云中省，所以销量增长也比较缓慢，目前销量不及云中省的四分之一，这可是一片广阔的市场。
　　以前叶蔓之所以没通省投放广告，主要还是因为通省的店太少了，渠道都没建好，就算投放广告又怎么样？市民看了广告都找不到地方购买产品，那也是无效广告，白白砸钱而已。广告的时效性毕竟短，过不了几天，市民就得
　　忘了。
　　现在这条件已经渐渐趋于成熟了，因为通省已经有百来家经销商，覆盖了通省差不多一半的面积，自营门店也在快速建设中，这时候投放广告，很快就能获得收益。
　　而且还有个效果，他们可以借此机会，再招一批经销商，进一步完善通省的销售渠道，争取在明年上半年，渠道能够覆盖通省大部分的地区。
　　叶蔓决定将这两件事交给下面的人办。
　　她把钟小琴和朱建新一块儿叫了过来，说道：“有个事想交给你们。庞总去通省开直营门店的事，你们应该知道吧？”
　　钟小琴和朱建新齐齐点头。
　　叶蔓继续说道：“通省那边，目前咱们还没进行过任何营销，主要靠云中省这边的宣传辐射和经销商的自己宣传推广咱们的产品，这个效率太低了，我准备在通省投放一批广告，两个目的，一宣传我们的产品，扩大老师傅家电的知名度，二是为了招经销商。小琴，你一直负责跟媒体联系，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你去通省那边，联系电台和电视台，连续打一个月的广告。”
　　钟小琴点头：“好的，报纸不打吗？”
　　叶蔓叹了口气说：“先节约点，纸媒这次就不打广告了。”
　　最近开销不小，直营门店建设，营销费用，最重要的是还有空调生产线的引进，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能省就先省着点吧。而且叶蔓也想看看打了广告之后的效果再做相应的调整。
　　他们不是富友，不可能大把大把地随便撒钱，他们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到刀刃上。
　　“好的，我明白了。”钟小琴应下。
　　叶蔓又对朱建新说：“你整理一下通省的经销商资料，看看哪些地方还是空白的，这次重点招这些地区的经销商。等广告播出后，应该有不少人联系你，以前签过独家代理权的经销商他们的地盘不要动，新的经销商，每个县开三五家差不多了，具体的情况你看着办，多带几个人过去，争取在年前完成通省经销商的初步布局。”
　　朱建新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很重，但这正好说明了叶总看好他，器重他，他用力点头道：“好的，叶总。”
　　“没什么问题，准备好东西，你们俩明天就出发，有什么困难及时打电话回来向我反馈。”叶蔓拍了一下手，“就这样，散会吧。”
　　钟小琴和朱建新去通省后，这边的工作几乎全丢给了叶蔓。
　　叶蔓有些忙不过来，索性把常安全叫过来帮忙，空调厂还在建设中，他的工作也不忙。
　　见面后，叶蔓先是询问了他关于空调厂的进度：“厂房建设得怎么样了？”
　　常安全说：“快了，下个月初应该就能完工。正好，叶总，我得向你反映一个情况。”
　　“哦，你说。”叶蔓看着他道。
　　常安全有些苦恼地说：“秦厂长的意思是咱们最好一次性购买回四条生产线，中低端一块儿生产，争取明年一口气拿下飞雪空出来的这块市场。”
　　叶蔓点头：“秦厂长这想法挺好的，你觉得有问题吗？”
　　飞雪空出来的这块市场，如果不及时占领，经销商们就会向外去找新的厂家提□□品，就像他们去年那样。毕竟商家开店是要赚钱的，不可能一直等着厂家，久久等不到货，必然会投奔到其他厂。
　　要叶蔓说啊，四条生产线都未必够。虽然空调的销量远远不及彩电和洗衣机、冰箱这三大件，但飞雪占领的市场也大啊，好几个省。他们手里还有这些经销商的资料，秦厂长又是他们的老熟人，回头直接一联系，这些经销商就挖过来了。
　　如此好的市场，如此好的机会，要是白白让给了别人，未免太可惜了。
　　常安全说：“秦厂长这想法是好，但资金恐怕不够，我们已经跟外贸那边联系过了，空调的生产线比彩电洗衣机贵，四条生产线怎么也得一千多万，还有原材料成本等等，这些前期也需要投入不少钱。”
　　这确实是个问题，叶蔓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咱们先看看厂里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叶蔓让财务那边统计了一下厂里的资金情况，下午就拿到了结果。
　　目前厂里的现金流还非常充裕，账上有一千多万，不过一月有一笔原材料的尾款需要付，这就要去掉两百多万。还有年底工人的工资和奖金，又得花个几十万，新厂建设的费用也要年底支付，还有一些其他的款项，零零总总，将年前要付的钱扣掉后，厂里实际上可动用的资金也就一千来万。
　　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对于偌大的工厂，一个发展期，到处都要花钱的工厂来说，远远不够，光是买空调生产线都不够。
　　当然，在这期间，各直营店和经销商处也会回一部分款项。但厂里同样也要留一笔应急资金，不可能将账上的钱全花光了。
　　莫非要暂缓空调厂的建设？
　　叶蔓很不甘心，要是明年不能迅速占领飞雪空调厂留下来的空白市场，被别的厂子占领了，那后面想要夺回这部分市场，又得花不少的力气。
　　本来可以一次性办到的事，可偏偏横生枝节，多绕这么一圈，多花不少钱和时间，谁甘心？
　　叶蔓叫来秦厂长商量对策：“……目前厂里的资金状况差不多就这样，顶多只能拿出一千万给你，你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秦厂长皱着眉头说：“叶总，其实还有个法子，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低端生产线，直接买飞雪空出来的，中端再采购两条生产线，这样一来，生产线的成本就空下来了。”
　　叶蔓也想过这个法子：“言副厂长恐怕不会卖给咱们。他要是知道，我们准备建空调厂，肯定不乐意。”
　　飞雪不比当初的奉河市洗衣机厂，飞雪现在非常有钱，生产线闲置就闲置了。而且这也不是言副厂长的个人资产，就算卖了生产线，也进不了他的口袋，他对这种事完全没任何的积极性。
　　所以哪怕他们想找个人出面去采购，言副厂长很可能都不会卖。
　　秦厂长抿了抿唇说：“没错，他要是知道我在老师傅家电准备建空调厂，他绝不会卖给咱们，毕竟要是明年咱们的空调大卖，那可是打他的脸。”
　　就冲双方以前的过节，他都不会卖。
　　叶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让我想想办法，肯定有法子的。”
　　秦厂长道：“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叶蔓想了一会儿，问道：“这件事只能言副厂长说了算吗？”
　　秦厂长愣了一下：“其实也不是，这些生产线都拆了，放进仓库里了，已经被淘汰了，算是废品。”
　　叶蔓笑看着她：“你想想，厂里除了言副厂长谁还有权力处理这堆东西。”
　　秦厂长想了一会儿说道：“刘主任有这个权力，不过他这人滑不溜秋的，恐怕不会冒着得罪言副厂长的风险答应咱们。而且，言副厂长要是得到了消息，肯定会阻止的！”
　　生产线虽然已经拆分装进了仓库里吃灰尘，可也不小，得好几卡车才能装满，这中间需要时间，言副厂长一旦得知消息肯定会阻拦。
　　叶蔓思考了一会儿：“这都不是问题，我可以想办法拖住言副厂长。你只需要想想，有没有办法说服刘主任帮这个忙。”
　　叶蔓到底不是飞雪空调厂的人，也不认识刘主任，短期内没办法摸清对方的弱点，对症下药，这个事还是得靠秦厂长想办法。
　　秦厂长苦笑了一下说道：“刘主任虽然圆滑，但……他是老厂长一把提拔起来的。言副厂长发迹后，多次拉拢，他也没表态，老厂长退下后，他也没对我落井下石过，相反，在有些时候还会给我们的人行点小便利。这个人虽然狡猾，但也重情，如果老厂长出面让他帮忙，他很可能会同意。”
　　叶蔓明了，既然秦厂长主动这么说了，那她心里也是有想法的。老厂长对她极为看重，她求上门，这事应该不难。
　　“那得辛苦秦厂长一趟，找老厂长帮帮忙，你们想法子说服了刘主任，然后咱们再商量好时间，我想个法子将言副厂长引走，回头安排一个生面孔出面，去接受这两条生产线，绕一圈再悄悄运回厂里，不要声张，这样也不至于让刘主任太为难。”叶蔓说道。
　　秦厂长有点担忧，她说：“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厂里有很多工作需要汇报，言副厂长恐怕走不开，你能将他引走吗？”
　　她没说明的是，言副厂长有些看不起老师傅家电，甚至因为富友先选了老师傅家电，心里还有些芥蒂，叶蔓要出面拖住言副厂长，这事恐怕很难。
　　叶蔓笑了笑说：“我拖不住他，有的是人能帮忙拖住他，你就放心吧，咱们分工合作，说服刘主任的任务交给你了，言副厂长这边，我来负责。”


第159章 
　　“徐厂长，老师傅家电的叶总过来了，正在会客室里等着。”
　　开完会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徐厂长愣了两秒说：“请她到我的办公室。”
　　几分钟后，秘书领着叶蔓进门。
　　不等徐厂长说话，叶蔓就笑盈盈地道：“徐厂长，打扰了。”
　　“哪里，叶总说笑了，欢迎欢迎，请坐。”徐厂长指着椅子客气地说。
　　叶蔓坐下，微笑着说：“徐厂长，我今儿来啊，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咱们这么一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大家不断地降价，摊薄了利润，可市场却只有这么大，每年卖出去的洗衣机总量是差不多固定的，最后受损的是咱们大家。”
　　徐厂长激动得拍手：“叶总，你能这么想就太对了。可不是，每年销量就这么多，咱们打来打去，最后便宜的只有那些消费者，大家都赚不了钱，何必呢。依我说啊，不如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叶蔓就知道徐厂长会对这个提议感兴趣。
　　她颔首赞同：“可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光咱们两家，根本控制不了市场。依我看啊，不若咱们省内几个家电巨头坐下来，好好谈谈，看看是划分市场份额，还是大家统一价格，总之商量个对策出来，有钱大家一起赚。你觉得怎么样？”
　　徐厂长兴奋地说：“就是这个理，叶总，你能想通真的是太好，我同意。”
　　叶蔓又说：“那咱们一起去找孙厂长商量商量对策吧，光咱们俩肯定不行，要是能把孙厂长，还有飞雪那边也一块儿拉到谈判桌上就好了。”
　　“有道理，走，咱们去找孙厂长。”徐厂长当即站了起来，拿着公文包和大衣就想出发。
　　叶蔓遂跟着站起来，笑着说：“好。”
　　两人一块儿到了电视机厂。孙厂长听说两人一块儿来的，讶异地挑了挑眉：“奇了怪了，这两人怎么凑一块儿了？”
　　琢磨了两秒，他摇摇头说：“请他们进来吧。”
　　等两人一进门，他就热情地说：“哟，今天什么风，把两位贵客给吹来了，徐厂长，叶总，请坐。”
　　徐厂长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孙厂长，我跟叶总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的。”
　　“哦，什么事？”孙厂长看了一旁安静坐着的叶蔓。
　　叶蔓微笑着没作声，这个事，她只要开个头就行了，徐厂长自然会积极地将后续的工作完成。
　　果不其然，徐厂长激动地说：“孙厂长，是这样的，我跟叶总觉得这么一直打价格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市场就这么大，降低了价格，咱们大家赚的钱都少了，吃亏的也是咱们，不若大家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孙厂长又瞥向叶蔓：“上次叶总不是不同意吗？”
　　他总觉得今天这事有点怪，叶蔓以前不是不喜欢搞合纵连横这一套吗？今天竟然肯跟徐厂长一块儿过来，稀奇了。
　　叶蔓脸上露出苦笑：“孙厂长，此一时彼一时，我这也是没办法啊。你看我们老师傅家电，今年又是采购生产线，又是新建厂房，招工，开店，还捐了三百万，电视台、报纸上面打广告，这哪都得花钱，现在被富友这么一搞，销量急剧下滑，开支却一直在增加，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啊。所以我寻思着，咱们大家和解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都是同行，这么闹下去，受损的是大家。”
　　孙厂长还没说话，徐厂长就在一旁猛点头：“对，叶总这觉悟特别高，说得也非常有道理，孙厂长，我觉得咱们可以试试，将言厂长一道请过来，好好谈谈，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
　　孙厂长没马上响应，他还是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儿。洗衣机厂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徐厂长但凡看到点希望，都想抓住，也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稀奇。
　　可叶蔓脑子一直很清醒啊，富友现在居于上风，答应他们的可能性太小了。叶蔓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为何还愿意跟着去碰这一鼻子的灰。
　　见他不作声，徐厂长又焦急地催促道：“孙厂长，行不行你总要说一句话啊。”
　　“就咱们四个？”孙厂长浓眉紧蹙，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扫过，还是不看好，“咱们未必请得动言厂长啊。”
　　人家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们三却在走下坡路，换他，他都不想搭理这些人。
　　徐厂长喃喃道：“不会吧，他们现在这么砸钱，哪怕销量不低，那成本也同样不低啊，对大家都有利的好事，我相信言厂长一定会顾全大局的。再说了，不管他同不同意，咱们总要试试啊。”
　　叶蔓瞅了一眼徐厂长，这可真是个神助攻啊。徐厂长也未必不知道这事希望不大，但他实在没办法了，不管哪里，只要能有点出路，他都想试试。这也是叶蔓先找上他，而不是直接来找孙厂长的原因。
　　孙厂长还能保持冷静，而且他心思深沉，搞不好能猜到她的打算。但现在，她跟徐厂长一块儿来，孙厂长就自从将这事认定为是徐厂长的主意，她也不过是被拉来的罢了，不会想到，她才是这件事的发起者。因此也就不会怀疑她别有目的。
　　咳了一声，叶蔓道：“孙厂长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咱们请，言厂长未必会来。不过有个人请，他一定会来的！”
　　“哦？谁啊。”徐厂长连忙问道。
　　叶蔓笑着说：“薛总，要是薛总愿意出面，言厂长肯定会卖他一个面子。”
　　这是当然，现在富友的主要渠道就是百货公司，薛总身份搁在这儿，言副厂长也要卖他一个面子。
　　徐厂长点头：“对，叶总说得没错，要薛总肯出面帮咱们说和，这个事成功的几率又大多了。”
　　孙厂长轻轻敲着桌子，认真思考这事的可能性。薛总跟他们交情不错，而且为人左右逢源，谁都不愿意得罪，按照他的性格，别说，这事还真可能成。毕竟要是成了，薛总也能省不少麻烦，不然各个厂家时不时地找他。
　　“哎呀，孙厂长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事要是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你这么纠结做什么？”徐厂长着急地催道。
　　叶蔓在一旁不作声，这种事，有徐厂长使劲儿就行了，她不宜表现得太积极。
　　孙厂长没搭理他，看向叶蔓：“叶总，你认为呢？”
　　叶蔓沉思了几秒说：“我觉得徐厂长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言厂长我不是很了解，但富友，财大气粗的，我们可以去做，但不能对这个事抱着太大的希望，成是咱们的幸，不成是咱们的命。”
　　徐厂长指着叶蔓说：“瞧，叶总这话就是有道理，我赞成。”
　　孙厂长也跟着点头，叶蔓还是很清醒的。
　　罢了，既然大家都赞同，他也跟着试试吧，不成也就这样了。
　　“行，那咱们联系薛总，委托他出面邀请言厂长到奉河来，咱们云中省几个家电巨头坐下来好好聊聊。”孙厂长总算同意了。
　　徐厂长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孙厂长，咱们现在就跟薛总打电话吧。”
　　孙厂长在徐厂长期待的目光中拨通了薛总的电话，说明了情况：“……得委托薛总做个中间人，帮忙说和说和，不然咱们这么一直僵持下去，损害的是咱们云中省家电企业的利益啊，薛总拜托了。”
　　孙厂长跟薛总交情还算不错，薛总很痛快的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他对徐厂长和叶蔓说：“薛总答应了，咱们现在就等他的消息吧。”
　　徐厂长大大地松了口气，又急切地追问道：“薛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
　　孙厂长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托人家办事，还能要求人家什么完成吗？行了，我说老徐，你也别着急，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耐心回去等消息吧，过几天，要是薛总还没联系我，我再打电话问问进展，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这总成了吧。”
　　叶蔓也在一旁笑道：“是啊，徐厂长别着急嘛，薛总一向讲信誉，他既然答应帮忙，肯定会帮咱们的，咱们耐心点。”
　　徐厂长只得说：“好吧。”
　　见事情已经办成了，叶蔓笑着说：“今天麻烦孙厂长了，我单位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孙厂长点头：“好，有消息我通知你们。”
　　徐厂长也站了起来：“好，我们就等你的消息了。”
　　回到办公室，叶蔓就拿起电话打给了秦厂长：“成了，过阵子会有人将言副厂长引到奉河，他走后，你们就动手，具体的时间我会通知你。这段时间，你悄悄回去，联系刘主任，想办法说服他。”
　　秦厂长很诧异，距离上次叶蔓说她有办法不过才一天的功夫，这也太快了。不过老板既然这么说了，她要做的就是相信，并办好自己的事。
　　“好的，我这就回靖水。”
　　办
　　妥了这件事，目前工作上暂时没有特别要紧的，叶蔓想起了钟意，都几天了，那个阿婆也应该醒了，关于那两口子诬陷他的事也应该有定论了吧。
　　不过那两口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叶蔓有些不放心，决定打电话问问。她拿出电话本，找到钟意的号码，拨了过去，十几秒后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喂，你好！”
　　叶蔓说道：“你好，我找钟意同志，请问他在吗？”
　　女孩子说：“你找钟……他不在，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跟咱们小舅舅什么时候认识的，回头我好替你转告他。”
　　叶蔓失笑：“爱玲，是我叶蔓。我找钟意同志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谈，等他回来，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黄爱玲语气里的兴奋明显不见了，有些悻悻地：“是叶蔓姐啊。”
　　叶蔓好笑：“怎么，是我，爱玲很失望？”
　　“没有啦，我以为是小舅舅在外面有了对象呢。”黄爱玲连忙否认，“叶蔓，你找小舅舅啊，他这两天遇到了点事，恐怕要比较晚才回来。”
　　叶蔓皱了皱眉：“什么事啊？”
　　提起这个黄爱玲就很恼火：“小舅舅好心救人，结果那家人却一口咬定是小舅舅推倒的阿婆，还跑到小舅舅单位，家门口闹。你说过不过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不感恩就算了，还这样污蔑小舅舅。”
　　果然，那家人就不是省油的灯。
　　叶蔓赞同地说：“是啊，这人太坏了，我知道了，谢谢你爱玲，我还有点事，先挂了啊。”
　　将话筒放回去后，叶蔓就直接去了医院。
　　但到那天的那个诊室，却没看到人。
　　叶蔓左右张望了一圈，也没看到人，正准备去护士台询问他的去向，一个漂亮的小护士端着东西走了过来，经过叶蔓身边时停下脚步，抿了抿嘴说：“你找钟医生吧？”
　　叶蔓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借着钟意给她父亲看过病，要给钟意送鸡汤的漂亮姑娘。她笑着点头：“对。”
　　小护士扁了扁嘴，哼道：“这两天那两口子在咱们医院里闹得很厉害，影响很不好，院方找钟医生谈话去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晚点钟医生就会回来。”
　　这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叶蔓问道：“那个阿婆还没醒吗？”
　　小护士不平地说：“醒了，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谁问她，她都不说，就一个劲儿的哭。她儿子儿媳妇就认准了是钟医生推的她，非要钟医生赔钱，钟医生才不是那种人呢，要是他推的，他肯定会负责的。”
　　叶蔓肯定地说：“不是钟医生推的，是阿婆自己晕倒的，当时我也正在过马路，亲眼所见。”
　　小护士叹气：“我们也相信钟医生，可有什么办法，那两口子太不要脸，太难缠了。”
　　叶蔓微笑着说：“放心吧，会还钟医生一个公道的，那个阿婆在哪里，我能去看看她吗？”
　　小护士猜到她想做什么，指了指后面的住院部：“在204病房，你去了也没用，咱们有好几个人去劝过她了，请她说句实话，但那阿婆就是不吭声，估摸着也是想钟医生给她付医药费，她脑部受了伤。”
　　不好治那也不是冤枉别人的理由啊。要都这样，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
　　“我知道了，谢谢你。”叶蔓向小护士道了谢。
　　小护士无奈地摇摇头，端着东西走了。
　　叶蔓去了住院部，果然在204号病房看到了神情憔悴的阿婆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不见她儿子和媳妇，这倒是个好机会。
　　叶蔓进门，跟隔壁病床的病人和家属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到病床边，轻声唤道：“阿婆……”
　　阿婆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叶蔓。
　　叶蔓自我介绍：“阿婆，那天我跟钟医生一块儿送你来的医院。”
　　听到“钟医生”三个字，阿婆的眼睛一垂，直接不看叶蔓了。
　　叶蔓心里有数了，她叹气道：“阿婆，我亲眼看见你晕倒后，钟医生才跑过去的，当时有好几个人也看到了。他热心救人，送你到医院，你儿子儿媳却非要说是他推倒了你，到他单位闹，到他家里闹，让他没办法正常工作和生活，这不合适吧？要以后这样的事情多了，谁还敢轻易救助路边的人呢？你说是不是？”
　　“你别说了，我晕倒前没看到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婆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叶蔓还想劝两句，如果阿婆愿意出来作证，是最快还钟意清白的方式。
　　但就在这时，背后伸来一条胳膊，猛力地拽了叶蔓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你干什么？不要打扰我妈休息，赶紧滚，再不滚我喊保安了啊！”
　　叶蔓小腿不小心撞到床柱子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扶着床尾站了起来，拧眉看着女人：“你喊啊，喊大家来看看，你就是这么对待救你妈的恩人的！”
　　女人冲叶蔓翻了个白眼：“你说救就救啊，谁看到了？我看是你推了我妈吧，不然我妈身体好好的，怎么会摔倒？”
　　这是见着一个人就逮一个赖啊，叶蔓今天可真是长见识了。她正要跟女人理论，钟意忽然出现在门口，将她拉到身后，挡在女人面前说道：“这件事跟她无关，你不要胡乱攀咬。”
　　女人看到钟意更激动了：“跟她没关系，那就是你推的了，你承认了，赔钱不就完了。小子，你要是不赔钱，我妈就住在医院不走了，你等着吧！”
　　钟意没搭理她，拉着叶蔓出了病房，等到了楼下，他苦笑道：“你不该来的，这两口子，跟他们讲道理没用。”
　　叶蔓淡淡地看着他：“不是跟你说了，他们要找茬你记得找我，你怎么不联系我？”
　　钟意轻轻摇头：“这两口子是混不吝的，你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了。不然他们要知道你的身份，肯定狮子大开口，你要不给钱，他们会天天跑到你店里闹的。”
　　这确实是这两口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叶蔓抬了抬下巴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赔钱认栽？”
　　钟意否认：“没有。”
　　叶蔓一听就笑了：“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这个证人？”
　　钟意叹气：“这个事不好办。这两口子太混账了，很多人怕被他们纠缠上，因此不肯出来作证，光你一个人恐怕不行，而且他们会盯上你。”
　　钟意说的这个情况倒是很可能。这两口子这样的做派，谁愿意惹上？回头要做了证，因此被这两口子缠上，谁受得了。
　　“那就这么算了吗？”叶蔓想到就窝火，动作太大，牵动了小腿神经，疼得她皱眉。
　　钟意看她表情不对，忙问道：“你怎么啦？腿受伤了？”
　　“刚才推搡，不小心撞到了床柱子。”叶蔓郁闷地说。
　　钟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说：“能走吗？到我办公室，帮你处理一下。”
　　“还好，应该就是淤青吧，没什么大事，不用管了，咱们还是说你的事。”叶蔓不大在意地说。
　　钟意不同意：“那也去我办公室里谈比较合适，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确实，他们俩就在住院部楼下，人来人往的，叶蔓只好随他去了办公室。
　　进门后，钟意让她坐下，然后蹲下身，指着左腿问：“是这条吧？”
　　叶蔓轻轻挪了一下脚：“没事的。”
　　“那就是这条了。”钟意将她的裤子挽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腿肚子上很明显的淤青，他皱着眉说，“得处理一下，你稍微等等。”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新的毛巾，放到水龙头下，淋湿后拧干，折叠起来，放在小腿的淤青处：“冷敷一下，促使毛细血管收缩，防止皮下淤血进一步扩散。”
　　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叶蔓的腿上，热热的，痒痒的，叶蔓感觉脸有些热。她咳了一声，低头抢过毛巾说：“我自己来就行，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钟意站了起来，将另一条椅子搬过来，示意她：“你把腿放上去，这样轻松点。”
　　好吧，总比让他帮忙强。叶蔓将腿抬了上去，一边冷敷，一边说：“这个事你有什么打算？”
　　钟意说道：“他们说我推的也没证据，就跟他们耗着呗。”
　　好像短时间内也没什么好办法，叶蔓想了一下问道：“他们有说要多少钱吗？”
　　钟意摇头：“具体的数字没提，但说了医药费、他们两口子的误工费、后续的治疗费、营养费，肯定不少。”
　　好家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叶蔓说：“钟医生，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可能你要出名了，你介不介意？”
　　钟意看了她一眼：“什么法子？”
　　“我认识省报的记者，可以请他们过来，采访报道这个事，先报道，然后公开在报纸上有奖寻求当天的目击者出来作证。”叶蔓将自己的想法简要说了一遍，“在道义和金钱的双
　　重攻势下，肯定有人愿意出来作证的。不过到时候你肯定会上报纸，被推上风口浪尖。”
　　钟意不大在意地说：“没关系，上报纸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他的生活本来就因此受到影响了，还怕上报纸吗？
　　“那我就联系熟识的记者了。”叶蔓当即从包里掏出了大哥大，打过去找徐主任，说明了情况，“徐主任，见义勇为者要是遭受不白之冤，可是会寒了广大热心群众的心，以后看到路有不平或是他人有困难，谁还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呢？这个事虽然小，但影响太恶劣了，我觉得省报可以就这个事做一个专题报告，非常有意义。”
　　这确实是一个争议性很强的话题，徐主任答应了：“成，我看看办公室里谁有空，一会儿派一个人过去找你们。”
　　不多时，省报的记者就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记者。
　　寒暄过后，记者就跟钟意去阿婆病房了。叶蔓本来也想去的，但被钟意以她的腿受了伤为由给拒绝了。
　　叶蔓想想事情都安排好了，她去也没多大的作用，便没跟着去。
　　记者跟钟意来到病房，那两口子一看到钟意就恶狠狠地说：“你把我妈害得这么惨，赔钱！”
　　记者上前笑呵呵地说：“我是钟……意家里的长辈，来协商这个事的。你们说钟意推的你妈，有证据吗？”
　　男人说：“就是他推的啊，不是他是谁呢？我妈好好在走路，没人推怎么会摔倒？”
　　记者笑了：“这也可能踩滑了摔倒啊！”
　　“不是，就是他推的，我妈也这么说。”女人将男人推到一边，大声说道。
　　记者将目光投向病床上，温和地问道：“阿婆，是我们家钟意推倒的你吗？”
　　阿婆泪流满面，女人拧眉看着她，意有所指：“想想你儿子和孙子吧，你要为了个外人，让我们背债吗？”
　　阿婆哭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记者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又问：“那你们想要钟意赔多少钱？”
　　男人伸出右手：“五万！”
　　好家伙，一开口就是五万，他可真敢说。
　　记者友好地商量：“这是不是太多了点？钟意一年就几千块收入，他哪拿得出来这么多啊。”
　　“五万，一个子都不能少，他们当医生的怎么没钱？”女人轻哼，一副便宜了钟意的模样。
　　记者点头：“这数字太多了，咱们得回去商量商量。”
　　丢下这话，他拉着钟意出了病房，然后对他说：“你先回去，我再在这儿蹲一会儿，采访采访其他人。”
　　他一蹲就是一下午，最后叶蔓也没见到记者。
　　再得到消息，是第二天看到报纸，《云中日报》上就此事刊登了一篇报道：是见义勇为还是推人真凶？
　　标题不偏不倚，内容讲述了刘阿婆摔倒被送进医院，其子女和送人的钟医生各执一词，记者就此采访了相关人员，从医院门卫到当事人双方，还有路人叶xx。
　　新闻的最后，记者表示，刘阿婆的儿子儿媳妇要求钟医生赔偿五万元。据记者暗中调查，同一层楼的病人表示，刘阿婆最初醒来的时候，并没有说是钟医生推她的，但后来，其子女埋怨她，说家里没钱，孙子要上学，没钱给她治病等等，她才突然改了口。
　　社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值得每个人去尊重和维护。今天我们对他人的不公平待遇视若不见，他日，我们的不公和不平，也将没人维护。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人人有责，不要寒了热心人的心，我们每个人都有父母，自己也会有老的那一天，我希望有一天我摔倒，有人能敢于将我扶起来！
　　本报会就此事继续追踪报道，也欢迎广大的热心市民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作证，凡是能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一百元。
　　这篇新闻报道果然引起了很大的舆论反响，店里的职工们都在讨论这个事，很多人都站在钟意那边，毕竟刘阿婆的反应太奇怪了，要真是被人推到的，她肯定早指证了，不会一再改口。
　　舆论发酵的第二天，原先不肯作证的几个路人，包括借三轮车的那对老夫妻都勇敢地站了出来，亲口证实，刘阿婆是自己摔倒的，跟钟意无关。
　　这个事才有了定论。
　　但那两口子还不肯承认，非说是钟意买通了这些人，在医院里大吵大闹，嚷嚷着不公平什么的。
　　钟意请了保安，并让人报了警。
　　叶蔓赶过去时，正好听到他们两口子在大吵大闹：“公安同志，就是他推的，医生有钱有关系，就欺负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啊，你得为咱们做主啊！”
　　事实已经很明了了，这两口子竟然还死咬着钟意不放。
　　叶蔓冷笑：“是不是，证据已经摆在面前了。你们多次在医院里闹事，还去钟医生家里闹，左邻右舍和医院的医护人员、病人、家属都可以见证。你们这种行为给钟医生的名誉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回头我们会请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听说要起诉，让他们赔偿，两口子慌了：“我……我们又没把他怎么样，你少吓唬我们。”
　　“你们是法盲，可以问问公安同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名誉权也是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钟医生救了你们母亲，你们不思感恩就算了，还四处散播不实谣言，对他的名誉造成了极为严重的伤害。今天是有这些正义的市民站了出来，还钟医生一个清白，要是没有人站出来呢？那钟医生会不会背着这口黑锅，被你们这五万块逼得跳河？”叶蔓冷冷地反问。
　　“钟医生，你告吧，我们愿意出来作证。”几个证人连同病房里的病人都站出来表示。他们实在是被这两口子的倒打一耙恶心得不轻。
　　两口子这下急了，男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我厂子里效益不好，我媳妇儿厂子破产倒闭下岗了，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念书，又有个老母亲要养，她这一病，咱们家实在是出不起医药费啊，想着钟医生家里条件好，这才一时糊涂……你们就原谅我们吧……”
　　典型的他穷他有理。
　　他们没钱付医药费是可怜，去路边乞讨都不丢人，但污蔑好心人，赖在好心人身上就着实没道理了。
　　叶蔓瞥了他一眼：“阿婆的医药费可要不了五万，你哪里是只想讹点医药费啊，你是指望着借此发财呢！”
　　大家恍然，对啊，他们两口子可是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万块赔偿的。
　　女人要强势一些，她将男人拉回来：“怕他们干什么？告就告，什么名誉权，他一个大男人，损失啥了？想让我们赔钱，门都没有。”
　　真够无赖的，在场所有人都表示没见过这样的极品，都被戳穿了，还能这样振振有词的，太恶心了。
　　叶蔓懒得跟她多说：“你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让你男人的同事领导们也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到底要脸，听到这话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但叶蔓等人已经厌恶地离开了。
　　出了住院部，钟意诚恳地向记者和几个热心市民道谢：“今天实在是太感谢大家了！”
　　记者摆手：“应该的，谢谢几位提供线索，这两天可以到报社领奖。”
　　几人连忙摆手：“不用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好意思啊，钟医生，他们这家子实在太难缠了，我们实在是有些怕他们，所以一开始没出来替你作证，对不起。”
　　钟意温和地笑道：“我理解，我也非常感谢大家能够站出来，还我一个清白，谢谢！”
　　这话说得几个市民更不好意思了，又道了一番歉，这才离去。
　　他们走后，钟意过来对叶蔓说：“这件事顺利解决，你是最大的功臣，要不是你啊，这事还得拖着，你得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听说市中心开了一家不错的粤菜馆，一块儿去尝尝？”
　　叶蔓正想跟他讨论起诉的事情，便答应：“好啊。这两个人实在太可恶了，影响也非常恶劣，我建议你起诉他们。我这边有长期合作的律师，非常靠谱，将案子交给他们代理就行，不用你做什么。”
　　钟意点头答应：“是该如此，做错事就应该得到相应的惩罚，不然没有任何代价，以后人人都会抱着侥幸的心理，这是对恶的一种纵容。”
　　叶蔓也是这么想的，她正想接话，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叶蔓拿出大哥大，接听之后发现是孙厂长打来的电话，“孙厂长，是上次的事有了眉目了吗？他答应了啊，那真是太好了，好的，我这边没问题，随时都可以，完全配合他的时间就好，你通知我就行。好的，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叶蔓冲钟意遗憾地表示：“不好意思，我工作上有点急事要处理，下次再去尝尝你说的这家餐厅吧。”


第160章 
　　周五这天，天空中一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雨点像羊毛一样，又细又密，弄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冷意。
　　可这糟糕的天气丝毫没有影响言副厂长高昂的兴致。
　　汽车驶入火车站，司机将车子停下，秘书忙撑着伞下车拉开后座的门：“言副厂长，到了。”
　　言副厂长下车，秘书将伞递上去，又对司机说：“明天下午五点到车站来接我们，如果出现变动，我们会打电话到厂子里通知你的。”
　　“是，甘秘书。”司机连忙点头。
　　甘秘书交代完，追上言副厂长，走进了火车站，踏上了去前往奉河市的列车。
　　虽然只有四五个小时到奉河，但言副厂长这派头还是很足的，定的是软卧车厢。非年非节，软卧车厢的人不多，上车后，甘秘书放好行李，先给言副厂长泡了一杯茶：“厂长，喝杯热茶，驱驱寒。这个孙厂长，大冬天的，非要开什么会！”
　　言副厂长慢悠悠地捧起茶杯，笑着说：“无妨，他们想谈就谈嘛，我倒想看看他们能够开出什么条件。”
　　提起这件事，言副厂长不无得意。
　　虽然飞雪空调厂这两年的业绩不错，比江河日下的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好多了。但八十年代三大件盛行，销量猛增，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还有冰箱厂很是风光了一阵子，相较之下，偏安一隅的飞雪只能算是后起之秀，在这些老牌家电厂家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们飞雪有了富友投资，扩建厂房，拉了新的生产线，也有钱搞大规模的营销宣传，洗衣机厂和电视机厂都要向他求和。
　　这不，孙厂长和徐厂长都托薛总出面邀请他过去详谈。
　　这还得归功于他的英明决策，若还是像姓秦的那样搞，死守着空调，能有什么出息，今天这些大厂长能将他放在眼里吗？
　　言副厂长翘起了唇角，他跟着富友走这步棋是下得太好了，假以时日，云中省家电市场这块肯定是飞雪一家独霸。
　　殊不知，他走了没多久，飞雪空调厂的后门就来了好几辆重型卡车。
　　刘主任拿着合同，收了钱，安排工人将仓库里前阵子拆下来的空调生产线搬运到车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章回听到了这个消息：“将生产线给卖了？”
　　助手点头：“对，已经在搬运上车了。”
　　章回皱眉：“言和平知道这事吗？”
　　助手摇头：“不清楚，言副厂长今早坐火车去奉河了。”
　　章回轻轻敲着桌子，感觉有些奇怪，飞雪资金状况本来就比较好，又拿了富友两个亿，虽然在扩大规模、采购生产线、招聘新的工人，大肆打广告，但现在账上的资金还非常充裕，不缺钱，也不至于要去卖生产线啊。而且这个事，事前也没听到任何的风声。
　　“走，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章回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瞧瞧状况。
　　他领着助手来到后门，就看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一个个将包装好的生产线部件搬上车，六辆大卡车已经装满了四辆。
　　“怎么回事，刘主任？”他直接找到刘主任询问道。
　　刘主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干部装，斯斯文文的，看到他，客客气气地说：“章总，仓库那边库存压力比较大，正好有人要买咱们拆下来不用的的空调生产线，厂里便决定将这给卖了，一来能回收一部分资金，二来也能腾出更多的空间。”
　　“是这样吗？有合同吗？买家是谁？”章回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正在指挥工人装车的男人闻言跑了过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章回，然后操着一口浓重的通省方言说道：“这位领导，你好，我就是买家，这，合同在这儿了。”
　　章回翻开合同看了一眼，上面的单位是通省一个小县城的里的一个小空调厂，别说厂名，连县城名，章回都没听说过。不过国内很大，有一千多个县，没听说过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金额，两条生产线两百万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个小县城的空调厂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章回深表怀疑，哪怕他常年旅居日本，才回国没多久，但对国内目前的工厂，尤其是小厂长了解还是比较深的，现在大部分的小厂日子都不好过。能轻轻拿出两百万来买生产线的不多。
　　“你们厂多大规模？”章回合上合同，问男人。
　　男人看了一眼刘主任，不解地问：“这位领导，我们厂多大规模跟咱们买东西有关系吗？这买卖不就因货两讫吗？钱咱们已经付了，刘主任，对吧。”
　　刘主任背着手，缓缓点头：“章总，钱已经交到财务那边入了账。”
　　章回偏头，盯着男人：“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男人张了张嘴：“一千多，怎么啦？我们厂子规模小就不能购买你们淘汰的生产线吗？难道这位章总看不起咱们厂？据我所知，飞雪也是由一个几百人工厂一步一步逐渐成长到今天这种规模的。”
　　“当然不是。”章回否认，但眼睛却紧紧盯着男人，“你们购买这两条生产线干什么？能说说吗？”
　　男人有些气愤，扭头瞪着刘主任：“刘主任，你们这什么意思？咱们合同签了，钱也没少你们一分吧？你们这当我是贼啊！”
　　刘主任赶紧否认：“陈哥，没这个意思，咱们章总就只是问问。”
　　他又将章回拉到一边：“章总，空调生产线都拆了，这一直放在仓库里，时间长了生锈就沦为一堆废铜烂铁了，如今有人愿意出不错的价格买，已经不错了，你就别在这……不然万一他反悔了，咱们还得将东西都搬回去。”
　　章回可没那么好糊弄，他拧眉看了刘主任几眼，问道：“这合同是什么时候签了？厂里同意了吗？”
　　刘主任也有些不高兴了：“章总，这个事一直是我在负责，厂里的淘汰设备一直都是我在处理。你是对我有意见吗？”
　　刘主任跟陈姓男人回避的态度，让章回越发觉得此事有猫腻。
　　他直白地说：“这个事我不同意。出售生产线这么大的事情，必须得厂里投票做决定，言副厂长首肯才行。”
　　听到这话，刘主任讥诮地笑了：“章总，这是已经被拆下来的生产线，淘汰掉的生产线，属于废旧品，难道以后每次卖废品还要厂里投票表决吗？”
　　“别的我不管，但这两条生产线，不能运走。”章回坚持。
　　男人听到这话不干了，扬起手里的合同：“啥意思？我们合同签了，钱也付了，车子都叫过来了，这货都快搬完了，结果你们说不卖了，耍我们啊？”
　　刘主任赶紧说：“没这个意思，卖，咱们按合同办事。”
　　男人哼了一声，没作声。
　　章回瞥了两人一眼，直接叫保安：“拦住了，不许再将东西搬出去。”
　　保安看了看他，又瞅瞅刘主任，颇为难。
　　章回虽然是日方代表，可刘主任到底在厂里这么多年，都是领导，他们也很为难。
　　刘主任冷冷地看着章回：“章总，你不让我们卖掉这两条废旧的生产线，怎么，是还要将生产线装回去，来年继续生产空调吗？如果你能够当着这么多职工的面，说清楚，生产线若是还要用，那我立马叫人将钱退给对方，让人把生产线都搬回厂子里，也请章总给咱们指个车间，我们好安装生产线。不然，我有理由怀疑章总你这是刻意针对我，不然卖两条废旧不用的生产线，章总为何要阻拦？”
　　章回自然不可能答应。他们的目标是重点发展富友，雪藏飞雪，怎么可能将拆了生产线又装回去。
　　“这是两码子事，刘主任不要混为一谈。”章回避重就轻地说。
　　刘主任冷笑：“既然两条生产线不会装回去，也不会再用了，这么丢在仓库里，占地方不说，时间一长，生锈就报废了，现在卖出去，还能收回一些成本。我这都是为了厂里着想，哪怕言副厂长在这儿，我也这么说。大家都给我老刘评评理，这么多年，我在厂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章总无缘无故质疑我，总得给个说法吧。”
　　对比起章回这个外来的人，显然是刘主任这样的老人，本地人更受职工支持。
　　不少职工交头议论，就连保安也为难地看着章回，就是不动。
　　使唤不动人，章回气得脸色铁青。
　　助手见状，赶紧过去找了个台阶给章回：“章总，高桥先生还在等你，咱们该回去了。”
　　章回一甩袖子，紧抿着，大步往厂里去了。
　　见状，刘主任悄无声息地给了男人一个眼神，示意他快点，免得再节外生枝，这个姓章的可不好打发。
　　男人会意，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快点，快点，下雨了，雨天路滑，都给快点，早点弄完早点上路。两点前搬完，每个人奖励五块钱，超过两点，没有奖励，小心点，别磕碰到了啊！”
　　一听说有额外的奖金，搬运工人们更积极了，一个个跑得飞快，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而这边，章回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
　　本来购买二手生产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奇怪的是刘主任和那个陈姓男人的态度，顾左右而言他，这份合同明显就是最近签订的，根本没经过厂里决议，不然他不可能不知道。
　　琢磨了几秒，
　　章回吩咐助手：“你去悄悄打听打听，其他领导干部知不知道这事。”
　　到底是厂里其他人都同意了，只是没通知他们日方，还是刘主任一个人擅作主张。
　　半个小时后，助手回来，汇报情况：“厂里其他领导干部也不知道这个事，应该是刘主任一手办的。”
　　“我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章回气得拍桌子，两条旧生产线他是不在意的，他在意的刘主任的态度，而且也担心这些空调生产线流落出去后，会给他们富友以后带来麻烦。
　　他们富友在日本也生产空调，有自己的空调品牌，等飞雪这个牌子黄了以后，厂里就会重拾富友牌空调，在大陆投产。所以现在将空调生产线便宜卖出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搞不好又得制造一个敌人，他宁可这些生产线烂在仓库里，也不愿意卖了。
　　只是，富友到底是外来的和尚，时日又短，言副厂长不在，他的话未必管用。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等他说服这些干部出去，估计生产线都拉走了。
　　要想尽快制止这件事，还是得言副厂长出面。
　　章回敲着桌子，对助手说：“联系一下言副厂长，向他说明情况。”
　　助手一脸为难：“章总，言副厂长没有配大哥大，没法即时联系上他。”
　　哪怕言副厂长是飞雪的实际控制人，一把手，工资福利待遇都比普通职工和干部好上许多，可厂里也是不会给他配一两万一台，入网费又要花几千元，每个月还有不菲话费的大哥大。按照言副厂长目前的工资，他也很难养得起这么一部电话。
　　章回气得脸都绿了：“那就想其他办法，谁叫他去的奉河？总能找到人吧？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尽快联系上他。”
　　助手连忙道：“是，我这就去。”
　　言副厂长一下火车，就看到徐厂长带着司机秘书亲自过来迎接他，连忙假惺惺地说：“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徐厂长你亲自过来接我。”
　　徐厂长乐呵呵地说：“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大家都兄弟单位，自家兄弟，言厂长，你还跟我客气啥，走，薛总、孙厂长，他们都在饭店里等着了，咱们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言副厂长摆手：“徐厂长，你漏了个副字，我不像你，还没转正呢。”
　　徐厂长摆脑袋：“这不是迟早的事吗？言厂长，你可太谦虚了，走吧，咱们上车聊。”
　　“好。”言副厂长一脸笑容地跟着他上了车。
　　他们俩其乐融融，饭店包间里的叶蔓心里却很不爽。
　　明明是他们几个家电厂的事，萧舒阳凑什么热闹，还坐在她旁边。
　　偌大的包间，薛总这个牵线人坐在主位，右手边坐着孙厂长，左手边空出来，是留给言副厂长的，叶蔓正好坐在他们斜对面。按理来说，萧舒阳应该跟他姐夫坐一块儿，结果他进门却直接坐到了叶蔓身边。
　　薛总和孙厂长在聊天，叶蔓也不好直白地赶人。
　　她转动着杯子，装作很忙碌的样子，借此不搭理萧舒阳。
　　经过几次回避，萧舒阳已经清楚了叶蔓的态度，可他不但没打退堂鼓，反而越挫越勇，殷勤地拿着茶壶给叶蔓倒水，又找借口聊天：“叶总，你们最近大举进军通省啊，电视上都有你们的广告了。”
　　被点名，叶蔓也不好不回话，只能简短地说：“嗯，萧总消息还真是灵通。”
　　“昨晚看电视正巧看见了，你们电视广告做得不错啊。你们在通省有不少经销商了吧，怎么还招经销商啊？”萧舒阳询问道。
　　叶蔓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萧总，这是我们老师傅家电的商业机密。”
　　一句话把萧舒阳给堵死了。
　　但要是那么容易就放弃，萧舒阳今天就不会来了。
　　他好脾气地举起手告饶：“我就问问，不方便说，就不说，咱们聊点其他的。”
　　斜对面的薛总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问孙厂长：“舒阳这是好事要近了。”
　　孙厂长打起了哈哈：“年轻人的事随他们。”
　　薛总又看了一眼叶蔓，笑道：“舒阳眼光倒是不错，你们这强强联合，把我们百货公司都要比下去了啊。”
　　孙厂长摆手：“哪有，百货公司可是咱们省零售业的龙头，我们都还仰仗薛总照拂呢。”
　　他倒想强强联合呢，但现在明显是萧舒阳剃头担子一头热，能不能成真的不好说。
　　这边叶蔓实在有点烦萧舒阳的没话找话，索性站了起来：“我去一趟洗手间。”
　　尿遁这个借口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挺管用的，萧舒阳怎么也不可能跟去女厕所。叶蔓上完厕所也没急着回包间，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才回去。
　　她一进门就发现，包间里格外热闹，抬头一看，原来是今天的重要人物，言副厂长来了。
　　叶蔓眼睛沉了沉，秦厂长那边应该办好了吧。
　　“叶总，你去哪儿了？就等你一个呢。”孙厂长看到叶蔓，大声招呼道，然后又对言副厂长介绍，“言厂长，这是老师傅家电的叶蔓叶总，你们还没见过吧。”
　　言副厂长伸出手：“久仰大名。”
　　叶蔓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言厂长，你好，欢迎欢迎。”
　　“哎呀，别客套了，坐吧，我让服务员上菜了，咱们边吃边聊，今天不醉不归。”徐厂长拍手，热情地说。
　　叶蔓听了蹙眉，酒桌文化实在是让人厌烦，但身为一个生意人，又注定逃不开，好在她来之前喝了一盒牛奶垫垫胃，一会儿能少喝就少喝。
　　徐厂长热情地招呼服务员上菜上酒。
　　好家伙，包间里就七个人，还有一个是女同志，他们竟一口气点了五瓶茅台，可真能喝的，叶蔓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尽量吃菜，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孙厂长、薛总、徐厂长都是长袖善舞的人，尤其是徐厂长又有心讨好言副厂长，不断地跟言副厂长搭话，倒是没多少人注意到叶蔓。叶蔓也就随大流的时候喝了两杯，全程划水。
　　两瓶茅台喝下去，酒意涌了上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徐厂长搭着言副厂长的肩膀说：“言厂长，咱谁都不佩服，就佩服你们啊，飞雪的业绩一直是咱们家电行业里一枝独秀的，如今又有了富友，那可真是如虎添翼。老哥哥，你们倒是有饭吃了，也得跟咱们留口汤喝啊！”
　　叶蔓看着徐厂长借着酒精的名头，低三下四的求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事关利益，又岂是他低头，溜须拍马就能成的？要这样就有用，那这么多厂子都不用倒闭了。
　　言副厂长谦虚地说：“哪里，徐厂长言重了，我们飞雪在洗衣机这块还是后来者，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要向诸位前辈学习啊。”
　　“不敢当，不敢当。”徐厂长摆手，苦涩地说，“洗衣机厂别在我手里倒闭破产，我就知足了。言副厂长，你可一定要拉咱们一把啊。”
　　见徐厂长已经把话说开了，孙厂长放下酒杯道：“言副厂长，今天请你来，就是谈这个事的，咱们几方联合，将价格稳住，保住利润。不然咱们这么一直降价，全省的家电市场总量是不变的，最后吃亏的都是咱们。”
　　言副厂长把玩着手里的白瓷酒杯，笑着说：“孙厂长，此话差矣，降价的可是你们，而不是咱们飞雪啊。要是诸位决定不降价了，我代表飞雪谢谢大家。”
　　不降价，国产牌子怎么打得过洋品牌？到时候连现有的市场份额都守不住。
　　孙厂长一噎，揉揉额头说：“言厂长，这样吧，咱们大家各退一步，你看如何？”
　　言副厂长含笑看着他：“哦，怎么个退法？”
　　孙厂长拿出全省地图，往上面一指：“言副厂长，这块归你们，这块归老师傅家电，这块归我和徐厂长。”
　　言副厂长来了兴致，凑过去一看：“三分天下啊，孙厂长的意思是将全省划为三个地盘，咱们几家一人占一块？”
　　叶蔓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她离得比较远，看不到地图，但料想划分给老师傅家电的地盘肯定不怎么样。她也不吱声，她出席今天这场饭局的目的，就是拖住言副厂长，至于真达成什么协议，她是没指望的。
　　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波云诡谲，飞雪强势，又怎么甘于只分得三分之一的市场，而且他们只做中高端，低端市场这块是老师傅把持，他们的价格是抢不走这块市场的。
　　也就徐厂长和孙厂长处于最弱势，才能想出这么一个苟的办法，但也要看别人愿不愿意陪他们苟。
　　“对，言副厂长，你看如何？”孙厂长笑问道。
　　言副厂长看了一眼地图：“奉河划归给你和徐厂长了。”
　　孙厂长笑道：“奉河离我跟徐厂长最近嘛，西边这一片，距离你们飞雪最近的划到飞雪，东边这块离老师傅家电最近，划给老师傅家电。”
　　言副厂长闻言，抬起下巴问道：“叶厂长，你瞧瞧，对这个市场划分没意见吧？”
　　叶蔓接过地图就明白言副厂长为何要询问她的意见了。
　　孙厂长的如意算盘可打得真响，将奉河市及周边地区划拨给了他自己和徐厂长。
　　表面上看起来，飞雪和老师傅划到的面积更大，更广阔。但稍微了解经济的都知道，绝大部分地区，省会城市的经济发展远远超过省内其他城市，其人口规模、
　　工业产值一般也是省内最好的。可以说，一个奉河市的经济能抵好几个地级市。
　　同样一个省，发达地区和不发达地区的消费水平、人口总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就拿后世的广东省来说，珠三角是全国最发达的地区，可粤东粤西却还有许多贫困村。
　　云中省也一样，以省会奉河市为扭动的中心地区，经济最发达，东西两侧的经济都很落后。
　　孙厂长一张嘴就根据厂子所在地域，将最好的地区划分给了自己，真不愧是老狐狸。
　　而言副厂长，明显是想让叶蔓来出这个头，但叶蔓偏偏不。她以后还要跟孙厂长、徐厂长打交道呢，没必要这时候跳出来做恶人，言副厂长只要有脑子就不可能会答应。
　　她将地图递给了徐厂长：“我想听听徐厂长的意见。”
　　徐厂长自然是乐意：“这个划分好，距离厂子最近，咱们的运输成本就最低，大家都能节省不少钱。”
　　言副厂长看了叶蔓一眼，冷笑连连：“敢情你们都商量好了啊，只是通知我而已。”
　　孙厂长连忙摆手：“怎么会，言厂长，你要是有意见，咱们可以坐下来商量嘛。如果你对这个市场划分有意见，咱们可以换种方式，根据今年的家电销量，咱们几个厂子明年分配好相应的数量，生产刚刚能够满足市场需求的数量，如此一来，各个厂子就不会出现生产过剩了，也能节约不少人物力和成本。”
　　这不是计划经济那一套吗？真亏孙厂长想得出来。
　　言副厂长显然也很熟悉这一套，他直白地问：“好啊，咱们四家怎么个比例？”
　　叶蔓没作声，彩电还可以勉强搞一搞，但也维持不了多久，洗衣机显然不可能。他们能够控制生产，人家抚西市洗衣机厂呢？肯定不会啊。
　　孙厂长捏着下巴说：“这个……咱们每款彩电按照相应的份额分，叶总那里好办，18寸彩电，咱们三家各分三分之一，剩其他的中高端产品，有重合的，咱们两家各自一半，言副厂长，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三七，你们三，我七还可以谈谈。”言副厂长一口否决。
　　但他这种狮子大张开，注定没法谈的。
　　孙厂长又祭出一张牌：“我们可以打通渠道，富友的产品可以上甲天下和老师傅家电，言副厂长，这总行了吧？”
　　言副厂长瞧了一眼叶蔓和萧总：“叶总和萧总也同意？”
　　叶蔓笑了笑，不作声。
　　萧舒阳显然是跟孙厂长通过气的，他说：“我这边没问题。”
　　于是大家都看向了叶蔓。
　　叶蔓不答，反抛出另外一个问题：“洗衣机的相关产品怎么确定份额？”
　　徐厂长积极地说：“我们跟孙厂长一样。”
　　他倒想得美。洗衣机市场本来就要混乱得多，真这么分，徐厂长占大便宜了。
　　言副厂长皱眉，扫了众人一眼，薛总淡定地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孙厂长和萧舒阳是一路的，只有叶蔓，一直不表态。
　　他觉得，唯一能争取的还是叶蔓，又点名叶蔓：“叶总，你怎么看？”
　　叶蔓慢悠悠地问道：“生产、销售数据是每个厂的机密，我们如何能信任对方拿出来数据就是准确无误的呢？另外，谁又能保证明年大家真的按照配额生产，不会超标？超过之后，有什么惩罚吗？还有，我们老师傅家电在省外也有销售市场，孙厂长那边也有，想必飞雪明年也有，这个受不受约束？”
　　几个问题问得大家直皱眉。
　　本来几方的信任都很薄弱，被叶蔓这么一问，更是将这个事放到了台面上。
　　今天来的四个厂家，叶蔓是别有目的，言副厂长估计是不好拂薛总的面子，也想着万一能捞着好处呢，所以走这一遭。只要孙厂长和徐厂长才是真正对这个和谈抱有希望的人。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意识到了，这种所谓的合作背后潜藏着的无数漏洞。而且这样协议也没有法律效应，更没什么约束力。
　　言副厂长显然不愿意这么没完没了地打口水仗，说这些没用的。
　　他之所以特意跑这一趟，也不是无所图。
　　端起酒杯，他冲叶蔓和萧舒阳说：“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叶总，萧总，都是咱们省难得的人才，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就建立了这样的家业，让咱们老一辈佩服啊。我敬你们一杯。”
　　“不敢当，言厂长客气了。”叶蔓举杯，应付了一下。
　　喝完酒，言副厂长直接道明了他今天来的目的：“叶总，萧总，你们老师傅家电和甲天下跟咱们薛总的百货公司，是全省最主要的几个销售渠道，我非常看好你们两家的发展，因此希望我们厂生产的家电能够上你们的渠道。”
　　果然还是来了。
　　孙厂长他们指望言副厂长能够让一步，分点汤汤水水给他们，殊不知言副厂长也盯上了他们其他的渠道。
　　叶蔓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我们老师傅家电的直营门店还没什么人气，经销商又都是在小县城，消费人群跟富友的顾客不重合啊。”
　　言副厂长不意外，他看向萧舒阳：“萧总，你怎么说？据我所知，甲天下门店内有不少洋品牌，多一款产品，就多一个赚钱的机会，萧总不会跟钱过不去吧。”
　　萧舒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孙厂长。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言副厂长放下了酒杯，笑着说：“叶总和萧总好好考虑考虑，我们富友可以给你们极优惠的价格，跟百货公司那边的拿货价一样，一台家电的利润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我想，叶总和萧总都是聪明人，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钱吧。”
　　叶蔓觉得，要不是薛总在这儿，他可能会开出更优惠的价格。
　　确实，销售富友的利润更高。
　　如果叶蔓没开厂，可能就同意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她淡淡地说：“谢谢言副厂长，我会认真考虑考虑的。”
　　萧舒阳也跟着说：“我也要考虑考虑。”
　　事情谈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没谈成。
　　薛总举起酒杯，转移了话题：“来，相逢既是缘，咱们大家干一杯。”
　　酒杯相撞，气氛再度被炒了起来。
　　不过很明显，徐厂长的酒醒了不少，心情不是很美妙，孙厂长倒是没表现得太明显，但估计他还不会放弃，折腾这么一圈，什么事都没办成，自己的后方还差点被言副厂长给抄了。
　　在新的话题酝酿成之前，忽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杨秘书进来，焦急地说：“厂长，刚才飞雪那边打电话过来找言副厂长。”
　　闻言，言副厂长立马站了起来：“他们有说什么事吗？”
　　杨秘书点头：“有的，章总打电话来说，厂里有两条空调生产线被卖了，问你知不知道，有空给他回个电话。”
　　言副厂长当即大步走出包间，问饭店老板借了电话，拨回厂子里：“喂，章总，什么生产线被卖？我不知道啊……空调的那两条，卖了就卖了呗……什么，这样啊，我知道了，我问问，你等我。”
　　接着，他捂住话筒，回头看到孙厂长几人，直接问道：“孙厂长，最近有新建的空调厂吗？”
　　孙厂长摇头，徐厂长下意识地看向叶蔓。
　　就着一个眼神，让言副厂长眯起了眼睛。他盯着叶蔓：“叶厂长，怎么，有意插手空调这块啊？”
　　老师傅家电挖走了秦厂长和其亲信，在郊区建厂的事很低调，知道的人不多，但过完年肯定要宣传，不然怎么打开市场？
　　既然已经被言副厂长察觉了，叶蔓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啊，这不是听秦厂长说言副厂长觉得空调这块市场太小，没什么发展潜力吗？正好，咱们老师傅家电也是个小厂子，只能捡言副厂长不要的来做了。”
　　她嘴上说着谦虚，但却把自己的死对头挖走了，还想这种办法低价购买他们的生产线。
　　言副厂长恍然大悟，难怪叶蔓今天酒桌上都不积极呢，敢情她的目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家统一战线，而是调虎离山，以此买走空调生产线。因为她很清楚，如果他在，今天这两条生产线绝对运不出飞雪。
　　“好，好，好，叶总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言副厂长气得磨了磨后槽牙，嘲讽地看着孙厂长他们几个，“我倒不知道你们这么团结了。”
　　徐厂长赶紧解释：“没有，言副厂长，你误会了，我们没这个意思。”
　　“哼！”言副厂长冷哼一声，拿起电话说，“章总，拦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将生产线拉走！什么，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妈的！”
　　骂咧了一句，他挂上电话，铁青着脸，没搭理任何人，转身就走。
　　徐厂长直叹气：“这都什么事。”
　　孙厂长没说话，倒是薛总扭头看了一眼叶蔓：“叶总，你这做得不厚道啊。”
　　叶蔓笑了笑，没做任何解释：“今天这顿记我头上，诸位对不住了。”
　　大家本来就不是朋友，都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正所谓兵不厌诈，怪只怪，他们各有所图，不然又怎么会被她钻了这个空子。今天，是她技高一筹，不然被算计的就是她。
　　因此，谁也别说谁，更别指望她因此愧疚或不好意思了。
　　“算了，都散了吧”最后还是孙厂长叹了口气，拍拍薛总的肩，“今天真是太对不住薛总了。”


第161章 
　　一岁便识字的李长安在姐姐李长宁的光辉遮掩下，就显得不那么惊世骇俗了。毕竟李长宁比她识字还早，两岁时便已能只字不差的背诵百首诗文。娘亲说周岁抓阄时，姐姐一手抓了一本《春秋》一手抓了一把棋子，不像她，什么也没抓统统扫到了地上，只顾哇哇大哭，最后给了碗羊奶才破涕为笑。当年被世人誉为“女国手”的娘亲倒也没多失望，只与丈夫李世先絮叨看看人家燕莽的儿子，憨头憨脑的都知道抓个棒槌，咱们家所幸是个女娃娃，若是个男娃这般没出息，日后媳妇儿都讨不着。
　　李长安看着第二封信，有些哭笑不得，拢共五页信光唠叨就唠叨了三页，先是埋怨老爹李世先铁定狗嘴吐不出象牙，留不下什么金玉良言，让她看完赶紧烧了免得糟心。然后就是说一些家长里短，例如日后的嫁妆藏在了哪儿，要找个什么样人家才稳妥，门当户对自然重要但女子重情还是得找个自己看的过眼的才行，不然日子难过总有两看相厌的时候。再然后便是娘亲昔日总挂在嘴边的叮嘱，什么吃食要注意莫贪嘴坏了肚子，天冷了要添衣，人在他乡要照顾好自己，别学了三脚猫的功夫就在外头惹是生非。那时李长安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此时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长安揉了揉鼻子，叹息道：“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可我这一游，便游的家破人亡，娘亲不然你再多骂我两句？”
　　不曾想过有一日，想找骂，却找不到那个愿意骂她的人了。
　　兀自摇头失笑，李长安敛了敛心神，继续翻看最后两页。看着看着，李长安眉头便拧成了川字。众所周知王朝内乱平息后李长安便回了北雍，那几年她在外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夜夜笙歌，把前些年积累下的功勋名望都挥霍的一干二净，甚至背上了骄纵跋扈的骂名。但唯有掌管北雍谍子暗庄的李夫人知晓，那几年每月都有几名江湖人士从王朝各地秘密潜入北雍，最多的一次来了近十几人，几年下来竟是多达几百号人。这些人皆是李长安当年行走江湖时所结识，最后无一例外都成为了谍子死士为李家效命。
　　但李夫人尚未来得及将手中大权交付给李长安，李家便亡在了剑门关下。事后不仅是李家余孽被先帝江湖传首，这些谍子死士也被上小楼剿灭殆尽。据信上说，为给李长安留条退路，早五年前李夫人便挑选了十名一直跟随李家的死士，让他们出北雍各自谋生，就连李夫人也不知晓这些人最后会在哪里落地生根。唯有一块红木牌做为身份的信物，牌为木，上刻有一个“子”字，合起来便是李家的李。
　　李长安当初在见到玉龙瑶那块红木牌之所以第一眼便认出，是因为她自己也留有一块。娘亲当年虽未言明，但她知晓此人必定与李家关系密切。倒是玉龙瑶来邺城后，便道明了自己的身份，且说当年夫人留下的死士有三名都与她的氏族潜伏在流沙城，如今也已归入了花栏坞，而那块红木牌，则她从祖母手中接过的。
　　李夫人在信中最后道，“欠北雍百万人的太平做爹娘的替你偿还，北府军替你偿还，李家不欠姜家更不欠天下人，长安，莫报仇活下去。”
　　最后一页
　　信笺，李长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得不接受，喜欢絮叨的娘亲最后真的只留给了她一句话。
　　莫报仇，活下去。
　　李长安顿时觉着有些好笑，不报仇？
　　不报仇，她活着作甚？师父因她而死，心仪的女子又身在敌国皇室，她留在北雍只会给燕赦招来女帝更多的猜忌，好似在哪里她都是多余的。
　　欠北雍一个天下太平？
　　那些北府军老卒与百姓的脸孔一一闪过眼前，李长安一手覆在脸上，肩膀耸动，无声大笑。
　　笑着笑着，她便再笑不出来了。
　　怕是姜家自以为李家欠他们一个清平盛世才是啊。
　　门外的洛阳忽觉一股不祥之气，李长安已在屋内足足待了半个时辰，她只犹豫了一瞬便转头朝屋内望去，一袭青衫却正巧撞入眼帘。
　　洛阳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眼，不见她面色有异样，平静道：“看完了？”
　　李长安合上房门，笑眯眯的点点头，道：“我娘说找媳妇儿就要找漂亮的，心善的，最好会点武，会不会下厨不打紧，能和睦相处过日子便好。”
　　洛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
　　要不说找媳妇儿要找漂亮的，翻白眼都是好看的。
　　从小庭院出来，洛阳转身回望了一眼院拱门上的“凤尾”二字，李长安在旁笑道：“人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但我李家委实凤立鸡群，我娘说既身为龙凤，又做不得凤头那便规规矩矩的做凤尾便是。可惜当年我自毁翎羽不算，皇帝老儿仍是宁愿光着屁股也要把李家拔的一根不剩。如今看来，这凤尾倒是有些自欺欺人。”
　　洛阳不置可否，与李长安并肩走向湖边。
　　关于当年剑门关一役，洛阳与楚寒山在论教捭阖时曾提及过，那位楚狂人便说王朝先帝乃草莽出身，生性多疑，肚量不足，可成一代开国雄君，却难为固守江山的明君。细数王朝开国的文臣武将，十二名将先后有六人不得善终，老首辅薛弼更是满门尽忠，李世先当年若是封疆裂土成了虎踞西北门户的异姓王，虽可保一时太平，但下场无非就是落得个满门抄斩，而且还得祸及燕家。
　　二人如来时一般，沿着湖边往小院去，洛阳心思几番沉淀，缓缓开口道：“楚先生说当年北雍与长安城下了一局死棋，唯一的法子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封疆裂土做个山高皇帝远的北雍王，待北府军兵强马壮何愁保不得一方百姓太平。可你父亲义薄云天，念及与皇室的情分，也不愿拿北雍千万百姓的性命去做赌注，便用一家换取了一国六十年的歌舞升平。楚先生说不值当，因为他身为谋士，在其位谋其职，但我却觉得李将军是个值得敬佩的男子。在你们北雍不是有句话，叫做生儿当如李世先。”
　　李长安停下脚步，笑眯眯的看着她，道：“如你所言，若有一日商歌愿用东越皇室的头颅换取两朝和平，你也义不容辞？”
　　洛阳笑着摇了摇头，“我信不过那位女帝，北雍说到底仍是商歌王土，铲除异己罢了，怎会愚蠢到拿自己的子民开刀。东越却不同，那些世族与有才之士尚可保全自己，普通百姓该如何？”
　　李长安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有些道理。”
　　洛阳微微蹙眉，却也懒得计较她言辞间的轻蔑之意。
　　李长安视若无睹，转头望向湖面一片冬日
　　暖阳，说了一句“真是好日头”便一屁股坐下，自顾自脱起了鞋袜，而后将双脚放入湖水中。
　　洛阳未阻止，看着她浑身打了个透心凉的激灵，不由得眯起眼，双手抱胸，等着看她又能作出什么幺蛾子。
　　李长安仰头看着洛阳，拍了拍身侧，洛阳不为所动，二人对峙了半晌，李长安恍然道：“难不成你想坐我身上？”
　　若不是重伤初愈，洛阳早一脚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踹进湖里去了，忍了又忍，她失了耐性道：“你若再口无遮拦，信不信明日我就回东越？”
　　李长安一本正经的沉吟了片刻，把她自己那双靴子放在身侧，又拍了拍道：“这总行了吧，你放心，靴子是新的，我今日才穿。”
　　洛阳犹豫了半晌，李长安趁机拉扯了她一把，白衣仙子这才半推半就，不情不愿的坐在靴子上。
　　白衣青衫，相依湖畔，天地寂然。
　　悄然拂过湖面的清风，似也惹起了一丝暖意。
　　沉默良久，李长安抬起一只冻的通红的脚，笑道：“你看，一甲子前，不说上天入地，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不惧。可如今区区一湖寒水我都奈何不得，一会儿若不用热汤泡上一个时辰，老了定要得老寒腿。”
　　洛阳不得其意，问道：“你想说什么？”
　　李长安眯眼望向可比李宅一半大小的湖面，轻叹道：“做天下第一，做女子剑仙有什么好的？到头来不是像我一样家破人亡，便是战死沙场，总归不会有好下场。你若入山潜修一心问剑便罢了，可人力终有尽时，即便你成了剑仙也敌不过千军万马，难道你还能做得了那天上神仙不成？”
　　洛阳想了想，问道：“依你所言，若九天之上真有神明，为何不见人间疾苦？”
　　李长安转头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姑娘钻牛角尖的时候真是傻的可爱。眼见洛阳面色一变，她赶忙亡羊补牢道：“江湖谣传我李长安一人独占武道气运，使得一甲子前的江湖才出了两个陆地神仙，但只说准了一半。我得天独厚不假，可这一甲子江湖也没见得多出几个陆地神仙。依照桃花岛柳知还的说法，与当年封印我脱不开干系，大抵是惹了天怒才使得天门闭合。正所谓天有天规，人有人法，神仙想要插足人间俗世，也得有个天怒人怨的由头才行。不过十方林的老王八一年前跻身地仙，大半归功于余祭谷在长安城外与我一战时借天道补漏重开天门，否则即便他可超凡入圣，也顶多算个半仙，离与天地并肩的陆地神仙还差的远。”
　　说着，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阴招也就那老匹夫干的出来。”
　　惹来洛阳连瞪带掐。
　　自知失言的李长安就差跪地求饶，洛阳最后在她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终于消了几分火气道：“我看你旁的本事不济，也就惹祸一流！日后若不幸与你兵戎相见，我定不会再如这般心慈手软！”
　　言罢，白衣仙子负气离去。
　　李长安拎起那双留有洛阳余温的靴子，唉声叹气。
　　不远处，玉龙瑶快步而来，停步在李长安身侧，面色凝重的递上一份信笺，说是从长安城送来的。
　　李长安抬头望天。
　　空中盘旋着一只矛隼，羽色艳丽，正是那只裘千人亲手□□出的麒麟珠。它低头俯视了一眼李宅，而后展翅往南归。


第162章 
　　李长安光着脚走回了小院，已有女婢端着热汤在屋内候着。
　　屏退旁人，玉龙瑶解了大氅，挽袖素手，亲自给李长安浇汤揉腿。昔日花栏坞的玉娘子才情冠绝满城，如今却心甘情愿只做宽衣端茶伺候人的体己丫鬟。
　　李长安盯着信，却未拆开。过了许久才从信笺上移开目光，便瞧见那温婉女子蹲在她跟前，指法轻柔仔细的一寸一寸给她揉开气血，模样很是认真。
　　李长安哑然失笑，不由得出声道：“你这是在作甚，宅子里这么多下人还不够使唤的？”
　　玉龙瑶轻轻摇头，低眉浅笑道：“主子的身子还是得奴婢自己来才放心。”
　　李长安屈指轻弹在她有个标志美人尖的额头上，万般无奈道：“与你讲了多少回，不许喊主子，怎就记不住？对了，少主也不行，整得我好似哪家不入流的江湖宗门一样。”
　　玉龙瑶抬头，刚张开一点儿殷桃小嘴，就见李长安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顿时如鲠在喉，到嘴边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
　　李长安瞬时一脸的大失所望。
　　又埋下头，玉龙瑶这才小声道：“奴婢本就是死士，唤一声主子乃分内之事，怎就唤不得了。”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在流沙城初见时怎就没发觉，这八面玲珑只手遮天的玉娘子竟也是个牛脾性。扯了放在手边的棉布巾，李长安拉起玉龙瑶，板着脸给她擦干净了手，不悦道：“我不喜欢。”
　　见李长安似要自己擦脚，玉龙瑶赶忙夺过她手里的棉布巾，哪知李长安就是不松手还拿眼瞪着她。老于世故的玉娘子到底是玲珑心，只一眼便瞧出了李长安的心思，虽万般不情愿，但仍是轻柔唤了声：“公子，让奴婢来。”
　　果不其然，李长安立即撒了手。
　　比起慕容摩诃那死胖子不怀好意的一声“李公子”，玉龙瑶这一声可就清心悦耳多了。“公子”这二字搁在任何一个女子头上都不伦不类，但有儒学大家荀学珠玉在前，李长安这个“公子”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君子之称。
　　擦干净脚，李长安上了榻半倚着，颠了颠手里的信笺道：“李相宜为何不自己送来？”
　　不论是在流沙城的风铃宅院，还是如今的李家宅子，也不论是花栏坞的女主人，还是李长安的女婢死士，端庄得体的玉龙瑶素来最是守规矩，从不僭越半步。她理了理双袖，站在榻边一步的距离，想了想，垂首回道：“许是知晓信中内容，怕公子打狗不看主子。”
　　李长安偏头看向她，笑道：“你这话说的，那丫头第一个就要先与你动起手来。”
　　玉龙瑶不慌不忙道：“奴婢说的是真话，西蜀李家既做了长安城的鹰犬，那就莫怪旁人瞧她们不起。李相宜若敢在宅子里动手，奴婢也不怕她。”
　　李长安笑了笑，也不计较玉龙瑶言辞不善，只叮嘱道：“这话你当着我的面说说也就罢了，眼下可不能真惹恼了她，毕竟燕字军此次私自出兵犯境一事可大可小，回头还得求着她给姜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玉龙瑶低眉顺眼，柔柔点头道：“奴婢省得。”
　　李长安把手中信笺翻来覆去，长叹一声道：“诶，你说这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不用有所顾忌，尽管大胆的猜。”
　　玉龙瑶只思量了片刻，便笑着道：“
　　女帝的心思，奴婢恐怕猜不到。但公子的心思，奴婢兴许能猜出一二。”
　　李长安哦了一声，挑了挑眉头，“说来听听。”
　　玉龙瑶面上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嗓音清柔道：“北契此行，公子斩得慕容氏族两颗人头，其中南庭大王慕容兰亭的人头最为价值连城。不但搅乱了南庭权政大局，还使得原本要在开春时兵戎相见的两朝战事往后延续了至少两年，于南庭而言无关痛痒，但北院的暗流兴许会借此良机掀起浪潮。北契皇帝头疼，但对于王朝而言却是件好事。不过冲河一战，却并非女帝所愿见到的，此行径好比昭告天下，燕李仍是两家亲，公子仍是那个为北雍鞠躬尽瘁的少将军。眼下公子所忧虑的无非就是女帝又会效仿老皇帝那般，拿燕字军做筹码，与公子做假仁假义的买卖。”
　　李长安听完，点点头道：“说的差不离，不过话说回来，你那风铃宅院究竟藏了多少有关我李家的卷宗？”
　　没成想，那玉龙瑶竟直言不讳道：“三间屋子，奴婢自幼便看着那些卷宗长大。”
　　李长安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看玉龙瑶的眼神都变了。忍不住暗自腹诽，那岂不是我屁股上有几颗痣你都一清二楚！？
　　一脸泰然自若的玉娘子温柔眼眸中透着一丝清明，好似在说，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我统统都知晓哟。
　　李长安讪笑着将目光移到信笺上，老话说的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心一横，便拆开了信笺，一旁的玉龙瑶默不作声背过了身子。可没过片刻，身后便传来李长安一声嗤笑，然后更是哈哈大笑。
　　无他，只因信上唯有短短几句言语。
　　李长安看罢，随手将信笺揉捏成了一团，丢进了榻下的火盆里，似笑非笑道：“龙瑶啊，若信上与你我料想的都不同，出现了第三种情形，该当如何？”
　　玉龙瑶的神色有了一丝波澜，她轻声问道：“何种情形？”
　　李长安看着火盆里烧成灰烬的信笺，一字一句道：“姜漪请我去长安城，封官拜爵。”
　　屋内落针可闻。
　　玉龙瑶绣眉皱成了两处小山丘，正欲开口，却欲言又止，转头朝门外望去。过了片刻，李长安才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步履虚浮，应是宅子里的仆役或婢女。
　　果不其然，李长安正转头看去，便见一个容貌清秀的丫鬟立在门外，禀告道：“主子，玉姐姐，有个自称陈知节的公子求见。”
　　李长安会心一笑，朗声道：“请他到这来。”
　　丫鬟应声而去。
　　心思敏捷的玉龙瑶不解道：“公子好似猜到此人要来？”
　　李长安笑容古怪道：“在黑水郡他与祁连山庄大小姐私奔还是我一手促成的，如今虽然出了些变故，但也算得上半个老相识。既然他来了北雍，又在将军府里做帮闲，于情于理都得来我这拜会拜会。至于此事传到长安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就与我无关了。”
　　旁的玉龙瑶瞧不出来，但自家公子好似不太喜欢这个年纪轻轻便深得女帝青睐的读书人。当下玉龙瑶不禁有些惋惜，从李家卷宗上来看，那些年李长安可不是什么惜才的人物，尤其是行走江湖的时候，折在李公子手里的“栋梁之才”只多不少，偏偏这些门阀世族里的公子哥又各个心高气傲，不服气
　　被一个女子踩在头顶上耀武扬威，李公子写文章狗屁不通不假，但没说吵架本事不行啊，这些公子哥又小肚鸡肠的很，气狠了就要动手，然后就被李公子修理的哭爹喊娘。最后只得拼家世，但掰着指头算了一圈，家里也没哪个长辈能跟李世先大将军叫板的，到头来不过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玉龙瑶记得卷宗里有句话，是李长安当年骂这些世家子的金句名言，“猪养肥了还能宰来吃，养肥你们只会趴娘们儿肚皮，狗教好了还能逮兔子，你们不仅跑不过兔子还不听教，猪狗不如那都是在夸你们。”
　　有些想看好戏心思的玉龙瑶不等人来，便欠身告退。毕竟身为死士，有些事上得知晓分寸。
　　来的路上，陈知节起先目不斜视，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后便不得不被李宅的旖旎风光给吸引。傍山而筑的李宅比不得财大气粗同样依山傍水的祁连山庄气派，也比不得外头看似质朴，里头却内里乾坤富丽堂皇的将军府，却很是有“别有天地非人间”的方外景致，寻常人难瞧出玄机，略知堪舆的陈知节却深感其中妙境，此宅院格局多半是得高人指点过。
　　走入那方湖畔小院，陈知节却愣在了当场。
　　昔日有位文豪苏大家曾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故而一般附庸风雅的文士庭院中多见芭蕉、苦竹、梅兰等绿植，再不济也是满院的花草争相斗艳，可陈知节此刻仿佛置身于一间农家小院，满地随处可见青菜萝卜，甚至院中一角还支起了木架，爬满了翠绿的黄瓜藤。
　　那常年一袭青衫的女子不知何时倚在门边，双手拢在袖中，朝他打趣道：“北雍地贫，这些瓜果鲜蔬可比银子值钱，待瓜熟蒂落时给陈大人送一筐去。”
　　陈知节恍然回神，赶忙作揖道：“陈知节拜见公子，多谢公子好意，一筐太多，陈知节吃不完。”
　　李长安一愣，随即捧腹大笑。
　　陈知节躬着身，不敢抬头，却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李长安朝他招了招，一面转身进屋，一面笑道：“还是在黑水郡的那声李姑娘听着舒坦，公子是我家女婢唤的，难不成陈大人想留在李宅给我当女婢？”
　　陈知节踌躇了片刻，跟着进了屋子，一张俊脸窘迫的泛红，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李长安自然而然上了榻，指了指对面的绣凳，道：“家中不常来客，陈大人多多担待。”
　　陈知节略显拘谨的坐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道：“无妨。”
　　待婢女上了茶，李长安拂着面上的茶梗，漫不经心道：“是燕大将军让你来的？”
　　端着茶盏无处可放的陈知节微微垂首道：“不满公……姑娘，燕大将军确是提点了在下一番，说是姑娘近来身子好转，待客已无碍。更何况，姑娘先前有恩于在下，理所应当前来拜会。”
　　李长安笑意深长：“那你可知，在整个邺城的官员里，你陈知节是第一个踏进李宅的？”
　　陈知节抬头，看向李长安，目不斜视道：“自然知晓，但陈知节既来了北雍，便不在乎这些。”
　　李长安的神色说不上满意更谈不上赞赏，只道：“你本有望在京城平步青云，却阴差阳错来了北雍，两年内想回去怕是不大可能，你不在乎，那秦姑娘该如何是好？”
　　陈知节默然垂头不语。


第163章 
　　许是一甲子前管的闲事太多，虽惹了一身骚但总有人给她善后。从不周崖出来后，李长安便收敛了许多，黑水郡帮秦归羡一把，有一半是图财，另一半则是因姐姐李长宁，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其中也未料到有回李宅的一日，故而问归问，李长安当下没有半点要帮秦归羡撬墙角的意思。
　　陈知节却误以为这位恩人是在替秦唐莞鸣不平，但细细一想，让一个正值年华的姑娘独守空闺数载也着实有些委屈。可他眼下一身孑然，又被丢来了最为庙堂诟病的北雍，他拿什么去与秦唐莞海誓山盟？
　　李长安见他许久不开腔，也不再为难这个读书人，转了话锋道：“既来之则安之，你若真有本事，墙头林立的长安城容不下你，北雍却能给你一展拳脚的机会。只不过到时陛下还愿不愿让你再回长安城就难说了，陈知节，你是甘愿在这里碌碌无为，还是有心为一方百姓造福，全凭已心。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不喜也不屑给旁人穿小鞋，但你若负了秦姑娘，我少不得要让燕大将军给你吃些苦头。”
　　可若秦姑娘负了你，我便赔你个封疆大吏。这句话李长安自是不会说出口。
　　听闻此言，陈知节面色缓和了些许，捧着茶盏想要作揖，却发觉更加不妥便作罢，只恭敬道：“姑娘此言，陈知节铭记在心。”
　　李长安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好笑道：“当初在黑水郡你陈知节可从不这般婆婆妈妈，怎来了北雍反而胆子变小了？”
　　陈知节沉默了半晌，而后起身将手里的茶盏放在了几步之外的茶几上，手心朝内，不敢给李长安瞧见烫红了的双手。
　　心知肚明的李长安也装作视若无睹，安排陈知节坐在单独的绣凳上，又私下里嘱咐婢女要滚烫的茶水，本就是她有意为之，要磨一磨这天子门生的书生锐气。若陈知节有半点不满，她便好借着由头到燕赦跟前去瞎鼓吹，哪怕有卢家斗酒撑腰，她也敢把陈知节丢去做苦吏，这辈子在北雍就别想翻身了。再借着东风做个顺水人情，替秦归羡松松墙根的土，一举两得。
　　这种不亏有赚头的买卖，李长安向来得心应手。
　　陈知节坐回绣凳，长呼出一口气，竟是笑了，“让姑娘笑话了，倒不是陈知节有意做隔墙耳的小人，这些时日委实在将军府听闻了有关姑娘太多的传闻，有人说北雍素来是大将军说了算，大将军的话比陛下还管用，可李宅的少将军回来了，这北雍便是少将军说了算。初闻此言，陈知节却是不信，但年后大将军接连摘了几个背地里议论是非的官员帽子，让陈知节不得不信，燕家虽是燕家，却也是李家的燕家。”
　　李长安笑容玩味，低头抿了口茶水。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若传出去，莫说仕途，陈知节怕是没命走出李宅。
　　记起赴北之前卢八象曾言，李长安若有朝一日回了北雍，尽可为她效命，缘由无他，因为燕赦也会为她效命。那时陈知节不明白，手握三十五
　　万雄兵，胜似一方王侯的燕赦为何要为一个遭天下人唾骂的女魔头卖命。这些时日，他终于明白了，而有些话他便敢说出口了。
　　既已开口，李长安又“丑话”说在了前头，那便干脆说个清楚明白，若在这落了口实，日后可就真没好日子过了。书生意气归意气，但没哪个蠢蛋会拿自身的前途当玩笑。
　　陈知节沉吟片刻，正色道：“不妨与姑娘明言，陈知节入仕本就只为天下百姓谋福，在京城也好，在北雍也罢，皆是我朝的子民，若有一日陈知节身陷囹圄不得已之下为己谋私，还望姑娘拔刀相助。”
　　李长安放下茶盏，笑嘻嘻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为北雍谋福不论是燕家还是李家都会记着你的好，不过到时候长安城若向北雍要人，我可不会私自做主为你一人而与长安城结仇，是去是留，你自己定夺。”
　　言下之意，不就是既要他陈知节为北雍做牛做马，还不管他死活，卸磨杀驴都没这般阴险狠毒，更可恨的是李长安竟不知廉耻当面说出了口。
　　陈知节当下面色阴沉，气的险些破口大骂。
　　所幸李长安打了一闷棍又给了一颗枣，道：“不过你若执意要为北雍卖命，莫说旁人，就算姜漪敢动你分毫，也得问问燕字军三十五万将士答应不答应。”
　　陈知节顿时哭笑不得，遇上这么个“明事理”的主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两厢既已言明，李长安也没兴致与他叙旧，陈知节便自觉告退。
　　出宅子的半道上，陈知节与燕赦不期而遇。
　　燕赦打量着被他晾在府里一月有余的天子门生，笑眯眯道：“陈大人不愧是读书人，脑子就是比咱们这些武夫好使，知道来李宅求官比求我这个糟老头子管用。”
　　陈知节悚然一惊，慌忙道：“大将军，下官并非……”
　　燕赦摆摆手，仍是笑道：“不必多言，看你这春风得意的脸就知道，说罢，乘了李宅的东风想从老夫这讨要个几品官帽？”
　　陈知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燕赦走到他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和颜悦色道：“不急一时，好好想想，想好了就来与老夫知会一声。”
　　言罢，这位杀敌无数的老人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缓步前行。
　　陈知节目送老人走远，不知为何，本该惧怕这个不是藩王却胜似藩王的老将军，心中竟是感慨万千。
　　这头陈知节前脚刚出李宅大门，后脚李长安便与燕赦一同出了宅子前往将军府。
　　走在廊道上，看着如今处处皆透着富丽堂皇的将军府邸，身为府邸主人的燕老将军没来由的长叹一声，幽幽道：“古人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今天下贩夫走卒也好，青皮地痞也罢，抢商客抢地盘皆是为了生计温饱，打仗也是这个道理。当年燕字军营里有几个是真正奔着保家卫国来的，还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再说咱们与那北蛮子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杀个你死我活，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脚下这块地，能种出白面大米，能养活更多的人罢了。咱们这
　　些领兵打仗的啊，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名正言顺的土匪头子。”
　　身侧的李长安瞥了他一眼，笑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可就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还有满腔的雄心抱负。所谓人之贪欲，皆是从果腹开始。”
　　燕赦眯眼看来，问道：“那你打算给那满腔抱负的陈知节安个什么官？”
　　李长安避而不答：“他是个聪明人，让他自己想去。”
　　将军府东面无院落，唯有一幢三层阁楼，名为遮云。李长安站在楼前，仰头望去，高楼耸立竟是比寻常阁楼要高出一大截。
　　燕赦并未急于推门而入，与李长安并肩而立，抬头仰望，他望的却是阁楼最顶层的那扇窗棂。
　　李长安收回目光，恍然道：“我就说，当年那老神棍走前没给燕家留下只言片语，哪怕是糊弄人的谶语也没有，这些年光凭你燕赦一人如何与长安城斡旋，原来还藏着一位不出世的高人呢。”
　　燕赦嘿嘿一笑，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长安城明面上有个权势滔天的闻溪道，龙椅背后不也藏了个卧龙先生，我燕赦是比不得皇帝家大业大，就不许我也藏个拙？”
　　李长安笑而不语。
　　二人入了楼，满屋的书香卷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高大书柜成排而立，李长安跟在燕赦身后，不经意瞥了几眼，大抵都是些圣人典籍，其中不乏销声匿迹于世许多年的孤本残页。
　　燕赦一面领路，一面道：“二十年前此人从京城远道而来，我与他长谈了一夜，而后便建了遮云楼，楼里的这些典籍孤本大都是春秋战乱时从各国搜刮而来的，也有一些是当年李宅抄家时低价买来的，诶，你别瞪我啊，落到我手里总好过便宜了他人不是，否则这些书哪有今日与你重逢的机会。”
　　上了二楼，燕赦指了指那些交错纵横的书柜，道：“这一层较为驳杂，上到天文星象，下到五谷耕种，还有四海精怪，九天神仙，反正什么都有，就为这些可是要了我半条老命。”
　　李长安随手抽了一本《野狐志》，翻了几页，笑道：“你读了几本？”
　　燕赦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我？我一个武夫，肚子里只装酒肉，可装不下这些学问。”
　　李长安望了一眼如同大树般林立的书柜，不禁问道：“读完这些书得花多长时日？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燕赦转头望向通往三楼的木梯，道：“我虽不知他花了多少时日，但这二十年，他一步也不曾踏出此楼。”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拾阶而上。
　　燕赦负手而立，笑看不动。
　　三楼书柜靠壁而摆放，围成一圈，中间摆有一张一丈长的矮脚案桌，有一清癯身影盘膝跪坐在案前，身旁有一炉美酒正温，满楼的书香酒香肆意飘散。
　　那人脚边摞着几堆书，地上亦是书籍凌乱铺散，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人停下手中笔，缓缓转头望来，便见一青衫女子恭敬作揖。
　　“李长安拜见元绛先生。”
　　两鬓霜白的儒生淡然微笑，有清风穿楼而过，悄然翻动笔下书页。


第164章 
　　自古乱世出英雄，春秋战乱时天下群雄遍地开花，但就好比一个笼子里的蝈蝈，总得争出个胜负，唯有最强的那个才可封狼居胥。武将之间尚是如此，那些安坐于幕后运筹帷幄的谋士就更为惨烈。相较于武将的战死沙场，这些为国谋为君谋为天下谋的谋士下场则凄惨无比，并非谁人都能如范西平一般，孤身而来孤身而去。
　　这位二十年不曾踏出遮云楼半步的男子，李长安只从玉龙瑶的口中听来只言片语，毕竟花栏坞的谍子也不是神仙，总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故而李长安只知这男子与她同姓，名李元绛，字元绛。天奉元年科第三甲的探花郎，在翰林院做了三日侍郎便辞官云游四海，半年后下落不明，原是来了北雍。祖上似是西蜀人，家中无长辈无手足，不曾娶妻，可谓是了无牵挂，孑然一身。
　　二十年来，李元绛不曾向燕赦谋取过一官半职，心甘情愿伏案二十年，穷经皓首。但这些年，北雍上到边境布防，下到民生漕运，每一条每一律皆出自这位元绛先生之手。遥想二十年前，能让打心底瞧不起读书人的燕大将军礼贤下士，甚至为其筑楼藏书，可见此人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李长安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儒士，许是多年不见阳光，李元绛肤色白如雪，当真叫女子看了都艳羡的紧。只是身形干瘦，眼眶青黑，称着白皙面庞更显病态。
　　李元绛也不招呼，只从案桌下拿出两个白瓷酒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案桌对面。待斟酒时，李长安自觉走到了他的对面，盘膝坐下。
　　二人各自饮了一杯温酒，李元绛皱着眉头微微摇头，竟是将酒壶递到了李长安手边，让她自己喝，而后从案桌下又摸出了一个紫檀酒葫芦，拔开酒盖，豪饮了一通，这才露出几分心满意足的神色。
　　李长安也不含糊，真就顺着他的意，自斟自饮了起来。
　　又灌了一口酒，李元绛这才缓缓开了口，嗓音有些嘶哑的道：“大将军待你是客，便拿五十两一壶的万年春款待你，但在李某看来，却不及这一两银子的打叶竹。”
　　李长安笑了笑，“先生此言差矣，这壶万年春，大将军请的是先生。但先生如此厚爱打叶竹，却乃李长安幸事。”
　　李元绛微微眯眼，轻轻点头道：“可惜不是男儿，甚幸不是男儿。”
　　李长安皱了皱眉，见李元绛半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不得已道：“还请先生解惑。”
　　指了指临窗的檀木棋墩，李元绛缓缓站起身道：“听闻姑娘曾是江神子半个徒弟，当年与范西平也是棋逢敌手，不如咱们手谈一局，边下边聊，如何？”
　　李长安跟着起身，一同走向窗边，“恭敬不如从命。”
　　李元绛似知晓李长安执黑的习性，便径直将黑子棋盒递了过去，李长安也不客气，落子便是天元。
　　二人起初皆是落子如飞，几十手之后局势焦灼，李
　　元绛却缓下了落子的速度，悠悠开口道：“东越天下第一国手王翁儒曾言，见棋力可观人，当年入宫十人，唯有楚寒山与他下足了三局，虽败犹荣。李某一生与人对弈不过一双手，虽比不得王圣公，但今日一局便也足矣，毕竟棋下的再好，也并非一定有治世之才。”
　　话音落，黑子落，截断白子成渠之势，自成蛟龙。
　　李元绛不慌不忙，继续填土续堤。
　　“男子粗中带细是件好事，即便机缘差些，也终有成大器之日。女子细中有粗则是福祸相依，事事不争得过且过，时日久了在旁人眼中便是心存不轨，这类女子通常都过于聪慧，愈是弊害愈是避无可避。若遮掩锋芒碌碌此生尚好，可姑娘却偏偏锋芒毕露不甘隐世。若姑娘是男子，当年便可顺其自然接掌两军大旗，划州而治，甚至一争天下也未尝不可，故而可惜。但其实女子若到了姑娘这层境地，已无男女之别，好比女帝虽身为女子依然称霸于天下，可姑娘虽同为女子却无野心，这一点最为致命，却也救了姑娘一命，故而甚幸。”
　　李长安沉默不语，黑子迟迟不落。
　　中年儒士也不催促，接着自顾自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先帝不如当今女帝那般有容人之心，若非李家死的便是燕家，但女帝与姑娘同为女子未尝不是惺惺相惜，这也算得一幸，否则在那位玉先生寻到取姑娘性命的法子之前，女帝绝不会放任姑娘出崖，哪怕余祭谷一人杀到皇城脚下。”
　　李元绛转头望向窗外，忽然问道：“李某一直想问姑娘，当年太学宫落子湖的三百三十四局棋中，范西平可曾提及过愿为姑娘效力，辅佐姑娘一统天下？”
　　李长安堪堪落子的手猛然一顿。
　　黑子落下，白子紧接其后，十手之后，黑子蛟龙仍在，白子却已成屠蛟之势。
　　大势所趋，生气不存，蛟死。
　　棋盘之外，李长安却心如止水。
　　方才李元绛说一局足矣，二人便又回到了案桌前，李长安斟酒慢饮，中年儒士则反之，大口豪饮。
　　窗外天色渐沉，李长安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下楼拎了一提食盒与一坛打叶竹上来，摆好酒菜，酒杯换成了酒碗，二人这才算是开门见山的对饮了一番。
　　酒意微醺时，李长安缓缓开口道：“不瞒先生，范西平从未意会于我，但我心中有数，当初推演的棋盘中有半数他以北府军为攻，我以长安城为守，我从未赢过。又有三十局，我为中原，他为北契，我只赢了十局。而今这一局，先生为皇室，我为燕家，我仍是输。”
　　中年儒士不置可否，坦然道：“以如今的北雍，自然是输多赢少的局面。”
　　李长安眯眼笑道：“那以先生而言？”
　　李元绛不紧不慢的喝了口酒，道：“北雍如今狼多肉少，昔年手握军功的老将一抓一大把，这些人年轻时挣军功是为了娶妻生子攒家业，等年老了便仗着这份军功为子孙后代谋福泽，眼下北雍嗷嗷待
　　哺的将种子弟可远比入京赶考的士子还多，不说远了，就邺城里哪怕随手拎出来一个九品小主簿也是某位杂号将军的子孙，若靠这些没杀过人没见过血的小兔崽子，十个北雍也不及半座长安城。更何况，世人皆知北雍出将种，那些肚子里有些文采的哪个不是早早投了京城，留在北雍除了被武官打压，还能有什么出息。”
　　李长安点头附和：“听闻当今吏部尚书林杭舟便是出身北雍的三川郡林家，这些年北雍倒是给长安城送了不少人才。不过也怪不得燕赦那老小子，若非燕家重情义，哪来这些心甘情愿卖命的弟兄为他镇守古阳关。可利弊相承，武将平乱世，文人治盛世，北边太平了十几年，燕赦拉不下脸面收回送出去的官帽，更不敢寒了一起出生入死老卒的心，便只得眼睁睁看着无能之辈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把北雍霍成了一锅粥。”
　　李元绛半阖着眼，微笑道：“故而燕大将军做不得，但在姑娘手中却做得。”
　　李长安正在咀嚼其中意味，忽然问道：“先生可曾见过陈知节？”
　　李元绛微微点头，道：“此人还需多加打熬，若无二心，却有治世之才，但非王佐之臣。”
　　话已至此，李长安仰头饮尽一杯酒，开诚布公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妨与先生明言，且不说李长安有无帝王之才，要我日夜坐在案前批朱拟政，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我若做皇帝，那定是昏君无疑。”
　　哪知，中年儒士听罢，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举起酒葫芦开怀道：“姑娘此言，当浮一大白！”
　　一老一少昼夜伏案，从北雍官场局势说到军中盘根势力，中年儒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仿佛怀才不遇的老秀才，对李长安这个门外弟子孜孜不倦，倾囊相授。后半夜，则说起北契，商歌，东越三足鼎立，将如何破局，北雍又如何自利自保最为稳妥。
　　这一夜，将军府的女婢光是往遮云楼送酒便送了不下五回，燕家祖孙更是干脆搬了软榻在一楼守了一夜。而彻夜未眠的，除却同一屋檐下的陈知节，还有李宅湖畔小院里的白衣女子。
　　天边透出一丝清明时，李长安双眼通红，看着那一卷卷中年儒士以心血铸就的《天下策三十六篇》终于回神，缓缓闭眼道：“一匡天下，先生之谋也。”
　　窗外云卷云舒，李长安走到窗边，风中春意绵绵。
　　“先生，李长安还有一问，如何保住东越不受生灵涂炭？”
　　中年儒士摇晃着手里的酒葫芦，已无酒，便兴致阑珊道：“不保，则是保。”
　　李长安站立许久，猛然回身。
　　中年儒士已伏案酣睡。
　　李长安暗自失笑，朝那身影深深一揖，悄然下楼。
　　守在一楼的祖孙二人见有人影下楼，燕白鹿一跃而起迎了上去，却见一夜未眠的李长安竟是神采奕奕。
　　燕赦赶忙坐起身，紧盯着李长安，祖孙二人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只见李长安微微一笑，道：“择日赴京。”


第165章 
　　东郊李宅门前百名老卒跪拜一事在邺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传十十传百，第二日周边三座临近的郡城就都知晓了此事。不过一夜之间，人们再度提起李长安这三个字，不再是小心翼翼畏之如虎的模样，脸上多少都带着几分敬畏，也无人再将“女魔头”这个名号与那位住在李宅里的少将军联系在一块儿。
　　可惜乐极便生悲，但凡与李长安有牵连，总逃不过福祸相依。
　　前有感恩戴德的北府军老卒，而后便有当年没能与李大将军一同去剑门关赴死，侥幸留在城中的老将登门问罪。这些老家伙大多官职不低，最不济也是当年在北府军可领兵三千的五品飞骑校尉。北府军全军覆没后，大都被吸纳入了燕字军。如今虽无实权，可各个都头顶着品秩不低的杂号将军，在燕字军里除了燕大将军，这些老家伙谁人的帐都不买。
　　面对十来个八十多岁高龄的老头儿，李长安也不吭声，老老实实站在那被指着鼻子骂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后还贴心的让玉龙瑶端茶送水，给老将军们润润嗓子。气的这伙杀人从不手软的悍勇老将扯着冒火的嗓子又跳脚骂娘了半个时辰，最后实在骂不动了，茶水也喝光了，这才暂且休战。
　　杨林斗在这伙老家伙中年纪算是最小的，也是开口最少的。若论当年，他与李长安年纪最为相仿，十五岁便入伍，追随李将军七八年扛过旗，牵过马，喝过酒，换过命。也曾少年初识愁滋味，爱慕过那个青衫仗剑走江湖的绝世身姿。可一眨眼，北府军便没了，那女子也成了世人唾骂的女魔头，再一晃眼，他已是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她却好端端的站在面前，音容如初。
　　仿佛这一甲子，成了一场黄粱一梦，由不得杨林斗不唏嘘不感慨。
　　待这些老兄弟都骂够了，杨林斗才慢悠悠的开口道：“少将军，咱们还愿意喊你一声少将军不为别的，当年征战六国，多少老兄弟的命都是大将军救的，这一声少将军喊的不冤。咱们都是粗人，但爹娘也教过，做人要懂知恩图报，哪怕那时少将军江湖传首，咱们该喊少将军还是喊少将军，谁敢说女魔头咱们就敢跟谁拼命。左冲那只眼可不是在战场上瞎的，那老小子性子最是暴躁，听不得旁人说少将军半点不是，这不就喝醉了酒给人打瞎了。昨日卑职还与他喝酒来着，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少将军一面，他也就知足了。倒也不是咱们这帮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爷们儿不懂知足，可咱们冤呐，北府军五万战死的将士更冤呐！咱们活的好好的，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卑职可是每夜都能听见剑门关下五万冤魂的哭喊啊！六十年了，一日不曾少！”
　　李长安默不作声，双膝屈下，缓缓跪坐在众人面前。
　　骂归骂，老家伙们见此情形顿时吓的魂飞魄散，一个个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的东倒西歪。
　　李长安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平静道：“若要说罪过，李长安最大的罪过便是没能护好北府军。诸位要骂便骂个够，李长安绝不还口。”
　　老家伙们面面相觑，再没脸没皮也不敢开腔了。一伙糟老头子如泼妇一般大骂一个年轻女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长安微微一笑，“不骂了？”
　　老家伙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最后杨林斗长长叹了口气，似是要将这口积郁在心中六十年的怨气统统吐出去。
　　李长安站起身，一面将老将们一个个搀扶起，一面道：“不久前，我在橘子州险些丧命于慕容德明手下，有一个黑衣老头儿救了我，事后他也骂我来着，说姜家翻脸不认人我还装大度不计较，宰相都没我能撑。其实我哪里是能撑，不过是胆小怕死罢了。我没了剑仙修为，又无一兵一卒，拿什么去与姜家掰手腕，更何况我也算半个姜家人，旁人不知难道你们也不知？”
　　老将军们垂头不语，面色晦暗不明。
　　李长安从他们的脸庞上一一扫过，接着道：“不过北府军有个规矩，你敬我一丈我便敬你十丈，你砍我一刀我便百刀奉还！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十数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李长安，同时绽放出光彩。
　　杨林斗率先起身，左手握拳抵在胸口，朗声道：“北府军十二营杨林斗，但凭少将军吩咐！”
　　其余老将纷纷起身行军礼，齐声道：“北府军老卒，但凭少将军吩咐！”
　　李长安有些哭笑不得，抬手往下压了压，道：“莫怪李长安不识抬举，不承诸位的情，此处虽是李宅，但眼下诸位皆是燕字军的将军与李长安可没半颗铜钱的干系，若叫长安城知晓，还以为我李长安要揭竿而起独立山头了呢，这罪我可吃不起。”
　　老家伙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这骂也骂了，跪也跪了，甜枣也吃了，临了最后怎莫名其妙成了个光响不臭的屁！？
　　杨林斗忍不住试探道：“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长安懒得与这伙直来直去的武将绕弯子，直言不讳道：“不可让燕字军再重蹈覆辙，与其为我这个戴罪之身卖命，不如为燕家效忠到底。若燕白鹿接掌北雍，这其中便少不得仰仗诸位，孰轻孰重，想必诸位将军心中已有数。”
　　沉默半晌，仍是杨林斗率先抱拳道：“卑职领命！”
　　老家伙们也不甘落后，纷纷抱拳领命。
　　而后玉龙瑶替李长安将这些老家伙送出宅子，神出鬼没的黑衣老者不知何时来到李长安身侧，半夸赞半挪揄的道：“人说覆水难收，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不俗。有了这帮在北雍扎根数十载的老卒替你织成一张大网，再给燕家丫头造势就轻而易举的多。可老夫想不明白，你若亲手接掌北雍难道不比燕家丫头来的容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长安对这个蛰伏在北契四十年却无半点异心的老谍子没藏什么私心，坦言道：“且不说此去长安城姜漪安的什么心思，我若有半点接掌燕字军的念头，多半就要被她留在长安城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一步。虽说同为女子，又同在高处不胜寒的境地里，兴许真有些惺惺相惜。可老皇帝却没这份英雄所见略同的闲情逸致，死前定然留下了必将我杀之的遗诏。论起来，还是老皇帝那老王八看人准，整个朝野上下，他深知这些雄兵甲士在谁人手中最为稳妥。若有朝一日朝廷真要做那卸磨杀驴的下作勾当，燕家即便划州而治也绝不会挥兵南下，更不会与撕杀了一甲子不是仇人却更胜仇人的北契结盟。但我李长安不一样，哪怕前有狼后有虎，也定会拼去三十五万燕字军，兵临长安城下。所以啊，这枚烫手的虎符谁人都可接
　　，唯独我不行。”
　　蒋茂伯淡然一笑道：“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李长安一笑置之，沉吟片刻后道：“对了，你儿子蒋云重不是一心想入行伍，我看他骑术不错，不如去边境做名游猎手如何？”
　　蒋茂伯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道：“老子为你卖命不够，还得搭上儿子，也亏得我闺女早早嫁了人，不然还不得被你拐来身边做丫鬟？”
　　李长安没脸没皮道：“老头儿这你可就不懂我了，李长安疼惜女子那可是声名在外，你那闺女若未许配人家，我定会为她寻个比眼下好百倍的如意郎君。”
　　腰后别了一对银铁白钺的老头儿皮笑肉不笑：“得亏嫁的早。”
　　一老一少相望无言了一阵，蒋茂伯转过身缓缓迈开步子，低声道：“安置老头儿一大家子，少将军费心不少，蒋云重给少将军卖命，不亏。”
　　李长安转头瞥了一眼黑衣老者的背影，低头浅笑。
　　赴京的日子定在二月初，离着尚有不到一旬的日子，李长安心中盘算着却迟迟不见陈知节来讨官。倒是燕白鹿往李宅跑的格外勤快，打着来与李长安下棋的名号实则醉温之意不在酒。李长安也由着她去，顺带着还能与李得苦相互砥砺剑道，何乐而不为。
　　楼解红近日露面的时候倒是少了，不知与同为上小楼效命的李相宜暗地里在捣鼓什么。临近启程前几日，燕白鹿来时才与李长安提起了那个住在将军府的清面书生走了，背着包袱牵着马孤身去了北雍最西边的泷水郡，上任瘦驼县的知县主簿。李长安听罢，旁的没说，就问将军府的谍子猎隼跟去了几名。听燕白鹿说去了三名，李长安便没再言语。
　　赴京当日一早，玉龙瑶便来了湖畔小院为李长安更衣，白狐裘下遮掩了青衫，倒越发衬着李长安身形修长，丰神俊朗。只是白皙的脸庞略显病态，平添了几分阴柔，更显出女子的娇媚。
　　看着与李长安站在一处的白衣女子，玉龙瑶忍不住心底叹息，这二人愈是般配，愈是令人扼腕痛惜。
　　宅门前已备有两辆马车，驾车的是蒋茂伯与宁折。这位四王将乃是奉了燕大将军的令，领一百白马营护送李长安入京。
　　门前除却负剑的李得苦，便是一身火狐大氅格外惹眼的李相宜。
　　从宅门出来，李长安左右张望了一眼，走到李相宜跟前，低声问道：“就你一人？”
　　李相宜默然点头，避开了李长安的目光。
　　一旁的李得苦听见了，却也不敢多问。李长安瞥见她的神情，有些好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道：“领你洛阳师姐和玉姐姐去坐蒋伯伯的马车。”
　　李得苦点点头，乖巧的一手拉着一个往靠后的马车去。
　　李长安走回李相宜身旁，笑道：“请吧，李姑娘。”
　　李相宜看也不看她，径直往前头的那辆马车去。
　　上车前，李长安问了一句：“燕小将军没跟来？”
　　宁折笑着回道：“本将军给你当马夫还不够？”见李长安不上套，他便不再多言，“燕小将军率领一百白马营已在五里外等候多时。”
　　李长安留下一句“有劳将军”便钻入了马车。
　　从李宅行出五里外，李长安撩起车帘，便见前方不仅有一百银甲白马的骑卒，更有上百披甲骑马的老卒。
　　这一日，整个北雍都知晓，北府军所有老卒十里送少将军赴京。


第166章 
　　按王朝定律，若无圣诏藩王不得出藩，更不可带一兵一卒私自越境，一经查实按律削去爵位贬为庶民，王子王孙三代不得入朝为仕。这条铁律乃女帝陛下亲定，足见皇室对宗亲的深谋远虑。燕赦高居一品大国柱，又手握重兵，虽不是藩王却胜似藩王，故而私下里尤为得女帝“厚爱”，当年亲下密旨，这条铁律对北雍同样奏效。
　　与上一回带兵去武当山不同，因为武当山本就在北雍境内，燕白鹿就算领一军人马把北雍逛个来回也没人敢多半句嘴。这回可不一样，虽只有一百白马营，却是要跟着李长安堂而皇之的入京，那可是天子脚下，整个中原的王朝帝都长安城啊。自打天奉元年起，就没哪位藩王有此待遇。
　　此番入京，燕白鹿本不在行程之内，直到启程的前一日才被燕赦临时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就领着一百白马骑卒来了东郊。这一百名骑卒曾亲眼目睹冲河一战，不说以前如何看待燕小将军，至少眼下已是万分崇敬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没成想，李长安的马车没等来，却等来了一百披甲挎刀的军中老卒。燕字军重军功，甭管你是哪个营的，也甭管你是什么官职，砍下十颗蛮子头颅的小卒也敢跟只摘过几颗头颅的顶头上司叫板。瞧见这伙身上刀疤与军功成正比的老卒，饶是如今战力在燕字军中前三甲的白马营骑卒亦是心生敬畏。
　　可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百来老卒竟是送那位李宅的青衫女子送到了十里之外。丝毫不逊色白马营整齐且沉闷的马蹄声踏在一百骑卒的心口上，由不得这些年轻将士不心神激荡，却也同时心生疑惑。难道这位李宅少将军真如传闻中那般所言，比燕小将军还要神勇无比？
　　亲眼见过老卒跪拜，亲耳听过那一声声恭迎，燕白鹿自是比这一百骑卒心中更加明了。无论是武力还是谋略，她都输李长安一大截，但她也从未在这点上钻过牛角尖。且不说李长安年长她三四岁，还比她早生了一甲子，若给她四五年的功夫打磨，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只是她不明白，此行李长安为何要带上她，据祖父说，还是李长安指名道姓要她一同赴京，权当出门历练。可如今长安城就好比鬼门关，女帝陛下摆的可不是琼林宴，而是鸿门宴。这上哪儿历练不是历练，非得挑最危险的地方赶着上趟，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披了一层轻甲的燕白鹿策马跟在宁折所驾的马车边，思绪飞出了百里路，也就错过了偷听马车内轻声言谈的时机。
　　从邺城到长安城少说也有几千里的路程，故而车厢足够宽敞，可容下五六人盘膝对坐。李相宜跪坐端庄，脱下火狐大氅后玲珑身段展露无疑，尤其跪坐时圆润处衣衫紧绷更显大好风景。
　　李长安盯着某处，啧啧道：“你若入宫为妃，头胎定是个皇子，母凭子贵一飞冲天。可惜商歌王朝下一位九五之尊多半仍是
　　个女子，你可真是生不逢时。”
　　李相宜不喜不怒，嗓音平静道：“不劳公子费心，李相宜生来便是上小楼的鬼，也没指望有一日能出楼，大抵与那位花栏坞的玉娘子下场一般无二。不过我与她不同，即便喜欢女子，也瞧不上公子这盘菜。”
　　听李相宜唤她公子，李长安愣了一愣，而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哦了一声道：“天下能有几个如我这般玉树临风的公子，这你都瞧不上，那还能瞧的上谁？莫不是燕小将军？”
　　李相宜冷哼一声，笑道：“她？那我就更瞧不上了。”
　　李长安笑容古怪，瞥了一眼李相宜身侧的那件火狐大氅，道：“瞧不上你对人嘘寒问暖，瞧不上你收人大氅，瞧不上你方才撩起车帘去寻人？”
　　上小楼的雪狮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无人不夸赞一声绝代佳人。可在李长安这儿都不好使，泥菩萨都要生出火气来，李相宜当下恼羞成怒，指着那王八蛋的鼻尖怒道：“姓李的！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对谁献殷勤在先！”
　　李长安一副牙疼的神情，“嘿，我就奇了怪了，难道燕白鹿成日往我李宅跑是假的，送你大氅也是假的，走前你没瞧见她便对我撒气是假的，方才你见到惦念之人故意板着个脸给我看更是假的？你们谁先看上谁我不知道，但我就想知道，李姑娘，你哪回是真的？”
　　李相宜不愧是号称京城第一花魁的女子，屡战屡败下养气功夫一日千里，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便稳住了心神，面色如初，心平气和道：“燕小将军来李宅走动的多不假，躲不过时免不得与她客套，她送来这件大氅也不假，但银子我照付。先前掀起帘子也并非为了寻她，只是想看一眼北府军的老卒，至于我给你脸色，那就更与她无关了。”
　　李长安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竟是燕小将军一厢情愿？”
　　李相宜莞尔一笑：“本就无情，何来的一厢情愿，我看是你胡思乱想罢了。”
　　二人对望，沉默了片刻。
　　李长安始终盯着李相宜目不转睛，李相宜还以颜色半步不退。车厢内一片死寂，仿佛有无数柄看不见的飞剑在无声中交锋，擦出滋滋的火花。
　　毕竟过了一甲子，李长安多少有些做为长辈的觉悟，她轻轻移开目光，叹息道：“无情最好，你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虽然我答应过李柔珠要把你摘出来，但你若为了她鬼迷心窍非留在上小楼到时候我就又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于你我而言都不是好事。”
　　李相宜脸色骤变，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我娘亲要你……”
　　自然不是菩萨心肠的李长安冷笑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身为皇室鹰犬，你想彻底摘干净那是白日做梦。就算闻溪道那个甩手掌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位藏在龙椅背后的卧龙先生也绝不会放过你。不过你若来北雍，兴许有一线生机，也不必担忧那人会对你祖母娘亲下手，毕竟有我这个未来北雍的半个掌
　　权人给你撑腰，指不定那人还会将计就计，让你蛰伏在北雍做两面谍子。古来谍子死士便没几个有好下场，何况又是女子，旁的承诺我给不了，但只是我活着一日，你李相宜便想死都难，若我死了，也至少让你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
　　李相宜听罢，沉默半晌，而后嫣然一笑，“我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李长安回她一个灿烂笑脸，“没有。”
　　“那我祖母与娘亲该如何？”
　　“自然是为姜家鞠躬尽瘁。”
　　“李长安……”
　　青衫女子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在提醒，莫要得寸进尺。早便知晓这人最是无情，又何必自寻苦头，李相宜靠着车壁仰头一笑，这一笑便笑出了泪水。
　　无动于衷的李长安轻声道：“待去过了长安城你便回北雍，接管将军府的猎隼与花栏坞的无间，到时候我会让瑶儿辅佐你。”
　　泪珠划过女子倾城的容颜，她轻笑道：“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李长安笑意阴冷，道：“你以为我死了上小楼便能置身事外？再说我孤家寡人，我怕什么。只要燕家无异心，北雍便还是北雍。”
　　李相宜低头轻轻拭去泪水，抬头时又是那个国色天香的绝世佳人，她笑容明媚，柔情似水道：“那倒不如我就在此时杀了你，既保全了西蜀李家，又稳住了长安城与北雍的局势，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长安点点头，由衷赞叹道：“先前委实小觑了李姑娘，我以为你的眼界至多看清当下利弊，乃管中窥豹的小观，倒是我看走了眼，给姑娘赔个不是。不过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姜漪想除掉我不假，冲河一战她巴不得我死在倒马关前，好让燕字军一怒之下去跟呼延同宗掰命，不仅削了兵权还能让本就乱成一锅粥的北契南庭更加自顾不暇，运气好先破了倒马关指不定一鼓作气再破了剑门关，此乃阳谋，却比背地里的阴谋更加阴狠毒辣。你该不会真以为上小楼入北是为了帮我？就算李双梅念旧情，上小楼真正的幕后主使可不会听之任之，裘千人号称一指断长生，长生境下无敌手，他截不下半只脚踏入地仙的白鹤子还截不下一个刚入长生的王洛阳？我既活着回了北雍，那姜漪就不会再让我死。”
　　李长安顿了顿，又笑道：“而且我还知道，你随白马营一同去冲河是存了私心，即便我借着为你寻解药的幌子去偷北契国祚，你也不愿欠我这份人情。”
　　李相宜惨然一笑，“我若真去了北雍，那这情就更还不清了。”
　　李长安伸了个懒腰，别过脸轻声道：“还不清就甭还了，说到底都是自家人，若真有一日你出尔反尔，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李相宜低头不语。
　　李长安话锋一转，道：“正经事儿说完了，咱们再说说你的终身大事，你是何时与那燕家丫头对上眼的？”
　　马车外，燕白鹿刚回过神，便听见车厢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喝。
　　“姓李的！你给我滚出去！”


第167章 
　　青衫女子双手捂着屁股狼狈至极的滚了出来，嘴里犹自不甘心的小声嘀咕：“你不也姓李，骂谁呢这是。”
　　燕白鹿打马上前，一脸的幸灾乐祸道：“又惹李姑娘生气了。”
　　驾车的马夫宁折目不斜视，权当没听见，也没瞧见。
　　李长安蹲在驾座边，抬了抬手，道：“去，给我弄匹马来，咱姐妹唠唠家常。”
　　燕白鹿一脸狐疑，但仍是拨转马头牵了匹马过来。
　　待李长安跃上马背，燕白鹿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震惊道：“谁与你是姐妹，你分明与我祖父同辈，按礼我都应喊你一声姑奶。”
　　宁折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长安连呸了三声，指着燕白鹿佯装怒道：“你敢喊一声试试，看我不打的你屁股开花。”
　　燕白鹿撇了撇嘴，敢怒不敢言。
　　宁折却瞧着稀奇，这燕小将军虽是女儿家，平日里却总是一身男子装束，上一回见着燕小将军珠钗罗裙还是及笄那年，当时他与同为北雍四王将的曹十兵打趣来着，说咱们将军府大小姐一般男子可降不住，日后多半得八抬大轿娶一个入赘的夫君回来。身形高大威猛，脾性却截然相反的曹十兵只摇头道了句未必。那时宁折并未深思，毕竟一个女子上阵杀敌本就不合常理，若三十五万燕字军也交到她手中岂不是荒唐至极？只是冲河一战，多少令这位纵横沙场的武将刮目相待，不由得对这个将自己视作男子般言行律己的燕小将军多了几分敬畏之心。但到底还是个女子，虽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却独独在李长安面前才有些许女儿家的作态。
　　李长安策马往前行出了几丈的距离，燕白鹿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二人放缓速度并驾齐驱，李长安放开马缰，双手拢在袖中，只顾眺望沿途风光竟是把燕小将军晾在了一旁。
　　这条北凉道燕白鹿最为熟悉不过，起先她还想不明白，去长安城为何不走直通南下的剑南道，偏偏走这条绕弯路的北凉道，而后记起李长安曾说过要去武当山一趟，便没在多问。可眼下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时机，她又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踌躇了良久，终是忍不住开了口，问道：“你去武当山作甚？与你的伤势有关？”
　　李长安似在神游万里，半晌才回过神，偏头看着她笑道：“你就只问这个？”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她的心思不比李相宜拿捏人心的火候差，否则这些时日二人你来我往相互试探下也不该仍是止步不前的境地。但比起李长安，燕白鹿自叹不如。于是也懒得遮遮掩掩，干脆道：“此番带我一同入京，究竟是何意？”
　　李长安转头望了一眼后头的马车，笑意深长道：“我若不带上你，你二人一个在京，一个在北，可真就是天南地北再无缘相见了。你不后悔？”
　　燕白鹿神情淡漠，义正言辞道：“本该如此，我不像你，不好女风。”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那你无事献什么殷
　　勤？”
　　燕白鹿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冷声道：“不是你说伺候好了这位姑奶奶才可将燕字军私犯边境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到底此事都应算在你头上，怎如今好似我燕家舔着脸去攀附李姑娘一般？”
　　李长安点头道：“也对，可惜李相宜不好你这口，否则还真就让你攀上了这棵京城里的高枝。不过日后你若嫁做人妇，燕字军可就是替他人作嫁衣，姜家女帝绝不会让你燕家人接掌兵权。”
　　燕白鹿冷笑一声：“我若终身不嫁，陛下又能奈我何？”
　　李长安不以为意道：“那也有的是法子刁难北雍，到时候民心不安，军心不齐，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如何斗的过满朝文武？”
　　燕白鹿冷哼一声，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倒不如你来做这个大将军，反正燕字军中有那么多老卒为你撑腰，想必陛下也乐见其成。再者，燕字军的将领大抵也都是这般心思，到时只要我俯首称臣，你接掌兵权也就顺其自然。”
　　眉宇间似有不悦，李长安盯着她，眼神凌冽道：“你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燕白鹿却也不惧，目光丝毫不闪躲的道：“儿时我便知晓遮云楼有位不出世的高人，将军府虽幕僚不少，但经营北雍二十年全凭这位元绛先生，裴闵明面上是首席幕僚，实则为元绛先生所用。这些年凡遇大事，祖父必去遮云楼，但能入楼与这位先生对饮一夜的人，李长安你是第一个。”
　　李长安移开目光望远方，似在沉思。
　　燕白鹿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白鹿刀，嗓音听不出喜怒，“原本在宫中当值的那几年，我一直不敢多想燕字军将来会是何人统领，兴许这辈子就留在了宫中再无归北之日。可自从见过了你，我便觉着这天下既能让女子坐江山，又有你这般天下无敌的女子剑仙，多一个上阵杀敌的女将军何尝就不可？并非白鹿自不量力要与你一争高下，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燕字军拱手让人，更不愿见北雍遍地狼烟尸骸如山。”
　　青空之上，飞雁成群，由南往北归。
　　李长安轻叹一声，感概道：“万里人南去，三春雁北归。昔日做得此诗词的北魏女将军秦钟离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可惜雁岭关一战身先士卒战死沙场，至死不肯退后一步，叫北府军的重甲铁蹄踩成了肉泥，她死后北魏六万铁鹰锐士当场丢盔卸甲跪地投诚，那秦钟离若知晓怕是死也难瞑目。”
　　燕白鹿沉声道：“我若战死，燕字军定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燕字军算是接过了北府军悍死不畏的衣钵传承，昔年身为少将军的李长安怎会不知晓，她轻声笑道：“我知道，当时你若死在冲河，那三千白马营还有宁将军哪怕冲不破倒马关也会把性命都留在冲河以北，绝不苟活。”
　　燕白鹿微微抬头，望向南边那群飞雁，目光落在那只领头雁上。
　　李长安接着道：“事到如今，咱们也算一个窝里的狼，北雍的兵权政
　　权我都不与你争，本来我也没打算与你争。不论你信与不信，那位没见过你几面的元绛先生从未想过将燕字军交到除你之外的人手中，只不过你年纪尚幼，又是个女子，若自幼便将你当做男子打熬，那位先生终归有些于心不忍。故而将你送入皇宫历练个几年，好叫你自己看清楚北雍当下的处境。有些事，听人说不如亲眼所见。这趟长安城之行后，再回北雍，你去遮云楼的日子就多了。”
　　燕白鹿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李长安，看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那你呢？”
　　李长安咧嘴一笑，“我自然是辅佐燕小将军平步青云，而且此番去长安城就是为你求个名正言顺的世袭罔替，你说我该不该带上你？”
　　燕白鹿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祖父可知晓？”
　　李长安坦然道：“自然知晓，不过他怕你多心，也怕你信不过我，莫说知子莫若父，你祖父对你可算是知知甚多，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
　　燕白鹿微微摇头，道：“其实我曾想过，燕字军交到你手中或许是最好的出路，并非我信不过你，只是我不甘心罢了。北府军尚存时，燕家便始终输李家一头，如今无人再记得北府军，白鹿却不曾忘记。”
　　李长安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策马凑近燕白鹿身侧，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声道：“好孩子。”
　　燕白鹿拿眼一瞪，没好气道：“姑奶，我不小了。”
　　李长安缩回手顺势敲了她一板栗，风轻云淡道：“方才我在马车里已与李姑娘谈成了，今后她便留在北雍接管燕李两家的谍子死士，一来算是给她的一张保命符，这二来嘛你要见她也方便些。”
　　燕白鹿一脸震惊，不知所措道：“什……她是上小楼的人，就算大夫人肯，陛下如何……？”
　　李长安摆了摆手，“这你就甭管了，不过我得给你替个醒儿，李相宜这丫头为你办事不马虎，若论卖命你就别想了。我为燕家保住兵权，你就权当替我还个顺水人情。”
　　燕白鹿仍是不解，追问道：“此话何意？”
　　李长安偏头看着她，笑道：“难不成你希望她日后死在某个荒郊野岭？”
　　燕白鹿默不作声。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半里路。
　　李长安忽然凑了过去，盯着燕白鹿，问道：“你真瞧不上她？”
　　燕小将军冷着脸，右手摸在白鹿刀上，眼里有杀机，“李长安，你找死是不是？”
　　跟在后头驾车的宁折察觉出一丝杀意，就见那青衫女子调转马头慌忙逃窜，待到马车前一把勒住马缰，敲了敲车壁，大声道：“李姑娘，燕小将军有话与你说。”
　　言罢，李长安身手矫健的跃上了蒋茂伯那辆马车，低头就钻了进去，一气呵成，半点不拖泥带水。
　　只见随后追来的燕白鹿，举着未出鞘的白鹿刀气急败坏。
　　“李长安，有本事你别下车！”
　　看了两场好戏的宁折不禁私下里拍案叫绝，这位惹祸的本事当真名不虚传啊！


第168章 
　　马车内没有李长安想象中的大眼瞪小眼，白衣女子盘膝坐在最里头闭目养神，几日没见着楼解红的李得苦坐在一旁低头发呆，披了一件白兔裘子的玉龙瑶坐在最外边。听见动静，二人皆抬头望了过来，唯独白衣女子无动于衷。
　　李长安在玉龙瑶对面坐下，可算喘了口气。但不多时便察觉出车厢内诡异的氛围，再瞥见李得苦那张如丧考妣的苦瓜脸，李长安便知晓是怎么回事了。平日里在广如行宫的李宅里几个女子间独处的时候少，李得苦又是个逢人便笑的讨喜丫头，宅子里的女子私下都与她好相与的很，哪怕是性子冷清的洛阳，对这丫头也从不吝啬笑颜。可今日一上马车，素来坐不住的李得苦也不敢开口多说半个字，生怕说错一句话，这二位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的仙子一言不合就要动起手来。到时候不论她向着谁，都里外不是人。
　　李得苦瞧李长安的眼神，就好似八百年没见的亲娘一般热切，手脚并用爬到李长安身边，拽着衣袖问道：“师父，楼姨呢？她怎不与咱们一道？”
　　李长安想了想，道：“相宜姐姐要随咱们一起赴京，有些事儿就得你楼姨去做，至于去了哪儿我也不知晓，方才你相宜姐姐把我赶出来了，你若想知道啊，自个儿去问。”
　　李得苦撇了撇嘴，显然更不敢此时去触李相宜的霉头。在她眼里，这位独自住在李宅最为僻静院落里的貌美女子远不如从玉娘子摇身一变成为师父贴身婢女的玉姐姐来的亲近，甚至不如看似面冷却心善的洛阳师姐。
　　玉龙瑶自是猜到了小丫头的心思，善解人意道：“兴许是去了橘子州，替慕容府收拾那堆烂摊子。”
　　李长安点头附和道：“趁火打劫倒是上小楼一贯的手段，这下我看那姓耶律的王八蛋还笑不笑的出来。”
　　李得苦听得一知半解，只顾问道：“那楼姨会不会有危险？”
　　李长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容温和：“还是你这丫头有良心，不枉你楼姨平日里最疼你，不过你放心，要不了多久你楼姨就该回来了。”
　　玉龙瑶垂下眼眸，未再多言。比起远在长安城的上小楼，近水楼台的花栏坞对于橘子州的渗透显然更胜一筹。在李长安大动干戈之后，上小楼埋在南庭的谍子暗庄被迫浮出水面的不在少数，花栏坞的无间虽也有折损但两厢对比之下可谓九牛一毛，这其中多半得益于蒋茂伯这枚藏了四十年的暗棋，否则就算侥幸逃过了北契王帐的眼线，也难在呼延同宗的眼皮子底下继续蛰伏。而楼解红此时再入橘子州，目的便是趁乱多宰几个无关紧要的南庭官员，好叫橘子州人人自危，南庭大王这个高位悬空的越久越好，故而李长安这个说辞倒也没错。
　　车厢内没安静太久，车帘便被燕白鹿撩起，年轻女将军的脸上虽没了杀气，但仍是冷着脸朝李长安道：“咱们已走了四十里路，前方有条小河，暂且停歇一炷香的时辰刷马鼻。”
　　燕字军有三十里一刷马鼻的军规，
　　抛弃战马与抛弃袍泽皆等同死罪，且战事之外若无军令私自用马亦是死罪。这是燕赦当年做了大将军之后，定下的第一条死律。于燕字军的骑卒而言，媳妇儿可以不讨，战马不能不要，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泽更不能见死不救，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一路走的慢，一百白马营也仅是遥遥跟在后头一里开外，不比疾行军下马匹体力损耗大，故而多走了十里路燕白鹿才停马刷鼻。
　　知晓其中轻重的李长安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临河的官道旁，李得苦头一个迫不及待的冲下了马车，李长安朝玉龙瑶使了个眼色，后者便紧随其后跟在了李得苦身后。如今虽在北雍境内，奈何李长安仇家满天下，又如此大张旗鼓的南下赴京，一百白马营能叫多数江湖人士敬而畏之，但保不齐总有几个不要命的。
　　下车前李长安转头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白衣女子，问道：“不下去透透气？”
　　白衣女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长安摇头苦笑，自顾下了车，才走出没两步，便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去，白衣女子已跳下了车。李长安停在原地，等她走上前再一同并肩而行，往河边缓步走去。
　　驾车的蒋茂伯望了一眼这对女子的背影，倚在车壁上干脆闭目养神。毕竟李长安是他此生致死效忠的主子，即便要违天下大不道，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与老天爷对着干。
　　另一辆车上的李相宜没有下车，撩起帘子恰见青衫白衣成双成对，琴瑟和谐的过分，正想着眼不见为净放下帘子时，骑白马而来的女将军撞入了眼帘，停在马车外。随燕白鹿而来的一百白马营井然有序朝河边而去，除了马蹄声未有半分异响。
　　燕白鹿翻身下马，放任爱马梨花儿自己去撒欢，她背倚在马车边，双手环胸，看着那二人的身影，低声道：“姑娘当真打算留在北雍？”
　　李相宜看着燕白鹿愈发菱角分明的侧脸，轻笑道：“将军以为如何？”
　　燕白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嘴角噙着笑，轻轻点头道：“很好。”
　　京城第一花魁掩嘴轻笑，言辞间透着万种风情，娇声道：“奴家险些就信了。”
　　燕白鹿站直身子，面朝马车，仰头望向车窗里的女子，眼神真诚道：“我不知李长安与你说了什么，但姑娘若留下来，白鹿定以真心相待，绝不再让姑娘委屈半分。”
　　李相宜有一瞬的晃神，仿佛回到了上小楼那座紫金玉阁里，她无数次透过那扇窗冷眼看着底下家世不同，样貌不同，却目的相同的男子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入阁摘取她这朵高高在上多年的寒岭之花。她也曾无数次从他们的口中听到过令世间女子最为动心的海誓山盟，可都不及眼前这个年轻女将军平平淡淡的四个字。
　　真心相待。
　　女子展颜一笑，不倾城不倾国，只为倾心。
　　“将军可愿上车来，与奴家解解闷儿？”
　　清风携春意，撩动女子的青丝，扬起将军的战袍。
　　闭目养神的黑衣老者睁开半只眼，一声轻叹随风而去，复又闭上了眼。
　　河边
　　洗刷马鼻的一百白马营只朝相隔十几丈远的青衫白衣望了一眼，便无更多的举动。背着不公剑的李得苦在一旁看的认真，恪守本分的玉龙瑶便在不远处安静守着，好似带着女儿出门游玩的柔弱妇人，哪还有半点流沙城女主人独霸一方的风姿。
　　李长安默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对着河水出神的白衣女子，轻声笑道：“瑶儿留在我身边做个女婢委实有些大材小用，若非你与她八字不合，我倒想让你带她去东越。旁的不说，至少替你处理些杂事，赶走那些扰人的苍蝇不在话下，总不能让你堂堂一国公主每回打架还得自己动手不是。”
　　青霜剑从不离身的洛阳缓缓抱剑环胸，而后斜眼看向李长安，不咸不淡道：“我以为你多心疼手下人，把玉龙瑶送来东越与羊入虎口何异？”
　　李长安沉思片刻，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道：“故而我觉着李得苦那孩子兴许更适当。”
　　洛阳双眸微微眯起，偏头看着她，言辞间有杀气，“姓李的，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还有，为何要去武当山？”
　　李长安伸出一只手，赶忙解释道：“诶，女侠，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可真没半点诓骗你的意思。再说咱们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就别总把我当仇人一样行不行。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虽是商歌人，但对东越开战的可是姜家，是八万东定军，与我没半颗铜钱干系，冤有头债有主，这个债我可不背。”
　　洛阳似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道：“我御剑过沸水城时，瞧见了那位东定军营里的陆姑娘，我若没记错，她曾是你的丫鬟吧？”
　　舌灿莲花的李长安微微一愣，一时间竟也无言以对。
　　洛阳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李长安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洛阳停下身形，转头望过来，二人四目相对。白衣女子眼眸冰冷，竟是不肯退让半分。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曾在武当山的紫竹林与那剑痴许无生砥砺剑道，以他的精纯剑心助你入了一品境界，此番再上山，兴许有望圆满大长生。你虽因我入长生，甚至一只脚曾踏入归真，但剑道一途终归是一步一个脚印为好。”
　　被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洛阳亦不反驳，只是轻轻移开了目光，仍旧嗓音清冷道：“我说过，你若再身负重伤，千里万里我也会寻去，然后一剑杀了你。”
　　李长安松开她的手腕，无奈笑道：“行了，知道女侠言出必行，此番还得多谢女侠手下留情才是。”
　　洛阳却出乎意料反手握住了李长安的手腕，眼眸在春风里荡出一丝丝涟漪，她轻声道：“李长安，待在北雍，哪儿也别去。”
　　李长安微微一愣，抬手将那几缕被风拂乱的青丝别在白衣女子耳后，笑脸温柔：“你像她，也不像她，可我知道，你就是她。”
　　洛阳神色迷离。
　　眼前仍是湍急河流，脚下仍是青葱碧绿，那人拢起她脸庞的青丝，为她鬓边插上一支海棠花。
　　记忆中，是她也不是她的白衣女子，缓缓仰起头，笑脸醉人。


第169章 
　　山腰已是春意晓声熙万物，武当山顶却仍是一片雾霭白雪的仙境景象。只是三清宫门前的大广场一月前被一名黑衣老者一脚踏碎了半边，修缮至今仍留有痕迹，免不得有些大煞风景。
　　马无奇拎着竹扫帚路过广场时都不忍心多看一眼，若小师弟未下山游历，哪儿轮得到那老头儿在武当山撒野，还是供奉着三清祖师的三清宫门前。想必当时天上的祖师爷都气红眼了，否则怎会惊动小珠峰上闭关四十年的师叔祖。
　　扛起竹扫帚，马无奇拾阶往山下去，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小声絮叨起来，“你说这小师弟的桃花缘是好是坏？紫竹观前脚刚走了个白衣洛阳，后脚就住进来两位江湖女侠，那黄衫女子尤为美艳动人，我看与那小话本上写的野狐精怪差不离，在朝蛊惑君心，在野魅惑人心，在山嘛怕是要坏吾辈道心。哎呀，这紫竹观怕是许久都难有清静咯，嘿嘿，也不知小师弟若知晓他的紫竹观成日给旁人鸠占鹊巢，那得气成什么样。”
　　今日正值二月二龙抬头，上山人却修下山道的武当山亦不免俗，山下有“二月二，照房梁，蛇虫鼠蚁无处藏”的谚语，这不马无奇就扛着扫帚来为两位久居山腰的女侠打房梁来了，至于醉翁之意在不在酒，那便天知地知，马无奇自知。
　　要不说这位在将军府大显神通，桃木斩恶蛟的中年道士没有半点仙风道骨，满身的市井气，又扛着扫帚，远远瞧见这么个人从紫竹林走进来，秦唐莞直以为是上山的香客又走错了道。再定睛一看，瞧见那身靛青的道袍时才认出了马无奇。
　　放下扫帚，遥遥作揖一拜，马无奇这才堆着笑脸走近跟前，道：“今日二月二，贫道特为二位姑娘送来符帚，这些时日给二位送餐食的女冠已下山嫁人去了，又怕刚上山的小道童冒失不懂规矩，故而由贫道代劳。不知这打梁一事由贫道来做，还是二位姑娘亲自上阵？”
　　一身淡黄裙衫，披了一件雪貂坎肩更衬着姿容美艳的秦唐莞微微一笑，接过中年道士手中绑了黄符的扫帚，柔声道：“此等琐事就不劳道长费心了。”
　　盯着女子目不转睛的中年道士尤不自知，一旁忍耐多时的祁连山庄二小姐冷不丁道：“所以世人才说你们这些上山躲清静的道士修伪道，六根还不如和尚干净如何修己修身，首阳山也从未有女子入山的先例，依本小姐看，你们武当山迟早要被天师府压的抬不起头来。”
　　支个摊子往街头一坐就与神棍一般无二的中年道士也不恼，笑脸依旧道：“二小姐有所不知，武当山历来便不收女冠，如今这些上山的女冠大都出身豪阀世族，乃是受了陛下之意入山修身养性。这些女子不愿上山清修，武当山也不愿违抗圣意，但武当山应承她们，时机成熟时便由得她们下山还俗。我不入山，山不就我，我若入山，山来就我。此乃武当山为世之道，亦是这些女子的处身之道
　　。”
　　秦归羡仍是没给中年道士好脸色看，冷声道：“本小姐最不爱听秃驴道士讲的道理。”说着，她一把拉过秦唐莞的手，“姐，咱们走，懒得与臭道士废话。”
　　宠溺多过无奈的秦唐莞任由被拉拽着往观内去，但仍不忘转头微微垂首朝那名好脾气的中年道士致歉。
　　马无奇拍了拍脸颊，神色有些颓然，他转身望向那片不如原先那般茂密的紫竹林，幽幽叹息。
　　悔不该多看了两眼啊！原本可结下的善缘，莫名就变成了恶缘。
　　走向竹林小径，马无奇负手垂头，喃喃道：“还是话本里说的对，山下女子猛如虎，讲不通道理啊，不如上山修天道，九天之上有仙子。”
　　秦二小姐看着身子骨孱弱却一丝不苟举着符帚敲打房梁的秦唐婉，有些无可奈何。于是上前夺过了她手里的符帚，继续打梁的活计。秦归羡有武艺傍身，身形又比略显娇小的秦唐莞高出一些，没费多少功夫，便将紫竹观前后的房梁都敲了个遍。
　　打完最后一间厢房，秦归羡揉着肩膀走出房门，将符帚随手搁在门边，拍了拍手便见立在门前端着盆水来给她净手的秦唐莞。
　　洗净手，秦归羡低头看着给她仔细擦手的女子，心中憋着的那股气愈发沉闷。
　　前年武当山的佛道之争，以佛道两教领头人物一同飞升而莫名收场。不仅江湖炸开了锅，天下更是一片哗然。随后乘兴而来的各大宗门，纷纷败兴而归，连夜下山的不在少数，皆不愿在武当山多待一日。
　　祁连山庄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那个身为山庄长房长孙的男子下山前，来紫竹观见了她这个不孝女一面，无甚旁的嘱咐，只道莫忘了归家便好。在紫竹观的这些时日，素来以家业为重的秦二小姐不曾有过半点归家的念头，甚至觉着若能与秦唐莞浪迹江湖一辈子，再不回山庄也罢。因为那个家，她回得，已嫁做人妇的秦唐莞却回不得。
　　可瞧见那个她该唤一声父亲的中年男子两鬓渐染霜白，秦归羡犹豫了。娘亲早亡，不曾纳妾也不曾再娶，膝下又无儿，唯有她一个子嗣的男子在明争暗斗不断的山庄里该是如何的孤独无助？但她若回了山庄，秦唐莞该如何，这个自幼父母双亡过继给长房的苦命女子便该任人摆布，一生都只做一枚为山庄谋利的棋子？
　　秦归羡闭目微微晃头，想将这些不该有的杂念统统赶出去。
　　秦唐莞瞧见她古怪举动，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打梁时灰尘落了眼？给我瞧瞧。”
　　秦归羡握住那双覆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睁开眼，笑容苦涩：“其实早在一月前，我便知晓陈知节来了北雍，但我不想告诉你，你可怨我？”
　　心思温醇的女子柔柔一笑，轻抚那张脸庞，柔声道：“我若说那日你在紫竹林与马道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可怨我？”
　　秦归羡愣了愣，摇头轻笑。
　　秦唐莞拉过她的手，一面牵着她往常住的那间厢房走去，一面轻声道：“你若早些告诉我，
　　有些话我便可早些与你说。”
　　秦归羡脚下一顿，却被身子骨柔弱的女子拉着继续往前走。
　　“平日里你在外走南闯北，见人遇事不知比我多了多少，可却不及我这笼中雀看人眼光独到，不若你怎会看不出陈郎志不在儿女情长。我提及他，你不许不高兴，至少这回不许。陈……陈知节此人在庄子里时便沉默寡言，虽名声渐起却从不结党营私，又有遇上不平事便要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所以他知晓我不愿嫁去黑水郡时便私下里谋划了一场私奔，他为我如此不顾前途，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动心，于是便想着跟了他也好，至少不再是你的拖累。羡儿，我知晓你的心意，可那时你若为我弃山庄而不顾，我定然不会跟你走的。我本就不是秦家人，他们要骂便骂好了，我不在乎，但我万万不能让你做那大逆不道的不孝子孙。”
　　秦归羡停下身形，眼眶泛红，不肯再往前踏出一步。
　　秦唐莞轻声叹息，转身望向那个青梅竹马的年轻女子，在外她是独当一面，将来可接掌祁连山庄的二小姐。在家却是个泼皮耍赖，一言不合就要耍大小姐脾性的小姑娘。可如今，这个只会赖在她怀里讨欢的小丫头长大了，能为她遮风挡雨了，她却害怕了，退缩了。生怕有一日，她与她，皆是万劫不复。
　　可秦唐莞明白，这一日，迟早要来。
　　她望向北边，轻声道：“陈知节若在长安城，我便会一直等着他。可他去了北雍，我便不等了，也等不到了。”
　　秦归羡惊喜交加，强压下心头激荡，忙问道：“此话当真！？”
　　女子柔柔点头，眉宇间的笑意却是凄凉。
　　她道：“在闺阁里等了十八年才踏出山庄，又在心里等了十八年才等到了你，羡儿，我不怕，在武当山也好，在北雍也罢，哪怕在这人间等一辈子，等到白头，我也等你。”
　　秦归羡的嘴角僵在勾起又未勾的时候，犹如那份喜悦未上心头便迎来当头一棒，她死死拽住女子好似柔弱无骨的胳膊，不可置信道：“你要赶我走？”
　　不顾五指嵌入皮肉中的疼痛，秦唐莞缓缓靠入她的怀中，倚在她的肩头，叹息道：“再多陪我些时日，足够余生念想便好。”
　　秦归羡面目狰狞，狠狠将这个女子揉进怀里，许久不曾松开。直到秦唐莞因窒息而涨红了脸，她才松懈了几分力道，但仍是不甘心道：“唐菀，这一回，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等我独掌山庄大权，便即刻接你回家，到时谁再敢说你半句不好，我就逐他出庄！
　　女子缓缓闭眼，嗓音轻柔的道了一个好字。
　　秦归羡看着几步之遥的房门，忽然打横将秦唐莞抱起，惹来女子一阵娇呼。
　　不是想要余生难忘的想念吗？今日我便让你终身难忘。
　　门被重重合上，秦归羡将女子轻缓放在床榻上，抬手解下床帏。
　　秦唐莞看着落下的纱帘，缓缓隔开了外头的尘世间，眼眸明亮，笑意动人。
　　二月二，龙抬头，敲梁震床，蛇蚁不侵。


第170章 
　　李长安这趟京城之行，与其说是去赴那尚未可知的鸿门宴，不如说是游山玩水来的更为妥帖。一路上走的颇为惬意不说，逢好山好水的景致还得停下车来登山戏水，从邺城到武当山不到三百里的路程硬是走了半旬的功夫，至于是否错过了龙抬头的风俗时节，李长安倒是不在乎，反正她一身气运已是糟糕至极，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般的倒霉蛋，祈福老天保佑？那还不如跳湖溺死算了。
　　途中路过几处城县，一行人都未停留，只让燕白鹿领着几个换了常服的白马营骑卒去城中补给干粮水囊。越是往东走，山林越是茂盛，所幸狩猎烤肉是燕字军人人皆会的一门手艺，滋味如何不与评说，至少李长安不必再亲力亲为，便乐得多快活逍遥几日。鞍前马后的燕小将军也无甚怨言，倒是李姑娘看不下去时还会从旁帮衬几把，于是李长安使唤起燕小将军来便更加肆无忌惮。本就是自家人的蒋茂伯自然不会胳膊肘往外拐，但不知其中端倪的宁将军就无甚好脸色给李长安了，可又碍于军令在身发作不得，最后气的干脆撂挑子不干了，提矛上马就回了白马营，眼不见为净。迫不得已接过马夫一职的燕小将军也不见如何恼怒，反倒一脸春风得意。
　　临近武当山，憋了一路的李得苦吵着闹着要下车骑马，大病一场的李长安好似转了性一般不似先前那般严厉，宠溺这个唯一的徒弟几乎要宠上了天，不但依了小丫头的意，还让玉龙瑶一同下车陪护。
　　马夫换了人之后，就从车厢里出来坐在驾座旁的李相宜瞧见骑在白马背上的李得苦有一丝惊奇，朝这个能得梨花儿认可的负剑少女柔柔一笑，而后又对跟在后头骑马也骑的端庄大方的女子微微点头。
　　燕白鹿也不知这两位北雍未来谍子的掌权人是如何攀谈起来的，总之言语不过三，便相谈甚欢。
　　李长安从撩起的帘子一角收回目光，便听不知何时睁眼的白衣女子平淡道：“楚先生曾说你言行过于功利，还有你在北雍胡作非为的那几年，看似轻佻出格，实则韬光养晦，而且潜移默化下收买了不少民心。原先我不信，并非不信你李长安良心未泯，只是不信有人能步步为营到这种地步，可亲眼所见为实，眼下你又借着李得苦为由，趁机让那二人互探虚实为日后更快接掌实权，可真是煞费苦心。”
　　先前的两场对谈，李长安全无隐瞒之意，被一步入长生的洛阳听去也属正常，她背靠在车壁上，双手拢袖，仰头闭眼，轻笑道：“不论你信不信，我那些年的荒唐行径都是随心而为，做表面功夫给老皇帝看不假，但收买民心那可真是高看我了，我也就图一乐。不过眼下嘛……”
　　李长安长叹一声，睁开眼，笑容有些苦涩，“时不待我啊，两年时间，莫说一个北雍，就算一个郡城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内更替新陈。到时候连自家后院都管不好的燕字军，拿什么去跟北契打？”
　　洛阳不
　　以为意道：“只要燕大将军在。”
　　李长安缓缓摇头，默然不语。
　　其实不仅她知晓，燕白鹿也心知肚明。燕赦身子骨再如何硬朗，仅是个二品武夫，古来文臣高寿至八、九十的不在少数，可一身旧伤的武将若不能在武道上有所成就，便难以延长寿命。与燕赦同为十二名将的鲁镇西年过古稀时便早早交出了手上实权，心安理得顶着个上国柱的头衔在长安城里颐养天年。燕赦若早些年退位，不理俗世修身养性，依照老将军的身子骨，李长安相信活过百岁不成问题。如今燕赦仍老骥伏枥，只不过肩上的担子未放下，一口气强撑着罢了。
　　不是不老，而是不敢老啊。
　　李长安忽然冷笑道：“我倒要当面问问姜漪，燕家三代忠烈，尽死边关，无一男儿，为何还要与一个小丫头过不去！”
　　白衣女子沉默不语。
　　车厢内沉寂了好一阵子，许是听见外头李得苦那疯丫头的欢声笑语，李长安转了话锋，又开口笑道：“以前提起这些糟心事，我总皱着眉头，你便说要拿村子里私塾先生的戒尺帮我压平咯，再不然就总能捣鼓些小玩意儿惹我开心，最出格的一次，你竟去隔壁老婶子家里偷鸡，说是要拿鸡毛做把羽扇，给我扇去八百烦恼风。结果拔鸡毛的时候被那野性不减的老母鸡琢了一口不说，还沾了一身的鸡屎味，不过那日我光替你打热汤就打了一晚上，倒也顾不得那些烦心事了。”
　　李长安笑意恬淡如水，眼眸里却有着旷世柔情。
　　她有些艳羡，又有些情不自禁，于是伸手抚摸那双眉眼，想要尽可能的留住这一刻。
　　正如李长安所言，她是她，又不是她。
　　纵然记起了一些零星的碎片，但身为东越公主的她，再不能为她素手洗衣，再不能为她红袖添香，也再不能为她羹饭温粥。
　　洛阳轻声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李长安微微一愣，沉默了许久，挤出一个似哭又似笑的神情，艰难道：“在屠魔崖，被我师父一剑穿了心。”
　　洛阳只觉心口一滞，好似真的被一剑穿了心，下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将李长安拥入怀里，用不似她自己的嗓音道：“那时，我该是不悔的。”
　　李长安埋头在她心口，任由女子的幽香意乱神迷，怔怔出神了许久。
　　车厢内，二人静静相拥，不知过了多久，洛阳浑身一颤，好似魂游归窍，猛然惊觉她竟坐在了李长安的身上，而李长安的头正埋在她的胸口，隔着不薄也不厚的衣衫，甚至能感受到李长安呼出的热气径直透了进来，顿时那张世间难得几回见的绝美脸庞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恍惚间，李长安只觉被一股强横的蛮力推了一把，头一仰，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撞在了车壁上。紧接着便是一阵头晕眼花，满眼冒金星。所幸车壁够结实，李长安的脑袋也够扎实，才没撞出个好歹来。
　　李长安揉着脑袋，龇牙咧嘴了半晌，抬眼看向退回一角的白衣女子，再见女子双颊飞红，当下也只得哑巴吃黄连，不敢开腔。
　　洛阳作
　　何感想，李长安不敢猜也不敢想，她只悔恨方才没能借此良机一亲芳泽，这大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错过了！下次，哪还有下次啊！
　　就在李长安暗自捶足顿胸时，马车外传来两声敲击声，接着就听玉龙瑶的娇柔嗓音道：“公子，咱们快到武当山了，前边不远有个小村落，是停留一宿还是上山？”
　　李长安想了想，不敢多看白衣女子一眼，撩起一角车帘道：“那村子我熟悉，你让燕小将军寻个地方安置妥白马营，不必随咱们上山，今夜就在村子里借宿。”
　　旁的玉龙瑶也不多问，点点头策马去前头与燕白鹿交代。
　　李长安钻出车厢，坐在蒋茂伯身侧，望着前方入村的小路，道：“车上有被褥，今夜就委屈您老人家守在车上了，那家老太太孤身一人，您一大老爷们儿去也不方便。”
　　腰间不见双钺的黑衣老头儿斜了她一眼，大方笑道：“有酒有肉就行。”
　　李长安笑着点头，“管够。”
　　赵家村是个不足二十户的小村落，几百年前就扎根在武当山脚下，家家户户皆姓赵，若有外乡人来此定居，那便一定有本村人背井离乡或求财或求仕。故而这么多年来不见门户凋零，亦不见人丁兴旺。不说赵家村出了多少位大才，至少也曾有几位不大不小的人物，当今在朝的兵部尚书赵长庚祖籍便在此，还有村尾赵家老太的两个儿子，大儿子为国捐躯光宗耀祖，小儿子更出息，听闻不久前从一名边关游猎手晋升为燕字军前三甲的白马营伍长。村里人都说，赵家村能有如今的兴旺，多半是得了武当山上仙人的福泽。
　　马车停在村头，李长安领着一众人入村，往村尾的那户人家走去。饶是平日里见惯了上山供香的富家女眷千金小姐，村民们仍是闻声而来，各个都瞪大了眼使劲儿瞧。
　　瞧见那俊逸非凡的青衫女子停在赵家老太门前，村民中，尤其是正值壮年却未娶妻的男子们便再按耐不住，交头接耳起来。说这赵龙虎莫不是在燕字军一飞冲了天，军功赚的盆满钵满不说，还捡了几位美娇娘回来？瞧那一个比一个赛天仙，怎么着也得是个折冲校尉才养的起吧？这得在边关杀多少蛮子才够啊？不得了，赵老太这小儿子真不得了。
　　几个精力旺盛的年轻小伙子聚在不远处，正说着起劲，时不时抬头瞥一眼，既没上前搭讪的熊心豹子胆，那饱饱眼福也是好的。可不等他们在多瞧上几眼，那一行人中披火狐大氅的美艳女子忽然转头冷冷瞥来一眼，登时几个年轻小伙子就噤若寒蝉，背脊一阵发凉，不敢再造次，各自散了去。
　　李长安笑了笑，并无多言，上前推了推小院的门，见门虚掩着便径直走入了院内。
　　睁着一双灰白眼眸的瞎眼老太太坐在门前晒太阳，听闻动静，不慌不忙的笑呵呵道：“姑娘又来给老身打理屋子了？”
　　李长安竟是执晚辈礼，恭敬作揖道：“大娘，李长安又来叨扰了。”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唯独燕白鹿看着赵老太，若有所思。


第171章 
　　因为有个出息的儿子，赵老太的家境显然要比同村的村民好上许多，就连家里的鸡鸭都有一间小茅草房遮风挡雨。前年小儿子赵龙虎晋升后托人给老太太送来了一笔银子，夯土房也修缮成了砖瓦房，在原有的三间房上又加盖了一间大主屋。新砌的大炕头，躺上五个稚童来回打滚都嫌宽敞。那段时日，村里人无不羡慕赵老太命好的一塌糊涂。
　　只是这手里头有了银子，也不见赵老太懂得如何享福，家里的杂事依旧是老太太一人操持，有时候忙活起来几日都不得闲。隔壁邻里来串门，谈及此事，赵老太只说要攒着银子给儿子娶媳妇儿用，她一个瞎眼老太太再如何享清福也没几年盼头好活了。再说眼下虽太平，万一哪一日打起仗来，有了银子那未来的儿媳孙子也就有了活命的本钱不是。每逢说到这个，村里那几户家中有适龄婚嫁女子的村民便渐渐打消了攀高枝的念头，毕竟家中有个顶梁柱的男主人比什么都强，如赵龙虎这般成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伍卒，银子是赚的不少，但不知何时就跟他那大哥一样死在了边关，留下孤儿寡母日后可怎么活？
　　这些年边关还算太平，除却游猎手与黑马栏子的暗中厮杀，燕字军与呼延军极少有正面冲突。上一回投入人数较为多的战事还是在三年前，但也只从白马营与细柳营中各自调取了三千人马打了一场不痛不痒的接触战。故而，年关时节燕字军人人皆有机会归家探亲，只不过按官职大小轮着来，那些无军功在身的小卒恐怕就得等上个三五载。
　　燕白鹿当时去白马营点兵时并未藏私心，只是随手点了一百马站步战皆是一流的精锐骑卒，没成想，就有这个赵龙虎在其中。
　　下了马车，又走了一段路，李长安耐不住寒意，玉龙瑶便给她披上了白狐裘。说是要来帮赵老太打理屋子，可依着眼下李长安的身子骨怕是活没干完人就先累倒了。
　　李长安坐在赵老太旁边的小靠椅上，笑眯眯道：“大娘，您儿子年关可曾回来看您？”
　　赵老太一双灰白的眸子看着前方，平静笑道：“哪儿能啊，听说年前咱们差点跟北蛮子在倒马关打起来，那燕家小将军带了几千人出关也不知作甚，只听人说把那北蛮子的大将军杀的人仰马翻，作孽哟，打赢了是好事，要是打输了，那小女娃指不定得遭什么样的罪。老身一把老骨头，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不打紧，看了也不见得就能多活些时日，但我儿若跟着这么个女将军上阵杀敌，老身宁可不要他有何出息，能有命活着便知足了。姑娘，你说是不是？”
　　余光里燕白鹿面色有些苍白，李长安也不在乎赵老太是否瞧的见，点头道：“大娘，您说的不全对，也不全错，有时候不论男子还是女子，遇上世事无常，当的起得当，当不起咬着牙也得当。就如您当年一人不一样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他们都有出息，都是北雍的好儿郎。”
　　赵老太缓缓转头，看向李长安，笑容和蔼道：“李将军若还在，也就用不着姑娘来与老身说这些了。”
　　在场几人听的一阵莫名，李长安沉默片刻，微微低头垂眸道：“那就叨扰大娘一宿了。”
　　言罢，李长安抬头朝玉龙瑶使了个眼色，心思玲珑的女子无需多言便领着几人去安排今晚住的屋子。李长安与赵老太招呼了一声，起身走向燕白鹿，笑道：“走，咱们劈柴去。”
　　许是家中来了客，老太太高兴，便将那间新盖的大屋子让了出来。玉龙瑶与老太太推搡了几句，竟是拗不过老太太的
　　热情，便只得半推半就应承了下来，随后便挽起了衣袖，扎起了裙摆打算给老太太从里到外清扫一遍屋子，也算当做回礼。李得苦自是不会袖手旁观，一面与老太太闲谈逗乐，一面给玉龙瑶打下手。期间，脸皮薄的李相宜按耐不住加入了其中，而后一声不吭的洛阳也就顺其自然放下剑挽起了袖子。
　　屋内其乐融融，屋外阳光明媚。
　　只是燕白鹿脸上不见喜色，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劈柴这等活计，自然指望不上屋内的几个女子，病恹恹的李长安就更指望不上了。可这王八蛋倚在一旁光看不动手的悠闲架势，看了就让人忍不住冒火。
　　燕白鹿停下手里的斧子，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木柴，道：“你要闲着没事儿，就把柴火都搬过来。”
　　李长安从墙头折下一根野草，叼在嘴里细抿，嬉皮笑脸道：“人大娘说的中肯，你别不爱听，再说我若搬的动那些柴火，还要你来砍柴作甚。”
　　燕白鹿劈完脚边最后两根木柴，懒得搭理她，径直走到院角轻松搬来了一捆，继续砍柴大业。照李长安的吩咐，这些堆到等墙高的木柴今日都得劈完，便好足够赵老太用上一月余。
　　劈柴不比平日里练刀来的轻松，燕白鹿又是个严苛律己的人，当下用了十分心思专注于此。李长安在旁看了一阵子，委实觉着有些无聊，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自顾自道：“赵老太的父亲名叫赵惑，原是我爹李世先手下的一员副将，灭北魏的雁岭关一战他功劳不小，本该是飞黄腾达的时候，这位赵将军却急流勇退，且退出了北府军去燕字军做了一名小校尉，当时我只顾吃喝玩乐不理军务，也不知其中缘由。后来夜袭剑门关，你祖父比我先得知，连夜就调遣了一万人马前去营救，这其中便有赵惑。”
　　李长安看向屋内赵老太的身影，笑容悲伤，“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女娃，还不及我腰上这么高，一边打我一边哭着喊着要我还她的爹爹，我本想收留她当作亲女儿来养，可惜姜家的死士没给我这个机会，好在你祖父送她回了赵家村，给她寻了一户好人家。她的丈夫后来也入了伍，十几年前死在冲河以北，如今她的儿子又走上了这条老路。其实不怪你，女子也好，男子也罢，她恨的只是我罢了。”
　　燕白鹿手中斧子一顿，低声道：“她更该恨北蛮子。”
　　李长安笑着摇头，“人有时候就是如此，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不能杀蛮子为父报仇，便只能记恨身边离的最近的那个人。”
　　燕白鹿转头看向李长安，皱眉问道：“她知道你是谁？”
　　李长安苦涩一笑，“大概以为我是李家的后人罢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李长安脱下白狐裘搭在等人高的院墙上，挽起袖口接过燕白鹿手中的斧子，道：“你去办正事，我来。”
　　燕白鹿有些迟疑道：“你劈的了几根？”
　　李长安冲她摆了摆手，握着斧子硬是摆出了握剑的架势，气笑道：“你管我劈几根，反正我只是暂且代劳，今日不把这些柴都劈完，你我都别想吃饭。”
　　燕白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
　　洛阳端着盆污水从屋内出来，手里的黑水与那袭白衣对比鲜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位容貌仙姿的女子该干的事。瞧见李长安举着斧头挥汗如雨，便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道：“擦擦汗？”
　　李长安停下手，看了一眼盆中乌黑的麻布，好笑道：“就用这个？”
　　洛阳微微扬起嘴角，“正合适。”
　　听出弦外之音的李长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就是骂她自不量力，明明身弱体虚还要逞强做体力活计
　　。出了一脑门子细汗的李长安喘了口气，把斧子往前一递，挑衅道：“不然你来？”
　　谁成想，白衣女子二话不说，放下水盆就接过了斧子，一口气连劈了十来根木柴，别说看那架势竟是有模有样。
　　李长安乐的在旁偷闲了好一会儿，就见玉龙瑶端着一壶茶水走了出来。刚喝一口，燕白鹿便领着人回来了。
　　身披银甲腰佩马刀的年轻骑卒显然不知自己为何撞了大运，竟得燕小将军如此待遇，甚至来不及换一身体面的衣衫。进了自己家门也显得格外生疏，尤其是瞧见院中的几名女子之后，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搁，只手足无措的朝几人抱拳拜礼。
　　李长安笑盈盈道：“赵龙虎，这是你家，与我们客气什么，先进屋去看看你娘。”
　　在边关吹了几年风沙，面容略黑的年轻骑卒傻笑着点了点头，抬脚往正中的大屋子走去。原本在屋子里陪老太太的李得苦与李相宜跟着相继出了屋子，不多会儿便听见屋内娘俩有哭有笑的重逢言语。
　　行事自始至终的燕小将军又接过了洛阳手里的斧子，继续砍柴的活计，仿佛两耳不闻。李长安把三位辛劳了一下午的女子按在小靠椅上，领着精力旺盛的李得苦捧着燕小将军劈好的柴火去了厨房。
　　赵老太家升起炊烟时，赵龙虎从屋子里出来，用伤疤换军功的年轻男子眼眶通红，走到燕白鹿跟前，躬身抱拳道：“卑职谢过将军。”
　　燕白鹿劈下最后一斧子，面不改色道：“赵龙虎，你若不能活着给老人家养老送终，到时候本将便亲自来替你报丧。”
　　被赵老太埋怨过没取个好名字的赵龙虎不敢抬头，身躯更弯了几分，朗声道：“卑职领命！”
　　接着燕白鹿又下了一道军令，“留下来吃饭！”
　　赵龙虎猛然抬头，满目震惊，随后接了燕小将军一记瞪眼，又赶忙低头道：“卑职遵命！”
　　半晌不见动静，燕白鹿板着脸无奈道：“知道还不滚。”
　　赵龙虎不敢再有半点多余举动，转身快步又回了屋子。
　　在院中瞧见这一幕的女子脸上皆有不同笑意，李相宜更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平日里瞧不出，这燕小将军挖苦起人来与某人倒是有些相像，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过今夜倒是托了某人的福，虽仅是给掌勺的玉龙瑶打下手，但也算忙前忙后折腾出了两桌子丰盛酒菜。屋内那对母子一桌，屋外几个女子一桌。
　　吃过饭，哪怕是燕小将军开的小灶，赵龙虎也不敢私自离营太久，给赵老太洗过脚伺候着就寝后，便匆匆离去。
　　夜里，众人为照顾李长安，留了一间小屋给她单独住，洛阳没有丝毫留下的意思便随其余人去了那间大屋，于是只得玉龙瑶勉为其难的留了下来。李得苦好似失了依靠一般，被洛阳牵着一步三回头。
　　玉龙瑶犹豫道：“公子就不怕与那位心生芥蒂？”
　　李长安看着她笑了笑，没有作答。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一众人便整装待发。
　　瞎眼老太太一如往常，坐在门前晒日头，睁着那双灰白的眼眸不知看向何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李长安轻步走到她跟前，作揖道：“日后得闲，再来探望您老人家。”
　　赵老太含笑点头。
　　一行人走到门前时，赵老太眼中仿佛闪过一丝清明，她平淡问道：“姑娘，回的来吗？”
　　李长安脚下一顿，缓缓转身，众人只见她神色复杂，竟是有些隐忍。
　　过了片刻，李长安释然一笑，朝瞎眼老太太点了点头：“回不来也得回，总不能连自个儿的家都不要了。”
　　走出村子，李长安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武当山，笑意柔和。
　　“她都知道啊。”


第172章 
　　那日之后，马无奇照旧厚着脸皮来给紫竹观的两位女侠送吃食，掌教谢清书疲于应付那些奉旨上山的女冠，忙的焦头烂额，这许是武当山自开派立宗以来最大的祸事。女帝要用这种最无章法，最不讲道理的道理来强硬拉拢武当山，任由你是逍遥世间的神仙又如何，与这些女子背后的高阀门庭结下了不大不小的香火情，你武当山便再难独善其身。
　　小师弟下山后，本就岌岌可危的形势更走上了一条摇摇欲坠的下坡路，武当山内部分裂出两股派系，一股以大师兄何无有为首主张以退为进，不与朝廷正面抗衡。另一股则以二师兄方无根为首主张以攻为守，不论朝廷以何种理由何种手段，武当山皆正面迎敌。好比这一次的女冠上山，方无根便带领大批武当山弟子曾在山下迎客碑拦路，何无有随即闻风而来，若不是回回充当和事佬的三师兄葛无仙在其中斡旋，武当山早就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失去了吕玄嚣这根定海神针的武当山，就如那位秦家二小姐所言，非但未兴旺反而愈发式微。与老掌教同辈的两位真人，师伯祖宋天官终日只知在丹霞峰炼丹，师叔祖姚碧虚则在小珠峰一心求天道闭关四十年不问俗世。诚如师祖吕玄嚣所言，师父谢清书修行不俗却修道不足，难以胜任一道掌教，尤其是马无奇下山斩恶蛟之后，夹在朝廷与北雍之间的武当山便犹如逆水行舟，孤木难支。
　　只不过半道上山的马无奇对于这些俗事丝毫不在乎，师祖不在了，还有师父在，天塌下来也有一大帮子师兄弟在前头顶着。至于武当山在江湖中的地位声望，那就更不重要了，师祖曾有言，生死诚可贵，名利价更高，若为天道故，二者皆可抛。
　　在中年道士看来，九天之道遥不可及，人间正道则荆棘塞途，哪一条道都不好走。他不是吕祖转世的师祖有那份天大的神通，一人便可扛起天剑两道，如今有小师弟接过了师祖的剑道衣钵，天道嘛，谁爱抗谁抗去，师父师兄弟不都说三师兄葛无仙与吕祖最为神似，有望证得天道，悟性也最为出类拔萃，那他马无奇把日子混好就不枉来人间走一遭。
　　中年道士神游万里，不知不觉便走过了紫竹林，途径道观前殿也不见人影，便径直去了后殿，将食盒放在紧挨着厢房的偏厅，马无奇忽然心头一震，再低头掐指一算，脸色剧变。
　　秦归羡听闻动静，牵着秦唐莞刚从厢房出来，便见那中年道士脸色惨白一路小跑往外去，嘴里还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八十一峰朝天大醮气数不保了……”
　　秦归羡愣了一瞬，随即朝同样一脸莫名的秦唐莞嘱咐了一句便跟着中年道士出了紫竹观，一探究竟。
　　跑起来圆滑下巴都跟着颤抖的中年道士没往山上去，而是往山下走，不知是中年道士走惯了山路，还是旁的缘故，已有三品小宗师的秦归羡放开了脚力，竟有些跟不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马无奇便停在了迎客碑前。落后一步的秦归羡遥见中年道士伫立不前，便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目光跃过道士略显圆润的身躯，心头一震。
　　那上山的一行人中女子为多，生的皆是一副花容月貌，与那些锦衣华服的豪阀女子不同，神形多是内敛，其中
　　两人最为出彩，手持白鞘剑的白衣女子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眼，而另一位裹了件白狐裘，身形修长，虽面容苍白，却遮盖不住蓬勃英气的女子尤为眼前一亮。
　　不见青衫，青衫犹在。
　　化成灰，秦归羡也认得，不是旁人，正是一别数月的李长安。
　　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的中年道士打了个四平八稳的稽首，微笑道：“掌教算到姑娘今日上山，特嘱贫道来此等候。”
　　走了大半日，连山腰都没走到的李长安抹了一把脸颊的汗水，微喘着气道：“不吹牛会死啊，若非长安城一封密信，这冬寒未消，傻子才上你们武当山去挨冻。”
　　马无奇扯了扯嘴角，脸颊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两抖，不等他再开口，李长安已没了耐心，摆了摆手道：“让道。”
　　单枪匹马拦路的中年道士一动不动，李长安抬起眼皮望向他。
　　明知这女子已没了一身霸道修为，但马无奇就是怕她，仅一个眼神便丢盔弃甲，堆起笑脸下了几步石阶走到李长安身旁，低声道：“李姑娘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先在紫竹观歇脚，待贫道上山知会掌教一声，如何？”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许无生不在山上，怕我来讨债没人拦的住，好让你先上山去布下天罗地网？”
　　一身市井气的道士眼珠子一转，立即换了一副义愤填庸的表情，道：“那不能，李姑娘既是客，武当山怎能坏了规矩，没这个道理。只是眼下上山来了些身份不俗的女冠，闹腾的厉害，贫道怕扰了姑娘清静不是。”
　　李长安眉峰一挑，“如此说来，那我更要上山去瞧瞧。”
　　马无奇当下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女魔头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性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到时候姓李的女魔头闹够了，拍拍屁股走人，那武当山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马无奇横移一步，再度拦在李长安面前，哭丧着脸道：“李姑娘，听贫道一句劝，这山当真上不得啊！”
　　李长安抬头看着他，目光所及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仅一瞥她便收回了目光，装模作样沉思了片刻，而后道：“道长说的有些道理，我如今身子骨不比原先，是走的有些累了，在紫竹观暂歇一日也好。”
　　马无奇闻言犹如天语，不可置信人间女魔头竟也有听劝的时候，莫不是祖师爷显灵！？
　　愣了半晌，马无奇才回过神，赶忙让开道，请着这位极不好说话的魔头继续上山，生怕迟一步就翻脸不认人了。
　　李长安朝身后一众人摆了摆手，拉开了几个石阶的距离，独自与马无奇并肩而行。
　　有了前车之鉴，马无奇不敢在擅自开口，小心翼翼放缓了步伐，不比李长安多出半步，也不少半步。
　　秦归羡已返身离去，李长安也懒得追问，只低头盯着脚下的路，待走出一小段，才开口道：“马道长，三教中人虽各执其道，终究殊途同归，理当知晓世间因果有得必有失，有借必有还的道理，你既知晓我所求，那也该知晓拦是拦不住的，又为何多此一举？”
　　马无奇摇头苦笑，“不是不还，而是时机未到。天师府为帝命汲取龙鲤气运延续国祚，看似有违天道，却一气相承，若国昌则得道，若国破则道消，此乃王道。武当山不染天地气运，上山修己心，下山修世心，若有报
　　则还报，若有业则消业，此乃人间道。世间道教中人，天师府也好，武当山也罢，还有与姑娘渊源更为深厚的太阴剑宗，最终所求皆不过是九重天道。纵使如此，天道亦有其方圆，山下有句老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有句老话，叫做强扭的瓜……“
　　李长安打断他，冷笑道：“少给我扯鬼话，其他武当山弟子不知晓，你与那掌教谢清书还不清楚？吕玄嚣闭关时曾神游出窍，在烟花郡为我抵消了三成天道补漏，那时我便得知当年李家流入武当山的半数气运早已化为八十一峰大醮的天地气运，又经一甲子变数已难分你我，若真要还，你们武当山可受的起天地震怒？吕玄嚣不惜百年道行，又在武当兴起的节骨眼上自行兵解，不就是为了两清这桩因果。”
　　被揭穿老底的道士马无奇脸不红心不跳，嘿嘿一笑道：“还是姑娘明事理，那姑娘此番来武当……”
　　李长安抬头望向白雪皑皑的山顶，勾了勾嘴角道：“武当山既承了李家半数气运，又吐不出来，那咱们今后便得同舟共济，而且你又给将军府递了投名状，怎么说也算一家人。既如此，我回家拿点东西，又有何不可？”
　　马无奇哭笑不得，只得点头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话说多了，李长安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苍白脸色也有了些许红润。马无奇不由得再度放缓脚步，只用余光打量了一眼这个将来必定独霸一方的女子，心中暗自叹息。天下说不尽的大道理，却独独在这个女子身上，无道理可言。
　　马无奇从紫竹林出来，下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陪着李长安上山却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瞧见那条通往紫竹观的小路时，李长安脚下步伐轻快了不少。
　　李长安在岔路口停步，望向景致依旧的无语亭，平淡道：“许久不曾听那俩老家伙吵架，还真有些想念，以前我觉着天道圣人满口济世救民与那些沽名钓誉的文人士子一般无二，说归说，真要豁出性命比谁都更惜命。所以我从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做他们的伪君子，我做我的真小人，可如今吕玄嚣把武当托付给了我，泷见又把天下苍生硬塞到了我手中，还有本该是北府军的燕字军，以及北雍百万百姓的生死，我若从长安城回来就统统都是我的，可没人问我究竟想不想要，愿不愿意。”
　　马无奇没有吭声，只在心中暗道，这便是天下人没道理，也要跟你李长安讲的道理啊。
　　李长安收回目光，看向马无奇，轻笑道：“马道长，王道我走不通，人间道我走不来，也就剑道还算走的马虎，至于常人无法企及的天道，便是难走也总得有人为苍生开大道，吕玄嚣说许无生是武当玉柱，而你则是站在柱顶的开门人，日后就交由道长与武当了。”
　　中年道士露出微微讶异，随即面色如初，仍是那副有苦自知的表情，可浑身气势却悄然转变，市井气依旧，不见半点仙风道骨，但却有脱尘不离尘的玄妙气息。
　　马无奇对众人打了个稽首，而后留下一句“此行上山，还望姑娘多多手下留情”便匆忙上山去了。
　　直到不见中年道士那圆润的身影，李长安才转头对身后的众人道：“走吧，爬了一天山累了，去紫竹观歇歇脚，顺道见一见两位老相识。”
　　言罢，便率先走入了紫竹林。


第173章 
　　再踏足这条小径，竹影依旧，时过境迁。
　　她不再是小天庭山上的大弟子颛孙洛阳，她也即将不再是世人口中的春秋女魔头。可山仍是山，观仍旧在。
　　李长安总说时不待我，可江湖不就是如此，人人皆道生不逢时。
　　旧岁辞旧人，新岁迎新人。
　　再多的悲春伤秋，过了一甲子也就都成了过眼云烟。
　　紫竹林有许多新冒出的嫩尖儿，成片成片的翠紫春意盎然。若说李长安是人间大魔头，那于这片紫竹林而言，她王洛阳也算斩竹刽子手的魔头，前两年因她的手下无情，这片与世无争的桃源紫竹遭了大殃，但深究根源这笔账还得算到那青衫女子的头上。
　　思绪所至，白衣女子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此情此景落在李长安眼中，也仅是跟着会心一笑。一甲子前她与她有太多的相见恨晚，有太多的情深不寿，能再度相逢别无他求，只求一个再无所憾。
　　紫竹观前有两名女子出观相迎，黄衫披坎肩的女子姿容出众气态恬静，盈盈朝众人欠身，仅是这份待人气度，便瞧的出此女并非寻常大家闺秀可比。
　　李长安则不拘于礼数，微微颔首道：“秦大小姐，多日不见，在山中可还住的惯？”
　　本该在黑水郡郡守府做儿媳的秦唐莞淡然笑道：“小女子已是罪人之身，幸得恩人庇护，有一处容身之所便知足了。”
　　李长安笑着摆了摆手，“罢了，咱们之间就莫要这般客套，这紫竹观我也熟悉，咱们进屋说话。”说着她转头朝身后的玉龙瑶吩咐道：“后殿有几间厢房，你看着安排一下。”
　　李得苦此时走过来，扯了扯李长安的衣袖，楚楚可怜道：“师父，今夜我要跟你睡。”
　　李长安看着这些时日被玉龙瑶养的愈发精致的小丫头，笑容和煦：“行啊，不过今日的功课可不能落下。”
　　李得苦乖巧点头应下，拉着玉龙瑶便兴致勃勃的往后殿去。
　　除却白衣女子上前与二人打过招呼，其余人皆是点头示意，便不再多停留，一同去了后殿的厢房。
　　秦归羡从那个唤李长安为师父的负剑少女身上收回目光，又上下打量了跟前裹着白狐裘的李长安一番，这才皱着眉开口道：“上一回见你，你被那东海大剑客打的半死不活，这回又被北契几大高手联手揍成了这副鬼样子，李长安，下一回你不会让我去给你收尸吧？还有你那徒弟从哪儿捡来的，我若没看走眼，她背着的那把古剑应是春秋名剑位居榜眼的不公。飞将军的佩剑都交到一个小丫头手上，你该不会真活不长了？”
　　秦唐莞有些恼怒她的口不择言，偷偷在袖子里掐了一把秦归羡的手背，转而朝李长安笑道：“李姑娘，莫听她胡言乱语，你们先进屋子聊，后厨尚留有马道长送来的食材，皆是武当山上耕种的鲜菜，应是足够应付今日。”
　　李长安看着已把紫竹观当成自家小院的女子，笑容温和：“沾秦小姐的光，咱们又有口福了。”
　　待秦唐莞离去，秦归羡没领着李长安往偏厅去的意思，而是
　　下巴朝外抬了抬，道：“走走？”
　　李长安也不多问，拢了拢白狐裘转身跟着秦归羡一同往竹林小径走。
　　秦归羡身形不如李长安出众，仅是比寻常江南女子高挑一些，在不论男女皆身躯健硕的北地便显得有些相形见绌。可肩头上的担子，却要超出世间女子太多。
　　上山的这些时日，秦归羡辗转难眠的日子要远多过在寿陵小镇的逍遥日子。只是不敢在秦唐莞面前显露出来，她心知躲在上山的太平日子不会太久，既期望李长安早些来武当，又希望李长安永远不要来。她明知此事与李长安无关，可当初在黑水郡做了那笔买卖，她便没了退路。不论李长安答不答应，她也只得背水沉舟。
　　不等秦归羡抽回思绪，耐不住寒意的李长安先开了口道：“你与她的好事，成了？”
　　云里雾里的秦二小姐呆愣转头看向那坏笑的女子，随即恍然大悟，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以为谁都像你似得，有贼心没贼胆。”
　　李长安也不与她计较，笑道：“成了是好事，以前我在军营里，听那些大老爷们儿讲的最多的就是，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便与她结为夫妻生儿育女，旁的都是借口。这话糙理不造，你们二人虽不能有子女，但也算有了夫妻之实不是。”
　　江南女子脸皮薄，在外最是注重声誉，秦二小姐听的目瞪口呆，竟也无法反驳。
　　李长安呼出一口白雾，收敛了笑意，转了话锋道：“北契王帐效仿商歌广纳良才，几十年来国昌兴旺，江湖在朝廷的管制下甚至比中原更加如日方升。这些年北契投入战场的江湖高手虽不足以成就一夫当关的大景象，却也令商歌在东西两线吃了不少暗亏。女帝下定决心肃清江湖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此番赴京若能回来，也算给武当山求了一道免死金牌。你二人在山上虽避的了一时，藏有百年江湖底蕴的祁连山庄却无人可保。”
　　秦归羡面色凝重，单薄身形却自有一股家主之风由象而生，她沉声道：“父亲曾说一家和睦不过三代付出，一族兴衰则子孙共济，而一宗绵延却是百年世代传承，其中代价非常人所受。老祖宗眼光长远，用我姐做代价换取朝廷庇护，父亲虽不认同，却也不阻拦。在他们眼中祁连山庄的延续胜过一切，可在我这里，世上只有一个秦唐莞，此生非她不可！”
　　李长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座渐渐展露在眼前的无语亭，记起一甲子前她也曾如此狂妄，不可一世，当着不是大真人的道士，也不是佛门圣人的秃驴说过类似的言语。
　　那一日，她下了山，她的剑却登上了山峰之巅。
　　仅算资质尚可的秦归羡自然不可能如李长安一般一步登天，她接着道：“李长安，旁的我不奢求，只求秦唐莞在北雍能有一处容身之地，不受世事侵扰，不受世人污浊。他日我若能归来，定迎娶她入门。”
　　李长安停步，立在亭前，转头看向秦归羡，平静道：“二小姐，你会后悔的。”
　　秦归羡微微摇头，笑容凄惨又
　　无奈，“没有她，我更悔。”
　　起初相识，第一眼李长安便觉着这个隐忍不发，始终面色平静的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嫁做人妇的女子与她自己有几分相像。皆是世俗难容，又皆是逆天而为。
　　天地难容我，我便自容天地去。
　　李长安默然点头。
　　无需多言，二人并肩往回走。
　　秦归羡轻声问道：“何时动手？”
　　李长安轻轻摇头，道：“最迟也该是我到了长安城之后，祁连山庄在朝廷有眼线的话，也该收到了风声，你还是尽早动身的好。眼下我手头上的人手不够，将军府的谍子又不能插足此事，至多替你清理掉几条杂鱼。”
　　秦归羡挤出一个笑容，“足够了，多谢。”
　　二人一路缓行，直到小径尽头，瞧见了紫竹观，李长安忍不住叹息道：“陈知节本该在京城一鸣惊人，可惜朝局不稳，卢八象为保他忠良之心将其驱之北地也算得善举。可对祁连山庄却是无心的错举，不若有陈知节在朝廷为你们做壁垒，祁连山庄便是散尽大半家财也足以自保，不至于根基尽毁。他若有君子风度，趁美之心，兴许你二人还有破镜重圆之日。二小姐，此番归去若无归期，他日陈知节功名在身，我定不会横加阻拦，你……当真不悔？”
　　秦归羡望向那个在观内不见她，便出观找寻她的女子，瞧见她后便不顾仪态朝她小跑而来。这一幕好似在庄子里，每逢她外出归来，不论春夏秋冬，都能瞧见这女子站在庭院门口等着她，而后一路小跑，如一道春风撞入她的怀里。
　　秦归羡笑了，眼中只剩那个奔赴向她的女子，轻声道：“换做你，可曾悔？”
　　她快步走上前，拥那女子入怀，久久没松开。
　　李长安愣在原地半晌，心里头竟是莫名有些艳羡。她轻手轻脚与那对相拥的女子擦肩而过，神色复杂，心底空落落的，好似有些东西在走过的一瞬被她留在了身后。
　　兴许是她与她的过往，又兴许是她一甲子前的执念。
　　白衣仍旧是白衣，只是她不是她罢了。
　　可那又如何？
　　谁人敢动白衣分毫，一甲子前天下人叫我李长安悔不当初，一甲子后我李长安便要叫天下人悔之不及！
　　沉浸于二人天地的秦归羡察觉出一股磅礴剑意，猛然抬头望去，只见那道修长身影大步前行而去。宛如一柄天地之剑，欲劈开山川江海。
　　她怀中后知后觉的女子紧跟着抬头四下张望，许是才记起身旁还有外人在，双颊瞬时飞起两朵红霞，又见李长安不知何时已走远，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嗔怪的瞧了秦归羡一眼，便听她喃喃自语道：“传言一甲子前李长安为了一个女子坠入魔道，我看多半真有其事。”
　　秦唐莞好奇追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秦归羡摇了摇头，捏了一下女子小巧的鼻头，调笑道：“一炷香不见的功夫就想我了？”
　　秦唐莞瞪了她一眼，扬起小拳头作势要打，却不料被秦归羡一把拉住，亲了亲她的手背，而后牵着她往紫竹观走去。
　　女子脸上刚褪去的红霞，又在落日余晖中烧的更加娇艳。


第174章 
　　武当山不敢怠慢了授皇意而来的女子，腾出了大半座三清宫，三十六间厢房，供这些来山上游山玩水的千金小姐们日常起居。平日里给武当弟子修行练剑的大广场也成了姑娘们打发闲暇的地方，敢怒不敢言的武当弟子只得退而求其次转去了玉珠峰瑶台坪。广场修缮缓慢，究其缘由大半在此。
　　自打武当山收女冠后，掌教谢清书便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为躲避这些父兄不是朝廷命官，便是一方富贾的大小姐，这位大真人当真是愁白了两鬓。北雍境内尚好，兴许是受了燕大将军的照拂，未有官家女子随波逐流。可这些从邻近的沂州荆州，甚至不远万里从京城豫州而来的权贵女子虽举止得体，却与寻常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家闺秀不同，各个满腹文采，令谢清书最是头疼不已。好比吏部尚书林杭舟的小女儿林白鱼，那叫一个惊才绝艳，头一日上山便寻谢清书讨教道法，给头头是道的武当掌教说的哑口无言。
　　武当山这才恍然大悟，这些大小姐何止是给武当山找不痛快，简直就是给女帝陛下当说客来了。
　　可今日，谢清书却是避无可避。
　　别无他由，只因那位比林白鱼更加令武当山头疼的女魔头，要上山了。
　　刚过午时，谢清书便领着无字辈一众弟子在门坊前静候，不仅如此，就连武当山辈分最高的老真人宋天官都在场。
　　这般劳师动众的场景可不多见，原本打算回厢房小憩的千金小姐们瞧见此情形，都不由的各自扎堆，小声议论起来。
　　身为掌教弟子中的大师兄，人到中年的何无有不着痕迹的朝广场环顾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名叫林白鱼的白衣女子身上。天下喜着白衣的女子数不胜数，但如林白鱼这般气态出尘的女子才不算辱没了那身价值不菲的衣衫。
　　仅瞥了一眼，何无有便收回了目光，那女子素来不喜热闹，想来是身边几个相伴的女子不愿回去，这才不得已留了下来。
　　那日林白鱼与师父谢清书对坐论道，何无有便在场，旁的不说，此女才思敏捷堪称一品高手。竟是将“道”字拆解而论，说道一字即有走有首，而走在前，首在后，即行路为修道之首，走大道，走小路，走山路，走水路，走人间，走鬼门，方可悟道。否则坐山观井，与□□何异？
　　何无有上山近三十年，头一回见师父谢清书气的长须都在颤抖。
　　于是问那女子，“依姑娘所言，老道该走哪条路？”
　　女子答道：“皇城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道长走哪条路不是皇城路？”
　　听罢，堂堂武当掌教起身大笑三声，而后借故尿遁一去不复返。
　　比何无有上山晚十年的方无根就站在他身旁，瞧见这段时日一直不对付的大师兄又在偷偷看那女子，忍不住小声讥讽道：“师兄若再无心修道，不如下山还俗，武当山大师兄让师弟来做，定不负祖师爷厚望。”
　　何无有也不恼，只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这个“心术不正”的师弟。
　　在二人身后的马无奇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三师兄葛无仙，见他半阖着眼，口观鼻鼻观心一副漠不关心的超然姿态，便也默默的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头。
　　山上的道士对于入定打坐早习以为常，本就是修行，可那些身子骨娇弱的富家千金可受不住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再加上山顶寒意更胜，有些手里抱着暖炉仍受不住寒气的女子已打起了退堂鼓，但又委实对上山之人好奇的紧，便一面跺脚一面命贴身丫鬟再去厢房取备用的暖炉来。
　　满头霜白的宋天官呵呵笑道：“武当山摆出这么大阵仗，这回总该留点情面了吧。”
　　谢清书苦笑点头：“希望如此啊。”
　　话音刚落，一行人便出现在武当众人的视野中。
　　为首披白狐裘的女子，自然是一甲子前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只不过今非昔比，如今在北雍，只要提及李长安三个字，无人不拍手称赞。
　　不待一行人走近，谢清书便主动走下石阶，打了个稽首道：“贫道有失远迎，多有怠慢，还望李姑娘海涵。”
　　武当山一众弟子纷纷拜礼，“拜见李姑娘。”
　　李长安仅微微颔首回礼，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好似她才是武当掌教一般。如此傲慢无礼，可谢清书都没半点不悦，依旧笑脸相迎，其余弟子即便不满也不敢吭声。
　　李长安走过门坊，瞥了一眼藏在人群中的马无奇，而后看向宋天官，笑道：“宋老头儿，连你都亲自出面了，我若再不识趣，怕是要给你们武当打下山去，我这趟上山可不容易。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你躲在丹霞峰练了几十年的丹鼎，总该给些见面礼才算说的过去。否则老欺负谢清书这老小子，我也过意不去。”
　　年过百岁的宋真人与李长安有多少年的交情？武当掌教谢清书都答不上来。
　　一笑一顿，连笑了三声呵的宋天官抚须道：“好说，老道只怕你不肯收，既然你自己求着要，那老道岂有不送的道理。”
　　一众武当山弟子只听的目瞪口呆。
　　武当丹鼎一术虽不及太阴剑宗，但在江湖上仍是赫赫有名。多少大宗名门带着一马车的黄金登山求丹，可惜宋真人一炉丹鼎短则两三年，长则十数载，故而往往皆是空手而归，只得等来年再求。
　　可眼下，说送就送了？
　　那嗜丹如命的师伯祖竟也不心疼？
　　女魔头显然极为满意，转头便对谢清书道：“掌教放心，我在武当顶多逗留三五日，听说上山的女冠皆下榻在三清宫，未免麻烦，住处安排在后山的竹屋便可。”
　　谢清书迟疑了片刻，而后点头道：“也好。”
　　李长安想了想，又道：“还有接风洗尘那一套就免了，你们武当的饭菜也不合我胃口。若有杂事缠身，掌教自可先行，有马道长给我领路便好。”
　　被指名道姓的中年道士哭丧着一张脸，不情不愿的走出人群。
　　李长安微微一笑，“带路吧，马道长。”
　　从始至终，这一行人仿佛都将广场看热闹的女子视若无睹。可那些出身便高人一等的千金小姐却早已按耐不住，私下里评头论足起来。女子之间自有一杆秤，尤其是见着持剑的白衣女子，皆不由得将那京城来的林白鱼当做了比较的对象。
　　二人皆是超尘脱俗，又皆穿白衣。
　　样貌上林家小姐显然先输了一筹，可气态上，那白衣女子就显得粗鄙多了。行走江湖的女侠，说好听点是英姿飒爽，说难听点就是失了女
　　子该有的端庄贤淑，如乡野村妇一般，有失大体。
　　只不过在瞧见李长安之后，这群没什么主见的千金小姐又忍不住赞叹，继而又有些惋惜，如此风流人物，怎偏偏是个女子？
　　若是个潇洒倜傥的公子哥，那这山上便不这么无聊了。
　　李长安虽听不到这帮衣容华贵的小姐们所言为何，但她们脸上的神色却尽收眼底，刚想转头吩咐蒋茂伯再给武当山来一脚，吓吓这些吃了几斤墨水就乱嚼舌根的富贵女子。哪知，才起这个念头，便觉身侧的白衣女子周身杀机肆溢。
　　顿时，整个广场清静了。
　　尚未走远的宋天官与谢清书皆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瞧见李长安停下了脚步，而后转身朝林白鱼那一小撮人走去，宋天官呵呵笑道：“李长安是不讲道理，可言出必行，收了老道的礼，该做的事，总归不马虎。”
　　终日愁容的武当掌教会心一笑，“一炉丹鼎，也算值当。”
　　二人不再观望，转身离去。
　　生于长安城，长于长安城的林白鱼，什么样的纨绔子弟没见过。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甚至带着一丝邪气的年轻女子却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林白鱼一时间瞧不出来。
　　身边几个同伴见李长安越走越近，皆不由得往后退去，站在了林白鱼的身后。
　　李长安站定在三步之外，作揖道：“在下李长安，见过林小姐。”
　　莫说林白鱼身后那几位富家千金，稍离的近些的女子听闻此言，皆是面无血色。来武当山的路上，听的最多的，莫过于“李长安”这三个字。临行前，各家长辈皆有嘱咐，在北雍有三不惹，山里的村妇惹不得，骑马佩刀的甲士惹不得，那个叫李长安的女魔头最是惹不得。
　　满身书香的女子丝毫不惧，微微欠身一拜，道：“久仰大名。”
　　李长安细细打量了女子一番，毫不遮掩的目光令女子眉头微蹙，却并非反感。就在林白鱼的贴身丫鬟春晖忍不住出头时，李长安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我盘算了一下，这些人当中就属你林小姐的爹当官最大，说话最管用，那便劳烦林小姐带传一声，李长安请诸位姑娘下山，若有违圣意，一切罪责李长安一人承担。谁人不服，便在山下等着，待李长安下山自有交代。”
　　林白鱼古井不波，依旧平静道：“脚长在我身上，我若不下山，你又奈我何？”
　　李长安笑眯眯道：“那就对不住了，你们不下山，我便让你们在上山待一辈子。林小姐若不信，大可试试。”
　　不知为何，林白鱼分明与这个笑容可掬的年轻女子初见，却丝毫不怀疑话里行间的每一个字。
　　见林白鱼不吭声，李长安再作揖道：“林小姐如此识大体，他日到长安城，在下定当登门拜访。”
　　刚要转身，李长安忽然停下动作，又补了一句，“对了，劳烦林小姐再带传一句话给陛下，武当有祖训，五百年不入仕途，吕玄嚣虽已不在，祖训亦不可废。若再有下回，莫怪李长安翻脸无情。”
　　在长安城也算首贵门庭的林家小姐愣在当场，只望着那年轻女子离去的背影，心头一动，终于明白此人有何不同了。
　　纨绔子弟虽霸道，却不及这年轻女子万分之一。
　　霸道的，可与天子争高下。


第175章 
　　林白鱼上山头一日便被告知，武当后山乃禁地，不可踏足半步。而今，那位名字古怪的马道长却领着那一行人去了后山，且无人阻拦。这让身为权贵子弟的林家小姐不禁自问，难道练就武道巅峰，天下无敌便可视人间规则如无物？那古人圣贤读来有何用？谁的拳头硬便听谁的不就好了？
　　活了十八年，林白鱼头一回对所学至今的圣贤典籍产生了疑惑。贴身丫鬟春晖也察觉了小姐与以往不同，小姐不再终日读书写字，而是时不时便去三清宫后一处景致宜人的小山坡眺望不远处的后山峰头。那里有几间竹屋，不时可见人影走动。
　　这个小山坡是去后山的必经之路，每日马无奇要从此处来回往返三趟给李长安一行人送饭菜。今日是马无奇第三回见着了那身白衣，仍是举目眺望却无言的姿势。
　　马无奇本想当做没瞧见，这姑娘不去寻掌教师父的晦气是好事，可若惹恼了李长安，怕是武当山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念及此，走出去几步的中年道士返身折回，苦口婆心道：“林小姐，听贫道一句劝，趁着风雪未来，赶紧下山去吧。”
　　昨日李长安在大广场上当着众人的面，托林白鱼给山上所有女冠传话，请她们择日下山。如林白鱼这般生来便带傲气的官宦女子自是不会照做，可当时就在林白鱼身后的几个女子一字不漏的听了去，私下里一传十，不知晓的也就都知晓了。但吏部尚书的女儿都没下山，她们这些州郡官员的女子哪敢轻举妄动。
　　林白鱼不为所动，只淡然道：“马道长懂天象，可测风雨？还是说，此风雪非彼风雪？”
　　没仙气更无胆量的中年道士偷偷朝后山瞥了一眼，好似生怕谁人听见一般，小声道：“观天象不敢说，在山上待了十年，何时有风雨还是知晓的，过两日定有一场大雪，到时林小姐想下山都下不成了。”
　　在山上这些时日，素来待人亲和只寻掌教霉头的林家小姐忽然生出一股怒意，转头望向中年道士，皱眉道：“我为何要下山？李长安说什么我便得照做，她是一山之主，还是一朝君王？”
　　马无奇吓的肝胆俱裂，几欲转身就跑，恨不得扇自己几嘴巴，时不时朝后山瞥两眼，哭丧着脸道：“我说林大小姐，您与那李长安置什么气，她让你们下山也是为你们好，武当山缺这少那的，哪有京城府邸住的舒坦。再说，北雍是李长安的地界，您在这儿与她计较岂不是自讨苦吃？”
　　寻常女子听到这兴许已有些动摇，再不济心中也有了一番权衡，可生在书香门第，自幼在仁义礼智信的圣贤教诲下浸染的林白鱼却未有丝毫动摇。
　　她大义凛然道：“北雍如何，武当又如何，便无王法了吗！燕赦大将军尚规行矩步，她李长安凭什么一手遮天！”
　　马无奇惊的目瞪口呆，正不知所措间，便听山坡下传来一声讥笑。
　　“就凭我眼下宰了你，姜家女帝也不敢拿我如何。”
　　林白鱼猛然望去，便见一袭青衫负手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身段婀娜的美艳女子。
　　隔着老远，莫说李长安，便是境界犹在洛阳之上的蒋茂伯也不曾听清山坡上的二人为何争执，但从二人的神情中却不难猜出言谈的内容。
　　离开了父辈靠山，孤身一人来到武当山的林小姐显然拎不清眼下的情形，不若见着杀人
　　不眨眼的女魔头早该服软示弱了，而不是面不改色，信誓旦旦的道：“我不信。”
　　林白鱼相信李长安什么龌龊手段都敢使出来，但其中不包括杀人，尤其是玩笑一般杀一个朝廷命官的女儿。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一面挽起袖口，一面笑道：“要不咱们试试？”
　　一道圆润的身影横在了二人中间，马无奇讪笑道：“李姑娘，看在小道的脸面上，咱们有话好好商量，如何？”
　　谁知，李长安半分情面不给，道：“马道长，你哪来的脸面？”
　　一直站在李长安身后的安静女子，此刻上前道：“莫脏了公子的手，让奴婢来。”
　　林白鱼只觉眼前一花，那美艳女子便已至跟前，手刀迅如闪电插向她的胸口。林白鱼情不自禁闭紧了双眼，却无预料之中的疼痛。再睁眼时，只见中年道士仿佛换了一个人，再无半分市井小民的畏惧模样，一身浩然正气显出了几分世外高人该有的仙家气度，他一手死死拑住了女子的手腕，竟是半点不退让。
　　女子转头望向李长安，后者轻轻点头。
　　待女子退回李长安身后，马无奇打了个稽首，沉声道：“李姑娘虽于武当有恩在先，小道却也不能袖手旁观，还望姑娘多多海涵。”
　　李长安微微眯眼，一副意兴阑珊的神情，看了一眼道士身后的林白鱼，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待我下山之时，林小姐若还未走，到时就莫怪李长安不讲规矩了。”
　　直到瞧见那袭青衫回了竹屋，马无奇这才缓了口气，转身对好似失了魂一般的林白鱼道：“林小姐，听贫道一句劝，趁风雪未来，早日下山。”
　　林白鱼仿佛两耳不闻，胸中如擂鼓一般，她只知晓，方才李长安是真动了杀心。
　　中年道士长叹一声，摇头离去。
　　竹屋前，白衣望白衣。
　　洛阳素来对这类官宦女子谈不上喜恶，自然也就不关心那女子的死活。只是见不惯李长安的作为，真有本事就去寻那手握权柄的女帝霉头，欺负一个柔弱女子算什么。
　　余光中，瞧见那袭青衫归来，洛阳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竹屋。
　　李长安朝身后的玉龙瑶摆了摆手，独自跟进了屋子。
　　屋外夜幕将临，唯剩残缕余晖。
　　竹屋内的方桌上，躺着一柄封在乌鞘中无剑柄的神术，不见通体冰幽。李长安双指缓缓抚过剑鞘，指尖瞬时被锋芒剑气划开几道细小伤口。
　　洛阳一把拿起神术，瞪了她一眼，温怒道：“寻死！？”
　　李长安低头含了一下指尖，笑道：“今夜过了子时，你带上此剑，随我去个地方。”
　　洛阳皱着眉头道：“那些女子尚未下山，你就不怕被人瞧见了什么？”
　　李长安看着仍旧渗出血珠的指尖，笑意深长：“无妨，瞧见了更好，从她们口中传出去，天下人才多信几分。”
　　用过晚饭，众人各自散去，李长安在屋子里独自待到深夜。出门时，便见黑衣老者蹲在门边。先前吃饭时，李长安便嘱咐过，今夜谁都不许陪同。
　　蒋茂伯低声道：“不是老夫信不过武当山，吕玄嚣为转世仙人，那洞中的天地正气必然与你身上的天道补漏相冲，你可想好了，当真不要老夫为你护法？”
　　李长安微微点头。
　　蒋茂伯轻叹一声，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竟有些老态龙钟的感觉，他接着道：“也罢，三教中人皆讲究个福祸相依，你若走火入魔大不了老夫打晕了你
　　绑回邺城就是。”
　　老蒋头儿好似自顾自说着，负手缓步走向他的那间竹屋。
　　另一边洛阳正出得门来，便瞧见这一幕，她看向李长安，后者朝她点了点头，二人并肩朝竹屋后的小径走去。
　　小径曲折，似布有奇门遁甲的阵法，仅走了一小段，洛阳便失了方向，瞧见身旁的李长安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她便也不做多想，只管跟着走。不知从何时起，她对李长安的戒心日渐消散，有时候信任李长安甚至胜过信自己，好比此时此刻。
　　这个念头仅一瞬，却令洛阳不禁遍体生寒。
　　她与她此生，只可为敌，也只能为敌。
　　而她却相信一个敌人？
　　洛阳来不及收回杂乱思绪，只听李长安轻声道：“就是这儿了。”
　　举目望去，一个只容一人进出的山洞映入眼帘，洞内漆黑如夜，寂静无声。
　　李长安神色有些异样，惨淡月色下，面色更显苍白，却仍旧笑着道：“我先进去，你跟在后头，可别跟丢了。”
　　不等洛阳答应，李长安便先一步走入了洞内。洛阳迟疑了片刻，摒弃心中杂念，紧随其后。
　　二人沿着洞壁走了一小段，洛阳虽也看不清路，感知却更为清晰，不似李长安一般磕磕碰碰。不多时，前方便见萤火摇曳，再往前行，景象豁然开朗，竟是别有洞天。
　　满目触及，荧光流转，洞内天地一目了然。
　　以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四座石底，其中三座皆盘坐有一副身着道袍的枯骨，不知过了多久岁月，却也不见衣衫破败。
　　李长安走到北边的那座空位边上，尽量压低了嗓音道：“佛门坐化，道教飞升，此位本该由吕玄嚣来坐，但他自行兵解留不下肉身，五百年证道功亏一篑。说不可惜，神仙都不信。”
　　洛阳看着另外三具枯骨，问道：“这三位皆是吕真人的转世？”
　　李长安从东边一一指过去，“五百年前吕喦，三百年前王知明，一百年前张玄通。”最后，她看向北边的石底，“这一世的吕玄嚣，若再度转世，便可证得天道，入天门而不成仙，真正不存三界之中，逍遥九天之外。”
　　洛阳虽长于道教小天庭山，所见所闻皆出自凡夫俗子口中，眼下李长安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好似来自天外之言。常言道，人力有所及，人不可胜天，若有人可跳出天地方圆，岂不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地皆在其掌中？
　　可这世上，真有人能胜天？
　　李长安见她面露震惊，不由得笑道：“能否到那种境界，天上神仙说了算，咱们凡夫俗子就甭操这份心了，你也别多想，去中间的石底坐着。”
　　洛阳眉头微蹙，盯着李长安，戒备道：“作甚？”
　　李长安也不在意，径自坐在了北边的石底上，催促道：“武当每三年一次仙迹便在今日，仙人馈赠乃无价之宝，我既无福消受，总不能平白浪费了吕玄嚣的好意。你若想大长生圆满，便赶紧去坐着。”
　　洛阳半信半疑间走向中间的石底，相较其他四方，这座石底更高也更大。
　　李长安缓缓闭眼，轻声念道：“叩齿三十六，握固静思神。且随我坐昆仑之巅，观沧海之澜。”
　　那一日，东日逐渐升起时，众人抬头皆望见。云雾之上，紫气缓缓垂落，与金光相互交映，天边呈现出一片紫金气象。
　　丹霞山，与掌教谢清书一同瞧见这一幕的宋天官呵呵一笑。
　　“好一个紫气天来。”


第176章 
　　李长安睁眼时，洞内宛如白昼，洞顶破开一处小口，紫金光芒倾泻而下。她环顾四周，洞内景致已然变幻，不见枯骨，不见白衣女子。紫金气宛犹如活物，仿佛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往洞外流淌而去。
　　瑶台坪佛道之争那日，李长安也曾神魂出窍，进入了吕玄嚣与泷见和尚的神识幻象中。瞧见这幅场景，李长安心中已有数，起身朝洞外走去。紫金之气尚未触碰，便如流水遇上了礁石，纷纷绕过她的周身。与此同时，李长安衣襟下猩红之光大盛。
　　从天而来的紫金气竟也畏惧这天道补漏，李长安不禁暗自苦笑。
　　走出洞口，眼前仍旧是一片密林，只是其中夹杂着许多不知名的绿植，在银白月色下散发着或幽绿，或幽兰的光泽，使得林间一片五彩交错徇烂无比。
　　世人常借以云海雾笼形容人间仙境，而如此玄妙的景致想来在人间是见不到的。紫金气流淌向密林深处，所过之处花草避让，在李长安脚下蔓延出一条斑斓小径。
　　李长安迟疑了片刻，若换作旁人，多半以为自己得了机缘，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一探究竟。而对于身负天道补漏的李长安而言，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走火入魔的风险。紫金之气乃天地孕育而生的浩然正气，本就与她相生相克，走入这密林间，便与走入火海无异。
　　小径已延伸至不见尽头，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勾了勾嘴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要将这份天赠的机缘转嫁给洛阳，就得入林。
　　李长安走的不快，每当往前迈出一步，身后的道路便消失不见，被散发着黑雾的荆棘绿藤覆盖。若再走慢些，那些看的见却摸不着的黑雾便如同游蛇一般，缠绕向她的衣角。林间景致亦在随之变幻，时而有恶鬼从泥藻里挣扎着朝她爬来，时而有血肉模糊的甲士骑着无头马从她身旁成群呼啸而过，还有一些负剑的剑客躲藏在树后死死的盯着她，目光中满是怨恨。
　　李长安所走过的身后，皆是鬼门炼狱。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只是不肯停下脚步，亦无退路。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步履踉跄，满身大汗淋漓，一个不稳栽倒在地时，仍是不肯停下，手脚并用继续向前。
　　“你停下，我不要了。”
　　耳畔似乎传来女子清冷的嗓音，其中却透着几分焦急。
　　李长安置若罔闻，下巴搁在地上，汗水瞬时浸透了土地。她大喘了几口气，一鼓作气爬起身，开始大步狂奔。
　　耳边狂风呼啸，夹杂着无数哀鸣。李长安满目猩红，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女子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楚，已然不管不顾。周身猩红之光越发张狂，几欲挡住了她的视线。
　　忽然脚下一空，李长安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连滚带摔撞入了一汪清澈池水中。
　　耳畔一下便清静了，唯有池水荡漾的轻微声响。
　　浑身的燥热仿佛也在一瞬烟消云散，猩红逐渐褪去，李长安呛了一大口水，这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挣扎着站起身，
　　却腿脚无力又跌坐了回去。无奈之下，她只得再次手脚并用往水浅的地方爬去，而后仰面躺下大口喘息。
　　就在此时，林间传来一阵枝桠摩擦的沙沙声，李长安艰难坐起身，便见正前方的树林犹如活物一般纷纷避让，一道身影随着轻巧的马蹄声一同走出。
　　有仙人骑鹿而来。
　　白鹿头角如同古木枝桠般粗壮，坐上仙人手持白尾拂尘，须眉皆白。正看着李长安，捻须微笑。仙人不是旁人，正是留下一缕残魂在人间的吕玄嚣。
　　浑身湿透的李长安苦笑道：“见你老人家一面，当真不易。”
　　吕玄嚣笑道：“你不在三教之中，又身负天道补漏，这路自然走的比常人艰难百倍。”
　　白鹿轻盈跃起，落在池水边，吕玄嚣手中拂尘一挥，景致骤然变化，眨眼间二人便已置身昆仑之巅。再一挥，李长安身上衣衫已然洁净如新。
　　腿脚尚有些软弱无力，李长安一手撑在膝上缓缓站起身道：“也不知这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小道士你活了这么久，可曾见过如我这般有活过一甲子的先例？”
　　吕玄嚣微微摇头，道：“你被封不周之后，贫道曾卜算过一卦，按卦象所示，那日你便该死于屠魔崖。柳知还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也为你续了生机。只是这其中必然有人曾为你篡夺气数，而今你为他人转嫁机缘，也属必然。”
　　李长安自嘲一笑，“一报还一报？那当年是谁人手笔，夺的又是谁的气数？”
　　吕玄嚣但笑不语。
　　李长安最见不得这副故作高深的姿态，刚要开口骂人，却猛然愣住，自语道：“难不成所夺之人是……洛阳？”
　　吕玄嚣微微点头，叹息道：“你，王洛阳，菩萨蛮，还有那红衣女子，若非当年菩萨蛮为求正果，自断红尘，途中与你相遇又起了怜悯之心，赠你一谶之言，你也不会与她有所纠缠，她更不会红颜早逝。”
　　李长安低声喃喃：“雪满头，回首是白衣……”
　　吕玄嚣暗自轻叹，道：“不见白衣，才是缘。”
　　言罢，吕玄嚣拂尘再挥，周遭景致再度变幻，一片一望无际的深海豁然于眼前。
　　李长安抬头望向那抹与海面平行的朝阳，金轮边隐约可见一层紫气萦绕，她缓缓道：“江神子一甲子前便已是耄耋老人，一甲子后仍是如此，道教中人返璞归真可容颜不衰，他却不曾变过。世人都说范西平乃乱世之祸，这位曾有六国帝师之名的老道人何尝不是如此，想来想去，天下道人中谁有这份本事可篡夺他人气数，也就他江神子了。”
　　吕玄嚣沉默了半晌，道：“此人乃我入道之师，至今已活了五百年。可此人极少插足人间事，只依照喜好行事，说明他对你极有眼缘。”
　　李长安愣了片刻，险些气的跳脚骂娘，有个狗屁的眼缘，把我媳妇送上了死路，这叫有眼缘！？
　　吕玄嚣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哈哈大笑道：“不过眼下有范西平做他的对手，应是无闲暇再顾及你了。”
　　李长安跟着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
　　道：“他那是不顾及我？怕不是眼下我如同废人，他根本就瞧不上眼罢了。”
　　天边紫气已逐渐融合入金轮之中，吕玄嚣没再多言，手中拂尘再挥，二人回到了方才那汪清澈小池中。
　　吕玄嚣神形逐渐有些飘散模糊，自知所剩时辰不多，于是便问道：“若机缘转嫁，此生你与她便再无缘分，你可不悔？”
　　前世债，今生还。
　　从此，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李长安淡然一笑，“我非三教中人，不信这些。”
　　吕玄嚣默然打了个稽首，拂尘一挥，烟消云散，“保重。”
　　李长安缓缓闭眼，轻声道：“多谢。”
　　洞内黑暗无边，再不见荧光窜动，洛阳却目光清明。身边神术剑青光幽幽，剑与柄皆完好如初，想来是吕真人临别馈赠，借此机缘恢复了神术原本的样貌。
　　拿起剑，洛阳站起身走下石底，环顾四周，三具枯骨仍在，北边位置上的李长安似尚未转醒。她走过去，未走到跟前，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洛阳心中一慌，再顾不得其他，赶忙搀扶起李长安出了洞。
　　洞外，西落余晖中站着两个人，皆身着武当道袍。
　　掌教谢清书，真人宋天官。
　　在洞内待足了一天一夜，初见明日洛阳竟也不觉晃眼，但只瞥了一眼李长安，便觉心惊肉跳。只见李长安面容枯槁，七窍流血不止，衣襟已染红了大半，模样竟是比冲河一战之后还要凄惨些。
　　宋天官走上前，将巴掌大小的木匣子递给洛阳，道：“姑娘放心，死不了，将此丹药给她服下，过不了两日便活蹦乱跳了。”
　　洛阳接过，低声道谢。
　　老真人呵呵笑着，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武当山得以清静，还多亏了她把那些女娃娃赶下山去。”
　　忽然，半死不活的李长安缓缓抬起一只眼皮，有气无力的笑道：“那林家小姐莫不是在山下等着我？”
　　宋天官竟有闲情打趣，学着她的模样，闭起一只眼道：“那贫道可就不知了。”
　　李长安轻声嗤笑，又垂下了头。
　　四人一同回到竹屋，玉龙瑶不失礼节的见过武当二位掌教真人后，便急忙与洛阳一同将李长安搀扶回了屋内。众人再瞧见李长安那副凄惨模样后，也顾得其他，几个女子皆忙着生火烧水。被冷落的谢清书与宋天官倒也不计较，告辞离去。
　　行至那处小山坡上，谢清书回望了一眼林间深处，叹息道：“我本以为她要走火入魔，待出洞时，便是忘恩负义也要将她封在洞内。李长安死于武当，总好过再去霍乱天下。可她竟能走出来，奇哉呀。”
　　身旁的老真人忽然没好气的道：“能出来便好，理那些作甚，难怪吕师弟说你无甚道根，有空琢磨这些，不如多多修心。”
　　年过六十的武当掌教不敢反驳，赧颜道：“师伯教训的是。”
　　二人行至三清宫门前，宋天官瞥了一眼正在修缮广场的武当弟子，转身朝丹霞峰去，“李长安下山时我就不送了，转告她金丹就一颗，别再来寻老道要了。”
　　谢清书无言苦笑。


第177章 
　　众人忙活了半宿，才将李长安一身血污清洗干净。
　　李得苦起先以为师父又要死了，守在床边偷偷抹眼泪，直到李长安服下那枚堪比半座皇城的金丹，面色逐渐好转，这才红肿着眼眶回了自己屋歇息。走前还叮嘱玉龙瑶，若师父醒了定要即刻喊醒她。
　　燕白鹿一直不解这小丫头为何对李长安如此上心，甚至比许多血脉相连的亲人更亲，但相处时日长了，已把她当做李长安的亲姐妹一般，便也见怪不怪。燕白鹿尚且如此，李相宜就更困惑不已。若换作是她，莫说拜李长安为师，即便是寻常人知晓李长安的身份，躲都来不及，又怎会主动凑上前去？先前从玉龙瑶的口中听闻李长安曾在流沙城救了这小丫头一命，但李相宜仍旧想不明白，知恩图报是好事，可把自己也搭进去，跟着李长安往后还有好日子过？
　　每每念及此，李相宜又免不得自嘲，自己日后不也要留在北雍，哪来的资格评判他人？
　　待众人散去后，屋内唯独留下了洛阳与玉龙瑶二人，身为男子的蒋茂伯自然就守在了门外。
　　兴许是刚得了机缘，洛阳面色如初不见半点疲惫，玉龙瑶见她迟迟不肯离去，踌躇了半晌，刚要开口，便被洛阳抢先一步道：“想来玉姑娘昨夜也不曾睡踏实，不如早些回去歇着，这里我来看着便足够。”
　　以往皆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白衣女子竟主动开口留下，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玉龙瑶免不得暗自猜测这二人在竹屋后的密林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仿佛一夜之间本是相敬如宾的关系忽然间就亲近了许多。于李长安而言，这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玉龙瑶却始终对白衣女子心存戒心。无论李长安付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王洛阳终究是东越公主，这层身份一日在，她二人便一日不得相依相守。从长远来看，长痛不如短痛，可玉龙瑶终归只是死士，无权左右李长安的心意。若有一日李长安甘愿为其赴死，玉龙瑶也只得忠君之意，至多在替李长安收尸之后，与君共赴九泉。
　　既为死士，理当为主而死。
　　玉龙瑶欲言又止，二人同处一室，白衣女子却不曾多看她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李长安的身上。许是半晌不见玉龙瑶有动作，洛阳转头望了过来，神情不见得有多温和，却也不似寻常那般清冷，她问道：“姑娘是不信我？”
　　素来八面玲珑的玉娘子眼下竟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自然是不信的，可话若出口，她二人本就水火不融的关系便越发冰雪交加。李长安曾私下里有意无意透露过几回，不愿她与洛阳交恶，可她也做不到爱屋及乌。
　　在洛阳的注目下，玉龙瑶退让了一步，低眸垂首，微微欠身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言罢，便径自往屋外走去。
　　屋内的情形自是瞒不过耳听八方的黑衣老者，玉龙瑶出得门来，见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下，背冲着竹屋，仰头不知望向何方，今夜无星辰，月色朦胧。
　　玉龙瑶轻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蒋伯，回去歇着吧。”
　　黑衣老者指了指天，牛马不相及的道：“明日有风雪。”
　　闻言，玉龙瑶跟着抬头望了一眼夜色，嗯了一声：“兴许还不小。”
　　黑衣老者叹息一声，缓缓站起身道：“你与那女子，无甚好计较的，做你分内的事便好，旁的与你无关紧要。”
　　玉龙瑶未言语，只是朝黑衣
　　老者欠了欠身，便朝自己的竹屋而去。
　　见那婀娜身影走进了屋内，关上屋门，黑衣老者这才收回目光，缓步离去，兀自念叨着：“玉眉芳养出来的闺女，终究还是带了几分人情味儿，当年我就说流沙城不是养死人的好地方，偏不信……”
　　屋内，李长安盘膝坐于床榻上，已有两个时辰。
　　老真人宋天官临走前曾嘱咐过，依照李长安眼下的体魄，想要完全汲取这枚金丹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她有本事照单全收，冲开一百八十一处窍穴，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金丹溢出，最终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历经冲河一战，李长安好不容易打通的窍穴已闭塞十之八、九，眼下只能循序渐进，一面打窍，一面汲取。有弊自有利，得了金丹的辅佐，再打窍便没先前那般艰辛，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是这滴水穿石的功夫，需得日以继日，不知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李长安没那份闲情逸致，最不济在到长安城之前也得恢复四品观海的实力才行。自古虽有多劳者多得的说法，但在武道一途上并非如此，欲要拔苗助长，自然就得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
　　洛阳立在床边，看着李长安入定的模样，思绪却飞回了昨夜。
　　世间有仙人出窍神游一说，非陆地神仙不可为之，一甲子年间无一陆地神仙现世，可以说天下无人见识过此等神通。但昨夜，不信怪力乱神的洛阳却亲身体会了一把，她如游魂一般悬浮于“自己”的头顶，而后不由自主的随着李长安出了洞。亲眼所见李长安如何爬出了那条炼狱之路，李长安与吕玄嚣的言谈她虽听不见，却真实无比的坐上了昆仑之巅，也观见了那沧海之澜。
　　只是随后，她便眼前一晃，走上了一条“自己”的路。
　　路途中，她曾去过东海以东的桃花岛，登上过插满万剑的东越剑冢，看见了忘情谷别情殿的筑成，路过了太行山山脚下那座篆刻有“太阴剑宗”的门坊，还有长留山上终年白雪皑皑的落雪湖，她在那里拾起了一颗鸡蛋大小的雪白石子，从南走向最北。走过了冲河，又拾起一颗墨黑的河石，她丝毫不费力的登上了雾峰山，用山顶的火海炼成了两颗黑白棋子。下一刻，她站在古阳关的城头上，她看见了那袭青衫，看见了年轻的书生。她手中握着两颗棋子，站在一旁，伫立良久，不知该放在何处，忽然一只手伸出，分别在棋盘上点了两处，她转头望去，那麻衣道袍的老道士朝她微微一笑，而后消失在原地。愣神间，掌心棋子滑落，摔在棋盘上，弹落间不偏不倚正落在那老道士指点之处。
　　再回神时，她便回到了原地。
　　洛阳想不明白，既是神游出窍，为何那老道士可见她，并出现在了她的“路”上？莫不是仙人所为？
　　显然这位道法玄通的仙人并非道宗十方林那位躲在后山的大真人，洛阳欲一探究竟，可苦于所求无门，便只能寄予从李长安的口中知晓一二。但李长安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她只得留下来静待时机。
　　入了后半夜，李长安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紧皱，冷汗不止。洛阳心知，李长安正欲强行打窍，她迟疑了片刻，抬手放在李长安心口上。她大抵是不愿承认此举是因为担心，只寻了个“无功不受禄”的蹩脚由头宽慰自己。
　　哪知，手心才触及李长安衣襟，洛阳便觉眼前一黑，下一瞬已置身于昨夜密林间
　　的那片小池中。李长安悬坐于池水之上，周身衣衫青丝无风自动，池面随之荡漾起一圈圈涟漪。洛阳低头望去，自己竟也足下空悬。
　　再看池面，幽兰光泽时而晦暗，时而明亮，仿佛随呼吸而动。
　　洛阳并无慌乱，反倒觉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祥和。
　　见李长安毫无动静，她便也盘膝坐下，此时对面的李长安却缓缓睁开了眼，冲她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来。”
　　洛阳皱了皱眉，不知为何，身处此地她竟半分恼意也生不起来，只得道：“此处究竟是何地？”
　　李长安亦不隐瞒，解释道：“你虽得了机缘，路终归是我走的，这方池塘便是我的江河。不过你为何能进来，我也不知道。”
　　忽然三条细长身影从池底游曳而过，惊了洛阳一跳，定睛望去，更是吃惊不小。那竟是三条麻绳粗细的小龙，龙爪龙须龙鳞皆有，并非蛟龙。三条龙始终徘徊在池底，只眼巴巴望着池水之上的李长安，却怎么也浮不上水面。
　　洛阳看出了其中端倪，不等她发问，李长安便道：“这便是那三成国祚所化，池面好比镜面，瞧的见摸不着。有天道补漏在，我便得不到这镜中水月。”
　　洛阳忽然问了个石破惊天的问题，“你若身死，这三成国祚将会如何？”
　　李长安嗤笑一声，道：“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她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你若在此杀了我，兴许这国祚便归顺了你也未尝可知。”
　　洛阳毫无怒意的瞪了她一眼，将昨夜所遇之事长话短说了一遍，接着问道：“你可知那老道士是何人？”
　　李长安垂眸沉思了片刻，询问道：“那老道什么模样？”
　　洛阳想了想，“麻衣道袍，麻布鞋，身形不算高挑健硕，瞧着年岁不小，样貌却不见老态，还有……“
　　李长安忽然接话道：“头上是否插着一根拂尘似得木簪子。”
　　洛阳微微点头，便从李长安口中听闻了一个名字，“江神子。”
　　李长安笑容有些无奈的道：“若是此人，那便说的通了，且不说此人为何出现，你可知你为何要去那些地方？”
　　洛阳只是看着她，不言语。
　　李长安叹息一声，轻笑道：“那是我与她去过，还有未来得及去的地方啊。”
　　李长安身形一动，瞬间便至洛阳跟前，洛阳甚是来不及反应，李长安一手点在她的眉心，轻声道：“且让我最后送你一程。”
　　洛阳只觉眼前景致骤然变化，待她看清时，不由得心头一震。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当年的屠魔崖。
　　周遭不见有人影，亦不见李长安，唯有她一人，静静立在崖边。
　　翌日一早，众人皆在一阵强烈气机中惊醒，才一只脚踏入门槛的李得苦亦有所感知。待众人赶到李长安那间竹屋时，蒋茂伯已早到一步，可眼前的一幕却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李长安仍旧盘坐于床榻上，洛阳却是一手按在她胸口的古怪姿势，且二人皆是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凛冽寒风穿门而入，带起几片雪花，尚未落地便消融殆尽。
　　李长安悠然睁开双目，洛阳紧接着也苏醒了过来，当她与那双带着笑意的丹凤眸子四目相对时，猛然缩回了手，而后有些不可置信。
　　众人只瞧见，白衣女子周身衣衫青丝无风飘摇，竟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芒笼罩其身。此乃气机外溢的征兆，除却李长安，在场人中唯有蒋茂伯心惊不已。
　　此女究竟何等天赋，竟一夜之间成就半仙境界！？


第178章 
　　几日前，有数十辆马车从赵家村途径而过，浩浩荡荡，犹如商队马车一般。只不过这些马车一眼看去便知非富即贵，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就连颇有见识的赵家村民也心惊不已。私下里都在揣测，莫不是边境真要打起来了，北雍的那些权贵老爷们都去往南边避难？
　　不久后，村民们便得知消息，这些马队非是旁人，正是那些授圣意上武当的女子。于是村民们又开始瞎猜，究竟是哪位神仙真人，如此大气魄，竟是一股脑将这些权贵女子统统逐出了山？前年便听闻女帝陛下要亲自来武当山巡游，天下江湖中得此殊荣的唯有小天庭山而已，武当山若也有幸得了圣恩，那赵家村岂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惜，女帝陛下刚出城，便叫那东越老魔头拦下了去路，村里年纪大的老人说这是武当山没那个福分，求也求不来。
　　只是如此一来，武当山岂不是要背负一个抗旨的天大罪名？那日后赵家村还能有好日子过？
　　赵老太眼瞎，心思却如明镜，她仍旧坐在那张小靠椅上，只不过今日外头风雪大，老太太挨在火盆边，灰白的双目却直直望向门外，道：“别处的道士老身没见过，但这座山上的道士各个都心善，都是好人，村里也有几个小子得了道缘上山的。若因此祸害了周遭村邻，那位仙长也就不会赶你们下山了。”
　　换了一身水墨竹样式衣衫，不再着白衣的林白鱼坐在火盆另一边，一张俏丽脸庞埋在火光里，没有搭腔。
　　一旁添炭火的丫鬟春晖忍不住嘀咕道：“哪儿是什么神仙人物，简直就是个大混球！”
　　林白鱼抬眼一瞪，春晖便不敢再造次。
　　赵老太自是不知这些小动作，疑惑道：“不是山上的道士，那还能是谁？”
　　不等主仆二人开口，赵老太恍然笑道：“原来是姑娘所等之人。”
　　京城里的文人士子皆知，林尚书家的小姐不仅文采斐然，学识更是渊博。书中曾有言，目盲者往往心神通明，能看见常人所不及之处。赵老太兴许便是如此，不若如何能在几句言谈间便猜出她的目的所在？
　　主仆二人来此借宿，因赵家村的村民都说赵老太家最阔绰，而且只有老太太一人。恰好主仆二人又都是女子，相互间也有个照应，至于随行的家仆扈从便都打发去了几十里外的馆驿等候。林白鱼不曾提及过来此的目的，只与赵老太说家在京城，路途遥远，山上道士又说近日有风雪，故而暂住几日，避避再走。
　　林白鱼不承认也未否认，只道：“确如大娘所言，武当并非无礼之辈，驱逐我等下山的另有其人。”
　　赵老太呵呵一笑，抬手用拐杖敲了敲火盆，“你说的那人啊，前些日子也在老身这住过，喏，这些柴火就是她给劈的。”
　　正拑起一块炭火的丫鬟春晖目瞪口呆，几日前才被那人以性命相要挟的林白鱼亦有些不可置信。
　　瞎眼的赵老太似料到了这副场景，不紧不慢道：“姑娘，这看人也好，遇事也罢，光看可不成，老身这双眼是哭瞎的，瞎了之后反倒哭不出来了，这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依着林白鱼的才智，不难猜出赵老太的家境，家中男子多半皆战死在边关。这样的门户在中原，在长安城并不常见，可在北雍，却是司空见惯。镇守西北门户，靠的不是才华学识，而是边关将士的血肉之躯。
　　林白鱼此刻终于深刻体会到，何为百无一用是书生。
　　屋内炭火烧的噼啪作响，屋外鹅毛大雪漫天纷飞。
　　林白鱼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托住落下的雪花，而后消融于她的掌心中。她不由得自嘲一笑，难怪李长安看不起她，如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既上不了庙堂，也上不了战场。一辈子只能养在深闺中，彷徨度日。
　　屋内沉寂了许久，赵老太缓缓低头似在看向火光，道：“过了这场雪，姑娘便早些回去吧，莫要逗留了，你等不到那人。”
　　林白鱼猛然握紧拳头，过了片刻，却又无力的松开。她转身，望着这个满头白发的乡野老妇，竟是执弟子礼，拜道：“授教了。”
　　春晖大惑不解，只觉从那时起，小姐仿佛就变了一个人。
　　这场雪过后没几日，冰雪逐渐消融时，赵老太家又迎来了一行人。对于这些人入村，赵家村民却没怎么上心。为首的白狐裘女子轻车熟路的寻到了赵老太家门前，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坐在门前晒太阳的赵老太听闻响动，抬头望去，满脸笑意。
　　李长安独自一人走入院内，停步在赵老太跟前，而后蹲下身，笑道：“大娘，今日我们便要走了，不过过些时日还有一姑娘来与您作陪，咱们先说好，人姑娘可是有心上人的，您可不能把她当儿媳妇使唤。”
　　赵老太笑呵呵的点点头，“老身的儿子什么命，老身清楚，配不上那么好的姑娘。”
　　李长安失笑道：“您这说的什么话，赵龙虎那小子我看命就挺硬，日后挣得了大军功，我必定给他个将军当当，到时候什么样的儿媳妇没有。”
　　赵老太笑的合不拢嘴，“老身可不奢望他这般出息，临了了，能有个给老身抬棺烧纸的人就知足了。”
　　李长安伸手覆在赵老太皱巴巴的手背上，温声道：“您放心，那小子若没这个福分，我给您抬。”
　　赵老太嘴角颤了颤，抽出手轻轻拍了拍李长安的手背，柔声道：“去吧，早些回来。”
　　李长安默然点头，起身离去。
　　赵老太抬头望去，面色动容，她仿佛看见一个孤寂却又挺拔的身影，走出了家门。就如当年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一模一样。
　　从赵家村出来，一行人继续往东行，这回走在前头的是蒋茂伯所驾的马车。白马营自是不会过问，前头的马车往哪走，他们便跟着往哪去。而不死心又在剑南道馆驿等了几日的林白鱼便如赵老太所言，始终等不到那个她所要等的人。
　　洛阳刚得了机缘，需要些许功夫调理自身，李长安便留了一辆马车给她独处，于是所有人都上了后头燕白鹿所驾的马车。一路上都是独自一人的李相宜，忽然间有些无所适从。所幸这一车子人还算相熟，除却那个坐在角落里闭目凝神的王八蛋，她与玉龙瑶，李得苦都能闲谈上几句。
　　李相宜撩起一角车
　　帘，望了一阵后，朝玉龙瑶问道：“玉姐姐，咱们这是去哪儿？”
　　从邺城出来，一行人已走了半月的时日，可李长安似乎仍未有南下赴京的意图，这何时才能到的了？
　　玉龙瑶笑着摇了摇头，李长安另有打算她也从不过问，这不是死士分内之事。
　　李相宜却有些不可置信，不由得瞥了角落里那王八蛋一眼，道：“她连你也没告诉？”
　　玉龙瑶想了想，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李长安出声道：“告诉你也无妨，咱们要去青州，五陀山。”
　　听闻此言，李相宜与李得苦竟是异口同声的问道：“去作甚？”
　　李长安睁开一只眼，看着李得苦，勾起一边嘴角，打趣道：“去看光头到底有多亮堂。”
　　李得苦撇了撇嘴，嘟囔道：“师父你骗人。”
　　李长安哈哈一笑，单手竖在胸前，念了一声佛号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李相宜斜眼看着她，没好气的道：“你该不会是去见那小和尚吧？”
　　李长安忽然双目睁开，盯着她道：“这位女施主，很有慧根啊，不如随在下一同抛却红尘，入我佛门吧！”
　　此时，车厢外传来燕小将军不冷不热的嗓音，道：“李长安，你别得寸进尺。”
　　李长安干咳了两声，一副正襟危坐的神情，缓缓道：“传闻那小和尚乃佛陀转世，人间三百年只为等一红衣女子，冲河一战他既为我降下金身，那我理当还他这份香火情。”说着她叹息了一声，“萨蛮可否成菩萨，全凭这一世情劫能否度过，与其问世人情不知所起，不如问和尚苍生可比红衣。”
　　李相宜沉思了片刻，问道：“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李长安缓缓闭眼，轻声道：“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李长安曾言，萨蛮小和尚赴北是为斩情丝而去，眼下又透露那女子便在这些人当中。可她们无人来自北契，更无人喜穿红衣。
　　显然李长安卖了个天大的关子，李相宜虽好奇的紧，却拉不下脸面死缠烂打的追问。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一个急停，车厢内，玉龙瑶赶忙伸手扶稳往前扑倒的李长安，其余二人她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摔了个东倒西歪。
　　只听车外的燕白鹿沉声道：“有埋伏！”
　　李长安一把掀开帘子，便见前头马车顶上站着白衣女子，青霜剑在手，霸道无匹。
　　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李长安刚欲开口，一直利箭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燕白鹿当机立断，一把将她身子按下，破空声顿时炸响在耳边。
　　洛阳一言不发，一个纵跃飞身钻入道路旁的林子里。
　　燕白鹿身形刚动，便被李长安一把拽住，急切道：“莫去，方才一箭的力道不似寻常山匪，以你眼下的修为不足力敌。”
　　难道让洛阳姑娘孤身涉险？
　　燕白鹿刚要开口反驳，不知何时来到马车前的黑衣老者双钺在手，沉声道：“洛阳姑娘境界已稳，二位无需担忧。方才虽只有一瞬息，但老夫已感知，来者不下数十人，却无一人是一品。”
　　闻言，李长安眉头紧皱。
　　下一瞬，她猛然抬头，朝前方不远处一株参天大树望去。
　　树冠顶，有一人影负手而立！
　　正与她四目相对！


第179章 
　　树冠上的人与李长安四目相对时，老蒋头儿已摆出了随时迎战的架势，一身磅礴气机此刻才如洪水般倒泻而出。
　　拉车的马匹是燕字军中万里挑一的服役战马，不论是在两军对阵的冲锋中，还是人马交锋的厮杀里，皆能保持最巅峰的稳定性。可眼下，那马儿竟往后退了两步，低声嘶鸣，不安的踏蹄刨地。
　　李长安不顾燕白鹿阻拦，跳下马车，走到蒋茂伯身侧，低声道：“蒋伯，莫要出手。”
　　话音刚落，老蒋头儿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劲硬生生逼退了几丈，连带着马车一同往后平移后退。战马显然受惊不小，扬蹄长嘶，老蒋头儿顾不得其他，赶忙拉住马缰，生拉硬拽稳住了战马。再举目望去，那人离李长安已不足五步。
　　那人一直手负在背后，不见如何出手，老蒋头儿却已胆战心惊，此人境界修为多半在归真之上。若是如此，有白衣洛阳在，尚可一战。可若是料想之中最坏的结果，即便加上一百白马营，今日也都得交代在此。
　　老蒋头儿不禁暗自犯嘀咕，冲河一战才出了个道教仙人，这才过多久，又来个寻仇的陆地神仙？究竟是李长安气运背，还是神仙跟满大街的萝卜青菜似得不值钱了？
　　来人身形高大健硕，一身锦服却无玉器配饰，气态威严，乍一眼看上去宛如一派宗门的当家人。年纪至多中年，未过知命，放在寻常江湖宗门里也算年轻有为。他面色淡然，盯着李长安似在细细打量。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厚重：“如今再自称一声晚辈，倒是有些唐突了。当年古阳关城头上的李长安，早已去而不复返。”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眯起眼，双手拢在袖中，悠然道：“果真是你啊，应天良。不过你截个道，就为了抖搂抖搂威风，来看我的笑话？说实话，我是打不过你，不过这些年你为非作歹，丧尽天良，连天劫都不放在眼里，当真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实则年纪已是耄耋老人的中年男子也不恼怒，淡然微笑道：“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
　　李长安面无表情，默然无言。
　　那年北府军声势壮大，已接连打了几场胜仗，甚至有望一举踏破剑门关。亦是李长安正值风头最盛时，有一腰间佩剑头带巾纶的年轻书生不远万里，从太学宫赶来，与她在古阳关城头以漫天风沙为景，摆下了一局龙虎棋。收官时，年轻书生为她引荐了一人，是一名样貌平常的武夫。李长安只瞧了那人一眼，便摇头道此人根骨平平，就算练一辈子的剑，也顶多至二品。那年轻武夫却是不肯就此罢休，噗通就跪在地上磕头恳求李长安授教，哪怕只有一招半式他也知足。
　　可李长安的剑，只重剑意，而无剑术。即便她肯教，依着武夫毫无天赋可言的资质穷奇一生也未必能领会其中一二。年轻武夫并未会意，只觉着李长安傲气凌人，心胸狭隘，没有半分侠气风骨。但毕竟有求于人，如李长安这般的陆地剑仙天下仅此一人，欲寻求那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终南捷径，如
　　若错过便再无机会。于是武夫又连磕了几十个响头，直磕的满脸是血，梗着脖子道今日李长安若是不答应，他便长跪不起。
　　换做一般的世间高人，多半不会理睬这等庸俗套路。武夫只是心存侥幸，这位天下第一的女子剑仙，较为男子心肠更软。哪知，李长安抬眼看向这个毫不遮掩欲望的年轻武夫，讥笑道：“窃他人之财，截他人之命，偷天地气运，夺国祚根基，皆可一步登天，你可敢走？”
　　年轻武夫愣愣出神了许久，而后重重磕下一个响头，起身离去。
　　眼前满身邪气的应天良，说是李长安一手造就也不为过。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的年轻武夫不仅走上了邪魔歪道，还真让他披荆斩棘走出了一条血路。
　　抽回思绪，李长安平静道：“早先听闻红鹿山藏有魔教，名为玉京楼。其教主来历含糊不清，只知嗜好吸人精气骨髓，常食人心肝。几十年间收揽了上万恶徒，行事手段极为残忍，唯一做过的一件善事便是屠尽了其余大小魔道，独坐第一魔教的宝座。自打王朝女帝掌权后，玉京楼倒是收敛不少，不再四处为恶，天下名门正派苦苦找寻多年却无人见过那位魔教教主，终究成了江湖的一块心病。我也有些好奇，应天良，你藏在红鹿山二十几年不曾出山，前两年我路过小重山时你亦不曾现身，今日又为何不远万里踏过半个中原来见我？”
　　应天良淡然一笑，道：“李长安，你不也说了，魔教教主嗜好吸人精气骨髓，食人心肝。如今你不仅身负三成国祚，就连心肝也是上品中的极品，十个一品高手都远不及你一人。你从小重山汲取泉眼时我便盯上了你，未曾动手抢夺，是因为我想看看你究竟能汲取多少天地气运，到时我再一并收了，以绝后患。”
　　不怕恶人干坏事，就怕恶人有脑子。
　　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李长安冷笑道：“那你可真是打错了算盘，有这层天道补漏在身，莫说你是陆地神仙，就算天人下凡，想拿也拿不走。”
　　应天良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微微点头道：“故而今日晚辈只是来打声招呼，毕竟你曾杀了我教中一名教徒，还劫走了谢秋娘，我若忍气吞声，有损玉京楼的威名。”
　　李长安强忍着没翻出个白眼，讥笑道：“魔教教主，当真好大的威风。既然抖搂完了，还不让道？”
　　应天良却不理会她，缓缓转头朝南面的林子里望去。李长安心头一紧，便听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巨响，似无数巨林齐齐倒地，脚下大地都跟着颤抖不止。
　　眼见应天良欲有动作，李长安赶忙道：“若遇上那白衣女子，劳烦教主带传一声，就说是我说的，让她收手，赶紧回来。”
　　应天良不答反问道：“我若拿着东越公主的项上人头去皇宫，你说女帝会许诺我什么好处？”
　　李长安勃然大怒：“你敢！”
　　应天良缓缓踏出一步，竟是有些惋惜道：“那般绝色的女子，杀了着实有些可惜。”
　　话音未落，应天良已不见踪影。
　　李长安才跨出一步，欲要追上，却被一股无形气劲硬
　　生生撞了回来，狼狈不堪的跌坐在地。她头也不回，厉声道：“蒋茂伯，玉龙瑶，去把洛阳给我带回来！”
　　一直守在几丈开外，全身戒备的两位死士对望一眼，只犹豫了一瞬。众人便见一袭白衣从林子里飘然而出，如去时一般毫发无损，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洛阳落在李长安跟前，瞧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朝四周环顾了一圈，刚欲开口，便听李长安问道：“你怎回来了？”
　　洛阳眉头微蹙，道：“那些人极为擅长隐藏气机，我才追上便察觉此处有杀意，怕是调虎离山便赶了回来，方才可有他人在此？”
　　李长安神情瞬时松懈了下来，一张口就吐出了鲜血。洛阳慌忙蹲下身，查探她的心脉，发觉无异样后，才搀扶着她站起身。
　　李长安扯着嘴角，笑道：“无妨，这些时日积累的淤气罢了，方才却有人拦路，不过先你一步走了，眼下你要追也追不上。”
　　洛阳疑惑道：“何人？”
　　埋伏在林子里的那些人，正如蒋茂伯所言，无一品高手藏在其中，好似目的就是为了引开她。
　　李长安刚要开口，便闻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
　　想来是动静传出了一里之外，才惊动了白马营。提矛的宁折下马询问情形，燕白鹿与他一番交谈后，其余白马营仍旧回到一里外跟随，宁折与一名副将以及赵龙虎等几名精锐中的精锐则留下随行。
　　待重新启程，坐在蒋茂伯所驾的马车上，李长安这才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玉龙瑶显然不愿再与洛阳起摩擦，虽担忧李长安，却主动上了后头的马车，眼下马车内只有她二人。
　　方才那一撞看似不重，却足以让李长安体内翻江倒海好一阵子。洛阳一手搭在李长安后背上，一面缓缓渡些真气为她平复心脉血气，一面道：“去五陀山的路还长，足够你讲完。”
　　李长安眨了眨眼，“这你都听去了？”
　　车帘忽然掀起一半，蒋茂伯转头道：“那应天良成了魔教教主，当真你是教唆的？”
　　李长安身子舒畅了不少，使劲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老头儿，你说这话可就不地道了，当年寻我求剑的人能从北雍排到长安城那么多，若各个都倾囊相授，那我成什么了。再说，剑意一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不过是戏言了他几句，哪知道他那般缺心眼儿，还就当真了。更何况，如此恶行自有老天收，可谁能想到他竟扛过了天劫，这老天都不管了，怎能赖在我头上？”
　　老蒋头儿阴测测笑了一下，而后放下了车帘。
　　洛阳沉思了半晌，竟是从李长安的只言片语中理清了大半缘由，接着问道：“玉京楼此番兴师动众，楼姑娘可有危险？”
　　李长安愣了愣，随即道：“多半与她无关，应天良不至于与一个叛徒较劲。”
　　李长安明白洛阳的言下之意，曾是谢秋娘的楼解红毕竟出身魔教，若应天良威逼利诱恐再生异心。唯有一个理由，让李长安相信。
　　楼解红绝不可能倒戈向灭她满门的刽子手。
　　道路旁的树冠上，有一高大身影负手而立，目送这队车马渐行渐远。


第180章 
　　商歌王朝官路驿道尤为宽敞平坦，有“天下十三道，道道出商歌”的说法。这其中又以北雍两条通东南的主轴干道，剑南道与北凉道最为值得称赞。北雍境内的驿道每隔三十里便设有一处馆驿，且每逢战事，除却甲士与驿卒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踏足。也因此，北雍的战况总是以最详细，最精确，及最快的速度传达至长安城。
　　故而，每年花费在北雍官路驿道上修缮的雪花白银，商歌两代帝王都从不曾吝啬。
　　而建立起这条令北契都不得不东施效颦的烽火驿道，则出自李长安的父亲，飞将军李世先之手。其后末端细节上的完善，则多半归功于遮云楼里那位二十年不出楼的元绛先生。
　　那夜畅谈中，李元绛曾多次点评李世先的先见之明，俱是赞不绝口。老话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打仗说白了比拼的就是一国之力，一军之将再如何雄兵伟略，身后支撑的粮草不足，银子不够，拿什么去铸甲铸刀，拿什么去喂饱甲士马匹。而在幕后支撑起一军战力的便是远在皇城中的天子，天子发号施令，给足了饷银粮草，甲士才能提刀上马杀敌。这其中，送达军情的驿道便显得尤为至关重要。
　　但也有弊端，一旦北契马蹄踏破北雍，这条平坦大道便成了敌军通畅无阻的终南捷径。于此李元绛却有独到见解，此弊端只指长安城，于北雍而言却极则必反，如此一来，若不想有一日被北契铁骑兵临城下，龙椅上的那位就得想尽法子让燕家守住古阳关，而非处处与燕家为难。
　　李长安时而与燕白鹿说起北雍如今的局势时，李相宜一直在旁旁听，私下里倒是对这个只会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的女魔头改观不少。以往只从旁人口中听闻，李长安棋力不俗，甚至可与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范西平平分秋色，又说李长安那些年是如何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连老首辅薛弼都拿她没法子。诸如此类，听的多了，也就当不得真，毕竟都是一甲子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好汉不提当年勇，而且李相宜觉着，李长安当年之所以横行霸道，多半仍是因其女子剑仙的实力，令天下人都为之畏惧罢了。
　　如今不就是最好的证实，跌落谷底的李长安不照样虎落平阳被犬欺，只不过那些“犬”可不是什么撇脚小喽啰，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叫江湖中任何一个大宗门吃不了兜着走。
　　李长安若非这份远超常人的眼界与城府，兴许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既能回回都死里逃生，那李相宜就不得不承认，李长安不只是个仗势欺人，长的又有几分姿色的花架子而已。
　　离开武当山，一行人走了半月的路程，才优哉游哉出了北雍。重新打熬的历程有苦自知，但换来逐渐恢复的体魄，至少不再整日病恹恹一般。按照李长安自己的话说，照此下去，再花一月功夫从青州到长安城，回到四品境界问题不大。只不过才入青州，长安城那边就派人带了女帝亲下的口谕过来，说春闱前若未到京畿，朕就派遣禁卫军亲自相迎。
　　来传口谕的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宦官，从身上镶红的时服便能看出，小宦官在宫内没什么品秩，但镶了红则应是女帝身侧的
　　近身内侍。
　　小宦官千里迢迢而来，紧赶慢赶，在半月内便到了位于青州与北雍边界的桃邻县。足足在城门口等了三日，都没见着人影。之后得了消息，李长安一行人出了北凉道后便绕道走了小路，打算直奔东边的五陀山。穷追不舍下，这才在半道终于赶上了。
　　小宦官自是没见过李长安，只是从老宦官的师父口中听闻过，多是些大逆不道，杀人如麻，心思恶毒的言语。小宦官惶恐不安了一路，在马车前求见时，嗓音都不自觉带着颤声。但瞧见那袭青衫从马车里出来时，小宦官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和颜悦色，样貌雌雄莫辨却生的极为好看的人便是师父口中的女魔头。
　　那人坐在驾座旁，双手拢在袖中，始终一副笑脸相迎。
　　小宦官压下心头杂念，毕恭毕敬传了口谕，那人竟也不恼，只满口道知道了知道了。随后便问他吃了没，要不要一同去前边离着不远的都庞城喝一杯？小宦官吓的不轻，连忙婉拒，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生怕扫了此人雅兴。所幸李长安与传闻中的女魔头半点儿都不沾边，客套了几句便放他回京复命。
　　只是放了人之后，女魔头忽然有些后悔，自言自语道：“哎呀，应该宰了那小子的，如此一来，我看姓姜的丫头还敢不敢耀武扬威。”
　　一旁驾车的燕白鹿扯了扯嘴角，没有搭腔。
　　逃出一里地外的小宦官坐在马车内，没来由的背脊一寒，浑身打了个激灵。
　　之后的行程在女帝的“催促”下加快了不少，不出半旬一行人便到了五陀山脚下。
　　时节正值三月开春，周遭城镇有不少借着踏春游赏为由携美眷上山烧香拜佛的世家子弟，山脚下的茶肆生意也跟着愈发蒸蒸日上。
　　为了避开午时正阳，李长安在茶肆前叫停了马车。
　　玉龙瑶掀起车帘便见李长安从前头的马车下来，而后走了过来，笑道：“咱们歇歇脚，既入了乡，便也随一回俗，尝尝当地的佛前茶。”
　　坐在最里头的李相宜探出半个脑袋，瞧了一眼人满为患的茶肆，冷着脸道：“我在车上等着便好。”
　　而后又见一袭白衣径直下了车朝茶肆走去，当下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堂堂东越公主都不怕那副祸国殃民的容貌招惹是非，她一个花魁瞎操什么心。
　　好在善解人意的燕小将军多了句嘴，“在车上待了两日，下车透透气也好。”
　　在京城被万人捧在手心里的李花魁踩着燕小将军铺好的台阶下了车，顺带还斜了那不知好歹的王八蛋一眼。李长安蒙冤的有些莫名其妙，但当下心情不错，便也懒得与她计较。
　　这一行人在茶肆老板眼里，蓬荜生辉四个字的份量那都轻了。再一看身后跟着的佩刀甲士，老板心口顿时凉了一截。青州授封于燕南王，也就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大皇子姜祁。自古青州便土地富庶，虽远不及扬州，但每年上缴的赋税也是九州之中的前三甲。故而，被陛下批言不堪重用的燕南王，在执政这几年中一直相安无事。只不过青州毕竟是北边最后一道防线，有一支人数超过五万的精锐屯兵于此，其中步卒四万余，骑卒不过一万。
　　茶肆老板眼睛再瞎也瞧的出，这几名甲士与青州军的不同。在商歌，北雍铁骑自
　　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也就扬州武陵王麾下的飞凤骑可与之相较一二。姜祁这位燕南王在练兵上显然没什么本事，所幸青州几位将军皆是出身边关的将种子弟，在天奉元年的几场大战中都立下了不小的军功，练兵之法自然就延自燕字军。否则这北边的最后一道防线便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青州的将种子弟中年轻一辈皆生于此长于此，不如北雍那般嚣张跋扈，一言不合抽刀便砍，毫无君子风度可言。这段时日，正是踏青的好时节，也有不少将种子弟前来凑热闹，身边不仅美眷环绕，更有披甲佩刀的青州甲士。但那些甲士单论气势上，便输了一大截。不仅如此，眼尖的茶肆老板发觉这几名甲士的佩刀在青州并不常见，商歌所有军卒一律配备官制环首刀，唯有北雍的燕字军，所佩马刀皆是弯曲弧度更大，刀身更宽的北雍刀，又名□□，不仅割头更能斩马。而且这几名甲士，皆是身披银甲，与青州步卒的铁甲大相径庭。
　　人过中年的茶肆老板不得不多留了几分心眼，不等忙着端茶送水的小二上前迎客，便亲自出面，挤满了笑脸道：“小店茶水酒肉统统都有，客官要来点什么？”
　　为首的青衫人偏头瞥了一眼招子上的茶酒二字，笑吟吟道：“听闻五陀山的佛前茶最是一绝，不知老板这可有？”
　　凑近了跟前，眼力劲儿还算不差的茶肆老板才瞧出，这位身形修长，样貌雌雄莫辨的青衫人竟是个女子。若是个公子哥，茶肆老板不至于如此吃惊，可这身气度放在女子身上那就极为罕见了，当下不禁又恭敬了几分。
　　茶肆老板连忙点头，“自是有，客官好眼光，旁的小人不敢吹，但咱们这的佛前茶可是方圆十里内最地道的，客官您里边请。”
　　青衫女子转头看向茶肆外刚腾出来的两处空桌，微笑道：“里头不如外头风景好，老板，来两壶佛前茶，再来十斤牛肉，其余的看着上。”
　　茶肆老板粗略估摸了一下，显然两张桌子坐不下这一行人，却不敢多嘴，只得点头应下。
　　待茶肆老板亲自端上吃食，便瞧见那几名甲士各站其位，将那两桌包围了起来，与周遭隔离。茶肆老板这才恍然，赶忙摆上茶水牛肉以及刚出笼的馒头包子，随即转身离去不敢多打扰。
　　不等玉龙瑶伸手，李长安便先一步拎过了茶壶，挨个给众人斟满。
　　茶水不温不火，正适宜，同桌的李得苦一口便将满杯茶囫囵吞枣下了肚，砸吧着嘴皱眉道：“师父，这茶有些苦。”
　　李长安浅尝了一口，笑道：“你们可知，这佛前茶有个典故？”
　　两桌隔着近，邻桌的李相宜抬头望来，问道：”什么典故？”
　　都说近朱者赤，自打这李花魁与燕小将军走得近了之后，性子是越来越急，刚说出口的事儿巴不得下一刻就给办妥了。倒是燕小将军，愈发沉稳了起来。
　　李长安笑了笑，“说的是……”
　　一阵轰鸣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言语，随之而来的是十几名披甲骑卒，领头的年轻公子哥瞥了一眼茶肆外的招子，翻身下马朝茶肆走来。
　　瞧见茶肆老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迎了出去，李长安缓缓垂下眼帘，低头品茶。
　　佛前一杯茶，不问前程不问佛。


第181章 
　　身着锦服，腰悬宝刀的年轻公子哥风度倒是不俗。与茶肆内其他食客，一双眼睛恨不得瞪出来往李长安那两桌瞧不同，只风轻云淡的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茶肆老板道：“照老规矩来。”
　　茶肆老板点头哈腰，转头朝小二递了个眼色，而后回过头苦着脸道：“四爷今年来得早，小的没能给爷备两桌空位，这该如何是好？”
　　年轻公子哥扫了一眼茶肆，接着便从兜里随手掏出两锭银子，丢给茶肆老板，“银子给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从来便没有商贩自断财路的道理，看年轻公子哥的架势显然极为轻车熟路，往年多半碰上过相同的境遇。可这回茶肆老板捧着银子仍伫立在原地，满脸为难。
　　每逢三月开春时节，五陀山必定人海潮涌，不为旁的，就为新春那第一杯佛前茶。说是图个好彩头也好，为表虔诚也罢，历来都是权贵高门间的明争暗斗。只不过当今女帝亲黄老，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问佛。少了这么一大批京官的掺和，地方官员更是乐见其成，不知从何时起便逐渐形成了一种独属青州的风俗。
　　年轻公子哥名叫齐和玉，是威武将军齐阳翰的四公子，齐阳翰与其他青州将军不同，官秩皆是三品手底下兵马却不足一万，但这八千六百人马却是实打实的青州骑兵。军营中曾有“养一骑如同养三卒”的说法，也就是说，养这八千多骑兵所耗费的银两足够养活整个青州军，且眼下又是太平的时候，那就更加绰绰有余。而统领八千骑兵的齐阳翰不论是在份量上，还是权势上，暗地里都要高出同品秩的将军一大截。若是放在北雍，齐和玉出门要横着走，没人敢让他竖着回。当然，在青州齐和玉那也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茶肆老板自是不敢得罪这位齐四爷，若换作平常，随意给些银子打发两桌外乡客也不打紧。可眼下正当开春头几日，前些年因争抢佛前茶一事，徐州刺史府上的公子险些就与齐和玉动起手来，可到底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之后这些外乡的权贵富贾便不约而同皆延缓了上山的时日。故而，茶肆里如今坐着的大都是本地人，谁知道这些人当中背后有没有权势滔天的家世撑腰，哪个也不敢轻易开罪。唯一一眼便能看出是外乡来的，便是青衫女子坐着的那两桌，可那佩刀的甲士，茶肆老板私下觉着怕是比眼前的年轻公子哥更不好惹。
　　要不说商贩眼光最是毒辣，尤其是茶肆老板这般，祖辈都是靠着小买卖营生的，没点眼力劲儿怎么行。
　　齐和玉虽性子骄纵，却也不是不讲理的纨绔子弟。尤其家中有那么一位出身北雍的父将，齐和玉在外如何嚣张跋扈也不能丢了老爹的颜面。更别说，眼前还是一群姿容出众的娇艳小娘子。
　　瞧出茶肆老板的为难，齐和玉也不强人所难，在自家地盘上欺负自家人，让外乡人看笑话没这个道理。于是齐和玉也不多言，径直走向被几名佩刀甲士包围的两桌。
　　齐和玉的目光先是从一行人身上游走而过，一
　　个也没落下，唯独在白衣女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惊艳，最后则停在青衫女子的身上，再没移开。他认定，这姿态闲淡的青衫女子便是这伙人的头儿。
　　自诩彬彬有礼的齐和玉以文士礼节，作揖道：“在下齐和玉，可否与几位姑娘凑个桌？”
　　李长安过了片刻，才懒洋洋的抬眼望向这个被隔在外围的俊逸公子哥，笑问道：“公子您瞧瞧，我这桌可还坐的下？来者皆是客，总不能让你们坐在桌子底下品茶赏景吧，那得多煞风景。”
　　齐和玉生得一双招惹女子的桃花眼，此时似瞪非瞪，透着一丝寒光，他勾起一抹嘴角，微笑道：“那便请几位姑娘另寻他处，这顿茶水，本公子请了。”
　　站在最边缘的宁折悄然朝燕白鹿使了个眼色，燕白鹿回了个眼色，示意他静观其变。这般仗着父辈蒙荫便在家门口横行霸道的将种子弟，在北雍多如牛虱，光是被燕小将军拾掇过的，十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可毕竟青州不比北雍，眼下长安城本就对燕家诸多弹劾，这种台面都上不了的小打小闹，能避则避。
　　李长安显然没这份顾虑，言辞中依旧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道：“哟，装阔绰呢，几两银子的茶水钱罢了，我手底下养着这么一大帮人，还喝不起这几壶茶？公子若当真有气魄，便用一千两白银把这茶肆包下来，我这就领着人滚蛋。”
　　以齐和玉的家底一千两银子委实算不得什么，但仅是在家门口溜达，谁会带那么多现银在身上？恰巧这位齐四爷又没有银票傍身的习性，当下脸面便有些挂不住。
　　李长安仍不忘火上浇油的道：“怎么？银子不够，还是根本就拿不出来？”
　　初识齐和玉，大多数人都觉着这位将军府的四公子为人谦和，一表人才。相识久了之后，才知其深藏不露的伪君子嘴脸。齐和玉非但不引以为耻，甚至称之为先礼后兵。既然礼数到了，那就别怪他不讲理。方才他便认出了那几名甲士腰间的北雍刀，但也不怕因此得罪了雄甲天下的燕字军，这事就算捅到父亲那，也是青衫女子傲慢无礼再先。到时，他一口咬定未认出她们身份，哪怕伤了人，燕老将军亲自来问罪，也奈何不得。
　　齐和玉默然不语，一手缓缓搭在刀鞘上，朝前踏出一步。
　　瞧见自家公子细微动作，随行而来的十几名青州甲士不约而同翻身下马，以包围圈的阵势缓步逼近。
　　其中唯独一名武服装束的年轻女子坐在马背上，巍然不动，一双水灵的眸子死死盯着李长安。
　　李长安轻叹一声，唤道：“燕小将军。”
　　正给李相宜碗里夹了一块酱牛肉的燕白鹿手中筷箸一顿，抬眼朝宁折使了个眼色，而后不情不愿的站起身，也不拿桌上搁着的白鹿刀，转身一个箭步，同时朝着齐和玉的胸口打出一拳。
　　行云流水，势如雷霆，齐和玉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抽出了刀，横在胸前。燕白鹿一拳砸在刀身上，竟是震的齐和玉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震惊之下，齐和玉抬眼望去，只见那不知身份的英气女子缓步朝他走来
　　，犹如闲庭信步一般。
　　那女子盯着她，显然有些不悦，面无表情的道：“我才使了三分力，你便如此不济，还要打？”
　　齐和玉余光中瞥见他手下的那些“虎狼”甲士，不知何时皆倒地哀嚎，而那个身形健硕只披甲却不佩刀的男子独立当中，正抱胸看着他笑。与齐和玉同来的女子仍旧端坐于马背上，面色丝毫不起波澜，她的眼中仿佛唯有那袭青衫。
　　齐和玉自知碰上了硬茬，再顾不得脸面，赶忙将刀归鞘，抱拳拱手道：“在下多有冒犯，望姑娘海涵。”
　　燕白鹿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脚下一转，往回走去。只是不等她回到桌边，一道破空声兀然炸响，燕白鹿眼见来不及阻拦，又听一声细小的破风声，而后便是沉闷的碰撞声。一只筷箸在李长安身侧一尺之外与那只□□，轰然相撞。
　　露了一手玄通的黑衣老者眼神不善的朝不远处那名坐在马背上的女子望去，疑惑道：“弦机弩？”
　　北雍普通兵卒尚无资格配备的弦机弩，竟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一个女子手中？
　　不等李长安出面，燕白鹿已上前拾起了那枚□□，看了一眼后道：“确是弦机弩无疑。”
　　李长安心知接下来的事就轮不着她插手了，便品着茶，乐得在一旁看好戏。北雍历来对兵械管制不算太严苛，一些个纨绔子弟哪怕并非出身将门，私下里也都会求着父辈托门路弄一把货真价实的北雍刀挂在腰间充排面。甚至在黑市上，曾有过一把北雍刀卖出了五千两银子的天价。这些无军职在身，却敢配北雍刀的人多数是权贵世家子，寻常人哪怕有银子买的起，但若敢明目张胆的挎刀上街，只要给北雍的甲士撞见了，那就不管你如何腰缠万贯都是掉脑袋的死罪。
　　一把北雍刀尚且如此，何况是唯有北雍精锐骑卒才可配备的弦机弩？
　　燕白鹿尚未走到那女子跟前，只看了一眼她手中略显老旧的弦机弩，又抬头瞧了那女子一眼，毫无预兆便朝女子掷出了手中的□□。事发突然，女子侧身偏头堪堪躲过那枚割断她几根发丝的□□，一个身形不稳便从马背上栽倒了下来。
　　不远处的齐和玉见此情形，正欲动身上前，便听青衫女子轻飘飘道了一句：“前途重要，还是女人重要，公子可要掂量清楚。”
　　齐和玉脚下一顿，大惊失色，心思几番急转之下，竟是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寸。
　　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女子倒也硬气，生生咬着牙坐了起来，恶狠狠的盯着燕白鹿，略显丰腴的胸脯起伏不定。
　　燕白鹿面色如霜，冷声问道：“你是何人，这弦机弩从何而来，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否则到时不论你家中谁来求情，都别想把你安然无恙的接回去。”
　　女子显然感受到燕白鹿言辞中的厉声厉色，但仍旧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你们是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长安哟了一声，拍手赞赏道：“好一个女中豪杰。”
　　燕白鹿面色阴沉，手中一握，□□应声折断。
　　“我可不是李长安，不懂怜香惜玉。”
　　女子微微一愣，顿时花容失色。


第182章 
　　吃了几口牛肉便停下筷箸的白衣女子瞟了一眼李长安，眼神中透着询问。李长安赶忙摇头小声道：“我对天发誓，这事儿跟我没半颗铜钱的干系，我连这姑娘是谁都不知晓。”
　　打从赵家村借宿那一夜起，洛阳就对李长安的“精心布局”耿耿于怀。燕白鹿不曾多想，只觉着赶巧在赵老太家住了一宿，又赶巧赵老太的儿子就在白马营。心思更加细腻的洛阳却觉着这一切都并非巧合，否则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凑巧偏偏都赶在了一起？
　　这些小事看似平平无奇，无形中却对燕白鹿将来执掌兵权推波助澜，若非李长安有意设计，那多半就与遮云楼的那位先生脱不开干系。放在以前，身为小天庭山大师姐的颛孙洛阳自是不会留心，更不会以东越公主的身份深思远虑。仅是一年的光阴，洛阳自觉从楚寒山身上受益良多，不若莫说看清北雍眼下的局势，李长安行事的深意恐怕连丁点皮毛她都看不透。
　　澹台清平曾言，李长安为人有君子之风，向来敢作敢当，即便马后炮也从不矢口否认。这一点上，洛阳倒是不置可否，李长安混账归混账，做起真小人来也从不含糊。
　　既然不是李长安精心安排的好戏，洛阳便对那冒冒失失，可谓不自量力的骄横女子失了兴致，转而看向同样一身武服，气态英姿却要胜出那女子几层楼的燕白鹿。
　　于洛阳而言，同行的这些人皆是敌非友，除却李长安不谈，当中又以燕白鹿这个未来燕字军的掌权人为首。虽说燕字军常年被北契所牵制，出兵南下的可能少之又少，可保不齐东定军会在练兵或是军律上以其为效仿。这并非空穴来风，如今东定军的统帅白起便出身北雍，而山阳城外的长野广地，无疑最适合骑兵对阵冲杀。眼下能从燕白鹿与白马营的身上多推敲出几分燕字军的秘辛，以后战场上便能少死几千甚至上万名东越士卒。
　　燕白鹿不知身后的人心变化，只看着那强撑硬气，紧闭牙关的女子，冷笑道：“你可知私藏军械机弩乃死罪？你若仍不肯开口，本将便将你就地正法，待回北雍后便把你的尸首挂在城头，等你家中亲眷来认尸，再行问罪！”
　　女子面如纸金，许是仗着家世不俗在外横行霸道惯了，如今碰上个真正的狠角，那份纸糊一般的底气也就硬不起来了。女子紧咬着下唇，嘴角仍是止不住的颤抖，眼底竟有些梨花带雨的迹象。
　　女子生的有几分姿色，在北雍算得上相当不俗，换做李长安兴许真就软下心肠，温言相劝几句，可惜碰上了不好女色，更不懂怜香惜玉的燕小将军。
　　燕白鹿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女子依旧执迷不悟，沉声唤道：“宁将军，砍下她的头，挑三名白马营的人将她的尸首送回邺城。”
　　“得令！”
　　一旁的齐和玉眼见那名身形健硕魁梧的披甲男子一脚轻挑起地上掉落的环首刀，一脸阴沉的走向那女子，便再按耐不住冲动。纵使方才那一瞬，
　　他已猜出那位姓宁的将军是何人，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子丧命在刀下。
　　齐和玉并未挺身拦刀，而是快步走到李长安那边，隔着几步外，恳求道：“还请姑娘刀下留情，王姑娘乃是北雍刺史王右龄的独女，纵然犯下大错也应先知会王刺史一声，在下相信以王刺史的声誉绝不会包庇私纵。”
　　李长安不温不火的笑了笑，指着燕白鹿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要砍王姑娘脑袋的是燕小将军，又不是我，你找她说去。”
　　听到燕小将军这四个字，齐和玉脸色愈发惨白。
　　茶肆外，燕白鹿轻抬手，宁折停步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女子始终与燕白鹿四目相对，即便畏死亦丝毫不避，这让燕白鹿神色缓和了些许，平静道：“你若是别州刺史府的小姐，本将尚可网开一面，她们不知晓北雍军律，身为王右龄的女儿能不知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将绝不姑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燕白鹿这三个字在北雍纨绔子弟的心中，好比天下人对李长安的畏惧。那些满肚子草包，只知花天酒地的将种子弟在酒桌上趁着酒兴，甚至敢对女魔头破口大骂，但无人敢对燕小将军有半分的不敬。头一个不信邪的好汉，被年仅十五岁的燕小将军双手用马绳捆着绑在马后，从南城门一路纵马拖到了北城门，宽敞的主轴城道上仿佛被人用朱笔画了一条血线。打那之后，再没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燕小将军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如今燕小将军说要砍她的头，以正军法，王西桐相信，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将军绝不是吓唬她的。
　　王西桐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道：“我说了你可别不信，我在路边捡的！”
　　燕白鹿脸色阴沉，正打算亲自上手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刺史之女，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毫不遮掩的哈哈大笑。
　　李长安起身走到燕白鹿身侧，看也不看面色由青转黑的燕小将军，笑着俯身问道：“敢问姑娘在何处捡的，我好拉着牛也去捡一大车。”
　　王西桐瞪着她，竟浑然忘却了身处何种境地，又羞又恼道：“我呸，天上就算掉馅饼，也没你李长安的份儿！”
　　李长安直起身，摸着下巴，一副奇了怪哉的表情，道：“王姑娘，你与我有仇？”
　　王西桐抿着嘴沉默了片刻，小声嘀咕了一句：“没仇……”而后轻轻别过脸，似是不愿看见她一般，“就是瞧你不顺眼。”
　　李长安啧啧了两声，含糊不清的道：“怎么好似天下姓王的女子都不待见我……”
　　独独听见了的燕白鹿默然斜了她一眼，有些不易察觉的玩味。
　　李长安自嘲完后，再度俯身朝王西桐摊开一只手，勾了勾。王西桐先是一愣，而后脸色大变，一脸惊恐的看着李长安，双手猛然护在胸前。
　　燕白鹿想笑，却不能笑。
　　李长安脸一黑，懒得再与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刺史之女戏耍，径直伸手夺过了掉在她脚边的弦机弩。王西桐大惊失色，慌张之余赶忙伸手阻拦，
　　李长安却已抽身而去，将弦机弩递到燕白鹿面前，问道：“这是现役的，还是旧时的？”
　　燕白鹿接过弩，仔细端详了一阵，而后转身又递给了身后的宁折，道：“宁将军，我若没记错，这应该是第二代的机弩，十几年前便更替新陈，我只听祖父提及过，不曾亲眼见过，你看看。”
　　宁折拿在手中，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笃定道：“将军说的没错，这确是二代机弩，为求杀伤力更广，设有三条箭道，射程不足百步，且上弓拉弦间隔长，三代虽有所改进，但对机弩手的臂力仍是太高，故而现役所用的弦机弩才取轻避重，改为两条箭道，同时射程更远，后发力更强。”
　　弦机弩重新回到李长安手中，她把玩了一下，而后将弩头对准了王西桐，笑着道：“五十步内，弦机弩一箭号称可匹敌小宗师一剑，这二代旧弩怕是只高不低，王姑娘，你先前想用这玩意儿一箭射穿我的脑袋，且不说你私藏机弩一事，仅刺杀我一事而言，光砍你一人的头可不够啊。”
　　王西桐似缓了过来，咬着牙忍着疼站起身，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刺史府的人抵命？”
　　李长安眯起眼打量了她的神情片刻，笑意玩味道：“看来你只知我途径于此，并不知晓我究竟要去哪儿。”
　　不远千里而来与李长安“巧遇”的王小姐面色微变，疑惑多过惊惧。齐和玉心中却犹如惊涛骇浪，整个北雍都知晓刺史王右龄是女帝摆在明面儿上的眼线，尽管北雍官场上下都有意无意间刁难王刺史，却无人敢明目张胆的动他分毫，无形中便助长了王小姐的骄纵气焰。这回来青州，据王西桐说，是从她爹爹那打听来的消息，虽不知目的在何处，但看李长安所走的路线多半是要去五陀山，于是便让私下里与王刺史交好的齐将军四公子周全王小姐左右。
　　起先王西桐只说在北雍一直没机会见识见识这位传闻中的风流人物，此番若遇上了最好，若遇不上便权当游山玩水来了，又恰逢齐和玉正要上五陀山为父亲齐阳翰求佛前茶，便有了眼下这一幕。齐和玉虽不知李长安为何要来五陀山，但他却知晓王西桐所不知道的，李长安此番南下，可是为了进京面圣啊！若死在青州，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燕南王的爵位保不保得住他不知晓，至少青州一众文武官员都逃不了罪责！
　　换做旁的世家子兴许并非如此想，只因齐和玉有个出身北雍的父将，知晓一些，甚至连京城官员都不曾知晓，有关李长安与姜家之间的秘辛。
　　江湖上，少有不要命的敢招惹李长安，因其强大无匹。而在庙堂上也无人敢招惹李长安，则因圣意难为。女帝陛下都不曾开口，谁敢先要了李长安的命！？
　　齐和玉如今肠子都悔青了半截，早知姓王的丫头这般不惜命，他宁可自领三十军棍，也不来当劳什子护花使者。就在他欲趁着无人留意，准备溜之大吉时，身后传来一声阎王爷的催命符。
　　“齐公子，去哪儿啊？”


第183章 
　　素来高高在上的公子哥，缓缓转过身，青衫女子身边高手如云，眼下逃多半是逃不掉的。齐和玉双腿不自觉的打颤，微微弯曲，一副欲跪不跪的古怪姿势，脸上欲哭无泪。
　　躲过一劫的茶肆老板早已不知所踪，茶肆内外又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地人。齐和玉的名声哪个不知晓，以往所听所闻皆是齐和玉欺压他人的斑斑劣迹，可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不都眼巴巴的等着看这位齐将军的四公子出丑。更惹人好奇的是，那块把齐和玉脚踢折的铁板竟然是个外乡佬，这等好戏可谓平生仅见，众人私下里皆在猜测这伙人的来头究竟有多大。
　　世家子的脸面终究比性命更重要，更何况他齐和玉可不是只知花天酒地的草包，硬是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僵硬的作了个揖道：“事关重大，在下这就去把家父请来主持大局。”
　　李长安与燕白鹿对望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将弦机弩抛给一脸不解的齐和玉，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嘱咐道：“你不必报我们的名号，只说王小姐私藏机弩一事，让齐阳翰亲自来接人，至于带多少兵马，你们父子看着办。”
　　最后一句话，齐和玉明显感觉出言下之意的玩味，他甚至不敢抬头，垂首躬身领了命，便招呼十几名随行的青州甲士火速回府。
　　躺在地上半晌不敢爬起身的青州甲士顿时如获大赦，不是姓宁的将军下手有多狠，而是他们实在畏惧这个眨眼间就把他们十几人统统撂翻在地的可怕男子。军营上下皆知，齐将军尚在边关时，曾有一骑斩杀三十骑的壮举，更传言燕字军中不乏千人敌的神勇悍将，传闻归传闻，有些事总归不如亲眼所见来的震慑人心。眼下这些青州甲士都不怀疑，方才若是一场对敌厮杀，莫说他们十几人，就算再来一百青州骑，也毫无胜算可言。
　　这便是北雍燕字军的可怖之处！
　　宁折随手丢出半路捡来的环首刀，不偏不倚正钉在那名失了佩刀的青州甲士脚跟前，已是丢盔弃甲的骑卒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浑浑噩噩与宁折对望了一眼，腿肚子发软险些跪了下去。所幸身侧同僚推了他一把，这才慌忙捡起刀，随一众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如同逃命一般。
　　宁折冷笑一声，鄙夷道：“就这般出息，若在燕字军中，五十铁棍都罚轻了。”
　　一旁的燕白鹿不禁眉头微蹙，一路上宁折都表现的言听计从，对于燕白鹿的决断也从未干涉。可事态一旦牵扯到燕字军，这位当马夫也毫无怨言的将军暗地里显然有些不满。只是当下燕白鹿也不适宜做过多解释，齐和玉虽胆小怕事，但有句话说的没错。王西桐终归是商歌朝廷堂堂正二品刺史的女儿，无论犯下何等大错，也不能说杀就杀。倘若那一箭真穿了李长安的脑袋，她倒是不介意调转马头领着一百白马营回北雍，直接踏平了刺史府。
　　眼见着这场好戏雷声大雨点小，竟草草了事，看
　　戏的人们也没了兴致。神出鬼没的茶肆老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壮着胆子走上前，腰躬的比先前更低几分，谄媚却不讨好的道：“小人招待不周，让几位客官受惊了，今日茶水就当小人给各位赔罪。若不够，还需要添点儿什么，客官尽管开口就是。”
　　李长安看着待客火候拿捏的极有分寸的茶肆老板，轻笑道：“我那两桌的茶水钱，齐公子给的二十两银子应是足够了吧？”
　　茶肆老板脸色微变，赶忙点头道：“绰绰有余。”
　　李长安也不为难他，只道：“那就好，余下的就当齐公子打赏给你的。”
　　茶肆老板哪还敢有半点旁的心思，连连鞠躬谢恩。
　　午时已过，李长安回到茶肆，招呼众人上山，却对那位王小姐不管不问。燕白鹿看在眼里，心中万般无奈，只得冷着脸对有些不知所措的王西桐道：“你先随我们一同上山，待齐将军来了，此事自然得有个交代。”
　　王西桐虽自幼长于北雍，但终归是文臣之女，父亲王右龄也不许她舞刀弄枪，只私下里与家中护卫学过一招半式，真正绣花枕头一个。平日里对那些四书五经的圣贤书也提不起兴致，可谓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奇书怪传她倒是没少看，尤其喜读大侠志传，在茶馆听书一坐就是一整日。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她自是懂得。
　　宁折与几名白马营骑卒领了命，留在山脚下恭候齐阳翰父子，李长安便领着余下一行人上山。五陀山尚不及武当那般高耸入云，南无寺又只建在山腰，再加上李长安体魄胜过先前，这趟山上倒是走的格外轻松惬意。
　　许是恰逢入春，山路两旁春意盎然，处处鸟语花香，枝繁叶茂，景致美不胜收。李长安转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埋头走路的王西桐，笑着道：“天奉元年的科第可谓人才辈出，当今翰林院大学士卢家斗酒也不过前十甲，与他同窗的王右龄却是榜眼，咱们的首辅大人更是名落孙山，若非薛弼青眼相加，哪还有如今的锦绣前程。不怪姜漪说出一方文武魁天下，万里英雄入彀中的豪言。只是这位高才门生不知为何，不要高官厚禄，不要功名声誉，偏偏去了北雍，做那吃力不讨好的雍州刺史，且一做就是二十几年。别人做官都是挤破了脑袋往上爬，王右龄倒好，如流水般只往低处走，二十几年碌碌无为，既无功也无过，这辈子老死在这个位置上就算寿终正寝。”
　　李长安脚下一顿，看着抬头望来的王西桐，笑意深长：“王小姐，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很可能将你父亲送上断头台，一辈子清誉皆毁于此？”
　　王西桐面色煞白，紧咬着下唇不吭声，眼中满是愤恨。
　　李长安转回头，望了一眼山路顶头，不见寺庙，唯有古木参天。她忽然转了话锋，道：“昔年有个读书人，在南无寺前赋了一句诗，从此名声大噪，王小姐可知那句诗？”
　　王西桐沉默了半晌，嗓音有些发颤的道：“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李长安微微点头，再问道：“十几年后你父亲再来南无寺，在大雄宝殿前泣声又赋了一句诗，王小姐可知晓？”
　　王西桐神色有些愕然，不自觉摇头。
　　李长安笑而不语，走在最后头的黑衣老者忽然冷笑一声，替她道：“出入庙堂逢恶鬼，刮来膏血奉诸神。”
　　走在李长安身侧的洛阳面色微变，若有所思。
　　李长安不看脸上已惨无人色的王西桐，接着道：“佛法传至中原已有千年，南无寺执掌牛耳亦有五百年，期间不乏真正普度众生的得道高僧，可终究凤毛麟角，一尊佛陀罢了，如何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便是天上神仙也做不到如此，到头来不过是世上最荒唐的大话。你父亲倒是比天下人都看的明白，只是这等才情学识，在北雍做一方刺史，着实屈才。”
　　李长安说着，嘴角笑意渐冷，“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看这些吃斋念佛的秃驴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在崇佛的流沙城待了好些年，李得苦犹豫了半晌，扯了扯李长安的衣角，略有些委屈道：“师父，那些从西域来的和尚就不骗人，至少不骗我。”
　　李长安敲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哭笑不得的道：“我也没说所有的秃驴都是坏和尚，就如天下人有好有坏一般，若都是恶人，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李得苦又不傻，没好气道：“师父你才骗人，天底下都是恶人，哪来的太平，还不得整日打打杀杀。”
　　李长安眨了眨眼，笑道：“那总有杀干净的一日吧，这不就太平了？”
　　莫说李得苦，在场的人里就算年纪最大的蒋茂伯也没听过这般荒谬的言论，但细细琢磨之后，好似还真有几分道理。
　　言谈间，一行人已快到山路顶头，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个身披赤黄袈裟的小和尚。
　　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嗓音不大，传到众人耳中却犹如震山摇林。
　　萨蛮看着这个走到他跟前的青衫女子，摇头道：“施主以恶制恶，不仅失道，更失人心，乃大错特错。”
　　李长安笑了笑，竟伸手拍了拍小和尚的光头，温言道：“得了，我知道你是谁，听你师父唠叨了大半辈子，可不想再听你唠叨，不然等我重回巅峰，第一个就拆了这座破庙。”
　　小和尚一脸平静，果真不再多言，领着一众人过了寺门往里去。
　　在大雄宝殿前迎接众人的，是寺里的老方丈，与泷见同辈的师兄，当年比李长安还年长十几岁。老方丈便是李长安口中的得道高僧，青州大小官员见了他，都巴不得当活佛供在家里。
　　一双雪白长眉过膝的老方丈，面容慈祥，只是白眉过于浓密瞧不见这位高僧的双眼，更似殿中的金身欢喜佛。
　　老方丈牙口不好，过了耄耋之年一口牙掉的只剩几颗，笑起来处处漏风，“李施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李长安淡笑道：“泷见老秃驴硬送了我一份苍生，我便还给南无寺一份噩兆，方丈可怨我？”
　　老方丈没有回答，只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号。


第184章 
　　洛阳算是看出来了，李长安先前在上山时说的那一番话都是狗屁，摆明了就是仗着和尚慈悲为怀好欺负罢了。
　　老方丈被一个年轻女子摸光头竟也不气恼，仍旧咧着嘴笑呵呵的满嘴漏风。一旁的小和尚许是有些看不过去，却也只低着头闭目默诵。
　　所幸李长安尚知晓分寸，没干出让满眼好奇的李得苦也摸一摸光头的混账事，只问了一句：“够不够亮堂？”
　　苦孩子出身的李得苦心思更是清奇，反问了一句：“那夜里还用点灯吗？”
　　眼下正赶上时节，今日来寺里上香的香客不少，瞧见这幅稀奇场面皆不由得放缓脚步举目望来。碰上这对活宝师徒，饶是洛阳这般清冷的性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就连素来处变不惊的玉龙瑶也不着痕迹的背过了身去。
　　老方丈请众人挪步去后殿厢房喝茶，李长安说方才在山下喝了一肚子茶气，便打发小和尚领着众人在寺庙里转转，顺道消消食气。暂别前，李长安指了指寺庙的东南角，说那有一株凤凰栖，求姻缘最是灵验，嘱咐小和尚带着众人去开开眼。
　　几个女子神态各异，没人瞧见小和尚满脸的苦涩。
　　老方丈俗名李无名，年轻时世人皆称其无名和尚，做上了一寺方丈，和尚便成了大师，倒是少有人知晓老方丈的法号。当年李长安上山时来过一次老方丈的禅房，喝了那年第一杯尚不及人知的佛前茶，如今再次踏足，人事已非，物却依旧。
　　李长安轻车熟路的走到蒲团前坐下，打量了简朴至极的禅房一周，会心一笑道：“到底是得道高僧，几十年如一日，天底下少有人及。”
　　李无名走到角落矮柜前，点燃一根檀香，而后才在李长安对面坐下，笑道：“贫僧权当你这是在夸赞。”
　　李长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夸你还不知趣，非得骂你两句才舒坦？西蜀李家怎就出了你这么个怪胎，什么才子剑，我看傻子剑还差不多。”
　　李无名如老僧入定一般，既不恼怒也不还嘴。
　　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禅房门敞着，端茶来的小沙弥立在门外敲了敲，这才进了屋子，将茶水摆好，朝李无名双手合十一拜，而后径自离去。
　　李无名抬手斟满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李长安，道：“尝尝，今年第一杯佛前茶。”
　　李长安浅尝了一口，不咸不淡道：“无甚新意，倒是你们寺里小沙弥的煮茶手艺愈发精进了不少。”
　　李无名笑呵呵道：“佛前茶喝的本就不是茶滋味。”
　　指尖沿着茶盏边摩挲，沉默半晌，李长安长叹一声，苦笑道：“泷见与吕玄嚣争了一辈子，没想到这二人临了竟冰释前嫌，各自送了我一份大礼，南无寺的佛前茶我可受不起，只是如今想还也还不了。此乃天下大势所趋，南无寺亦难逃灾祸，泷见和倘若还在，姜家尚得掂量掂量，眼下除非与李相宜相认，暗中借助上小楼的势力，兴许有望保全一二。”
　　老方丈一双雪白眉微微抬起，好似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他笑道：“没了泷见师弟，南无寺依旧是南无寺，至多封寺而已，不必多虑。”
　　李长安默然良久，低头饮了口茶，轻声道：“如此最
　　好。”
　　老方丈手捧着茶盏，看着茶面上浮起一根茶杆，感慨道：“天下寺里可以无和尚，佛门却不可无菩萨。”
　　李长安转头望向正对东南的禅房门，门外远处眺望而去，可见一株古木凤凰栖的树冠，顶天而立。她面色平静道：“人我已经带来了，佛门既讲究一切皆随缘，便看其自身造化吧。”
　　法号名为不参禅的老方丈，沉默无言。
　　凤凰栖下一丈高内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绳木牌，其中有些褪去了色彩，有些历经风雨痕迹斑驳，显然上了些许年月。为赶在天黑前下山，过了午时寺中香客便逐渐稀少，此时树下只有零星几个前来求姻缘的女子。瞧见一个小和尚领着一众女子走来，便挂上红绳木牌，带着丫鬟女婢匆匆离去。
　　一路观望来，白衣女子神色皆是清冷，东越不似商歌一般崇尚黄老，也不似早些年的北契尊崇释门，寺庙道观加起来不过半百。因东越南徒时期吸纳了不少九州逃难而来的文人士子，倒是儒家之风眼下在东越极为盛行。尤其是在楚寒山回城之后，东越的文人士子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亢奋。
　　小和尚显然无甚待客经验，看了看古树，又看了看一众各有千秋的女子，整个脑袋都泛出了红光。姻缘一事从他一个和尚口中说出来，到底无甚信服力。
　　今日碰巧穿了一身红衣的李相宜饶有兴致绕着树底走了一圈，数木牌数的眼睛都花了，不禁啧啧称奇，问那小和尚：“小师傅，此树当真这般灵验？”
　　小和尚轻念了一声佛号，这才面色平静道：“有道是心善则诚，心诚则灵，姑娘若心中有佛，不妨试上一试。”
　　李相宜哑然失笑，“我这辈子就没做过几件善事，看来也不用试了。”
　　燕白鹿不知从哪儿要来了一块木牌，抽出腰间匕首，在上头刻下了李相宜的名字，而后交到她手中道：“来都来了，试试便试试。”
　　李相宜拎起系在木牌上的红绳，眼中跃跃欲试，燕白鹿递给她一个眼神。李相宜双手合十朝古树拜了拜，扬手奋力一掷。
　　木牌如一尾衔着红霞的飞雁，高高抛起，划出一道半弧，稳稳落在最高的那节枝桠上，如高岭之花，独立于世。
　　小和尚看的出神，那节枝桠上，曾经也挂有一块红绳木牌，上头刻着一个女子的名字，还有一个僧人的法号。那女子当时并无独占高枝的喜悦，与此时此刻的李相宜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她们说，“挂那么高，若被风吹下来，岂不摔碎了。”
　　法号刻在木牌上的僧人笑道：“那小僧每日都来树下，若吹下来，小僧便接住它。”
　　而今，小和尚却听见那英气不凡的女子笑道：“碎了便碎了，重新刻一块再挂上去便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僧人也好，小和尚也罢，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小和尚忽然大声诵了一声佛号，古树枝叶无风沙沙作响，万缕红绳乱舞飘摇，天地间异象横生。众人虽惊异，却无半分惊惧，反倒由心而生一股祥和之气。
　　当年僧人在树下曾对佛祖言“若有红衣伴此生，不入金刚不成佛”，而今菩萨蛮在树下一声我佛慈悲道出身后三尊法相金身，霎时佛光普照，满寺仙佛之气直冲
　　九霄。
　　三百年前不入佛门，一袭红衣胜苍生。
　　三百年后立地成佛，只为苍生竖慈碑。
　　禅房内，老方丈一声轻叹：“菩萨圆满。”
　　李长安起身走到门前，凝望良久，轻声道：“菩萨是圆满了，可当年那红衣女子再等不到了。”
　　手中茶水已微凉，老方丈缓缓阖上双目，平淡道：“李长安，不见白衣，才是缘呐。”
　　李长安抬头望向天边，良久不语，而后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
　　老方丈缓缓点头，“贫僧，就不送了。”
　　下山时，仍是小和尚将众人送到了山路口，李长安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没有言语，只笑了笑。
　　小和尚也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模样竟有些憨态可掬，他咧嘴笑道：“李施主，他日小僧定会北上。”
　　李长安默然点头，踏步前行，忽然道了一句众人皆听不懂的话，“我见观音见自在，如今方知我是我。”
　　待众人渐行渐远，小和尚双手合十，朝李长安背影躬身一拜：“前路漫漫，祝君坦荡。”
　　下山的路上，李长安说起了佛前茶的典故，一甲子前，因天下动荡，三教中佛门力压其余两教一头，在中原九州四处开坛讲法。百姓心中有了信念，多做善举自是好事，无形中却有损天子威严。老皇帝便微服来到五陀山，想见识见识佛门所谓的慈悲为怀究竟有多舍己为人。听闻曾有佛祖割肉喂鹰的典故，便抓来周边横行祸乱的山匪，押在大雄宝殿之前，问那老和尚是寺里的和尚命重要，还是这些无恶不作的山匪命更重。
　　李得苦毫不犹豫道：“那些山匪放下山后只会烧杀抢掠，自然是和尚的命重要。”
　　李长安笑着瞥了她一眼，接着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即便是作恶多端的恶人，老和尚亦不能弃之不顾。于是便端来一杯茶，跟老皇帝说，先消消火气，喝了这杯茶，再去问问他身后的佛祖。老皇帝喝完茶后，觉着自己被老和尚戏耍了，刚要摔杯子，便见殿外飞来一只鹰，落在佛祖手心上，歪头正看着他。老皇帝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一说，下令要当着老和尚的面斩了那些山匪的头，老和尚无动于衷，那只鹰却展翅飞出殿外，夺下了一名甲士手中的刀，又飞回了老皇帝身边，将刀丢在他脚下。老和尚此刻才道，这便是佛祖的答案。”
　　李得苦听的似懂非懂，问道：“先前那小和尚说，佛前一杯茶，不问前程不问佛，又是为何？”
　　李长安笑道：“老皇帝气急败坏，又亲眼所见佛祖显灵，自是不敢再造次，回宫后便颁布诏令天下文人士子胆敢去寺里拜佛求前程，一律杀无赦。”
　　这回李得苦倒是听懂了，哦了一声，道：“难怪咱们陛下只亲黄老，不信佛。”
　　跟在后头的燕小将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身侧的红衣女子，见她有些魂不守舍，便小声问道：“方才你便心神不宁，怎了？”
　　面色有些难看的李相宜微微摇头，勉强扯起一丝笑容。
　　走在前头的李长安不着痕迹的瞥了二人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深长笑意。
　　行至半途，玉龙瑶加快脚步走到李长安身侧，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长安面不改色，冷笑道：“还真是来的凑巧。”


第185章 
　　齐家父子本该提早一炷香之前就到五陀山脚下，齐和玉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的换了一副平日里不常穿的甲胄，且只带了三名亲卫，一路上更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一行人快马加鞭行至山脚，瞧见上山的路口边候着几名甲士，齐阳翰二话不说，在十步之遥勒停马，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姓宁的将军跟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齐阳翰，拜见宁将军！”
　　赵龙虎在内的几名白马营骑卒漠不关心，依旧恪守己任戒备四周。宁折抱手环胸，似笑非笑的看着跪前之人，道：“听说你小子在青州作威作福，全然不把燕字军放在眼里，你家中那几个兔崽子更是扬言燕字军的名号还不如青州骑军放个屁来的响，不如咱们过过手，看看究竟谁才是说大话的那个人？”
　　齐阳翰只把头垂的更低，双臂紧绷如弦，大声回道：“末将不敢！”
　　齐和玉与随行来的三名亲卫跪在后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打生出来起，齐和玉便没见过父亲对何人如此低声下气过。宁折虽是北雍四王将之一，但在商歌王朝官秩上与他父亲同品级，就各方地域而论，宁折这个从三品武将甚至要比齐阳翰的正三品威武将军稍低一截。但论实权，可领一军人马的宁折显然比只有八千骑卒的齐阳翰权柄大的多。
　　可齐和玉不知道的是，他父亲尚在燕字军时，就是在宁折麾下。燕字军又极重袍泽情谊，哪怕时隔多年，齐阳翰再见昔日将军，仍旧一如当年一般敬重。
　　宁折并非铁汉无情，如今手底下的小卒子飞黄腾达做了一州将军，总不能再如原先当孙子一般教训，多少得在晚辈面前留点情面，便道：“本来只是家务事，可王刺史的女儿私藏军械，罪大过责，即便求情也轮不上你齐阳翰。至于如何处置，有燕小将军在，本将无权过问，燕小将军怎么说，便怎么做。”
　　起先尚怀有一丝侥幸的齐阳翰，顿时心底一凉，双拳指节发白，沉声道：“尊令，末将这便上山请罪！”
　　宁折不再多言，背过身去，亦不再看他。
　　齐阳翰来时便没带刀，此刻下令三名亲卫轻装山上，把刀弩都留在了马背上。齐和玉那把花重金购来的蝉鸣刀从不离身，可眼下再不舍，也不敢违背父意。
　　一行人几乎是疾行上山，走出一段路，齐阳翰才放缓了脚步，低声问道：“王西桐私藏弦机弩一事，你可事先知晓？”
　　落后半步的齐和玉微微一愣，赶忙摇头。
　　齐阳翰侧过头，死死的盯着自家儿子，拔高了几分嗓音，厉声道：“若有半分隐瞒，回去老子就把你逐出家门！”
　　齐和玉吓得心肝都在颤抖，面上仍是故作镇定道：“爹你放心，事关重大，儿子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只是先前那丫头把弩藏在行囊里，儿子确有失察之过。”
　　齐阳翰重重冷哼一声，不再看齐和玉。自家儿子什么德行，他心里头清楚的很。在外头跋扈归跋扈，但几个儿子里就属齐和玉最知晓分寸，属于小祸不断大祸不惹，故而大多数时候齐阳翰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上战场拿命换来的功勋，不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享福？
　　齐阳翰沉思了片刻，冷笑道：“王右龄执掌地方兵械库多年，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一把弦机弩他能不知晓？还让他女儿明目张胆的带到青州来刺杀李长安？”
　　齐和
　　玉心思灵敏，顿时眼眸一亮，“爹的意思是……”
　　哪知，齐阳翰扭头就瞪了他一眼，怒道：“没什么意思，你别有那些歪心思，此事你若摘不干净，以后就别想进燕字军！”
　　齐和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我也没想去边关……”
　　齐阳翰身形一顿，转身就是一脚踹在那不成器的儿子肚子上，若不是有三名亲卫垫后，齐和玉今日怕是要滚下山去。
　　齐四公子捂着腹部冷汗直冒，依旧紧跟在父亲身侧不敢有半点怨言。
　　凡是出身北雍的青州将领，家中皆有子嗣成人后便要送去边关参军的不成文规定，齐家四个儿子，人人都说齐将军好福气，以后兄弟携手其利断金，还怕在虎狼之地的塞北捞不到军功？可旁人不知，莫说齐家的四个儿子，这些在青州享惯了清福的将种子弟谁愿意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去边关喝西北风。先不说燕字军的治军严苛，他们这些在青州高人一等的公子哥到了北雍，那就连匹骡子都不如，想要在燕字军里捞军功，就算皇子来了都得从小兵小卒做起。
　　齐和玉盯着脚下的路，暗自盘算着今后的打算。
　　忽然身侧的父亲脚下一顿，骤然加快了上山的步伐。齐和玉不明就里，抬头望去，一袭青衫当先撞入眼帘，身边则是那位同为将种子孙却无论在北雍，还是在青州都踩在他头顶的燕小将军。
　　而那人分明只是个女子罢了……
　　齐和玉收敛目光，按下心思，紧跟在父亲身后，随父亲一同跪下。
　　“末将齐阳翰，参见燕小将军！”
　　三名亲卫跟着齐声道。
　　“卑职，参见燕小将军！”
　　齐和玉把头埋在胸口，紧咬着牙，没有吭声。
　　燕白鹿走下几步，搀扶起齐阳翰，客气道：“我尚无军职在身，齐将军不必行此大礼。”
　　身经百战，又混迹青州官场多年的齐阳翰自不会如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般，只把这个燕大将军的小孙女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过燕白鹿此举，倒让齐阳翰心中好受一些，至少没把他彻底当做外人对待。
　　齐阳翰抱拳起身，仍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垂头道：“燕小将军在青州遇袭，乃末将之过，还望将军能将王姑娘交予末将，待末将查清缘由定然给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到时，听凭燕小将军发落。”
　　燕白鹿站在高处，双手负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嗓音平淡道：“人我可以交给你，可齐将军若拿青州那套办事的法子来糊弄我，进了京城，那就不仅是一人之责而已了。”
　　齐阳翰未再多言，只沉声道：“末将，领命！”
　　自始至终，燕白鹿没再看那位刺史大人的千金小姐一眼。
　　下了山后，两队人马分道扬镳。
　　一行人趁着尚未入夜，继续南下，赶往最近的城池。两辆马车分别由蒋茂伯与赵龙虎坐驾，李长安则骑了赵龙虎的马，与燕白鹿宁折三马并排走在最前头。
　　李长安仍旧双手拢在袖中，信马由缰，她低头看路，沉思一番后，开口道：“青州地处北面腹地，南下又接壤京畿，可谓东西两关以及北雍三处的粮草扼要之地。这条江陵道上接北凉道，下承京畿道，乃西北必经之路。姜漪把最好掌控的大皇子姜祁放在此处不是没有道理，如今青州上下文官皆出自江南道，武官则多半与北雍有所牵连，彼此之间相互掣肘，将来就看是枪杆子硬还是笔杆子更硬了。”
　　说到此处，李长安侧目望向
　　宁折，道：“北雍都说四王将犹如燕大将军义子，宁将军理应对青州布局知晓不少，那位来青州十几年的齐将军可还信的过？”
　　李长安入遮云楼一事，身为燕赦身侧近臣的宁折自是有所耳闻，这一路行来，也隐约察觉出眼前这个青衫女子此番入京之后再归北便即将执掌半壁江山的趋势，当下便无所遮掩，点头道：“眼下青州几名手握实权的将领，几乎皆出身白马营。如今忠心与否，末将不敢妄下断言，只是大将军信的过出生入死的弟兄，末将便自然也信。”
　　一旁沉默不语的燕白鹿接过话道：“王西桐私藏机弩一事若是有心人设计，那便说明这些将领至少眼下尚未倒戈，只不过如此一来，齐阳翰手上的兵权怕是保不住了。”
　　李长安微微一笑，忽然转了话锋道：“依着齐和玉的年纪，也该到了参军的时候吧？”
　　宁折跟着会心一笑，“往年从青州来的将门子弟，皆不过及冠。”
　　李长安转头看向燕白鹿，笑道：“接下来的事，就不必你亲自出面了。姜漪若想趁此动乱青州武将，那就得赔上一顶二品刺史的官帽子，孰轻孰重，就看女帝陛下如何掂量了。”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担忧道：“一州刺史不比小官小吏，罢了王右龄，谁来顶替？更何况北雍历来文臣能吏缺稀，旁的州郡不说，王右龄坐镇北平郡二十多年，虽无结党营私，其门生却遍布满城，退一步说，谁又能顶替的了？”
　　宁折附和道：“燕小将军言之有理，官帽子好摘，无人可用才是如今北雍症结所在。”
　　李长安微微眯眼，嘴角噙着笑意，“这不赶巧碰上了春闱，燕小将军，可莫虚此行啊。”
　　三人同时朝前方极目眺望，再走三百里，便是长安城。
　　再过一旬就是应试的日子，想必那座巍峨城池已涌入了无数从四海八方奔前程而来的天下学子。
　　燕白鹿抬手遮住一缕西斜余晖，眼眸炯然。
　　就在李长安一行人离开五陀山后不久，山脚下的茶肆来了一名常客。样貌如山野樵夫一般寻常，背着一大捆刚从山上打来的干柴，在茶肆外挑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樵夫摘下头顶草帽扇风消热，露出一张黝黑粗粝的面孔，无需招呼，小二便端来一壶清水，三个馒头，一碟牛肉。
　　瞧见盘里刚切下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酱牛肉，樵夫神色略有些惊奇，抬眼打量了一番走到桌边坐下的茶肆老板，笑容憨厚朴实：“终于下定决心，要毒死我了？”
　　茶肆老板斜了他一眼，徒手拈起一块牛肉放入嘴里，边嚼边道：“咱俩认识也快十五年了，你每隔三日便要来我这吃一顿馒头，这么多年你没吃厌，我都看腻了。这一顿就算我请的，今后啊，咱们各回各家，你去你的北雍，我回我的京城。再碰上，就得死一个。”
　　乔装了十五年樵夫的北雍老谍子没有言语，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几块牛肉放在上面，再合上递给对面同样掩饰身份做了十五年茶肆老板的谍子，笑道：“这样吃，才痛快。”
　　茶肆老板接过，咬了一大口，意犹未尽，起身道：“你等着，我去拿些酒肉来，今个儿非喝痛快了不可。”
　　待茶肆老板再回来时，桌前已人去茶凉。
　　桌上留下了一小块碎银子。
　　茶肆老板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拍开封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瞥了一眼那块碎银，摇头失笑。
　　“矫情。”


第186章 
　　长安城北郊三十里外，竖有一块两丈之高的驻马碑，当年先帝便是在这里迎接凯旋而归的北府军众将领，当年也是在这里，先皇后亲送李长安归北。再早一百多年前，老剑神许黔娄曾在此一战成名，几十年后，北府军攻破西城门，他的徒弟，大楚皇帝自刎于碑前，大楚一帮肱骨老臣皆撞碑而死。
　　如今世人仍是不明白，一国独占中原半壁江山的大楚，怎就亡了国。
　　两辆马车在驻马碑前停下，前头的马车下来一名青衫人，独自走到碑前，伫立良久。而后又下来一名白衣女子，她走到青衫人身侧，凝望着石碑，淡然道：“据说碑上原先只刻有驻马二字，寓意北方外势不得入侵，后来这篇进上檄文是薛弼加刻上去的，惹得商歌老皇帝龙颜大怒，此后再不从北门出。”
　　赶在春闱前入城的，正是李长安一行人。
　　李长安神色淡漠，嗓音听不出喜怒，道：“天下读书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君心难测。薛弼此人却深谙此道，其屠龙士术远胜于捭阖之才，可惜碰上这么一位专横霸权的君主，即便做上了一朝首辅，也算怀才不遇。只不过古来帝王将相，没几位能真正让他一展拳脚的，否则薛府也不会落得满门死绝的下场。当年老皇帝若早一些看过这篇进上檄文，或许北府军尚有一息生机，如今北雍亦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若说后悔，大概便是当年没能为老首辅留下一星半点的香火延续。”
　　白衣女子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犹豫了半晌，轻声道：“楚先生曾说，薛家有后，凤凰在中，麒麟在北。”
　　李长安微微侧目，眼神中满是讶异，而后她缓缓闭眼，释然笑道：“如此便好。”
　　随后二人转身一同朝马车走去，李长安转了话锋道：“当年老剑神许黔娄在剑术一道上远超于我，可惜大楚皇帝守国门，身为帝王之师的许黔娄在那场攻城战中随之下落不明，那把名为少一人的第一名剑一同销声匿迹，据说还有一本剑谱。昔年我游历江湖时曾多方找寻，也未得半点蛛丝马迹，你可知此剑出自东越剑池？”
　　洛阳愣了一瞬，默然点头。
　　二人已行至马车前，瞧见燕白鹿迎面走来，李长安笑了笑，不再言语。
　　不论以前驻马碑寓意为何，如今这块坐南面北的石碑只有一个意思，所有大军马蹄皆要在此停下，不得过碑半寸，能入城的唯有三千皇城禁卫军。故而，离长安城五十里时，燕白鹿便下令白马营在长安城城防管辖范围内就地驻扎。
　　洛阳先行上了马车，李长安与燕白鹿又走出去一小段，离马车稍远一些。
　　因燕赦官居正一品，燕家在长安城有御赐的将军府邸，只不过燕赦回北时带走了大批家仆扈从，留在长安城的大都是一些经不得长途奔波的老弱妇孺。很有一股子一去不复返的意味在里头，以至于当时长安城的大小官员，尤其是庙堂里那些正值青壮的武将，都在猜测北边的狼烟若提早点燃，燕老将军还能撑几年，到时候三十五万兵马到底花落谁家。
　　李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后车座驾上的宁
　　折，道：“这么一大帮子人都要住到你府上去，只带一个宁将军入城，未免有些欠妥当。就算多带几名亲卫，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燕白鹿微微摇头，低声道：“如今不比以往，万事皆得小心谨慎。”
　　李长安看着这两年仿佛被磨去了傲骨棱角的年轻女子，不禁皱了皱眉头，从她的身上似乎再瞧不见当初那个站在城门口牵着白马，神采飞扬到令路过女子都情不自禁的年少将军了。以前的燕白鹿好似出了鞘的白鹿刀，刀锋雪亮，一如年少的自己一般锋芒毕露。如今刀归鞘，朴实无华，却是一把出鞘则见血的杀人刀。
　　于北雍而言，是好事。
　　从五陀山到长安城，这一路李相宜沉默寡言了不少，李长安看在眼里却从不过问。燕白鹿私下里几次欲言又止，李长安也视若无睹。有些事心知肚明便是最好，知晓太多反而有弊无利。只是心结易结不易解，旁人再如何苦口婆心，亦无济于事。
　　念及此，李长安叹息道：“那时菩萨蛮入北，确是为了李相宜的解药而去，也为还当年他对我一语成谶的因果，可你要明白，那红衣女子早已死在了五陀山，这一世她只是她，与旁的都无关。你若真心为她好，便莫在执念于此。”
　　燕白鹿沉默良久，平静道：“我知道了。”
　　二人返身往回走，李长安忽然揽过燕白鹿的肩头，笑意促狭：“燕小将军还没喝过花酒吧，虽说日后有的是机会，免不得与军营里那些大老爷们儿应酬，不如先演练一回，免得到时候闹笑话，如何？”
　　燕白鹿毫不留情的给了李长安胸口一手肘，义正言辞道：“我是女子，不接这些乌烟瘴气的应酬，洛阳姑娘若不介意，你想去哪喝便去哪喝，银子我出。”
　　言罢，燕白鹿便朝后头那辆马车走去。
　　李长安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一手指着不上道的女将军背影，气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正好瞧见这一幕的白衣女子，悄然放下车帘，小声道了句“活该”。李长安走回马车前，便瞧见黑衣老者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当下便冷着脸，钻进了马车。
　　两辆马车不紧不慢的朝长安城驶去，行至十里时，有一匹快马迎面疾驰而来，马上人身着皇宫侍卫服，临到马车前便放缓了马速，调转马头与马车同行。
　　来人朝马车抱拳道：“卑职奉命随三公主殿下迎李姑娘入城，殿下已在五里外恭候。”
　　马车内传来一声回应。
　　“知道了，你且先行，我随后就到。”
　　来人未耽搁片刻，如来时一般疾驰离去。
　　五里外，停在路边的一辆豪奢马车摆明了其主人身份清贵，而驾车的人则是一名面上无须的中年宦官，马车旁还有几骑佩刀的宫内侍卫。路过行人皆是匆匆瞥一眼，便加快了脚下步伐。
　　马车已在此候了半个时辰，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中年宦官远远瞧见那去而复返的一骑，转头对马车内道：“殿下，侍卫回来了。”
　　车厢内传出一声少女不耐烦的嗓音，问道：“那李长安呢，到哪儿了。”
　　中年宦官恭敬回道：“马车不如马匹走的快，多半还要些功夫。”
　　少
　　女冷哼一声：“敢让本公主等她！全福意，一会儿她要是不请罪，就别让她进城！”
　　中年宦官含糊不清的应了，没敢多言。
　　此时又传出另一个女子的嗓音，“殿下奉旨来接人，若不让李长安入城，殿下如何复命？”
　　车厢内沉默了半晌，少女气急败坏道：“姜孙信！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
　　随后，便再没了动静。
　　中年宦官似是见怪不怪，抬手遮在双目上继续远望，只期盼那辆马车早点儿出现。
　　所幸没等多久，视力极佳的中年宦官便瞧见了半空中那头名为麒麟珠的鹰隼，再过片刻，两辆丝毫不起眼的宽敞马车，便悠然驶入了视野。
　　待马车走近，中年宦官看清了驾车黑衣老者的面容，这才对车厢内的公主殿下道：“殿下，李长安来了。”
　　少女摆足了公主架子，不满道：“难道本公主还得亲自下去迎接不成？”
　　在小主子身边服侍了近十年的中年宦官会意道：“奴才明白了。”
　　待马车停在跟前，中年宦官下了车径直走过去，朗声道：“李长安，还不下来拜见三公主殿下。”
　　驾座上的黑衣老者微微眯起眼，身后的车帘子掀开半边，李长安探出半截身子，拍了拍老者的肩头。黑衣老者这才不情不愿的挪开了半边身子，李长安跃下马车，先是瞧了一眼中年宦官，而后跃过他的头顶朝豪奢马车望去。
　　中年宦官显然比之前来传话的小宦官稳重的多，见了凶名昭著的女魔头也无甚惊慌之色，只淡然侧过身，摆出了请的手势。
　　李长安也不含糊大步踏出，从中年宦官跟前走过时，轻声道了一句“有劳公公”。
　　走到马车前，李长安作揖一拜，嗓音不轻不重道：“李长安见过三公主。”
　　等了半晌，车厢内毫无动静。
　　李长安转过头，不解的看向身后的中年宦官。许是李长安方才的举止有几分敬意，中年宦官没隔岸观火，朝她眨眼示意，又拿下巴朝车厢内指了指。
　　李长安琢磨了半晌，大彻大悟，接着道：“劳公主殿下久侯，李长安罪该万死，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车厢内仍是毫无动静。
　　就在中年宦官打定主意，上前替李长安说几句好话时，却见胆大包天的女魔头竟是一步跨上了马车，径直闯了进去！
　　离马车最近的一名侍卫眼见阻拦不及，就要拔刀，便听见公主殿下一声震怒：“放肆！”
　　一时间，车外的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敢上前。
　　随后车厢内便传出一阵打闹声。
　　“李长安，本公主可没让你上来，下去！”
　　“胸前个头不见长，脾气倒是渐长不少，又不是我让你来接的，你与我置什么气？”
　　“少废话，本公主现在不想见到你！”
　　“你这丫头讲不讲理！”
　　“不讲！滚下去！”
　　“偏不！”
　　“哎呀！你咋还咬人呢！”
　　小公主在宫里那是出了名的蛮不讲理，可也没人有胆子敢跟这位公主殿下对着干，眼下这情形，中年宦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车帘掀起一角，姜孙信一脸平静道：“全公公，入城吧。”
　　中年宦官忙不迭跳上马车，掉转头就往长安城赶。


第187章 
　　马车入了城，姜岁寒便安分了不少，至少不再对着李长安拳打脚踢，以泄私愤。
　　李长安终于得以喘息，掸了掸衣袖，没好气道：“如此蛮横无礼，说你是本朝三公主都没人信，就你这般年纪，寻常人家的女子早都生了一堆小娃娃，你倒好至今还没个正行，以后可怎么嫁人？”
　　今年开春刚满十八，已称不上少女的少女公主气不打一处来，许是方才闹腾久了，一口大气还没喘上来，只狠狠刮了李长安一眼，凶狠道：“用不着你管！”
　　李长安眉峰一挑，勾起一抹嘴角，“这你可放心，求着我管我都懒得管，既然公主殿下不想见我，不如换你燕姐姐来管管你？”
　　姜岁寒眸子一亮，脸上有了几分喜色，“燕姐姐也来了？”
　　李长安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车外，“就在最后头那辆马车上，要不我去帮你喊来？”
　　姜岁寒嘴都张开了，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话锋急转，问道：“父皇只让你进京，你带燕姐姐来作甚？”
　　李长安一脸不知所云，无辜道：“这话你可就问错人了，燕老头儿要我带着他的孙女同行，我总不能不答应吧？”
　　公主殿下蛮横归蛮横，又不是没长脑子的傻子，李长安这番摆明了糊弄人的言语，怎会听不出。只是依着姜岁寒对李长安的了解，这人若是不愿说，天底下就没几个能把她嘴撬开。
　　车厢内沉默了半晌，李长安这才得空打量了一眼一直在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武陵王郡主。姜孙信似察觉到了李长安的目光，抬眼与她对望了一瞬，继而又垂下眼帘，微微倾身道了一声“见过李姑娘”，娇柔温婉，大方得体，与姜岁寒简直云泥之别。
　　李长安对这个小姑娘印象一直就很好，可以说是姜家里唯一一个让她不讨厌的人，最紧要的是，姜孙信聪慧且很有自知之明。兴许是家中有个不成器的娘亲的缘故，姜孙信自幼便懂事的早，有着远超同龄女子的心智，却行事低调，并非藏拙，仅是不露锋芒罢了。如此乖巧伶俐的小姑娘，很难不让人心生怜爱。
　　李长安看着比姜岁寒更适合做公主的年轻女子，微笑道：“听说姜凤吟在东门外截了龙撵，就把你独自一人丢在这虎狼之地，自己回扬州潇洒快活去了。不过眼下看来，倒也无需旁人替你操心。”
　　姜孙信仍是初见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好似无论在哪里，都不能磨去她那份深藏若虚的锐气。只听她嗓音婉转道：“多谢李姑娘挂念，姜孙信在此替母亲为当年之举给姑娘赔个不是。”
　　李长安微微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大可不必，姜凤吟那时也算为我摆平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功过相抵，谁也不欠谁的。我只是好奇，当时你如何知晓洛阳的身份？”
　　姜孙信不躲不避，直言道：“母亲告诉我的。”
　　李长安只思量了片刻，便道：“原来如此，那枚玉戒指……”
　　姜孙信缓缓抬起眼帘，不深不浅的看了李长安一眼，不失仪态的笑道：“日后自会知晓。”
　　回过神来的公主殿下听的云山雾罩，悄悄拿
　　手肘碰了碰姜孙信，掩耳盗铃的小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姜孙信转头柔柔一笑，带着几分宠溺道：“没什么，一些不值一提的陈年旧事。”
　　好奇心极重的公主殿下自是不肯放过，言语要挟道：“那我也要听，不然这几日我都不来找你玩儿了。”
　　李长安听了只觉有些好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还耍这套小心思。没成想，素来端庄稳重的姜孙信竟是无奈求饶道：“好好好，得空我便都说与你听。”
　　李长安看的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便舒展开，笑道：“我说这丫头怎比之前更无法无天，原来都是你给惯出来的。”
　　姜孙信笑了笑，倒也不反驳。姜岁寒拉着她的胳膊，好似找到了靠山，得意洋洋道：“表姐比我年长，自然宠着我，哪像你，半点不知心疼人。”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表姐，更不是你父皇。”
　　姜孙信忽然莫名其妙接了一句：“是皇姨。”
　　李长安兀然瞪大了眼，一脸震惊。
　　姜岁寒满脸狐疑，追问道：“什么皇姨？嫁去徐州的承阳长公主前些年不是病逝了，你母亲是女亲王，哪来的皇姨？”
　　李长安在姜岁寒望来时，已面色如初，也莫名其妙道：“你看我做什么，我上哪儿知道去。”
　　这回无论姜岁寒如何软磨硬泡，姜孙信只笑而不语。
　　三人言谈间，马车已穿过繁华闹市，行过御街，到了皇宫正门前。门后足以容下三辆马车并行的宽敞御道，唯有龙撵可过。
　　一袭大红袍立在门下，竟是比身旁披甲的皇城侍卫更令人心生胆寒。
　　姜孙信下了马车，远远朝那袭红袍宦官欠了欠身，而后与姜岁寒小声言谈了几句，便告辞离去。公主殿下虽有些不情愿，但也知晓轻重，只得目送她独自走远。
　　转过身，瞧见红袍宦官，姜岁寒脸上又扬起了几分笑意。
　　李长安只领着燕白鹿走上前，便见那满朝文武皆谈之色变的大貂寺笑容温和，对姜岁寒道：“殿下一路辛劳，若是乏了便回宫歇着，这二位便由奴才代劳领去御书房面圣，不打紧的。”
　　个子已长到大貂寺肩头的三公主少见的苦笑道：“那可不行，父皇又得骂我不知分寸了。”
　　这位在皇宫内手握滔天权柄的大貂寺听闻此言，只低眉顺眼，不再多言。
　　那些年燕白鹿在宫中当值，常在御前走动，与红袍宦官算不得面生，二人对望一眼点头相交。而后红袍宦官的目光便落在了李长安的身上，两方对峙，都算不得善意。李长安的眼神尤为冰冷，只因一瞬前，红袍宦官似不经意扫过她身后那辆马车，而马车上坐着的是另一位公主。
　　毫无察觉的姜岁寒转头望向李长安，脸上笑容更是得意，且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显摆道：“李长安，裘千人的名号可曾听闻？”
　　李长安目光始终定在红袍宦官身上，皮笑肉不笑道：“屠手裘千人，号称长生之下无敌手，怎会不知晓。”
　　如今的三公主哪还有当年求着李长安招安的胆小模样，双手叉在腰间，放言道：“知道就好，你若再欺负我，我就让裘貂寺教训你！”
　　李长安不卑
　　不亢，只嘴上退让了一步，道：“在下不敢。”
　　耍足了威风，姜岁寒心满意足的领着二人入了宫门。虽然她知晓裘貂寺并不能把李长安如何，以后嘴仗输了她仍是找不回场子，但能让李长安服软，哪怕只有一回，她也很开心。
　　少女心性，大抵就是如此。
　　心思纯真，所求不多，知足常乐。
　　御道虽长，却不沉闷。
　　出了青州之后，便少有笑容的燕白鹿在少女公主叽叽喳喳宛如雀儿银铃般的欢声笑语中也有了几分暖意笑颜。
　　与走在前头两个女子的热火朝天不同，身后不论是身份还是境界修为皆天差地别的二人则仿佛从冰天雪地中走来。虽无交谈，但明眼人都瞧的出，这二人势同水火。
　　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目不斜视，低声道：“裘貂寺，那夜公主遇袭时你分明就在一旁，却见死不救，胆子可真不小。”
　　红袍宦官面无表情道：“咱家只是奉命行事，比不得你李长安胆大包天，竟敢私带东越的那位公主入皇城。”
　　李长安冷笑道：“眼下两国并未交战，谈不上是敌非友，我的马车上坐着什么人，也轮不到裘貂寺过问。你若动些歪心思，我也不拦着，只是今非昔比，那女子已是半仙境界，她若要走你也拦不下。”
　　红袍宦官不为所动，淡然道：“投机取巧的半仙也算仙人？”
　　李长安微微侧目，“你莫忘了，东越仍有一位陆地神仙。”
　　红袍宦官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出了御道，景致豁然开朗，号称可容纳万人的大理石丹墀，以及那座建筑恢弘的金銮殿，太和宫。红袍宦官走在前头，穿过殿前，再过两处回廊，领着三人往偏殿去。
　　御书房内外似早早屏退了宫人，门外也不见当值的女官，裘千人快一步上前，立在门前朗声道：“启禀陛下，李长安携燕白鹿，殿外求见。”
　　里头传来一声不失威严的女子嗓音。
　　“宣。”
　　紧接着又嘱咐了一声。
　　“寒儿就不必进来了。”
　　姜岁寒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朝里头喊了一声：“儿臣遵旨，这便回宫念书去。”
　　而后又对李长安做了个鬼脸，溜之大吉。
　　裘千人侧身退后一步，双手叠放在腹部，垂眸道：“二位请。”
　　两年前，李长安曾远远瞧过这位九五之尊的妇人，只见身姿气态，不知音容样貌。姜漪同样不曾见过世人口中的女魔头，只从白纸黑字上知晓，此人喜穿青衫，生的一副雌雄莫辨的好皮囊，为人举止更是当世风流。
　　风流这个字眼如何用在一个女子身上？
　　当姜漪亲眼见到了那一袭青衫，不得不承认，世间风流人物多男子，而女子之中唯有这一袭青衫当的起风流二字。
　　当年青衫仗剑走江湖，天下谁人不仰慕。
　　此时此刻，姜漪终于有些明白，当年先皇后为何抑郁而终。
　　并非求而不得，而是明知不可求，却一心索求！
　　女帝陛下看着李长安怔怔出神，许是没见过陛下如此失态，燕白鹿一撩下摆，双膝跪地，恭敬道：“微臣燕白鹿，参见陛下。”
　　李长安一动不动，勾了勾嘴角，笑意玩味道：“陛下觉着，草民该不该跪？”


第188章 
　　姜家女帝搁下手中朱笔，竟是不理会李长安的挑衅，起身走到燕白鹿跟前，扶起她道：“你才进京，先回府上去，这里无需你作陪。”
　　燕白鹿显然有些受宠若惊的迷茫，愣了片刻才赶忙垂首躬身应道：“是，微臣遵旨。”
　　燕白鹿一脚刚踏出御书房门外，身后李长安又跟着嘱咐了一句：“燕小将军，不必留人侯我。”
　　燕白鹿转身看了她一眼，迟疑了片刻，而后微微点头，大步离去。
　　御书房内，只剩二人，四目相对，一股针尖对麦芒的气氛悄然而生。
　　方才姜家女帝出神时，李长安亦在打量她。
　　从姜岁寒的容貌上便能瞧出，其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温婉恬静，小家碧玉。可这位从战场上下来的姜家女帝却硬生出一股非凡英气，令人心生敬畏，不敢小觑。初临帝位便压的满朝文武抬不起头来，如今更是君临天下，再无人敢以女子身份质疑这位一国之君的雄才伟略。
　　女帝指了指一旁的两张紫檀高椅，宛如长者接待晚辈一般，一面走过去坐下，一面招呼道：“不必拘谨，坐下聊。”
　　见女帝自顾自坐在了旁边，李长安毫不客气走到对面坐下，而非与女帝平起平坐的那个位置。
　　女帝微微眯起眼，面上并无怒意，且不以朕自称，道：“想必这是此生你我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李长安不置可否，开门见山道：“你命不久矣，此生还能见上一面，已是不易。我若不破天道，兴许还得死在你前头，若破了，至多也就比你多苟延残喘些时日罢了。”
　　女帝问道：“可你仍是要报仇？”
　　李长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笑着道：“姜漪，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你也该明白一个道理。守江山比打江山艰难的多，天下英雄大才皆在你瓮中又如何，八百年前从秦帝手中接下泱泱大国的武女皇何尝不是如此，范西平时常胡说八道，但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下大势所趋。”
　　被直呼其名的姜家女帝面无波澜，平静道：“故而，八百年前秦帝以及那位女帝都不曾做到的，我来做。江山永固，这四个字就好比世人皆妄想名垂千古一般，可望不可以及。李长安，我所求的，不仅于此。”
　　李长安愣了愣，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良久，她才无奈一笑，道：“范西平欲求世间人人可自主，我曾笑话他异想天开，如今看来，江神子早前虽与他背道而驰，这二人却无意间走上了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姜家女帝油然生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极其自负道：“那朕走的，便是第三条路。”
　　李长安冷笑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鹿死谁手，各安天命。”
　　二人再次四目相对，皆是锋芒毕露。
　　古有言，匹夫一怒，血溅四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当今天下两个最为传奇的女子。
　　一个匹夫，
　　一位天子。
　　迟了四十余载，终于相见。
　　史官必定为今日，留下一笔浓墨重彩。后世皆知，天奉二十五年，三月十，北蛟入京，长安临变。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将整个天下都卷入腥风血雨的晤面内容究竟是什么。唯一可能知晓的红袍宦官，至死也未透露半分。
　　两个时辰后，姜家女帝与李长安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出了廊道，二人站在白玉石铺就的殿前丹墀之上，姜家女帝望了一眼西面，平静道：“昔年我母妃与先皇后情同姐妹，据说你被封不周之后，先皇后便郁郁而终，满朝流言蜚语，父皇知晓后大发雷霆，下旨皇后不得葬入皇陵。我母妃哀求了许久，若非看在我舅舅张拂水战死沙场的份上，父皇不仅不会松口，我母妃也逃不了打入冷宫的下场。”
　　女帝转头看向李长安，“你可要去看她一眼？”
　　李长安缓缓垂眸，摇了摇头。
　　女帝无意深究，转了话锋道：“父皇一辈子殚精竭虑，江神子走前批言，罪过于功，既非暴主，亦非明君。我觉着很是恰当，守江山不易，当明君更不易，可唯有两件事，我以为是父皇最为明智之举。”
　　李长安抬眼，看着这个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妇人。
　　“一是给朕留下了帝师李惟庸，拔除北方之患。二则，收留了大楚亡国遗孤裘千人，替朕除掉了薛家。”
　　李长安笑了。
　　大风平地骤起，吹乱妇人的龙袍鬓角。
　　太和殿殿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
　　女帝面色淡然道：“李长安你别忘了，你母亲姜绥与先帝乃是同胞手足，你也是姜家人。”
　　李长安笑意阴冷，“姜家人？不报此仇，李长安何以为人！”
　　一股威压迎面扑来，青衫青丝随风狂舞，那一瞬，姜漪好似看见李长安身后有一条巨大青蟒拔地而起。
　　此时，钦天司内隐约传出一声龙吟。
　　只一眨眼，殿前丹墀之上便恢复如初。
　　李长安偏头看了一眼廊道拐角处的大红袍，默然收回目光，道：“那老头儿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便是把皇位交给了你。姜漪，莫要重蹈覆辙，江山不易守，毁去可要容易的多。”
　　言罢，李长安转身大步离去。
　　行至御道前，李长安回头遥望，那座黄顶朱墙，仿佛一位帝王端坐在白色须弥座之上的金銮殿前，一袭明黄龙袍孤身而立。
　　李长安自嘲一笑，“千古一帝？”
　　就在李长安转身朝御道走去时，姜家女帝同时转身，走向金銮殿。
　　一袭青衫，一身龙袍，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两个孤家寡人。
　　走时的御道比来时冷清的多，李长安却轻松惬意了不少，这条中轴御道她曾走过无数次。姜漪当年逼宫，领着三千禁卫军踏破宫门，走的也是这条路。如今物是人非，御道也重新修缮过几次，再看不出当年厮杀的痕迹。
　　李长安犹记得那年商歌王朝初立不久，身为长公主的娘亲带着她入京观礼，那是她第一次来长安，第一次入宫。而那一
　　日，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娘亲牵着她的手，脚下是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如北雍那厚实的积雪般咯吱作响。皇城高墙，也不如古阳关那般高大，可这里没有风沙，没有马匪，更没有饿死在路边的老人孩子。
　　姐姐李长宁写下“十年硝烟走风沙，孤城不闻万鬼哭“时，这里的孩子在学“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写下“边关儿郎半生死，李家马革裹尸还”时，这里的孩子在读“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写下“试问天下多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长安城里遍地皆是朗朗读书声。
　　长安城，是个好地方。
　　可有人说，长安不死，长安难安。
　　十里长的御道，冷冷清清，一袭青衫孤身前行。
　　李长安缓缓停下脚步，抬头望天，一滴雨水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眼角。
　　“娘，这里真好啊，可惜不是家。”
　　她已记不得娘亲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娘亲把她抱在了怀里，拉下了她的毡帽，不让她看见那副血腥场景，但她听见了人头落地的沉闷声。那夜，七国余党从四面八方涌入长安城，江湖上有一半的英雄豪杰把命留在了皇宫。
　　再来长安城，她是扬名立万的女子剑仙，姐姐不在了，爹不在了，娘亲也不在了。那个成日待在后宫里的恬静女子，笑起来像极了娘亲。有时她会送她出宫，起先权当陪她散心，走的多是侧门小路，许是觉着路太短，总有许多来不及说完的话。从那之后，她便只走这条御道，即便有时什么也不说，她仍是觉着路太短。
　　只是这世上，再长的路，也终有走到尽头的一日。
　　对于这个曾母仪天下的女子，李长安不曾悔过，只有些许遗憾。
　　当时若能好好道个别，便好了。
　　如今斯人已逝，若有缘，黄泉再相逢。
　　到时，再与你说些心里话，然后好好道声别。
　　春雨绵绵，打湿了青衫肩头，她迈开脚，大步朝前。
　　如来时一般，一袭大红袍立在宫门之下，身前细雨未能近身半寸。李长安停步在十步之外，二人遥遥相望。
　　皇城墙头上，有一人身着白衣道袍，居高临下，正看着这一幕。
　　李长安似有所察觉，抬头仰望，与那白衣道袍四目相撞。后者微微一笑，周身亦是风雨不侵。
　　李长安眼眸骤然紧缩，与白衣道袍无关，而是他身侧站着的儒士老者。
　　藏在龙椅背后的人，上小楼真正的主人，剑门关一役的元凶，姜漪口中的帝师。
　　卧龙先生，李惟庸。
　　儒士老者撑着一柄墨色油纸伞，神色平淡，好似一名恰巧路过此地的老儒生。他只与李长安对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去。而白袍道人则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直到那柄墨伞消失在雨中，李长安才缓缓收回目光，她面无表情走向宫门外。
　　擦肩而过时，红袍宦官低声道：“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杀你。”
　　李长安不曾回应，走出宫门，一甩双袖，仰天大笑而去！


第189章 
　　长安城这场雨来的蹊跷，许多进出城的百姓皆瞧见了极为罕见的奇景，城中乌云密布，城外艳阳高照，黑白分明。只不过这场春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云雨散尽，又是一片春光灿烂，好似龙王爷路过时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掌灯前夕，一辆马车从御街缓缓驶入城东大街。在长安城里有句老话，叫做“城东高墙高帽高大马，城西金碗绸缎玉绫罗“，说的是长安城两大权贵与富贵所在。城东住着的，皆是商歌王朝庙堂上的文武百官，高门府庭，深院大宅。城西则遍布腰缠万贯都不足以形容的商贾大族，一西一东标志着王朝两处最重要的根基命脉。
　　人才与银子。
　　城东有两条街离皇宫最近，瞻云街尽是文臣，就日街则为武将，瞻云就日好似皇宫的两条左膀右臂，绵延悠长。
　　马车停在就日街街头的一处府邸门前，左右各有一尊衔珠石狮子，其规格略有僭越嫌疑，但纵观两条文武街，唯有燕府得此滔天殊荣。
　　车上下来一老一少两名宦官，老宦官替女帝传话，命燕白鹿明日上朝。小宦官则将那件绣有麒麟的补服呈到了燕白鹿手中。
　　此时，李长安仍未归。
　　燕白鹿守着那件补服，在正堂坐立不安的等到了后半夜。
　　熬了半宿的门房老仆领着李长安来时，走路都有些飘忽。所幸燕白鹿提前叮嘱过，那青衫女子是贵客，否则老仆真以为大半夜见鬼了。
　　李长安浑身半湿不干的，披头散发，衣衫皱巴，脸色苍白，模样有些狼狈。燕白鹿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李长安瞥了一眼补服，只拍了拍她的肩头笑着说，什么也别想，安心去做便是。
　　翌日，姜家女帝在早朝上破格御赐燕白鹿一品骁骑将军，顿时掀起了金銮殿上的第一波大浪。紧接着又许诺，将来燕白鹿可世袭罔替燕家大柱国的尊荣，第二波浪潮在武将中翻涌而起。其中鲁镇西老将军的孙子，鲁大临面色最为难看。一大帮子敢怒不敢言的大老爷们儿正等着有人出头，可一向行径鲁莽的鲁大临，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始终身姿挺直的女将军背影，闷不做声。倒是文官中出现了不少反驳声，女帝皆不予理会，再度亲手掀起了第三波惊涛骇浪。
　　宦官独有的尖利嗓音清晰无比的回荡在大殿之上。
　　“赐封大长公主姜绥之女，李长安为北雍王，择日就藩！”
　　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皆蠢蠢欲动。
　　一时间竟无人上前进言。
　　首辅闻溪道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翰林院大学士卢家斗酒盯着自己的酒葫芦，笑而不语。兵部侍郎陈玄策与兵部尚书赵长庚眼神交错了一瞬，各自移开。
　　门下省左仆射萧权，瞥了一眼身侧的吏部尚书林杭舟，小声道：“林大人，下朝去喝一杯如何？”
　　林杭舟看了看盯着酒葫芦发笑的卢八象，问道：“要不要叫上酒坛子？”
　　萧权迟疑了片刻，微微摇头。
　　殿下百官交头接耳，嘈杂声不绝于耳，挤满天下权贵的庙堂宛如是市井口的菜场一般热闹。坐在龙椅上的姜家女帝半阖着眼，一手撑在龙椅靠上支着下巴，看着殿下百官众态面无表情。
　　过了半晌，仍是无人出列。这些站在大殿内，天下之中离龙椅最近的
　　臣子其实皆心知肚明。一来，陛下在当事人未现身的情形下依然下诏册封，且不说李长安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身份，足见陛下立北之心以及对当年李家臣子的恩泽。二则，朝堂上最有份量的几位躬亲大臣皆闭口不言，谁有胆子拿身家性命去搏尚未可知的缥缈前程。
　　殿上一声退朝，满朝风雨犹如昨日的那场春雨一般，烟消云散。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燕家的女将军第一个走出了金銮殿。
　　方才在殿上一言不发的首辅大人最后一个走出殿门，停步在丹墀九龙壁之上，眯眼遥望那个商歌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穿麒麟补服站在金銮殿上的年轻女子。他微微抬眼，目光跃过皇城墙头，望向北方。
　　皇宫坐南朝北，当年先帝与老首辅皆站在此处极目眺望，仿佛可见漫天黄沙就在眼前。
　　腰间挂有一只紫檀酒葫芦的中年文官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远，感慨道：“北雍让王朝两代帝王望其项背一甲子，再过十年，则天下人皆要望其项背。”
　　已年近五十的首辅大人默然收回目光，绕过九龙壁拾阶而下，轻声道：“你卢家若也三代忠烈，满门尽死，就算陛下不肯赐你美谥，我也亲手替你刻墓志铭。”
　　卢家斗酒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那李家五万将士岂不是白死了，那女子何其无辜？”
　　瞧见那位首辅大人已走下白玉石阶，卢家斗酒自嘲一笑，“也罢，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即便是赴死，也总得有人去做。”
　　商歌王朝出了第二个女亲王，有封地扬州的武陵王姜凤吟珠玉在前，倒算不得什么稀罕事。让整个长安城，乃至置身事外的江湖都跟着沸腾的是此人的身份，春秋女魔头李长安。人人得而诛之，连山中野雀都算不上的阴沟老鼠，一夜之间飞上枝头成了凤凰，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有人说前年李长安孤身入北，摘掉了北契旧王庭慕容家两颗人头，更是给了那个号称万人敌的呼延将军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打的那帮北蛮子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有此人镇守王朝西北门户，踏破剑门关指日可待。亦有人为燕白鹿打抱不平，说那都是燕小将军的功劳，李长安只是跟在屁股后头捞了个大便宜，把北雍交到这样的人手里迟早要完。更有甚者，说燕家后继无人，三十五万大军统统交给一个年轻女子岂止儿戏，北雍若是没被女魔头霍霍，也定会毁在这位女将军手中。
　　天下无人看好北雍未来的两个掌权人，这三股惊涛骇浪从太和殿涌出，如涨潮般迅速溢满了整个长安城。许多年轻士子不禁疑惑，那位君临天下从不曾行差踏错的英明女帝，是否已年老昏聩，怎就出了这么一个大昏招！？
　　消息传出的第三日，事态愈演愈烈，起先只是文人士子之间的口舌之争，而后两朝老臣内阁大学士钱鸿明带牛刀上朝，在殿上振振有词，细数李长安一生罪状十八条，条条分明，有理有据。隔日，十二名将之一，鲁镇西老将军披甲入宫，领鲁家子孙十余人跪在殿上，明言鲁家绝不染指北雍，但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他便带着鲁家上下一起卸甲归田。
　　据说女帝并未理会这两位肱骨老臣，只在殿上发话道：“你们还有谁不满，与这二人一起回家种田去。”
　　自打出北雍后，一路上皆有谍报
　　从四面八方送至玉龙瑶手中，只是进了长安城之后，在李长安的授意下安分守己了许多。这种庙堂之事，自然是从来府上拜会的卢家斗酒嘴里听闻的。
　　李长安听完哈哈大笑，毫不遮掩道：“新帝不用旧臣，自古如此，鲁镇西领军布阵还算差强人意，揣度圣意实在不如陈玄策赵长庚来的明智。钱鸿明一把老骨头，为了徒子徒孙不惜羽毛也要将我踩在脚下铺路，他鲁镇西何必东施效颦，日后一打起来，南北两处狼烟，还怕没军功可捞？与其在北雍这块难啃的骨头上分一杯羹，倒不如想想如何先人一步。话虽如此，但鲁镇西没这份远见，他那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孙子就更甭想了。不过鲁大临未在殿上当场发难，既在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
　　本就无甚官威的斗酒学士一身便服更显气态儒雅，看着眼前与想象中近似的青衫女子，卢八象眼中赞赏之色不言于表，附和道：“英雄所见略同。”
　　二人相视一笑。
　　李长安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朝廷打压北雍多年，如今我势必要讨一些回来，朝廷可以不计较一个小黄门，但也不愿见北雍自力更生。卢大人，我可不能与你保证，将来陈知节必定一鸣惊人，但至少不辱没他一身才学。你若后悔，便在我回北雍之前做下定夺，否则……“
　　卢八象拿起酒葫芦，拔开酒盖，顿时香味肆溢，他瞧了李长安一眼，后者摇摇头，无奈道：“前一日淋雨染了风寒，我家婢女管的严，不许我喝酒。”
　　倒掉杯中茶水，卢八象一面往里斟酒，一面惋惜道：“你可知我这一茶酒，在长安城千两难买。”
　　李长安抬了抬手中的清茶，一笑置之。
　　卢八象仰头一口饮尽，“痛快，就是有些无趣。”
　　接着他又斟满一茶杯酒，缓缓道：“近两年各州郡县，在首辅大人的整治下，贪官污吏抓了不下三百人，光五品官员便近百名。肥水最多的扬州最先乱成了一锅粥，据说查证充公的私财光黄金便有几十万两，八十多辆马车才拉完那百余大箱的金银，以至于前年扬州赋税不足，武陵王不得已跑去东海劫了东越的盐铁官船，气的那位余老将军带兵在沸水城下连着跳脚骂娘了好几日，骂的武陵王脸都绿了。若非有藩王禁令，咱们那位女亲王怕是就要带着兵马去寻首辅大人的晦气了。”
　　李长安私下里觉着有些好笑，当年在长安城里横行跋扈，号称天下头一号的纨绔女王爷也有吃瘪的时候。
　　人说无酒提笔便头疼的中年文士这回仅饮了一小口酒，叹息道：“老首辅为天下寒士开龙门，尽得士子心，却失了君心。有道是寒门无贵子，并非全错，比起那些一朝登天只为光耀门庭的寒门士子，高阀世族中的读书人则更重传承，他们因家境优渥而不为世俗，更能一心为国忧为民忧，放眼当朝栋梁之臣，哪个不是出身名门之后。但从今往后，这些脚踏实地，能吃苦耐劳的寒门学子想要鲤鱼跃龙门便难如登天。长安城既容不下他们，自然得有他们的去处。”
　　李长安眼眸微亮，以茶代酒，敬道：“先生，逸士也。”
　　卢八象与她碰了一杯，自嘲笑道：“竭尽所能罢了。”
　　昔有薛弼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今有卢八象再为天下读书人逆水行舟！


第190章 
　　南阳道东北承接江南道，西南接壤黔中道，横跨扬幽两州。在商歌十三道中寂寂无名，唯有两处值得一提，其一是平定南疆的关隘军镇沸水城，其二是卢家所在的九原郡。这个卢家，说的自然是如今在长安城如日中天的卢家。
　　有江南道的青壮士林珠玉在前，其他各地士族历经一甲子的门庭式微后，再加上老首辅广开龙门，即便根基深厚的百年世阀也难现当年雄风。卢家在随波逐流中得以展露头角，不仅因其人才辈出，更因卢家祖上三辈从商歌还是个一隅小国起便追随至今，如今卢家中流砥柱这一辈中，便有兄弟三人同朝为官的滔天恩宠。
　　若只论出身，这位被朝堂私下里戏称为“陛下的金酒壶”的斗酒先生，比起一人之上的首辅大人只高不低。只是不谈论公务时，斗酒先生终日一副醉意朦胧的模样，举止言谈时常不着调，据说有几回在御书房惹的首辅大人当着陛下的面拂袖而去，姜家女帝倒是对这位才高八斗的臣子始终厚爱有加，只要有卢八象在场，必定有御赐的美酒作陪。
　　这样一位跺一脚能让长安城文坛抖三抖的风流人物，却在此时进了就日街燕府的大门。傻子都知道，卢家斗酒自然不是去寻毛都没长齐的燕家丫头，而是北雍今后真正的主人，那位曾跌落谷底，如今却蟒袍加身的女魔头。
　　卢八象午时入的府门，不出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再到傍晚出府门时，就日街外头早已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此处盯梢。
　　李长安自称身子抱恙，便唤了燕白鹿代劳。将卢八象送上马车，燕白鹿站在府门口朝街头望了一眼，瞧见几个家仆打扮的男子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各个伸长了脖子张望，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冷笑。
　　回身走入府门，燕白鹿脚下一顿，嘱咐了门房老仆一句“从今日起，无拜帖不见客”，便往后院去。
　　在寸金寸土的长安城拥有一座三进院落的大官邸委实不易，乃是多少京官穷尽一生所求，可燕白鹿却觉着此处远不如邺城的将军府住着舒坦。若是叫旁人知晓，大抵要骂上一句，小丫头忒不知足。
　　燕白鹿自觉有些好笑，穿过前厅廊道，离后院的小花园便不远了。燕白鹿收起杂念，放缓了脚步。那日太和宫殿上，无人为她说一句善言，自是意料之中，而卢八象贸然登门造访则是意料之外。但她也明白，要想在庙堂上站住脚跟，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如今她空有三十五万雄兵在手，自身却是一穷二白，好比徒手接白刃，一个接不好就是断手的下场。无论那位卢家斗酒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与她有关。
　　并非瞧不起，而是根本就不曾放在眼里。
　　莫说卢八象，那日殿上，无一人多看她一眼，那些人口中说的，忌惮的，都是那个不在殿上的女子。他们眼中，以及姜家女帝眼中，唯有李长安！
　　李长安曾说要为燕李两家讨回公道，要辅佐她安定一方，可如今李长安自己却成
　　了一方藩王。难道燕家注定为李家的铺路石，注定几代心血付诸他人？
　　念及此，燕白鹿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燕小将军？”
　　一声轻唤，燕白鹿茫然抬头，便见一袭红衣亭亭玉立在眼前。
　　好似自打从五陀山下来，这女子便开始喜穿红衣，那件由她亲手送出的红狐裘仿佛一切的起始。
　　李相宜姿容本就不俗，那身红衣更衬的她娇艳动人，美人与红衣，天造地设。
　　燕白鹿不忍多看，望了一眼廊道外灯火通明的府邸，扯起一抹嘴角，强颜欢笑道：“今日不在房中用膳？”
　　李相宜似猜出了她几分心思，也不戳破，柔声笑道：“方才我去了小花园，李长安说今夜要带我回一趟上小楼。”
　　燕白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问道：“去作甚？”
　　李相宜微微摇头，“总要去了才知晓。”接着又问了一句，“燕小将军可要同去？”
　　燕白鹿张了张嘴，身后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门房老仆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禀告道：“将军，宫里来人了。”
　　燕白鹿趁机避开李相宜的目光，低声道：“府上还有事，我就……不去了。”
　　言罢，便跟着老仆走了。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红衣女子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灯火，将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庞埋入昏暗中。
　　小池蛙初鸣，灯下佳人叹。
　　将军府门前的马车，与前几日来的是同一辆。来的人，也是相同的人。只是这回送的，却是一件蟒袍。
　　青靛镶金，胸前补子与历代亲王的规格不同，并非四爪，而是五爪。
　　拎着蟒袍的小官宦竭力抑制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皮都不敢抬。上一回去青州为陛下传话，回了宫之后小官宦才后知后觉自己此行有多凶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前几日来给将军府送补服，以前虽与这位燕家的小将军无甚交际，只在御前打过几回照面，但宫内私下里皆知燕小将军是个极好相与的主儿。可眼下虽有师父在，小宦官仍是止不住惧意。
　　李长安看向那件世间除龙袍之外最为尊贵的蟒袍，抬眼目光落在了后头小宦官的身上，笑眯眯道：“小公公，离那么远作甚，这院里烛光不够亮堂，我瞧不清，走近些。”
　　小宦官甚至不敢偷偷瞧一眼身侧站着的师父，强忍着往前挪了几小步，颤声道：“王爷可看清了？”
　　李长安盯着蟒袍仔细端详了半晌，脸上笑意不明的摆了摆手，朝老宦官道：“替我谢过陛下。”
　　相比小宦官的战战兢兢，老宦官始终镇定自若，当下恭敬道：“奴才遵令，这便回宫复命。”
　　就在小宦官暗自松了一口气时，忽然听那位刚授封不足两日的北雍王问道：“诶，小公公叫什么名字？”
　　老宦官使了个眼色，小宦官只得苦着脸躬身回道：“回王爷，奴才禄堂生。”
　　令小宦官不解的是，李长安并未再多言，便将一老一小打发出了府。
　　待坐上马车，驶出了就日街，老宦官这才语重心长的道：“堂生，你且记住，日后这位王爷对谁好
　　，你便对谁忠心。行差踏错半步，便万劫不复。”
　　禄堂生不敢质疑待他如亲生的师父，只垂头道：“徒儿记住了。”
　　老宦官靠在马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目，一脸欣慰道：“能服侍王朝两代帝王，老奴这大半辈子，也算活够了。”
　　禄堂生心中一片酸楚。
　　小花园的石桌上摆了几盘酒菜，与两副碗筷。让老仆送那两名宦官出府后，李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招呼燕白鹿坐下。
　　燕白鹿站着没动，反而朝李长安抱拳道：“恭贺王爷，得偿所愿。”
　　李长安愣了一瞬，失笑出声，低头嗅了嗅桌上酒菜，挪榆道：“这菜里分明没醋，我怎闻到了一股酸味儿？”
　　燕白鹿背着廊下灯火，脸色更显阴沉。
　　李长安见她仍是纹丝不动，无奈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埋怨自己本事不济，可饭总得一口一口吃，何必与自己置气？”
　　沉默半晌，燕白鹿走到石凳边坐下，面色缓和了些许。
　　李长安替她斟满了面前的酒杯，接着道：“我原想先替你争个世袭罔替，待接过你祖父的衣钵，封疆裂土这条路便好走一些，北雍王落到你头上才算实至名归。但姜漪想把我困在北雍，若有一日北契铁蹄挥军南下，也要让我李长安给她姜家做马前卒。那四人早已看清了局面，故而在朝堂上不出声，别看鲁镇西叫嚣的最凶，若真让鲁家子弟去北雍，那是一百个不乐意。只是都不服气你一个女子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独得圣恩浩荡罢了。自然，也不乏有人畏惧燕家后继有人，哪怕是个女子。庙堂机巧，我不如李元绛，天下大势，我不如范西平，江神子之流，领兵布阵，日后兴许连你也不如。但眼下给北雍遮风雨的这把伞，我尚且还能为你撑上一撑。”
　　燕白鹿脸上微有动容，她赶忙拿起酒杯，仰头饮尽。李长安笑了笑，又替她斟满。
　　许是酒壮志气，燕白鹿捏着酒杯，神色毅然道：“李长安，你别忘了，赵家村还有人等着你给她抬棺送终，你可不能死在我前头。”
　　李长安轻声笑道：“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将军放心，本王旁的本事不济，就是命比谁都长。”
　　燕白鹿默然饮酒。
　　沉默了片刻，李长安转了话锋道：“今年春闱咱们就不必费心了，翰林院大学士的贵礼都亲自送上门来了，哪有不要的道理。咱们的大门可不比龙门小，这朗朗读书声也该传到北雍去了。”
　　燕白鹿担忧道：“朝廷不阻？”
　　李长安微微一笑，“江河浪涛，可由不得谁人。”
　　出府时，正是良辰美景春宵一刻的好时候，玉龙瑶与李相宜在府门侯了片刻，便见李长安独自走来。上马车前，玉龙瑶忍不住叮嘱了一番，切莫让李长安沾酒，待李相宜哭笑不得的应下，这才万般不情愿的将李长安托付给了她，好似上小楼的花魁要把她家公子卖去青楼楚馆做奴似得。
　　驾车的黑衣老者一甩马缰，马车缓缓驶出城东大街，朝着长安城最灯火通明的地方驶去。
　　那是令天下英雄尽折腰的温柔冢。


第191章 
　　在天底下所有男子眼中，世间唯有两处青楼楚馆里的女子可称之为花魁。其一是扬州武陵城的杏目街，其二是长安城的柳腰街。前者因承袭旧南唐女子的能歌善舞而名动天下，后者则因才情学识，撩动了天下文人士子的春心。虽是烟花之地，却前后出了几位不输文豪的女诗人，从而声名鹊起。
　　只是风尘女子古来少有善终，令人唏嘘的同时，不免更让人心生怜惜。如此身世凄凉，又才情俱佳的女子，怎能不惋惜？自然，这银子也就花的心甘情愿。
　　尚未到街头，便可见成群的高台楼榭错落林立，灯红酒绿下摇摆着姑娘们的婀娜身姿，一张张年轻俏丽的脸蛋在醉生梦死的酒肉池林里酣然绽放。读多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正值年轻气盛的那些少年郎，很难抵御这声色犬马的诱惑。
　　驾车的黑衣老者不愧是蛰伏四十年的老谍子，一路目不斜视，对路边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视若无睹。马车平缓前行，李长安挑起一角车帘，斜入一缕昏黄灯火映在对面女子的半张脸庞上，绝色又凄美。
　　李长安转过头，瞧了她半晌，放下车帘道：“你好似不太高兴？”
　　李相宜轻轻抬眼，不温不火道：“若换成你被人当物件做买卖，可高兴的起来？”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也不反驳，“那今后你可得好好巴结燕小将军，最好自荐枕席趁早生米煮成熟饭，做个有实无名的将军夫人，反正这种路数你们上小楼最熟稔不过。”
　　李相宜竟未恼，唇角扬起一抹妩媚笑意：“将军夫人算什么，怎比的上北雍王妃？”
　　李长安抽了抽嘴角，不再争锋相对，感叹道：“你可真是生不逢时。”
　　美人黛眉微挑，媚态天成，柔声道：“王爷廖赞。”
　　搬石头砸自个儿脚的李长安无奈道：“得了，我不吃你这套，有这功夫不如往燕小将军身上使使劲儿。”
　　李相宜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李长安真心有些佩服这女子收敛自如的本事，方才还一副勾人心魄的妖媚模样，眨眼间便能心沉如水。
　　马车缓缓停驻，老蒋头儿轻吁一声，勒停了马，转头低声道：“王爷，到地儿了。”
　　李长安走出车厢，站在驾座上，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的金字招牌。旁人有时说金字招牌多是夸赞之词，可上小楼这块金字招牌那可是真金白银。
　　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老鸨儿打从马车驶来便在暗地里打量，此时心中已有了一番计较。在长安城最忌讳以貌取人，尤其是这种马车毫不起眼，驾车老仆亦看不出深浅的，保不齐马车上坐着的就是当朝某位达官显贵的座上宾。别处鱼龙混杂都是些小虾小鱼，京城是什么地界，那可是天子脚下，便是条鱼也是尚未过龙门的龙鲤！且眼下又正值春闱，以往不是没出过一夜之间便飞黄腾达的寒酸学子，老鸨儿不由得打起了十分精神，迎了上去。
　　可一瞧见那青衫女子，饶是久经风月的老鸨儿也不禁愣在了当场，且不说此人样貌如何俊逸出挑，就仅是往那一站的身姿气态，丢进人堆里也当属人中龙凤。就在老鸨儿愣神间，青衫女子已下了车，转身又
　　从车厢里迎出一位绝世美人。
　　红衣一现，仿佛整条街的灯火皆失色。
　　老鸨儿大惊失色，捂着嘴低声惊呼：“李姑娘！”
　　李相宜刚落稳脚跟，便见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迎面走来，眼底含着泪水，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哎哟我的小姑娘，您去哪儿了，这大半年的都没个信儿，可算回来了！”
　　门庭前不乏宾客往来，一青一红着实惹人瞩目，其中有些常客似认出了消失已久的花魁雪狮儿，纷纷驻步观望。
　　趁着风波未起，李相宜顾不得女子的热切，低声道：“进去再说。”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声，老鸨这才恍然回神，抹了一把眼角，点头道：“随我来。”
　　进门前，李长安随口挪榆了老蒋头儿一句：“来都来了，不进去玩玩儿？你放心，我绝不告诉老嫂子。”
　　老头儿看也不看这个如今已贵为一方王侯，却仍是没个正形的女子，抖了抖马缰道：“一个时辰后，卑职再来接王爷。”
　　老鸨儿领着二人走小道穿过觥筹交错的大堂，入了□□院便时而有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在临危城见识过藏娇阁的异域风情，上小楼的别样风光仍是令李长安大开眼界。
　　“不愧是京城第一青楼，今夜不虚此行。李姑娘，一会儿可得让我见见你们楼里的绝色，不然回去我都睡不着。”
　　领路的老鸨儿憋闷了许久，直到李长安开口这才得了机会，目光看向身侧的李相宜，问道：“这位是？”
　　许是回了娘家，有了底气，李相宜冷冷瞥向身旁走马观花的那位，似笑非笑道：“京城里穿青衫的文人雅士不少见，但女子不就只有一位。”
　　老鸨儿只狐疑了一瞬，顿时吓的花容失色，腿肚子一软便朝李长安跪拜道：“奴婢不知是王爷，多有失礼，望王爷恕罪。”
　　眼瞅着李相宜面色一沉，李长安赶忙搀扶起老鸨儿，和颜悦色道：“方才怪我未道明身份，与你无关，而且我也不喜他人跪拜，这礼数就免了吧。”
　　老鸨儿惊魂未定的看了看李长安，又看了看一旁的李相宜，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起身谢恩。
　　在将军府一众人眼里，无论身份如何改变，李长安仍旧是那个李长安，人前无赖，人后小人，脾性好时待谁都笑呵呵，脾性差时尖酸刻薄都是夸她，除了李得苦没人觉着她是个好师父，可也没人觉着她哪儿不好。喜好捉弄长相漂亮的姑娘，唯独不敢惹那个佩剑的白衣女子，唯唯诺诺的模样，谁瞧了也认不出曾是那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但在外人眼中，远了不说，就以老鸨儿而言，李长安是谁？是歪门邪道的江湖败类，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是有不臣之心的逆臣贼子，也是女帝亲封的异姓王侯，这些都是世人所知的李长安，但都不是她们眼中的李长安。
　　知晓身份后，老鸨儿显然拘谨了不少，躬身领路十分恭敬。
　　所幸路程不长，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那幢五层阁楼前。阁楼所在的院子与别处相隔有些距离，不论何时都有护院把守，进出此楼的多是女子，可这里的女子不卖艺，更不出卖皮肉，只杀人。
　　老鸨儿将二人领到院门，便欠身离去，临走前多看了李长
　　安一眼，心中暗自琢磨，这北雍来的女王爷怎与传闻说的不一样？
　　李相宜未直接入院门，而是对护院的其中一人道：“通禀大夫人，李相宜求见。”
　　持棍的年轻男子打量了李长安一眼，应声离去，不多时返身而回，亦未多言便放了二人通行。
　　高台楼榭不见富丽堂皇，若有心多瞧上一眼，便能看出此楼贵在何处。不提门扉上的暗铜环首一只便价值百两，脚下踩着的附楼木梯更是百两黄金一株的紫金檀木。李长安正暗自啧啧感叹，才到二楼李相宜便不再往上，转身径自走入回廊，没走出几步，便停下脚步，抬手轻扣门扉。
　　门内传出一个略有沙哑的低沉嗓音，“进来。”
　　李相宜推门而入，小步行至堂上高座之人面前，半跪身形，垂头道：“相宜拜见大夫人，拜见娘亲。”
　　立在座边的中年妇人朝进门的李长安施了个万福，拜道：“民妇李柔珠，见过王爷。”
　　唯一坐着的老妇人微微一笑，“老身腿脚不便，就不给王爷施礼了，还望王爷见谅。”
　　李长安瞥了一眼老妇人手中的金拐杖，皮笑肉不笑道：“免了免了，赶紧瞧瞧你这宝贝外孙女可有缺胳膊少腿，过了我可不认账啊。”
　　老妇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时不惜万里赶赴边关，在东郊李宅与李长安见了一面的李双梅。
　　听闻此言，李柔珠这才上前搀扶起女儿，眼中满是关切的打量了一番，而后朝李长安跪下道：“王爷大恩大德，李柔珠无以为报。”
　　李长安迟疑了片刻，眉头一挑看向坐如泰山的老妇人，不解道：“这唱的是哪出？”
　　李柔珠跪着不吭声，别过头不愿与女儿对望。
　　李相宜亦是一副漠然置之的神情。
　　半晌，老妇人长叹一声道：“这丫头命中显贵，若生在富贵人家也就罢了，可偏偏生在西蜀李家，是祸不是福啊。”
　　李长安眉头一拧，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妇人抬眼望来，苦笑道：“几日前陛下赐婚，那人是东安王的世子，姜东吴。”
　　再看李相宜的神色，显然早已知晓此事，可来长安城的这些时日竟一声不吭。李长安登时面沉如霜，忽然转身大踏出一步，以手为刃刺穿门扉，仿佛抓住了什么物件，而后猛力回扯，三人这才看清，李长安手中抓着的不是实物，而是一抹虚飘的青影，隐约可见人形。此时脖颈正被李长安死死拑住，手脚挣扎着乱挥。
　　一抹猩红由李长安衣襟下溢出，那青影越发挣扎的厉害，好似碰上了阴间鬼司。
　　李长安五指如钩，猛然发力，咬牙怒道：“欺人太甚！”
　　青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在李长安猩红的手掌中魂飞魄散。
　　李长安一脚踹飞那扇破烂的门扉，转头震怒道：“李双梅，你若敢把这丫头嫁给那狗屁世子，老子便拆了你这破楼！”
　　老妇人拄着金拐杖缓缓站起身，淡然笑道：“劳驾王爷拆楼前，先把遮星台拆了。”
　　李长安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走到李相宜跟前，抬手拍了拍这个一直不愿也不敢看她的女子脸庞，轻声道：“丫头，等着我来接你。”
　　李相宜心头一动，慌忙抬头，只来得及瞧见门外月色下的青衫一角。


第192章 
　　李双梅这三个字，远不如“大夫人”来的人尽皆知，长安城里叫的出名号的夫人多如牛毛，尤其是商歌出了一位女天子之后，一些不甘寂寞，又身怀玉璧的女子在太平盛世下逐渐显露头角。有人称其为柳絮之风，越是临近长安城的地域，此等风气越是盛行。
　　饶是如此，能称为“大夫人”的女子，仅此一位。只是许多人不知，李双梅不仅仅是上小楼的老板，还是女帝陛下御赐的三品诰命夫人。放眼整个庙堂，能与李双梅品阶不相上下的唯有鲁府的将军夫人而已。
　　这位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大夫人此时正望着那扇破败的门扉，怔怔出神。倒不是心疼那扇价值不菲的百年老木门，而是心有愧疚。
　　李相宜从方才那场骇人听闻的“杀鬼”中逐渐回过了神，皇宫里有位玉先生，身份不明，来路不明，只知其人道法通玄，凭借一方阴阳砚台可见过往可测将来，掌管钦天司为帝王观天象测凶吉。不曾想，此人竟胆大妄为到在皇宫里饲阴鬼。李相宜只依稀听闻过，如今亲眼所见不免有些震惊。
　　“大夫人……”
　　李相宜轻唤了一声老妇人，却欲言又止。
　　老妇人一声叹息，转过目光，看向跟前的那对母女，神色哀怜道：“你娘亲在李宅不惜下跪哀求李长安保你一世平安，可命数一事大都事与愿违，我为上小楼耗尽半生心血，李惟庸仍是不肯念半分旧情，到头来西蜀李家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老妇人缓步走到门前，望向灯火璀璨的皇宫，忽然笑出了声：“都说帝王无情，帝王身边的那些人又何曾有情？相比之下，李长安倒显得有几分人情味儿，我从不觉着她亏欠西蜀李家，那都是命，早来一步晚来一步，也是命。她所亏欠的早在坠入魔道时便已还清，那么多血债若还不够还清一个西蜀李家，老天爷未免太不公。”
　　老妇人转过身，看着那个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的红衣女子，平淡道：“以前西蜀李家是她的心魔，如今却是我亲手把你种在了她心里，这一辈子她都会觉着对你亏欠，可明明是咱们亏欠她的才是，孩子啊，莫要怨我，西蜀亡了国，李家不能再没了后。”
　　李相宜面色动容，强忍着泪水摇头哽咽。
　　李双梅曾经有多仰慕李长安，如今便有多心狠，为了宗亲血脉，为了摆脱帝王家，不惜亲手将仰慕之人推入悬崖。
　　李双梅何其心痛，李长安何其悲凉。
　　可这世道便是如此，有求必有失。
　　李双梅招了招手，李相宜缓步上前，老妇人抬手指着皇宫里那座名为遮星台的高楼，轻声道：“孩子，看好了，今夜它将为你倒下。”
　　李相宜举目凝望，便见银月与高楼之间的夜幕中，一抹猩红之光宛如血色星辰，悄然染红了夜色。
　　遮星台似塔非楼，立于钦天司北面，最顶端不成塔尖，而是一块以长留山落雪湖底白石筑成的平台。台面刻有两尾阴阳龙鲤
　　，嘴尾相衔。此时一名白袍道人立于平台中央，一手托砚，一手凌空画符。只是那束字尚未出口，便见当空银月中一道夹杂着猩红的青虹逐渐显现，宛如一尾流星，径直砸在平台上。
　　碎石飞溅间，白袍道人看清了来人，他不动声色，缩回了画符的手负在身后，朝着青衫女子微微一笑，“走火入魔了？”
　　高处寒风凌冽，风声中仿佛夹杂着细微的哀嚎声，白袍道人明知阴物与天道补漏相辅相成，却有意将阴鬼送上门去。一路御气而来的李长安在途中吸纳了不下十数只阴鬼，虽修为暂且暴涨，但一个不留神让阴物蒙蔽了心知，便再难清明。先前有恶蛟附着，既是吸血虫，亦是看门狗，故而白袍道人无从下手。如今这副身躯就好比一座空庙，只是请入了一群牛鬼神蛇。
　　李长安抬手虚空一抓，一团黑雾在她手中烟消云散，顿时衣襟下猩红大盛，双袖剧烈翻飞。下一刻，猩红光芒骤然收缩，一阵急促闪烁过后，淡然消逝。
　　那双丹凤眸子猩红如血，李长安看向白袍道人，笑意阴恻：“就凭这点道行也想让我走火入魔，塞牙缝还差不多，别藏着掖着，还有多少都放出来，看咱俩谁先死在前头。”
　　看不出年纪，外貌如年轻男子的白袍道人笑着摇头道：“没了，西蜀李家三十口人，都被你吃了个干净。”
　　李长安满目震惊，愣在原地。她忽然记起，那夜屠村之后，她神志不清的回到那条小溪边，在几具尸首下刨出了奄奄一息的李双梅，有个路过的白袍道人将其带走，并允诺会把她抚养成人。
　　一行血泪缓缓淌下。
　　李长安眼眸中只剩一片猩红，“你这邪道，果真该死！”
　　白袍道人丝毫不惧，淡然笑道：“贫道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钦天司内隐约传出一声龙吟，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出鞘剑鸣。
　　白袍道人神情微变，猛然仰头望去，一抹锐意寒光在月色下璨如星火。再看李长安，双眸眼底好似有紫金之气莹莹流转，眼神逐渐清明。
　　她缓缓抬手指天，咬牙笑道：“难怪此剑无人知晓，竟是被你藏在钦天司以剑气养龙，如此大逆不道，还敢妄论天道？”
　　定数已成，白袍道人只轻声叹息，道：“当年老剑神许黔娄以一己之力死守长安北门，若非李世先调虎离山，大楚仍在。天下少了一个大楚，江湖少了一代剑神，少一人，少的又岂止是一人。”
　　白袍道人身形忽然飘忽不定，他伸手往砚台中轻点数次，“许黔娄身负国祚，临终前仍心有不甘，贫道只不过帮他了却心愿罢了，此乃顺天道而为。”
　　李长安猛然一手按下，白袍道人随风消散。
　　一道宛如天雷般的剑气轰然落下。
　　“滚你娘的天道！”
　　那夜，皇宫内外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座被誉为“通天塔”的遮星台一声巨响后从中裂开倒塌，整座长安城随之地动山摇，持续了足足半柱香。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首阳山，老天师赵天露携四位大真人连
　　夜下山，赶赴京城。途中遇上一位神游出窍的麻衣老道拦路，四位大真人不战而败，麻衣老道只说迟几日赴京，否则便要让老天师不得飞升。离仙人只差一步之遥的赵天露当即化虹，直掠长安城而去。麻衣老道阻拦不得，只得魂归北地。
　　晨曦东升时，小天庭山上，一柄无主之剑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见微宫前玄女石像的手中。而山下，有一年轻道士正往山上来。
　　东海修鱼城，从千里之外瞬息而至的白袍道人立在城头，望向那座令天下江湖豪杰为之疯魔的观潮阁，阁楼顶尖站着一个衣衫朴素的中年男子，二人遥遥相望。
　　白袍道人再点砚台，消失无踪。
　　男子转头望向东南，伸了个懒腰，盘腿坐在楼尖上，打起了盹儿。
　　东越山阳城，与腰间金错刀同名的男子换了一身常服，策马出城。总爱在城头看着人来人往的魁梧老者瞥了一眼身旁悄然现身的白袍道人，讥笑道：“又被李长安那小娘们儿教训了？”
　　白袍道人默不作声，只望着出城的那一骑渐行渐远，过了半晌，平静道：“韩高之出阁了。”
　　身形魁梧如白猿的老者蹲在城头上，宛如一座小山，自顾自道：“当年你师妹被姓李的混账骗上了床，你这个做师兄的不但不管，还领着几十名桃花岛弟子去了中原，怪不得旁人骂你薄情寡义。”
　　白猿老者转头看向神色依旧淡然的道人，讥讽道：“卜玉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假仁假义的道士隐忍了一甲子，该不会公报私仇吧？把李长安逼得失心疯，拆了那座破楼，与你有何好处？”
　　本以为白袍道人不会多言，却听他坦言道：“毁了遮星台，虽有伤龙气，却也断了恩怨，李长安与姜家就此恩断义绝。”
　　白猿老者忍不住小声咒骂了一句：“就知道你他娘的没安好心。”
　　白袍道人微微一笑，“旧的不去，新的怎来。余祭谷你最好期望李长安不会带兵南下，此人心智金石不催，她若南下，东越必亡。”
　　白猿老者甩了甩手，不耐烦道：“滚滚滚，轮不着你操心，天下就是有你们这些光拉屎不擦屁股的练气士在，才不得安生。”
　　养气功夫极好的白袍道人一笑置之，似有些惋惜道：“罢了，贫道向来与你这老匹夫说不到一处去。”
　　临走前，白袍道人忽然对白猿老者下了一语恶谶。
　　“龙鲤飞升时，便是你余祭谷丧命时。”
　　镇守山阳城一甲子的老将军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已看不见那一骑的长野，喃喃自语：“韩高之算个屁，吴金错啊，你小子可别输的太难看。”
　　东南边境，沸水城。
　　一座小院的卧房内，年轻女子擦去满脸的汗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拾起桌上换衣时取下来的红木牌，看着上头刻着的“子”字愣愣出神了半晌，听见门外脚步声，她才赶忙将木牌戴上，藏入衣襟下。
　　仆从立在门外，扣了扣门，禀告道：“姑娘，将军回来了。”
　　年轻女子负上□□，应声出门。


第193章 
　　遮星台建成于天奉元年，有上接天语，下承民心之意。每逢盛事遮星台必定点灯祭天，以告天命。但前年点灯之时，女帝陛下出城，半途便打道回府可谓出师不利。而今遮星台毁于一旦，长安城上下皆是人心惶惶，大有天灾人祸不可避之势。大街小巷一夜之间便传出“苍天震怒，国之将乱“的谣言，意料之外的是矛头并非指向姜家女帝，而是那位刚敕封北雍王的青衫女子。
　　只是不等隔日上朝的文武百官拿出应对之策，一道紫虹由东而来，降在太和殿之上，足足停留了半日，长安城所有百姓皆有幸目睹了一场天降祥瑞的奇景。
　　谣言随之，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入首阳山。
　　曾在东越长野之上向李长安问剑的小道士蹲在金鲤池边，看着池中原先的三尾龙鲤化作了六尾，神色淡漠。
　　他偏头望向身侧不知何时来的负剑道士，笑道：“谭师兄，你与那许剑痴几战几胜？”
　　年少成名，两年前却在泪罗江与东越魔头余祭谷一战中惨败的天师府剑首沉思了片刻，惜字如金道：“十战，九平。”
　　许无生下山后，尚未走出北雍便遇上了逆江而上的谭济道。一个武当玉柱，一个天师剑首，二人初遇，却神交已久。一路从北边打到了东边，既有切磋争锋，亦有生死之战。
　　卜天寿追问道：“不对呀，既打了十回，怎只九平？”
　　素来寡言少语的谭济道如实道：“没打完。”
　　卜天寿掐指一算，抬头望西，过了半晌，恍然道：“原来如此，许剑痴要去天山拿回他的剑啊。”
　　谭济道默然点头。
　　卜天寿随手折下一根青草，放在嘴里，想了想道：“人剑归一，师兄你怕是打不过他了，不如咱们也去长安城瞧瞧？”
　　负剑道士微微摇头，转身离去，“你去长安，我去东海。”
　　被天师府一众大小真人说成最不像道士的小道士仰面躺下，翘起腿，自言自语道：“师父说李长安一剑便劈开了那座通天塔，哪里像跌境跌到谷底的人，我可不去自寻晦气。金鲤池的龙鲤何时变成九尾，就全仰仗师兄你了。”
　　卜天寿转头望去，已不见负剑道士的身影，他兀自苦笑了一下，“还有我那个四处惹是生非的老爹，成日念叨着天道天道，就不知道父债子还这个道理？”
　　小道士独自在池边絮絮叨叨了许久，最后轻唤了一声师父，却无人再应声，小道士扯起嘴角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长安城的动荡没过两日便被一个惊天消息抢去了风头，犹如一阵飓风，从东海直掠而来。
　　江湖历经一甲子，终于有人登上了观潮阁第十八层。
　　而那人的名字，即将名震天下。
　　韩高之。
　　同时还有一人的名字，再度被江湖提及，那便是自观潮阁建成以来，第一个登上十八楼的女子剑仙。
　　李长安。
　　只是后者曾经的“天下第一”多被质疑，不仅因为声名狼藉的缘故，江湖中更多的说法是李长安当年太过一骑绝尘，虽无敌于世，但是否真正成就陆地剑仙无人可证，与同为陆地神仙的余祭谷也只有过一战，此后二人都不曾再与人交过手。大野坪一战世人终于有幸亲眼目睹了仙人之力，但都不是二人最巅
　　峰之时。故而才有传言说，李长安当年的天下第一，水分居多，虚而不实。
　　而韩高之，这个三十年前寂寂无名的小卒，三年一登楼，整整三十年一步一个脚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韩高之的天下第一人，江湖无不拜服，可谓实至名归。
　　将军府今日来了一位身份清贵的不速之客，另一位则是被生拉硬拽来作陪的可怜女子。
　　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风头浪尖下，那些早已写好拜帖却迟迟不敢登门的京城权贵比前两日遮星台倒塌时更加惶恐不安。尤其是在内阁大学士钱鸿明以及鲁镇西大将军被下令禁足后，这些闻风而动的京官成日眼巴巴的望着将军府门，生怕谁先攀附上了这位朝廷新贵，后来者讨不到好不说，今后还得小心翼翼免得被穿小鞋。
　　故而，整个长安城，除了能横着走的三公主殿下，也无人敢在此时登门造访。
　　另一个可怜女子自然就是被留在长安城当质子的武陵郡主，姜孙信。
　　姜岁寒才走入后院，便瞧见这样一副场景，院中摆起了一张长案桌，那个让整个长安城不得安生的青衫女子站在白衣女子的身后，一手轻搭在白衣女子的腰间，一手握着那只纤纤玉手，正一笔一划悉心指导，脸上笑意温柔，时而在佳人耳边轻声细语，好一幅夫妻和睦的良人美眷图！
　　姜岁寒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到案桌前，毫不客气的打破了这幅美景，厉声质问：“外头都快翻天了，你还有心思教人练字！？”
　　洛阳皱了皱眉，却未抬头，即便李长安松了手，仍是写完了最后一笔。
　　李长安夸赞了一声“好字”，这才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公主殿下，微笑道：“练字如修身，宫里的夫子没教你？”
　　洛阳搁下笔，默不作声，转身回了屋。
　　姜岁寒愣了片刻，指着白衣女子的背影，不悦道：“她是谁？见了本公主竟不下跪！？”
　　一旁的姜孙信扯了扯公主殿下的衣角，使了个眼色。
　　若在北雍，姜岁寒兴许尚有顾忌，可这是长安，她自家门前，还能平白无故让人欺负了去？
　　姜岁寒不理会姜孙信的小动作，拍桌怒道：“李长安，你府上的人都这般没教养！？”
　　李长安笑了笑，和颜悦色道：“姜岁寒，论身份，我是一朝亲王，论辈分，我是你长辈，到底是谁失礼在先。”
　　李长安虽笑着，姜岁寒却觉着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一时间竟不敢张口。
　　两相僵持不下，院内沉寂良久。
　　李长安暗自叹息，轻声道：“你父皇命我择日就藩，这些时日你就别再来了……多陪陪你父皇。”
　　那句“今后也别来北雍”，李长安没能说出口，怕伤了小姑娘的心。
　　李长安不愿多看她一眼，才转身走出一步，衣袖便被姜岁寒拉住。
　　“李长安，父皇那日与我说，要把北雍还给你，君无戏言，如今你已是北雍王，父皇再有错，你为何要毁了遮星台？”
　　姜岁寒看着那青衫背影，恍然间记起那些跟在她身后为数不多浪迹江湖的时日，那时懵懂无知，只觉着这个背影与父皇何其相似，只要站在她身后，便不惧风雨。可如今，她忽然明白，李长安也好，父皇也罢，她们的身后站着太多人，而她们的身前却空无一人。
　　姜岁寒只听一声嗤笑，“错了又如何，欠下的债便不用还了，还是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姜岁寒，梦
　　该醒了，我与姜家……”
　　姜孙信猛然大喊：“王爷！”
　　恩断义绝四个字，一旦说出口，便覆水难收。
　　李长安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姜孙信，抬手拍了拍姜岁寒的脑袋，叹息道：“也罢，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早些回宫，莫叫你父皇担心。”
　　姜岁寒犹不肯罢休，再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拽着李长安的衣衫，红了眼眶，“李长安，那日武当山，你答应我的事。”
　　李长安低头看着已不再“天真”的少女，伸手抹去她眼角尚未流淌的泪水，笑着道：“身为长者，自当言传身教，怎好言而无信。”
　　少女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松手抱住了李长安，将头埋在她胸口，任性道：“李长安，最后再求你一件事，无论裘千人日后做了什么错事，留他一条性命。”
　　李长安有些无奈道：“若他背信弃义呢？”
　　姜岁寒在李长安胸前蹭了蹭，过了半晌才闷声道：“你也别杀他。”
　　李长安重重叹了口气，“公主殿下的要求，当真无理的很。”
　　姜岁寒破天荒的没还嘴，只一把推开了李长安，小跑出了后院。直到此时姜孙信才看清了李长安胸前一片湿润，恍然失笑。
　　李长安走到方才不顾失态也要护着姜岁寒的女子跟前，抬了抬手道：“我送送你们。”
　　姜孙信低眉敛眸，与李长安并肩走出后院。
　　二人信步闲庭，入了廊道也不见姜岁寒的身形，想必早已躲去了马车上等候。能伴李长安身侧而镇定自若的人不多，年轻女子就更少，姜孙信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若是个男子，兴许活不到这般年纪。
　　走过半条廊道，李长安缓缓开口道：“两年前沸水城兵力便增至七万余，多少人眼巴巴等着南边狼烟四起，却迟迟不见动静。前年余祭谷那老匹夫失心疯跑来下战书，之后你便留在了长安城，若非我北上，眼下你应回了扬州王府，只不过是去替姜凤吟收尸还是去坐镇边境就说不准了。”
　　姜孙信望向李长安，淡然道：“王爷想问什么？”
　　李长安也懒得再拐弯抹角，问道：“何时出兵？”
　　姜孙信收回目光，并未直言，只道：“不日，那位东越的公主便该回去了。”
　　李长安沉思良久，又问：“当真能破了山阳城？”
　　姜孙信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道：“王爷曾领过兵，应知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不破，还有下回，更何况如今有白将军在，破与不破已不重要，只是早一些，迟一些罢了。”
　　李长安不再言语。
　　走出廊道时，姜孙信似想起了什么，询问道：“明日城南柳絮苑有一场曲水流觞，王爷可要来助助兴？”
　　李长安挑了挑眉，“给谁助兴？”
　　姜孙信柔柔一笑，仍旧半遮半掩道：“王爷来了便知。”
　　二人行至府门，果真不见姜岁寒身影，姜孙信立在石阶下朝李长安欠了欠身，而后上了马车。
　　入了车厢，瞧见把脸埋在双、膝间的公主殿下，姜孙信也有些无奈的道：“下次再见不知何时，真就这么走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动了。
　　姜岁寒猛然抬头，一把掀起车帘，见着那袭青衫仍站在府门口，她鼻头一酸，喊了一声“李长安”，便再发不出声。
　　女子也不应答，只看着她，笑意恬淡。
　　姜岁寒赌气似得，瞪了她一眼，甩下了车帘。
　　只一瞬，便又悔了，掀起帘子。
　　再不见青衫。


第194章 
　　常言道好事多磨，从北雍一路南行，怪事糟心事不断，李得苦没觉着入了长安便有好事。软磨硬泡了师父几日，好不容易才在玉姐姐的陪同下得以出门，连南城的闹市都没来得及去瞧上一眼，就又被关在了府里。
　　自打那个与师父同姓的红衣女子出府后，就再没回来，燕姐姐这几日也跟着丢了魂似得，与她练剑时老走神，有一回甚至被她打落了手中的木剑。当时李得苦以为自己功夫又长进了，只是尚未来得及欣喜，一旁督促的洛阳师姐便一针见血的道出了真相。后来，燕姐姐便不再陪她练剑，害得小丫头这几日吃足了苦头，洛阳师姐下手可从不温柔。
　　李得苦从来不信苦尽甘来的说法，直到昨日自称“本公主”，看上去比她年长两三岁，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姑娘走后，她心心念念的楼姨回来了。风尘仆仆的模样，带着一身不大不小的伤，只与她寒暄了几句，便随师父去了书房，一待就是一日一夜。
　　从北契回来后，师父不论谈及何事都不避讳她，除非有外人在场，想必是觉着小丫头长大了，总该慢慢学着独当一面。于是李得苦便堂而皇之的坐在书房门口下的石阶上，一面用春雨滋养剑意，一面听着屋内楼解红说着这些时日远在万里之外的经历。
　　听到楼解红刺杀几名南庭官员时，李得苦虽不知其中凶险，心头却莫名一紧，刚蓄势而起的几分剑意顿时散了个干净，一时间如无头苍蝇一般再摸不着头绪。又听楼解红说起慕容府的变故，说那不曾见过，只听师父提及过，与她年纪相仿，名叫慕容喜的小姑娘带着她三叔的尸身回府后，没过几日她爹便死在了自家庭院的大湖里。死相极其凄惨，万针穿心，在楼解红说出凶手的名字“丑奴儿”之后，师父沉默了许久。
　　坟山马停坡的名头李得苦许久之前就听闻过，只不过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如今落到那个名叫丑奴儿的年轻女子手里，是好是坏，李得苦丝毫不在意，慕容喜日后的命运如何凄惨，她更不关心。只是莫名想起那个在花溪州遇上的少女，她额间的红玉石曾经那般耀眼璀璨。
　　李得苦抬起手臂，看着缠绕在手腕上的玉覆额，眼眸哀伤。
　　再听到楼解红提及那个曾是虎头帮的青年剑客时，李得苦仰头望天，缓缓闭上了双眼。
　　横在膝上的不公古剑，猛然剑身颤鸣。
　　一瞬间，有一股浩然剑意迸发而出，将满院春雨绞杀殆尽。
　　屋内李长安与楼解红同时朝门外望去，却不见人影，唯有不公斜倚在廊柱边，剑未出鞘，风雨不沾。
　　夜里，雨停无风，月色皎洁。
　　书房内仍旧烛光灼灼。
　　李得苦拣了将军府最高的一处屋檐，遥望满城万家灯火。一袭白衣悠然出现在她身侧，亦不打扰，只安静坐下。
　　良久，洛阳才开口道：“白日那一招叫什么？”
　　李得苦愣了半晌，恍然明白过来后，苦笑道：“师姐你就别挖苦我了，要叫师父说，怕是连剑招都算不
　　上。”
　　洛阳好似不在意，自顾自道：“眼下虽只是个雏形，但剑意不俗，日后若多加打磨必有所成。天下所有剑招剑式皆因人而生，那些成名的剑客都有自创的一招半式，你年纪尚轻，莫妄自菲薄。”
　　从来不曾得过白衣女子半句夸赞的李得苦强压下心头狂喜，踌躇了片刻，有些赧羞道：“那……那便叫杀雨吧，还是……杀春好听，有气势些？”
　　洛阳转头看向她，淡然一笑，“都可。”
　　那一瞬，李得苦终于明白师父为何对师姐纠缠不休了，也懂得了这个不善言辞，外冷内热的女子这几日对她的良苦用心。
　　李得苦记得李老头曾说，天底下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遇上一个就少一个，这是一个人的福分，就如寿命一般，多活一日就少一日。李老头没读过书，讲不来大道理，但有些话却比书上说的更有道理。儿时，对她好的娘亲死在了山匪刀下。颠沛流离时遇上了李老头，没过几年又死在了瓦岗军的马蹄下。如今有师父，有师姐，有玉姐姐，还有楼姨，李得苦只希望那所谓的福缘就在此停住，她便知足。
　　似想起了什么，李得苦痴痴笑道：“七八岁时我便被山匪掳上了山，寨子里有个先生见我模样乖巧，便收做了侍童。有一回先生带我出山，我坐在先生的马背上，看见山脚下有个小村庄。”
　　说着，李得苦抬手指了指前方灯火，眼神逐渐黯淡，“就像这样，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后来，山匪们进了村，到处都烧起了大火，比长安城还亮。那村子就跟我的村子一样，人都死了，也都烧了个干净。先生那时说了一句话，万家灯火，都不是归处。我没听懂，遇上李老头之后我才知道，先生曾是个进京赶考的秀才，家里七八口人就指着他出人头地，可惜进京的途中碰上了山匪，若非有些本事想必连命也保不住。师姐，你说活着的人都不知道归处，那死了的人又该去往何处？”
　　洛阳沉默良久，思绪杂乱间，恍然有一丝清明，她有些明白李长安为何会收留这个命苦，名字也苦的孩子了。或许与剑胎天赋无关，只因这个孩子太像她了。李长安或许是不想让这个孩子，也走上跟她相同的道路。
　　夜风微凉，洛阳轻柔别起少女鬓角的青丝，淡笑道：“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大抵是回了故土吧。”
　　那一刻，少女的眼眸中映入了万家灯火，璀璨过星辰，明亮如日月。
　　翌日一早，李得苦去了书房，拿回了不公，与李长安说要打磨误打误撞悟出来的剑招。熬了一夜的李长安满脸倦意，却未曾多言，只欣然点头。
　　午时过后，信心十足苦练了一上午却未得半点进展的李得苦失魂落魄的来寻师父求教，书房已不见人影，李长安出府了。
　　马车驶向南城，姜孙信看了一眼一上车就闭目养神的李长安，面色略显苍白，犹豫了片刻，才出声道：“此番来的皆是城中名门闺秀，往年都由朝廷敕封的夫人主持，今年则有些不同。”
　　李长安轻抬眼
　　皮，笑道：“什么样的大人物，还得你这个武陵郡主亲自请本王去作陪？”
　　姜孙信笑了笑，“王爷如今的身份，理当奉为上宾，作陪可受不起。只是此次主持的林小姐与王爷有些渊源，二来又都想见见王爷，姜孙信总算不负众望。”
　　李长安迟疑了片刻，笑容古怪道：“感情我是去给人当猴子瞧？”
　　素来端庄从容的武陵郡主淡然一笑，不慌不忙道：“王爷若是不高兴，即刻打道回府便是。”
　　李长安轻笑道：“那岂不是让你落人口舌，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想来你这一年多也花了不少心思在此道上，罢了，就当我还个人情。”
　　姜孙信低眉敛眸，笑而不语。
　　李长安暗自叹息，这小狐狸可比那老狐狸难缠得多。
　　马车拐过几条街，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
　　巷道不深，青石铺小路，左右院墙高立，不闻院内人声，很有文士喜好的曲径通幽。下了马车，姜孙信领着李长安行至一扇朱漆小门前，门檐飞翘，两侧各有一只喜鹊，檐下挂有桃竹，门上铜凤辅首衔环，尽显雅士风气。
　　姜孙信上前叩门，不多会儿门便开了，里头一左一右立有两名清秀女婢，面上略施粉黛，穿着打扮比起寻常人家多了几分素雅，秀色内敛。
　　李长安不禁暗自咂舌，婢女已是如此，便可见其主气态如何。在长安城瞎混的那几年见过不少所谓的名仕，正逢乱世时，真正当得起高人逸士的自然少之又少。而今天下却是大放异彩，独占八斗才气的东越楚狂人自当拔得头筹，九原卢家的斗酒先生位于榜眼亦不算屈名，吏部尚书林杭舟虽入不得前三甲却不输诸多京城名仕，还有在野的太学宫左祭酒季叔桓，桃李天下名才双收，更别提江南道那些后起新秀，亦不乏高人名仕。
　　如今刮起柳絮之风，女子若能在文坛上与男子平分秋色自是好事，可若只是鹦鹉学舌，那便贻笑大方了。
　　李长安向来在才学上没什么建树，当年太学宫的司徒大祭酒评她的文章狗屁不通并不冤枉，吵架归吵架，真要对坐清谈，李长安宁愿去听和尚念经。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岂不显得她李长安为人器小？
　　迎门的女婢躬身垂头，竟是看也不看李长安一眼，朝姜孙信道：“见过郡主，夫人已恭候多时。”
　　李长安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目中无人”的婢女，不禁哑然失笑。
　　进了苑门，内里景致与李长安所想相差无几，皆是文人雅士喜好的竹林森森，花丛小径，倒也有几处别出心栽的地方，让李长安颇为欣赏。
　　半盏茶的功夫，眼前景致一变，视野开阔了许多，一条蜿蜒小溪徐徐流淌，两旁山石竹林各有境意，偶有清风拂过，犹如空山新雨后，清泉石上流。在寸金寸土的长安城得以这般怡人景致，足见这柳絮苑的主人手笔之大。
　　李长安才走过溪上白玉石桥，溪渠两旁的女子闻声望来纷纷站起身，盈盈一拜。
　　“拜见王爷。”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有些后悔方才没扭头就走。


第195章 
　　以往名仕聚宴，多是叫上几个志趣相投的好友，把酒言欢，风花雪月。如曲水流觞这等清谈李长安素来嗤之以鼻，去过一次，险些当场睡着，便不再参与。
　　几十个大老爷们儿纸上谈兵，争的面红耳赤有什么好看的？可换做女子推杯换盏，不聊女红谈国事，便好看了？
　　俗话说三个女子一台戏，这一苑满腹学识的女子，怕是唱个三天三夜也唱不完这出戏啊。
　　李长安当下头疼不已，既想抽身，又想见识见识这些自命不凡的女子会不会如村妇一般谈到最后大大出手，两个贵妇争的脸红脖子粗互相揪扯着衣衫头发，这场面可不多见！
　　姜孙信也不管李长安如何自处，径自挑了个位置坐下，而后瞥了一眼今日主持大局的年轻女子，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女子们神色各异，目光皆充满打量的意味，有些平淡如水，有些炙热如火，有些故作矜持，有些跃跃欲试。这不奇怪，这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多生于长于深院高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知所学皆来自书本或从旁人口中听闻，由于女子之身所限，学不来负笈游历，对天下见闻自然有所颇失。而李长安就好比从画中活生生走出来的人物，免不得多瞧上几眼。
　　饶是如此，脸皮厚如城墙的李长安也被瞧的有些不自在，只得干咳了两声，一面四下寻空位，一面笑道：“你们方才在聊什么，继续啊，不必理会我，我就是瞎凑热闹。”
　　一名身着丹青儒裙的年轻女子缓步走来，停在李长安跟前，施了个万福，微微抬头道：“小女子林白鱼见过王爷，今日得王爷大驾光临，实乃幸事。”
　　先前在马车上姜孙信提及那林家小姐，李长安便心生警觉，没成想，当真是这个林白鱼。
　　冤家路窄啊，李长安暗叹一声，面上装作毫不相识，笑眯眯道：“林小姐过誉了，长安城谁不知女状元林白鱼，想一赌芳容的年轻俊彦如过江之鲫，却是本王今日三生有幸才是。”
　　哪料，林白鱼虽不动声色，却不依不饶道：“武当山上王爷可没这般好说话，怎下了山就不认人了？”
　　此言一出，当即便引起了一阵小骚乱。
　　林白鱼出城那日，整个长安城都知晓这是要代替女帝陛下去给那不知好歹的武当山一个下马威，可谁能想到，被女帝陛下金口玉言为“女状元”的林白鱼竟让人逐出了山，当时不少爱慕这位女才子的年轻学子为其愤愤不平，只是无人知晓究竟是谁有那么大胆子，否则李长安怕是刚入城就要被人堵在城门口骂个狗血淋头。
　　李长安笑意不减，平淡道：“林小姐这是把本王请来，兴师问罪？”
　　不再穿白衣的林白鱼微微垂头低眉，不卑不亢道：“小女子不敢，只是向王爷讨个说法。”
　　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李长安嗤笑出声，走上前抬手捏住了林白鱼的下巴，勾了勾嘴角道：“模样倒是长的讨喜，但身为女子，终归是脸蛋胜过才华，你若愿替本王暖床枕席，本王倒是可以与你说道说道。”
　　李长安凑到她耳根子旁，低声道：“不过世人皆知，本王在
　　床上说的话，从来做不得数。”
　　林白鱼顿时花容失色，既惊慌又羞愤，只是这一幕场景落在其余众人眼中，除却震惊甚至有些香艳。当众调戏尚书府的千金小姐，给那些王公贵族十个胆子也不够，只不过高风亮节的表面之下总是藏污纳垢的多，尤其是在名仕扎堆的京城，这些名门闺秀自是不例外。不说哪位夫人小姐水性杨花或是好女风，早些年宫里甚至传出女帝陛下豢养侍妃的流言。
　　如林白鱼这般洁身自好的女子，在柳絮苑并不受人待见，私底下期望折断这朵寒岭之花的不在少数，可惜没人敢去碰尚书府的霉头。如今终于来了个无法无天的主儿，这些过久了清平日子的富贵女子怎能不惊喜。
　　只是众人兴致刚起，便叫人泼了一头冷水，姜孙信不知何时站在李长安身后，沉声道：“王爷，请自重。”
　　李长安手一松，林白鱼立即抽身而去，倒退了两步。
　　李长安啧了一声，似有些不悦姜孙信扰了她的兴致，面无表情道：“林小姐，本王奉劝你一句，你想一展宏图也好，想扬名立万也罢，别打本王的主意，不然……”
　　李长安阴恻一笑，没再多言。
　　到底是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女子，林白鱼面色虽有些惨白，却已没了方才的惊慌之色，她盯着李长安亦是一言不发。
　　彻底失了兴致的李长安懒得与这女书呆子纠缠，转身欲走。
　　姜孙信也不阻拦，只淡然道：“既已来了，王爷何不多留片刻，也好让在场诸位夫人小姐一尽东主之谊。况且今日所谈之论，说不定王爷也有兴致听闻一二。”
　　李长安不予理会，冷漠道：“姜孙信，莫要得寸进尺。”
　　姜孙信朝林白鱼使了个眼色，而后微微垂首道：“怎敢。”
　　知晓其意的林白鱼转身走到溪渠最上头，从女婢手中接过酒樽木托，放入水中，朗声道：“今日所论……”
　　她的目光笔直望向李长安，缓缓道出二字：“王侯。”
　　李长安微微一愣，低头轻笑，踏出一步，周遭竹林顷刻摇摆不定。
　　“与王侯论王侯？”
　　李长安嗓音不大，犹如一阵微风拂过众人耳畔，却不由得令人背脊发寒。
　　林白鱼已是面如白纸，只靠心中意念强撑着，可李长安并未踏出第二步，而是转头望向苑内一角，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长安城的阴沟简直臭不可闻，看来你还是颇受那妇人器重。”
　　言罢，李长安伸手在面前一抹。
　　此时众人才惊觉，那方酒樽并未随溪水顺流，而是被一柄水剑托在半空中，剑尖竟是直指林白鱼。
　　水剑随李长安动作消散跌落，酒樽重新顺流而下，李长安走到溪渠边，俯身探手，木托似被一股力道推着奔入她手中。
　　仰头饮尽杯中酒，李长安随手将酒樽抛回木托上，微笑道：“酒倒是不错，也罢，本王洗耳恭听。”
　　夺回主场的林白鱼浑然气势一变，好似武夫握住了刀，书生提起了笔，言辞灼灼，舌灿如花。不仅引经据典，且有自身的见地，不论与何人争锋，皆是一言定胜负。若说文士之间的高低，林白鱼当属一品高手。放入庙堂必成大器，只是
　　这性子，恐怕四面树敌，难有所成。
　　几番辩论下来，众人兴致逐渐攀至顶峰。
　　若非不时有女子凑过来攀谈，李长安早已昏昏欲睡，只不过今日所闻，倒令她心中偏见稍淡去几分。再历经几代王朝更迭，兴许真有一日天下众生平等，女子亦可执笔提刀。
　　只是念头刚起，李长安便摇头失笑，范西平大梦不醒也就罢了，如今自己怎也异想天开了起来？
　　“王爷可是有何见解？”
　　李长安闻声望去，林白鱼犹如一位常胜将军一般目光锐利，直视而来。
　　似有几分醉意，李长安轻晃手中酒壶，笑道：“一甲子前乱世当道，世人皆道清谈误国，提及昔日清谈大家更是畏如虎狼，我倒以为事事皆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论。儒道大家荀学曾论王霸义利，我有幸听之一二，受益良多，只是当今学子一味崇今贬古，视古人天道如洪水猛兽，殊不知王霸之道最初便源于天道，只不过历经千百年也未曾有人证得硕果。纸上谈兵也好，有理有据也罢，我只是奇怪，不在其职却论其道，这论的是哪门子的道？还望林小姐解惑一二。”
　　不等林白鱼开口，李长安又补了一句：“别跟我扯书中所言，我听不懂。”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林白鱼沉默片刻，问道：“如此说来，王爷以为我等皆是空谈？”
　　李长安抬了抬眼，笑而不语。
　　窃窃私语声更甚。
　　不知作何想法，素来眼高于顶的林大小姐竟不耻下问，作揖恭敬道：“那还请王爷为小女子解惑。”
　　李长安换了个更加惬意的姿势，想了想，牛马不相及道：“菜市一根萝卜几钱？”
　　众人目瞪口呆，林白鱼却从容应对道：“两文钱。”
　　“一块豆腐几钱？”
　　“三文钱。”
　　“一斤猪肉几钱？”
　　“二十五文。”
　　“一壶黄酒几钱？”
　　“十文。”
　　李长安微微眯眼，沉默了片刻，而后坐直了身子，再问：“一匹北契大宛种马，送至北雍，途中要死几人？”
　　林白鱼显然一愣，有些错愕，沉默了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接着道：“一把北雍刀从坯子到铸成，再到上战场，需历经几代刀匠心血？”
　　“一次千人以上的战役所需粮草，能喂饱几户人家？”
　　“一名可上战场杀敌的士卒，需磨炼多少时日？”
　　一连三问，不见答复，李长安缓缓站起身，“燕字军玄甲铁骑闻名天下，你可知他们曾斩下多少颗头颅才有今日的风光？”
　　林白鱼默然无言，只是袖中拳头紧握，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李长安一步一步走向她，继续问道：“你又可知，古阳关下埋了多少具枯骨？北雍有多少孤儿寡母没了丈夫，父亲，儿子？”
　　李长安把酒洒在林白鱼跟前，“今日是我北府军将士的忌日，李长安替五万孤魂，谢过林小姐赠酒。”
　　林白鱼脸色剧变，只见那双丹凤眸子醉意撩人。
　　李长安将酒壶丢入溪渠中，双手拢袖，轻笑道：“论王侯？林小姐，不如随我去边关亲眼见上一见，看看是否都如你所言？”
　　满苑哗然。
　　坐中武陵郡主，举杯轻叹。


第196章 
　　早些年庙堂有个“南卢北林“的说法，北雍虽有十三郡在地广之上号称九州第一，但历来只出名将，文臣能吏寥寥无几。十几年前，北凉道三川郡出了个天资卓绝的读书人，年仅十岁便中了举人，其世族并非高庭门户，砸锅卖铁送其赴京。许是老天抬爱，一朝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三川郡林家一跃登龙门。
　　这个读书人便是当今吏部尚书，林杭舟。
　　三川林家虽比不得九原卢家那般根基深厚，运气却比常人要好上太多，生而逢时又得女帝青眼，林杭舟的仕途可谓顺风顺水，一路平步青云。而立之年便坐上了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在朝从不结党营私，私下里只与卢八象，太学宫大祭酒季叔桓这等文豪大家颇有来往。故而，仕途瓶颈，在所难免。
　　林府今日有些风雨欲来的趋势，早朝上女帝陛下钦点林家长子入翰林院小黄门，放在旁人身上那可是滔天的恩宠，可林大人面上却未见半点喜色。
　　下朝后，一众大小官员纷纷上前道贺，林杭舟只应付了几声，便快步离去。
　　卢八象瞥了一眼聚在一处小声议论的官员，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并肩走在御道上，林杭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道：“东野兄莫劝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臣子本分，要怪只怪林杭舟的儿子不争气，连他妹妹半分都不及。”
　　卢八象拍了拍酒葫芦，笑道：“为官之道，你我半斤对八两，比起咱们的左仆射萧大人可差远了。不过林兄放心，既然进了翰林院的大门，我自然少不得照拂一二。”
　　素来秉公无私的林杭舟又是一声叹息，“有劳东野兄了。”
　　二人走了一小段，待望见宫门时，卢八象缓缓道：“林家根在北雍，早些年林兄初入朝堂因此惹来不少非议，我是知晓的。小鱼儿此番上武当，既是机会亦是决断，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去将军府上走一遭。虽是女子，但若因此事蒙尘，委实可惜啊。”
　　直到上马车，林杭舟亦未言语。
　　回了府，林杭舟径直去了女儿的闺房。
　　瞧见未脱补服，匆匆而来的父亲，林白鱼心知不妙。
　　昨日李长安才出柳絮苑，消息便传的满城尽知。在男子掌权的天下，女子清谈本就被当做一个笑话，若非当今天子是位女帝，再加上这些女子非富即贵，世人的唾沫早淹了柳絮苑。林杭舟一直对此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对女儿的疼爱，平日里至多口头上训斥几句。谁成想，林杭舟避之不及的女魔头，自家女儿竟不知天高地厚的找上门去挑衅，最后还落得个颜面尽失的下场。
　　林杭舟看着眼眶微红的女儿，有气无处使，只得压着怒意道：“可知错了？”
　　从昨日回来，便被禁足，又一夜未眠的林白鱼低下了头，轻声道：“女儿知错了。”
　　谁家女儿不是捧在手心里的宝，可林白鱼天资卓越，却偏偏不是个男儿。这些年来，看着女儿越发锋芒璀璨，林杭舟无奈远多过惋惜。好似林家的气运已到头，这颗明珠生不逢时，注定蒙尘。
　　林杭舟长叹道：
　　“不能为你讨回公道，是爹爹无用。”
　　林白鱼微微摇头，“女儿不在乎。”
　　女子名誉大过天，更何况是他林杭舟的女儿，京城引以为傲的“女状元”，怎能不在乎？
　　念及此，林杭舟语重心长道：“鱼儿啊，你要为林家争个名利也好，争个对错也罢，但得明白有些可争，有些不可争。爹知道你爱读书，也有这份天资，可你终究是个女子，日后相夫教子操持家事才是你的本分。爹读书半生，为官半生，不求位居人臣，只求你兄妹二人一世无忧。古往今来，多少天纵之才，男子中有几个名垂千史，女子中又有几个李长安？鱼儿，你可明白？”
　　林白鱼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一字一句道：“爹，女儿要去北雍。”
　　林杭舟错愕不及。
　　林白鱼双膝跪地，嗓音坚毅道：“望爹成全！”
　　林杭舟扬起手，却迟迟未落下，打了又如何？打了便能让这鬼迷心窍的女儿回头？自己养大的女儿，他岂会不知，林白鱼若下定了决心，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气的浑身发抖的林杭舟憋了半晌，狠狠一跺脚骂了一句“愚不可及”，拂袖离去。
　　临走前叮嘱丫鬟春晖，禁足小姐一月，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逐出府门！
　　春晖未曾见过待人素来亲和的老爷发这么大的火，跪在林白鱼身边，带着哭腔道：“小姐，这可怎么办？”
　　林白鱼眼眸暗沉，一言不发。
　　林杭舟一路气势汹汹的去了书房，刚坐下，便如坐针毡。转而站起身，在屋内来回渡步，脚下不自觉越走越快。
　　林白鱼打小便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只因一句是非对错，便挑灯到天明，非要从书中寻个结果出来。可这天下的是非，怎是几本书几页纸便说的明白的？原先林杭舟便有打算，将林白鱼干脆送去太学宫。只是对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儿多有不舍，毕竟日后嫁出去，此生再见的时日便不多了。谁能料到，半路竟杀出来个程咬金，简直与横刀夺爱无异！
　　他林杭舟可以不在乎朝堂非议，甚至不在乎林家的仕途，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毁于一旦！
　　林杭舟忽然脚下一顿，心一横，转身朝门外走去。他才一脚踏出门，便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府上管事撞了正着。
　　林杭舟皱眉问道：“何事惊慌？”
　　这些时日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谁人不知，管事苦着脸道：“禀老爷，李……将军府的王爷求见。”
　　林杭舟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初，沉声道：“来的正好，去请。”
　　李长安随门房仆从一进正厅，便瞧见身着补服的尚书大人端坐在堂上，气势凛然，好似一副随时要与人动手的模样。
　　在长安城这些时日，确是有所耳闻林杭舟为人为官皆无可挑剔，只有一样，极其护短。尤其是自家的闺女，比珍奇异宝还宝贝。有如此家世，如此父亲撑腰，林白鱼恃才傲物，不是没有道理。
　　待李长安走入堂内，也不见林杭舟动静，既不拜礼也不招呼。李长安倒不计较，径自坐下，笑着道：“听闻令公子喜事，本王特来道贺，只是来
　　得急，两手空空，还望林大人见谅。”
　　林杭舟抬了抬眼皮，风轻云淡道：“王爷消息倒是灵通，才半日的功夫便知晓此事，不过本应是本官前去将军府拜见王爷才是。”
　　李长安微微一笑，也不再自称本王，道：“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哪有我这般闲散，若耽误了要事，我可吃罪不起。今日道贺只是其一，听闻今日朝上亦有一事与北雍有关。”
　　见林杭舟默不作声，李长安接着道：“雍州刺史王右龄私纵其女盗窃兵械库，持弩伤人，陛下却下旨只罚俸禄一年，其女王西桐禁足半年，我想问问同样出身北雍的林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浸淫宦海多年，林杭舟怎会听不出这位北雍王的言下之意。王右龄虽是雍州官员，但其身份人人尽知，依照北雍军律，王西桐不仅斩首示众，王右龄那身官服也得扒下来，陛下从轻减罚这是明摆着偏袒自己人，并且表明皇家威严绝非新王可撼动。可李长安此时却想让林杭舟挺身而出为北雍说句公道话，莫说已官至吏部尚书的林杭舟，便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不至于如此糊涂。
　　换做旁人，定然左右为难。
　　林杭舟嘴角噙着冷笑，全然不怕得罪了这位闹得满城风雨的北雍新王，道：“王爷真是好大的忘性，昨日才辱没小女林白鱼，今日便来尚书府兴师问罪，怪本官袖手旁观，任由北雍遭人欺、凌？”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将双手揣入袖中，平静道：“林大人许是有些误会，中原九州莫非王土，朝堂百官莫非王臣，既是陛下金口玉言，李长安怎敢有怨。昔年三川林家与李家也算有些交情，只想着借此来与林大人叙叙旧，毕竟我是个女子，在长安城无依无靠，自然也不会让林大人为难便是。”
　　林杭舟微微一愣，看着青衫女子，神情复杂。身正不怕影子斜，林杭舟自认入京为官以来不曾诋毁过北府军一言半句，却也不曾为李家说一句公道话。当满朝非议燕字军正步入李家后尘时，身为北雍人的他选择明哲保身，此乃人之常情。只是身为人臣，明知不公，却无可奈何时难免心中有愧。
　　林杭舟沉默半晌，缓缓垂眸，沉声道：“不日，本官便会将三川郡林家尽数迁入豫州。”
　　李长安默然叹息，起身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林大人，至于林小姐该何去何从还望大人三思，北雍王府永远为林小姐留有一席之地，告辞。”
　　林杭舟无言苦笑，用女儿换家业？
　　李长安正跨出门，一个纤细身影拦在她跟前，死死的盯着她。
　　正是不请自来的林白鱼。
　　林杭舟瞬时慌了神，拍桌而起，厉声怒斥：“林白鱼！谁准许你出房门！滚回去！”
　　林白鱼站的笔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青衫女子，沉声道：“我随你去。”
　　李长安淡然一笑，没有言语。
　　林白鱼上前一步，朝从未对自己大喊大叫的父亲绝然一笑，“爹，京城已无女儿立身之地，便成全了女儿吧。”
　　林杭舟神情一滞，倒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那一瞬，他觉着女儿似要出嫁了一般。


第197章 
　　先有卢家斗酒拜会将军府，后有北雍新王亲自登门尚书府。
　　这几日，瞻云就日两条街暗潮汹涌的厉害，各府门庭的拜帖一时间犹如雪花一般飞入将军府邸。由于访客众多，门房老仆干脆搬了条板凳守在门前，用燕小将军早先交代的说辞“王爷不在府上”将一众大小官员统统挡在了门外。
　　可谁知，尚书府林小姐的事迹一传出后，不少人私底下猜测，林家长子的小黄门十有八、九与此事脱不开干系。导致那些接连吃了两日闭门羹的官员非但未放弃，反而重振旗鼓，孜孜不倦的守在将军府门前。于是就日街头便出现了一副荒诞怪异的场面，一群老少爷们儿自备板凳，一字排开井然有序的坐在门前，硬生生把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远处的马车上则坐着自家的女眷。
　　自古卖女求荣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是权贵世阀的女子，生来本就是一枚为了家族兴旺的棋子。虽比不得林白鱼那般才华出众，但哪怕给那位北雍新王多瞧上一眼，即便入不了将军府的高门，身价也定要比眼下高出许多。至于那些家中无女又想凑热闹的，便从房中小妾里挑选，自然得是身子清白又不失才情样貌的，这样的女子在别处兴许难寻，但在长安城只要肯花银子，便算不得什么难事。
　　李得苦从门缝里偷偷朝外望了一眼，而后兴冲冲的跑去后院寻李长安。
　　书房内，李长安正在翻阅玉龙瑶这几日从长安城各处“搜集”来的武功秘籍，时不时与身边的白衣女子交谈几句。
　　李长安甩了甩手上那本一看便知是拓本的《洗剑录》，苦笑道：“要说孤本残页，长安城这些名门贵族的家中收藏兴许比太学宫的九典阁还多，可武功秘籍嘛，还不如街边小贩手里头的货真价实。那夜我趁机翻了一遍钦天司，虽有些马虎，但几处重要的藏书地都找过了，就是没瞧见许黔娄的剑谱。”
　　白衣女子抬眼看来，不解道：“你把剑还给他还不够，剑谱也要送？”
　　李长安摆弄着案桌上成堆的秘籍，笑道：“武当山若能再出一个剑仙，于北雍而言，终归是好事。再说，那把少一人本就是许无生的剑，我不过物归原主，顺道替你还了旧情。一举两得，有赚不亏。”
　　白衣女子显然不喜这般说辞，放下书，皱眉道：“我的事，不必你多此一举。”
　　李长安看向白衣女子，颇为无奈道：“就算你不愿，剑也送出去了，你若觉着亏欠还给我便是了，旁的我也不多求，亲一下总可以吧？”
　　白衣女子斜了她一眼，“休想。”
　　李长安不依不饶的凑了过去，白衣女子这回竟未闪躲，正待欲亲芳泽时，负剑少女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一如当年在花栏坞一般坏了李长安的美事。
　　李长安忍着将这小丫头一脚踹出门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李得苦，你不好好在前院练剑，跑来作甚？”
　　对男女之事尚未开窍的小丫头愣了一瞬，也未多想，兴奋不已道：“师父，门外来了好多人，停了好多马车，比昨日还要多得多，师父他们是不是来贿赂你的，咱们是不是要发大财了！？”
　　李长安哭笑不得，就连白衣女子也摇头失笑。
　　这小丫头，真是跌钱眼里去了。
　　李长安俯身探出案桌，抬手就敲了李得苦一板栗，笑骂道：“子言中是如何说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亏得你还读了那么多遍，罚你抄写此言百遍。
　　”
　　李得苦捂着有些微疼的脑门，委屈道：“可是师父，徒儿是女子，不是君子。”
　　不等李长安再开口教训，一旁的白衣女子插嘴道：“有些道理，不过你师父常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眼下银子收的爽快，日后再吐出来可就没那般容易了。”
　　李得苦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还是师姐说的对。”
　　李长安朝白衣女子眨了眨眼，白衣女子递给她一个风轻云淡的眼神。
　　李得苦不明所以然，发财大计又胎死腹中，未免李长安再罚她抄写，赶忙作揖告退。
　　白衣女子放下手中书，有些埋怨道：“原先严苛，如今又宠溺，都像你这般教徒弟，再好的坯子都毁了。也就这孩子生性良善，明事理，不然早让你带上了歪路。”
　　李长安竟不反驳，沉思了半晌后，认真道：“女侠言之有理，不如此番便让李得苦随你一起回去吧。眼下跟在我身边亦不利于她练剑，待时局稳定些我再接她回来便是。旁人我尚且不放心，怎么说你也算她名义上的师姐不是。”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先前李长安便有所提及，那时她只当玩笑，如今想来却并非毫无根由。李长安的处境明眼人都瞧的出，险境重重，无力再顾及旁人，带个自保都难的小丫头与累赘无异，就算如此，北雍难道不比东越更安全？
　　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的洛阳质问道：“两国交战在即，你却在此时送她去东越？”
　　李长安轻叹一声，“我自有我的理由。”
　　洛阳微微一愣，不再追问，而是道：“那你可问过她愿不愿意？”
　　李长安只轻声道：“这就由不得她了。”
　　若说如今商歌王朝最祥和的地方，非太学宫莫属，丝毫不因长安城掀起的风浪有半点流言蜚语传出。好似读书人就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不过学宫上下都知晓，四公主殿下已有半月未见踪影，有人上门讨教也俱是闭门不见。
　　这一日，徐士行照旧来替四公主照看菜圃家畜，走近小院便见门敞开着，不由得心下大喜，哪知一进门，只瞧见一儒衫老者坐在桌前，喝酒吃肉。待看清老者样貌，徐士行赶忙上前一探究竟，再瞧见盘中的大鹅后，大惊失色，惨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不知嘀咕什么。
　　儒衫老者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喝酒吃肉，还砸吧着嘴说真香。
　　徐士行抬手指着那老头儿，也顾不得什么尊师重道，斥责道：“季先生，您怎能做出这等不义之事！”
　　儒衫老者瞥了他一眼，不屑道：“老夫对公主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吃她一只鹅怎么了？她还敢与老夫计较？”
　　徐士行愣了愣，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小声道：“那您好歹叫上学生啊，怎能独享，岂不有损您大家风范。”
　　儒衫老者一筷箸打在那只偷食的手上，瞪眼道：“老夫辛辛苦苦逮了一上午，也不见你小子来帮忙，这会儿想吃，门儿都没有。”
　　徐士行捂着手哀嚎了一声，猛然醒悟，左右张望了一眼，又跑到院中寻了一遍，慌慌张张跑回来，问道：“季先生！公主怎么不见了！”
　　儒衫老者饮了一杯酒，满足的叹息了一声，冷笑道：“这会儿才想起来？两日前公主便回宫去了。”
　　徐士行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道：“因为李长安？”
　　儒衫老者默不作声。
　　一行十几骑疾驰向西，为首的女子极其年轻，看上
　　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光景，却有股不怒自威的神态，远非寻常权贵女子可比。
　　路途经过一处茶摊，身后一骑策马靠近，道：“殿下，咱们已马不停蹄跑了三日，马可换人也得歇息才行。”
　　女子抬手指了指前边的茶摊，吩咐道：“那便在此处停歇一个时辰。”
　　茶摊不大，拢共也就摆了四张桌子，光招待女子这一行人便坐了个满棚。茶摊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没雇伙计，里外都自己张罗。好在手脚麻利，不多会儿便上齐了吃食。此时早已过了晌午，来往过客虽不少，却不曾有人停留，又或许是瞧见这一行人皆是身形健硕的佩刀武夫，不敢招惹是非。
　　可偏偏就有一个带着小闺女的老农没眼力劲儿，凑上前去讨水喝。
　　中年汉子犹豫不决，为难道：“老人家，水我可以给你，只是没地儿招待，不然你委屈点儿，到边上去喝？”
　　老农一脸的憨厚朴实，也不在意，笑着点了点头。
　　正当中年汉子转身去取水时，与年轻女子同桌的男子走了过来，朝老农道：“老人家，我家小姐请您去那桌歇脚。”
　　老农抬了抬草帽，看了一眼年轻女子，不安的问道：“这……使得？”
　　男子看了一眼身边小姑娘干裂的嘴唇，不再多言，侧身让道，“请。”
　　祖孙二人刚坐下，年轻女子已斟满两碗清水递了过来，笑意和煦。
　　年轻女子不着痕迹的打量了祖孙二人一番，微笑道：“老人家这是从哪儿来？此处离最近的城镇尚有百里路程。”
　　老农囫囵吞枣般饮尽了一碗水，这才抹了把胡须叹息道：“多谢小姐费心，老朽从兖州而来，家中只剩这么一个孙女相依为命，前年听闻北边要打仗，便想着早些南下，这孩子的爹十几年前便战死在沙场上，没几年娘亲又改嫁去了别处，老朽一把年纪刀是挥不动了，至少再闭眼前能给这孩子托个好人家，老朽在幽州有位旧友，趁着腿脚还利索把这丫头送去那。不说衣食无忧，总归有一处容身的地方。”
　　身后垂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姑娘把脸埋在碗里，喝的很小心。
　　年轻女子把水壶与吃食一同推到祖孙面前，道：“老人家放心，要不了多久，天下便太平了。”
　　老农呵呵一笑，毫不客气的抓起一个馒头，塞入口中，含糊不清道：“若世间人人如老朽一般只一心种地耕田，天下才可太平啊。”
　　年轻女子微微一愣，不解道：“此话何意？”
　　老农咽下口中馒头，嗓音清晰道：“老朽种地耕田，挖井打水，饿了有馒头吃，渴了有井水喝，再养上一窝鸡鸭就有肉吃，不需求人与世无争，若人人如此，天下如何不太平？”
　　年轻女子眉头微蹙，平静道：“可世人终有贪念，若非我朝兵强马壮，哪来种田挖井的太平盛世？”
　　老农轻轻摇头，“试想，这世上若无帝王天子，无兵甲士卒，无权势无高低贵贱，何来的贪念，何来的战乱？原本便是太平盛世，可惜世人自害其乱罢了。”
　　老农伸手蘸水，在桌两边分别写下两字。
　　年轻女子低头看去，面色微变，再抬头已不见祖孙二人身影。
　　十几名扈从瞬时握紧了腰间佩刀，年轻女子抬手示意，起身走出茶摊，远远朝南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远去。
　　被扈从唤作殿下的年轻女子走回桌前，看着桌面尚未风干的字迹，怔怔出神。
　　皇帝，苍生。
　　许久之后，她才知晓，那个萍水相逢的老农名叫范西平。


第198章 
　　长安城的几曲风波终于平息在春闱的尾巴上，皇榜放出，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城内各处青楼酒肆如往年一般热闹起来，东城两条文武街也逐渐恢复如常。只是每逢早朝的日子，总有各色马车在就日街头停驻片刻，而后徒留下一抹叹息。
　　经过这些时日，满朝上下皆知，北雍新王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儿。尚书府攀上这么个朝廷新贵，也不知是行了大运还是福祸相依，总归私底下还是妒羡多过讥讽。
　　天下舆论的风向大都一朝一夕，官场上更是瞬息万变，没有吊死在一颗树上的道理。春闱前夕南疆进贡了几坛独有的美酒，翰林院的斗酒先生眼热了许久，春闱过后女帝陛下大袖一挥便赏了两坛。卢八象素来是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性子，于是便在千秋斋摆下了一桌酒宴，请了这段时日一直郁郁寡欢的尚书大人。
　　只是不等二人酒兴渐浓，林杭舟便瞧见那一袭青衫姗姗来迟，才借酒消愁的愁容顿时又挂在了脸上。
　　李长安倒是毫不在意，径自坐下自罚了三杯，再朝林杭舟举杯敬道：“林大人，前几日本王多有冒犯，但若要本王赔礼道歉你就甭想了，不过这杯酒就当本王借花献佛，还望大人莫要与本王一个女子斤斤计较。”
　　言罢，李长安仰头饮尽。
　　林杭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饮尽了酒，转而望向一脸笑意的卢八象，没好气道：“就知道你这酒喝不得，上一回你请我喝酒，也是替顾老将军的孙子来说情。”
　　风流儒雅的斗酒先生不以为意，给二人斟满了酒，笑道：“林兄这话可就不对了，能与我卢八象志趣相投的酒肉朋友不多，林兄算一个，以往有好酒好肉我哪回没叫上你，可惜林兄总是借故推辞，今日难得，也算是给王爷践行。”
　　李长安入京已有一旬多的日子，姜家女帝虽宽宏大量下旨“择日就藩”，但长安城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可一想到女儿即将跟这个王八蛋去北雍，林杭舟就忍不住撸起袖管，且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打的过还是打不过，这口恶气着实难忍！
　　林杭舟一拍桌子，指着李长安的鼻子，怒道：“姓李的，莫说林杭舟以下犯上，我女儿若是受了半点委屈，拼去这顶官帽我也要让你北雍不得安生！”
　　在北雍指着她鼻子骂的人何曾少了去，李长安可不吃这套，淡然笑道：“林大人若是放心不下，不如去将军府上瞧瞧，本王何曾亏待了谁。”
　　卢八象在旁见缝插针的宽慰道：“江湖上皆知王爷素来一言九鼎，尤其待女子多为仁厚，林兄大可安心便是。待过几年，彻底风平浪静，林小姐若是想回来，王爷还能阻拦不成？”
　　言罢，卢八象与林杭舟皆望向李长安，后者笑而不语，一切尽在杯中酒。
　　酒过三巡，三人言谈所至，免不得提及当下的春闱，将军府闭门谢客，林杭舟无心留意，自然不如文坛墨斗的卢八象消息灵通。
　　卢八象浅饮一口酒，笑道：“去年兖州才出了个陛下钦点的陈知节，今年幽州又出了个三甲进士的宋寅恪，到底是太平盛世人才济济，若非此人一时风头无量，将军府少说还得再闹腾个两三日。”
　　李长安沉思片刻，问道：“听闻今年主考是首辅闻溪道？”
　　林杭舟似笑非笑道：“首辅大人可是出了名的眼里难容沙，上一个三甲进士还是天奉七年，可惜那人志不在名利，如
　　今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我林家的小黄门也就是个虚名罢了。”
　　李长安怎会听不出言语之中的挪榆，笑道：“尚书大人为了女儿都敢指着本王的鼻子骂，还在乎这些？”
　　林杭舟砸了自己脚背，不再吭声。卢八象与李长安相视一笑，转了话锋把酒言欢。
　　临别时，卢八象亲自将李长安送到马车前，上车前李长安道：“先生恩情，李长安记下了。”
　　卢八象微微摇头，叹息道：“将来有林家在士子中为王爷造势，于北雍有利。下官不过惜才罢了，还望王爷好生待林白鱼。”
　　李长安点点头，轻笑道：“望日后不与先生为难。”
　　卢八象哈哈一笑，坦然道：“王爷一个女子尚且镇守王朝一方，卢八象区区一介书生，这点为难算不得什么。”
　　李长安不再多言，执礼一拜，就此离去。
　　卢八象返身回到雅间，林杭舟立在窗边，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卢八象拍开最后一坛酒，笑问道：“林兄，饮酒否？”
　　林杭舟缓缓收回目光，低声自语：“不惑之年是该不惑的时候了。”
　　随后他转身挥袖，豪气云干道：“今日与东野兄，不醉不归！”
　　回了将军府，玉龙瑶已在书房候着，随后呈上一封密报。李长安粗略看过，抬手放在玉龙瑶递来的烛火上烧了，问道：“燕小将军已动身前往上小楼接人去了？”
　　玉龙瑶应声道：“是，这会儿怕是已在回来的途中。”
　　李长安冷笑道：“这位因传错旨意而被赐死的老宦官叫什么名字？”
　　玉龙瑶想了想，道：“回公子，孙吉意，便是那日来府上送蟒袍的公公。”
　　李长安吹了吹指尖的灰烬，面无表情道：“名字好，命不好，迟些你带人去截了尸身，到城郊寻个好地方埋了。”
　　玉龙瑶前脚刚走，门房便报宫里来人了。
　　再见着青衫女子，禄堂生一改原先胆怯的模样，有了几分老宦官的稳重，手脚也不抖了，只是眼眶通红，不敢抬头让人瞧见。
　　李长安接过黄布包裹的物件，并未打开，而是问道：“陛下可有嘱咐？”
　　禄堂生毕恭毕敬道：“回王爷，不曾，只交代将此物送至王爷手中。”
　　李长安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吧。”
　　“奴才告退。”
　　禄堂生面朝李长安，躬身而退，一只脚跨出门时，便听李长安道：“下个月清明正赶上时候，得了空去南郊十里外的山上走走，长安城太热闹，离的太近怕你师父睡不安稳。”
　　禄堂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那青衫女子始终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掌灯时分，将军府后厨热火朝天，王爷明日要出城，这是在将军府的最后一顿晚宴，燕小将军说了，今日过后各自遣散归家，长安城的将军府再不是燕府了。于是乎，府里的老伙夫都拿出了十分干劲。外人说什么他们不在乎，燕家待他们不薄，那位北雍新王也不似外头传的那般凶神恶煞，反倒对他们嘘寒问暖，出手又阔绰，光遣散的银子便每人给了足足五百两。
　　入京这段时日虽短，但几经波折，竟是到了最后一日才有机会相聚。
　　席上众人皆一副食不言的规矩模样，李长安见状不禁好笑道：“暂别一段时日罢了，你们怎么各个好似生离死别一般？”
　　燕白鹿抬眼看了看李长安，又望了一眼失而复得李相宜，默不作声。
　　楼解红
　　头一个沉不住气，放下碗筷质问道：“王爷，您要去太行山没人拦着，也没人敢拦，可为何是我同李姑娘先回北雍，若要接掌将军府猎隼，也该是龙瑶陪着回去，她可比我熟稔的多。”
　　李长安笑了笑，毫不客气道：“想随我游山玩水，也得有本事才行，一百白马营碰上寻常悍匪尚可一战，若再碰上应天良那样的江湖高手，光靠一个蒋伯，我不得死上七八回？蒋伯咱们就事论事，您老别生气。”
　　蒋茂伯冷哼一声，没接茬。
　　李长安接着道：“不说你一个二品远不及珑儿这个一品，光是花栏坞那边送来的谍报你便应付不来，难道要我一路当个聋子瞎子不成？”
　　楼解红梗着脖子与李长安对峙了一阵，随即泄了气。
　　见最不讲理的楼姨都败下阵来，李得苦瞬时就红了眼眶。面前摆着山珍海味，却食不知味，又不敢当众与师父顶嘴，勉强扒拉了一碗饭，便一声不吭的离了席。
　　洛阳瞥了一眼负剑少女的落寞背影，忍不住出声讥讽道：“原先不知，你竟如此惜命。”
　　李长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起身叹息道：“罢了，谁让我把她捡回来了，诸位慢用，不必等我。”
　　燕白鹿夹了一筷箸菜放在李相宜的碗里，低声道：“为这顿饭菜后厨没少费心思，莫浪费了。”
　　众人听闻此言，虽各怀心思，却也没人再离席，安安稳稳吃完了这顿饯别宴。
　　李长安一路寻到了将军府的最高处，那夜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在屋顶上对月当空，她就在檐下看着。
　　李得苦听着身后瓦砾的响动，闷声道：“我若成了天下第一，是不是就能一直待在师父身边？”
　　李长安失笑反问：“你要与你师姐争天下第一”
　　李得苦认真的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我做天下第二。”
　　李长安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眼眸中有一丝歉意，柔声道：“为何想做天下第一？是为了给洪秀儿报仇，还是怕被人欺负？”
　　李得苦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苦恼道：“都是，也都不是。当年师父是天下第一，我这个做徒儿的总不能给师父丢脸。”
　　“当年呵。”
　　李长安轻叹一声，盘腿坐在李得苦身边，双手拢袖，目光飘远。
　　“春秋末年我确实称的上天下无敌，那时一品之上也不过寥寥数人，可武道巅峰，哪怕是几近通玄的老怪物吕玄嚣也不过是摸到了天道的门槛。如今的江湖，天资纵横者林立，各路奇才不断涌现，日后只剩百花齐放，各执千秋，一人独占鳌头的景象再不会有了。即便有，亦不会长久。李得苦，你的剑与为师的剑不同，江湖磨砺与你而言太早，你师姐身边有位高人，若得他指点，裨益远胜为师。而且不公杀气过重，与你也不适合，回头去了东越让你师姐领你去洗剑池重新挑选一把趁手的。”
　　李长安望着前方灯火，絮絮叨叨，李得苦听着听着就哭出了声，抽噎着道：“师父，我不要高人，也不要好剑，一辈子给师父背剑都成，徒儿不想去东越。楼……楼姨说，说是你猜丁壳把我输给了师姐，到底哪个是真话啊？”
　　李长安气笑了，抬手就给了小丫头一个板栗，“胡说八道！”
　　“可是师父啊……”
　　“听话。”
　　“师父……”
　　“不然我就与你师姐说，你不喜欢她，所以不愿去。”
　　“师父，这可使不得！”
　　“那你去是不去？”
　　“……去。”
　　屋檐下，一袭白衣，安静如水。


第199章 
　　整个长安城尚未苏醒，便有两辆马车从就日街的将军府驶出，分别朝着南北两道城门而去。
　　南门城头上，女子身着鱼龙白服，低眸凝望脚下从城洞缓缓驶出的马车，年过四十却面容姣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身后站着的长衫老者手中握有一把墨色油纸伞，亦是神色平静。
　　不着龙袍的女子少去了几分往日的威严，更显英姿勃发，只是眉宇间的杀伐之气难以遮掩，她缓缓开口道：“先生以为，朕死后还有谁能驯服这匹野狼？”
　　长衫老者眯起那双因过度操劳而浑浊的眼眸，嗓音低沉道：“既是狼，便不可驯。”
　　一阵晨风拂面，带着最后一丝春意与初夏的微燥，长衫老者缓缓抬头望天，“春雨终散，陛下该回宫了。”
　　女子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虽极力压制，嘴角仍是溢出一丝血迹。
　　一袭大红袍不知何时立在二人身后，悄无声息。
　　女子一指抹向嘴角，平静道：“裘千人，那人可寻着了？”
　　红袍宦官垂首回道：“回陛下，尚无，范西平行踪飘忽不定，待奴才赶去兖州时早已人去楼空。”
　　女子轻声嗤笑，叹息道：“也罢，下下之策总好过无计可施，裘千人，多备些人手。”
　　女子转身看向长衫老者，“还是先生说的对，不可驯则杀之，只不过与其死在朕手上，不如让她死在该死的地方。至于储相人选，便有劳先生了。”
　　长衫老者微微点头。
　　春雨贵如油，这些时日却总也下个不停，马车刚出城，又飘起了不大不小的雨点。李长安掀起一角车帘，偷偷瞧了一眼跟在马车边的燕白鹿，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打消了询问的念头，又放下了车帘。
　　人数减少，自然也就要不了两辆马车，一百白马营也分作两拨，一拨随李长安继续南下，另一拨则由宁折率领护送李相宜与楼解红北上。许是猜到李长安会如此安排，素来锦衣罗裙的玉龙瑶在临行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物，说是去太行山有些路程，好在中途与蒋茂伯轮换驾车。上了马车也不进车厢，只与蒋茂伯一同坐在驾座上，所幸马车宽敞，同坐两人也不拥挤，李长安心知她不愿与洛阳同处一室，便不强求。只是不知为何，本该此番随行的林家小姐未出现，李长安尚未多言，旁人自是不会多问。
　　车厢内，李得苦盯着横放在膝上的不公古剑许久，好似小娘子依依不舍情郎一般，惹得李长安哭笑不得，干脆把古剑夺了过来。
　　李得苦愣了一瞬，眼泪汪汪的看向李长安，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师父，徒儿……徒儿何时可以回来？”
　　李长安抱着剑，好笑道：“当年你师祖让我劈开了溪水与云海才下山，我期望也不高，何时打赢了你师姐，何时接你回来。”
　　闭目养神的洛阳微微睁眼，看着小丫头几乎哭出来，柔声宽慰道：“莫听她胡说，时候到了，她不来接你，我便送你回去。”
　　此时此刻，在李得苦眼里，白衣女子岂止是仙子，那就是观音菩萨！她猛的深吸了口气
　　，逼回泪水，郑重其事道：“师姐放心，得苦一定好好练剑，绝不会给师姐丢脸！”
　　白衣女子淡然一笑，没有言语，只是这一笑莫说李长安，李得苦都不禁有些看痴迷了。
　　察觉这师徒二人的异样，洛阳不自觉收敛了笑意，恢复惯有的清冷模样，私下里忽然觉得李长安的决策是对的。李得苦若一直跟在她身边，学坏是迟早的事。
　　李得苦倒没别的心思，只觉着世上怎能有这么好看的女子，且怎么看都看不够似得。洛阳板着脸时，她尚有畏惧之心，这一笑，便觉着体内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魂也跟着飘了。难怪那些大老爷们儿都爱去青楼楚馆，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厢李得苦正思绪乱飞，冷不丁便被什么物件砸了脑门。回过神来，李得苦捂着脑袋望向李长安，神情有些委屈。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道：“你再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你师姐，小心她挖了你的眼睛。”
　　对此习以为常的李得苦自是不以为意，一本正经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师父你说的。”
　　这不，油嘴滑舌的本事李得苦已学的有模有样了。
　　洛阳绣眉微蹙，不想再听这对活宝师徒相互挖苦，瞧见李长安手里黄布包裹的物件，便问道：“这是何物？”
　　李长安这才拆开黄布，露出里头的物件，书封两面无名，纸页看上去新颖，似是拓本。
　　李长安把书递给洛阳，解释道：“这是昨日宫里送来的，应是许黔娄的剑谱无疑，原谱已送去了小天庭山。我连夜着人拓印了两本，这本你拿着。”
　　洛阳并未翻看，而是递还给了李长安，道：“我不缺这些。”
　　李长安未伸手，只是道：“天生剑胎在剑意领悟上虽远超常人，但剑术终归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自成，如今的武道已不比从前，光求意而舍其术，你便再难更进一步。我停滞四品已有一段时日，始终不得要领，故而这趟去太行山并非只为旧地重游，许黔娄既在剑术一道上登峰造极，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不论你需不需要，不妨看过再言其他。”
　　李长安看向一脸懵懂的李得苦，笑道：“再说，这丫头悟性不错，既然我的剑道不适合她，只能让她自己摸石头过河，这本剑谱你若用不上，对她却裨益非常。”
　　洛阳沉思了片刻，不再多言，收下了剑谱。
　　车厢外，雨势骤急，砸在马车顶上噼啪作响。
　　李长安敲了敲车门，问道：“咱们走出多少里路了？”
　　外头蒋茂伯回道：“不足三十里。”
　　南边驿道与北边不同，因穷山恶岭，驿馆驻点更加考究山脉走势，故而多为五十里一驿。再加上春季暴雨频发，泥土湿润，时而便有山石滑泻发生。
　　李长安吩咐道：“就近寻一处地方避避雨势。”
　　玉龙瑶的嗓音传来：“公子，五里外便有一处驿馆，可要去那里？”
　　李长安未多想，应声道：“就去那。”
　　蒋茂伯一甩马鞭，加快了行进速度，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已临近驿馆。
　　此时，洛阳却微微皱眉道：“那驿馆内好似有埋伏，十几人气机绵长，最高
　　不至二品，外头有三四人，只知大概位置，不知深浅。”
　　李长安想了想，不以为意道：“兴许是路过的旅人，与咱们一样避雨的。外头那几人嘛，大概是宫里的暗卫，这才走出几十里路，那妇人不放心也是自然。”
　　洛阳不置可否，瞥了李长安一眼，不经意道：“你出了城却不回去就藩，换做谁也不安心。难道你当真只是去太行山，没有旁的打算？”
　　李长安笑了笑也不遮掩，坦言道：“那妇人打着肃清江湖的旗号大肆笼络江湖人士只是其一，真正的目的在于灭佛。千百座庙宇香火鼎盛了这么多年，真金白银足够填充两三个国库，她姜漪何愁无兵马。只是在等个出师有名的时机罢了，我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洛阳微微一愣，面色暗沉。
　　姜家女帝如此行径，是铁了心要主动挑起南边的战火，彻底拔掉东越这根心头刺。
　　李长安接着道：“若商歌江湖动乱，南边的战事便能搁上一搁，你此行便也不算白费。”
　　洛阳神色复杂，沉默了半晌，才犹豫道：“你为何……”
　　李长安似知其所意，笑道：“即便不是为了你，这场腥风血雨亦在所难免，只是恰好我与姜漪不谋而合罢了。”
　　洛阳不再言语。
　　李长安掀起车帘，任由雨水打湿衣袖，望向依稀可见的驿馆，轻笑道：“不死人的江湖，算什么江湖。”
　　不知是风雨侵袭车厢，还是旁的，一直不敢出声的李得苦不禁打了寒颤。过了一段时日的清平日子，她险些忘了，她的师父在江湖上仍被称之为女魔头。
　　马车停在驿馆门前，几人下了车，一路小跑进驿馆。迎接众人的是一个身着驿长九品补服的中年男子，待燕白鹿亮了身份后，脸上笑起来堆出的褶子比老头儿还多。一番客套过后，驿长亲自领着众人去二楼的客房歇脚。走在最后的李长安忽然停下脚步，朝堂内的一角望去，正与那喝茶的年轻女子四目相撞。
　　为人机灵，为官跟更是油滑的驿长可没少听闻长安城传出的流言蜚语，一早便猜出李长安的身份，只是燕白鹿未曾提及，他便不敢多问。若惹恼了这位北雍新王，他一个小小驿长，十条命也不够砍的。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角落里坐着的那位更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啊！
　　正当驿长一门心思想对策时，李长安已转身走向年轻女子，看的驿长一颗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如今长安城的聋子都知晓，北雍新王与姜家水火不容，眼下就怕这个无法无天的女王爷惹恼了那位四公主，那他这个芝麻绿豆的小驿长还活不活了？
　　李长安走到年轻女子跟前，大大方方执礼道：“四公主殿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姜松柏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李长安，废话不多说，本宫就是来寻你的。”
　　李长安也笑了，“那可真是凑巧。”
　　姜松柏干脆起身道：“上楼一叙。”
　　经过几人面前，姜松柏好似不经意瞥了一眼那白衣女子，目光落在女子腰间的佩剑上，风轻云淡道了一句。
　　“好剑。”
　　白衣女子始终面色平淡。


第200章 
　　春分时节，昼夜分明，阴阳平衡，又称之为仲春，乃一年之中农活最繁忙的日子。是否风调雨顺，来日收成如何，全凭仲春之时。
　　长安城三十多里外的驿馆二楼，姜松柏伸手探出屋檐外，雨水落在她掌心逐渐汇聚成一汪清水。
　　“今年雨势见喜，秋末丰收不愁。”
　　李长安侧身倚在窗边，双手拢在袖中，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姜松柏身上，似笑非笑接了一句：“所以便可大战四方了？”
　　姜松柏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屈起掌心，手握成拳。
　　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这对并蒂莲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站在一处简直分不清彼此。可李长安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总觉着是在看另一个姜漪，那个性子骄纵的三公主只不过长的相似罢了，与她们全然不似一家人。而另外两个皇子，李长安甚至连名讳都懒得去记。
　　姜松柏缩回手，掏出绢帕一面擦着手，一面道：“历代君王无一不想一统江山，成就千古帝业，常人所求不过名利，帝王所求却非常人所及。东越本就该顺应大势，固步自封几十年又能如何，苟延残喘罢了。若非你心仪的女子是东越公主，你李长安何时顾及过天下苍生。昔年伐蜀之时，先帝听取老首辅进言，曾允诺降者不杀，你虽授皇命剿灭门阀世族，那两万降兵亦死在你手上，且不论对错，换做是我也会如此。只是如今你觉着自己仍是姜家手中的杀人剑，才心有怨恨，是不是有些为时已晚？”
　　姜松柏将绢帕随手扔出窗外，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李长安，问道：“当年若是你坐上了龙椅，东越可还在？”
　　李长安没有回答，一针见血道：“你有底气与我说这些，不过是认定了我绝不会谋反，即便眼下夺来了皇位，也坐不长久。”说着，李长安笑了笑，“诚如你所言，我李长安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胸怀也装不下家国大义，我若玉石俱焚拉着姜家垫背，你也无可奈何，天下苍生？与我有何干？”
　　姜松柏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长安，二人仅在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那夜月黑风高，她不曾看清过李长安的样貌，如今细细打量之下，不禁想起书中所言。
　　女子男相，若天人之姿，非王则成霸，不生反骨亦起兵戈。
　　姜漪如此，李长安亦难逃宿命。
　　念及此，姜松柏垂下眼帘，低声道：“若我是父皇，你今日走不出长安城。”
　　李长安不以为意，轻声嗤笑道：“我若死在长安，你此生也别想再踏入皇城一步。”
　　听闻此言，姜松柏竟是笑了，“满朝上下都以为储君之位必然是我的，故而父皇即便龙体有恙，也无人提及册立东宫一事。可我知道，这些年父皇有意扶植我皆是假象，只为了安抚朝臣，待到改朝换代之时一纸昭告天下，到时候有那些权高位重的近臣辅佐，岁寒不会走的太艰难。”
　　李长安点点头，接过话道：“但你也知道，你姐姐不想做皇帝。那两个已封地就藩的皇子更无可能，因为他
　　们并非亲生子嗣。”
　　李长安缓缓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想谋逆？”
　　年轻女子眼眸清澈明亮，与李长安对视，不闪不避。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只道：“岁寒生性仁善，这些年骄纵跋扈并非她所愿，生在皇室已是不幸，我不愿再看着她为此了残余生。”
　　李长安摇头失笑，姜松柏凝眉质问：“你为何发笑？”
　　李长安望向窗外雨幕，平淡道：“你可知，当年她孤身来寻我，只求我为姜家做看门狗，她甚至甘愿以命相抵。你又怎知，她不会为了姜家而舍弃自己？还是你自以为，她做不好这个皇帝？”
　　姜松柏面色一沉，温怒道：“我与岁寒相知相守十八载，她如何心思，岂是你一个外人能明白的！？”
　　李长安偏过头，看着隐忍不发的年轻女子，讥笑道：“文武双全的四公主殿下是不知人心隔皮还是不知当局者迷，皇室之中手足相残屡见不鲜，你可当面问过她一句，是否甘愿放弃皇权？”
　　换做姜岁寒早已一个恶虎下山扑了过去，势必要让李长安的胳膊上多添两排牙印才甘心。虽迟了片刻出生，却心智早熟的姜松柏却仍旧老成持重，不怒反笑道：“我既已知晓，又何必多此一问。”
　　李长安神情一滞，而后大笑不止。
　　昔年曾有人说她如此自负，终将自食恶果。如今与眼前这个尚未过桃李之年的女子比较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姜松柏始终面沉如水，待李长安笑罢，才道：“可笑？”
　　李长安微微摇头，不再纠缠于此，转了话锋道：“姜家表面上与我争锋相对，实则暗度陈仓。想必你已猜出一二，才会来此见我。事到如今，姜家是姜家，你是你，到哪儿都是做买卖，就看四公主有什么条件拿的出手。”
　　大家都是聪明人，遮掩与自掘坟墓无异，姜松柏直言不讳道：“北雍三十五万大军我不动分毫，再给你两年归降东越，只是眼下此战不可避免，之后不论你用什么法子，我皆可为你扫除阻碍。两年之后，我若继位，必出兵。至于北疆，只要你守的住古阳关，北雍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李长安想了想，笑道：“你倒是比你父皇会做买卖。”
　　姜松柏摇头道：“父皇只是一时心急罢了，若能再多几年……”
　　李长安轻叹一声，“再多几年兴许天下真能大统，可你我无非两种下场，要么流放巫铜关，要么战死沙场。”
　　姜松柏沉默不语，神色淡然。
　　李长安一手搭在窗沿上，缓缓道：“当年八国高手如云，死于暗杀之下的皇帝官员不计其数，故而朝廷觊觎江湖势力多年，奈何这些年南北太平，找不到借口下手。如今灭佛只是前兆，姜漪虽借我的刀杀人，却也畏惧我独掌其势。到时一旦肃清，免不得束手束脚，不若二一添作五，你主庙堂，我主江湖，如何？”
　　姜松柏勾了勾嘴角，“父皇借你的刀，你便借我的剑？”
　　李长安微笑道：“做买卖嘛，更何况若有我在暗中为你操持，谁敢不服？”
　　一
　　楼堂内，两拨人马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近一个时辰，才见二人不急不缓的下楼来。瞧二人面色，想来相谈甚欢，私下都不禁松了口气。尤其是驿长，嘴上虽关切询问双方是否要留宿过夜好备下可口饭菜，实则巴不得赶紧送这两位瘟神出门。
　　姜松柏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见外头雨势渐小，便马不停蹄招呼随行扈从返程。
　　李长安只送到门前，见姜松柏翻身上马，便问道：“不入城见她一面？”
　　姜松柏只朝长安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头也不回策马离去。
　　蒋茂伯上前询问是否接着赶路，李长安望了一眼阴沉天色，道不急一时。而后便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招呼驿长上些热乎暖胃的吃食。
　　几人围桌而坐，神色各异，似乎都有些好奇这位四公主此番的来意。李长安视若无睹，只盯着桌上烛台走神，待吃食端上来，一碗汤面下肚后，才仿佛有了几分精气神。
　　回过神来，李长安瞧见对面李得苦满嘴油光的吃香，忍俊不禁道：“慢点吃，又没人与你抢。”
　　闻言，李得苦咽下嘴里的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好奇道：“师父，那女的也是来贿赂你的？”
　　李长安哭笑不得，无奈道：“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李得苦眨了眨眼，知晓自己多半又说错了话，不敢再出声，埋头继续对付汤面。
　　哪知，过了半晌，李长安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若是贿赂倒好了，拿整个商歌江湖当贿赂，天下谁人有这般气量。这女子若有朝一日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只怕比那妇人更心狠手辣，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那帮忠臣良将怕是留不下几个。”
　　说着，李长安一声苦笑：“这哪是买卖，与搏命无异啊。”
　　洛阳微微皱眉，玉龙瑶与蒋茂伯皆是神情微变。
　　玉龙瑶平日里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与李长安浅谈一些当下时局，此时却已按捺不住，问道：“公子，那四公主可是提了什么无礼要求？”
　　话才出口，玉龙瑶便觉不妥，赶忙低头道：“是奴婢多嘴。”
　　李长安只摆了摆手，未多言。
　　端着碗正喝汤的李得苦眼珠子转了一圈，缩着脑袋小心翼翼道：“师父，什么意思啊？”
　　李长安转头望向门外，微微眯眼，嘴角笑意似有若无，轻声道：“意思就是要死人了，将来不久，要死很多人。”
　　李得苦顿时噤若寒蝉。
　　晌午过后，雨声渐停，如那年轻女子一般，来去匆匆，外头艳阳高照。
　　李长安与驿长打了声招呼，重新启程，中年男子脸上的笑意比来时更热络几分，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知晓这位北雍新王好酒，便偷偷拿出了珍藏十年的好酒相赠。李长安倒也不客气，收的心安理得。末了，还小声告诉李得苦，这才叫收受贿赂，惹来一旁白衣女子一声鄙夷的冷哼。
　　临门一脚，李长安忽然身形一顿。
　　门外泥泞中有一抹白格外显眼，那是一方女子常用的绢帕，已污迹斑斑。
　　李长安一步跨出，好似不经意间踩在绢帕上，眼眸杀机渐起。


第201章 
　　东海修鱼城这几日热闹非凡，随着出阁即天下第一的韩高之现世，无人再关心长安城传来的流言蜚语。皇宫里的遮星台倒了便倒了，女帝陛下龙颜大怒便怒了，斩了几个无关紧要甚至不知名讳的小人物，连带着钦天司监正也下落不明，这些事与平头小百姓有何干？丝毫不影响吃饭睡觉放屁。
　　韩高之出阁那日，东海岸边掀起了十几丈高的浪潮，打翻了不少渔船。这等惊世骇俗的异象曾在前两年的龙角崖有过一次，当时吓的城内渔民三日不敢出海，生怕惹恼了海龙王，后来大街小巷便开始传言，说是龙角崖那帮水寇终于惹了天怒，三百多号人一夜死了个干净，连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自古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修鱼城的百姓更是信奉鬼神之说，如韩高之这般可引来天地异象的人物，在他们眼中俨然已是半个神仙。只是这尊神仙出阁后什么也不干，就坐在观潮阁顶尖上睡觉，且一坐就是五日，期间不吃不喝，仍由风吹雨打亦是纹丝不动。
　　城内商贩倒是乐的合不拢嘴，这几日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人士就不下十波，客栈酒楼的物价逐日水涨船高。不仅如此，就连那位武陵王也跑来凑热闹，出手尤其阔绰，直接包下了城内最贵离观潮阁最近的客栈。
　　直到第六日傍晚，有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刀客牵马入城，中途不曾停留，一人一马一刀径直来到观潮阁下。开打前，围观人群中便有眼尖的认出，那年轻刀客腰间所悬是兵器谱前十的金错刀。此言一出，观潮阁周遭迅速聚拢了不下千人。
　　可不等做庄家的搭台下注，众人只觉一阵飓风迎面袭来，顿时人仰马翻，岸边打潮声如雷，炸的人耳旁嗡嗡作响，头皮发麻。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年轻刀客仍旧立在原地，腰间那柄金错刀仅出鞘三寸，而观潮阁顶尖的麻衣男子连手指头都不曾抬起。
　　年轻刀客站直身子，缓缓将刀归鞘，麻衣男子勾了勾手指，噌的一声，尚未刀鞘合一的金错刀忽然离鞘而去，直直冲入麻衣男子手中。
　　众人只瞧见麻衣男子有条不紊的伸出一指在刀面上比划，不过片刻，就将刀随手抛下，物归原主。年轻刀客接住刀的一瞬，神情骤变。周遭人群伸长了脖子去瞧，只见那雪亮的刀面上刻下了一字，歪歪斜斜，犹如孩童初练字时一般丑陋。
　　那是个“高”字，韩高之的高，高手的高，高人的高。
　　人群中倒抽凉气声此起彼伏，江湖切磋大都点到即止，观潮阁登楼虽有生死之战，但极少伤及性命。可在兵器上刻下胜者名讳，于败者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尚不如一战分生死，虽死犹荣。
　　就在千百颗心都提到嗓子眼时，那年轻刀客一言不发，竟是将刀再度归鞘，而后翻身上马，绝尘离去。瞧见这一幕，那些原本跃跃欲试，心有不服的宗门弟子都不禁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再不敢往那阁顶多望一眼。
　　不同于往东海的几条官道车水马龙，南下路途清静不少。正赶上春生时节，深山老林尤为生机勃发，沿途风光比起北边的黄土大地，满眼都
　　是翠绿琳琅。
　　春日照顶，正值午时，马车与随行五十骑白马营停驻在一处溪水畔，饮水刷鼻。
　　李长安坐在溪边大石上，翻看着手中谍报。
　　玉龙瑶捧着一壶清水，一块馕饼与一包酱牛肉，迎面走来。
　　李长安头也不抬的道：“你让屈斐斐尽早动身，去邺城待着，花栏坞那边再找个得力的先顶着，重新梳理将军府的猎隼免不得伤筋动骨，此事还是尽快交由李相宜处理的好。”
　　玉龙瑶嗯了一声，拿刀切下一块馕饼再裹着牛肉递到李长安嘴边。
　　李长安转头撞了个正着，不禁愣了一下，好笑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用不着这般伺候。”
　　待李长安接过馕饼，玉龙瑶一面切着吃食，一面道：“公子事事操劳，这等小事奴婢自然得伺候周全。”
　　李长安皱了皱眉头，玉龙瑶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从言语中依稀听出了几分幽怨。这女子在流沙城时本是个要强的性子，不然也做不来一方霸主，可回了她身边愈发逆来顺受，哪还有半点初见时的夺人风采？
　　念及此，李长安有些自责道：“是我疏忽了，花栏坞由你一手壮大，功不可没，猎隼本该你接掌，把你留在我身边，委实有些太材小用了。”
　　玉龙瑶停下手中动作，沉默了半晌，抬头看着李长安，笑意平淡道：“公子行事素来思量周全，此事亦有公子的难处，奴婢省得，只是……”她踌躇了一下，没再多言。
　　李长安接过话道：“只是舍不得？”
　　玉龙瑶微微摇头，叹息道：“是奴婢贪心，既想留在公子身边，又想为公子多出些力。”
　　李长安闻言失笑，伸手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姑娘，这些年你为我养了一大帮子死士谍子，还不够出力？若非上小楼给咱们送了两个苦力，我还舍不得让你去操那份心。”
　　说着，李长安轻叹一声，“只不过留在我身边，也并非是好事。”
　　玉龙瑶安然一笑，“奴婢不怕死。”
　　李长安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再说死不死的，信不信回去我就把你嫁出去。”
　　玉龙瑶一改常态，竟是俏皮的眨了眨眼，笑着道：“嫁给谁都不打紧，一刀杀了便是。”
　　李长安嘴角抽了抽，彻底没了脾气。
　　玉龙瑶继续手中的活计，将一块裹着牛肉的馕饼塞入李长安嘴里，心满意足道：“那些年，奴婢做梦都梦到有一日能回到公子身边，好在没让奴婢等上一辈子。”
　　李长安这才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罢了，你若不愿嫁人便不嫁，反正我也养的起。”
　　言谈间，李长安也没闲着，手里的谍报看的七七八八，咽下最后一口吃食，她一面喝着水，一面道：“吴金错声名不显，却是实打实的一品长生，这次做了出头鸟，尚未拔刀便败了，还让韩高之刻了名讳在刀上，看来这个天下第一人虽实至名归，却无半分高人风范，这下那些赶着去受辱的宗门子弟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不知何时走到溪边的黑衣老者拣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摘下腰间双钺，就着溪水边擦拭边道：“我看未必，两年前新武评刚出不久，第一人吕玄嚣便与排名第二的泷
　　见和尚同时飞升，江湖虽无人声张，但谁不在暗地里骂上王爷你两句。眼下终于出了个天下第一，只要韩高之稳坐山顶，即便输了也虽败犹荣，到时候指不定一群人抢着去求那武夫在兵器上赐字，毕竟不是哪来的阿猫阿狗都能得天下第一人高看。”
　　李长安想了想，点头道：“有些道理，韩高之出阁却不出城，应该就是在等这些江湖宗门自己找上门来。与其挨家挨户的打一遍，不如一次全打趴下来的更一鸣惊人。只不过那把金错刀能否再出鞘，就看造化了。”
　　黑衣老者停下手中动作，朝李长安望来，道：“卑职年轻时也曾混迹江湖十数载，恕卑职直言，王爷日后恐难逃与这老匹夫一战。”
　　李长安不置可否。
　　玉龙瑶疑惑道：“为何？”
　　黑衣老者冷哼一声，笑道：“武夫好勇，那韩高之好不容易成就了一身通玄本事，结果只是独坐高头有何意义？强者自然只愿与强者战，如今余祭谷身为一国将军，虽可战，但放不开手脚，输赢不战便知。王爷固然境界大跌，却身负国祚，日后气运不可知，若得契机，一朝登顶也不是不可能。玉丫头，你想想，新旧两代天下第一人的生死之战，一辈子能见几回？江湖中又有多少人翘首以盼？此战过后，不仅重新奠定所谓的天下第一，更是一座新江湖的崛起。所以，王爷怕是逃不开的。”
　　李长安附和道：“再者，我若要收拢江湖势力，韩高之却是一块最大的拦路石。”
　　玉龙瑶有些担忧的看着李长安，只是不等她再开口，一阵狂风席卷而过，来去匆匆。不远处五十匹战马，皆不安的原地踏蹄。
　　白衣女子随风而来，停在李长安跟前，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与你打声招呼，我这便回东越了。”
　　李长安愣了愣，随即抬头望天，只见一抹硕大青影盘旋于头顶。
　　李长安缓缓收回目光，站起身，与白衣女子并肩往马车走去，玉龙瑶与蒋茂伯对望一眼，默然无言。
　　马车旁，背上无剑的少女仰着头，望着天上青鹏发呆。
　　临近马车，李长安轻声道：“这孩子就托付于你了。”
　　白衣女子未答，只道：“三十里前，长安城的眼线便都撤走了。”
　　李长安苦笑一声，“也算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白衣女子不再多言，伸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哨音，青鹏足有马车大小的巨大身形缓缓落下，李得苦尚未回过神，便被白衣女子拎着跃上了青鹏的背脊。
　　再见故人，青鹏对李长安显得尤为亲热，不停的拿大脑袋去蹭。
　　李长安笑着拍了拍青鹏的翎羽，朝白衣女子叮嘱道：“我知道你母妃极其器重吴金错，但韩高之正当巅峰，你可别一时犯了糊涂，去寻他的晦气。”
　　白衣女子冷冷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李得苦只来得及喊出师父两字，青鹏已在白衣女子的授意下，展翅高飞。
　　直到瞧不见踪影，李长安才收回了目光，招呼众人继续前行。
　　打开车门，空荡荡的车厢显得格外宽敞，李长安转头看向燕白鹿与玉龙瑶，问道：“你们要不要上车里来？”
　　玉龙瑶与燕白鹿对望了一眼，相视一笑。


第202章 
　　一行人入了幽州境内后，便在一处名为羑里的小城暂驻，此处离小重山尚有五六百里的路程，离着更南边的太行山还得再多走一日半日。李长安却好似并不心急，在羑里小城足足逗留了半旬的日子。
　　习惯了烈日风沙的五十骑白马营驻扎在城外，这几日反而叫春日里的蟲蚁折腾的叫苦不迭。可李长安却仍旧没有半点要拔营的意思，每日不是躲在客栈里钻营秘籍，就是与黑衣老者相互砥砺武道。五十骑虽面上无甚怨言，但私下里都对这位北雍新王颇有微词，更有甚者明言后悔没与宁将军一同回北雍。若是上阵杀敌，这些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骑卒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成日跟在一个女子屁股后头优哉游哉的游山玩水，这算哪门子的随行护驾？偏偏燕小将军也腔不开屁不放，由着那女王爷任性，若非赵龙虎那日正巧撞上几个骑卒口无遮拦，按军律各赏了十几大板，兴许还真有几个硬骨头的偷偷跑回北雍了。
　　得知此事，李长安不怒反笑，让燕白鹿亲自去营中安抚一番，告诉那些不安分守己的骑卒，归北前要去沸水城走一趟，若是没那个胆子，就趁早滚回北雍喝奶去。五十骑白马营听罢，当场半跪在地，誓死效忠。而后李长安又让燕小将军自掏腰包，请了一顿酒肉，平日里糙话连篇的一群大老爷们儿，那夜掏空了肚子里仅剩的一点墨水，把燕白鹿李长安二人夸了个天花乱坠，听的玉龙瑶都红了脸。
　　李长安依然面不改色，笑意平淡道：“这五十骑中，除却赵龙虎，吕劲州，严驰这三人，尚有几个可塑之才，等他们随你再多历经几次生死战，若都活下来，便可收做心腹。余下的人日后都打散了调遣去各路营中，只要有军功在手，就不怕爬不上高位。待他们掌权时，这枚虎符才算真正交到了你手里。”
　　那红衣女子走后，燕白鹿沉默寡言了几日，情窦初开便逢离别，有些悲春伤秋也属人之常情。所幸燕白鹿在情字上不同寻常女子那般矫情，甚至比自诩花丛老手的李长安更为豁达，没过多久那个老成稳重的燕小将军便又回来了。于此李长安尚未多言，倒是蒋茂伯毫不吝啬的赞赏了一句“不愧是燕家女儿“。
　　身为将种子弟，儿女情长终归不及忠义两全。
　　听闻此言，燕白鹿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问道：“这便是你停驻在此的缘由，等着沸水城出兵？”
　　李长安缓缓摇头，模棱两可道：“是，也不是。”
　　不等燕白鹿继续追问，立在窗边一直朝外张望的玉龙瑶忽然道：“公子，林小姐入城了。”
　　李长安朝坐在一旁的蒋茂伯使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起身快步离去。
　　燕白鹿这才恍然，皱眉道：“你在等林白鱼？”
　　李长安笑着解释道：“咱们走前长安城各处好似都消停了不少，暗地里实则都盯的紧，我若直接把她送去北雍，那些
　　不老实的老狐狸又要不安分了，我可不想这块璞玉尚未雕琢便成了他人投石问路的石子。此女又过于聪慧，若随咱们同行，难免察觉洛阳的身份，倒不是有意瞒着她，只是过早知晓于她无益。所以我才嘱咐尚书大人稍晚些时日再出城，也好让他父女二人多享几日天伦之乐，林杭舟纵使有再多的怨言，这几日多半也该认命了。”
　　燕白鹿自幼钻营武学兵法，在此道上颇有成就，就连李元绛都曾言“此女生来将才”，于官场机巧却涉及未深。原先燕白鹿自觉在权术谋略上不及李长安，只因历练尚浅，若有李元绛那样的高人引路，假以时日的打熬定能独掌一面。可听完李长安这番言语后，只细细咀嚼了半晌，燕白鹿顿觉背脊发寒。再回想那夜遮星台的倾塌，看似行径疯狂，却暗藏玄机，不若李长安为何只偏偏毁了遮星台？那惊天地的一剑，便是将整座太和宫毁去也丝毫不奇怪。
　　先前燕白鹿一直在后悔，那夜没与李相宜同去上小楼，可遮星台一倒，没过几日，那女子便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这其中，李长安与姜家女帝，甚至与那位卧龙先生之间的对弈，旁人难以知晓其凶险，半步错则满盘皆输。姜家女帝即便输了也不过输在一时，李长安若输了那便输了整个北雍，输的倾家荡产。
　　燕白鹿收敛心思，沉声道：“白鹿，授教了。”
　　李长安会心一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将军年纪尚轻，又未曾涉及官场，自然看不透彻。不过这世上总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若旗鼓相当，便赌在气运。我费尽心思也只从姜漪手里讨回一星半点，将军不必过谦，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燕白鹿心思一转，不由得问道：“王爷当真打算重用林白鱼？”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道：“重用尚且为时过早，林白鱼学识渊博不假，到底是个没吃过苦头的金枝玉叶，人间疾苦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可光会写有何用？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兵法大家比比皆是，真给他们扔去前线，十个有九个半要哭爹喊娘的逃回来。这一点陈知节倒是有自知之明，虽有傲骨却能屈能伸，否则我可不管他是谁人门生，统统都丢出古阳关吃沙子去。”
　　燕白鹿神色有些不忍，踌躇道：“可……林白鱼毕竟是个女子。”
　　街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人是蒋茂伯。
　　李长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燕白鹿，好笑道：“将军不也是个女子？”
　　燕白鹿不自觉摸了摸掌心里的老茧，暗自叹息，看来那位林小姐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在那位林家小姐进门前，燕白鹿与玉龙瑶不约而同告退离去，蒋茂伯再将人带到后亦不做停留。
　　屋内此时，只剩李长安与林白鱼二人。
　　女子面上不见路途风尘，一身妆容素洁得体，微微欠身道：“林白鱼见过王爷。”
　　李长安抬了抬手，示
　　意道：“在外不比在家，没什么好招待的，林小姐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二人相对而坐，李长安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林白鱼则始终微垂着眼眸，不与直视。
　　李长安微笑道：“林小姐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毕竟往后朝夕相处的时日还长，藏着掖着相互猜忌于谁都无益。眼下趁着我心情好，你想说便说，想骂便骂，我权当耳旁清风，绝不计较。”
　　女子缓缓闭目，低声道：“林白鱼，无话可说。”
　　谁知，李长安竟忙不迭的道：“这可是你说的，过时不候。”
　　林白鱼错愕抬眼，就见那青衫女子笑的一脸奸相，心中顿生悔意，可话已出口，依着她的脸皮怎好意思反悔？
　　林白鱼压着怒意，沉声道：“王爷，莫要欺人太甚！”
　　李长安挑了挑眉头，双手拢在袖中，好整以暇道：“我就说你们这些千金大小姐难伺候，好话赖话都不听，所幸是碰上了我，换做别人，你敢以下犯上一个试试。今夜就把你捆了丢床榻上，污了你的清白身子事小，日后多半沦为胯、下玩物，莫说你那满身才学，门都别想踏出半步，到那时谁还在乎你是什么女状元，孤身老死便算善终。”
　　说到最后，李长安勾了勾嘴角，“这才叫欺人太甚。”
　　林白鱼冷冷一笑，孤傲道：“林白鱼虽是女子，却也知晓什么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王爷若是这般打算，不如杀了林白鱼，大不了书信一封回长安城，就说林白鱼死于寇匪刀下，此生不孝，来世再报。”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女子，李长安不经记起了前些年遇上的那个负枪女子，如出一辙的一根筋到底。
　　见李长安莫名走神，林白鱼刚冒出头的气焰顿时消散了大半，着实摸不准这个喜怒无常的青衫女子到底在想什么。
　　一时间，屋内沉寂，唯有窗外时不时传来街道上的人声喧哗。
　　过了半晌，李长安才回过了神，不再争锋相对，笑容和煦道：“若是旁人，死多少我都不心疼，如林小姐这般才情学识皆上乘的女子，伤着半分都可惜。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惜才，如今太平盛世人人皆可建功立业，林小姐就不想一展报复？“
　　林白鱼愣了愣，好似没了底气，踌躇道：“可……我是女子……”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笑道：“女子又如何？北魏女将秦钟离，太学宫稷上先生孟竹，大秦女武皇，王朝天子姜漪，武陵王姜凤吟，她们哪个不是女子？”
　　林白鱼微微张着嘴，发不出声。
　　李长安接着道：“读书行路，林小姐，书读的够多了，路也该走走了。从今日起，我带你一一去看看什么叫万里江山。”
　　窗外月色怡人，林白鱼不知独坐了多久，回神时已不见青衫身影，只留满屋清辉，耳畔犹在回荡着那句话。
　　“你还是穿白衣好看。”
　　林白鱼走到窗边，望着琳琅灯火，轻声喃呢：“还有一人，北雍王李长安。”


第203章 
　　出了羑里小城后，马车的行径速度明显加快，中途路过城池也不再做停留，径直奔着太行山去。
　　李长安一行人早已风餐露宿惯了，饿了干粮果腹，渴了山泉解渴，偶尔猎几只山中野物祭祭五脏庙，权当云游江湖。倒是自幼锦衣玉食的林白鱼，这一路也无甚怨言。只是成日窝在马车里，极少露面，吃饭时也只让贴身丫鬟春晖来取。
　　李长安见不得这般惺惺作态，借来了燕小将军的爱马梨花儿，不顾丫鬟春晖百般阻挠，生拉硬拽把林白鱼拖下了马车，丢到马背上，二人共乘一骑走了五十里路。起先傲骨嶙峋的林小姐一副坐以待毙的模样，于是李长安策马狂奔出五里路，吓得林白鱼面色如雪，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靠，所幸李长安也未有出格的举动，只是嘴上不饶人冷嘲热讽了几句。知晓这人不安好心之后，林白鱼才学乖了，既然之则安之。待沉下心境，举目望去，四周峰峦环绕，山清水秀，宛如一幅锦绣江山从画中跃然而出，林白鱼顿觉目眩神摇，望着眼前巍然景致，许久没有出声。
　　世家女子大都一生禁锢于高墙之下，即便远行最远也不过离家百里。林白鱼只在幼年时随母亲去过百里之外的小天庭山上香，母亲过世后，只读圣贤书不信鬼神说的林杭舟常年公务缠身，与女儿闲聊的功夫都欠奉，就更别提出城游玩了。林白鱼何曾不羡慕身为男子的兄长，只是知晓自己将来嫁做人妇的命运，走遍九州又如何，见识过万里江山又能如何？好不容易飞出那金丝笼，又被锁在深院中独望高台，与其大梦一场空，不如早些迷途知返。
　　但短短几日，林白鱼便觉着自己又陷入了一场黄粱梦，梦中有青衫，脚下有山河。
　　途径一处田埂边时，李长安放缓了马速，与林白鱼聊起地域民生，告诉她书上所写的“物阜民熙”从哪儿来，如何“春播秋收”，为何“北贫南沃”，何为所谓的“民生所向”。
　　走完不长不短的五十里路，林白鱼一言不发，只在回马车前道了一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
　　李长安自卖自夸问了一声“林小姐觉着本王骑术如何，明日可还想与本王策马共游？”惹来林白鱼一个鄙夷眼神，也不搭理她，径自钻入了马车。
　　李长安倒不以为意，拍了拍白马的脖子，自顾自道：“遥想当年，多少女子做梦都想与我策马江湖，她竟不知好歹，你说是不是梨花儿？”
　　白马打了个响鼻，似是愤愤不平。
　　给林白鱼当马夫的燕白鹿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厚颜无耻。”
　　李长安一笑置之，回了前头的马车上。
　　虽说林白鱼没把李长安的话当真，但就好比开了荤的饿汉子，有了第一顿就想第二顿。外头景致仍是那般心旷神怡，但坐在马车上看，与骑马赏游就是两种不一样的心境，自然是后者更让林白鱼心痒难耐。可自打那次之后，李长安便没了动静，她一个大家闺秀，脸皮子又薄，总归是难以启齿。
　　所幸没过两日一行人便
　　到了太行山脚下，当林白鱼站在山道口仰头望去时，只觉天旋地转。眼下刚过辰时，李长安便说要在今日之内登上山顶。
　　丫鬟春晖急的都快哭了，拉着林白鱼的胳膊，低声道：“小姐，这可怎么办？”
　　武当山号称千丈高，那时林白鱼上武当足足耗费了三日的功夫，若非山腰处皆有道观，免不得露宿山野。可这太行山放眼望去，丝毫不输武当，仅凭她的脚力要在一日之内登上山顶，无异于痴人说梦。
　　林白鱼傲气归傲气，素养却是极好，该吃的苦头不会有半点怨言，否则怎能容忍李长安一次次打压而不心生私恨。如今也只是一张俏脸煞白，强忍着一声不吭。
　　几人之中，唯独燕白鹿尚有几分于心不忍，走到李长安身侧，低声道：“王爷若着急上山，不如让林小姐留在马车上，末将安排几人护卫便是。”
　　李长安瞥了一眼林白鱼，微笑道：“谁知道咱们要在山上待多久，总不能一直把她丢在这，万一出了个好歹，林杭舟还不得跟我拼命。”
　　此时正值清明，有不少往来行人上山供香，太阴剑宗虽比不得武当与天师府的道教正统，但好歹有百年宗门的底蕴在，只不过这些年幽州境内新筑起了不少寺庙，太行山的香火远不如早先那般鼎盛。
　　燕白鹿看了一眼不远处几名身强力壮的滑竿夫，犹豫着询问道：“那给林小姐雇顶滑竿？”
　　李长安笑意淡然道：“雇上吧，不过让他们跟在后头，何时林小姐走不动道了，再让他们抬上山。”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李长安诚心要让这位千金小姐吃点苦头，哪里是她可左右的。
　　白马营包括赵吕严三人都留在了山脚下，李长安拉了林白鱼一同走在最前边，为了照顾林白鱼的脚力，李长安走的不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一行人来到了门坊前。
　　布满青苔的石门坊历经几百年风吹日晒，陈旧不堪，但“太阴剑宗”四字依然刻印清晰，隐隐透着百年宗门的庞然气势。
　　门坊边立着一名身着雅青道袍的年轻女冠，中上之姿，秀色内敛。嗓音清脆，一开口便犹如溪流娟娟。
　　“阁下可是李长安？”
　　青衣女冠看着李长安，一双眼眸明亮清澈，仿佛丝毫不觉直呼亲王名讳有何不妥。
　　李长安也不计较，笑着道：“正是在下。”
　　青衣女冠双手叠放在腹部，微微躬身道：“弟子程青衣，奉太上师祖之命，迎阁下入山。”
　　李长安哦了一声，挑眉道：“你就是程青衣。”
　　面色清冷的青衣女冠只打量了李长安一眼，便默然垂首，而后侧过身，抬手道：“阁下，请。”
　　李长安不再多言，举步走过门坊。
　　太行山的石阶不如武当山那般平稳，似是许多年不曾修缮过，刚走出半柱香的功夫，林白鱼的额头便冒出了细汗，脚步也不如先前那般稳当。这下可苦了丫鬟春晖，不仅得顾着自己脚下，还得顾着她家小姐。
　　程青衣始终恪尽职守，快了李长安半个身形，脚下如履平地，气机绵长。
　　李长安回头瞥了一眼转瞬便落到最后头的林白鱼，朝玉龙
　　瑶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得不再度放慢了步伐，以便照应。
　　转回头，李长安开口道：“敢问道长，你家太上师祖是何人？怎知晓我等今日上山？”
　　好在青衣女冠看似不谙世事，礼数却是周全，侧头微微垂首道：“阁下可曾听闻妙莲真人陈汝言，便是小道的太上师祖。”
　　李长安闻言失笑道：“原来如此，陈道长枚卜一术通玄，难怪算到我要来。”
　　末了，李长安又微微一愣，脱口而出：“这老道士还没死呢？”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寒光迎面射来，隐隐透着杀气。看来清冷如泥菩萨的青衣女冠，也并非那般不食人间烟火。
　　李长安自知祸从口出，赶忙亡羊补牢，道：“道长莫误会，在下与陈道长乃是旧相识，只是昔年那些故人大都魂归九天，没想到过了六十年他仍在世，委实有些惊喜。”
　　程青衣侧目望着她，不冷不热道：“承蒙阁下惦念。”
　　拿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李长安不再自讨无趣，修起了闭口禅，直到走了半日功夫，山道旁出现一条蜿蜒小径，李长安这才招呼一声，停下了脚步。回头再看，早已不见林白鱼的身影。
　　李长安指着那条小径，佯装不知，好奇问道：“这路通往何处？”
　　程青衣神色有些犹豫，看了李长安半晌，才道：“无甚旁的，路尽头有一条大瀑布，门内弟子时常来此修行。”
　　李长安似是有了兴致，转头看向燕白鹿蒋茂伯二人，笑着道：“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瞧瞧。”
　　燕白鹿拿路边断枝做了一处标记，几人踏上小径，往深处走去。
　　小径两旁绿荫葱葱，时而可闻山中鸟兽啼鸣，没走多久，拍水声便逐渐震耳发聩。走出小径，一条如白娟般的瀑布赫然出现在眼前，虽不及高岭悬瀑那般壮观，却有种小家碧玉的赏心悦目。
　　李长安面色平静，独自走到溪水边，看着不复往日的故地，眼眸中隐隐透着一抹哀伤，良久无言。
　　玉龙瑶只知李长安算是太阴剑宗的半个弟子，若算起辈分来，这青衣女冠怕是都的喊一声师伯祖或是师叔祖。但那几十份厚厚的卷宗里对李长安与白鹤仙子过往的旁枝细节未有一字半句，李长安私下里亦只字未提，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只是回想那些年，她独坐阁楼，一页一页，一卷一卷，年复一年的看着那些白纸黑字，仿佛看尽了李家北府军的一世荣辱，陪着那个名叫李长安的少女走完了半生，不过那时她也到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也终于看懂了字里行间的沧海桑田。她曾问祖母，为何过了这么多年，仍要为李家效忠。祖母告诉她，李家忠于北雍，而北雍忠于朝廷，只要一日不曾更改，她们便忠于李家，至死不渝。临终前，祖母只留下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此时，玉龙瑶凝望着青衫的背影，心中悲凉。
　　李长安何曾对不起天地，何曾违背了良心，只是天地不曾对得起她。
　　不知站了多久，李长安缓缓蹲下身，拾起脚边一颗似火烧过的漆黑石子，轻柔道了一声。
　　“傻道姑，我来看你了。”


第204章 
　　屠魔崖之前，有三个女子是李长安的逆鳞，娘亲姜绥，姐姐李长宁，师父白鹤。谁敢动分毫，就跟谁拼命。只不过老天没给这个机会，娘亲随北府五万大军葬身剑门关，姐姐天命难违怨不得旁人，前者因大势，后者因命数，哪个都无可奈何。唯独师父白鹤，本不该如此，却偏偏阴差阳错葬送在她自己手中。还有那白衣女子，若非与她有瓜葛，怎会落得那般下场？说来说去，好似都是她李长安一人的错。
　　或许，南无寺的老方丈是对的，不见白衣，才是缘。
　　可若说有亏欠，此生亏欠最多的便是那白衣女子。上一世红颜薄命，这一回偏偏还是遇上了她，不愿纠缠，却命中注定怎也躲不开。玩弄世人的手段，终归是老天爷技高一筹。
　　李长安看了看掌心里的石子，轻轻抛入溪水中，自嘲一笑。
　　程青衣看着青衫女子的古怪行径只是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并未出声催促。她极少喜形于色，倒不是因为山上冷清养出来的孤僻性子，只是生来如此。师父说她这是不拘小节，心藏大善，适合入山修道，山下尘缘反而会污了她的镜心通明。可上山这些年，程青衣也未参透其中半点玄机。师叔白鹤子出山前，曾提点她下山去走走，可师父说什么也不准。可惜白鹤子如今剑在人亡，程青衣再也没机会亲口问问那位人间仙子山外的世道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是好了还是坏了。
　　念及师叔白鹤子，程青衣不由得回想起那日仙鹤驮尸归山的场景，在太上师祖回来后又再度闭关的师父不顾风险强行出关，震怒之下险些引来天地异象，门内弟子无不义愤填庸，只需掌门一声令下，就要杀去北雍寻那青衫女子讨回公道。太阴剑宗最德高望重的太上师祖始终一言不发，就在事态即将一发而不可收拾时，老真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白鹤是被那女子亲手所杀，还是因那女子陷害所至？她若是自己心甘情愿如此，旁人插什么手，一个个负气斗狠，还有脸自称修道之人。
　　程青衣只记得那日师父红了眼眶，拾起鱼卢剑抱着师叔一声不吭的上了山顶。太上师祖嘴上说着不记仇，却在白鹤师叔生前住的那间屋子枯坐了一夜，叹息了一夜。程青衣只是觉着有些惋惜，师父说过修道之人不为己身也为苍生，李长安若是得天道之人，白鹤师叔便死得其所，换做是她亦无怨无悔。如今太阴剑宗满门上下，许是只有她对李长安这半个门外弟子不存半分私怨。可她若知晓逆水瀑与李长安的过往渊源，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长安没在瀑布边逗留太久，几人返身折回时林白鱼终于追了上来，主仆二人皆是气喘如牛，汗如雨下，模样比起一旁轻装上阵的玉龙瑶狼狈的多，已瞧不出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得体，但仍紧咬着牙关，没有一丝要求人的意思。
　　心情谈不上好坏的李长安从玉龙瑶手里接过绢帕，一手捏住林白鱼的下巴，一面给她擦汗，一面啧啧道：“林小姐，本王看着都心疼，不过你在坚持坚持，再走一回方才上山的路程差不多也就到了。”
　　林白鱼一张俏丽脸蛋此刻涨的通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一双水灵眼眸死死的盯着李长安，殷红小嘴微张着，只有出气说不出半个字来。她一只手缓缓举起，许是想推开这个言行轻佻的混账，不料身子一倾，一个脚跟不稳就直直栽进了李长安的怀里。
　　李长安愣了愣，好笑道：“林小姐这投怀
　　报送是几个意思？丑话说在前头，眼下我可抱不动你。”
　　兔子急了还咬人，可林白鱼这只兔子定力非凡，任由李长安明嘲暗讽就是不为所动。待堪堪喘匀了气息，强撑着站直身子，她才低声道：“不劳王爷大驾，我自己能走。”
　　李长安笑了笑，没再多言，跟着程青衣继续上山。
　　那时上武当山，李长安尚且花费了两日的功夫，如今虽体魄恢复的七七八八，但阴鬼入体终究有所损害，若非有天道补漏挡去了大半，短时日内李长安怕是床都下不来。又走了近两个时辰，李长安似也有些力所不逮的迹象。
　　程青衣仰头望了一眼，又侧目看向李长安，眉头轻皱，有些为难。
　　李长安撞见她目光，瞬时会意道：“道长放心，入夜前咱们定能上山，就是有点费丹药，不过你们剑宗这么大个宗门，应该不至于这般小气。”
　　年幼上山的程青衣尚未入世便已出世，哪里看的透李长安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琢磨了一番不通其意，当下也未多言。
　　西落余晖时，李长安终于瞧见了那多年未变的熟悉景致，太阴剑宗的建筑不如两大道教祖庭那般气派巍然，却也有高山入岭的仙风道骨。只是门内弟子瞧见李长安一行人之后，不是避而远之，就是怒目相向，与武当山的热情简直天差地别。
　　李长安好似料到如此，始终面色平静，随程青衣径直去了掌门所居的元天宫。
　　太阴剑宗现任掌门本是白鹤子，只是开悟后便传位于其师兄，也就是程青衣的师父元重明。昔年白鹤仙子陨落后，太阴剑宗一度一蹶不振，若非有玄灵真人的丹鼎一脉苦苦支撑，江湖上早已无人再记得这个曾经门庭辉煌的百年宗门。可就算如此，四十余年的沉寂并非一朝一夕便可挽回，直到二十年前陈汝言带着两个孩子上山，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少年是山下商贾大族的偏房子孙，听那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说自家孩子有仙缘，连带着几大箱子真金白银与孩子一同送给了老道士。比少年小了八九岁的女童则命苦的多，刚出生没多久便被抛弃在田埂边，所幸路过的老翁心善救了她一命，但好景不长，幽州越是南边越是穷苦，老翁没活过女童六岁的那个春日，后来她便遇见了云游至此的陈汝言，领上山后取名白鹤。
　　李长安在元天宫没见着元重明，于是便问程青衣厢房西头的那间屋子可还空着，程青衣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李长安说的是哪间屋子，当下也没多问，领着一众人去了。太阴剑宗门内弟子虽不算少数，但也算不得人丁兴旺，故而那间屋子一直空着，常年无人问津。
　　就是在那间家什老旧的屋子里，李长安见到了白发苍苍的陈汝言。燕白鹿与蒋茂伯自觉守在屋外，二人则从掌灯时分忆起了往昔，说到这一世白鹤子的平生，李长安一直沉默不语，只听着老道士一人絮叨，眼眶红了又红。
　　陈汝言有些疲惫的抬了抬眼，看着眼前音容依旧的青衫女子，平淡道：“领她上山时，贫道便算出了天机，可在她赴北前贫道也未能开口，不若今日就见不到王爷了。如今天下有三人可真正窥得天机，江神子，范西平，第三人则是贫道，有些话不是贫道不愿说，而是说不得。不过范西平又有些不同，若说我与江神子只是翻书人，他则是半个写书人。故而贫道在兖州与他见面时，他曾说白鹤与太阴剑宗是善缘，与你则是孽缘，否则早该再一甲子前便喊你一声王爷。”
　　李长安愣了愣，担忧
　　道：“这话眼下说得？”
　　陈汝言笑呵呵道：“话是从他范西平嘴里先说出来的，与贫道何干。”
　　李长安追问道：“怎么个孽缘？”
　　陈汝言老神在在道：“天机不可言。”
　　李长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到窗台下的软榻边，伸手轻轻拂过，不见半点尘埃，她低声问道：“这屋子，是她打理的？”
　　陈汝言叹息一声，“临走前她在这屋子里待了一整日。”
　　眼前不由的浮现那女子挽袖做家务的笨拙模样，好似非得证明她也是个凡人，并非天上掉下来的仙子。李长安不自觉勾起嘴角，笑容温柔。
　　只是那点温存记忆稍纵即逝，佳人已故，徒留悔憾。
　　李长安长叹一声，转头望向垂垂老矣的道人，忽然问道：“老道士，你还能活几年？十年行不行？”
　　已是一百二十五岁天龄的老真人微微一愣，而后笑道：“天命不可知，别看贫道身子骨还算硬朗，指不定哪日往那一坐就飞升了，三教中人到最后大都如此。十年贫道不敢说，折个半兴许还能撑一撑。”
　　李长安微微一笑，“那你可得千万撑住了。”
　　送走陈汝言，李长安与程青衣交代了一声，这段时日就住在此处，隔壁再打理出两三间屋子来，也就足够了。一路上尽职恪守的青衣女冠未多言，应下了便亲自去操办。
　　夜深时，屋子打理好了，玉龙瑶也回来了。
　　见她一人出现在门外，李长安朝她身后张望了两眼，问道：“人呢？”
　　玉龙瑶颇有些无奈道：“一个时辰前那位大小姐便走不动了，但怎么劝都不肯坐滑竿上山，脚底磨出了血也一声不吭，非得一步步自己挪上山来。”
　　李长安摇头失笑，起身道：“走，看看去。”
　　林白鱼就坐在上山的路口边，身上沾了不少尘土，两鬓被汗水湿透，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白皙的脸蛋仍有些红潮未退，模样比先前还要狼狈几分。直到李长安走到她跟前，她好似都没气力抬头看一眼。再看一旁瘫软在地的丫鬟春晖，比她小姐好不到哪去。
　　李长安乐了，好奇道：“林小姐都走不动道了，怎么上来的？爬上来的？”
　　林白鱼低着头，没有吭声。
　　山中夜露深重，李长安怕她染了风寒，干脆蹲下身伸手去抓她的脚。林白鱼猛然一缩腿，疼的闷哼一声，仍是被李长安抓了个正着。
　　所幸李长安是个女子，否则依着林白鱼的性子，今日怕是自断双腿也要保住清白。可当众被人褪去鞋袜，即便知晓李长安无恶意，林白鱼仍是气的浑身颤抖。
　　看着染红了大半的白袜，李长安皱了皱眉头，手脚利索的把林白鱼另一只脚的鞋袜一并褪去，伤势更为严重。李长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不堪羞辱的林白鱼再忍受不住，伸手去推李长安，却不料被李长安一把拑住了手腕。
　　瞧见那细嫩掌心中遍布的细小伤口，李长安愣了一瞬，吃惊道：“你真爬上来的？疯了不成！？”
　　林白鱼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一想到林家的千金小姐手脚并用爬着上山的场景，李长安仿佛瞧见尚书大人拖着大刀朝不要命的她冲来。
　　不等林白鱼反应，李长安一把便将她打横抱起，许是没了气力挣扎，林白鱼只发出一声轻呼，便把头埋入了李长安的怀里，没了动静。
　　李长安边走边道：“燕小将军，抱上那丫头，去我隔壁屋里。”
　　路上李长安走的快且稳，只是刚把人放在床榻上，林白鱼便昏睡了过去。
　　李长安一阵扶额叹息，“又碰上个疯婆娘。”


第205章 
　　都说读书人一身傲骨铮铮，胸怀天下大志，不为权势低头，不为生死所惧。
　　在李长安看来，都是放屁，比茅房还臭不可闻。若是写几篇锦绣文章就能填饱肚子，还要出人头地做什么？那些打着为百姓谋福泽的旗号，与权势挣个输赢的迂腐行径看似高风亮节，实则有勇无谋，好比坐在富贾权贵门前破口大骂他们是奸商贪官，骂的再有理有据又如何，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还是能让国盛昌荣？
　　文章写的漂亮是一回事，能否成大事，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种浅显道理，连识字不多的李得苦都明白，但饱读诗书的林白鱼就是一根筋拗不过来。读书人有骨气是好事，不若空有满腹学识也难成大器。才学是根基，骨气则是支撑根基的梁柱，二者缺一不可。纵观古今文坛，那些文豪巨搫哪个不是才气兼备。只是千百年来，芸芸众生又有几个能名垂千史？比起武道成就巅峰，文坛的那座泰山墨斗只会更加崎岖。自然，若有朝一日林白鱼这三个字名扬天下，必定流芳百世，而她李长安即便称霸江湖武林一时，也终将被后世所遗忘。
　　昔年太学宫司徒大祭酒曾言，武人领兵为帝王，文人执笔为苍生。
　　李长安没觉着说的对，但也没觉着错在哪。
　　无论文臣武将，载入史册的总归就那么几人，好比陆地神仙，一个萝卜一个坑，天下兴旺坑就少几个，碰上战火连年就多几个。一个坑空了，才有另一个萝卜去填补，此乃天理轮回，凡人左右不得。
　　武道中，李长安的位置被道宗十方林的老祖宗占得，如今狼烟渐起，天门大开，韩高之这样的人物便横空出世。而文坛早已高木林立，只是老树终有倾塌的一日，有几颗已然摇摇欲坠，但那些新苗正逐渐长成，其中是否有一株属于林白鱼，只能日后骑驴走着瞧了。
　　李长安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外自语道：“脱胎不换骨，有点意思。”
　　玉龙瑶来时如往常一般神色怡然，到底是一品修为的底子，即使照顾了隔壁那对主仆一夜，也丝毫不见疲态。只歇息了半个时辰的李长安则已露出了倦意，爬了一整日的山不说，夜里还得给林白鱼亲自处理伤口，折腾下来已是三更，回到自己屋里，好似才闭眼天就敞亮了。
　　李长安自食其果，倒也没什么怨言，抬了抬眼皮问道：“人醒了？”
　　玉龙瑶点了点头，见李长安一副疲惫模样，欲言又止。
　　李长安不禁好笑道：“有什么便说，是大小姐又闹脾气了，还是骂我什么了？”
　　玉龙瑶微微摇头，有些心疼的看着她，低声道：“公子劳累了一宿，再多睡会儿吧，林小姐有奴婢照看，出不了岔子。”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存心道：“这山上湿寒气重，你不给我暖床，我如何睡的安稳？”
　　流沙城的玉娘子岂是那些不懂□□的青涩丫头可比，只下意识瞥了一眼整洁的床榻，会心一笑，上前拉着李长安的手就欲往床榻去，还一面道：“公子早说侍寝，龙瑶岂敢不答应。”
　　李长安一把拽住她，苦笑道：“得了，怕了你了，知道你一心一意
　　为我好，可我还是得去看一眼，否则林大小姐那口怨气不消，日后就别提为北雍所用了。”
　　玉龙瑶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隔壁屋子门前，李长安朝里瞅了一眼，也不敲门就径直走了进去。正给林白鱼喂药的丫鬟春晖听见动静，转头吓了一跳，刚要起身斥责就被自家小姐一把拉住，只得狠狠剐了那青衫女子一眼，似尤不解气，又重重冷哼了一声。
　　林白鱼的性子是非极其分明，即便对李长安不满也从不牵连旁人，故而醒来时瞧见自己包扎完好的双脚便赶忙对玉龙瑶道谢。可谁知，玉龙瑶却说是李长安忙前忙后的照顾了她一夜，直到天将亮时才歇下。
　　李长安这般恩威并施的手段并未让林白鱼感恩戴德，她的兄长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读书不行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曾在府里养过一只鹰隼，用的就是这种法子慢慢打磨鹰隼的野性，使其在潜移默化中对主人服从。林白鱼此时觉着自己就是那只隼，而李长安则是熬鹰人。
　　可鹰隼毕竟是未开智的禽兽，怎能与人相比较？李长安用熬鹰的法子对付她一个背井离乡的孤苦女子，怪不得林白鱼心生怨气。可终归是受人恩惠，脸面上还得过的去。
　　林白鱼犹豫了片刻，掀起被褥就要下床给李长安行礼。
　　李长安见她如此倔强，冷声道：“怎么着，还嫌本王照顾你一宿不够累？再把伤口崩开，好折腾死本王才满意？”
　　林白鱼身形一顿，屈起双腿跪在床榻上，微微垂首，不卑不亢道：“小女子不敢，王爷恩德小女子铭记在心。”
　　李长安冷笑道：“嘴上说不敢，心里多半骂了本王一早上，林白鱼，你我二人就不必装腔作势了。”
　　林白鱼轻轻抬眼，郑重其事道：“王爷贵为天潢贵胄，礼数不可废。”
　　李长安顿时气笑了，指着林白鱼道：“林杭舟怎就养出了你这么个迂腐女儿，你要守礼，本王便让你守。今日你就这么跪着，何时想明白了本王为何逼你上山，咱们再言其他。”
　　林白鱼默不作声，又垂下了头。
　　许是怒其不争，李长安怒气更甚，当场拂袖而去。
　　丫鬟春晖急红了眼，不知小姐究竟怎么了，明知自讨苦吃，却处处要与王爷争锋相对。她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有心无力。
　　玉龙瑶迟疑了片刻，见李长安已出了门，便转头对跪在床榻上的林白鱼道：“林小姐，你明知只要服个软，王爷便不会多计较，你这般鲁莽不顾后果，往后日子还长，王爷若当真发怒，哪能次次都如今日这般侥幸。孰轻孰重，还望林小姐多多思量。”
　　林白鱼不由得记起那日在武当后山，李长安眼里的杀意，顿时浑身一颤。
　　言罢，玉龙瑶便转身离去。
　　丫鬟春晖见小姐似如了定一般，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床榻上的女子忽然轻笑出声，自言自语，尤有不甘道：“未见风华，叫林白鱼如何心悦诚服？”
　　屋内主仆二人不知，另一对主仆站在窗边并未离去，听闻林白鱼终于吐出了一句肺腑之言，李长安默然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玉龙瑶踌躇道：“公子
　　，这药是不是下猛了？”
　　李长安颇有些头疼道：“她若是个男子，大可如陈知节一般丢去贫县小城历练几年，吃足了苦头自然就脱胎换骨，可女子心性要么软弱不堪，要么坚如磐石，万一她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北雍捅出个天大的窟窿来，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补不上啊。只是放在我身边，眼界有限，看不见那些暗处的官场小路，不下几副猛药日后怕是要让旁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李长安看向玉龙瑶，笑道：“这些你就甭操心了，且由着她去，若走不出个阳关大道，也是命该如此。”
　　玉龙瑶恬淡一笑，不再多言，上前为李长安宽衣解带，眉眼间媃媚万分，柔声道：“公子，歇会儿吧。”
　　李长安才脱下外衫，门便被叩响，外头站着面色清冷的青衣女冠。
　　李长安尚未开口，便听程青衣道：“叨扰王爷，小道师尊请王爷前去一见。”
　　待客正厅离厢房不远，一路上程青衣走的又快，李长安还来不及探个底，便已到了地方。所幸堂上坐着两人，瞧见一旁悠哉喝茶的陈汝言，李长安一颗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倒并非畏惧，毕竟此事皆因她而起，故而心中一直对太阴剑宗有愧罢了。
　　领了人来，程青衣并未离去，而是走到那个一身正气浩然的中年道人身侧。
　　中年道人气机外泄，显然是为了给这位女王爷一个下马威。要不有人说李长安是本朝最无法无天的王爷，也是最磕碜的王爷，在京城除了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谁都不待见。到了幽州，分明有人走漏了风声，一路上也不见地方官员款待接见，这上了太行山，还得看人脸色，也算应验了李长安自己那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见李长安神色自若，中年道人悄然收敛了气机，起身打了个稽首，道：“太阴剑宗掌门元重明，见过王爷。昨日诸事缠身，未能及时拜会，还望王爷见谅。”
　　李长安也不端架子，回礼道：“此番上山本王免不得叨扰些时日，元掌门不必见外。”
　　元重明未坐上首，而是坐在下位，与李长安相对。由此可见，太阴剑宗虽对李长安有怨气，但并非不知分寸。
　　待二人入了坐，一旁的陈汝言才开口道：“不知王爷因何事上山？”
　　李长安笑了笑，开门见山道：“一来，天下洞天福祉数来数去，也只有四处气运鼎盛。武当山前不久才送了我一份契机与一枚金丹，再多我也求不来。小天庭山又去不得，首阳山则去不了，故而只能厚着脸皮来太行山。二来，不瞒二位，我眼□□魄虽恢复十之八、九，但境界已止步不前，太阴剑宗在剑道一脉上向来远胜三教中人，何况我本师承于此，还望元掌门与大真人不吝赐教。”
　　元重明听罢，嘴角冷笑连连，“在此之前，王爷不应当先给我剑宗一个交代？”
　　李长安收敛笑意，沉默半晌，起身朝二人躬身作揖。
　　“他日，弟子李长安定亲手割下呼延同宗首级，为师父报仇。”
　　太阴剑宗掌门看着这个自称弟子的青衫女子，神情复杂，默然无言。
　　一旁白发苍苍的老真人暗自喟叹，天下英雄，何人不曾傲骨铮铮。


第206章 
　　元重明少年上山，比起山上一些总角之年便早开慧根的弟子迟了许多。太阴剑宗不似旁的江湖宗门，只要给足了拜师礼金无论什么样根骨的弟子都收，虽不至于万里挑一，却也讲究个机缘巧合。故而几百年来，太阴剑宗的薪火一直算不得旺盛，所幸门内弟子资质皆不差，这才支撑起太阴剑宗的门庭兴荣。
　　那年屠魔崖一战太阴剑宗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几乎死绝，唯有丹鼎一脉尚存完好，几个日后有望成就的剑道弟子连同白鹤仙子一同陨落，太阴剑宗元气大伤，以至于到了元重明这一辈，仍是剑才凋零。
　　元重明在同辈中资质平庸，悟性不足，根骨也只比寻常人强上一星半点。那个与他一同上山，眉目清冷，不喜言语的小女娃却被宗门寄予厚望，一开始便显现出超乎常人的惊人天资。元重明可谓是亲眼看着被师伯陈汝言赐名，与白鹤仙子同名的小女娃大步登高楼，年仅十五岁便登堂入室，不及桃李便摸着了一品门槛，二十出头后更是一步踏入小长生。虽说三教中人修为境界与寻常武夫的一步步攀爬有所不同，道门往往一入一品即长生，但多数终其一生也跨不过这道门槛。白鹤子的天资，说是五十年一遇也不为过。
　　几年前师尊仙逝，将掌门之位传于白鹤子，门内多有异议。都说这女子虽可撑起宗门剑道一脉，却过于年轻，不谙世事，性子又寡淡，将来多半守不住宗门百年根基。反而更看好性情稳重，资质不足却脚踏实地的元重明。一家之主尚且注重品行风范，更何况是一派宗门，武道高低固然重要，但如太阴剑宗这般的百年宗门则更看重深见远虑。
　　不知为何，已近不惑之年终于得以崭露头角的元重明却在此时力排众议，亲手将自己的师妹捧上了掌门之位。
　　元重明只记得二十年前上山时的那夜，月朗星稀，清辉铺满的山道望不见尽头，老道士牵着女童的手走在前头，被世族遗弃的他默默跟在后头。记不得走了多久，只记得陈汝言的那番话，他说上山之后要照顾好这个小师妹，莫让那些年长的弟子欺负了去，更不能让山下的外人欺负，还说他也曾有个小师妹，可没能照看好，悔恨了大半辈子，证道是没指望了，只希望少年莫步他后尘。
　　上山之后，元重明才知晓，老道士的小师妹便是白鹤仙子，与他的小师妹名字相同。可元重明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当初的少年仍是步了老道士的后尘。
　　那日见着游历归来的陈汝言，已不是少年的中年道士哭的像个孩子，只哽咽着说了一句话。
　　我也没能照看好我的小师妹。
　　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头，不知如何宽慰，只道了一声，不怨你。
　　修道修道，即是未得道才修道，修道之人亦是凡人，怎能没有七情六欲，怎能不知肝肠寸断。元重明缓缓抬眼，在青衫女子入堂后初次直面而视，眸中杀机渐起。
　　一个北契将军罢了，如何换得回他的小师妹？
　　感知杀气，李长安直起身，与元重明四目相对，平静道：“元掌门若要报仇，李长安无话可说，只是还望元掌门以苍生为重，再给我几年时日，待平定北边战事，这颗头颅拿去便是。”
　　元重明几欲发笑，冷冷道：“王爷当贫道是三岁
　　孩童不成？北边有三十五万燕字军，少了王爷一个便守不住城门了？还是王爷有那不可告人的私心？”
　　李长安依旧面不改色的道：“天下谁人无私心，我李长安不过是向天下人讨回一个公道，不算过吧？”
　　元重明一拳紧握，沉声道：“那也得问天下人答不答应！”
　　就在双方逐渐剑拔弩张的时候，一旁一直沉默的老道士咳嗽了两声，劝慰道：“王爷息怒，王爷有所不知，他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手足情谊颇深，难免怒急攻心，一时冲撞了王爷。还望念在元掌门与白鹤的师门情分上，且饶过他这一回。”
　　李长安愣了愣，看着这个该喊一声师伯的中年道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元重明重重冷哼一声，起身道：“王爷想在上山待多久，便待多久，只是莫怪贫道待客不周！”
　　言罢，便拂袖离去。
　　出了正堂，元重明在廊道拐角处停下身形，转头望了一眼山顶，轻声道：“她北府军的五万人命是人命，小师妹一人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李长安在原地呆愣了半晌，而后走到陈汝言身侧坐下，不等陈汝言张口，便道：“道长无需多言，此事本就无对错之分，唯有因果相报，我也正是为此而来。若有朝一日，我与元掌门刀剑相向，还望道长莫要阻拦。”
　　陈汝言叹息一声，“就算你死在元重明剑下，他也不见得领你这份情。”
　　李长安苦笑道：“本该如此。”
　　陈汝言微微摇头，“错了，修道之人执于杀念，终毁道心。万事皆有对错，只看错多错少。你若只为私仇，北府军那五万冤魂得以平反昭雪，白鹤却是枉送性命。你若为中原百姓守住古阳关，兴许世人记不得你李家，你师父却死得其所。是非对错，不过在一念之间。”
　　李长安沉默良久，缓缓道：“可天下这么多人，为何她偏偏该死，王朝不乏忠臣良将，又为何偏偏是我李家，道长，天道不公，何以替天行道。若修道之人当真六根清净，这些年道长又为何云游四方，不肯归山？”
　　陈汝言，默然无言。
　　李长安站起身，再度朝这个将怨恨埋藏在心底一甲子的老道士深深一揖，洒然离去。
　　陈汝言独坐了许久，直到一缕灯火照入堂内，他才如梦初醒，不由得自嘲一笑，“哪里是什么对错，说来说去，不过一个情字罢了。”
　　世间有三苦，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
　　陈汝言走到门前，望着夜幕星辰，喟叹道：“师妹啊，你这徒儿一人便占得三苦，你怎忍心就这么撒手不管？”
　　一尾流星划破银河，陈汝言双目瞪圆，低头十指掐算，良久过后，老道士汗流浃背，终于停下手中动作，一脸如释重负。
　　李长安回房途中，经过林白鱼厢房门前，见门扉仍旧如白日那般敞着，便停下脚步朝里张望了一眼，只见那倔强女子依旧跪在床榻上，连姿势都不曾挪动半分。丫鬟春晖倒也义气，陪着自家小姐跪在床榻边。
　　瞧见这幅场景，李长安好气又觉着好笑，这大小姐脾性上来，连自己都不放过。陈汝言那牛鼻子老道士还与她论什么是非对错，真要说的明白，她何必跟林白鱼一般计较。
　　屋内的玉龙瑶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出了屋子走到李长安跟前，小声道：“公子怎去了这么久，可是那掌门为难公子了？”
　　李长安皮笑肉不
　　笑道：“为难算不上，就是想要我这颗项上人头。不过眼下我还得借着太行山这块风水宝地提升修为，犯不着撕破脸皮，而且只要陈汝言不死，我便不会与太阴剑宗为敌。”
　　玉龙瑶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不等她再开口，李长安便朝门内努了努下巴，问道：“我走之后，你没再劝劝？”
　　玉龙瑶目光瞥向门内，轻叹道：“劝了，不听。”
　　李长安抬手轻抚她的脸庞，“也是难为你了，日后这些烦心事只多不少，免不得叫你劳心费神。听人说女子这般操劳便老的快，不如回北雍后我给你寻个闲差，就只给我端茶递水什么的。”
　　玉龙瑶笑意温柔，轻声道：“这等清福，公子也不怕折了奴婢的寿。”
　　李长安一瞪眼，连呸了三声，“胡说八道！”
　　玉龙瑶一笑置之，末了，问道：“公子不去看看林小姐？”
　　李长安一副赶鸭子上架的幽怨模样，先前才在元重明那吃了个闷亏，眼下千百万个不情愿再与人争锋相对。但又怕林白鱼那犟脾性，当真就这么跪上一夜。
　　李长安重重叹了口气，宽慰自己道：“还是老祖宗说的话在理，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林白鱼跪了一整日，身子早已乏惫不堪，但耳朵又不聋。打李长安站在门外起她便听见了，那主仆二人与其说是言谈，不如说是打情骂俏。待到李长安进了门来，站在她跟前，她也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李长安本想说低个头，认个错，此事就算这么过去了。但瞧见林白鱼那副面沉如水的自若神情，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了。
　　“林小姐，可想明白了？”
　　林白鱼仍是不卑不亢道：“若想不明白，王爷要让我跪到几时？”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李长安冷言厉声道：“那便跪到想明白为止！”
　　林白鱼尚未接话，一旁的丫鬟春晖忽然惊了一跳，身子一斜便坐倒在了地上，好似刚睡醒一般举目茫然。再瞧见李长安后，大惊失色，赶忙爬起身跪好。
　　这丫头身子骨比她家小姐壮实，昨夜醒的也早，跟着忙活了半宿，方才想必是跪着跪着便睡着了。被这冒失丫鬟一搅局，李长安不禁哑然失笑，火气也顺势消散了大半。
　　于是缓和了嗓音道：“罢了，明日我便要去山顶小住一段时日，你就在此慢慢想，若想明白了，再来寻我。”
　　林白鱼垂着头，过了半晌，才嗯了一声。许是精气神一时松懈下来，不等李长安走到门前，她便身子一歪，栽倒在床沿边。丫鬟春晖惊呼一声，就要伸手去扶，奈何自己腿脚跪了太久，动弹不得。
　　李长安几步回到床边，一眼便瞧见林白鱼双脚上的白布渗出了血迹，早已干涸。气的忍不住一面破口大骂，一面让玉龙瑶去隔壁取药膏。
　　玉龙瑶自然不能再让自家公子受累，再说就连那白衣女子都不曾有过这般待遇，她林白鱼何德何能。
　　因为血迹干涸，白布与皮肉粘连，稍一扯动便钻心的疼，只可先用温水将血迹化开。但玉娘子可没那菩萨心肠，也没那份耐心，就当她公报私仇好了。倒是细皮嫩肉的林白鱼，换药途中硬是咬着牙关，疼的满头大汗，也没有吭一声。
　　待换好药，李长安只淡淡看了一眼床榻上几欲昏死过去的女子，嘱咐了春晖一声照看好你家小姐，便出了门去。


第207章 
　　在元天宫那间常年无人问津的西厢房住着的青衫女子上了山顶，这两日笼罩着宗门上下的压城黑云似乎也随之淡去。青衫女子曾是白鹤仙子徒弟的秘闻，紧跟着在门内弟子间悄然传开。不仅如此，山腰的逆水瀑，后山人迹罕至的不老湖，这些以往的清净之地一时间也人气满棚。
　　撇开私仇不提，那青衫女子怎么说也曾是天下第一剑仙，在这些后辈眼中仍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江湖上不是没出过得高人修行宝地而一朝顿悟直登高楼的例子，远了不说，大凉山王越剑冢的弟子，哪个不是看着前辈们满山的剑气剑痕从而悟出自己的剑道。
　　一剑开流成瀑，其中蕴含多少剑术剑意心得旁人不得而知，如今逆水瀑就好比一本剑谱，剑招是死物，人心却是活的，观瀑参悟能悟出多少各凭本事。比起逆水瀑，山顶的云海之巅更令太阴剑宗弟子心神向往，因为不仅李长安在此悟出成名绝技一剑清风，前不久白鹤师叔更在此一步入仙。
　　此时，却有一人独占宝地。
　　燕白鹿依照蒋茂伯指点，盘膝坐在崖边，白鹿刀横放在双膝上，闭目观心神，以天地灵气蓄养刀意。先前李长安将太阴剑宗独门的吐纳之法教给李得苦时，也传授给了燕白鹿。直到上山前，李得苦在将军府小院误打误撞悟出了一招半式，燕白鹿却仍未见半点精进。
　　军中武卒与江湖武夫不同，招式不拘于形，大都是从沙场摸爬滚打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杀人刀。燕白鹿无师承，自幼便跟着军中教头练刀，所学不过寻常武夫都知晓的基本招式，连刀法都算不上。在如今剑道为王的江湖，刀客虽也不少，但拔尖的仍是凤毛麟角。在朝堂中惯用刀的将领倒是多如牛毛，跻身一品的也只有一个兵部侍郎陈玄策。
　　这些时日，李长安不远万里从流沙城的花栏坞运来了不少秘籍，这些秘籍可不是长安城那些阔绰老爷的私藏可比，随便一本丢到江湖都要炸出滔天水花，为此玉龙瑶的祖母玉眉芳可谓耗尽了一生心血。故而只得分批次运送，以免那些不要命的江湖人起了不义之财的心思，只是挑来挑去，李长安也未能挑出一本适合燕白鹿的刀法，一来秘籍藏量不算多，二来李长安本就不精通刀法，虽说武道一途臻于化境之后亦有殊途同归的说法，但毕竟少之又少。无兵器傍身，赤手空拳胜了吴金错的韩高之便属其中之一。
　　一个人在武道上的精进与自身心性有莫大关系，燕白鹿性子沉稳，凡事力求万无一失，做为一军统帅而言，利大于弊。但于武夫而言，过于求稳，则不利得失。往往临门一脚时，瞻前顾后，错失大把良机。
　　燕白鹿一吐一纳间日头已高升，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袭青衫。
　　李长安在她身侧席地而坐，开口道：“在此之前，你能一路平坦走到大龙门全凭自身资质使然，可要想跃过龙门，除非你天资过人如我原先一般，否则这辈子只能到此为止。哪怕有这不输武当山
　　的洞天福祉，你也始终迈不过那一脚。”
　　燕白鹿对她这番自卖自夸无甚好感，皱了皱眉头，没开腔。
　　李长安笑了笑，问道：“这两日蒋伯与你说了不少习武心得，你可有所感悟？”
　　燕白鹿微微摇头，颇有些懊恼道：“他说武道与练兵不同，练出来的兵看似各有千秋，实则目的相同，皆是为了杀敌。武夫则是真正的各自为营，即便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也尽不相同。总归一句话，若要跻身一品，便只能走自己的路。”
　　燕白鹿说着一愣，“这是不是所谓的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李长安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燕白鹿忍不住苦笑道：“话虽如此，可说归说，真要做起来才知其中艰难。以前祖父时常挂在嘴边，说习武之人不过一介匹夫，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兵强马壮的将军。如今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日冲河两阵对垒，我不惜折损白马营战力，可饶是有宁将军在，也未能留下呼延同宗。”
　　提及新仇旧恨，李长安沉吟了半晌，才道：“呼延同宗实力超凡，在诸多将领中亦属异类。当日莫说三千白马营精锐，就是一万玄甲铁骑，只要地势开阔，他想走你也留不住。但他若正面迎战，两千铁骑便足以将他碾成肉泥。将军可知何谓一夫当关？”
　　燕白鹿转头望来，一脸大惑不解。
　　字如其意，不然还能有什么独到高见不成？
　　李长安也不卖关子，接着道：“古往今来，不缺沙场勇将，但真正可做到一夫挡关的英雄豪杰寥寥数人。近百年来，王朝十二名将无一人可得此殊荣，东越大将军余祭谷也只可算半个，唯有旧楚老剑神许黔娄当之无愧。”
　　燕白鹿更是不解，“可许黔娄并非将臣，当的又是哪关？”
　　李长安望向崖外云海翻涌，有些惋惜道：“我曾听军中老卒说起过，那日攻破长安城，大楚皇帝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将城中大半兵力布阵在北门，得知鲁镇西领兵佯攻之后，自乱阵脚将所有兵力调遣至北府军精锐所在的西门，只剩了一人一剑独守北门。许黔娄便是在那块驻马碑前战至力竭，以一人之力挡下了鲁镇西五千骑卒，一步不退。长安城的百姓都知晓，北门又叫北门关，只是大都不知由来罢了。”
　　燕白鹿一时间心境起伏不定，默然良久，仍是无言。
　　许是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凡人，真正一夫当关千夫莫敌。
　　李长安收回目光，笑道：“与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你知晓，这天下并非只是文人武将的天下，许黔娄不过一介武夫，国之将倾也能舍身取义。只不过江湖亦有江湖的规矩，尤其在老皇帝打压门阀世族时，那些百年宗门无不人人自危，但这些年进水不犯河水的和睦也差不多到头了。到时候这些江湖人渗入军营，虽扭转不了大局，却也能帮咱们减损兵力。可若无强者坐镇，难以服众，更何况还有个呼延同宗虎在外视眈眈，将军若止步于二品境界，于内于外都不是好事。”
　　燕白鹿思绪一转
　　，问道：“那些江湖人有王爷坐镇还不够？”
　　李长安苦口婆心了半晌，结果好似竹篮打水，不由得苦笑道：“燕小将军，咱们凭良心说话，我为北雍鞍前马后还不够，还得扶稳了椅子给你坐，不带这么使唤人的。再说，双拳难敌四手，我若不在了，也总得有个人靠的住才行。”
　　燕白鹿不禁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对李长安，只是不经意间她发觉自己这大半年来似乎越来越依赖李长安。从北雍出来，好似路都被李长安铺的平平整整，无甚坎坷，她只需大步往前走。可在武道这条路上，一旦遇上困境，她便举步维艰。
　　究竟从何时起，离了李长安，她便失了本心？
　　见燕白鹿默不作声，李长安陪坐了半晌，才又道：“今日这些话本该回北雍之后再与你慢慢细说，但眼下机不可失，洞天福祉可不是随处可见，再者若回到北雍，将军便再难如这般心无旁骛了。”
　　听闻此言，燕白鹿心中一动，再回过头去细细咀嚼一番，眼眸逐渐明亮，而后朝李长安微微颔首道：“多谢王爷点拨。”
　　虽说有李长安铺路在前，但燕白鹿毕竟年轻，又历经官场情场两大平生大事，难免心境有所动摇。若无人指引，只得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但于燕白鹿而言此乃必经之路，故而李长安所做不过是为她清扫一些脚底淤泥，让她不至于久陷泥沙无法自拔。
　　此时，燕白鹿终于得以摒弃心中杂念，缓缓闭目，明台一片澄清，冥冥之中她觉着自己好似一脚跨入了门槛。
　　这番入定，一坐便坐到了夜幕垂垂。
　　蒋茂伯在小院里燃起了一堆篝火，李长安捧着秘籍坐在火边翻看，玉龙瑶体己的取来一壶酒，放在篝火上温煮。
　　蒋茂伯远远望了一眼年轻女将军的背影，回过头道：“这丫头根骨不差，若早些拜了个靠谱的师父，不至于如此。”
　　李长安头也不抬的道：“她手中的杀人刀，一般江湖师父可教不来，说起杀人的手法，倒是与蒋伯你有些触类旁通，不如你多教教她，也算你半个徒弟，等她做了大将军，说出去您老也有面子。”
　　蒋茂伯屈指弹了弹手中银钺，皮笑肉不笑道：“教她什么？教她如何暗杀那些大官老爷？”
　　李长安抬起头，笑道：“您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妥。我这有几本秘籍，您老若是看的上眼，只管拿去。”
　　蒋茂伯不接话，反问道：“原先曾听闻王爷的剑只求剑意，不重剑术，如今怎反其道而行之，这些秘籍中有几本算得上乘剑术，但终究离王爷所求相差甚远。依老夫看来，十招百招也不及王爷的一剑清风。”
　　李长安放下手中价值千金的秘籍，怅然道：“原以为是我过于重意不求术，才止步不前，今日与燕小将军一席话，反倒是我裨益良多。不过眼下我气海枯竭，若能以形撑其意，也不失一条剑走偏锋的新路。”
　　玉娘子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道：“可花栏坞的藏书就只有这些。”
　　李长安盯着篝火，眼神熠熠，忽然笑道：“无妨，不够就去抢嘛。”


第208章 
　　程青衣怎么也没想到，李长安竟当真去了山顶的小竹屋，丢下那位看似来头不小的富家女子独自在元天宫养伤。只在上山顶前嘱咐了一声多多担待，便做起了撒手掌柜，期间对那主仆二人更是不闻不问。
　　所幸林白鱼也不吵不闹，只管她要了几本道教典籍，几次程青衣来送吃食时都瞧见她坐在窗边安静读书。有一回，许是读到了不解之处，便向程青衣请教了一番。言谈间，程青衣暗自讶异这个林姓女子的博闻多识，她一直以为这女子不过是李长安闲来无事才带在身边仅供消遣的玩物，询问之下才知竟是京城尚书府的千金。
　　程青衣既“佩服”李长安的胆大妄为，又同情林白鱼的遭遇。好端端一个名满京城的大才女就被李长安给霍霍成了这幅模样，旁人看了都不免动容。但转念一想，比起师叔白鹤子，林白鱼这点苦头就算不得什么了。不过，遇上李长安的女子，好似都没什么好下场。曾听师父与太上师祖闲聊时提及过，李长安命格迥异，命途多舛，虽福祸相依但往往总在一念之间。
　　此后，程青衣每每瞧见那端庄恬静的年轻女子，都不免有些惋惜。
　　一来二去，这二人便在朝夕相处中熟络起来，林白鱼只觉着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青衣女冠言谈举止不俗。虽都喜着青衣，却比那个姓李的混账好相与的多。山中多寂寥，难得有个志趣相投的人，林白鱼的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
　　一晃眼，春去夏来，窗外绿荫葱葱。
　　这一日，林白鱼坐在窗边读书，忽闻一声蝉鸣，正寻声望去，便撞见一抹青袍。
　　程青衣正拿剑修剪门前几株早春时刚栽下的幼苗，林白鱼不觉有些好笑，放下书起身走出门，站在廊下，出声问道：“道长这是在练剑？”
　　与一根长歪的枝桠正较劲的程青衣听闻此言，一阵泄气，比划着手中剑道：“林姑娘可想试试手？”
　　林白鱼微微一笑，转头唤了丫鬟春晖从屋内取来剪子，走到程青衣跟前当着她的面轻而易举剪断了那根歪枝，而后抬了抬手中的剪子道：“剑刃虽锋利，使不上劲，有何用？”
　　程青衣也不反驳，笑道：“林姑娘有所不知，小道在剑道上素来无甚天赋，这是师父教我的笨法子。幼苗枝桠有粗细，若掌控不住分寸便会伤及枝干，与握剑手法出剑快慢有异曲同工之处。”
　　二人平日闲聊虽天南地北，但少有涉及武道，林白鱼显然有些兴致，好奇道：“如此说来，若练成了便如那些江湖剑客一般厉害？”
　　程青衣眨了眨眼，沉吟片刻才道：“姑娘说笑了，这只是基本功，连登堂入室都算不上。就算练的出神入化，也成不了江湖高手。”
　　林白鱼啊了一声，神情有些窘迫，一张俏脸微红，稍稍别过了头。
　　兴许是觉着这大小姐傻的有些可爱，程青衣不作他想，又道：“林姑娘身边有李长安这样的高手，应比小道见识的多，知晓的也多，倒是小道在姑娘面前
　　班门弄斧了。”
　　程青衣这番言语，与其说是解围，不如说是火上浇油来的更为贴切。只见林白鱼默然转过了半个身子，好似不愿见人一般，耳根子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一旁的丫鬟春晖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个榆木脑袋。”
　　好在林白鱼通情达理，知晓程青衣自幼上山便没下过山，与人相交甚少，这点上她二人极其相似。稍有不同的是，林白鱼爱书胜过与人言，并非全然不谙世事。
　　程青衣悟性不俗，耳朵又尖，听见丫鬟的小声言语，顿觉话中不妥。正欲赔罪，便听林白鱼道：“既然道长天资不足，又何必勉强自己，好比这剑与剪子，哪个用的更趁手，只有自己知道。书中虽有黄金屋，但道长与其在山中蹉跎岁月，不如去人间走走看看。”
　　程青衣沉思半晌，缓缓道：“道门先祖曾言，山上有天地，山下有苍生。不知天地，不悟苍生。并非小道不愿下山，而是下不得。”
　　林白鱼愣愣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一只夏蝉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幼苗刚长出的新嫩枝桠上，声声鸣知了。
　　程青衣眉目舒展，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知了知了，或许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
　　林白鱼兴许不知，她的一言一行，上山的李长安都知晓，包括今日曾不曾出房门，读了什么书，几时睡下的，又是何时起的。只是不见她有半点上山顶的意思，李长安却也不急，由着她去。
　　这些时日，李长安也没闲着，把太阴剑宗所藏秘籍掏了个空。元重明一反常态，不但不阻，反而双手奉上，只有一个要求，李长安若悟出一招半式，甭管成不成形，都得教授给门内弟子。可惜宗门上下眼巴巴等了好些时日，莫说剑招，连个剑影都没瞧见。
　　那日之后，燕白鹿倒是有了些起色，只是精进缓慢如龟爬。算是武道前辈的蒋茂伯告诫她不必急于一时，若过于求进，反倒得不偿失，眼下只等一个契机便可。又拿毫无进展的李长安打了个比方，燕白鹿听罢犹如醍醐灌顶，不再强求。
　　李长安这头没盼来林大小姐，却不知山下刮了什么风，把陈汝言给吹来了。
　　年过百岁的老道士身子骨当真硬朗，爬上山顶也不见疲态，李长安不禁怀疑那日说他多活十年都说少了，这般老当益壮，再活一甲子都不成问题。
　　陈汝言见着堆成小土包的秘籍，如青菜萝卜一般随手仍在地上，心疼的胸口直抽。不由得想起当年李长安的败家行径，太阳穴都跟着突突。
　　老道士一来，也不与李长安客套寒暄，一屁股坐在小竹椅上，没好气道：“沸水城不出兵，你就真打算赖在山上不走了？”
　　李长安理直气壮道：“那是自然，出兵我也得瞧瞧往哪儿出，若是往里出，甭管先朝哪下手，那些个大宗门必然首当其冲，我若不趁此良机充盈充盈李宅的金银箱子，怎对得起那妇人一片好心。诶！你少跟我扯江湖
　　道义，我不爱听，这便宜就算我不贪图，多的是人眼热，到时候争抢起来死的人更多，从旁来说，我这算是行善积德。”
　　老道士懒得搭理她这番歪理邪说，踢了踢脚下的秘籍，反问道：“山中人不问俗间事，这些纷争贫道无力插足，你李长安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不过这些时日，你翻阅秘籍无数，可有成效？”
　　李长安往椅子上一瘫，将书盖在脸上，闷声长叹道：“老道士，咱们相识这么久，就莫要绕弯了。”
　　陈汝言轻咳两声，不紧不慢道：“法子倒是有一个。”
　　李长安弹身而起，直勾勾的盯着老道士，惊喜道：“当真！？”
　　陈汝言笑眯眯的看着她，卖了个关子，半晌没了下文。
　　李长安的笑意僵在脸上，忽然皱眉道：“老道士，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陈汝言好整以暇的挪了挪身子，靠在椅背上，冷哼一声，温吞道：“贫道行事从来对得起天地良心，只不过这法子只可解你一时燃眉之急，并非长久之计。”
　　李长安立时摆正了架势，恭谦道：“还请真人不吝赐教！”
　　明知这小王八蛋表里不一，多少还是有些受用，陈汝言捋了捋白须，缓缓道来：“昔年贫道云游访山，在六银山中巧遇一位世外道人，此人貌如中年常年隐居于深山，道法深不可测，贫道与他促膝长谈数日，颇有些知己相惜，临别时他赠予贫道一本手记，其中便有一术名为三尸。”
　　李长安皱了皱眉，“三尸？”
　　玉龙瑶正端了茶水从竹屋内出来，听闻此言，解释道：“道教言，人有三丹田，即为三尸，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斩此三尸，六根无欲，神静性明，积众善，乃成仙。道长所言，可是此三尸？”
　　陈汝言抬眼看向玉龙瑶，欣慰道：“这女娃儿不错，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李长安赶忙道：“老道士，可别打我女婢的主意。”
　　陈汝言斜了她一眼，也不计较，接着道：“此术法虽无反噬，但就如贫道方才所言，只可用三次。”
　　李长安不由得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陈汝言沉吟片刻，才道：“手记中只写有施术之法，不曾提及由来，顾名思义，便是为你体内三尸开一道门。如今你气机枯竭，皆因天道补漏所阻，又有龙息相冲，可谓雪上加霜。自然，无论你用什么法子，都进不得一步。不过，虽是为你开门，但能从门内汲取多少龙息气机全凭你自己，此门一旦关上，失了根源便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玉娘子何等的才思敏捷，不等李长安咀嚼透彻，便问道：“这么说来，每开一次门，公子只能入长生一个时辰？”
　　陈汝言点点头。
　　李长安苦笑道：“还真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陈汝言鄙夷的看了她一眼，道：“还有个无后顾之忧的法子，你要不要听？”
　　李长安立时又正襟危坐，“道长请讲。”
　　陈汝言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道：“去西域，与那琉璃菩萨双修。”
　　李长安当场翻了个白眼。


第209章 
　　西落前，老道士借着腿脚不便的蹩脚理由留了下来，蹭了一顿饭食不说，还喝光了仅剩不多的半坛子打叶竹。平日里玉龙瑶看的紧，不许李长安贪杯，只准饮个三两碗解解肚子里的酒虫，靠着带上山来的几坛子酒硬是撑了一月多余。这下可把李长安气的不轻，若非给她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恨不得当场一脚就给这老道士踹下山去。
　　道士与和尚不同，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上山修身，下山成亲的大有人在。即便不成家立业，也有不少人在小有所成后结伴道侣，更有助精进修行。
　　李长安看着这个六根不净，俗戒样样都沾只差一嫖的老道士，无奈道：“肉也吃了，酒也喝了，难不成还等着我亲自送你下山？”
　　老道士喝的满脸红润，搁下筷箸，饮下碗底最后一口酒，这才道：“王爷真以为贫道只是为了这口酒肉才厚着脸皮留下来？”
　　李长安微微眯起眼，歪了歪头，笑道：“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白喝这一说，你堂堂一宗大真人压箱底都搬出来了，岂能平白送我，说说，看上我手里什么物件了？不过咱们事先说好，除了人不能给，我也舍不得给之外，其余的只要道长开口都好商量。”
　　陈汝言抹了一把嘴，似笑非笑道：“王爷才封地尚未就藩，家底比贫道的裤兜都白净，能有几样值钱物件拿的出手？好在贫道也不贪图黄白俗物，那些心法秘籍贫道一把老骨头也用不上，人嘛这太行山上就更不缺了。”
　　李长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你要什么？”
　　陈汝言收敛笑意，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贫道什么都不要。”
　　李长安眉头一皱，老道士叹息道：“按理说，自拜师起王爷便是本门弟子，当年也只说清理门户，并未将王爷逐出师门，更何况师妹她一直相信王爷自有苦衷。元重明那孩子嘴上说与王爷势不两立，心里不免还是将王爷当做自家人看，否则怎容得一个外人在上山来去自由。再者，当年也是贫道领王爷上山，不论善恶，既然缘起于贫道，理应由贫道来结果。吾辈道人修己身，立天命，平不公。莫说这些身外之物，若有朝一日北兵南下，太阴剑宗亦甘愿跟随王爷守城杀敌。”
　　李长安默然垂头，许久没有言语。
　　老道士接着道：“王爷莫怪贫道唠叨，贫道也并非临时抱佛脚才来与王爷攀亲近，朝廷借着灭佛整顿江湖，必然要拿大宗大派杀鸡儆猴，虽说当今陛下亲黄老，但武当山迟迟不肯归顺，难免不对剑宗起心思，王爷一直留在太行山无非是为了给太阴剑宗遮风挡雨，这些王爷不说，贫道也知晓。只是如王爷境界一般，只可解燃眉之急，日后王爷归北，天高水远，总不能老让王爷为此劳心费神。天灾人祸亦是修道，是生是死皆有命数，贫道不要王爷什么，反倒要送予王爷，还望王爷莫要推辞。”
　　李长安闻言猛然抬头，神色古怪道：
　　“送我什么？”
　　老道士呵呵一笑，一扫方才郑重神情，捋了捋白须，老神在在道：“北雍缺士子，能堪大用者更是寥寥无几，不若王爷也不会煞费苦心带那位林家小姐出京。元重明那个徒儿在剑道上资质平平，悟性却是天赋异禀，尤其擅长王霸之道，继续留在山中只会耽误她的前程。既然王爷招揽了一位女状元，欲要开此先例，不如将她一并带下山去。至于是归北，还是入京，全凭王爷心意。”
　　李长安皱眉沉思了片刻，尤为震惊道：“你想送程青衣入仕途！？”
　　早在长安城时，李长安便从玉龙瑶手中得到了一份有关程青衣的平生陈述。原是江南道隆中程氏，商歌王朝一统中原时受朝廷打压，家道中落，其父只是世族中的偏房子嗣，本就不受器重，因连年登科失利弃笔从戎，病死在去沸水城的路上。孤儿寡母遭人白眼了三年，母亲不堪受辱投湖自尽，留下年仅四岁的程青衣。若非元重明下山游历，恰好被这家人请去开坛做法，早年丧父幼年丧母的程青衣怕是早已成了一具枯骨。为了带走程青衣，元重明那场法事非但没收银子，反倒贴了二十两。
　　李长安看到里头记载，当时程青衣的姑母说这丫头命里带煞凡是与她有关的人都没好下场，他们程家养不起，好在这丫头生的还算水灵，以后长开了也能给道长做鼎炉。李长安当时只问了玉龙瑶一句，这婆娘死了没？没死也别让她好过。
　　来太行山李长安有三个目的，程青衣是其中之一。只是碍于元重明格外宝贝这个徒弟，故而一直迟迟未开口罢了。
　　陈汝言斜眼看着她，不冷不热道：“王爷就莫在贫道面前演戏了，所幸这丫头是个女子，否则早给李惟庸那老狐狸拐去了长安城。”
　　李长安不置可否，但仍是有些犹豫道：“本朝并无女子为官的先例，道长既知晓前路坎坷，又为何如此？”
　　老道士冷哼一声，道：“就许他天师府出得黄紫贵人，不许我太阴剑宗出个青衣宰相？剑道也好，天道也罢，咱们宗门偏偏天贵命格都出在女子身上，王爷你说说，贫道又能如何！”
　　素来最是讲理的老道士也不讲理了，惹得李长安有些哭笑不得。
　　想了想，李长安道：“程青衣若也跟着入北，我怕长安城那边瞧出端倪，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正巧我还欠尚书大人一份人情，既然如此，我便再送一个不输女状元的闺女给他，免得他成日睹物思人。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陈汝言毫不迟疑，道：“贫道说了，全凭王爷心意。”
　　末了，陈汝言又长叹一声，“天底下有些事阻不得，有些人也拦不住，那丫头迟早要下山，与其受旁人引祸误入歧途，不如跟着王爷。”
　　言罢，陈汝言便说乏了，起身回了竹屋歇息。李长安转头看着老道士有些蹒跚的背影，怔怔出神。此时皎月当空，篝火摇曳，坐在身侧的玉龙瑶看不清她的脸
　　庞，直到老道士走进屋子许久，才听她轻声道：“他也老了啊。”
　　那夜，崖边云海滚滚如波涛，遮天蔽月。
　　陈汝言入了李长安的梦中，等一觉醒来，再见到陈汝言，李长安觉着老道士仿佛一夜之间衰老成了一株枯木。
　　一早吃过饭食，老道士告辞下山，李长安目送他远去时，恍然醒悟，难怪老道士说自己活不了十年，李长安察觉体内一丝异样气机，想哭又想笑，喃喃自语：“莫说十年，五年都没了，牛鼻子道士你又骗我啊……”
　　从崖边带着一身露气回来的燕白鹿刚走入小院，便瞧见李长安站在山路口久久不动，一旁收拾完柴火的蒋茂伯拍了拍手，问道：“将军在崖边坐了一夜，感觉如何？”
　　昨夜山顶有股浩然气机如江流一般奔腾倾泻而出，惊动了屋内另外三人，蒋茂伯虽未言明缘由，却让燕白鹿去崖边打坐，说是以外力牵内力，有助精进。不说一日千里，燕白鹿只觉此刻体内气机充沛如瀚海，几欲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朝蒋茂伯抱拳道：“多谢前辈指点。”
　　蒋茂伯呵呵一笑，“将军不必谢老夫，算起来将军也是沾了王爷的光，那老道士为王爷开三尸，不惜全力一搏，一身百年修为尽出。”
　　说着，蒋茂伯又轻叹了一声，“这老道士气机如此深厚，简直可与陆地神仙媲美，却一直压着境界不飞升，想来是一直在等王爷上山。可惜终究比不得吕玄嚣，否则王爷这层天道补漏就该破了。”
　　陈汝言走到半途，有些力竭，便坐在石阶上歇气。他转头望了一眼仍可瞧见小竹屋的山顶，自嘲笑道：“贫道真是老了哟，才走这些路就喘不上气了。”
　　回过头时，他微微眯起眼，瞧见一抹青衣正迎面上山。
　　程青衣一路加快脚步，行至陈汝言跟前，瞧见老道士的枯槁面容微微一愣，而后恭敬作揖道：“师父让弟子来接太上师祖下山。”
　　陈汝言极少在小辈面前摆架子，微笑道：“你师父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凡事都得亲力亲为，惹得那些师叔师伯都来我这诉苦，说你师父霸道专权不信任他们。收了你这个弟子之后，就更是如此，自己分不开身的事便使唤你来做，日后你下了山，我看他怎么忙活的过来。”
　　说起师父元重明，年轻女冠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太上师祖放心，这些年虽然白鹤师叔做掌门，但宗门内大小事务皆是师父在打理，累是累了点，弟子却觉着师父乐在其中。”
　　老道士诧异的瞧了一眼程青衣，这丫头何时也懂得人情世故了？难不成终于开窍了？
　　老道士最终在程青衣的搀扶下才回到了元天宫，元重明急匆匆赶来，尚未开口便被老道士打发了。师徒二人并肩走在廊道上，元重明抬头望了一眼山顶，重重叹了口气。
　　“太阴剑宗这张保命符，是你太上师祖以命换来的。”
　　程青衣默不作声。
　　元重明唤了一声，“青衣。”
　　“弟子在。”
　　“下山去吧。”


第210章 
　　小天庭山一如往常，每逢十五山下道观人潮涌动，许是前段时日长安城动荡的缘故，平日里一些不拜黄老不信禅的文人士子也陆续携家眷上山敬香。且不说意诚不诚，大都为了图个心安理得。
　　山道上人头攒动，不分贫富的男女老少一个紧跟着一个缓慢登山，若放在别处，富家老爷们早就雇上一顶滑竿轻松上山，可在小天庭山就算再如何身强体壮的年轻汉子也扛不动一个一百多斤的男子，不仅因为山高路长，更因为石阶陡峭，好似修路工匠有意刁难香客，将石阶修的又高又窄，只够一只脚踏足的宽度。所幸上山的坡度缓和，否则一个不留神踩空了脚下，就得一路直接了当滚到山脚下去。
　　可饶是如此，这些享惯清福的富家老爷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哪怕与穿着穷酸的庄稼人一起爬山，也只是稍离远了些，极少有仗势欺人的冲突发生。这般众生平等的场面也就只在小天庭山能见到，毕竟见微宫的宫主乃是女帝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且长久不衰，这么多年来只差一个国师的虚名罢了。
　　身着武当蓝白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山腰一处坡顶，默然看着脚下芸芸众生，身旁则是那位女帝陛下见了也要恭敬三分的见微宫宫主，澹台清平。
　　面容依旧光彩照人的一山之主，瞥了一眼身边的年轻道士，轻声道：“道长上山已有些时日，得了剑也拿了剑谱，还在等什么？”
　　过了半晌，被范西平誉为武当玉柱，且传承了吕玄嚣剑道的年轻道士才开口道：“等时机。”
　　澹台清平沉思片刻，仍是不解道：“什么时机？”
　　年轻道士握了握手中剑，转身道：“入宫的时机。”
　　言罢，年轻道士身形一闪而逝。
　　澹台清平猛然间回想起那夜在武当山的紫竹观，她曾问李长安，“这世上还有你惧怕的人？”
　　李长安许是觉着有些好笑，回道：“自然有。”
　　于是她又追问，“怕谁？”
　　那时李长安转头望向洛阳的厢房，说道：“怕长安城里的妇人，到死也不放过燕字军。怕许无生放着武当不要，来与我拼命，还怕楚寒山守不住山阳城，那人便与我兵戎相见。更怕到头来守住了西北，却仍旧挽回不了人心。我又不是圣人，如何不怕？”
　　如今暂时保住了燕家，澹台清平却一直不明白李长安为何会怕那个武当剑痴，直到那日，那把名为少一人，曾是老剑神许黔娄的佩剑飞入小天庭山，落在九天玄女手中。随后许无生上山，名剑归主。她这才恍然明白，原来李长安早就知晓洛阳与那年轻道士的前世之缘，所以那时才让洛阳留在了紫竹观，好叫许无生为她砥砺剑道，如今之所以还剑，赠剑谱，就是要为洛阳斩断这份缘。
　　可已入归真的许无生，又怎会坐以待毙？
　　两个剑道天才，为一个女子互不相让，纠缠几世不休，怎好似那文人骚客笔下的俗烂桥段？
　　回过神的澹台清平哑然失笑，圣人也好，神仙也罢，落入凡尘终归难过美人关啊。
　　七月流火西落时，年轻道士负剑下山，去往长安城。
　　山中岁月静，浮日太古长。
　　李长安在山顶一住就是两月，期间不断有花栏坞的无间将
　　谍报与邸报送上山，北雍政务因李长安这个北雍王尚未就藩，故而暂交由将军府打理。据说燕赦知晓封王一事后，久久不见人归北，气的在一众官员面前跳脚骂娘，险些就把已故的李世先也骂了进去。
　　大将军与王爷是何等的交情，在自己府上自然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底下一批官员则听的心惊胆战，恨不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王爷在长安城连那些京官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还堂而皇之拐跑了尚书大人的女儿，岂是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招惹得起的？眼下更多的是巴不得李长安晚些回来就藩，好给足他们擦屁股的功夫。李长安这个半路出家的亲王政务能力如何，他们不知晓，但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且全身而退，这等手腕听了就叫人害怕。甭管这女王爷是明主，还是庸主，先把自己洗干净了才是头等大事，总得给王爷留个“好官”的印象不是。
　　不仅如此，燕赦还修书一封痛斥李长安这个北雍王的惫懒行径，字里行间言辞灼灼，最后说若再不回去，就带人拆了她的李宅，让她无家可归！
　　李长安倒也没当真，只笑骂了一句“老匹夫”，便让玉龙瑶代笔回了一封信，至于怎么写，是安抚还是骂回去，让玉龙瑶自己看着办。哪知，燕赦收到回信后，一见信上只有两个大字“已阅”更是气的一佛升天，领着一标游猎手就出城寻那些黑马栏子的晦气去了。
　　事后，据倒马关北契将领传言，就没见过燕字军那般杀气腾腾的时候，误以为是燕赦带着千军万马要来跟他们开战了。
　　这回山下驻扎的五十骑白马营很是沉的住气，似乎都在翘首以盼沸水城出兵的一日，他们就好跟着王爷去分一杯羹。虽迟迟不见动静，但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只等厚积薄发。
　　夏日炎酷，好在山中清凉，李长安端着一碗没有冰镇的消暑梅子汤瘫坐在竹椅上，面前的竹桌上摊着一张南境堪舆图，玉龙瑶在厨房忙活晌午的饭食，燕白鹿与蒋茂伯人手一碗梅子汤围坐在旁边。
　　李长安伸手指了指山阳城前的长野平原，道：“若在眼下时节打起来，死伤一旦超过上万人，便易起瘟疫，所以一般战事都挑在秋末凛冬。南边不比北边，炎夏时日更长，即便入了秋尸首也烂的快，春秋末年灭南唐打了大半年的仗，有半数南唐甲士并非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一场接一场的瘟疫中，最后扬州封境了三年，大小城池空了尽三十余座，那些门户不多的村县死了多少人就更不得而知了。长野虽广，可也埋不下这三十万大军啊。”
　　燕白鹿思索了片刻，道：“王爷以为东定军八万人马可与东越二十几万大军战平？”
　　李长安喝了口梅子汤，砸吧嘴道：“不是我小瞧了谁，白起此人十几岁便在边关一战成名，几乎将呼延同宗麾下虎狼骑屠尽，自身是一品高手，领兵布阵更是如臂指使，同批将领中几乎挑不出比他更出色的将军。即便如此，碰上守城一甲子曾历经春秋战事的老将余祭谷，仍是稍逊一筹。若是死战，在双方统帅都不出手的情形下，常年拿山匪练兵的东定军更能打，运气好点，兴许可拼去东越十万人马。但将军别忘了，东越只有二十几万大军，商歌可不止一个东
　　定军，姜凤吟麾下光飞凤骑便有三万骑卒，这可是仅位于咱们北雍铁骑之后数一数二的飞凤骑。”
　　蒋茂伯毫不掩饰的嘲笑道：“同为女亲王，这位武陵王的练兵手段，咱们王爷拍马也不及。到时候去了沸水城，王爷不妨与武陵王切磋切磋，听闻那位女王爷生性风流，丝毫不逊色王爷。”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笑眯眯道：“此番姜凤吟若出兵，免不得劳烦蒋伯去将她的项上人头取来，到时是真风流还是假风流，蒋伯可得睁大眼睛瞧仔细了。”
　　燕白鹿悚然一惊，暗自思量，那武陵王是叛国了还是与王爷有何私仇，不然王爷为何要取她性命？
　　蒋茂伯正琢磨其中端倪，从厨房出来的玉龙瑶一把夺了李长安手中的碗，嗔怒道：“一碗梅子汤也能把公子喝醉了，尽说胡话。”
　　李长安笑了笑，问道：“饭做好了？”
　　玉龙瑶好似酒楼里的俏厨娘，一手叉着腰道：“可不是，昨日青衣道长送了几尾青鱼来，今日便做了公子最爱吃的酒酿鱼，赶紧去把手洗了。”
　　李长安依言去院中水缸打水净手，蒋茂伯与燕白鹿则自觉起身跟着玉龙瑶去端饭菜。
　　进了厨房，燕白鹿忍不住小声问道：“玉姑娘，王爷与那武陵王有过节？”
　　玉龙瑶好笑道：“能有什么过节，不过是那回在长乐亭那位女王爷调戏了王姑娘，公子小心眼儿记仇罢了，蒋伯您可别当真。”
　　蒋茂伯会心一笑，燕白鹿想了想，总觉着哪儿不对劲，但也没继续刨根问底。
　　四人围桌而坐，已是这些时日的常态，在上山李长安不讲究，也没什么君臣礼仪，下了山可就不一样了。规矩多了，便再难有这般亲近的时候。
　　玉龙瑶夹了几块鱼，细心挑去鱼刺，才放入李长安碗里。李长安扒拉了几口饭菜，见玉龙瑶也不抬碗筷只看着自己出神，无奈道：“辛苦做了一桌子饭菜，也不见你吃多少，怎么着，看我就能看饱肚子？”
　　自知失态，玉龙瑶低头赧颜一笑，而后又似想起什么似得，温声道：“险些忘了与公子说，昨日上山的人带了消息，李姑娘与楼姑娘已平安到了将军府，还有那位祁连山庄的二小姐，前些时日也入了扬州，只是不知有没有回庄子。”
　　李长安停下手中动作，想了想道：“咱们眼下缺人手，扬州那边的人暂且都调去沸水城。”
　　玉龙瑶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晌午过后，李长安又一门心思钻入了武学浩瀚中，也不知玉龙瑶何时点起了灯火，再抬头已是星辰璀璨。
　　一曲异乡小调随晚风吹入竹屋，李长安放下书，起身走到屋檐下。雪色月下有一女子独自坐在屋顶，不知眺望何方，嘴里哼唱着。
　　“七月流火垂西落，九月织女缝寒衣。伯劳声声鸣，载玄又载黄。娘子朱孔阳，只为公子裳。十一北风吹，萧萧猎马还。笳声听不得，公子归不归？”
　　曲调掩抑声声思，女子低吟如私语。
　　李长安忽觉心有所感，答曰：“寻声莫问道，归期自有期。”
　　屋内不公古剑，长鸣出鞘。
　　玉龙瑶缓缓站起身，痴痴的看着一道耀眼过满天星辰的青虹剑气从九天之上垂直落下，横扫人间。
　　没过多久，太阴剑宗的剑谱上多了一招剑式，名为归鞘。
　　再后来江湖称此剑为，归仙。


第211章 
　　南边战事将起的消息，不胫而走。
　　好似所有人都搁下了手边的大事，眼巴巴等着沸水城出兵。前些日子大街小巷还在纷纷议论“今个儿又从观潮阁滚下来了多少武林豪杰”，“明个儿又是哪家宗门的年轻俊彦找上门去挨拳头”，“听说武陵王招揽韩高之入王府，许他做三万飞凤骑的统帅他都没答应，不愧是吾辈江湖好汉”，眼下就变成了“东越那帮老弱病残，不出三日就得被白将军破了城门”，“什么东越大魔头，也不瞧瞧多大岁数，一把年纪还来咱们商歌撒野，最后还不是被打的屁股尿流”，“那楚狂人是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自称八斗风流，给咱们斗酒先生提鞋都不配”。
　　一家酒楼内，几个年轻汉子正唾沫横飞，许是几碗黄汤下肚酒入豪肠，言辞不忌，对南边战事大肆妄论，多是夸自己威风灭他人气焰的粗鄙之言，就连旁边几桌文人士子听后都不禁连连摇头失笑。那几个年轻汉子却浑然不觉，仍旧激情高涨颇有股指点江山的意味，好似恨不得此刻就能提刀上马与那东越军战个你死我活。
　　直到其中一人得意忘形，说了句：“听说那东越公主可是胭脂评上第一大美人，我若是白将军，冲破城门就直接杀入皇宫，先抢了那婆娘再说。”
　　同桌一人讥讽道：“我可听闻那东越公主师承见微宫宫主，就你小子这把气力，别叫个娘们儿打趴下咯。”
　　那人瞬时涨红了脸，拍桌怒道：“老子手上一把刀，□□一杆枪，还打不过……”
　　话未说完，人便带着板凳一同飞出了酒楼，同桌几人笑意顿时僵在脸上，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一袭青衫，尚未来得及呼喊，便也飞了出去。
　　李长安淡然道了一声“呱噪”返身走回角落那一桌，掌柜瞧见桌边几名按刀而立的精壮扈从，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所幸那几个年轻汉子没什么来头，不过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打了便打了。
　　换了一身常服，腰间北雍刀也用麻布裹着的赵龙虎与几名袍泽面面相觑，皆不知王爷为何好端端的吃着饭就动了怒，甚至亲自动手。那几人虽口无遮拦，但仅是市井浑话，不爱听权当耳旁风便是。堂堂一个王爷，怎与平头百姓斤斤计较，更何况旁人不知晓，他们几人却最是清楚，王爷私下里好说话的很，绝非世人口中的大奸大恶之人。但看燕小将军与玉姑娘的神情，则好似理所当然，情理之中一般。
　　坐在李长安身侧的林白鱼悄然抬眼，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又极快收回了目光。
　　几日前，李长安说下山便下山，就如先前说上山便上山一般。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时的惨痛经历仍记忆犹新，可当林白鱼视死如归的站在来时的那条山路口时，李长安却二话不说，把她丢上了雇来的滑竿，一行人就这么顺顺利利的下了山。直到坐上马车走出了十几里路，林白鱼才回过神来，这并非是北上的路。
　　程青衣与他们一同下山，却未与他们同行，而是上了黑衣老者的马车独自往北去。这一路与李长安独处一辆马车，林白鱼甚至来不及体会与青衣女冠才相识便离别的伤感，只盼
　　着马车尽早停下。
　　可这一停，便让她真真见识到了什么叫喜怒无常。
　　这样的人，岂是值得托付的明主？
　　一行人只在城内逗留了一日，便继续往南境走。不同出长安城时，这回走的可谓快马加鞭，不出半旬时日便入了扬州境内。
　　林白鱼不觉得李长安是好心才没寻她的麻烦，反倒更似无心再顾及她，越是临近扬州李长安越是沉默寡言，少有笑容。而那些佯装成扈从的甲士骑卒，眼神则越发神采奕奕。
　　商歌十几年来无甚大战，这一战，举国瞩目。市井小民都忍不住议论上两句，就更别提这些真正披甲上阵的士卒了。但李长安的反应截然不同，好似天下所有人都觉着胜券在握，唯独她忧心忡忡。可仅带着五十骑卒赶赴南境又有何用？无异于杯水车薪。
　　林白鱼在心底琢磨了几日，几次想开口却拉不下脸面。李长安的行径虽算不得礼贤下士，但也不曾过分为难，夫妻之间尚且有不如意之时，更何况是君臣。只是在上山林白鱼还来不及给李长安一个交代，如今又该以何种身份与人言说一国之政。
　　可惜老天没给她太多时日想明白，一行人才过黑水郡，南境便传来消息。
　　沸水城出兵，八万东定军扎营长野。
　　李得苦来东越已有两月多余，不仅师姐洛阳待她比师父还好，还结识了余大将军，楚先生，吴侍卫这般响当当的人物。更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在他乡竟碰上了老相识，那个言辞犀利，总是惹得师父敢怒不敢言的绿袍女子。
　　李得苦去了趟京城，却没机会进皇宫，只在将军府的屋顶远远瞧过，甚至连那个曾有“千人血书”的午门都没能瞧清楚。如今到了东越，倒成了座上宾，宫内上下都知晓公主殿下有个如亲妹妹般疼爱的小师妹，就连皇后娘娘都对那小丫头极其宠溺。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统统赏赐了个遍。原本相较同龄人更加瘦小的李得苦，在这般滋养下模样愈见水灵，又有楚寒山这样的高人在旁循序渐进，仅两个月的时日，仿佛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一般。惹得余祭谷都不禁啧啧赞叹，说这丫头已有几分李长安当年的风采。
　　换做旁人得了这份天大的福气，那还不得往死里勤学苦练，李得苦起先也是如此，甚至几近登堂入室，可不知为何，近些时日总提不起精气神，练剑时也总心不在焉。可楚先生与师姐非但未曾责骂她，反倒宽慰她应张弛有度，莫急进一时。
　　夏长莹莹，雪狼白矖趴在池子便仰着肚皮晒日头，李得苦坐在一旁，脱了鞋袜拿脚丫子拨弄水花，冰凉爽人的池水却未让她容颜舒展，一脸愁容唉声叹气。
　　一角绿袍从余光扫过，不见婀娜身姿便闻女子盈盈笑声，“多大点的丫头，成日苦着一张小脸作甚？”
　　李得抬头唤道：“谷主姐姐。”
　　不孤在她身旁坐下，将雪白赤足放入水中，学着她的模样晃动双脚，“好几日都不见书疯子来金鳞池，莫不是你这小丫头惹恼了他？”
　　李得苦不知不孤为何唤楚先生“书疯子”，但有时当着面这般不敬，也不见好脾性的楚先生生气。
　　李得苦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道：“楚先生说心思不定，学难以专，不如不学，还夸我前段时日勤勉有加，这两日便让我好生歇着。谷主姐姐，楚先生是不是不想教我了”
　　不孤笑道：“如你这般根骨奇佳的璞玉，打着灯笼都难找，书疯子若不教你，那就莫怪我横刀夺徒了。”
　　李得苦从不知自己天资如何，师父李长安也未曾与她提起过，来了东越后逢人便夸她什么天资聪颖，百年难遇，夸的她脸皮都薄了。
　　揉了揉鼻子，李得苦赧羞道：“我哪里是什么璞玉，以前师父总说我笨手笨脚，还不知道笨鸟先飞，日后多半只有艳羡旁人的份。”
　　提及李长安，李得苦一张小脸又垮了下来，低声道：“谷主姐姐，我想师父了。”
　　不孤浅淡一笑，打趣道：“这里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着哪里不比待在李长安身边强？那长孙皇后又打心眼里喜欢你，不如我去与洛阳说说，干脆让皇后收你做义女，如何？”
　　李得苦吓的一激灵，赶忙道：“这可使不得，我若做了皇后娘娘的义女，师父肯定要把我逐出师门。”
　　不孤忍不住大笑道：“就你们师徒二人的师门算什么师门？”
　　李得苦不敢反驳，小声嘀咕道：“我师姐是小天庭山的弟子，那我也算半个小天庭山的弟子……哪里就小了……”
　　不孤收敛了些许笑意，淡淡瞥了她一眼，装作没听见，自顾自道：“你师父那个人啊，就是心眼多，看着光明磊落，好似什么都不计较，实则最是小肚鸡肠，她哪是真舍得把你丢来东越不管不顾，你放心，李长安就快来接你了。”
　　说着，不孤伸手捏了捏李得苦的脸颊，“还有你这小丫头，心眼也不少，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藏心思，成日长叹短吁给谁瞧呢。”
　　被戳破最后一点心思的李得苦揉了揉脸颊，犹豫了半晌，才问道：“谷主姐姐，我听宫里人说山阳城那边快打仗了，这几日也见不着余爷爷了，楚先生还有我师姐是不是都去了山阳城？你说师父要来接我，要是真打起来，师父师姐在战场上碰着了，我该帮谁啊？”
　　不孤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拿手点了一下李得苦的额头，道：“方才还说想师父，这会儿就倒戈向你师姐了，到底是师父重要还是师姐更重要？”
　　李得苦想了想，神情极为认真的道：“都重要。”
　　不孤笑着叹了口气，轻柔拍了拍李得苦那张讨喜的小脸蛋，“打仗这种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来操心，还有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眼下谁都帮不上，就莫要为难自己了。好好读你的书，练你的剑，等着李长安来接你便是。”
　　言罢，不孤便起身离去，留下没有得到半点安抚，反而更加难过的李得苦。
　　雪狼翻了个身，拿鼻子拱了拱李得苦的手，那张小脸上才终于挤出了一抹苦笑。
　　不远处的回廊下，白衣女子看着少女的纤细背影，轻声道：“今日我便要动身去山阳城，这孩子就交由你照看几日。”
　　不孤坐在廊檐上，缓缓晃动双脚，笑道：“只要这孩子在这里，李长安就不可能不来，但说到底究竟是为了谁而来，其实你心里都明白不是。”
　　白衣女子默不作声，凝望了片刻后，径直转身离去。


第212章 
　　过了草长莺飞的时节，日头就格外猛烈。
　　距离山阳城六七十里外的平原上，两三百人卸甲伍卒正挥汗如雨的割野草。南境边关雨水充足，土地肥沃，不出一月野草便疯长到半个马腿的高度，极不利于骑军冲阵。踩塌的野草韧性十足，成团卷在一起极易绊倒冲锋中的马匹。故而，山阳城三十里周边的草地稀疏，显是人为所至，三十里之外却是草野深深，宛如一道天然的绿壁屏障。
　　此后五里，便可见数百顶军帐一一排列，围城一个半弧堵住了长野坪的出入口。
　　几股甲胄鲜明的骑队游曳在割草大队的四周，以防东越军快马偷袭。有一股三十来骑在最前头戒备，人人背负机弩，唯有领头的女子身负一杆雪亮长、枪，且不披甲胄。女子身形极为出挑，尤其一双紧致修长的双腿最是令人过目难忘，与背上长、枪更显相得益彰。
　　女子正朝山阳城方向极目眺望，身后一骑疾驰而来，勒马在她跟前，抱拳道：“陆姑娘，将军有令，今日到此收兵回营。”
　　眼下才过申时，离入夜尚早，虽不知缘由，女子却没多问，只道：“知道了，通传另外几队人马，收拢阵型一同回营，我来垫后。”
　　年轻骑卒对这个无官职在身的女子未有丝毫不敬，垂首应声而去。同行三十几骑亦是如此，不必女子吩咐，便默默排开三字阵型跟随在女子一骑身后。前些年这女子刚来军营时，可不是这番景象。大伙都以为他们的将军终于开了窍，领了个夫人回来，谁知几月下来，也不见将军进那女子的闺房。就在人人都私下里猜测这女子的真实身份时，将军又开始带着这个陆姓的年轻女子进出军营，不论大事小事都时时刻刻跟在将军身边。女子进出军营本就有违常理，没过多久自然就有人心怀不满，素来惜字如金的将军也无二话，直接领着人去了演武场，结果一群军职在身的大老爷们儿硬是叫女子一人统统打趴在地。
　　但真正令这些汉子打心底敬重，是前几日割草时，山阳城忽然冲出几百来骑，既不挑衅也不冲锋，离着一箭开外的地方拉弓便射，射完三波箭矢掉头就跑。来不及反应的三百东定军步卒当场被射成了刺猬，那女子恰逢来此巡视，孤身一骑就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山阳城十里外，硬是留下了二十几具尸首。
　　事后，那三百步卒所属的九乌营校尉亲自拎了两坛酒登门拜访，七八尺的中年壮汉，先前被那女子打趴下了，而后又被喝趴下了，军营里谁敢再说不服气！？
　　走出一小段路程，女子忽然转头朝不远处的小山坡望了一眼，与垫后同行的三十几骑嘱咐了一声，便脱离骑队独自朝山坡上去。
　　坡顶不高，但足可一览坪野广阔，女子勒马在两骑身侧，其中一骑，手持一杆墨枪的男子正是曾在小重山与李长安有过一战的东定军统帅白起，
　　亦是枪仙陆守的传人。身旁一骑则是出身燕字军白马营麾下的副将，曹鸿云。
　　女子的身份不言而喻，便是那个当着李长安的面唤她“女魔头”，无数次刺杀又无数次败北的陆沉之。
　　见白起看也不看女子一眼，曹鸿云嘴角擒笑道：“这几日有劳陆姑娘了。”
　　白起治军是出了名的严苛，向来能动手绝不动口，犒赏建功者更直接了当，不是升官就是赏银。若哪个伍卒得了白将军一句夸赞，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但凝聚军心不是有个文武双全，有勇有谋的统帅便能成事，要让这八万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伍卒心服口服，少不得一个唱红脸的角色，从燕字军那个大泥潭里爬出来的曹鸿云便担当此任。
　　陆沉之不以为意，微微颔首，以示还礼。
　　今日白起未披甲，玄衣墨枪更显得北人南相的他玉树临风，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却正值武将建功立业的时候。只是面对这座百年无人可破的山阳城，饶是年少成名的白起亦不如世人所言的那般轻松。
　　下巴有了青胡茬的男子抬枪指向脚下那片坪野，淡然道：“世人只知北雍玄甲铁骑甲天下，却不知东越陌刀骑的陷阵无敌，真以为一个余祭谷便能守城一甲子？直至今日埋在东越的暗庄也不知晓楚寒山到底养了多少陌刀骑。东定军三万骑卒，五万步卒，再如何精妙的排兵布阵也抵不过五万陌刀骑一次冲杀，若有十万，这仗便不用打了。”
　　曹鸿云接话道：“燕字军的玄甲铁骑百里挑一，十几年才养出两万骑，末将听说陌刀骑可是千里挑一，那把刀与柄同样长的陌刀寻常骑卒提着都费劲，就更别说上马冲锋，一个力道控制不当，挑翻了敌人自己也得人仰马翻。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骑兵，莫说十万，就是再给他三十年也养不出五万这个数目。”
　　白起微微眯眼，面无表情道：“若只有一个余祭谷自然不可能，可曹副将莫忘了，楚寒山离开东越近二十年，谁知晓他这些年去了哪儿，又去做了什么。一月前南境封关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却也不见东越有一个百姓出逃。”
　　曹鸿云微微一愣，这足以说明东越百姓坚信，此战必胜。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沉之，在此时开口问道：“难道武陵王不打算出兵？”
　　白起这才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侧的女子，道：“二十年前武陵王就被余祭谷打的夹着尾巴逃回扬州，如今三万飞凤骑的水准尚不如那时的一万，武陵王援兵无异画蛇添足，不过若有那五万藩兵助阵，能拼去多少东越军算多少。”
　　曹鸿云苦笑道：“不过以那位女亲王的心思，多半隔岸观火等着咱们吃败仗。”
　　白起拨转马头，往山坡下走，“南边一旦开战，北边也就不远了，陛下有意借此削藩，武陵王的兵马已在来的路上，幽州楚贤王的三万人马前些时日也动身赴南。”
　　白起侧目看了一眼陆沉之
　　，不经意道：“李长安也来了。”
　　陆沉之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朝白起望去，只一瞬便立即别开了目光。
　　曹鸿云替陆沉之问出了那句话，“前段时日敕封的北雍新王？她来作甚？”
　　平日里言谈不多的白起今日似是一口气说的太多，全然理会曹鸿云的询问。曹鸿云深知自家将军的脾性，也不再追问。三骑下了山坡，一路沉默到了军营。
　　入了营地，便有小卒来给三人牵马，心神不宁的陆沉之才翻身下马朝自己营帐走去，便听身后白起道：“不论你与李长安之间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早晚都会知晓。”
　　陆沉之下意识握拳按在胸口，衣襟下那块红木牌贴着肌肤如男子的言辞一般冰冷入心，她头也不回疾步走入营帐。
　　白起言罢，亦转身离去。
　　留在原地的曹鸿云一脸茫然，都说师出同门两小无猜，这对师兄妹怎好似仇人一般？先前他还觉着这个沉默寡言，但武力超群的姑娘最配将军，到时候夫妻二人携手驰骋沙场，岂不是一段千古佳话？可惜这姑娘好似心有所属，即便他曹鸿云这般的大老粗都瞧的出来，沸水城里那些女子哪个见了白将军不跟疯魔了一般，那模样瞧着就吓人，每回都不要命似的往白将军跟前挤。再看看陆姑娘，对待身边男子一视同仁，从未多瞧一眼白将军，若非心里有了人，怎会对白将军那样的男子一点不心动？
　　陆沉之回了营帐，搁下王霸枪，坐在床榻上凝神调息，心思却怎也沉不下来。这两年在师兄白起有意无意的指点下，武道一路高歌挺进，如今她已跻身一品，成了江湖那一小撮的高手之一。前些时日，却听师兄说，那个三年前才握剑的东越公主竟在短短时日内踏入半仙境界，不可谓不惊世骇俗，但这其中李长安功不可没。
　　陆沉之拿起枪，放在双膝上，轻抚雪亮冰凉的枪身，怔怔出神。
　　她与李长安相识不久，这杆王霸枪却与李长安是老相识，一甲子前便打过照面。那时王霸枪的主人还是她的父亲陆守，只是谁也没想到，陆守临终前把枪留给了自己女儿，而并非那个天资纵横的得意弟子白起。陆沉之亦不明白父亲的缘由，直到离开北雍之前在父亲的书房内寻到了那块红木牌以及一封泛黄的遗嘱。
　　信的内容与其说是父亲的嘱托，倒更像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多年来埋藏的心里话。只是这个男子仍旧不善言辞，轻轻一页纸便诉尽了平生，短短几句话就道完了遗憾。留给女儿的也只有四个字，莫负本心。
　　陆沉之恍然回神，伸手探入衣襟，猛地扯下木牌，拽在掌心内，指节用力到发白。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摊开手，默然凝望。而后她起身下床榻，从随身行囊中翻出一个色泽陈旧的木盒，将木牌放入其中。
　　陆沉之捧着木盒良久，才轻声道：“你可曾想到有一日，你我再相逢，竟是在战场上……”


第213章 
　　山阳城城头上站着四人，其中腰悬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最为惹人注目。
　　女子身侧的白头老者身形魁梧如白猿，他瞧了一眼另一边的中年儒生与佩刀男子，笑眯眯道：“殿下何必亲自来督阵，有楚寒山吴侍卫再加上老臣，那八万小崽子塞牙缝都不够，楚先生你说是不是？”
　　风流不羁的中年儒生但笑不语。
　　前段时日不惜千里跑去修鱼城，尚未出刀便败在韩高之手下的吴金错一手按在刀柄上，神情好似一潭死水，不见颓败亦不见蓬勃，只淡然道了一句：“老将军，卑职眼下在军中就职，不是宫中侍卫，而是您老的副将。”
　　老者鼻孔出气，双手环胸道：“吴金错，你这四品副将可是殿下给你讨来的，要不然就凭你父辈那点芝麻军功，在宫里讨个差事容易，要想入军营，不拿出点真本事，给老子提刀都不配。”
　　吴金错嗓音不大，平淡道：“给卑职八百陌刀骑，今夜就去商歌军营杀个来回。”
　　老者哟呵一声，尚未开口就被中年儒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楚寒山微笑道：“有自信是好事，切记莫轻敌贪功，八万大军若是任由八百骑便能杀个来回，那位白将军也太不济事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女子开口问道：“老将军，楚先生，以二位之见，此战胜负几成，要打多久时日？”
　　白猿老者沉吟片刻，正色道：“回殿下，并非老臣妄自菲薄，白起此人最擅用兵，昔年北边几场一锤定音的战事皆是以少胜多，比起北雍四王将的宁折曹十兵等勇将，白起在兵策上更胜一筹。而且此人武艺不低，当年枪仙陆守一人可战五百骑，这个最得意的大弟子怕是早已青出于蓝。”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那好，此人若出战便交由我。”
　　白猿老者愣了愣，指着一旁面无表情的吴金错道：“这怎么行，殿下督阵已是不妥，放着这些个年轻小伙子不上阵杀敌，哪有公主殿下亲自下战场的道理！”
　　楚寒山瞧见余祭谷递来的眼神，笑着道：“老将军所言极是，更何况商歌扬幽两州藩军赶赴援兵，微臣若是那位白将军，在未拼掉我军大半兵力前，绝不会损耗自己麾下战力。眼下咱们的优势仅在于对方不清楚陌刀骑的人数，若不出意外，这将是一场攻坚持久战，何时动用陌刀骑，便是这场战事的胜负关键所在。不仅殿下不可轻易出战，就连老将军亦不能率先压阵，如何打压敌方士气，就看吴副将的本事了。”
　　吴金错握了握金错刀，没有言语，只是目光淡然的看向前方，那里七十里外驻扎着商歌的八万东定大军，更有两州共计八万人马正陆续赶来。
　　白衣女子没在坚持，转身下了城头。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口，余祭谷收回目光，才叹出口气，便听楚寒山笑道：“老将军那点私心就不必遮遮掩掩了，公主何等心思，怎会不知晓老将军的用心良苦。这场战事即便李长安不插足，以后也终有对立的一日，避免不得。”
　　余祭谷斜了他一眼，吹胡子瞪眼道：“你怎还笑的
　　出来，你说，是不是你把消息透露给公主的，不然公主怎会来前线！”
　　吴金错冷不丁道：“这点小事怎瞒的过公主殿下。”
　　楚寒山拿手指了指余祭谷，好气又好笑道：“你这老匹夫，只顾着自己，全然不为公主着想，公主若非为你担忧，方才又怎会主动邀战。两年前你发疯跑去商歌大闹一场，与那李长安本就不对付，若此番兵戎相见，你觉着李长安仍会对你手下留情？”
　　余祭谷仍是不服气道：“她放着北边不管，跑来南境凑什么热闹，那些将军王爷管不了，他们女帝也不管？老夫还真就不信她李长安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抢功劳！”
　　楚寒山收敛了笑意，微微摇头道：“老将军有所不知，姜家女帝此番真正的目的不在于东伐，不若东定军为何驻扎沸水城两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若真要打，两年前就该打了。北军南下才是中原九州威胁所在，为了稳住西北门户，姜家女帝对燕家可谓下足了苦心，奈何祸起萧墙，可以说李长安出山打乱了原本平衡的局面，各方势力皆有蠢蠢欲动的迹象。老将军以为姜家女帝的龙椅坐的可稳当？不过表面看着太平盛世罢了，商歌若不削藩，扬州兖州北雍这三洲将是最大的祸根。到时北边狼烟一起，李长安若有异心带头揭竿而起，其余两州必定紧随其后，若三地划江而治，天下又将大乱。”
　　说到最后，楚寒山叹息道：“这哪是什么功劳，都是来送死的。”
　　余祭谷沉吟半晌，没有言语。
　　一旁的吴金错沉声道：“依照先生所言，这场仗，我朝必胜。”
　　中年儒生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负手望向城外，颔首道：“虽一时之胜，不妨借此多培养一些青年将领，武夫尚且以战养战，甲士更是如此。老将军，这场仗咱们要赢，但莫要赢的太风光。”
　　余祭谷不屑道：“怎么着，生怕姜家那老丫头再派兵来死磕？老夫还怕她不成！”
　　楚寒山微微一笑，“旁的倒不怕，就怕姜家女帝起了让李长安领兵的心思。”
　　余祭谷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就属你们读书人心眼坏。”
　　吴金错勾了勾嘴角，随即收敛了笑意，眼底浮起一抹狠厉。
　　既是来送死，那便把命都留在长野之上吧。
　　南境边的山路上，一行白马银甲的五十骑卒分成三列整齐划一的跟在前头几骑之后，偶有山路崎岖队形也丝毫不乱。领头两骑皆是样貌英气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子，一个丫鬟打扮，一个素雅绸缎，一看便知是对主仆。身侧左右各有两骑，一老者一女子，皆身形平稳，气机绵长，似是扈从。
　　这般不似出游更不似寻访走亲的阵仗，若在驿道上叫寻常人撞见了都要绕道。自然，能带着装备精良甲士骑卒在别州地界上闲逛的，除了李长安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这条通往长野的小路，李长安再熟悉不过，前些年曾被余祭谷撵在屁股后头追了一路，想不记住都难。但由于路面不甚平坦，只得弃车骑马。头几日，
　　刚学会骑马的林白鱼趁着新鲜劲走了三十里，夜里双腿以上，腰间以下的两瓣圆润疼的觉都睡不踏实，丫鬟春晖也没好到哪里去，主仆二人第二日上马都费劲。
　　依着林大小姐的脾性，那自然是磨花了屁股蛋也不会吭一声。她不说，李长安也不问，反而变本加厉接连三日内赶了两百里路，林白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但言辞间仍是一股不服输的气势。所幸李长安没心思与她计较，为了照顾主仆二人，行程速度便慢了不少。
　　虽不知晓李长安来这是非之地要做什么，但毕竟拖了后退，在自责与担忧的复杂心思下，这几日林白鱼竟主动找话头与李长安攀谈。一来二去，这二人的关系逐渐融洽了几分，终于有点君臣的模样了。可李长安的脸上，却始终不见笑颜。
　　燕白鹿眺望了一眼前方，道：“再走十里，应该就能瞧见东定军的营帐所在了。”
　　李长安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燕白鹿侧目瞧了她一眼，又道：“若非驿道设了关卡，不许进出，咱们也就不必绕道而行，兴许还能赶在武陵王前头。”
　　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淡然道：“早一步迟一步都无关紧要，那妇人明着削藩，姜凤吟与那二皇子姜烨又不是傻子，南边二十年无战事，便真当余祭谷老糊涂了，还是瞧不起当年一力降十会的陌刀骑？”
　　李长安冷冷一笑，“东定军在长野驻扎近一旬，早早便接到圣旨的两个藩王却迟迟不见动静，实在没法子拖延了才慢悠悠出了兵，他们都知道，援兵一到这仗就开打了，谁都不愿头一个去送死。那位用兵诡谲的白将军耐性也好，你们拖着我便等着，看谁先惹了圣怒。”
　　对于白起此人，燕白鹿知知甚多，当她尚年幼时，玄甲兵圣的名头就已响彻塞北。只是不知为何，年少成名的白起孤身入京之后便再没回来，燕赦对此从来都是闭口不谈。直到后来，从裴闵口中得知白起的身世后，才有些释然，同时亦喟叹此人的深谋远见。那时世人兴许都记不得李长安，但白起却认定李长安终有一日会回来，故而宁肯背井离乡，也不愿与世仇同处一屋檐下。
　　如今白起声名显赫，半点不输当年的燕家，此番东伐，若真破了一甲子不倒的山阳城，白起手中那杆墨枪下一次会不会指向北雍？
　　燕白鹿收敛起心思，道：“既如此，这场仗还打不打？”
　　李长安平静道：“自然要打，但想要破城，仅靠这一盘散沙临时拼凑起来的十六万兵马，输多胜少。”
　　燕白鹿疑惑道：“那咱们……”
　　一阵凉风穿山而过，仿佛吹起一丝硝烟，李长安淡然一笑，“去见识见识，当年与玄甲铁骑并称双雄的东越陌刀骑。”
　　西落斜倾长野，给大地涂抹上一层艳红，东定军营帐内一片肃杀之气，八万人马各个整装待发。
　　换了一身玄甲，手提墨枪的男子抬眼望向余晖，整个营帐寂静无声，既无出战前的激昂陈词，亦无鼓舞士气的擂鼓阵阵。
　　男子只是抬手一挥，脚下大地便开始震动。
　　马蹄的沉闷声，甲胄的摩擦声，声声如闷雷。


第214章 
　　才入夜，山阳城的百姓便听见了那一声声宛如闷雷的马蹄声，大街小巷的行人皆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城门，直到一颗巨大如流火的火球划破夜空，砸入城池，人们的惊恐声才开始此起彼伏，整座山阳城瞬时沸腾起来。那些家中上了些年纪的老人纷纷喝住想要出门一睹大战场面的后辈子孙，不约而同紧闭房门。
　　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悄无声息，仿佛黑夜里的星火，眨眼间便点燃了整片大地。城头上的士卒几乎尚未反应过来，便成了漆黑中的活靶子，如同割稻子一般相继中箭栽下城墙。
　　守城校尉一把拽回跟前愣神的小卒，劈刀斩断一根迎面射来的利箭，对着那张年轻的脸孔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是不是想死！愣着作甚，传令下去准备迎敌，弓箭手统统换火油上阵！”
　　年轻小卒支吾了一声，抬了抬腿却没迈动步子，眼中既惊恐又慌张，握枪的手不住的颤抖。守城校尉许是看不过眼，二话没说一脚踹在年轻小卒的腚上，怒道：“走不动就给老子爬！”
　　年轻小卒摔了个狗吃屎，立即手脚并用爬起身，顾不得耳边闷雷阵阵的马蹄声，以及头顶一道接一道的利箭破空声。只是他才跌跌撞撞走出几步，一颗巨石般的流火迎面飞来，年轻小卒只来得及偏头看去，熊熊烈火便照亮了他漆黑的眼眸，这是他此生最后的人间景致。
　　守城校尉满身碎石屑跌坐在城垛下，他晃了晃脑袋，撑着刀艰难躬起身，抬眼便瞧见那颗嵌入城头的火石，瞬时双目充血。一根抓钩从他脸颊边掠过，牢牢勾住城垛沿边，守城校尉抹了一把浸染眼角的鲜血，缓缓站起身，啐了一口唾沫狞笑道：“来的真他娘的快，老将军说了，杀一个是抵命，杀两个稳赚不赔，老子今日怎么也要杀十几个才够垫背！”
　　十里开外，一处山坡上，不着常服一身甲胄的女子英气浑然而发，她神色淡然，眺望向那座烈焰城池。听闻身后马蹄声，她偏了偏头，微微一笑，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甲士放行那个青衫女子。
　　李长安孤身一骑，看也不看周身虎视眈眈的骑卒，策马行至那女子身侧，与她一同眺望，低声道：“王爷来都来了，怎不出兵助助兴？”
　　这位商歌头号前无古人的女亲王丝毫不见半分往日的跋扈气焰，微笑道：“白将军出兵前并未与本王商议过，他要头筹本王给他便是，但若输了，本王参他个独断专权都是轻的。”说着她收回目光，偏头看向李长安，“你不回北雍就藩，瞎来搅合什么，本朝两王不得相见的铁律你不知晓？”
　　李长安不以为意，甘愿在这个出身正统的女亲王面前自降身份，道：“我就是好奇，顺道来瞧瞧，王爷若不说，谁知道我俩见过。”
　　姜凤吟微微眯眼，似笑非笑道：“好奇什么？”
　　李长安目光低垂，盯着那把插在她腰带上的折扇，道：“好奇的有些多，说了怕王爷翻脸不认人。”
　　姜凤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心中顿时明了大半，笑道：“那便听听本王猜的对是不对，当年余祭谷心境大跌，本可一举攻下山阳城，却意料之外兵败而逃，一万飞凤骑死的只剩几百人。不仅你好奇，天下人都好奇，号称天下第二
　　，仅次于玄甲铁骑的飞凤骑为何不敌区区六千人马的东越陌刀。此乃其一，其二嘛……“
　　姜凤吟抽出折扇晃了晃扇尾那块龙鲤荷纹玉，“你想知道这块玉为何在我手中。”
　　李长安点点头，“还请王爷为我解惑。”
　　姜凤吟微微摇头，将折扇重新插回腰间，道：“这两问都好说，但你真正想问的，本王一个字都不会透露。李长安，你若真有本事，便平了这场战事，到时候去了东越皇宫，你想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李长安轻声嗤笑，“王爷这不是难为我吗？”
　　姜凤吟双手叠放在马鞍上，理所当然道：“你我目的相同，此番我既然无计可施，不为难你为难谁去？”
　　李长安挑了挑眉头，不再如先前那般恭敬道：“姜凤吟，你这是强词夺理，强人所难，强买强卖啊。”
　　二十多年前险些坐上龙椅的女亲王也不计较，仰头望天，勾了勾嘴角道：“天凉好月色，多适合死人。”
　　清风撩拨开层层黑云，明月如娇羞的小娘子缓缓掀起面纱。山阳城五里开外，雪亮月色下一股磅礴洪流逐渐显露，宛如一条条黑色蛟龙奔腾而来。漆黑如墨的铁甲随战马奔跑此起彼伏，恰如蛟龙的鳞片，他们手中的刀便是利爪，欲要撕开这座被烈火包围的古老城池。
　　奔雷已近，那些从二十多年前的战场上活下来，如今各个都身居要职的东越老卒们这才幡然醒悟。他们所面临的根本不是一支杂号军，那明明上万却犹如一骑发出的沉闷马蹄声在清楚明白的告诉他们，这支不曾咆哮的猛□□军，可与北雍铁骑相媲美！
　　一道魁梧身影屹立在城头的火海中，凝望了那股洪流片刻，而后他转身迈开脚步，走向那颗嵌入城头的巨石。每踏出一步，周身便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周遭火势瞬时熄灭，待走到巨石前，身披甲胄的魁梧老者须发无风飘扬，他一手托起巨石，举过头顶，好似抛石子一般轻轻抛出，巨石却以雷霆之势砸向城外那支骑军。
　　魁梧老者声如雷鸣，一声令下：“儿郎们，出城迎敌！”
　　远远都能听见巨石砸入大地的闷响，同时城门缓缓打开，一骑当先冲出，马上骑卒不见握刀，抬手划出一个半弧，围上来的几名东定军甲士瞬时尸身分家，马蹄踏过倒下的尸身，踩着温热的血水，继续前冲。
　　城外骑军被巨石砸的人仰马翻，一部分骑卒注定留不下全尸，甚至有些来不及止住奔势，直接撞在巨石上，人与马皆是头颅尽碎。但只在几个弹指间，这支骑军的阵型便恢复如初，且速度不减，离城头只有不足三里。
　　一团团火球带着呼啸声从城头飞出，一道道燃烧的利箭破空射向夜幕，好似一场火雨朝着城外倾盆而下。
　　在城墙根下杀了一个来回的吴金错抬头望去，一道雷电般粗壮的剑气扫过城头，所过之处火焰渐熄。城头一角，一袭清冷白衣仗剑而立，吴金错勾起一边嘴角，笑容嗜血。
　　老将军露了一手也就罢了，公主殿下都出手了，岂能战败！
　　从城内涌出的东越骑卒清理完城墙下的散兵，井然有序朝战场两翼铺开，吴金错看了一眼身边前不久才提拔上来的年轻校尉，满脸视死如归，手中却忍不住不停的摩挲马缰。一旁的老卒见
　　状，不由得笑了笑，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无声鼓气，年轻校尉赧颜回以一笑。
　　吴金错生于皇宫，长于皇宫，从来不觉袍泽情谊如何弥足珍贵，此刻他只希望，这些人都能活下来。
　　吴金错不善言辞，更说不出鼓舞士气的言语，但大敌当前，总觉着该说些什么才合适，想了想，最后道：“诸位同僚，生死同当，杀一个抵命，杀两个赚本，杀不够数的，我吴金错替诸位补上！”
　　马蹄扬起，噌的一声，金错刀出鞘！
　　一里外，上万把战刀同时出鞘！
　　两股洪流相冲，刀刀碰撞的金石声，人与马的嘶吼声，哀嚎声，瞬时响彻长野之上。
　　一路斩下数颗头颅，吴金错调转马头返身再度冲杀，耳畔不时有破空声呼啸而过，明枪易躲暗刀难防，不仅眼前有刀影不停劈来，左右身后更有不知何时便劈砍而来的一刀。以前只知双拳难敌四手，如今才终于明白，何谓寡不敌众，任你武艺高超又如何，可敌的过这上万把杀人刀？
　　一波冲锋过后，双方各自拉开一个半圆的弧度，调转马头期间重整阵型，准备第二次冲锋。骑兵冲阵从来不恋战，马匹只有在冲锋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间隙时，吴金错转头望了一眼，不禁背脊发凉。
　　己方骑阵仍在调转中的势头，敌方却已重振旗鼓，迎面直冲而来。
　　城头上观战的中年儒生面色一沉，身旁的魁梧老者亦是面色凝重，站在高处自然瞧的更清楚，双方人马在第一次短兵相接中战力相当，东越骑军在人数上占优却也未讨到便宜。但在随后的阵型调转中，东定骑军明显弧度更小，速度更快，几乎不留余力，一直保持冲锋势头。
　　这种打法在一甲子前屡屡可见，最早源于北府军，而后传于燕字军，如今又被出身北雍的白起再现。
　　第二波冲锋，几乎大江东去，丝毫没有挽回的余地。东越骑军被一冲而散，只得各自报团取暖。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局势已然往一边倾倒。
　　一袭白衣飘然落在二人身后，压着怒意道：“大将军，还不增兵？”
　　余祭谷没有吭声，楚寒山亦是一言不发。
　　此时增兵，虽可为战场上剩余的袍泽解围，却不利于往后的战事。敌方不过区区一万人马，便打的两万东越精锐溃不成军，再出兵即便胜了，城内的这些甲士百姓该作如何想法？
　　咱们是不是打不过商歌？
　　城门是不是要破了？
　　人心一慌，军心便不稳，接下来还怎么打？
　　难道这一万骑军便要逼得他余祭谷出战，还是初战就逼得东越不得不拿出最精锐的陌刀骑？
　　良久，余祭谷才沉声道：“请殿下退回城内，就是死，这两万人也得死在战场上！”
　　洛阳凝望着魁梧老者微微颤抖的背影许久，未曾后退半步，反而走上前，与二人并肩而立。虽不知晓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她要亲眼看着这些人倒下，记住他们的身影。
　　这是她该做的。
　　一夜厮杀。
　　天色微亮时，城门再开，不等东越骑兵尽数涌出城，那些仅剩不到三成的东定骑军毫不犹豫，撤退离场。
　　晨曦冉冉，染透鲜红的铁甲与战刀，在金辉中更加殷红。
　　两万多具不分敌我的尸首上，仅零星站着寥寥数人。
　　他们抬头望向东日，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第215章 
　　城门刚开没多久，出了兵又收了兵，城内街道上仍旧空空荡荡，不少门户开了一条门缝，或是半扇窗户，里头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那些回城的骑卒身上甲胄依旧光鲜，不见半点厮杀过的痕迹，头盔下的脸孔皆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瞧见这幅场景，半大点的孩子都知晓，这是打了败仗，昨夜出城的那批骑卒没一个回来，败的彻彻底底。
　　到了晌午，人们才瞧见那些从战场回来的伤兵败将，有些缺胳膊少腿相互搀扶，有些被人抬着刚入城就断了气，两万人出城，回来的不足百人。
　　一个拄拐的老人与这些伤兵擦肩而过，走向城外，他身后跟着几名满面哀容的妇人。几个伤势较轻的甲士驻足侧目，脸上皆是惊诧的神色，而后不约而同收回了目光。他们认出了老人，却没人敢出声。
　　老人停步在城头下，抬眼望向那个走在队伍最后的年轻人。
　　年轻人腰间那把金错刀已染红的看不出本来样貌，一手提着一把缠着红绸卷了刃的东越刀，一手夹着一个染血的头盔。
　　年轻人的身后，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焦黑长野，成群的乌鸦盘旋在上空，满目触及皆是人与马的尸首。
　　有多少年不曾见过这般惨烈景象了？
　　二十年前都不曾如此，难道东越真的要亡了？
　　满脸血污的年轻人走到老人跟前，愣了愣，而后默不作声的将刀与头盔放在老人脚下，继续朝城门走去。
　　头盔属于那个才娶妻不久，尚无儿女的年轻校尉，刀则是老卒的，这二人是父子。吴金错虽认不得老人，但从样貌上能瞧的出，这老人与那对父子应是祖孙三辈。老人身后跟着的几名妇人，便是他们的妻妾。
　　身后传来哭喊声，吴金错不敢停下脚步，方才他便瞧见，那老人有一只跛脚，应是在沙场上留下的病根。三辈从军，独子独孙皆战死，死后连个全尸也留不下。可在身后那片长野上，还有更多与这对父子一样的袍泽，这世间最后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处衣冠冢，与一块碑。
　　城门内，立着一袭白衣，吴金错放缓脚步，行至白衣女子跟前，艰难的张了张嘴，嗓音嘶哑：“卑职……”
　　白衣女子的目光跃过他的肩头，望向身后，神色蓦然坚毅。
　　吴金错微微一怔，缓缓转头看去，老人抛开了拐杖，握住了刀，背影苍老又挺拔。他看到老人缓缓举起了刀，举过头顶，握刀的手颤颤巍巍。
　　老人高声呼喊：“我戚家儿郎，保山河百年，虽九死其犹未悔！”
　　吴金错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湿润。
　　是血，也是泪。
　　-
　　山阳城夜袭的第三日，李长安在姜凤吟的营帐里见到了那位传言昔日最不受姜家女帝陛下器重的二皇子，如今封地幽州的楚贤王姜烨。
　　年轻藩王瞧见李长安在场，没敢久留，打完一个照面，便匆匆离去。
　　李长安躺在一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伸手拈起一颗玉龙瑶剥好的，汁水饱满果肉晶莹剔透的离枝，丢入嘴里，侧目看向站在堪舆图前的女亲王，道：“不是说本朝两王不得相见是铁律吗？那楚贤王怎擅自主张跑来你军营造访？”
　　姜凤吟冷冷斜了她一眼，不温不火道：“战事时期难免有例外，而且擅作主张的人是你吧，人家仅
　　是尊礼节，来与本王这个亲姨打声招呼罢了，你在本王营帐住了三日，按律连诛九族都不为过。还有，你一人来本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那五十骑白马营你当白起是瞎子？”
　　两州藩兵驻扎在东定军营两侧，相隔不过百丈。李长安那日来时谁也没打招呼，就领着五十骑大摇大摆进了姜凤吟的军营，若非燕白鹿有将军府的腰牌，那守营的小卒又识货，不然自己人就先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今日一大早，燕白鹿就挎上刀说是要去飞凤营那边领教一番，老蒋头儿难得有兴致，一同跟着去了。林白鱼身子骨弱，一路折腾的精疲力竭，夜里染了风寒，便留在自己的营帐内歇息。于是百无聊赖的李长安就带着玉龙瑶来了姜凤吟的大帐，要不然世人都说武陵王曾是京城头一号大纨绔，即便出兵打仗，这吃喝玩乐该有的家伙什一样不少。在太行山山顶清心寡欲了几个月的李长安不来这，来哪儿？
　　身侧有两名摇扇的清秀女婢伺候着，李长安换了个更加惬意的姿势，方便玉龙瑶直接将剥好的离枝送进她嘴里，吐出一颗果核，不以为然道：“少来这套，你敢说你私底下不是巴不得白起知晓，到时候破不了城，朝廷怪罪下来，好顺理成章的把罪名往我头上安。”
　　姜凤吟立时换了一副柔媚笑脸，道：“知道你还来？真以为陛下不敢动你？”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明知故问。”
　　姜凤吟走过来，在旁坐下，半个身子倚在扶靠上，媚眼如丝的看着她，笑道：“若城破了，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位美人？”
　　若说玉龙瑶的成熟韵味诠释了何谓万种风情，那这位近不惑之年的女王爷便更胜一筹。只是那张与姜家女帝有几分相似的脸，再如何勾人心魄，都叫李长安看了不禁汗毛倒立。
　　李长安挪了挪身子，稍离她远些，扯着嘴角笑道：“多大的胃口吃多少两米，姜凤吟，我劝你就别惦记了。”
　　姜凤吟娇嗔的刮了她一眼，李长安打了个激灵。
　　眨眼间，姜凤吟就变了脸色，一扫方才的柔媚姿态，眉宇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微笑道：“本王不惦记，可有的是人惦记，你成日在我这混吃混喝，白起就能撤兵不成？”
　　李长安好笑道：“那我总不能领着五十骑就杀去军营吧？”
　　姜凤吟一根白玉手指抵在下巴上认真想了想，笑吟吟道：“那本王再借你五千飞凤骑，如何？”
　　李长安手一摊，皮笑肉不笑道：“王爷这般大方，不如借我五万。”
　　姜凤吟一巴掌拍开她的手，翻了个媚态横生的白眼，“你以为养牛羊呢，再给我个扬州都养不出五万精骑。”
　　说着，姜凤吟眼波流转，又凑近了几分，鼻尖离着李长安的脸颊不足一指的距离，呵气如兰道：“不如你把燕家铁骑调遣过来，哪还需五万，一万玄甲铁骑便足矣。”
　　李长安看着眼前女子丝毫不经岁月的光洁额头，动了动手指，瞬时便打消了心里的念头，只往后靠了靠身子，无奈笑道：“王爷领兵比起我来算行家，从北雍调遣兵马且不说朝廷的请奏流程，即便那妇人准允，光是路程便要耗费数月，有这些时日那位白将军怕是早都打到东海边了，哪还有玄甲铁骑的事。”
　　被扫了兴致的女亲王皱了皱鼻头，抽回身形坐直了腰杆，懒懒道：“那你还有什么法子
　　？”
　　李长安笑容苦涩，微微摇头道：“不知道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姜凤吟勾了勾嘴角，显然不信，“还有你李长安山穷水尽的一日？”
　　李长安也不多言，一笑置之。
　　姜凤吟站起身走回堪舆图前，时不时拿黄尺凌空比较，似在推演战局。李长安瞥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道：“依王爷之见，还需多久时日可拿下山阳城？接下来，又是哪家军营先出兵？”
　　姜凤吟侧目望来，微笑道：“本王一个弱女子哪里真懂什么行军布阵，不如小飞将军为本王推演推演？”
　　昔年李长安随先帝南平东定，因李世先授封飞将军，军中伍卒便自然而然唤李长安为小飞将军。北府军老卒相较这些帝家军，与李长安更为亲近，故而才有少将军这一称呼。也不知姜凤吟从哪儿听闻的，这一声娇柔的小飞将军唤的李长安又是浑身一个激灵。
　　若是姜凤吟能听见李长安在心里骂她骚老娘们儿，哪还能这般和颜悦色，估摸早把李长安丢飞凤骑的马蹄下碾上几百个来回。
　　面上李长安仍是泰然处之，起身走到姜凤吟身侧，指着堪舆图上山阳城外三十里外的地方，道：“王爷就甭跟我客气了，不过据我所知，此处常年有东越的暗哨游曳，前夜东定军死士营几百人竟悄无声息摸到了城墙下，一万骑军更是到了五里开外都没被发现，余祭谷治军的能耐如何我最清楚不过，这等疏漏绝无可能。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斥候也定会将消息传给城防。除非……“
　　说到此处，李长安停下了话头，笑着看向姜凤吟。
　　姜凤吟拿黄尺抵在李长安的心口，笑意深长道：“除非有人一瞬息便将三十几名暗哨统统杀光，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此人无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李长安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了几分，低头凝视着她，问道：“这个人是谁，王爷可知晓？”
　　姜凤吟仰起头，下巴搁在李长安的肩头，轻声低语：“今夜你若留在我帐内，我便告诉你。”
　　余光中，姜凤吟瞥见那个与她姿色不相上下的女婢缓缓抬眼望来，眸底有一丝杀气。她记得李长安亲昵的唤这个女子瑶儿，于是她又道了一句：“哎呀，有人吃味了呢。”
　　李长安一手悄无声息的搭在她的腰间，轻声笑道：“王爷还真是不挑食，就不怕明日连马都上不去？”
　　姜凤吟抽回身子，笑容妩媚，“那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二人四目相对，姜终归是老的辣，李长安缴械投降道：“得了，就算王爷不计较，您那宝贝郡主日后若给我穿小鞋，我可招架不住。”
　　姜凤吟斜了她一眼，嗔怪道：“瞧你那点出息，哪里是怕那丫头，分明就是怕王洛阳与你秋后算账。”
　　李长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轻叹道：“罢了罢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多谢王爷款待，在下这就告辞了。”
　　言罢，李长安招呼玉龙瑶一起出大帐，才走出几步，便听身后姜凤吟道：“本王听人说，那些东越斥候皆是一枪穿胸，除了那位将军，旁人哪有这等枪法。”
　　李长安脚步一顿，转身作揖道：“谢过王爷。”
　　不等她起身，姜凤吟问道：“李长安，你究竟在等什么？”
　　李长安缓缓垂下手，似在看着姜凤吟，又似在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轻声道：“等一个江湖死去。”


第216章 
　　山阳城好似不惧那位玄甲兵圣再度攻城，这几日双方都各自打扫战场，极为默契的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从那些东越甲士的脸上能看得出，即便那夜有余祭谷亲自坐镇，这场仗仍是输的太过惨烈，以至于东越军士气大跌。但白起未曾乘胜追击，军营中虽有异议，却无人明目张胆质疑白起的决策。
　　其实就连仅是门外汉的陆沉之也明白一个道理，东越二十三万大军，只不过死了两万人而已，可谓九牛一毛。纵然死的是骑军中的精锐，但远比不上还未上阵的陌刀骑。这一场士气上的博弈，东定军只能算险胜。伍卒士气可以重镇旗鼓，但让他们见识到了东定军的悍勇战力，哪怕之后再上战场的是两州比杂号军强不了多少的藩兵，也能让余祭谷不敢轻看。白起的目的很简单，就是逼迫东越尽快拿出压箱底的陌刀骑对阵，以及余祭谷亲自出战。唯有打垮东越这两道防线，才有破城的可能。
　　而东定军一方，初战告捷看似大获全胜，一万人马出营战损不到八成，可这战死的七千多人实则是三万骑军中的精锐，皆是马战步战的顶尖好手。可以说，东定军这一战，相当于削减了全军三成的战力。
　　若非有白起这位玄甲兵圣名头的统帅坐镇，这支由各处战场下来，皆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所组成的东定军只怕早已各自为营，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打仗无非就是为了挣军功，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这种明知送命且毫无胜算的仗，傻子才乐意真正去拼命。东定军的将领知晓这个道理，难道两州藩兵不知道？可皇命难违，打与不打横竖都是个死，但人人都想着迟一些死总比早死好。
　　故而，虽是打了胜仗，但在东定军的军营中全然感受不到半分喜悦的气息，依旧如平常一般按部就班。唯有从那些失去亲近袍泽的甲士脸上，才能瞧见几分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
　　在陆沉之的眼中，这支东定军不似师兄白起的手足，而是他手中的一杆枪，能指哪打哪，就是好枪。待在军营中的这些时日，她也渐渐发觉，这些将领伍卒并非忠心耿耿，只是敬畏。好似能与这位王朝兵圣并肩驰骋沙场，便值得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想名载史册，想流芳百世，想得那泼天的富贵荣华，可陆沉之不想，她觉着淡迫名利的师兄也不想。
　　一批装满尸首的板车陆续驱往十里外的一处山坳，车轮的颠簸声打断了陆沉之的思绪，她定定的看着那一车车的死人，不禁回想起前几日死在她枪下的东越斥候，他们甚至无人收尸，只能曝尸荒野任由野兽啃食，她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悲凉。
　　回到军营时，陆沉之下意识朝武陵王营帐的方向望去，那个人分明尽在咫尺，却好似从未这般遥远过。
　　敛了敛心思，陆沉之朝帅帐走去，才走近两旁亲兵便将她拦下，说是将军正与两位王爷商议出兵事宜。不等陆沉之返身离去，一个身着蟒服的女子迎面从营帐中出来，与她四目相撞。
　　姜凤吟微微一愣，而后笑着唤了一声：“陆姑娘？”
　　陆沉之眉头轻蹙，有些疑惑不解，但仍是执礼道：“民女陆沉之拜见二位王
　　爷。”
　　姜凤吟摆了摆手，“既是白将军的小师妹，就不必拘礼了。”她转头对身后的年轻藩王嘱咐，“姜烨，我与陆姑娘有话说，你且先行。”
　　身形如文弱书生一般的年轻藩王告了一声辞，又朝陆沉之微微颔首示意，这才领着两名亲卫离去。
　　姜凤吟抬了抬手，先一步朝外走去，陆沉之踌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的跟上去，落了姜凤吟半步的距离。
　　姜凤吟似也不在意这些小礼节，侧目瞥了她一眼，轻笑道：“本王对陆姑娘早有耳闻，一直想见一面，这般相邀还望莫唐突了姑娘。”
　　陆沉之有些诧异，有关武陵王的各种飞短流长没少听闻，尤其是出兵的这段时日，饶是治军严谨的东定军私下里也对这位女亲王的艳闻津津乐道。听多了那些荒唐行径，陆沉之不由得就记起了李长安，这二位的行事做派可谓如出一辙。故而，即便姜凤吟口碑极差，陆沉之却莫名对这个女亲王有几分好感。只是不明白，身份贵胄的王爷为何会在意她这种小人物。
　　陆沉之垂下眼帘，低声道：“不敢当。”
　　姜凤吟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陆沉之稍稍迟疑了片刻，未驳了这份亲近之意。
　　身后跟着的四名亲卫自觉拉开了十步的距离，姜凤吟随性游走在军营中，周遭伍卒不是投来目光，但仅是一瞥也不多瞧。
　　姜凤吟温声道：“姑娘不必过谦，如你这般武艺不凡，胆识过人的女子，若放在以前本王就是求，也要把你从白将军手里求来。可眼下战事吃紧，本王若横刀夺爱，朝廷那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言官怕是唾沫星子都要淹了本王的王府。”
　　陆沉之不动声色道：“王爷谬赞。”
　　姜凤吟忽然提高了几分嗓音：“本王可是真心话，敢刺杀李长安，如今还活蹦乱跳的人可不多，姑娘这番壮举本王着实佩服的紧。”
　　陆沉之脚下一顿，又落后了半步的距离，她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接话。
　　姜凤吟偏过头，小声道：“那人脸皮奇厚，在本王那蹭吃蹭喝，本王早就看她不顺眼。姑娘若私仇未报，不如给本王做个顺水人情。姑娘放心，只要死在本王营帐里，就绝不会牵连姑娘，如何？”
　　陆沉之拿捏不准这女亲王话中真假，但瞧见姜凤吟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有些似曾相似，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于是道：“王爷莫说玩笑话。”
　　姜凤吟哈哈一笑，忽然道：“姑娘可要去本王那坐一坐，顺便见个人？”
　　不知不觉，二人竟走到了军营口，陆沉之不自觉望向远处的营地，愣了片刻，才轻声道：“多谢王爷好意，民女尚有要事与将军禀报，便送王爷到此。”
　　姜凤吟抬了抬下巴，与陆沉之差不多的身形竟让她蓦然感受到了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本王发话，还怕白将军不允？”
　　陆沉之微微垂头，默不作声。
　　两厢僵持了一阵，姜凤吟轻声叹息：“真不想在上战场之前见她一面？”
　　陆沉之轻咬着下唇，仍是一言不发。
　　姜凤吟摇着头，又是一声长叹，而后便不再多言，领着人大步离去。
　　回了自家营帐，姜凤吟便瞧见躺在太师椅上一脸惬意的李长安，她走上前拍了一下好似睡着的青衫女子，
　　不悦道：“本王这辈子还没给人指使过，你倒好，也不出来接迎。”
　　李长安这才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朝外看了一眼，复而闭目道：“那丫头性子一根筋，若三言两语就能哄骗来，哪里还需王爷出马。我尚指望王爷能劝动那丫头，看来王爷的花丛手段也不过如此，罢了，不提这些，此番商议可有了结果，几时再出兵？”
　　姜凤吟气的一屁股坐在李长安身上，冷哼道：“不出兵！”
　　险些被坐岔了气的李长安哎哟一声坐起身子，瞪着姜凤吟，道：“为何？”
　　姜凤吟勾起一抹嘴角，“怎么？坏了你的计谋？还是巴不得快些与你的小情人相见？”
　　李长安讪讪一笑，“瞧王爷这话说的……”
　　她猛然一怔，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吭声，太平年间李惟庸养出了一个上小楼，这二十年里广泛撒网，早已遍布大江南北，无孔不入。楚寒山出山才短短一年，即便早早布下应对之策，一时间也深挖不出那些躲在潭底的老王八。军情泄露乃阵前大忌，可这些人总会想尽办法将消息传递出来，即便是用命去换取，一条命不够，那就十条，十条不够就二十条，三十条。比起在战场上动辄损失上万条性命，这些谍子的性命微不足道。
　　但以楚寒山的足智多谋，想必早已料到如此，如今东越仍是兵强马壮，出师未捷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余祭谷仍活着，陌刀骑未少一兵一卒，商歌这十五万犹如散沙游龙的大军便不足为惧！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更何况眼下的东越军将领胸中都憋着一股气，接下来的战事只会更加惨烈。
　　而白起不出兵，并非与对方博弈耐性，只是在等着东越的陌刀骑上阵，欲要一口气将其打垮！
　　好大的胃口啊，李长安冷冷一笑，兀自道：“他白起还真是不把余大将军放在眼里。”
　　听闻此言，就连一旁心思敏捷的玉龙瑶也是一头雾水，但知晓其中端倪的姜凤吟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接过话道：“今日布阵时，白起虽未多言，但本王觉着他的目的并非攻城。许是怕本王与姜烨起疑心，只安排两州藩兵从旁助阵，主力仍是东定军。且明言，除非剩余的七万东定军死绝，否则绝不会让本王白白去送死。”
　　李长安眉头一挑，“合情合理，敢问王爷的疑虑从何而来，女子的直觉？”
　　姜凤吟好似有意卖了个关子，缓缓站起身道：“就当是吧。”
　　李长安沉吟片刻，觉着有些好笑，正欲起身告辞，却猛地脚下一顿。
　　玉龙瑶更早一步感知，不安的看向李长安，轻唤了一声：“公子。”
　　五里之外的长野上，尘土飞扬铺天盖地，脚下大地轰隆震响，只能瞧见尘烟中一片寒光森森。
　　李长安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涟漪阵阵，外头紧接着传来一声仓皇的禀报：“王爷，敌军突袭，已不足五里！”
　　姜凤吟愣了愣，下意识道：“我方斥候呢？”
　　李长安轻声笑道：“有余祭谷打头阵，几个斥候能活着回来，这叫以牙还牙。”
　　姜凤吟哪还有心思与她说笑，沉声道：“取甲来！”
　　李长安先一步出了营帐，遥望见远处的烟尘滚滚，喃喃自语：“老匹夫，你可知十去九不回？”


第217章 
　　长野上，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果然不出所料，来者正是东越最为精锐的陌刀骑，清一色的长刀铁甲。身形魁梧如白猿的老将身披金甲，手持一把刀柄同长的玄铁陌刀，一马当先气势无匹。
　　东定军营似乎早有防备，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井然有序的摆好了阵仗，只等对方临近一里开外时再发起冲锋。
　　史书上记载过不下百起两军对垒的大规模战役，真正靠策略打胜仗的多数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如长野或是冲河这般的广袤地势，则更多拼的是两军骑兵的战力。好比两个赤手空拳的武夫，谁的拳头硬，谁更不要命，胜算就越大。
　　曹鸿云听着马前斥候禀告的军情，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前几日他曾信誓旦旦的说再给东越十年也养不出五万陌刀骑，可如今那实打实的五万精骑就在自己眼前，甚至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脚下大地在哀鸣。
　　白起神色平静，只是望着远处那滚滚尘土，不紧不慢的发号施令：“传令扬幽两军，东定军两万两千骑做先锋，幽州军其次，飞凤骑压轴。三军步卒皆由武陵王统领，绕开两翼，隔断后来的东越大军。”
　　传令小卒领命而去，曹鸿云犹豫道：“将军，三军步卒不足七万人，分作两股不见得拦的下那五万陌刀骑。”
　　白起提了提枪，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无妨，只要拦下余祭谷便足矣。”
　　白起侧目看向一旁的负枪女子，笑意不减道：“陆沉之，那五百精骑便交由你了。”
　　陆沉之神色平淡的与她师兄如出一辙，只微微颔首，而后拨转马头独自离去。
　　全军出营，人去营空，李长安双手拢袖站在营口处，眺目而望，身后是蓄势待发的五十骑白马营。
　　她朝身侧披甲佩刀的燕白鹿伸出两根手指，道：“燕小将军，两件事，护好那女子的安危，若尚有余力便能杀几个算几个。”
　　燕白鹿默然点头，翻身上马，许是大战当前，梨花儿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跺着马蹄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
　　李长安转身面朝五十骑，朗声道：“诸位，本王一诺千金，东越大军如今就在眼前，至于你们能砍下几颗头颅全凭各自本事，若输给东定军那帮老卒也不打紧，毕竟咱们志不在此。”
　　李长安朝众人抱拳，微微一笑，“本王恭候诸位凯旋归来。”
　　赵龙虎眼神炙热，抱拳回敬道：“不负王爷厚望！”
　　其余五十骑皆抱拳回敬，齐声道：“不负王爷厚望！”
　　燕白鹿一骑当先策马出营，五十骑紧随其后，伸长脖子张望的老蒋头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长安，促狭道：“这五十骑能回来十人都算运气好，让人去送死，话还说的这般好听，也就这些身无军功的年轻人肯为你卖命。”
　　李长安不以为意，轻笑道：“做将军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黑衣老者摸了摸腰间那对银铁白钺，笑了笑，不再
　　言语。
　　玉龙瑶问道：“公子，咱们就在这等着？”
　　李长安环顾周遭地势，指着一处山坡道：“挑个高点的地方，咱们瞧个热闹。”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李长安原本便没与谁争功劳的意图，从另一方面来说甚至是来帮倒忙的。将白马营五十骑送上战场，只不过是养兵的一种手段，亦是为了掩人耳目。朝廷多半不知她与洛阳的关系，可姜家女帝知晓，龙椅背后的那位卧龙先生知道的更多。明目张胆与朝廷对立绝非明智之举，但场面上总该做做样子。
　　李长安私下里甚至不关心这场战事的胜负，更不关心他人的死活，她在乎的仅是破城后，那白衣女子该何去何从。
　　不孤一言中的，李长安不可能不顾及李得苦的生死，但她真正只是为了那女子一人罢了。
　　李长安挑的山坡离着有些远，底下震天的厮杀声传到这里也仅如耳畔清风一般。她朝身后的林白鱼招了招手，林白鱼迟疑了片刻，轻轻踢了踢马肚打马上前，停在老蒋头儿让出来的位置上。
　　李长安笑着道：“虽说你以后多半只能在官场上施展拳脚，但这种必定载入史册的战役寻常可不多见，北边远比其他地方战事频繁，一方执政水准关乎一军战力的高低，多见识见识总没坏处。”
　　林白鱼绣眉微蹙，目光望向底下的战场，眼神闪烁。隔着老远，她虽看不清血肉横飞的血腥场面，但眼见着敌我双方不断有人马倒下再也没起来，活在太平盛世下的林家小姐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两国之战，亲眼所见与史书的几行白纸黑字相比，已不足以用言语来描绘林白鱼心中的震撼。字是死物，人是活的，林白鱼此刻脑海里唯有四个字，人如草芥。好似有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正在屠宰这些鲜活无比的“人草”。
　　李长安没再出声，紧盯着战场上某一处，面色有些凝重。
　　余祭谷身披金甲，宛如一尊天降战神，所到之处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站在高处的几人看的最是清楚，那魁梧老将几乎是已一己之力，在第一波对阵冲锋中便一举冲溃了敌方的阵型。只是东定大军不曾给他调转马头的机会，第二波冲锋紧跟而上，身后的数千亲骑与领头的余祭谷形成一支箭矢模样的阵列，再度提速，正面迎接第二波幽州骑军。
　　陌刀骑的优势在于冲阵，与重甲铁骑的一锤定音相比，虽冲锋陷阵时不如重甲铁骑那般声势浩大，但足以冲溃任何一支装甲精良的骑军，且具有更加灵活的调遣性。因生铁产出不足，东越国力难以支撑重甲铁骑的耗费，故而才有了如今的陌刀骑。
　　李长安的目光在战场上来回飘忽，但始终没能瞧见那个玄甲墨枪的男子身影，不禁有些隐隐不安起来。
　　正在此时，宛如一只利箭的陌刀骑军已穿过了幽州骑军的中间阵营，箭尾已开始朝两翼扩散，东定军碰上这些精锐骑军尚有一战之力，幽
　　州军显然差了一大截，竟开始呈现出不可挽回的颓势。东定军步卒似两股涓涓细流从战场外围两侧逐渐包围，似有关门打狗的意味，余祭谷显然察觉了敌军的企图，骑军箭头缓缓偏离正面，朝稍显薄弱的左翼强突。
　　号称玄甲兵圣的白起怎会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第三股洪流倾泻而出，正是压轴登场的飞凤骑！
　　李长安转头朝山阳城的方向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不远处，人影攒动，甲胄在烈日下寒光凌冽。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东越步卒大军浩浩荡荡，宛如给这片长野铺上了一层铁布。
　　李长安不用细想也能猜到那位楚狂人的七八分心思，便是要倾巢而出，一战彻底将姜家女帝东征的念头碾压尽碎，让天下人都好好看清楚，不论是一甲子前还是如今，东越国门天下无人可破！
　　实力当前，谁还与你耍心眼玩心计？
　　李长安暗自在心中推演了一番，以眼下的战局而论，东定军的战败已无回天之力，她轻声失笑道：“看来白将军夜袭打压东越大军士气的企图落空了，不仅如此，反倒助长了敌方主将气焰，余祭谷好歹是陆地神仙，虽不可一夫当关，但也莫小瞧这老匹夫啊。”
　　玉龙瑶神色不定道：“公子，咱们要不要撤离十里地？”
　　李长安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吩咐道：“你带林小姐主仆二人先行一步，我与蒋伯再等等，咱们白马营还在战场上，不说能活下几人，即便只剩一人也不能弃之不顾。”
　　玉龙瑶欲言又止，忍了又忍，才道了一声：“公子小心。”
　　李长安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三人策马离去，目光重新落回到战场上。
　　一旁的老蒋头儿心神游走，瞥了一眼李长安抱在怀里不公古剑，踌躇了半晌，问道：“王爷这是有备而来？”
　　李长安低声回道：“有备无患。”
　　老蒋头儿负手摸向腰间的双钺，触感冰凉，心安了不少。战场厮杀，从来就与谍子死士无关，兴许到死的那一日都无人知晓他们的名讳。老蒋头儿唯有一个心愿，那便是堂堂正正上一回战场，正大光明割下那些蛮子的头颅。眼下情形虽有些差强人意，但若有机会随李长安赴战场，也算马马虎虎了却他一桩憾事。
　　思绪翻转间，老蒋头儿察觉身旁李长安气机徒然一变，不由得举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战场右翼不知何处窜出一小股骑队，人数不多，估摸只有几百人，在几十万人的厮杀大战中仿佛一只误入歧途的羔羊。
　　但这只羔羊全身附着钢盔铁甲，犹如一颗巨石砸入了池塘。
　　眼尖的老蒋头儿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重甲铁骑！”
　　进入战场后，这支人马皆被铁甲包裹的骑队如一尾游鱼般穿过战场，矛头直指敌方主将！而领头的年轻女子，正是陆沉之！
　　蒋茂伯侧目看向面色阴沉的李长安，竟不敢出声，只听她轻声道了一句。
　　“白起，你真该死啊。”


第218章 
　　战场厮杀最忌讳孤身陷阵，这是新卒入伍时老卒们教的头一句也是念叨最多的一句谨言，打了一辈子仗的余祭谷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瓮中鳖。
　　宛如金甲战神的老将军瞥了一眼外围奋力厮杀想要冲破重围的陌刀亲骑，举刀轻易将几名迎面冲来的敌军骑卒斩下马，抖了抖刀刃上的血水，他眯眼望向战场后方。
　　自己都亲自出战了，那只会偷袭的小子怎还不现身？难道非要老子打到家里去不可？
　　吴金错突出重围，领着几十名陌刀骑精锐一路杀到余祭谷身边，二十年前的飞凤骑他没机会领教，如今有机会亲身陷阵，倒也不过如此而已。三波接踵而至的冲阵虽打了东越骑军一个措手不及，但双方实力悬殊，姜凤吟带出来的兵不差，可惜碰上了余祭谷楚寒山这两位高人。若放在东北的兖州藩地，这三万飞凤骑倒也配得上“天下第二”的名号。
　　“老将军……”
　　吴金错刚开口，便话音一顿，转头凝眉望向一处，坐在马背上也能清晰感受到脚下滚滚如雷霆的震动。
　　身旁几十名万里挑一的陌刀骑一阵面面相觑，不由握紧了手中刀，余祭谷挑刀抗在肩头，气笑道：“他娘的商歌就是有钱，在老子眼皮底下还偷偷养了五百重甲。”
　　隔着十几丈外，便能瞧见一股玄黑洪流横冲直撞而来，所过之处人飞马翻，一名陌刀骑似是撞了个正着，连人带马都被撞的高高抛起，落地之后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便是被那千斤重的重甲马蹄踏入土里，与这片长野融为一体，连血花都来不及渐起。
　　吴金错尚未开口，老将军就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胸脯，道：“这帮龟孙子冲老子来的，你带人再去多杀上几个来回，若能杀他个全军覆没，就千万别手下留情！”
　　老当益壮这个词放在余祭谷身上显然不妥帖，就凭方才冲阵的气势，哪里是寻常老头儿能相提并论？全东越的百姓从不觉着他们的老将军宝刀已老，吴金错当然也不觉着这个老家伙会有英雄迟暮的一日。
　　吴金错不再多言，与几十名陌刀骑朗声领命，两方人马背道而驰，吴金错莫名转头看了一眼老将军的背影，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但战场上瞬息万变，由不得他再多想。
　　五百重甲铁骑犹如一颗滚山石，一路碾压过境，丝毫没有阻碍的冲到了余祭谷几丈之外，隆隆马蹄声盖过了周遭的厮杀声，当先一骑的年轻女子手中长、枪雪亮如白昼。
　　余祭谷微微一愣，旋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玄铁陌刀力沉千钧朝着年轻女子当前劈下。
　　刀锋不见其形，年轻女子当即闪身弃马，稍迟一步，她便如身后那几十名重甲铁骑一般被刀气当场一分为二！
　　几十具尸首只稍稍滞缓了一瞬铁骑冲锋的速度，余祭谷再度屈膝发力高高跃上半空，仅是拔地的余威便震飞了冲在前头的几名骑卒，不等他们倒地，几把陌刀便从四面八方插入了他们的身躯。
　　一抹雪亮银枪兀然刺出，破空之声尤为震耳，瞬息便已至面前，饶是余祭谷亦不敢托大，横刀在胸前挡下这足以穿山的一枪。
　　余祭谷瞥了一
　　眼枪，哦了一声，“王霸枪？陆守的闺女？”
　　年轻女子不吭声，咬牙一掌拍在枪尾，可枪尖仍是再近不得半寸。
　　余祭谷横刀一甩将年轻女子连人带枪一同拍向地面，若非战场，余祭谷有心放这个枪仙的后人一马，自古兵者用枪居多，武夫在枪术一道上能登堂入室的少之又少，能出一个女子枪法宗师更是罕见，可惜这女娃娃来错了地方。
　　余祭谷身形猛然坠落，不等他落地，一身磅礴气机便将周遭铁骑马腿压断，离的近的几骑几乎连人带马陷入了土里半截。
　　年轻女子只来得及卸去方才的冲击力道，不知是否因威压所震慑，勉强稳住身形后竟动弹不得，身后飘扬起的青丝末端正寸寸碎裂。
　　临死前陆沉之脑海一片空白，只感觉背后似有无数把利刃划过，这痛楚仿佛似曾相似。
　　是了，那夜在一个记不得名字的小镇深巷里，那人的剑气也是如此，一剑清风，如微风过畔，涟漪阵阵。
　　当的一声金石巨响，陆沉之尚未反应，便被炸开的气机推出七八丈远。
　　余祭谷杵刀在身侧，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面前这个终于现身的墨枪男子，冷笑道：“拿自家师妹当靶子，你小子还有没有点人性？老子要是你师父，就先打死你这个不孝徒弟。”
　　白起枪尖指地，淡然瞥了一眼后背渗血的陆沉之，沉声道：“用不着你教。”
　　重甲铁骑一次迎面冲锋，便折损近百骑，白起不得不暗自思量，果真有些小瞧了这老匹夫。下一次冲锋尚需要半盏茶的功夫，本想着陆沉之能多拖延一阵，到底是陆地神仙境界，轻看了一分一毫都不行。
　　余祭谷收敛了笑意，平淡道：“怎么着，是想用重甲铁骑踩死老夫，还是让老夫见识一下销声匿迹几十年的冲枪？”
　　白起不答话，墨枪下坠一寸，枪尖点地的一瞬地面裂开一条细缝，如游蛇一般冲向余祭谷脚下。
　　余祭谷不屑冷哼一声，只抬脚轻轻一跺，脚下大地不见异样，却传出一阵阵沉闷的崩裂之声。夹杂着气劲的裂缝在余祭谷一丈外戛然而止，好似被人斩断了蛇头。
　　白起身形猛然暴起，毫无花哨的一枪正面刺向余祭谷，只是比起陆沉之，白起这个枪仙大弟子的冲枪显然超出太多，迅猛犹胜雷霆之势。
　　余祭谷不慌不忙，脚跟踢在刀柄尾端，刀刃顺势斩下，不偏不倚正劈在枪尖上，回过神的陆沉之转头看去，就见那杆从来都是所向披靡的墨枪被直直砸入了地面。余祭谷一拳轰在白起的胸口，后者双脚陷入地面几寸，滑出几丈远，才勉强止住了势头。
　　余祭谷啧啧两声，摇头道：“比起你师父，差远了。”
　　陆守当年仅是归真巅峰，眼下白起虽境界稍逊，但在枪法上是公认的青出于蓝，要怪只怪时运不佳，碰上的了余祭谷这个老怪物。
　　陆沉之撑着王霸枪，摇摇晃晃站起身，白起余光扫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且离远些。”
　　陆沉之默不作声，亦不为所动，似有一股同进退的意味在其中。
　　心知这个师妹的脾性，白起不再劝阻，再度欺身冲向余祭谷。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仍是未勾起余祭谷的兴致，他大步
　　踏出，双手握刀，“既如此，老夫便先宰了你们两个小崽子，再去收拾那帮重甲铁骑！”
　　枪尖与刀刃相撞的一瞬，余祭谷胸前的金甲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垂胸的白须似被人齐刀斩断，但终究未见血。白起则单膝跪地，持枪的手臂甲胄尽碎，一片血肉模糊。
　　余祭谷抽了抽刀，竟纹丝不动，他抬眼看向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的白起，沉声道：“想与老夫同归于尽不成？”
　　一旁观战的陆沉之微微一愣，轻声喃呢：“拈枪……”
　　她目光往上轻抬，便见折返而回的重甲铁骑已至二人身后不远处，相比起方才剩余的四百来骑，在陌刀骑的阻拦下似乎又折损了近百骑。但无关紧要，重甲铁骑一骑可当三骑，只要这三百重骑再一次冲锋，避之不及的余祭谷即便不死，也难逃重创。
　　坐以待毙显然并非余祭谷的做派，他怒喝一声，猛然发力，雄浑气机瞬时倒灌江河，白起再不敢正面硬抗，抽枪倒掠而去。
　　但马蹄已至跟前，为首几名重骑朝着余祭谷的后背便举刀劈下。
　　何为一力斩千军！
　　余祭谷返身横刀在前，以蛮横气机撞开当先几骑，而后便开始拔足狂奔，每跨出一步，便留下一个深陷脚踝的印记，一路冲杀，无人可阻！
　　不论是全身覆甲的人还是马，在余祭谷的刀刃下都犹如豆腐一般横腰斩断！
　　陆沉之痴痴的看着一路炸开的血花与残肢断臂，嘴唇止不住的轻颤。
　　这便是陆地神仙！
　　岂是凡人可匹敌！？
　　白起伸手虚空一抓，王霸枪应声撞入他手中，没了倚靠的陆沉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她茫然看向手持双枪的男子背影，来不及出声，白起已跃至半空中。
　　“拦下此人！”
　　得到军令的重甲骑卒疯狂撞向余祭谷，好似并非刀刃斩断他们，而是他们自己舍命撞刀！不惜以血肉之躯，也要拦下这位金甲战神！
　　五十骑不够，百骑拥上，百骑不够，剩余多少一齐蜂拥而上！
　　到最后已无阵型章法可言，硬生生在余祭谷面前堆起了一座血肉高墙，人马无全尸，刀刃无锋芒。
　　终于余祭谷停下了脚步，再不能往前踏出一步。
　　东定军五百重甲铁骑，就此死绝！
　　几十只早已失去生机的手却牢牢抓住了余祭谷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一黑一白两柄长、枪一瞬贯穿了余祭谷的后背，毫厘之间，余祭谷身形晃动，躲过了穿心一枪，白起不顾手臂血肉迸裂，双手死死握住枪兵，俯身用嘴衔住一柄断手上的战刀，扭头朝着余祭谷的脖颈一刀划下。
　　远远的，吴金错只看见那颗带着金盔的头颅抛上了高空，而后便听见一声大吼，震耳发聩。
　　“尔等将军已死！降者不杀！”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一个女子的清冷嗓音，不轻不重，却令所有人心神一震。
　　“东越众将士听令，死战！”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头顶当空一袭白衣飘飘欲仙。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死战”，呼声瞬时震天动地。
　　战场外围的姜凤吟瞧见这一幕，不禁赞叹：“真是个美人儿，可惜了……”
　　她逗弄了一下停在手臂上的鹰隼，莞尔一笑，“你说是不是？”


第219章 
　　这场五百重甲铁骑与余祭谷一人单枪匹马的捉对厮杀，处在山坡上的二人看的最是清楚。蒋茂伯大气都不敢喘，余光时不时瞥向身侧的青衫女子。但从始至终，李长安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直到白衣女子现身。
　　青白两道剑气犹如天人一指，横扫战场，所过之处万物皆化作齑粉。东越大军的士气一下从痛失余祭谷这根定海神针的谷底直冲九霄，“死战”二字久久回荡在长野之上。
　　蒋茂伯拿捏不准李长安究竟做何打算，陆守的王霸枪时隔二十多年现世，持枪的年轻女子想必便是李长安欲保之人。余祭谷战死可谓意料之外，身为东越皇室唯一子嗣的王洛阳亲身陷阵对商歌而言更是意外之喜，可接踵而至的意外导致眼下局面已彻底混乱不堪，李长安要么避重就轻，要么袖手旁观。但瞬间蒋茂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依着李长安的性子，唯有两种结果，要么玉石俱焚，要么皆大欢喜。
　　思绪间，战场上已是另一番景象，白起领着几百亲骑，由副将曹鸿云开路，护着受伤的陆沉之一路边打边撤。而白衣女子则率领吴金错领头的几千陌刀骑穷追不舍，双方你追我赶，已经纠缠到了战场边缘。可东越这边无人察觉，先前曾从两翼包夹战场外围的几万东定步卒不知何时已悄然收紧了阵型。长野南境边的地势恰如一个葫芦口，洛阳若再继续深追，势必要被先后撤兵的东定步卒与飞凤骑重重包围。到时，就算身后有十万东越大军，亦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蒋茂伯回头望去，竟是去而复返的玉龙瑶。
　　不待勒停马，玉龙瑶急切道：“公子，兵部侍郎陈玄策率五万兵马正赶往此地，已不足十里。”
　　李长安头也不回的笑道：“我就说姜凤吟怎这般不急不躁，原来还留着后手呢，看来我先前猜的没错，白起的目的根本不在于破城，而是推到余祭谷这根东越的定海神针。”
　　蒋茂伯与玉龙瑶二人皆是面面相觑，李长安翻身下马，居高临下的望着脚下战场，双手拢在袖中，缓缓吩咐道：“头也砍的足够多了，你二人下去把咱们的人捞出来，然后有多远跑多远。”
　　玉龙瑶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那公子你呢？”
　　李长安偏头笑了笑，“我还有紧要的事，你们且先行一步，迟些咱们在沸水城汇合。”
　　蒋茂伯试探性的问道：“要不老夫还是留下来？”
　　李长安轻轻摇头，“多一人少一人，都无关大局。”
　　二人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大风拂山顶，夹杂着浓郁血腥味，李长安转头朝更东边的方向望了一眼，好似有一抹金光冲入云霄之上。
　　她苦笑一声，喃喃道：“龙飞九天，仙人禅让，国祚加身，龙女不死。楚寒山，你这是把我也一并算计了？”
　　“也罢，谁让我心甘情愿啊。”
　　李长安将不公古剑一把插入土里，拍了拍剑柄，而后朝前踏出一步。
　　“老伙计，乖乖等着我喊你。”
　　不公一声颤鸣，似是在回应。
　　风声骤起，青衫随风而
　　逝，不见踪影。
　　吴金错杀红了眼，刀法早已杂乱无章，只知劈砍劈砍再劈砍，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便是跟上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一步都不能落后！
　　只是当白衣女子双剑染满鲜血，停下身形时，吴金错再举目环顾，身边还站着的袍泽已所剩不多。而前后则是源源不断涌来的商歌甲士，乌泱泱一片，好似看不到尽头。
　　楚先生说过，此战必胜，可没说老将军会败，且败的这般不值当。
　　正在他愣神间，一抹白影欺身至他眼前，胸口好似被人推了一掌，他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已置身半空中。他最后看见一袭白衣如孤傲于山巅之上，周围则围着一群穷凶极恶的野兽。
　　这一掌，吴金错飞出了几十丈远，落地后再看周身，皆是同袍。
　　可就是这不长不短的距离，外围的陌刀骑硬是杀不出一条血路去救出他们的公主殿下。
　　而这厢的景象更加荒诞滑稽，手持青白双剑的白衣女子孤身而立，脚下躺着数不清的尸首，周遭是一群虎视眈眈的东越步卒。那女子分明只有一人，可周身三丈内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怕个锤子！咱们一起上，一人一刀都能砍死这娘们儿！”
　　有人踏出第一步，便有人紧跟而上。
　　可不等有人身先士卒，一阵大风便迷了所有人的眼，再睁眼时，哪里还有什么白衣女子，众人四下张望，一时间皆愣在了原地。
　　见鬼了？
　　吴金错才真觉着见鬼了，青天白日下，那青衫人如入无人之境，他在外头看的一清二楚，几个瞬息间青衫人便将公主殿下安然带回。只是公主殿下好似不怎么领情，尚未开口就把剑刃架在了青衫人的肩膀上。
　　洛阳倚在李长安的怀里，脸色有些泛白，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当，吹丝断发的剑刃离着李长安的脖颈不足半寸，再稍稍靠近那么一丁点，指定要见血。
　　“你又耍什么花招？”
　　李长安淡然瞥向她，平静道：“我说女侠，你可知我为你冒了多大风险，这当中若有一人认出我，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洛阳眉头轻蹙，不客气道：“那你还不滚远点？”
　　李长安捏着剑刃，稍稍拿远了一些，微笑道：“楚寒山若收兵，我这就滚。”
　　话音刚落，一只穿云箭破空而出，传自山阳城的方向，这是收兵的信号。
　　李长安不由的失笑，低声骂道：“这老狐狸精……”
　　吴金错愣在当场，不知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而后一个箭步冲到洛阳跟前，厉声道：“公主殿下，为何收兵！？”
　　洛阳默不作声，只转头朝战场某一处望去，一点金芒在烈日下闪烁，那大概是余祭谷的头颅。
　　“公主殿下！”
　　吴金错双目猩红，神色似有些癫狂。
　　李长安伸手在洛阳的腰间推了一把，淡然道：“你们先走，我来垫后，走快些，因为我只出一剑。”
　　洛阳这才收回目光，将双剑归鞘，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收兵！”
　　接着又低声道了一句，“吴金错，带上老将军的尸首。”
　　吴金错隐忍了半晌，狠狠将金错刀归鞘，招呼身旁袍泽一同护着洛阳撤离。
　　东定军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大好时机，虽不知王洛阳是如何脱险，但有五万援军在身后，姜凤吟一声令下，剩余一万多飞凤骑率先归拢阵型，紧咬不舍。
　　策马奔出一小段距离，洛阳回头望去，已不见李长安的踪迹。
　　若此刻有人抬头望天，便能瞧见，百丈高空之上，盘旋着一只身躯巨大的青鹏。其背上立着一人，青衫大袖飘摇。
　　远处山坡上，不知何时只剩空荡荡的剑鞘插在土里。
　　李长安双指抹过不公剑身，紫气游龙，她低声轻吟道：“不公，归鞘。”
　　一道长达十数里的青虹剑气蓦然从天而降，以天做绳索，以地做台基，好似一把闸刀横拦在东定大军面前，飞凤骑便是头一个被斩首的死囚。
　　剑气落下的一瞬，人马还在奔跑，眨眼过后，一线齐头并进的上千骑统统摔成了一团血肉。后头跟着的，无一例外人马失足，跌入了被剑气撕裂开的深渠里。剑气撕扯下，人马皆化作一团团血雾，裂缝越来越宽，仿佛有一双手再不断的向两侧推开。
　　陈玄策带兵赶到时，正巧撞见了这骇人的一幕，他不禁侧目看向身旁的墨枪男子，问道：“东越除了一个余祭谷，还有不出世的高人？”
　　白起微微眯眼，平静道：“王洛阳两剑斩杀两千飞凤骑，但这一剑，并非她力所能及。”
　　陈玄策沉吟片刻，又问：“那依白将军的意思，咱们追还是不追？”
　　白起反问：“陛下可有旨意？”
　　陈玄策笑了，答道：“若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山阳城，官封万户侯。”
　　白起似听到了一个笑话，轻声嗤笑道：“追。”
　　压镇的十万东越步卒尚未动兵刃，便急急撤兵，反倒是几里外看似被陌刀骑打的丢盔卸甲的商歌大军奋起直追。
　　其实双方主将都清楚，眼下战局尚未明了，一旦东越大军回了城，即便没了余祭谷坐镇，仅凭剩余的十万甲士，再加上陈玄策的五万援军亦不可能轻而易举攻破山阳城。这等良机一旦错失，便要再填上十几万，甚至几十万条人命。商歌再如何财大气粗，兵强马壮，到时候姜家女帝也定然不愿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硬啃下这块骨头。
　　离山阳城仅剩二十里路时，前方斥候来报，东越大军停了。
　　陈玄策大笑：“余祭谷一死，楚寒山也穷途末路要跟咱们决一死战了。”
　　白起没有搭腔，只有条不紊的下了一道又一道军令，重整全军阵型，准备下一场即将到来的厮杀。
　　无人知晓坐在城内的那位楚狂人究竟作何心思，当两军再度对阵厮杀，东越大军被逼的一步步后撤。
　　一里。
　　三里。
　　五里。
　　十里。
　　东越国门，山阳城，已在眼前时。
　　一人一剑从两军头顶掠过，悬停在山阳城下。
　　千百年来，从未有这般场景，几乎所有人，不论敌我，皆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刀枪，震惊的看向那一人一剑。
　　那人并未大显神通，只是以剑在古旧的城墙上刻下了七个大字。
　　不破此城终不还！
　　紧接着，那人的嗓音传遍了长野上每一个人的耳畔。
　　“除了我李长安，谁敢破此城，便是与北雍为敌！”


第220章 
　　吴金错不敢相信，山阳城的百姓更不敢相信，半个时辰后，已兵临城下的十五万商歌大军真就乖乖听话撤了兵，半点不拖泥带水。
　　那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立在阵前，身前则是十数万东越大军。
　　这等场面，古往今来，前所未有。
　　吴金错不自觉握紧了刀柄，或者说从方才起便没松过手，天底下青衫仗剑的女子屈指可数，胆敢独身掠阵的唯有那个人。她若一剑催城，这般近的距离下，再来十万人马也无济于事。不说为了家国天下这种大义凛然的漂亮话，哪怕仅是为了那位以身殉国的老将军，他吴金错也敢斗胆死上一死！
　　这并非江湖的义气之争，仅是对前人的敬仰之情。
　　李长安负手而立，不公古剑悬停在她身后，只这一人一剑便压的对面十数万东越大军喘不过气来。当然，十数万人，便是一人半刀，即便她李长安是陆地神仙也死的不能再死。但前提是，有人拔的出刀。
　　立在她对面的白衣女子相隔不过五六丈，李长安始终面带笑颜，脸色有些苍白的洛阳则更显神色清冷，看不出丝毫喜怒。
　　正在双方气氛越发凝重时，李长安微微抬头，朝不远处的城头上望去。以往那里总有一个喜欢看人来人往的魁梧身影，如今只剩一个中年儒士。二人遥遥对望，皆看不清对方神情，但处在当中的十数万人却不由得感到一股千斤压顶的气势，无疑让当下的氛围更加雪上加霜。
　　人群中，初临阵的一些年轻甲士握刀握枪的手皆止不住微微颤抖。
　　李长安忽然笑了笑，所有人都跟着暗自松了口气。
　　而后便听中年儒士声如洪钟，朗声道：“有请贵客，入城一叙！”
　　若说李长安刻字城墙的行径震惊天下，楚寒山在大敌当前时请敌国王侯入城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李长安淡然收回目光，望向那始终一言不发的白衣女子，似是在对她道：“许我一炷香的时辰，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一眨眼，人便没了踪影。
　　吴金错愣神间，洛阳已转身朝山阳城走去，低声道：“回城。”
　　洛阳怀里抱着一颗头颅，牵着一匹老马走在大军的最前头，马背上驮着一具身形魁梧的尸首。她全然不顾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走的很慢，好似再走的慢一些，这犹如天塌地陷一般的噩耗便永远不会传到城内。
　　跟在后头的吴金错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而在他的身后，有跟随余祭谷多年的老卒，有才入军几年的新兵，还有当年从春秋战场活下来今日执意要随大将军征战到最后的花甲老者，有些人忍住了泪水，却止不住抽噎。
　　城墙下，黑压压一片，城门两侧皆是百姓，不等那一人一马走近，所有人纷纷跪地叩拜。一时间，万民悲泣，满城哀鸣。
　　吴金错始终目不斜视，望着那单薄却异常挺拔的白衣背影。
　　不记得曾听何人说起过，英雄迟暮，总好过枯骨无冢。
　　身后脚步声戛然而止，有人高声朗道：“老将军走好！”
　　数十万人齐声震云霄。
　　“老将军走好！”
　　吴金错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愣在了原地，任由脸庞爬
　　满了泪水，定定的望着前方。
　　这一日，白衣孤身牵马入城，带走了那个为东越镇守国门一甲子，为天下江湖重开天门的老人。
　　那声声相送，久久回荡在长野之上。
　　李长安立在远处山头上，轻声道：“老匹夫，方才那一剑归鞘就当是我送你最后一程，可惜你没瞧见。”
　　白衣从西门入城，又从东门而出，朝着东越都城而去。李长安收回目光，提气长掠向东定军大营。
　　白起尚未入营地，一袭青衫便飘然而至，拦在了路中间。
　　与阵前如出一辙，仍是那一人一剑而已。
　　一旁的陈玄策面色阴沉，率先发难道：“李长安，本将不去寻你，你倒自己找上门来，旁的不必多言，即刻随本将回京，你自己去与陛下交代！”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瞥向他，不温不火道：“本王好歹是陛下亲封的藩王，你不过三品兵部侍郎，交不交代，尚轮不到你来管。信不信本王这就启奏一封，参你个以下犯上？”
　　陈玄策当场哑口无言，只恶狠狠的盯着李长安。在场的人里哪个不是手握实权的将军，他们当真是怕了李长安才乖乖撤的兵？说到底还不是畏惧北雍三十五万燕字军？甚至畏惧到连到手的功勋都可弃之不顾的地步。
　　商歌如今五位藩王，包括李长安在内，谁的藩都能削，唯独北雍动不得。为何？道理很简单，削了只认燕字的燕字军，谁来镇守西北门户？虎符都交出去的鲁镇西，还是他陈玄策？朝廷上下都在骂燕家，骂李长安，可真正甘愿去西北送死的又有几个？那些骂的最凶，最难听的，谁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是嫉妒多过忠义？
　　不论是东定军，还是朝廷的兵马，这些有军功在身，或是依仗祖辈家世的将领，人人都只有一个念头，不就是一份泼天功勋，老子送给你李长安便是，待北兵南下看你还有几年好活！
　　白起高坐于马上，不动声色道：“王爷此举末将等人无权过问，只是错此良机，纵虎归山，他日东越若举兵南伐，还望王爷莫要忘记今日所为。日后沸水城每战死一名袍泽，到时候可都要算在王爷头上。”
　　李长安轻声嗤笑，“早先便听闻白将军爱兵如子，各营校尉甚至伍长都能一一记住名讳，难怪用兵如有神助，本王佩服。”
　　李长安这番夸赞究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白起不在意，只问道：“王爷拦路，究竟有何贵干？”
　　李长安上前一步，笑眯眯道：“本王是来跟将军讨人的。”
　　白起毫不迟疑，淡然道：“休想。”
　　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道：“将军莫急，且听本王把话说完，将军若肯交出人，多了不说，只要本王不死，便保南境十年太平。”
　　包括陈玄策在内，几十名将领听闻此言，皆是哄堂大笑。
　　白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道：“就算末将信的过王爷，也信不过那楚狂人。”
　　陈玄策接话道：“王爷，您可知当年长野一战，死了三万陌刀骑，十五万东越甲士，若非余祭谷决意不出兵南伐，那楚寒山为何一气之下归隐辞官。”他说着一拍脑门，“哎呀，末将罪该万
　　死，竟忘了王爷当年还在崖底待着，不知晓也是应该的。”
　　李长安笑意不减，双手缓缓垂下，“将军的意思，就是凭本事抢咯？”
　　除却白起，其余人等顿时脸色剧变。经历遮星台一事，李长安的本事还用得着亲身领教，嫌多长了一个脑袋不成！？
　　白起不紧不慢，抬了抬手，无需吩咐，周遭一瞬间便给二人腾出了十分宽敞的位置。
　　抽身前，曹鸿云忧心道：“将军，何必您亲自动手。给她李长安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咱们的面伤了弟兄们的性命啊。”
　　白起只盯着那袭青衫，一言不发。
　　曹鸿云只得默然拨转马头，那日白起领着一百骑出营，回来时身边就多了一个年轻女子，他若知晓这年轻女子实则最初是随李长安一路而来，大抵就说不出这番话来了。
　　李长安微微仰起头，道：“说吧，怎么个比法？”
　　白起不答反问，“今日王爷一定要带走她？”
　　李长安默然点头。
　　自负如白起，哪容得下他人轻看了去，更何况不过是一个跌出一品的女子，哪怕这女子曾是天下第一的剑仙，可也曾是他师父的宿敌。
　　白起换做左手提枪，周身气机突然节节攀升，他朗声道：“请诸位做个见证，白某与王爷此战，不分胜负，只决生死！”
　　李长安见他右手伤重，原本不屑占他的便宜，可再见他左手握枪的姿势，不由得眯了眯眼。
　　左□□？
　　只是不等她再细想，白起一跃下马，大步踏出，人与枪同时欺至她跟前。
　　枪尖擦着李长安的耳畔，穿青丝而过，肉眼可见的气机朝外侧崩裂，半空中扬起的几缕青丝眨眼间化作齑粉。
　　周遭人群瞪大了双眼，但明眼人都瞧的出，高下瞬时立判，因为李长安连脚跟都不曾挪动半分！
　　当的一声金石脆响，白起刹那间抽枪回身，堪堪拂开那角度刁钻诡谲的一剑。只是不等他停稳身形，周身已被数百把染血战刀围困在其中。
　　周遭众人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刀都在，那这些战刀又是从何而来？
　　东越刀与商歌战刀外形有明显的差别，这数百把战刀中却是二者皆有。不禁有人恍然，几十里外的战场上，无主战刀又何止这数百把？
　　似乎有人咽了一口唾沫，白起缓缓站直身子，提枪的手猛然往下一顿，那杆墨枪瞬间陷入土里消失不见。
　　李长安仍旧纹丝不动，不公古剑骤然飞回，在他人眼中好似直直朝着自家主人当头劈下，只听一声巨响，剑与枪再度相撞，墨枪硬生生被撞的倒飞出去，似没了气机牵引，全然止不住势头。
　　李长安不紧不慢抬两根手指，数百柄战刀好似回应一般，微微颤鸣。
　　白起面沉如水，大将之风让一旁观战的陈玄策也不由的暗生敬佩。
　　可光是临危不乱的心智有何用？能挡的下这数百柄锋利战刀？
　　就在李长安双指即将往下按时，一个女子的嗓音突兀响起。
　　“女魔头！住手！”
　　双指一滞，李长安头也不回，只问道：“陆丫头，跟不跟我走？”
　　陆沉之几乎咬着牙关道：“好！我跟你走！”
　　身处险境的白起竟微微失神，这一幕，何曾相似！


第221章 
　　如今的山阳城与以往没什么大不同，除了城墙外笔锋如剑锋的七个刻字，但也不太打紧，反正刻在外头，城里的人没谁看的见。倒是东越一些藏文大家，一听闻战事结束，连夜就从各地马不停蹄的赶来，就为了一赌那七字锋芒。
　　眼下谁人不知晓，仅仅七个大字就吓退了商歌十五万大军，可比皇帝老子的圣旨还管用！而且领兵的将军是谁啊，那可是商歌王朝大名鼎鼎的玄甲兵圣！但东越百姓到底是骨头硬气些，暗地里把那北雍王夸的如何天花乱坠都好，明面上没人当众说她李长安一个好字。各人赏识归赏识，国仇家恨还得掰扯清楚明白。
　　老将军余祭谷以身殉国的消息不出三日就传遍了东越，山阳城的百姓便家家户户自发穿起了缟素挂起了白绫，整座城池一时间白絮飘飘。
　　唯独酒眼街有一家茶肆，外头门框上不见挂桑挂白，只开着半边门面，里头桌椅板凳尚未收拾，不似开门迎客的模样。明明是家茶肆，却飘出阵阵酒香。
　　前些年这家茶肆还有一老一小，老将军总爱来。不知从何时起，就关了店门再没迎过客。路过的邻里街坊都不禁往里瞧上一眼，见一个中年儒士端坐在堂，独自温火煮酒，都以为是茶肆的新掌柜。挨着不远，又心思活络的几家铺子老板正思量着是否要与这位新掌柜打个照面，那青衫人便先一步踏入了门槛儿。
　　茶肆的名字叫做何来，取自何来何往的“何来”。
　　李长安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半打趣半喟叹道：“先生若打算接掌此店，这名字就该改一改了。”
　　中年儒士浅淡一笑，斟满酒杯递到她面前，而后眺目瞧了她一眼，疑惑道：“你又跌境了？”
　　李长安摇头失笑：“原本便是这幅模样，谈不上跌不跌境的，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且有关道教秘辛，先生就莫要深究了。”
　　中年儒士微微点头，斟满了一杯酒，端在手中道：“老将军一生戎马，打了一辈子的仗，守了一世东越山河，若说酒逢知己，你李长安算一个，我楚寒山却愧不敢当。”
　　洒酒入土，他轻声道：“老将军，这杯酒楚寒山替东越百姓敬你。”
　　李长安默然饮酒。
　　门外市井喧闹，门内静谧如水。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世上之事无非因果，二人皆心知肚明，余祭谷死得其所。身为一国重将，战死沙场，无憾而终，便是福气。至于是否名垂千古，那便是后世的评判，再说如余祭谷这般只顾生前一杯酒的洒脱性子，哪还管身后千载名？
　　二人对坐饮了半壶酒，席间无言谈，似是一切尽在杯中酒，随后李长安起身告辞。
　　临门一脚，李长安忽然停下了步子，转身问道：“敢问先生，娶你家公主，需得聘礼几何？”
　　中年儒士哈哈大笑，答道：“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即可。”
　　他侧目看向李长安，毫不遮掩言辞间的挑衅意味，“你给的起吗？”
　　李长安苦笑道：“给的起又如何，她未必想要。”
　　中年儒士收敛了笑意，默然半晌，长
　　叹一声道：“十年太平，李长安，你好大的口气啊。”
　　门前无人答，中年儒士饮尽一杯酒，起身离去。
　　从茶肆出来，李长安一路向西城门走去，临近一家客栈前，她抬头看了看招牌，而后转了方向走入客栈。
　　不等小二迎到跟前，李长安便自报了房号，小二不敢多打量，领着她上了二楼。
　　待到门前，李长安拦了小二叩门，摆了摆手将他打发走，这才叩响了门扉。
　　过了片刻，门才打开，里头站着的女子面色惨白，瞧见李长安后也不吭声，转身朝屋内去。
　　李长安跟着走进房门，一面反手将门拢上，一面低声问道：“没请郎中来瞧瞧？”
　　女子仍是默不作声，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仔细辨别，李长安上前一把就拽住了她的手，探指摸向她的手腕，旋即皱起了眉头。
　　尚未开口，女子便甩手挣脱了去，许是动静稍大扯着了伤处，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而后双手抱臂好半晌没动一下。
　　李长安瞧见她后背殷红又添殷红，硬生生咽下了到嘴边的责备，转了话头道：“你这内伤需得时日调理，一时半刻也急不来，但总得先把皮肉伤给养好，转过身把衣物脱了，我给你上药。”
　　女子纹丝不动，只是抱着自己，低着头。
　　李长安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这总行了吧。”
　　女子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背影，神色复杂。过了半晌，她才把手缓缓伸向了衣襟，但只一瞬间，便僵住了。衣襟下，是那块红木牌子。
　　许久身后都没动静，李长安狐疑的转头，偷偷瞧了一眼，见女子杵在原地发愣，不由得转身道：“又不是头一回，还怕多的便宜给我占咯？”
　　说着，李长安就要伸手替女子宽衣解带。
　　女子猛然往后退去数步，惊慌之下后背撞在了墙壁上，又是一声闷哼。
　　李长安温怒道：“你躲什么！”
　　这回再由不得女子抵抗，一把拑住女子的肩头把她别过身去，二话不说就撕开了女子后背的衣衫，女子还要挣扎，李长安怒吼道：“别动！”
　　几股鲜红细流从遍布后背的伤口处渗了出来，李长安顿时就急眼了，连拉带扯把女子摁倒在床榻上，凶狠道：“陆沉之！你再胡来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把你手脚都捆了！”
　　此言一出，身下便没了动静。
　　李长安直起身，顺带着把人也扶了起来，而后指着坐在床沿上，埋着头的陆沉之道：“待着别动弹。”
　　端来水盆，放在脚边，李长安在陆沉之身后坐下，一面拧着手巾，一面小声嘀咕：“你这丫头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在你师兄身边待久了把脑子都待坏了。”
　　陆沉之双手摁在胸前，一声不吭。
　　后背阵阵清凉，也不知是李长安的手法轻柔还是麻木了，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恍恍惚惚间，她险些昏睡过去。直到上药时，灼烧般的痛楚才让陆沉之的神智有了几分清明。
　　“这是你师兄送你的？”
　　耳畔刚传来一声问话，紧接着陆沉之便觉着胸口一凉，但为时已晚，脖颈上的红绳连带着木牌一同被扯
　　了出去，那块尚带着温热的红木牌已然落在了李长安的手中。
　　陆沉之下意识转身去夺，没成想，一伸手就把木牌重新夺了回来。她愣愣的看着同样呆愣的李长安，四目相对，谁都不曾挪开。
　　屋内落针可闻。
　　李长安的目光渐渐往下移了几分，陆沉之这才察觉到自己胸前风光一览无遗，也是下意识反手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李长安偏过头了。
　　陆沉之拉起衣衫，慌忙背过了身。
　　这一巴掌打的不轻，李长安只觉着脸颊烙了铁一般的烧，脑子也跟着嗡嗡作响，怔了半晌，愣是没回过神来。
　　待清醒过来时，李长安正走在大街上，周遭路人皆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低头一看，自己只着了一件中衣，恍然间记起她给那丫头上完了药，还脱下外衫给她披上，随后便出了客栈。
　　只是这顶着半张巴掌印的脸，还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模样，看了不免让人怀疑，是不是哪家偷跑出来的疯婆娘。
　　若非李长安掏的出银子，绣庄老板莫说做买卖，少不得连骂带打把她撵出铺子去。
　　买完衣裳回客栈时，李长安细细琢磨了一路，左思右想才记起来娘亲在信中提过一笔，只说给了陆家一块木牌，至于这个陆家是不是枪仙陆守的陆家，以及当年陆守收没收下，都不曾交代清楚。
　　对于娘亲姜绥这般小事含糊，大事分明的性子，李长安也只得含着黄莲硬往下咽。
　　送了衣衫，李长安打算在门外待片刻，陆沉之却不由分说把她拉进了房门，自己则去了屏风后换衣物。
　　看着那倒影在屏风上的婀娜身姿，李长安欲言又止，这事如何开口？人是完璧归赵了，但身份却在朝夕间今非昔比。
　　陆沉之从屏风后出来，便瞧见李长安一脸苦大仇深的坐在桌边，拖着腮帮子也不知望向何处。分明听见了动静，眼珠子也没动一下。
　　陆沉之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古剑上。
　　李长安几时配剑了？剑从何来？与那东越公主可有牵连？
　　陆沉之思绪乱飞，不知不觉二人便各怀心思对坐了一个时辰，一缕斜晖横在二人中间，李长安就在此时开口道：“陆丫头，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之间就不必兜圈子了，这块木牌乃李家死士所配，为何在你身上？”
　　陆沉之抬起目光，迎上那双丹凤眸子，低声道：“我知道，这是父亲的遗物。”
　　李长安眉头轻挑，“知道你还来杀我？”
　　陆沉之闭口不答。
　　李长安接着道：“还是你以为杀了我，就不必替李家卖命了？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你若不愿跟着我，想去哪儿都行，我绝不阻拦，但唯独不能留在白起身边。”
　　陆沉之眉头轻蹙，问道：“为何？”
　　李长安笑了笑，轻声道：“我看不得你去送死。”
　　陆沉之缓缓垂眸，沉默不语，而后便听李长安又道：“你且收着这块木牌，倘若有一日我与他到了生死相博的地步，到时你再还给我。”
　　陆沉之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放在胸口，没有言语。
　　李长安，你这算是兑现当年的承诺吗？


第222章 
　　余老将军下葬在满田金黄的秋收时节，满城百姓相送，朝堂百官更是送出了十里地。小茶馆的说书人从天下事又说回了英雄传，打小听着余将军风光事迹长大，如今已年过不惑的人们纷纷前来捧场。
　　有的人，有的事，不知为何，就是总也听不腻。
　　短短一旬的日子内，东定军撤回了沸水城，两州藩王各自领着剩余的兵马也回了藩地。陈玄策回京复命，一时半刻消息传不到东边。余祭谷不在了，但山阳城还在，吴金错随楚寒山留守坐镇，李长安带着伤势渐好的陆沉之出城前，楚寒山一封书信上奏天子，说是要镇守国门，十年不回朝。
　　楚寒山此番行径，是暗里应承了李长安的十年之约也好，是愧于当年的不辞而别也罢，李长安都懒得再去琢磨。
　　两国之争，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日后不论哪边先翻脸不认人，这仗该打还是要打。她李长安又不是真有三头六臂，只是燕字军在一日，这些心术不正的人就不敢擅自胡来。若有朝一日燕字军与北契拼了个一干二净，到时泥菩萨过江她也没那个能耐再顾忌旁人。
　　传了书信于沸水城的玉龙瑶等人，李长安带着陆沉之直奔东越帝都。
　　东越三州，关西州在前，巨鹿州在腹，离州临海，帝都郢都所在的离州亦是东越三州之重，举国半数赋税与盐铁漕运皆在此。当地风土人情与商歌王朝相差不离，因国土受限，难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景象。
　　所幸李长安也无甚游山玩水的闲情，若非照顾陆沉之伤势未愈，就要马不停蹄一路向东。二人走走停停，耗费了一旬的时日才到了郢都。
　　这期间，二人相交甚少，虽言明了身份，但好似隔上了一堵墙，本就寡言少语的陆沉之这一路行来更加沉默是金。无论李长安耗费多少心思与口舌，人家就是不乐意搭理她。
　　直到入了城，二人寻了一家简洁客栈，在房中用饭时，陆沉之才开了尊口，却是质问道：“阵前那一剑，可是出自你手？”
　　那一剑且不论威力如何，□□势就足以惊世骇俗，当时虽无人瞧见出自何人之手，但免不得事后琢磨。当今天下能有几个人能出此剑？就是掰着指头数也能数出来。
　　李长安笑眯眯道：“瞧出来了？”
　　陆沉之停下筷箸，面无表情道：“不光我瞧得出来，师兄也瞧得出来。”
　　李长安扒拉着盘里所剩无几的肉丁儿，不以为意道：“瞧出来就瞧出来，捅到朝廷去我也不怕，除非你师兄能替我守关，否则姜家女帝也不敢拿我如何。”
　　陆沉之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有前车之鉴，李长安不再自讨没趣，用罢饭食，她倚在窗边望向那座远不如长安城来的雄伟巍峨的皇城，不禁犯了难。
　　昔年八国战乱，李世先尚未破了山阳城，就更别提有谁一赌过东越皇城的风光了。李长安也是头一回来，总不能走亲访友一般送张拜帖到宫门，说我要见你们公主吧？更何况她还是敌
　　国的王侯，不被人叉出城门去都算客气。
　　这叫一个望门兴叹啊。
　　李长安叹了口气，嘀咕道：“早知道就管楚寒山要块通行腰牌了……”
　　接着她又苦笑一声，自嘲道：“没想到啊，天底下也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一旁的陆沉之瞥了她一眼，想起那白衣女子，不由得道：“你想去，洛阳姑娘未必想见你。”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有些好笑道：“谁说我是来见她的？”
　　眼下整个商歌朝廷都在猜测李长安此举究竟是为何，但全天下能猜出来的没几人，陆沉之算是其中之一。李长安好女风无人不知，但为了一个女子涉及两国之战，傻子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大智者愚，大抵说的就是李长安这种人。
　　千百年前有个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君王，那是真愚。李长安不傻，煞费苦心止戈，又不惜千里迢迢跑来郢都，不是为见佳人是什么？陆沉之若信了，那她才是傻子。
　　陆沉之懒得追问，轻描淡写的道：“凭你阵前那一剑，眼下要入皇城还不容易？”
　　她若有心试探一下李长安的气机，就知道，那可真是不太容易。
　　李长安也不多解释，打趣道：“既如此，不如你替我入宫一趟，传个口信？”
　　“好。”
　　陆沉之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李长安愣了一下，赶忙喊住她，失笑道：“你以为皇城是谁家大院，有点身手就任凭你来去自如，那岂不是天底下的死士刺客都要丢了饭碗。”
　　陆沉之身形未动，转头看着她，不喜不怒道：“你不信我？”
　　陆沉之以为自己早不是两三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虽仍是不解父亲当年为何要收下木牌，但她即便打不过，也不愿被人轻看了去，尤其那人是李长安。
　　李长安有些头疼，都说“子承父业”，这倒好，陆沉之不仅在天赋上不输其父，就连脾性都一模一样。念及此，李长安忽然间有些明白陆沉之为何执意要杀她了。
　　不过是为她父亲，也为她自己争那一口气罢了。
　　女子如此争强好胜，不好。
　　李长安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带回桌边坐下，语重心长的道：“信，怎么能不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不论你因何要杀我，但我信你绝不会欺我，否则我怎会不舍得将你留在东定军。但你草率入宫，若出了个好歹，我心何安？”
　　陆沉之虽是个软硬不吃的轴性子，但天底下没人不爱听好话。偏偏碰上李长安这么个油嘴滑舌的货色，有脾性也没脾性了。
　　终于拿正眼瞧了李长安一眼，陆沉之平静道：“那该如何？”
　　李长安往床榻上一趟，双手枕在脑后，瞧着二郎腿，悠悠道：“等着吧，依着楚寒山的性子，帝都内不可能没有暗庄，我入城的消息要不了多久便会传到宫内。只不过如此一来，倒显得咱们有些失礼。”
　　果不其然，第二日晌午之前，便有人寻上了门，传话道，他家主子请李长安单独前往重华楼赴宴。
　　临走前，李长安只嘱咐了一声“陆丫头，
　　我去去就回”，便跟着来人下了楼，上了马车。
　　陆沉之素来听话，但眼下毕竟在他人的地界上，李长安的命是她的，容不得他人染指分毫。于是待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陆沉之翻身跃出窗户跟了上去。
　　听传话的人说要她单独前往时，李长安便猜出了□□分，请她的人并非洛阳。一来，以她二人的交情，洛阳绝不会这般客气。二来，诚如陆沉之所言，如今洛阳多半不想见她，缘由甚多，一时半刻讲不清也道不明。
　　故而，在雅间内见到那位气态雍容胜过天下女子的妇人时，李长安并未有多少诧异。
　　妇人保养得当，容貌全然不见风霜，比起一些个普通富人家的千金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长安进来时步履轻盈，妇人端详着手中的物件，好似未曾听见动静。
　　正当身侧仆人躬身要禀告时，李长安横手一栏，将那人打发了出去。
　　妇人未带贴身侍女，此刻雅间只有她二人。
　　李长安眯眼打量了一番妇人手中的物件，色泽光润，翠中带绿，在玉器中算不得上品，但见妇人神态，却似百般在意。
　　李长安低敛眉眼，作揖道：“小民李长安，参见长孙皇后。”
　　李长安嗓音极轻，但妇人仍是被惊了一跳，只因素养极好，闻声仅是微微一愣，便面色如初。她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眼，神色有些许微妙，说不出是欣赏，还是一见如故。
　　妇人颇为亲近的柔声道：“不必拘礼，坐吧。”
　　虽是敌国王侯，但李长安一见面便甘愿自降身份自称为“小民”，妇人哪还端的起架子，再说，她第一眼就觉着李长安与某人极为相像，不经意间便多了几分亲近的意味。
　　李长安倒也真不见外，也不管跟前坐着的这位是不是将来的丈母娘，大大方方在对面坐下，一双眼睛还极其不安分的瞥向妇人手中的物件。
　　妇人也不避讳，一面把玩着手中物件，一面缓缓道：“洛阳那孩子七八岁就离了我身边，这么些年也没怎么跟我好好说过话，可到底是我的亲骨肉，心思如何，为娘的总是一眼就能看透。更何况这孩子那么像我，有点私心就喜欢藏着掖着，但就算她不说，为娘的也知晓她心底藏的人是谁。”
　　头一回见面，妇人便如自家长辈一般絮叨，亲近的让李长安有些手足无措。
　　这样的女子若不能母仪天下，还有谁人可以？
　　妇人举着玉戒指，递到李长安面前，笑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这枚玉戒为何在我这里？”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自己的小辫子就在人手里拽着呢，洛阳是不是个孝顺孩子她不知道，但妇人倘若不答应，那这事就铁板钉钉的黄了半截。
　　妇人缩回手，继续把玩着玉戒指，极为爱不释手，而后问了一个好似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有没有人说过，你与她很是相像？”
　　凭李长安的聪明才智，仍是苦思冥想了半晌，才恍然大悟，旋即忍不住满脸惊诧。
　　这妇人口中的她，所指竟是姜凤吟！？


第223章 
　　李长安自然知晓这枚玉戒指的来历，那年十里芦苇荡，长乐亭中会，戴在姜孙信脖颈上的便是这枚玉戒指。
　　当时见此物不甚出奇，以为只是姜孙信代母赔礼，哪知这其中竟暗藏玄机？
　　依照妇人的神情，显然对此物极为看重，且好似小娘子见了郎君信物一般眉目含春。李长安不禁私下大胆猜测，难不成此乃定情之物？若真是如此，有些事就说的通了，比如当年姜凤吟分明可破城，为何功亏一篑，甘愿背负骂名。又比如先前朝廷点兵，为何姜凤吟迟迟不肯出兵。再比如，世人皆知武陵王练兵手腕不输燕字军，如今三万飞凤骑为何远不如当年骁勇善战……
　　这种种缘由皆归结于一个女子。
　　当今东越中宫之主的女子，长孙皇后。
　　一甲子前，民间便有一则打油诗，说的是东越有三宝，固本稳江山。守城余将军，一夫可当关。国手王卿公，天下在黑白。中宫长孙氏，家国两无忧。
　　自然，此处所指乃先太后长孙氏，那位不喜钗裙，喜戎装，曾吵着闹着要与李长安义结金兰的刚烈女子。
　　东越长孙氏，与王家天子好似冥冥之中有何剪不断的姻缘，氏族中三位女子都曾为一国之后，不论古今皆是一段奇缘佳话。眼前这位长孙皇后当年与亲姐姐一同入宫，姐姐册立为后，她则为妃，战死沙场的东越太子便是姐姐的子嗣，只不过前线传来噩耗之后没多久，这位皇后心积郁气跟着就去了。
　　再后来，余祭谷领兵南伐，屠戮南境三座城池，在南阳道与北府军狭路相逢，兵败东逃，紧接着王公最为器重的弟子楚寒山，辞官归隐。王公不久也与世长辞，抱憾而终。那一年，满朝噩耗连连，坊间传言大厦将倾，便是在此时，这位长孙皇后以嫔妃之身踏出后宫，上抚君臣，下安百姓，以柔弱之驱真正做到母仪天下这四个字。
　　李长安那一声“长孙皇后”唤的半点不委屈。
　　妇人轻轻抬眼，笑意中藏着几分狡黠，“猜出来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头乖的跟小鸡崽似得，头都不敢点，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
　　妇人好似终于过足了瘾，收起玉戒指入袖，端起酒壶正欲斟酒，李长安赶忙伸手揽活，不料被妇人一巴掌拍掉手，还略带埋怨的瞪了她一眼。
　　李长安不敢再造次，双手摆在腿上，正襟危坐。
　　一想起先前姜凤吟在帅帐与她毫不遮掩的“眉来眼去”，李长安就觉着后背发凉，若叫这位皇后娘娘知晓了，她俩大概都别活了。
　　女人心海底针，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怎么了，就不会吃味？
　　妇人将酒杯推到李长安面前，举杯示意，李长安硬着头皮端起杯，饮下了人生中最苦涩的一杯酒。
　　放下杯，妇人叹息道：“我是过来人，知晓这其中艰难，今生我与她能否再相见都成奢望，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也是如此。可我若阻拦……”
　　妇人抬眼看来，
　　“李长安，你是不是就要破城夺人？”
　　李长安赶忙摇头，神色惶恐道：“在下岂敢，岂敢。”
　　嘴上说不敢，李长安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若带兵破城，那也得问姜凤吟那疯婆娘答不答应啊！她都为了你守着南境二十年，我要敢带兵踏过长野一步，她还不得把我马蹄子给剁了！
　　妇人敛起眉眼，浅笑道：“其实就算你不来，山阳城也终有守不住的一日，如今不过拖延时日罢了。东越太平这些年都是用那孩子的福气换来的，可那孩子性子执拗，我劝她也不会听，其实女儿家心里无需装什么天下大义，能装得下一个人就很好。”
　　李长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沉吟半晌，才低声道：“让我去见见她吧。”
　　妇人轻声道：“去吧，那孩子大抵还在城郊五十里外的皇陵，老将军就葬在那，你去时记得带上一壶花雕。”
　　李长安嗯了一声，起身告辞。
　　待屋内归于寂静，妇人从袖中摸出那枚玉戒指，看了又看，满眼不舍。
　　凤吟，若有来世，你我再续前缘吧。
　　我不做长孙之女，你也莫生在帝王家，就当邻里街坊，自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到白首。
　　如今徒有一滴泪，可抵得了你那一世长情？
　　最后妇人幽幽一声长叹，将玉戒指挂在了壶嘴上，起身离去。
　　李长安打马出城，直奔城郊皇陵。
　　未到陵墓前，便见重兵把手，李长安飞身弃马，绕山而上。来之前，又忘了与那长孙皇后讨一块通行腰牌。李长安一面自顾埋怨，一面加快脚步。
　　隔着一里路跟在她身后的陆沉之倒未有怨言，只疑惑她来此处的目的。
　　待见着立在碑前的白衣女子，陆沉之心下一沉。
　　那二人站在一处，恍然间好似梦回当年，忘情谷溪水畔，青衫配白衣，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是之后的情形，显然与当年迥然不同。
　　白衣女子一剑出鞘，横在李长安的肩头，温怒道：“你还有脸来此祭酒？”
　　李长安不躲不避，迎面道：“我若不来，怎泄你心中怨愤。”
　　素来清冷的神色有了一丝涟漪，白衣女子咬牙道：“你来了又如何，明知我不会杀你。”
　　李长安上前一步，避开剑锋，突如其来，一把将女子拥入了怀里，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就是知道你舍不得，才敢来啊。”
　　所幸守兵护卫都在山下，否则有人当众轻浮他们公主，早拔刀冲上来拼命了。
　　白衣女子看似奋力挣扎，实则一顿花拳绣腿，打在李长安身上不痛不痒。等她打够了，也不挣扎了，李长安搂着她的腰，问道：“解气了没？”
　　白衣女子看着她，面无表情，而后缓缓低下头，抵在她的胸口，耳畔拂过一声轻柔低唤。
　　“洛阳。”
　　自打相识以来，她对任何女子都以姑娘相称，却从不喊她洛阳姑娘，只唤她的名，好似唤的不仅仅是一个名，而是她的情。
　　洛阳肩头微微颤动，似泣未泣，她的性子便是如此，饶是山崩地裂
　　，天塌地陷也咬牙撑着，哪怕折了手脚断了骨头都不吭一声。
　　李长安轻拍着她的背脊，笑意温柔，轻声道：“你不哭，我也知道你难受。可你一哭，我便忍不住想杀人。”
　　倘若杀尽天下人，可博你一笑，千古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洛阳不曾抬头，闷声道：“李长安，帮帮我。”
　　好似有一双手，护住了那迎风傲立的花骨，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披荆斩棘，她才终于卸下了那一身名为“孤傲”的华丽衣衫。
　　李长安重重点头，“好！”
　　陆沉之回到客栈，有些魂不守舍，在白衣女子还是小天庭山的大弟子时，她便知道这个女子将来必定高不可攀，而能与她并肩的人，唯有那一袭青衫。并非旁人不配，只是那女子眼中从那时起，只容得下李长安，而她不自知罢了。
　　这大抵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她呢？
　　陆沉之扯了扯嘴角，似喜又似悲，她大概只是她的陆丫头。
　　门被轻轻叩响，门外的人唤了一声，“陆丫头，咱们入宫吧。”
　　陆沉之使劲眨了眨眼睛，应了一声好，背上她的枪，起身往外走。
　　二人牵马走在大街上，李长安时不时扭头朝她看一眼，陆沉之目不斜视，腰板挺的笔直，走的坦坦荡荡。
　　李长安几次欲言又止，她也权当没瞧见。
　　临近宫门前，尚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一个娇小身影便如虎豹一般飞奔而来，一头撞入了李长安的怀里。
　　李长安拎着来人的后衣领子，笑骂道：“小丫头怎还是这般不知礼数，狗都教会了也教不会你。”
　　遭这般数落也不敢还嘴的除了李得苦还能有谁，她可不管这些，伸手揽过李长安的脖颈整个人就挂在了她身上，一副可怜模样带着哭腔道：“师父，我可想您了，不信你去问师姐！”
　　一旁的陆沉之愣了愣，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女魔头身边不止她一个丫头啊。
　　李长安一手托着李得苦，一面走，一面端详道：“嗯，长的白白净净像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了，就是不知道琴棋书画功夫如何，迟些我可得考较考较你。”
　　李得苦一听，马上垮了脸，苦兮兮道：“师父一路奔波初来此地，怎还能为徒儿费心，理应好生歇息一夜才是！”
　　李长安嘴角一勾，“我喝我的酒，你背你的四书五经，不耽误。”
　　李得苦险些没把肠子悔青，转头就瞧见了一个漂亮姐姐，赶忙转了话锋，偷偷指着视她师徒二人如无物的女子，小声问道：“师父师父，你又从哪儿拐来的小姑娘？”
　　李长安皱眉笑道：“胡说八道，这位陆姑娘与你玉姐姐一样，以后要跟着师父回北雍的。”
　　李得苦哦了一声，“那我呢。”
　　“你就在这儿待着。”
　　“师父……”
　　“听话，你得帮师父守好你师姐。”
　　“哦。”
　　师徒二人正斗嘴间，李长安余光瞥见一抹绿意，她放下李得苦，朝那绿袍女子作揖。
　　绿袍女子欠了欠身，二人相视一笑。


第224章 
　　近来商歌朝堂有个升官发财的新路数，使的不是银子，卖的也不是文采韬略，更不是攀权附贵的微末伎俩。只不过富贵自古险中求，能否一朝登云，还得看自己本事高低。好比那兵部侍郎陈玄策，班师回朝后连歇脚都顾不得，隔日就在御前痛斥北雍新王荒唐行径，说的是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大骂李长安乃欺君国贼。
　　自打李长安大闹长安城，明眼人都知晓女帝陛下对这位新王的态度，不打不骂，听之任之。只要不干出格的事儿，女帝陛下皆不予理会。
　　可这回不一样，八万大军东征，那可是家国大事，岂能儿戏。
　　依照陈玄策在朝堂上的说辞，李长安就差举兵造反了。什么叫做“谁敢攻破此城，便是与北雍为敌”？这不明摆着维护东越？眼瞅着自家人就要打胜仗了，她倒好，一勒马蹄子把敌人护在身后，还拿剑指着你，说这是我的人，要打也得我动手，你敢动一下试试。
　　文武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面面相觑的，有事不关己的，就是没哪个上前一起跟着骂的。
　　这一仗在李长安的搅合下，犹如小孩儿过家家。
　　但有一个不争的事实，余祭谷战死。
　　在这个前提下，大多数人都会觉着，李长安此举的争功之嫌更大于谋逆。何况，封王才过不久，人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做富贵不享，去为了区区一个三州小国谋反，她李长安脑子被驴踢了？
　　正所谓君心难测，尤其当龙椅上坐着的是一位女帝时便更加难以捉摸，殿下群臣缄默不言，不惹是非，也不愿是非招惹自己，兵部在尚书大人赵长庚的压制下没能给他添上一把柴火，陈玄策一时间颇有些孤掌难鸣。
　　就在此时，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发话了，“陈侍郎，朕若给你三年，你可能独掌边关？”
　　独掌边关？
　　谁人不知北雍三十五万甲士只认燕字旗，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燕字军也不可能归顺于他陈玄策的麾下，除非那三十五万人死绝。
　　金銮殿上，除了兵部都在等着看笑话。
　　你陈玄策若非依仗父辈功勋，每年仅靠荆幽两州的绿林山匪打打牙祭，顶多挣个五品校尉，去西北边关？送死都嫌官小！
　　陈玄策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倒也有几分骨气，一撩衣摆跪在殿下，头磕的闷响，朗声道：“微臣不才，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就是这一骂一跪，惹得女帝陛下龙颜大悦，说我朝良臣猛将各个赤胆忠心，无愧先祖，何惧北蛮。正待满朝文武细细咀嚼，尚未回过味来，女帝转头就封了陈玄策一个二品龙胆将军，择日赴青州，接掌一州兵马，辅佐燕南王。
　　陈玄策当即再磕头谢主隆恩。
　　待到下朝，兵部尚书赵长庚撮着牙花子直摇头叹气，看也不看陈玄策，挥袖出了殿门。
　　喜上眉梢，刚迁升的陈玄策走路都带着春风得意，只不过才走到宫门口，他猛然脚下一顿，脸色骤然剧变，跺脚骂道：“好你个李国贼啊，抢我功名不说，还害我陈
　　家几代忠良啊！”
　　青州是个什么地界儿，那比虎狼之地的北雍好不到哪儿去。文官尚好些，就当修身养性去了，武将那是说什么也不肯去的地方。不为其他，只因掌兵将领人人出自北雍，领头的就是那齐家齐阳翰父子。
　　陈玄策这一去，与其说是迁升，不如说是被女帝陛下贬出了京城。
　　官途攀登哪有那般容易，但有人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有人平步青云登龙门。
　　今年春闱大放光彩的三甲进士宋寅恪，一纸弹劾送到御书房，不提文采如何斐然，只字字一针见血便叫姜家女帝拍桌叫好。文上书提二字，一忠一佞，七论长野之战，六说北雍新王，最后以北线东西两座门户再引天下局势而收官定论。
　　次日，宋寅恪得女帝陛下亲召，赐封天子近臣儒林郎，可入御书房，辅佐女帝执笔批朱。
　　何谓光耀门楣，这便是光耀门楣，家乡祖坟都得挨个冒青烟。
　　这下满朝官员都摸着门道了，陛下并非偏袒北雍新王，只是要骂也得骂的出水准，如陈玄策那般的武将粗人跳着脚吱哇乱叫就差把人祖宗十八辈都骂个遍也难讨女帝欢心。
　　一时间，满长安城都流传着一句话。
　　要想谁人不识君，一纸文书讨新王。
　　正当大街小巷飞短流长时，一头由玉龙瑶亲手熬养的雾里白就带着消息飞到了东越皇城。这头堪称可日行千里的雪白矛隼神俊非凡，宛如一片雪花轻盈落在李长安的手臂上。
　　展开竹筒内信笺，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反手一扬，信笺已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对坐白衣女子眼眸轻抬，嗓音清冷道：“你要在我这儿待到何时？”
　　李长安拈起一颗白子，观望着盘中棋局，懒洋洋道：“你就不想我多陪你些时日？等回了北雍，你我再见便不知何年何月，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也尚未可知。”
　　洛阳眉头一拧，忽然觉着心烦意乱，手中黑子才落下，李长安便笑了，“你输了。”
　　洛阳看着棋盘沉默了半晌，随即起身道：“晚膳我要陪父皇母后一起用，你自己吃吧。”
　　李长安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明日咱们便动身去洗剑池，可别误了时辰。”
　　洛阳未回应，默然转身离去，但李长安知晓，她的不回应便是回应。
　　已无金鳞的金鳞池面翻涌出阵阵涟漪，不多时便浮出一抹绿袍身影，不孤踏波上岸，脚尖点地的那一刻身上水雾蒸腾，霎时整个人便清爽了。
　　李长安瞥了一眼她怀里紫金缭绕的离珠，询问道：“这一池子的灵气已被你搜刮殆尽，差不多该去寻你的小情人了吧？”
　　不孤眉眼轻轻一挑，瞧了李长安一眼，不经意间便撩起了几分天然媚意，“我可没你这般狼心狗肺，摆完排场，耍足了威风就拍拍屁股走人。”
　　李长安呵呵一笑，“你要觉着威风，下回有机会我都让给你。”
　　不孤收起离珠，冷哼了一声：“老娘不稀罕。”而后一转身坐在李长安身侧，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脸孔，问道：“你赖着不走，是不是想跟人提亲？
　　”
　　李长安无奈笑道：“是你吃拧了还是我吃拧了，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晓我喜欢女子，那也不可能把一国公主明媒正娶回家。”
　　不孤笑意不减，“我以为这等荒唐至极的事唯有你李长安做的出来。”
　　李长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她浪费口舌。
　　不孤见她不似玩笑，也没了逗乐的心思，疑惑道：“那你为何还在这里逗留，就不怕姜家女帝治你的罪？”
　　李长安冷笑一声，斜眼看着她，“我看你不是担心我，而是怕有人得了消息中途劫你的道，故而想与我一同回中原吧？”
　　不孤眨了眨眼，也不遮掩，直言问道：“那这护花使者你做是不做？”
　　李长安笑道：“那也得看这朵花值不值当。”
　　不孤忽然转了话锋，道：“长安城来消息了？”
　　李长安轻叹一声，“若非来了消息，我如何走得，朝廷不为此震动，东越国门便不稳，我那七个字就白写了。”
　　有的女子生来便命好，不孤没来由的想起这么一句话，接着心底便泛起一丝苦楚。洛阳贵为一国公主，虽身负重担，路途坎坷，但总有那么一个人能为她支撑起一片天地。可她能为不悔做的却不多，只能听天由命。
　　恍然间，不孤好似听见李长安的问话，她愣了愣神，转头看向李长安，道：“你方才说甚？”
　　李长安无奈道：“我问你为何洛阳会跌境，你在想什么？”
　　不孤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原本用天地异兽承载国祚便不可为，人的生死尚且有命数，更何况一方王朝，若非洛阳身为龙女，又有余祭谷铺路，此一战，东越便该覆灭于此。有无你相助，都与大势无益。故而，她的一国气运与你身上从商歌龙脉窃来的国祚不可相提并论，一剑破千甲已是极限，两剑便伤及根本，跌境自然在所难免。”
　　李长安狐疑的看着她，好似在看江湖神棍，“这些你如何知晓？”
　　不孤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你以为我的谷主名号是他人捧出来的？”
　　李长安赶忙作揖赔礼道：“失敬失敬。”
　　不孤不吃这套，斜眼看着她反问道：“倒是你，体内气机怎忽高忽低，别以为我不知晓阵前那一剑出自你手。”
　　李长安移开目光，摆手道：“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不孤也懒得追问，反正李长安这个人总是剑走偏锋，她转过目光望向那一池璀璨金光，喟叹道：“战死沙场，也算了却那老匹夫一桩心愿，可惜是死在白起手里。”
　　李长安知晓不孤心中所想，她在东越皇城的这些时日，定然没少从余祭谷嘴里听他提及过想在长野上，东越国门前再与自己一战的夙愿。
　　可惜李长安做不到，余祭谷等不了。
　　大战之前，因前些年孤身入中原，余祭谷便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一口气在巅峰徘徊不过是给世人看的。
　　什么狗屁陆地神仙，一大把年纪尽逞能。
　　李长安拈起一颗黑子，落子棋盘，死局绝处逢生。
　　老匹夫啊老匹夫，可惜你没法亲眼看着她登顶剑仙了。


第225章 
　　东越洗剑池闻名江湖已久，在过去的百年间其锋芒虽不输王越剑冢，但在李长安入冢求剑之前，不论是剑道还是铸剑，王越剑冢的风头代代力压洗剑池一头。世人皆知“剑冢不出山，出山既剑魁”的说法，只是李长安当年下手不留情，一剑就毁去了古剑上万柄，其中不乏不出世的名剑好剑。还打的当代十几名剑冢剑客心灰意冷，硬生生折了剑心，毁了剑道。
　　若非如此，东越洗剑池难有如今这般独占鳌头的风光景象。
　　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是李长安一手促成。
　　洗剑池的宗主乃是叶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名为叶白首，一手挑灯剑闻名遐迩，自幼便是族内上下器重的剑道天才人物，如今未到不惑之年已是整个东越为数不多的归真大宗师。据说此人不仅纵横武道，且生的风流倜傥，貌比潘安，在书画造诣上亦不输当今文坛巨擘，人送美誉“青钱先生”。
　　李长安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啧啧道：“叶华雄生了这么个儿子，怕是把祖辈福德都用尽了吧。”
　　身侧的洛阳面色清冷，一语戳破：“你这是眼热，见不得人家好。”
　　李长安一本正经道：“女侠此言差矣，当年我若去的是洗剑池，他叶家兴许比眼下的剑冢陆家还惨。”
　　洛阳偏头看向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当我在夸你？”
　　李长安讪讪一笑，转头喊道：“李得苦，别磨磨蹭蹭，再慢点就西落了！”
　　重操旧业的李得苦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调息吐纳，什么一气丹田都抛到了脑后。她只觉着背上的不公古剑比往日沉了不少，双腿更是重如千斤。起先与不公古剑旧友重逢的喜悦半点不剩，换做谁半个时辰内跑五十里路也都是如此。
　　大概在李长安眼里，这个徒弟不该如此，寻常人也就罢了，万里挑一的剑坯子体魄怎能如此不济？
　　李得苦回应的气力都欠奉，摇摇晃晃跟在后头卖力的跑。
　　李长安扭过头，看了一眼洛阳，犹豫道：“这段时日你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洛阳一想起李得苦初入皇宫瞧见宫中那些吃食物件时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糟心模样，心中就涌上一股无名火。好歹是个姑娘家，跟着李长安也有一年半载的时日，不说打扮的如何，吃食方面总得费心些，毕竟十六七岁正是长身子骨的年纪。可李得苦倒好，跟外边的野小子差不多，瘦瘦小小，但凡有口好吃的就跟狼见着肉似得，不怪长孙皇后看了都心疼。
　　当下哪还能给李长安好脸色，言辞中都带着寒霜道：“你若瞧不惯，尽管带回去。”
　　李长安以为二人眼下的关系莫说窗户纸，窗户门儿都没了，就差拜堂成亲。自家媳妇儿说两句气话，那不得哄着？
　　可没等她酝酿好措辞，就听洛阳又道：“反正在我这儿，就得惯着。”
　　言罢，也不给李长安反驳的机会，拨转马头就去接李得苦了。
　　师父什么样的性子，李得苦那是比肚子里的酒
　　虫都知晓的更清楚，老老实实窝在洛阳怀里低着头，得了便宜也不敢再卖乖。
　　李长安轻叹一口气，暗自腹诽“慈母多败儿”，就是没敢出声。
　　三人两马继续赶路。
　　洗剑池位于六百里外的巨鹿州，陆沉之因伤势未愈，不适宜跋山涉水，李长安便将她留在了客栈，并承诺五日内必归。本以为依着陆沉之的性子定要争执一番，李长安提前预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不成想那丫头仅是沉默了半晌，竟点头答应了，之后亦不曾多言，只客套的嘱咐了一声“早去早回”。
　　一路上李长安都在细细琢磨此事，但左思右想也不得结果。其实那日皇陵前，若非洛阳遭逢变故，以至于心神不宁，否则陆沉之的行踪早叫她察觉了。可惜世事只有因果，没有如果。最终李长安也只得把陆沉之的转变归结于离散的这两年之中，定是那姓白的小儿教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李得苦见师父竟一反常态，沉默寡言了一路，心里越来越慌。她倒是想的明白，眼下虽有师姐撑腰，但日后总归是与师父相处的时日多，总不能日日盼着有他人撑腰，说到底她才是李长安的徒弟。故而最后的一百里路，就算咬着牙她也得徒步跑完，才不枉费师父对她的苦心栽培。
　　这回李得苦心神专注，一吐一纳配合脚下步伐张弛有度，倒不似先前那般身心俱疲，反而有股说不出的酣畅。
　　李长安得见她小有精进，脸上笑容甚是欣慰。不仅将她抱到自己的马上，还以自身气机为牵引，从旁辅佐她继续调息。李得苦只觉体内似有股清泉疯狂游走周身，好似那大江奔流，一泻千里。
　　洛阳在旁看着，心中宽慰不少。起先她对这个样貌气态皆不出彩的小丫头不怎么上心，一直觉着李长安只不过是看上了李得苦的天生剑胎，再加一点点的怜悯罢了。直到那夜在将军府的屋顶上，李得苦袒露心扉，洛阳才真正动了恻隐之心。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如李得苦这样的苦命人，但能在这样的世道活下来，且遇上了李长安还拜她为师，那便当真不易。换做旁人，大抵是死路一条。
　　而李长安并非不心疼这个半路捡来的徒弟，严苛是真的，宠溺也是真的。大概是觉着李得苦心性尚浅，禁不得诱惑，故而有意打熬，只是手段过于强硬。虽说习武不分男女，但落在洛阳眼里，始终有些于心不忍。再说，有你李长安这样一个师父在，徒弟就算本事平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必非得与谁争个高低。
　　李长安若是知晓洛阳的这些心思，当场白眼一翻指不定就背过气去。
　　李得苦流转完一周气息，李长安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的收气丹田，而后又嘱咐了几句吐纳气法的细枝末节。李得苦专心记下，再抬头望去，眼前连绵的山脉不知何时变幻了一副景象，几处楼阁台榭伫立于山川林间，一座连着一座。眼下正值掌灯时分，一点灯火从西边烧起，一盏接着一盏，不消片刻便弥漫了整个山腰，宛如一束烟火盛开在
　　夜幕中。
　　李得苦看呆了，半晌没合拢嘴。
　　李长安抬臂朝迎面而来的几人抱拳，顺手把她的嘴合上，笑道：“叶宗主，久仰大名，在下李长安，特来叨扰。”
　　几人之中，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锦衣玉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潇洒意气，此人立在马前，分明比居高临下的三人矮了一截，气势却好似平起平坐一般寻常。
　　中年男子抱拳回礼，却是朝着洛阳道：“岂敢岂敢，公主殿下不远而来，叶白首未曾远迎，还望殿下多多恕罪。”
　　老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一旁那配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洗剑池虽是江湖门派，但天下大事还是知晓的，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瞎猜都能猜出白衣女子的身份。在咱们自家公主面前，李长安算个六啊。
　　洛阳看也不看面前这几人，转头望向李长安。
　　李长安端坐在马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也不吭声。
　　叶白首当即神色微变，又朝李长安赔礼道：“叶白首多有怠慢之处，望李姑娘莫要计较。”
　　看戏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的李得苦忽然哦了一声，指着叶白首转头朝李长安道：“师父，他们欺负咱们。”
　　叶白首脸色变了又变，但风度始终不减，抬手问道：“不知这位小友是？”
　　李长安按下李得苦的手，笑着责备道：“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许插嘴。”才说完，又指着叶白首道：“叔叔问你话呢。”
　　李得苦也争气，开口就道：“我是我师父的徒弟。”
　　叶白首微微一愣，许是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稀里糊涂问了一句：“敢问阁下师从何方高人？”
　　李得苦不知马前所立何人，就算知道她也不怕，东越皇帝她都见过了，还笑呵呵的夸她乖巧伶俐。这里总没比皇帝老伯更大的人物了吧？更何况，身边师姐就是公主，身后坐着她师父，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带怕的！
　　于是胸中胆气生，李得苦叉腰抬手，一指那叶白首，朗声道：“小老儿你听好了，我师父是北雍王，李长安！”
　　叶白首当即愣在原地，接话也不是，奉承那是更不能。
　　所幸洛阳看不下去，出来打了圆场，“天色不早，劳烦叶宗主前边带路。”而后风轻云淡的刮了师徒二人一眼。
　　叶白首自知失态，干咳了两声，摊手道：“三位请。”
　　洛阳打马上前，师徒二人不敢造次，乖乖跟在后头。
　　但几乎所有人都听见那对师徒的小声言谈。
　　“师父，我这算不算给你涨脸了？”
　　“勉强算，下回你要能把对方打个狗吃屎，然后踩着他再说这番豪言壮语就更威风了。”
　　“……师父果然是师父，徒儿记住了。”
　　“不过对方若是女子，就不必提为师的名讳了。”
　　“为何？”
　　“丢不起这个脸。”
　　“……徒儿记住了。”
　　李长安若知晓这丫头日后行走江湖真把她的话当做金玉良言，今日非抽自己两嘴巴不可。
　　领路的叶白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到底是哪门子的妖风，怎就把这位女魔头送来了？


第226章 
　　与叶白首一同前来迎客的有三人，不说在宗门内如何举足轻重，就算放到江湖上那也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其中两人乃是一对孪生兄弟出身叶家宗亲子弟，年轻时曾随叶白首游历江湖，剑下斩过不少名门豪杰，“双剑合璧”的称号便是自那时声名鹊起。据说此二人神意相通，出剑时可合二为一，不仅剑招就连神形气态都如出一辙，宛如一人，故而人送外号“双子剑”。
　　走在三人之后的中年书生，最是其貌不扬。从前后的位置便可知身份尊卑，此人复姓公孙乃洗剑池外姓客卿，早年出入蜀地，与当时游历江湖的叶白首不打不相识，于铸剑造诣颇深，二人年轻气盛对酒当歌一宿，相见恨晚，叶白首更是视其为知己。此人武道虽不如前些年跻身一品的“双子剑”兄弟，但在铸剑一途上缺其不可，东越陌刀骑所配置的陌刀便出自此人之手。二十年前长野之战，足以向世人展现其所向披靡的锋芒。但此人真正的成名之举却在更早之前，在巨灵江头效仿几十年前的李长安，一剑挑群雄。
　　年轻游侠儿的成名路数大都如此，不是挨家挨户的去寻那些大派宗门下战书，就是挑个成名已久声名积重的老家伙下手，前者靠的是日积月累，后者则是一鸣惊人，当然风险自然也更大，若一个不小心碰上了不留情面的老前辈，日后想要再出人头地那便难如登天。李长安当年力挑群雄的行径虽有些过于自负莽撞，却为心思活络的人开辟了一条新的终南捷径。
　　自然，天底下不可能人人皆是李长安那般的天纵奇才，但那些前来应战的人当中武道高低亦是参差不齐，只要第一场不败，且打的精彩，后头就算输了也总有理由说成是虽败犹荣。这其中比起自身实力，运气占了半数。复姓公孙的中年书生便是这些人当中时运最好的，连战十人不败，最后输给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剑客，岂止是虽败犹荣，简直是后生可畏。
　　但于李长安而言，这些人的身份都不重要，因为她一个也不认识。
　　毕竟洗剑池真正崛起时，李长安在不周崖底下长梦不醒，更何况洗剑池的宗主明显不怎么待见她这个敌国王侯。
　　说起来，倒有些冤枉叶白首。东越三州小国得以从一甲子前的春秋战乱幸存至今，离不开民心所向。这与商歌王朝的泾渭分明或是北契的武力镇压不同，东越的江湖门派可谓真正与朝廷一体同心，此番两国之战，国门若破，东定军将会在关西州最后一道关隘与东越三百五十一个大小宗门兵戎相见。故而，敌寇当前，又是在自家公主面前，不怪叶白首不给李长安好脸色。
　　待到山下门坊，几人弃马上山，路程不远，一炷香的功夫便瞧见了气派庄园的真容。
　　洗剑池毕竟是一方大宗，待客礼数细致周到，叶白首亲自领着三人游览了大半庄子，言谈举止得体，不曾刻意攀附恭维。临近西落时，将三人安置在了一处后、庭雅苑，摆上一桌清淡宴席。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叶白首这才询问起洛阳此番来意。
　　洛阳不喜饮酒，只浅尝了一小杯，而后只顾
　　着给埋头干饭的李得苦夹菜，听闻此言不由得拿眼看向李长安，低声道：“你问她。”
　　李长安对此人无甚好感，亦无甚恶感，看人看酒品，叶白首与山下时一般，举杯先敬过身为公主的洛阳，再敬同行宾客身份的李长安，这回连“小友”李得苦也没落下。这份待客之道无可挑剔，李长安自然也得回敬。更何况，原本便是有求于人。
　　叶白首见李长安半晌没搭腔，只得又问了一遍：“不知李姑娘此番为何而来？”
　　李长安转头望向西面一处高达十几丈的岩壁，这处雅苑不见得是庄内最好的庭院，但视野极佳，因建筑群高低错落，从李长安这个位置眺目望去，下方景致便可一览无余。岩壁上刻有三个鲜红醒目大字，洗剑池。岩壁之下便是天下所有剑客梦寐以求的宝地，一汪青碧池水波光粼粼，水质晶莹透亮在余晖下映射出森冷寒光，清晰可见池底插满了无数柄剑，宛如一座水下剑林。
　　铁剑遇水而不腐朽，这便是洗剑池历代宗主口口相传的铸剑秘术。有人猜测，池内之水并非寻常之水，也有人说，池底之剑并非寻常铁剑。两者若皆非比寻常，如何不出神兵利器？天下名剑谱十之有五皆出自于此。
　　李长安收回目光，淡笑道：“不瞒叶宗主，此行便是为它而来。”
　　饶是叶白首的定力，也不禁嘴角抽了抽。李长安曾在王越剑冢的恶劣行径可谓人尽皆知，所过之处剑灵涂炭，哪怕这次被李长安毁了半座庄子叶白首都不心疼，剑池可是宗门根基，莫说千百柄剑，就是毁去一柄也宛如剔骨割肉啊。
　　叶白首余光瞥了洛阳一眼，心中正盘算着计策，就听李长安接着道：“宗主不必担忧，我不会动剑池分毫。只是我这徒儿缺一柄趁手的好剑，任她自己去挑。价钱好商量，若无中意的，我也不强求，如何？”
　　一听李长安是正儿八经来做买卖的，叶白首镇定了不少，毕竟是公主殿下带来的客，里外都得过意的去才行。
　　叶白首摊了摊手，客气道：“若是求剑，您二位随意挑。”
　　一旁的李得苦早已两眼放光，抹了一把嘴就下了桌，走到李长安身侧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师父，这么多把剑，都可以挑？”
　　李长安笑着点头，指了指洛阳道：“喊你师姐与你一同去。”
　　雅苑与洗剑池高低相差几十丈，凭李得苦的本事大概得摔个半身不遂，于是不等李得苦开口，洛阳已放下了筷箸，一把捞起小丫头，几步跨出一跃而下。
　　先一步来到崖峭边的李长安瞥了一眼跟来的叶白首，似笑非笑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叶庄主，庄内有几处剑池？”
　　叶白首何等修为，当下便察觉出一丝不妥，但一时间未能理出头绪，反问道：“王越剑冢铸剑炉不过一座庭院大小，我这洗剑池方圆一里，还不够大？”
　　李长安哦了一声，“那是有些可惜了。”
　　叶白首顿时慌了神，赶忙问道：“此话何意？”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双手揣袖，淡然道：“听闻你们东越的江湖宗门与朝廷琴瑟和谐，相辅相成，为了你们的公主殿下，想必叶庄主也不在乎这一池子的好剑。毕
　　竟剑没了可以再铸，若能成就你们公主天下剑主，洗剑池可是头一号大功臣。”
　　叶白首脸色煞白，哪还有半点潇洒意气，他嘴唇微微颤抖，不知是惊的还是气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好歹是一品归真的大宗师，李长安也不愿见他狗急跳墙，又宽慰道：“好在是我领着她来，若换做楚寒山那狂人，莫说这一池子的好剑，就连你庄子里的藏剑都不定保的住。更何况，就算眼下这些剑认了主，未到用时，仍在这剑池之内。只不过用完能剩下几柄，归不归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不说还则罢了，一说叶白首险些气急攻心。
　　洛阳天生剑胎的传闻，叶白首自是有所耳闻，且在洛阳回东越时特意铸了一柄好剑打算送往宫中，但得知公主有天下第一剑的神术在手便不得不作罢。只是不曾想，有朝一日整个洗剑池竟都成为了这位公主殿下的兵械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日后这洗剑池可还能出得了一柄绝世好剑？即便出了，也多半落不到他人手里。
　　换做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叶白首都不可能答应。但这是何人，是他们东越唯一的公主殿下啊。
　　莫说一个洗剑池，就是整个东越都成了公主的剑库，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但这话，自家人说得，从一个好似幸灾乐祸的敌寇嘴里说出来，就由不得不恼怒了。
　　叶白首不愧是一宗之主的大宗师，养气功夫极好，当下也不曾翻脸，只一甩袖袍沉着脸道：“李长安，你休想从我这拿走分毫，一把剑坯都不可能！”
　　李长安风轻云淡的瞥了他一眼，笑道：“那可不是你我说了算，我徒弟虽是我徒弟，但公主殿下是她师姐，她师姐若非要赠剑，我这个做师父的总不能驳了人家的好意硬拦着，叶庄主你说是不是？”
　　“一派胡言！”
　　“不信你自个儿去问问。”
　　“你！我懒得与你这无赖货色争执，待公主殿下回来，我自当问个清楚明白。”
　　眼见着叶白首气急败坏，李长安差点乐出声来，憋着笑道：“叶庄主，咱们互相看不顺眼便罢了，莫牵连晚生后辈，相信以叶庄主的眼光也瞧的出来，那小丫头也是个天生剑胎，庄主若不介意，我可让她给你当半个徒弟。”
　　“我呸！”
　　叶白首已顾及不了许多，平日里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徒，他指着李长安的鼻子，秉持着最后的风度，怒道：“损我好剑不够，还想偷学我派剑道，李长安你要脸不要？”
　　李长安仍旧安然自若，平静道：“庄主此言差矣，先贤曾有言，集大成者馈于天下，余老将军不惜己身为天下江湖重开天门，不就是为了人人可登天门？我李长安虽无大义，做不得舍己为人，却也不小器，天下剑客若人人学会一剑清风，我甘之若饴。”
　　叶白首微微一愣，一阵清风拂面而来。
　　脚下洗剑池忽然水柱升腾，犹如一条条蛟龙飞升九天。无数飞剑拔地而起，好似一场大雨倒罐银河。
　　举目望去，满眼剑光璀璨，上万柄飞剑悬于半空之上。
　　天边一抹火烧红霞，映衬出一幕万剑星辰。
　　而那白衣似仙的女子，便立于星辰之上。
　　我若为剑，天下无剑。


第227章 
　　江湖千百年，自古阳盛阴衰，女子在武道一途与男子相较几乎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与自身无关，乃是天地造物使然。往前细数几百年，女子大宗师也不过寥寥数人，这些万里挑一的上天宠儿皆不外乎几个必要条件，天才中的天才，自身气运极佳，再加上雄厚的家世根基，以及一个肯倾囊相授的名师。
　　很巧，洛阳与李长安都属其中。
　　只是就眼下而言，洛阳的家底甚至超出当年李长安许多，可惜时运有些不济，东越不久前才失去了一条化龙的龙鲤，以及一位陆地仙人。虽大半龙运移花接木到了她身上，但中途流出去多少，难以估量。
　　当务之急，便是稳住东越民心，若能在此时横空出世一位陆地剑仙，那无疑是久逢干旱遇雨露。
　　但以整个洗剑池为代价，是否太大了些？
　　叶白首仰头望着漫天剑影星辰，悲喜交加。
　　许是同为剑客，李长安见他满脸悲恸竟有些于心不忍，既为这位洗剑池宗主的胸怀大义心生钦佩，也为将剑视如己出的铸剑人心生怜悯。
　　许多剑客把佩剑视作性命，人在剑在，人亡剑亡，与剑心神相通，才可做到人剑合一。
　　早些年李长安难以感同身受，于她而言佩剑乃身外之物，她的身躯便是剑，她的意念便是剑意。所谓的人剑合一，便是与天地契合。
　　直到冲河一战，两次借剑，命悬一线，她才真正感受到剑并非死物。鱼卢是师父白鹤子的思念，王越是剑冢世代人的传承，不公是李家，是北府军的亡魂。
　　剑不是剑，是人情世故，剑意不是剑意，是人间正道。
　　正因如此，李长安在感受到漫天剑意时才明白，东越的国运为何会选择洛阳。
　　别无他由，只因白衣值得托付。
　　眼瞅着整个洗剑池都因此番异象骚乱起来，大煞风景本事一流的李长安朝天大喊：“女侠，够了，收了神通吧。”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飞剑宛如一场暴雨急骤坠落，砸入池中引得大地颤动不止。
　　待一切归于平静，白衣踏虹飘然落下，李得苦脚下踩着几柄飞剑也浮了上来。头一回御剑，李得苦兴奋的满脸涨红，姿势算不得飘逸，但好歹稳健。
　　脚一踩着地面，李得苦就朝李长安奔去，一把拽着她的衣袖，激动的满口乡音道：“师父师父，您瞧见了没，瞧见了没，徒儿方才，方才飞了！”
　　李长安笑着无奈道：“出息，也不怕人叶庄主看笑话。”
　　不知是受了宫中礼仪的熏陶，还是到了矜持的年纪，李得苦立即收敛了张牙舞爪的姿态，小家碧玉一般贴在李长安身边，偷偷拿眼去瞧一旁黯然失神的叶白首。
　　李长安看着迎面走来神采飞扬的白衣女子，嘴角笑意始终不减。
　　叶白首恍然回神，朝白衣女子作揖道：“恭贺殿下，喜登昆仑。”
　　洛阳回礼道：“叶庄主这份恩情
　　，我记下了。”
　　听见公主殿下自称我，叶白首顿时百感交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洛阳手腕一番，掌心便出现一块鎏金腰牌，刻有一王字，递到叶白首面前道：“这是我的腰牌，见此牌如见储君，日后洗剑池但凡遇上难事，我定当竭力相助。”
　　堂堂一品大宗师一撩下摆，跪地谢恩：“叶白首代洗剑池上下门人叩谢殿下洪恩！”
　　能被朝廷奉为座上宾，于任何一个江湖门派而言，都是天赐的恩典。除了那些真正置身于世外的高人，谁不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
　　叶白首苦心经营洗剑池二十余载，自是有淡泊名利的宗师风范，可当家的总得为子孙后代着想。洛阳虽是女子之身，但在子嗣凋零的东越皇室，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此举无异于给洗剑池的百年大计打下了一根最粗壮的桩子，与一方王朝同进退，当今江湖，谁人有这份泼天福分？
　　一池好剑，换世代荣华，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此时的叶白首哪还有半点方才的颓然气象，简直就是满面春光，如沐春风。
　　李长安言辞带着几分挪榆道：“叶庄主喜事临门，赠我徒儿几把剑，不过分吧？”
　　寻常人若是在朝夕间历经如此大起大落，免不得心生芥蒂，叶白首不愧为武道宗师，心境沉稳如山，微笑道：“方才叶某失礼，只要小友瞧的上眼，尽管拿去便是。”
　　不见洛阳动手，几柄飞剑围着四人绕了一圈，悬停在李得苦跟前。
　　“我已从剑林中挑选出上中下三柄剑，你可喜欢？”
　　洛阳这话显然是与李得苦说的，但目光却是望向李长安。后者没有画蛇添足，一副“都听夫人安排”的乖巧模样。
　　李得苦顿时笑开了花，先前在下头挑剑的时候只觉眼花缭乱，太多好剑名剑了，生怕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师姐的眼光自然是顶好的，虽比不得不公神术这等神兵利器，但总归是有一柄真正属于她的佩剑了。
　　“太喜欢了！”李得苦指着其中一柄剑身纤细，通体玉碧的上等好剑，问道：“师姐师姐，此剑可有名字？”
　　洛阳哪能知晓这个，转头看向叶白首，后者立即会意道：“此剑名为玉带腰，剑锋二尺八寸，重二斤九两，正适合女子。”而后又指了指其余两柄中下等剑，“这两剑尚未有名，小友若有意，可为其赐名。”
　　李长安插嘴道：“无名也罢，终归是会夭折在半道上的。”
　　李得苦好似两耳不闻，苦思冥想了半晌，忽然两眼放光对那两柄神形皆不算出彩的剑道：“有了，就叫你们大玉小玉，以后就是玉带腰的左膀右臂！”
　　有那么一瞬间，李长安毁青了肠子收这么个玩意儿当徒弟。
　　三人在洗剑池停歇了几日，一是刚入剑仙的洛阳需要时日固本培元，二来洗剑池方圆十里剑意充沛，于李得苦这种刚登堂入室的新手而言，蓄养剑意再合适不过
　　。
　　期间自然有不少闻风而至的剑池弟子，为一赌白衣风采也好，为讨教剑道也罢，统统都被叶白首挡在了雅苑之外。
　　直到三人离开洗剑池的那日，除却头一日出山迎客的“双子剑”兄弟与公孙先生，其余人连衣角都没见着。
　　回程路上没有丝毫耽搁，李长安如约而至。
　　这五日，陆沉之足不出户，待在客栈内安心养伤，有李长安从东越皇宫内“借”来的金创药，伤势已好了大半，至少骑马赶路不在话下。
　　进门时李长安连门都没敲，随意打发了小二就轻车熟路的寻到了客房，推门进去时陆沉之坐在窗下眺望远景，身旁倚着王霸枪，没有丝毫诧异。
　　李长安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明日咱们就动身。”
　　陆沉之头也不回的道：“今夜便动身也无妨。”
　　李长安笑了笑，“今夜可不行，我还得去宫里一趟。”
　　陆沉之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淡然道：“那我就不给你留门了。”
　　李长安笑意不明，试探性的问道：“不如你随我一同去？”
　　陆沉之收回目光，不知望向何处，轻声道：“王爷的家事，属下无意参与。”
　　李长安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能开口，只临走前嘱咐了一句：“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陆沉之看着底下渐行渐远的青衫身影，心如止水，她在心中对自己说，何时胜过她，何时便离开她。
　　去哪儿都好，只愿不见青衫。
　　正宫门前，腰间悬有金错刀的男子恭候已久，待瞧见那袭孤身青衫，只拱手礼拜不曾多言。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前往金鳞池。
　　李长安不认得吴金错，但认得那把金错刀，曾是她无数手下败将中的一个。还记得，是因为这把刀的主人当年一直跟随在那位东越皇后身边。
　　临近金鳞池，李长安忍不住问道：“敢问阁下，吴醒是你什么人？”
　　听闻父亲名讳，男子脚下一顿，不曾回头，“是我父亲。”
　　李长安自顾一笑，“原来如此。”
　　远远瞧见池边白衣身影，男子停下脚步，侧身礼让。
　　李长安朝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而后大步前行。
　　男子望向青衫背影，不自觉握紧了刀柄，神情复杂。
　　她竟还记得父亲名讳？
　　池畔微风荡漾，撩起女子耳鬓青丝，一身孑然白衣，褪去了往日的清冷。
　　李长安笑看着她，眉眼弯弯，“咱们说好了的，今夜你得陪着我，哪儿也不许去。”
　　洛阳迎着那含情目光，不再闪躲，坦然微笑：“好。”
　　是夜，二人相偎在池畔边的廊檐上，李长安说高处风景独好，洛阳就依了她。
　　这辈子，能依着她的次数，想来也不多了。
　　洛阳倚在李长安的怀里，心境一片祥和，这里没有家国天下，没有两国之争，没有生死存亡，没有百姓依托。
　　只有一个怀抱，一个想与她白头偕老的怀抱。
　　“李长安。”
　　“我在。”
　　若是梦，就别醒。


第228章 
　　范西平离东前，曾给洛阳批过一卦，算的是姻缘，八字用的是她和李长安的。整个东越知晓卦语的只有三人，皇宫里的长孙皇后，战死沙场的余祭谷，以及坐在对面的中年儒士。
　　山阳城城头，最高的眺望台上，二人席地而坐，中间摆着一张已下了一个时辰的棋盘。
　　日头忽明忽暗，棋局黑白焦灼。
　　陆沉之站在下边的城垛旁，盯着十几里外仍清晰可见的巨大深沟，好似神人手笔天工开物，给整片长野拦腰截断一般。
　　当年她没机会亲眼见识长安城郊野坪的仙人之战，但这一道剑痕，犹胜仙人。
　　她转头望向眺望台上那个剑痕的始作俑者，神色晦涩不明。
　　李长安是天下剑客的高山，也是她跋山涉水穷追不舍的高峰，但越是追逐，好似越没个尽头。
　　登高知天高，临溪知地厚。
　　不知何时，追逐变作了执念，莫负本心，可还记得初心？
　　陆沉之移开目光，朝南眺望，那里的尽头是北疆的故乡。
　　落子声时而响起，由快变慢，中途沉寂过许久，再由慢变急。好似一曲林间溪音，又恰似天边风云变幻。
　　李长安举棋不定，抬眼瞥向对面的中年儒士，观其气定神闲，不由道：“先生当年藏拙，眼睁睁看着老将军屠城袖手旁观，究竟是为何？”
　　归来仅一年便再度名声鹊起的楚狂人平静道：“李长安，莫要得寸进尺，殿下想见你是一回事，能不能再见你又是另一回事。”
　　啪的一声，李长安重重落下一子。
　　楚寒山毫不犹豫，跟着也落下一子，而后缓缓道：“殿下已不是当年那个女子，她可不顾一切远走高飞只为两情相悦，殿下则必须舍小情顾家国，隔在你二人之间的并非山水，而是一个偌大的天下。”
　　李长安冷笑道：“这点道理，用不着先生教。”
　　楚寒山淡然一笑，“当年屠城并非楚某袖手旁观，而是非屠不可，否则何来南境二十几年的太平。明知不可为，偏为之。你李长安又何尝不是如此？”
　　李长安微微一愣，哑口无言。
　　从踏出北雍的那一刻起，她便如一叶孤舟不断逆流而行，哪里的浪潮汹涌，她越往哪里去。浑浑噩噩一甲子，不曾变过。
　　楚寒山接着道：“此一役，白起得功名，东越失国柱，姜家女帝却是两手空空，半点好处都没捞着，心头这跟刺往后生根发芽，再要拔就得带出血肉。这笔账，终归要落在北雍头上，你莫怨楚某过河拆桥，原本这桥便是无中生有，硬搭起来的罢了。”
　　楚狂人的名号不是白来的，狂妄自有其狂妄的本事，当着事主的面不仅拆台还丝毫不留情面，可句句属实，由不得李长安不服气。
　　见李长安面色渐沉，楚寒山立即塞了一颗枣，“范西平卦语，你二人八字相生，乃天作之合。日后就算楚某坐视不管，公主殿下亦不愿欠你这份恩情，换而言之，便是东越欠北雍一份不得不还的人情。”
　　李长安气笑了，“那我这算不算勾结敌国？”
　　楚寒山不动声色的反问：“在商歌朝廷眼里，李家的罪名
　　何曾少了？”
　　李长安抓起一颗黑子，坦然落下。
　　楚寒山低声道：“十年之约，也得看长安城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不是那位了。”
　　白子落棋，大局已定。
　　远处传来一声鹰啸，李长安缓缓站起身，最后问道：“先生究竟因何出山？”
　　昔年楚寒山辞官归隐，满朝上下无不痛心疾首，可他留下的治国之策却让东越得以延续二十多载。如今东越虽失了余祭谷这道城墙，但楚寒山的归来却好比一颗足以稳固朝纲的定心丸。天下只知第一人谋楚狂人，却不知武道宗师楚寒山，若非有此二人在，当年山阳城怎可固若金汤，号称无人可破！
　　此役可以说姜家女帝也是在赌，赌白起这颗新起之秀能否一举催城破山，但结局总是不尽人意。并非女帝时运不济，或是白起辜负圣望，只是李惟庸轻看了楚寒山。
　　天下朝夕瞬息万变，墙虽倒，山仍在。
　　李长安只是不解，楚寒山销声匿迹二十多年，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回来。若说独独为了国祚延续，打死她也不信。当年年轻气盛的楚寒山为家国宏图不假，可亦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不若如何当的起“八斗风流”这四个字。
　　两鬓已显霜白的中年儒士淡然一笑，轻叹道：“楚寒山谋得半生，不过为一人罢了。天底下情深不寿的，又不止你李长安一人。”
　　李长安良久无言，朝中年儒士作揖道：“先生，就此别过。”
　　城头下，两骑策马出城，身后隐约传来吟诵声。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帐外轻别离。风波不信花枝弱，月盈圆缺人不归。我知身在情长在，可怜天地也无奈。直道相思了无益，不信年华有断肠。”
　　李长安听罢，轻声失笑：“太学宫孟竹女先生的长相思啊。”
　　一见青衫误终身的孟竹，陆沉之曾在忘情谷时听不孤提及过，不由问道：“写给你的？”
　　李长安摇了摇头，似有些惋惜：“这位女先生一生所作诗不下百首，哪能都是写给我的，我也没这个本事。”
　　末了，她勾了勾嘴角，低声呢喃：“长相思，长相思，长点也好……”
　　中年儒士站起身，迎风而立，望向那两道驰骋而去的身影，微微一笑，神色有几分落寞。
　　当年他还年少，她已是一朝皇后，入宫时人人都以为他必定惊才绝艳，可在大殿上他却当着天子的面输的一干二净，唯独以棋观人的王公瞧出了他的心思，不在棋盘而是在帝王身侧的女子身上。
　　淡泊名利，不争不显的楚家公子当真风流？
　　不过是少年初识愁滋味，才道情愁愁更愁罢了。
　　如今她已不在，他曾答应要替她护好这一国三州，少一寸一分都不行。世人如何看他楚寒山都不重要，恃才傲物也好，狂妄自大也罢，楚狂人若有一日不再狂妄，便是应了那句“终是情深不寿”。
　　从城头走来一人，腰间金错刀如往常一般锃亮。
　　中年儒士低头看向那盘棋，缓缓道：“李长安把徒弟留在这里，无非就是让楚某安心，既如此，咱们也得礼尚往来。吴金错，你想不想去见识一下塞北的风沙？”
　　迟一步从离州赶回的吴金错有些错愕，不解道：“先生，卑职若走了，山阳城何人来守？”
　　中年儒士侧目笑道：“楚某虽信不过姜家女帝，也信不过李长安的十年之约，但至少五年之内，长野不会再有硝烟了，你留在这里毫无裨益。北雍没什么好的，就是磨人，也无需担心李长安不接纳，借她一个一品高手使唤几年，她高兴都来不及，定会把你当宝贝供着。”
　　吴金错沉吟半晌，平静道：“卑职明白了，全凭先生安排。”
　　中年儒士抬头望向九州天际，眉头微皱，轻叹道：“今年九州风雪交加，等来年开春你再北上吧。”
　　吴金错应了声是，顺着中年儒士的目光看去，虽谈不上万里无云，却也一片秋阳祥和，哪来的风雪？
　　沸水城离长野尚有百里路程，李长安二人赶在擦黑前入了城。一路上为照顾大伤初愈的陆沉之，李长安有意放慢了马速，但陆丫头好似不领情，硬是策马疾驰全然不顾马匹体力，险些跑的口吐白沫。
　　雪白鹰隼雾里白早半日抵达，玉龙瑶便在城门安排了盯梢的无间，李长安二人入城没多久，便有人引路，领着她们去了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
　　在流沙城那种虎狼之地做了近十年的花栏坞主人，玉龙瑶自是处事周到，奈何这段时日才打完了仗，官道上的关卡一撤，沸水城的贩夫走卒便多了起来。再加上，她不久前才得知李长安还领了个人回来，临时想在多要一间房，客栈掌柜却说已住满了，加多少银子也不顶用。
　　见着陆沉之本人，玉龙瑶微微诧异了一下，本以为是个极为出彩的女子，毕竟李长安素来眼高于顶，寻常人或物瞧都懒得多瞧一眼。只是凭她的毒辣眼光，一时间竟也瞧不出这沉默寡言的负枪女子有如何过人之处。顶多……腿修长一点，好看一点？
　　隔壁客房的燕白鹿与蒋茂伯闻声而来，不愿失了礼数的林白鱼露了个脸，请过安后便又回了自己的屋。
　　人来人往之间，陆沉之就更显得寡言少语。
　　听玉龙瑶简短截说完近几日沸水城的境况，李长安少有的面露疲态，摆了摆手道：“不管朝廷如何，派人盯住白起就行，既然陈玄策被踢去了青州，眼下便只剩白起劳苦功高，那妇人指不定借此趁热打铁，再者，她也不愿这些江湖势力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她的好姐妹姜凤吟。”
　　玉龙瑶见李长安谈论间丝毫不避讳陆沉之，便心知此女身份非比寻常。在玉龙瑶看来，李长安如今贵为封疆王侯，身边多几个亲近的女子无可厚非，侍女也好，宠妾也罢，就算那白衣女子的地位无人可撼动，也不耽误公子多几个体己的红颜知己。
　　处理完正事，玉龙瑶柔声道：“公子若乏了便早些歇着，燕小将军隔壁尚有一间空房，公子今夜是要留在奴婢屋里，还是与陆姑娘同寝？”
　　莫说老道成精的老蒋头儿，就连情窦初开不久的燕白鹿都听出来了，这哪是睡觉，都快赶上皇帝翻牌子侍寝了！
　　李长安与陆沉之均是一愣，相互大眼瞪小眼，皆未言语。


第229章 
　　李长安似乎打定主意置身事外，陆沉之不开口，她也不吭声。就想看看陆沉之究竟是个什么心思，若答应同寝便说明先前的疏离不过是小女儿家心性的故作姿态，二人之间的旧情谊尚在。若不答应……
　　兴许是当着众人的面，害羞了？
　　李长安实在不愿承认，仅为一个狗屁师兄，陆丫头就把她当做外人看。
　　终于，陆沉之在满屋子人的瞩目下，硬着头皮生硬的挤出一句话：“王爷，容属下先行告退。”
　　言罢，也不等李长安应允，便快步走出了这间令她如芒在背的屋子。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就听李长安轻叹了一口气。见状，老蒋头儿与燕白鹿也不多留，纷纷告退离去。
　　窗外暮色渐沉，晚膳玉龙瑶早已安排妥当，都是李长安爱吃的小菜。昔年李长安游历四海，尝遍山珍海味，每个地域都有一两道当地的特色佳肴深得其心，这些不起眼的小喜好经长年累月的积攒，被玉龙瑶如数家珍般记录在册。其中不乏李长安平日里的作息习性，小到对笔墨纸砚的偏好，大到对宅屋布置的讲究等等，诚如她自己所言，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适合做李长安的女婢，也无人能做到如此细致入微。
　　酒菜上来时，玉龙瑶不经意询问道：“要不奴婢去唤陆姑娘过来，陪公子一起用？”
　　李长安拉着她坐下，言辞间听不出喜怒，“你少替他人操心，让店家送一份同样的去她那屋就行了。”
　　本就擅弄人心的玉娘子怎会看不出李长安那点郁郁寡欢，但她遮掩着不肯表露，玉龙瑶便不去猜测，而是循循善诱道：“方才奴婢听陆姑娘自称属下，日后可是要进王府做事？”
　　李长安一杯酒下肚，听闻此言，顿时愁上心头，她看着玉龙瑶无奈笑道：“我身边的人里就属你心眼儿最多，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以后回了李宅，家里那些丫头仆役哪还有好日子过，半点小差错都能叫你知晓了去。”
　　玉龙瑶媚眼横生，半是娇嗔半是正经道：“伺候公子本就是他们分内之事，公子千金之躯又怎能出半点差错，搁在其它王府贵邸里，那日子才真真不好过，上哪儿去找公子这般好说话的主儿。”
　　一面说着，玉龙瑶一面给李长安夹了一筷箸下酒菜，又道：“奴婢瞧着那位陆姑娘就不像伺候人的命，给公子当个扈从倒是极好。”
　　李长安眨了眨眼，打趣道：“我瞧着你也不像伺候人的，不如回去我把管事辞了，反正他也年纪大了，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以后宅子上下就都交由你管着，我也放心。”
　　玉龙瑶笑着夹了一筷箸肉，塞进李长安嘴里，堵住她的嘴，边道：“李管事勤勤恳恳为李家守了大半辈的宅子，当年若非燕大将军先人一步，李管事就打算变卖家产也要赎回李宅，这些年因为李家没少遭人白眼，儿子也因此拼命读书考取功名去了豫
　　州之后就再没回来探望过二老，如今小女儿的嫁妆也没个着落，公子却因奴婢几句言语便要断人生计，就不怕寒了人心？”
　　李长安一时语噎，她虽过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但从不为穿衣果腹发愁，平头老百姓的日子，见过，没体会过，自然不知百姓疾苦究竟苦在哪里。
　　玉龙瑶自知言语僭越，搁下筷箸，垂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其中的“小节”广涵颇多，可小到一村田地土壤的好坏，也可小到一家糊口的生计，这些细枝末节看似与天下大势毫无干系，却与一方民生息息相关。只不过这等繁杂琐事大都有麾下幕僚谋士操持，轮不着李长安这类坐高位的人费心。
　　今日若换作任何一个高官权贵，玉龙瑶这顿皮肉之苦是逃不掉的。
　　许是女子之身，李长安又不拿脸面当回事，不但未有半点恼怒，反而笑呵呵道：“多嘴的在理，倒是我这个李家人思虑不周，能有瑶儿这般的贤助实乃我之幸。”
　　玉龙瑶轻声叹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我的好公子，唯有王妃才可称之贤助，往后莫要这般口无遮拦，当心落人口实。”
　　李长安不在意道：“无妨无妨，反正我名声也没多好，他们爱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就算哪日我真娶个王妃回府，他们除了干瞪眼骂上两句难听的还能如何？”
　　玉龙瑶心知多说无益，一面斟酒添菜，一面转了话锋道：“那陆姑娘公子打算如何安置？”
　　李长安无奈苦笑：“她呀……”
　　长叹一声，李长安沉吟片刻，问道：“当年娘亲从百人中挑选出十人做为李家最后的死士，你祖母玉眉芳显然属于其中之一，剩余的人你可知晓？”
　　许是猜出了陆沉之的身份，玉龙瑶微微一愣，道：“此事祖母在世时少有提及，只说当年为逃追杀，彼此之间并未有过联络，否则蒋伯在陇西道蛰伏四十余年，奴婢不可能半点不知晓。”
　　李长安想了想，道：“这些年，你可曾寻过他们的下落？”
　　玉龙瑶摇头，“不曾，就算有心去寻，也与大海捞针无异。”
　　料想如此，李长安也没太多失望，毕竟过去一甲子，如玉眉芳蒋茂伯这般世代忠心的实属罕见。若已安家立业，子孙绕膝，谁还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更不愿祸及子孙后代。
　　李长安微微眯眼，“我只是想不明白，陆守为何会收下这块木牌，依着他那死板的性子岂能向他人低头，娘亲当年究竟予了他什么好处，竟让一代枪法宗师也甘愿俯首称臣。”
　　玉龙瑶无心之言，道破天机，“保命符？”
　　李长安眼眸一亮，昔年陆守大杀四方，委实仇家不少，仅凭一个刚出茅庐的大弟子白起自然护不得陆沉之周全。只是天不遂人愿，李家一夜之间倾覆，否则陆家早已是李家的家臣。
　　如今兜兜转转，陆沉之又回到了李长安身边，也不知九泉之下的陆守若知
　　晓，是喜是忧？
　　李长安伸手抚过女子细嫩脸庞，轻笑道：“还是珑儿聪慧，往后我怎离的了你。”
　　玉龙瑶浅淡一笑，低眸敛眉，将那一丝凄楚尽藏于心。她知道，李长安对身边亲近的人，尤其是女子格外宽宏大量，李相宜，燕白鹿，陆沉之，哪怕是洛阳，当初哪个不是对她各怀私怨，可如今皆是真心相待。李长安的真心不假，宽容也不假，但唯独洛阳才是那个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或许李长安也能为了她们舍命，可只有那白衣女子才是她的至死不渝。
　　人不能比较，不比较的时候，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念及此，玉龙瑶将那最后一丁点的自怜自爱埋入心底，抬眸笑道：“奴婢这有个消息，算不得好坏，正适合给公子做下酒菜。”
　　李长安眉峰一挑，哦了一声，“说来听听。”
　　玉龙瑶轻轻吸了口气，嗓音平淡道：“两军大战之际，武当许无生三进皇宫，伤及禁卫军不下千人，最近的一次，离御书房仅十步之遥。裘千人舍掉一条胳膊才勉强挡下，若非韩高之及时赶至，这会儿王朝就该变天了，但韩高之为何去了长安城，奴婢不知。”
　　李长安听罢，半晌没有言语，而后沉声道：“人在何处？”
　　玉龙瑶叹息摇头，“出了长安城便不知所踪。”
　　李长安冷笑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以为姜漪死了，天下便太平了？”
　　玉龙瑶沉吟片刻，神色有些怪异道：“公子，奴婢觉着许无生此番并非只为行刺，他虽伤人，却并未杀人，除了裘千人那些禁卫军皆是皮肉伤罢了，他好似……”
　　李长安接话道：“围魏救赵，欲逼白起回朝？”
　　玉龙瑶一脸恍然的点点头。
　　李长安哈哈一笑，“那他可太轻看白起了，此人忠心不假，但忠国还是忠君尚未可知，换个说法，只要朝纲不乱，龙椅上坐着谁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玉龙瑶仍是不解，问道：“这些时日奴婢四下探查，可查不出半点武当与东越的渊源，那许无生为何做到如此地步？”
　　“因为洛阳。”
　　李长安轻叹一声，闭眼苦笑：“谁能想，有朝一日，剑痴竟也不痴剑了。”
　　玉龙瑶愣在当场，止言于此。
　　这夜，李长安留在了玉龙瑶的屋内。
　　隔着一间房，陆沉之躺在床榻上，放任心神游曳，刻意不去听那头屋内传来的轻声笑语。那个看起来端庄贤淑，弱不禁风的美貌女子，仅是立在李长安身侧，便让她生不出半点刺杀的心思。
　　如今她才深有体会李长安身份与以往的悬殊，以及那声“王爷”的意味。
　　她的身侧有体己的女婢，有黑衣老者那般的高手，还有那个佩刀的年轻女将军，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她，还是那个她，还是孤身一人。
　　好似没变，又好似变了。
　　陆沉之握住胸口沁凉的木牌，缓缓合上了眼。
　　两厢异梦，躺在李长安身旁的玉龙瑶久久不能眠。


第230章 
　　深秋入寒，初冬将临。
　　这个时节于幽州的百姓而言，大都苦不堪言。正所谓山高皇帝远，“远在要荒”之称的幽州穷寇山匪年年层出不穷，以至于本就不富裕的南疆之地更加贫苦。朝廷无作为，百姓便自强，于是滋养出了许多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久而久之，这些意气相投的江湖侠客们便聚拢成群，在这片穷山恶水中竖起了一面面正道大旗，各种有名无名的大小宗门遍地开花。
　　至今，幽州境内的江湖宗门数目仍是整个商歌王朝之最。
　　巨灵江以南的黑水郡，因前些年春秋女魔头的光顾再度名声大噪，紧跟着又掀起了一阵尚武之风。只不过脱颖而出的新秀屈指可数，老话说，富不习文穷不学武，如幽州这般的穷乡僻壤十几年也难出一个武道宗师。
　　但鸦窝里也有出凤凰的时候，江左扶山郡便出了一个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祁连山庄。
　　其庄内号称门客三千，老庄主秦学鸿百岁高龄，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为人豁达直爽，年轻时广结四海，给祁连山庄攒下不少香火情。此后循循渐进几十载，才有了祁连山庄如今的深厚根基。
　　许是痴迷武道，秦老爷子中年时偶得机缘，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心法秘籍，至此沉迷于采阴补阳之术。每年送往祁连山庄的鼎炉数不胜数，以至于扶山郡及周边稍有些姿色的女子不是远嫁就是落入虎口。汉子们虽叫苦不迭，但无人敢忤逆这位一手遮天的武林泰斗。旁的不说，秦学鸿可是实打实的一品大宗师，若非走了邪门歪道，当年武林盟主的位置恐怕还轮不到慕容春风这个年轻后生来坐。
　　离扶山郡几十里外的一处小镇，一群衣着光鲜的武夫在街道上策马疾驰，领头的一骑一声令下，身后十几骑各自散开，朝不同方向奔去，似在追赶什么人。
　　陋巷里，一名身披斗篷的年轻女子躲在另一个女子身后，双手紧紧拽住兜帽遮盖住自己的脸，瑟瑟发抖。
　　巷外，马蹄声渐远，扬尘四散，不时传来几声咒骂。
　　前边的女子转头，轻声道：“姑娘，没事了，他们走了。”
　　年轻女子梨花带雨，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颤声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女子搀扶起她，轻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我也不是什么女侠，我叫秦归羡，姑娘唤我名讳即可。”
　　年轻女子刚要站起来，听闻此言，腿肚子一软，又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如筛，惊惧道：“你……你姓秦？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方才那群佩刀剑的武夫，衣着统一，扶山郡方圆百里的瞎子都认得，那是祁连山庄的庄内弟子。身为山庄二小姐的秦归羡怎会不认得？他们若追的是穷凶极恶的山匪，秦归羡自然得拔刀相助，但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怎么看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十四岁便跟着父亲打理庄内事务的秦二小姐，对这些堪比流寇山匪的门内弟子最是熟稔，如此成群结队的出现在扶山郡周边的小村小镇，无非就是为了给家里那尊老祖宗寻鼎炉罢了。早些年，自幼读圣贤书长大的秦归羡，也曾趁着年少气盛的年纪私下里偷放过几名身世可怜的女子，秦学鸿知晓此事后并未责罚她，只说若再有下次，就拿姐姐秦唐莞来抵数。从那时起，秦归羡便
　　再不敢忤逆这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老祖宗。
　　但如今不同了，江湖要变天了。
　　秦归羡托起腿脚发软的女子，低声道：“姑娘莫怕，天底下不是只有祁连山庄的人才姓秦。”
　　女子惊魂未定，勉强站起身倚靠在墙壁上，刚要开口便愣在了当场，脸色瞬时煞白如纸，目光惊恐万分的盯着秦归羡身后，犹如白日见鬼一般骇人。
　　“老夫道是何人如此大胆，原是二小姐，不知二小姐何时回来的，怎也不知会一声？”
　　秦归羡缓缓转头，有意无意将那女子挡在身后，盯着那神出鬼没的人瞧了片刻，微笑道：“沈摧浪，你何时也干起了这等龌龊勾当？”
　　立在墙头上的灰头老者挤出一丝苦涩笑容，也不解释，抬手放在嘴边吹响哨声。不消片刻，马蹄声去而复返。
　　“你骗我！你果然与他们是一伙的！”
　　女子猛然推了秦归羡一把，身子死死抵在墙根下，满脸泪水，眼神悲愤而决然。
　　许是未料到女子竟如此刚烈，秦归羡大呼一声“不可”，情急之下伸指探入女子的口中，一阵钻心之痛传来，尝到血腥之气女子却并未松口，反而下口更狠，好似恨不得咬断她的手指才罢休。
　　本是救人，却事与愿违的秦归羡也不还手，任由女子咬的满嘴鲜血。灰头老者见状不妙，这才跃下墙头，一掌刀打昏了女子。
　　被秦归羡唤作沈摧浪的灰头老者只不过是祁连山庄二等门客，死一个不轻不重的鼎炉不打紧，二小姐若当着他的面被这女子咬断了手指，那位长房大公子绝不会轻饶了他。
　　将女子交由赶来的门内弟子，沈摧浪瞥了一眼秦归羡尚在淌血的指尖，面色阴沉道：“二小姐，随我等回庄吧。”
　　秦归羡撕下一片袖口，随意裹了手指，默不作声，转身走出陋巷。早有门内弟子腾出马匹，她翻身上马，余光瞥了一眼被当做麻袋一般丢在马背上的年轻女子，策马前行。
　　人有三六九等，祁连山庄的门客亦有贵贱之分，并非什么样的武夫都能翘着脚做大爷。如沈摧浪这般的三品小宗师放在其他宗门，足以撑起半壁江山，但在高手如云的祁连山庄便只能是个不起眼的二等门客。
　　可就算如此，却也让秦归羡反抗不得。一个三品小宗师她尚且应付的来，倘若再加上这十几名门内弟子，就算一时间逃的了，也逃不远。更何况，她始终是要回庄子的。
　　沈摧浪策马在其身后，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此番不仅带回一个资质尚佳的鼎炉，还寻回了二小姐，也算小功劳一件。当初二小姐私自离家，老庄主不仅大发雷霆处死了二小姐院子里的所有扈从，长房大公子也没能逃过一劫，足足打了五十铁鞭。庄子里的人，整整大半个月没再见到这位长房嫡孙。
　　只是二小姐如今回庄，等着她的是喜是忧无人知晓。庄子里的老祖宗早已不是当年的秦学鸿秦大侠，自打走上了邪道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曾经最喜爱的长房嫡孙，也因膝下无子成了可随意打骂的“下人”，如今反倒是二房三房父凭子贵。若非秦归羡勤勤恳恳多年积攒下的威望，长房这一脉早已墙倒屋塌。
　　来庄子年月久的门客，多少都受了些二小姐的恩惠，沈摧浪亦不例外。眼下他倒不但担忧半路出岔子，反倒更忧心二小姐回
　　庄子后会有意想不到的狂风暴雨。
　　前头的秦归羡并未回头，似随性般问道：“那女子是哪户人家的姑娘？”
　　以往二小姐对这种事素来不过问，但也无甚好隐瞒的，沈摧浪如实道：“回二小姐，就是镇上猎户家的女儿，前些日子随她父亲进山打猎，碰上了二房的归玉小公子，今日便派我等来接人。”
　　秦归羡冷哼一声，“接人？”
　　沈摧浪斟酌片刻，低声道：“还请二小姐莫要插手此事。”
　　秦归羡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放心，我自不会叫你为难。”
　　此后路途平稳，临近城门时，守城校尉只远远瞧见一行人装束问也没问，便径直放了人入城。
　　李长安把秦归羡看做钱袋子不是没有道理，光是坐拥城内十几处最好的府邸便足以证明祁连山庄钟鸣鼎食的家业。普通江湖宗门哪能有如此之大的手笔，坊间曾私下传言，莫说那些小官小吏，就连扶山郡的郡守大人八成也是山庄的门客之一。如若不然，祁连山庄哪来的底气，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
　　所幸祁连山庄的弟子行事自有一套江湖规矩，除却霍霍女子，倒也给当地百姓造福不少，故而民间虽有怨言，但大都把这尊大庙视为靠山。
　　女子在入城时便已醒来，沈摧浪封了她的窍穴，使其发不出声。强掳民女做鼎炉这种有违道义之事在扶山郡虽早已人尽皆知，但总归还是得给朝廷面子，不能太过明目张胆。
　　女子挣扎了一路，待见到那块篆刻有“祁连山庄”四个大字的匾额时，好似认了命，忽然就安静了许多。
　　门房小厮在秦归羡翻身下马的那一刻，已唤了人速速通传庄内大掌管。不等秦归羡走过前堂，大掌管秦恳已疾步前来相迎。
　　这位素来稳重内敛的大掌管在瞧见自家二小姐时，竟有些止不住热泪盈眶，拱手作揖，一拜到底，“恭迎二小姐回庄！”
　　秦归羡上前双手搀扶起她该唤一声叔叔的中年男子，低声道：“庄内一切，可还安好？”
　　秦恳缓缓抬头，眼角微润，重重点头道：“托二小姐的福，庄子上下都好。”
　　秦归羡轻叹一口气，问道：“父亲可在？”
　　人如其名，勤勤恳恳服侍秦家两代人的大掌管恭敬回道：“大公子眼下正在雪停院书房，可否要老奴先遣人通传一声？”
　　秦归羡平淡道：“不必，我这便去见父亲。”
　　身后沈摧浪此时出声道：“二小姐，我等便先行告退。”
　　秦归羡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跟在沈摧浪身后的女子，道：“慢着，我还有些话要问她，你与老祖宗交代一声，人在我这放两日，过后我亲自送去。”
　　沈摧浪迟疑片刻，与秦恳四目交汇了一瞬，垂头道：“遵命。”
　　峰回路转，女子脸上却不见喜色，只怯生生抬眸望了一眼秦归羡。
　　把人交由秦恳，秦归羡独自前往雪停院。
　　因无人通传，门前侍女瞧见风尘仆仆的二小姐，皆是一愣，纷纷下跪相迎。
　　书房内檀香袅袅，华服玉带的男子背对着门外，身形高大却有些单薄，听闻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朝门外望去，而后怔在了原地。
　　快步走入的秦归羡停在男子几步之遥，不忍见男子失神之色，垂下眼眸，作揖一拜。
　　“父亲，女儿回来了。”
　　沉寂良久，男子温和的嗓音如书香弥漫。
　　“回来就好。”


第231章 
　　沸水城逐日恢复往常样貌，战事带来的人心惶惶如山中雾霭，一见日头便烟消云散。此一役说不上胜败，东越折损了一员无人可替的老将，商歌同样损失惨重，不仅东定军的两万多精骑所剩无几，幽州藩军几乎折损过半，就连姜凤吟麾下的飞凤骑也仅存一万人马。
　　如此大动干戈，竟只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朝廷觉着有损颜面，自然把矛头纷纷对准了那位不伤一兵一卒便大出风头的北雍新王。但无论言官们如何费尽口舌，换着花样抹黑李长安，于百姓而言，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闲聊。顶多酒兴上头，大骂两句粗言鄙语过过嘴瘾。
　　若知晓他们口中的“老娘们儿”“女魔头”，此时就坐在隔壁桌听的津津有味，估摸大半都得当场吓尿□□。
　　林白鱼骨子里仍然是千金大小姐的性子，不愿过多抛头露面，一日三餐都在自己屋里用。先前吃过的苦头总算涨了点儿记性，除了每日按礼去给李长安请安，能不见则不见，惹不起还躲不起？
　　只不过通常是四人围桌的局面眼下又添了一人，陆沉之平日里就沉默寡言，用饭时更加安静，几次燕白鹿都险些忽略了她的存在。黑衣老者似乎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没什么兴趣，倒是玉龙瑶从其中嗅出了几分难以言表的意味。
　　那夜李长安并未言明陆沉之的确切身份，但如她这般聪慧的女子，瞎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旁的不说，陆沉之定然与她是一道人，且属于那种天生做死士的好苗子。可惜陆沉之眼下似乎心思不定，能否不遗余力的为李长安所用尚且两说。
　　念及此，玉龙瑶微微侧目，打量了一眼细嚼慢咽颇有大家闺秀仪态的负枪女子。李长安风流年少时江湖上确有不少女子倾慕于她，但这种情爱之事终究强求不来，总不能天下女子的心都付与一人，皮囊再好也没这个道理。若有情自是好的，时日长了，自然日久生情，若无情，那便硬生也得生出几分真情来，否则就算李长安舍不得，这女子也不能留在身边。
　　所幸，玉龙瑶的眼光毒辣，陆沉之几次偷瞧李长安时眼底流露出的情真意切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不善言表的女子她见的多，花栏坞里每年都有那么几个难驯的小野雀，但只要给足了耐性与时日，最后不都成了温顺乖巧的笼中鸟？
　　李长安兴许怕耽误了陆沉之的大好年华，但在玉龙瑶看来，既回来了，便得有所觉悟。李长安的身份今非昔比，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身为死士无非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留下，要么死。
　　若陆沉之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执意离去她也定不阻拦。可惜她是枪仙陆守的女儿，可惜她背负着王霸枪。任由她闯荡江湖，下场也不见得就比留在李长安身边好。
　　隔壁桌仍在大放厥词，甚至把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出来说道，燕白鹿听不下去，不轻不重的搁下碗筷，伸手就去摸腰间的白鹿刀。
　　李长安轻抬眼皮，满不在乎道：“我都不生气，燕小将军何故动怒？”
　　许是怒其不争，骨子里流淌着杀伐血性的女将军按住刀柄，沉声道：“若是调侃几句便罢了，他们颠倒是非诋毁王爷声誉，如何忍得？”
　　李长安轻声笑道：“嘴长在他人脸上，就算人人都黑白不分，那也管不住天下所有人的嘴啊。
　　”
　　话音才落，一旁的陆沉之忽然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盯着那桌撒酒疯的汉子。
　　“陆丫头……”
　　陆沉之缓缓垂眸，低声道：“属下先回房了。”
　　李长安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玉龙瑶唇角微扬低头夹菜，黑衣老者仍是一脸的风轻云淡，只瞥了一眼负枪女子的背影。
　　被这么一搅局，燕白鹿原本就不是非出手教训不可的怒焰顿时散了个大半，随后几人各自回了房。
　　李长安屁股刚坐下，就有一封密报送到了玉龙瑶手中，说是白起领着一千精骑出了城，往南阳道的方向去。
　　李长安立即让燕白鹿知会所有人，明日动身。
　　夜里，李长安将所有人聚到一间房，包括白马营仅剩的九人。这是战事之后赵龙虎等人头一回见到这位北雍女王爷，与先前任何时候都不同，尤其是在亲眼见过那城墙上的七个大字后，敬畏与景仰之心发自肺腑的油然而生。
　　李长安的用意为何，尚轮不着他们这些小兵小将过问，仅是孤身陷阵于两军阵前的超然风姿便足以令他们心神向往。试问前人先辈，何人有这等霸道气魄，至于做出此等壮举的李长安是女子还是男子，已然不重要。
　　九名白马营骑卒望向李长安的眼中皆是熠熠生辉，眼下恐怕无论让他们做什么，只要李长安一声令下，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抛头颅洒热血。
　　李长安面色平静，点名道：“赵龙虎。”
　　赵龙虎上前一步，“卑职在。”
　　“其余白马营的袍泽，葬在何处？”
　　赵龙虎微微一愣，万分恭敬道：“回王爷，依照燕小将军的嘱咐，都葬在城郊三十里外，佩刀与腰牌都带回来了。”
　　李长安黯然点头，“好，把他们都带回家，一个也别落下。衣冠冢就立在李宅后山上，本王要让人人都记住他们，此役他们都是英雄。”
　　提及战死沙场的袍泽，人人面色皆不免露出了几分沉重神情，燕字军重情义，袍泽如亲兄弟。只是赵龙虎万万没想到，这个横空出世的北雍新王竟也把他们这些寂寂无名的小卒当手足，眼眶微红道：“卑职，遵命！”
　　眼下赵龙虎全然不明白李长安所言之意，直到某一日，北蛮南下，他看见了那支不属于王朝任何一个地方的援军，浩浩荡荡朝古阳关而来。那时他才明白，今日北雍王为何称他们为英雄。
　　李长安又唤道：“燕小将军。”
　　燕白鹿不禁站直了身子，微微垂头应道：“末将在。”
　　“明日你领赵龙虎等人护送林小姐先行北上，途中不必耽搁，越快越好。”
　　燕白鹿蓦然抬头，李长安却与她眼神错开，看向一旁的黑衣老者，接着吩咐道：“蒋茂伯，你随燕小将军同行。”
　　私下里从不唤全名的黑衣老者抖了抖双袖，躬身道：“卑职遵命。”
　　燕白鹿虽不知李长安要做什么，但显然接下来的行程不便再带着林白鱼。可若只是为了护那主仆二人的周全，剩余九名白马营与黑衣老者绰绰有余，何必她亲自护送？
　　“王爷。”
　　李长安看也没看她，摆手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齐声告退，鱼贯退出屋子，未免客栈内他人起疑心，皆放轻了脚步，小心谨慎的下了楼。
　　待屋内只剩四人，李长安才缓缓抬眼看向纹丝不动的燕白鹿，不紧不慢道：“燕小将军还有何要说的？”
　　燕白鹿到底脸皮薄些，说不出“为何偏偏丢
　　下我”这种矫情言语，只微微张嘴，似难以启齿一般。
　　李长安却看透了她的心思，也不逗弄她，笑道：“战场上，咱们虽搅了局，但好歹与东定军沆瀣一气，杀的是敌国甲士，砍的是敌国大将。之后若再碰上，你堂堂朝廷一品骁骑将军总不能举刀向同僚，到时候本王可就得坐实了造反的罪名。眼下我尚未就藩，手脚还算自由，燕小将军可不同，有燕字军这枚虎符绑着万事都得小心谨慎才是。”
　　燕白鹿听的有些云遮雾罩，揣测道：“王爷的意思是，接下来免不得与那位白将军为敌？”
　　李长安轻笑道：“为敌谈不上，但磕磕碰碰免不了，所以将军不在，才最为稳妥。”
　　事到如今李长安仍是不肯透露半分，燕白鹿便知其中利害，索性不再追问告退离去。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对于李长安的脾性燕白鹿也算摸的半生不熟，该知晓的绝不遮掩，不愿说的死缠烂打也无用。只是李长安如今身份显贵，若尚未就藩便客死异乡，她这个随行的骁骑将军怎么也说不过去，但转念一想，有玉龙瑶与陆沉之两个一品高手在，整个商歌江湖也没几人能拿李长安如何。
　　回房前，燕白鹿顺带知会了隔壁的林白鱼一声，听闻即将与李长安那个魔头分道扬镳，林大小姐面上虽平静如水，但眸子里透出的喜悦连燕白鹿都瞧的出来，不由心生暗叹，李长安这人做起恶来，当真深入人心，不愧为春秋三大魔头之一。
　　陆沉之始终沉默，立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活像一尊木雕。
　　无需李长安开口，她也知晓，接下来的路途就只剩三人。多了一个人，她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李长安轻描淡写的瞥了她一眼，道：“陆丫头，你若不愿意，也可以跟着燕小将军同去，有瑶儿陪着我就行。”
　　陆沉之微微摇头，略有些生硬道：“属下听命行事。”
　　李长安无奈笑道：“你若不习惯，不必勉强自称属下，反正我听着也不大习惯。”
　　陆沉之睫毛微颤，似欲抬眸，又未抬，仍低着头道：“知道了，我……回屋去了。”
　　李长安轻叹一声，“去吧。”
　　陆沉之尚未迈出，就听玉龙瑶忽然出声拦道：“慢着。”
　　她走到陆沉之身侧，亲昵且自然的挽住陆沉之的胳膊，转头朝李长安媚笑道：“委屈公子，今夜自个儿睡吧，奴婢有好些闺房私话想与陆姑娘聊聊。”
　　李长安微微瞪眼，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而后，她就被玉龙瑶边灌迷魂汤边推出了房门，直到回过神来，仍不敢相信玉龙瑶把她赶出了门外。
　　李长安心有不甘，正欲贴上房门听个究竟，里头就传来玉龙瑶婉转嗓音，“公子，不许偷听。”
　　心有悻悻然的回了隔壁屋，李长安盘腿坐在床榻上屏气凝神，也不知玉龙瑶使了什么法子，反正半点动静都听不到，倒是另一头不时传来林家主仆二人的轻声笑语。
　　一气之下，李长安索性蒙头大睡。
　　这一觉倒是睡的格外安生。
　　隔日一早，燕白鹿等人便已整装待发。
　　候在马车旁的林白鱼，整个人都神采焕发，瞧见李长安从客栈走出来，脸上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朝着李长安盈盈一拜，嗓音都带着几分欢喜。
　　“就此拜别王爷，小女子在北雍，恭候王爷平安归来。”
　　李长安嘴角抽了抽，算是应了，黑着脸翻身上马。


第232章 
　　客栈门前，两队人马背道而驰，各自启程。
　　燕白鹿等人沿江南道北上，走的是最为稳妥的东线。李长安三骑则跟随那一千精兵沿巨灵江中段入幽州，途径南阳道，再接黔中道。这条路被视为王朝版图的西线，民间常称之为蜀道，有句老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指的便是此路。只不过兵法大家所言之难，难于地势崎岖，山高路险，易守难攻。而老百姓觉着难，则难于寇匪横流，朝不保夕。
　　李长安不急于一时，三骑悠然出城，在出城洞时，迎面与一骑擦肩而过。马上端坐的人看身形是个女子，衣着打扮似常年在外行走的老江湖，马鞍下悬有一包行囊与一柄剑，头顶轻纱帽帷，看不清容貌。
　　两厢擦身的一瞬，恰有一阵微风荡漾撩起轻纱一角，李长安余光惊鸿一瞥，猛然扭头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身影。
　　玉龙瑶察觉异样，低声询问：“公子，怎了？”
　　李长安恍然回神，摇头失笑，兀自喃喃：“怎么可能，许是我看花了眼。”
　　女子入了城，牵着马优哉游哉逛了大半座城，最后寻了一家酒楼歇脚。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女子摘下帽帷放在一旁，前来待客的伙计看的两眼发直，脸上堆出的笑比昨个儿阔绰公子赏了他几颗铜板还热切。
　　女子笑容柔和，丝毫不在意伙计冒失的打量，点了几样酒楼的招牌小菜，又要了一坛打叶竹。
　　伙计一脸为难，挠头讪笑道：“姑娘对不住，咱们沸水城哪家酒楼饭庄都不卖打叶竹，您若真想喝，还得往江南道那边走走。”
　　女子也不计较，有些好奇的问：“为何？”
　　伙计巴不得与这女子多闲侃几句，解释道：“小的也是从掌柜那听来的，说是东定军刚驻扎沸水城那会儿，白起大将军来城里喝酒，旁的好酒都不要就要了一坛子打叶竹，一碗下肚好半晌没吭声，最后还是某位副将问了一声将军滋味如何，据说啊，那位玄甲兵圣脸都黑了一半，只说了两个字儿，难喝。”
　　伙计说着压低了嗓音，“打那以后，就没人敢卖这酒了。小的还听人说，白将军与那女魔头私下里有仇，血海深仇！”
　　女子淡然一笑，“再大的仇，与酒何干？可见那位将军并非识酒之人。”
　　伙计跟着陪笑道：“都是些市井传言，姑娘全当听了个乐子。”
　　女子也不为难店家，当即换了一壶南境口碑不错的花雕，又问了伙计此处离号称东越国门的山阳城还有多远。
　　伙计一下就变了脸色，小心翼翼道：“远倒是不远，姑娘骑马也就两日的脚程，不过这才刚打完仗，长野坪那到处都是尸骨，姑娘若是走亲访友，小的劝您不如晚些时日再动身。”
　　女子轻轻点头，“多谢。”
　　女子脸上虽仍带着笑意，但显然不愿再多言，伙计见状只得悻悻离去。
　　端着酒杯，女子微微一笑，轻声喃喃道：“女魔头，好不容易赢了几分
　　天下人心，怎又成了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啊。”
　　酒足饭饱，不过晌午，女子便牵着马出了城。路上偶有巡境骑卒盘查，但见女子轻装简束，无甚可疑之处，都只例行公事询问一番便放行。
　　一路行来，女子未曾刻意催马，时快时缓途中却也不曾停歇，翌日清晨，一人一马到了长野葫芦口，便瞧见了酒楼伙计口中那幅哀鸿遍野的景象。成群黑鸦盘旋于头顶，偶有山间野兽从不远处掠过，这片广袤原野俨然成为了它们的饕餮盛宴。
　　女子安抚着拍了拍马儿的脖颈，继而策马前行。
　　走了几十里，当瞧见那处仿佛鬼斧神工的巨大深渠，女子勒马停望了许久，然后拨转马头兜了个大圈，继续往东。她已经看见，那座摇摇欲坠，但仍旧屹立不倒的破旧城墙。
　　墙根下，女子坐在马上，抬头仰望墙壁上蛇走龙飞的字迹，耳边传来几声争执。
　　“陈书池，你也好意思称书法大家，大家个屁，这明摆着是剑笔，你硬说是腕笔，哪只眼睛瞧见的？瞎子都瞧的出来，这是拿剑刻的，到底懂不懂啊你！”
　　“哼，老夫懒得与你争，你比老夫早来半旬，也没见你临摹出几分神韵来。不是号称金笔不败嘛，有本事把这七个字一模一样的写出来给老夫长长眼。”
　　“好你个老笔杆子，你给我等着瞧，老子这就给你写！来人，笔墨纸砚伺候！”
　　女子瞧着一旁两个半百老头儿如孩童一般争强好胜，不由得笑了笑。
　　两国战前，便有个老头儿与她说，山阳城依旧无人可破，果不其然。
　　此后，究竟谁能打破这个不败传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女子翻身下马，牵马走向城门，经过一番循例盘查，顺利入了城。走出城洞，女子停下脚步，返身询问方才盘查她的小卒：“这位军爷，敢问楚寒山楚先生家住何处？”
　　守城小卒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一眼，提防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自报姓名，“民女姓李，与先生乃是旧识。”
　　守城小卒脸色微变，嗓门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姓李？”
　　女子状若无辜的眨了眨眼，疑惑道：“有何不妥？”
　　守城小卒想着在山阳城内许是无人敢擅闯楚先生的府邸，于是不耐烦的抬手一指，道：“朝前走，岔路口左拐便是。”
　　女子拱手抱拳，“多谢军爷。”
　　守城小卒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暗自嘀咕：“那姓李的女魔头不是早走了？看着也不像……”
　　门房小厮听闻叩门声，不敢怠慢，赶忙开了门，抬头一瞧，竟是一名年轻女子。不由得愣了愣，才出声问道：“姑娘，你找谁？”
　　女子不紧不慢拿出一封信递上，微笑道：“来楚府，自然是求见楚先生，劳烦小哥转交给你家先生。”
　　小厮礼数周到，双手接过，“姑娘稍待。”
　　不多会，门再度打开，小厮比起方才多了几分恭敬，请着女子入了门。随后将女子领到了一处偏厅，小厮微微躬身道：“先生正
　　与几位大人前堂议事，烦请姑娘在此等候。”
　　女子放下随身行囊与佩剑，朝小厮点了点头。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女子抬眼望去，一道身影便入了门来。
　　前堂内几名官员面面相觑，今日议事虽并非要事，但楚先生如此心不在焉的情形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当下皆有些好奇，究竟何人能叫这位素来稳如泰山的人谋坐立不安。
　　其实那封信上只有两个字，礼至。
　　那位范首甲的字迹楚寒山自是认得，前年在寿陵小镇的田埂边，老头儿扭扭捏捏答应要还一份礼。
　　春秋三大魔头之首，范西平的还礼，如何叫楚寒山坐的住？
　　只是当亲眼瞧见这女子时，楚寒山仍是愣在了当场。
　　女子立在当中，身段玲珑，算不得高挑，一张不施粉黛的清丽素容足以让天下大半女子自叹不如。可惜有洛阳这样的绝代佳人珠玉在前，楚寒山实在瞧不出这女子有何过人之处。心下不禁怀疑，那黄土埋到脖颈的老头儿莫不是老糊涂了，不若送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来东越有何用处？
　　女子倒是落落大方，盈盈一拜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楚寒山自知失礼，连忙回礼道：“姑娘谬赞，请坐。”
　　女子也不是客套人，浑身透着一股江湖气，待二人入了坐，请了茶，楚寒山这才斟酌道：“不知姑娘登门造访，所为何事？”
　　女子一愣，轻笑道：“不知道，有个老头儿给了我一封信，让我来见先生，我便来了。”
　　中年儒士大概这辈子都不曾听过这般不着边际的理由，沉吟片刻，又问：“敢问姑娘，从何而来。”
　　女子对答如流：“从幽州来。”
　　“那位……老先生可曾与姑娘交代旁的？”
　　“不曾。”
　　所幸女子良心未泯，又补了一句：“只说来了之后，楚先生自会安排。”
　　饶是天下第一人谋的楚狂人也不禁犯了难，这就好比天上掉下个美媳妇儿，捧着也不是，丢了也舍不得。
　　楚寒山之所以被称为臭棋篓子，源于年轻时与人手谈耐性不足，往往不到百手就忍不住置人于死地。棋品不臭，脾性臭。
　　可眼下竟是拿出了十足的耐性，如开垦田埂一般一点点刨根问底。
　　“楚某尚有疑虑之处，还望姑娘如实作答，若有冒犯，但请姑娘见谅。”
　　女子欣然点头。
　　“姑娘哪里人氏？”
　　“北雍人。”
　　许是没料到，刚开始就撞了彩头，楚寒山如醍醐灌顶，急切准问：“不知姑娘名讳。”
　　女子眼眸忽然一亮，好似一块美玉终于被人发觉，她莞尔一笑，一字一句道：“小女子，李长宁。”
　　“木子李，长安的长，安宁的宁。”
　　楚寒山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没回过神来。
　　再细细端详眼前女子，那眉宇间岂止是熟悉，简直与李长安如出一辙！
　　他指着女子，不可置信道：“你……姑娘当真是李长宁？”
　　女子笑意深长，“如假包换。”


第233章 
　　往年凛冬前夕郡守府便会送来好些官制的果木炭，家大业大的祁连山庄虽瞧不上这点东西，但好歹是郡守大人的一份人情心意。扶山郡能够成为巨灵江一带难得的一片净土，还得多亏这尊大佛平日里照应。
　　今年不知刮了什么风，郡守高庭祖亲自携礼登门造访。祁连山庄自是不敢怠慢，由长房大公子秦修竹出面，摆了一桌酒宴好生款待这位地方父母官。
　　席间二人相谈甚欢，高庭祖为官生涯近二十年，不论是官场机巧还是为人处世皆老道成精，几杯酒的功夫便打开了话匣子。
　　“秦老弟，朝廷虽不满如今的江湖风气，但山庄的侠义风骨咱们扶山郡的百姓可都瞧在眼里。远了不说，就前些年那李……”高庭祖险些脱口而出，赶忙环顾四下一眼，改了口接着道：“北雍王来巨灵江大闹了一场，事后惹来不少江湖人士械斗滋事，若非山庄出手相助，莫说黑水郡不得安生，咱们扶山郡也免不得殃及池鱼。”
　　对坐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满脸恭谦道：“有道是任重而道远，祁连山庄虽是江湖宗门，但既是侠者亦责无旁贷。更何况，我等不过举手之劳，真正安保一方水土仍需要大人这样的人物才可。”
　　高庭祖显然极为受用，哈哈大笑，两撇浓须跟着微微颤抖，端酒又敬了一杯。
　　放下酒杯，高庭祖微笑道：“听闻二小姐已安然回庄，这下秦老弟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可算放下咯。”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几年祁连山庄前后闹出了两大丑事，先是大小姐秦唐莞在巨灵江被女魔头李长安当众掳走，且一走便杳无音讯，害得山庄上下在江湖上可谓颜面尽失，一些刚入庄不久的门客也因此事偷偷私下转投他人门下。紧接着，不过半年光景，二小姐秦归羡莫名离家出走，导致许多刚刚牵上线的新客商借由此事纷纷掉头另寻新欢，庄子不仅搭进去不少银子声誉也跟着每况愈下。
　　身为长房大公子的秦修竹不禁露出一抹苦笑，“借大人吉言。”
　　高庭祖呵呵一笑：“二小姐既回来了，想必老庄主也该出关了吧？”
　　秦修竹神色一僵，眨眼便又面色如初，笑道：“劳大人挂记，家祖闭关已有一载光景，年关之前定然会出关宴请各路武林豪杰，到时大人若得闲，不如来庄子上坐坐。”
　　高庭祖面露苦色，“秦老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见不得官野相通，平日里偶有来往便罢了，明面上总得过的去。若不然，老庄主何至于把大小姐远嫁去江对岸，还不就是为了那点不轻不重的香火情。秦老弟，莫嫌本官参合你的家务事，这闺女嘛，迟早是泼出去的水，二小姐再是精明能干，日后也得为夫家着想。若因此耽误了终身大事，可有你这个做爹爹后悔的时候。”
　　郡守府两位小姐早早就出了阁，一个嫁入商贾大族，一个屈身给了地方守军的小将军，在这点上，高庭祖算是经验老到。
　　秦修竹也不反驳，点头附和道：“大人言之有理。”
　　二人言酒尽欢，入夜不久，高庭祖起身告辞，秦修竹不多挽留，亲自送行。
　　秦归羡立在一处阁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武夫打扮的年轻男子小跑上了阁楼，步
　　履轻盈，悄然来到秦归羡身侧，在秦归羡应允后躬身上前，附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末了，秦归羡低声道：“确定毫无遗漏？”
　　年轻男子垂首道：“是，高大人只提及小姐您与老庄主，旁的皆与庄子无关。”
　　秦归羡轻叹一声，“你下去吧。”
　　年轻男子立在原地踌躇不肯离去，秦归羡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还有何事？”
　　雪白月色下，男子似红了脸，把头垂的更低，支吾道：“小……小姐，小的，小的，小的想助小姐一臂之力！”
　　秦归羡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偏头看着他道：“秦牙，莫非你知晓我要做什么？”
　　自幼跟随二小姐的年轻扈从紧紧咬着牙，猛地单膝下跪道：“不论小姐做什么，小的都誓死相随！”
　　秦归羡面色一沉，嗓音平静道：“你都知道了什么？”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告诉老庄主，请小姐放心！”
　　秦归羡微微一笑，“那好，你即刻跟上高庭祖，他若回府你就在那守着，不论谁人进出都一一告知于我。他若是去与人相见，看清那人容貌后传密信回来。”
　　年轻扈从喜不自胜，抬头望了秦归羡一眼，立即又垂头躬身道：“是！小的遵命！”
　　欲要领命告退，年轻扈从就听头顶传来女子轻柔的嗓音。
　　“慢着，倘若是后者，就莫让他活着回去，与他相见的那人也别留活口。”
　　年轻扈从浑身一个激灵，缓缓抬头，女子笑颜摄人心魄，他呆愣了半晌，再度缓缓垂首毅然道：“是，定不负小姐所望！”
　　秦归羡转身回了阁楼内，门外满地清辉早已空无一人。
　　屋内，一女子身着锦缎绫罗，手挽轻纱，倚在妃子榻上，婀娜身段一览无遗，一双白皙细嫩的赤足悬在半空中，正对着铜镜描眉画唇。秦归羡走到她跟前，女子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来间眼波流转，媚态浑然天成。
　　秦归羡不觉有些好笑道：“那日掳你回庄时还要死要活，如今你倒是挺想的开，我这里的胭脂水粉可还合你心意？”
　　女子嫣然一笑，全然不在意话中讥讽，拍了拍身边道：“二小姐坐着。”
　　秦归羡纹丝不动，“作甚？”
　　女子拉过她的手，力道极轻，秦归羡便半推半就坐在了女子身侧。女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好似情不自禁伸手抚过她的眉眼，轻叹道：“我若生的有二小姐这般好看，红颜薄命也认了。”
　　秦归羡看着那殷红唇瓣一张一合，有些走神。
　　女子执起一只细小雀豪，下笔轻柔，小心翼翼将那唇瓣染红，她轻声道：“祁连山庄为让我死心，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双亲，兄弟。若非二小姐援手，那日我本就该与家人团圆，不过不打紧，眼下也不过是晚了些时日。这些胭脂水粉平日里连多瞧一眼都是奢望，如今用过了，便也觉着不过如此。阿娘说女子会过日子就好，若是生来貌美又没个好家世，注定活不长久。如二小姐这般的，不知让多少女子羡慕。”
　　秦归羡忽然扼住她的手腕，皱眉道：“你用的什么胭脂？”
　　话音刚落，便瞧见女子手腕外侧一道鲜红伤口，秦归羡悚然一惊，“你！”
　　女子咯咯的笑，笑的浑身酥颤不止，“胭脂哪及人血艳，二小姐，你看我美吗？”
　　秦归
　　羡一把甩开她的手，起身猛然后退了两步，一面抹去嘴上的血迹一面骂道：“疯子！”
　　女子忽然不笑了，神色哀怨道：“二小姐不喜欢？”忽然她又笑了，笑的万般娇媚，“那老祖宗可喜欢？”
　　秦归羡不忍再看，转身出了阁楼，身后女子状若癫狂的笑声不绝于耳。
　　许是女子疯癫的传言传到了秦学鸿的耳朵里，私藏女子的小阁楼这几日格外安生，秦归羡便趁着空闲去了城西几处铺子查账，离西城门最近的一家铺子是山庄门下最为老字号的一家酒楼。
　　菜色好，酒水好，什么都好，就是贵。
　　掌柜的是秦归羡一手提拔上来的，样貌朴实憨厚，前些年人还挺精神，近几年愈发圆润双手都快捂不住那呼之欲出的将军肚腩。
　　秦归羡只随手翻看了几本账册，便对掌柜道：“孟掌柜我自是信的过，剩余的账目就不看了，一会儿我要在三楼的天字号雅间接待一位贵客，待人来了我再唤你，先下去吧。”
　　掌柜也不多言，满脸堆笑道：“小的告退，东家请自便。”
　　秦归羡独自上了三楼，进了雅间挑了个临窗的位置，眺目望向西城门。
　　一个时辰前，手底下来人密报，李长安一行三人离扶山郡不足三十里。送消息的人并非祁连山庄豢养的扈从，而是前些时日从沸水城调来的花栏坞的无间。这些人比她提早一旬潜入扶山郡，暗中清理掉了大部分祁连山庄的暗庄，眼下除却秦牙那枚举棋不定的棋子，秦归羡身边可以说彻底一干二净。虽说没了眼线，却也无可用之人。
　　江湖中人到底是比不得那些塞北风沙喂养出来的谍子死士，一个惜命，一个不要命，不论修为高低，尚未动手前者便输了一半。
　　正胡思乱想间，一袭青衫踏入眼帘，瞬时就吸引了城门口诸多目光。
　　秦归羡无奈叹息：“这人怎么走哪儿都不得安生？”
　　掌柜的得了令，撩着下摆一路小跑下了楼，赶忙招呼伙计去街头迎客。
　　伙计是在楼里做了好些年的老伙计，一听有贵客，当下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气神。敢来这家酒楼的贵客没哪个出手不阔绰的，打赏起来也从不含糊。伙计心里头正美着，抬头就瞧见了那位高头大马上的贵客，顿时就钉在了原地。
　　来人那身青雅长衫瞧不出哪里华贵，怀中一柄古剑黯淡无光，还比不上街边铁匠铺子随手一把几两银子的铁剑银亮。模样倒是生的极为不俗，就连身边两位小娘子也是百里挑一的可人儿。加上那一脸和煦春风的笑意，伙计当下便生出几分好感，半点不敢怠慢。
　　伙计快步上前，微微躬身道：“这位客官，我家东家有请。”
　　那人轻挑眉峰，微笑道：“东家？”而后抬头望了一眼，便将马缰随手抛给伙计，“领路。”
　　孟掌柜自诩阅人无数，这般出彩的人物委实头一回见，愣了一瞬才赶忙上前相迎，而后嘱咐伙计备酒菜，自己则亲自领着人往三楼雅间去。
　　上楼期间孟掌柜时不时偷瞥一眼身后的人，尤其是那青衫女子，唇角边虽始终挂着浅淡笑意，却不由得令人望而生畏。
　　将人送至雅间，孟掌柜退得出来，站在楼阶口抹了一把额间细汗，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
　　分明是个女子，气度怎的如此霸道！？


第234章 
　　一壶清酒，几样别致小菜，两人对坐。
　　玉龙瑶倚在门边淡然瞥了一眼窗边的陆沉之，继而收回目光，将心思都放在了门外。
　　来的路上李长安提过几回此行的目的，大半是讲给陆沉之知晓。虽说死士只领命行事，不问缘由，也不必知晓内幕，但显然李长安已将玉龙瑶视为不可或缺的唯一心腹，若非生死关头，定不会让她身陷险境。
　　李长安神情惬意，提过酒壶揭开盖低头轻嗅，眸子里有了几分精神抖擞，她抬手晃了晃，朝怔怔出神的秦归羡道：“二小姐，一杯解千愁？”
　　秦归羡愣了愣，似想起了那年在黑水郡与李长安狭路相逢的往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自觉递了空杯过去，道：“你曾说只要祁连山庄一日不曾没落，便得养你一辈子，如今可算不得我食言。”
　　秦归羡未尊称王爷，仿佛这只是一场故友相逢，李长安本就不在意这些，一面斟酒，一面道：“那倒未必，祁连山庄里藏着的金山银山够养我北雍王府几辈子，二小姐，丑话说在前头，我此番是奔着打家劫舍来的。你也瞧见了，咱们加上你也就四个人，姓白的可是领着一千精骑，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一群久经沙场的精兵良将，祁连山庄号称门客三千，又有几个真正乐意舍命陪君子？”
　　秦归羡捏着酒杯，沉默不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平民百姓也好，将相王侯也罢，乃至江湖中人更是如此。
　　原本秦归羡便对李长安没报多大希望，如今坦言相待倒叫她安心不少。只是细细回想，仍有些背脊发寒。
　　秦唐莞是最早一颗种在祁连山庄这片田埂上的种子，她秦归羡是第二颗，亦是最关键的一颗，牵一发而动全身。庄家长势如何，李长安从不关心，只是时而推波助澜，待到时机成熟她便来了，该收走的一分不落下。
　　太学宫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稷上先生评说春秋三魔头，范西平擅谋，不为人谋，不为君谋只为天下谋，其心比天高，奈何局限于自身，一人之力终归难平天下事。余祭谷骁勇善战，千古名将，却为忠义所累。唯独李长安，文武双全满腹雄才，可惜女子之身，难容大义，否则不失为一代巾帼枭雄。
　　如范西平那般的神仙人物秦归羡无法触及，但如今在她眼里，李长安此人，可恨更可畏。
　　事到如今，李长安也不怕秦归羡跟她翻脸，浅饮了一口，笑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祁连山庄的家底与其充了军饷不如落在我手里，以你我之间的交情，二小姐日后若想东山再起也不是全无可能。”
　　秦归羡缓缓抬眸，似笑非笑：“眼下你都袖手旁观，我还能指望日后？”
　　李长安眨了眨眼，“那是自然，我李长安何时食言过？以往我穷途落魄二小姐都不嫌弃，怎的如今有了身份反倒不信了？究竟是信不过人心，还是信不过朝廷？”
　　秦归羡直言不讳
　　：“二者皆有，老祖宗亲信朝廷，朝廷便派人马来剿灭祁连山庄。我信你又如何，你堂堂北雍王是能挡下那一千精骑还是能保住我宗门根基？”
　　李长安二指时不时轻敲桌面，沉吟片刻后问道：“你父亲秦修竹可曾表态？”
　　早在大战前夕，分道扬镳之后，玉龙瑶等人在沸水城已将祁连山庄上下摸了个六七分透彻，李长安花了半日功夫才看完那份叠厚厚的谍报。其中所述秦学鸿膝下子嗣三房，长子秦延亭天资卓绝深受宠爱，次子三子则平平无奇，自古长幼尊卑，尤其是崇尚武力的江湖宗门，长房一脉自然被秦学鸿寄予厚望。许是前两代人太过得天独厚，老天爷不再眷顾老秦家，长孙秦修竹自幼平平庸庸，文不成武不就，及冠之后便接掌了庄内营生，做起了寂寂无名的“账房先生”，且娶了一名小门小户的女子为妻，诞下一女后那红颜薄命的女子便消香玉陨，雪上加霜的是没过几年秦延亭便死于一场死斗，前无高堂后无香火，一夜之间长房在庄内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如今秦学鸿还给长房几分颜面，不过是看在秦修竹这些年结识了不少达官显贵，与山庄还有些用处，以及秦归羡多年积攒下的劳苦功高罢了。
　　自打秦唐莞叛逃后，秦学鸿还未曾出关，此次祖孙再见，若秦修竹仍旧忍气吞声，那秦归羡的下场多半九死一生。
　　秦归羡抿着唇，低声道：“父亲让我待在别院谁也不见，也不许插足庄内任何事务。前几日他与扶山郡郡守高庭祖吃了一顿酒，想来与老祖宗心思一样。”
　　李长安会心一笑，总算还有几分为人父母的模样。
　　饮下杯中酒，李长安轻笑道：“既如此，你就听你父亲的话，好好待在你的一亩三分地。散尽家财固然可惜，但总好过家破人亡不是。”
　　秦归羡抬眼望向一夜之间仅剩孤身一人的李长安，想问一句“当年，你可甘心”？
　　放下酒杯，李长安起身道：“走吧，领我去见见你父亲。”
　　“好。”
　　话音刚落，秦归羡身形未动，紫衫木的厚重门扉便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大步流星跨入门槛，朗声笑道：“二姐，怎的来喜来楼也不跟我打声招呼，都是自家人还客气个啥。”
　　公子哥猛地脚下一顿，目光停在玉龙瑶身上根本挪不开眼，“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
　　玉龙瑶面沉如水，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半步，刚巧躲开了那只欲勾她下巴的狗爪子。
　　年轻公子哥生的倒是人模狗样，眉眼间与秦归羡有几分相似，李长安的嗓音不轻不重：“这位公子是何人，二房秦归玉，还是三房秦归集？”
　　李长安虽未转身，但秦归羡知晓她问的是自己，轻叹了口气道：“秦归玉。”
　　李长安眯了眯眼，笑道：“模样倒是温润如玉，行径就下流无耻了些。”
　　子孙之中最受老祖宗秦学鸿器重的秦归玉拿眼打量了李长安一番，目光落在胸口处停顿了片刻，继而
　　毫不掩饰的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不客气道：“你又是何人？”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一双好看的丹凤眸子弯成了月牙，朝玉龙瑶招了招手。后者款步姗姗行至李长安跟前，刚抬头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指勾住了下巴。
　　李长安看着美人，却是对秦归玉道：“这是我家女婢，公子若瞧上了眼，不得先问问我？”
　　秦归玉冷笑道：“此乃扶山郡城，本公子看上的姑娘还需过问旁人？”
　　李长安轻轻搂住玉龙瑶的纤细腰肢，勾着嘴角朝怀里的美人道：“看来秦公子真是看上你了，可你若走了，夜里谁给我暖床铺被，一想起你那销魂身姿我还真舍不得。”
　　玉娘子勾人夺魄的本事，她自认天下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只见美人眉目含春，娇羞一笑低头埋在李长安的肩头，那欲拒还休的可人模样看的秦归玉两眼发直。
　　旁人不知晓，秦归羡可清楚的很。这个后来居上的二房堂弟近几年仗着得宠，没少替老祖宗干丧尽天良的事，且得益于老祖宗指点，武学修为早已甩开她十几条街，尤其是看女子的眼光，堪比火眼金金。
　　如玉龙瑶这般的女子，显然是难得一见的仙品鼎炉，若与她双修岂止事半功倍，兴许再过两年秦归玉便能踏入问长生。只是轮不轮得上他，又是另一回事了。但就算捡老祖宗剩下的，想必秦归玉也心甘情愿，这就怪不得他如此失态。
　　秦归玉阴恻一笑，低声道：“那就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门外几名扈从两两相望，同时握紧了腰间佩刀。
　　李长安仍旧泰然处之，手指卷起美人青丝，一面把玩一面道：“不过我这人心善，见不得血腥场面，公子若是真心，在下忍痛割爱也不是不可，就看公子愿意拿什么来换。”
　　闻言，玉龙瑶抬起头，撇了撇嘴，看着李长安满脸我见犹怜般的委屈幽怨。
　　秦归玉喉头滚动，沉声道：“多少价，任由阁下开。”
　　李长安手臂一松，脸上笑意荡漾，缓缓吐出几个字：“你的命，如何？”
　　祁连山庄二房的小公子，什么场面没见识过，丝毫不为所动，阴沉道：“哪来的疯婆娘，今日休想踏出这个门！”
　　李长安低头在玉龙瑶耳边亲昵的蹭了蹭，柔声细语：“头给我留着就行。”
　　玉龙瑶心头一颤，便迟了一步。
　　一杆只露出半截枪身的雪白长/枪骤然刺向秦归玉的胸口，身后几名扈从半刀出鞘，打头的才一只脚跨入门内，就被秦归玉后背一撞，连人带刀摔下了楼。
　　秦归玉一手握住枪/头，不顾满手鲜血淋漓，才看清出枪女子的容貌，还来不及惊喜，眼前便一晃，好似被人高高抛起，而后重重摔在了地上。一双修长美腿撞入眼帘，秦归玉咧嘴一笑，没了生气。
　　陆沉之瞧见这张诡异的脸，眉头一拧，收了枪，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正巧撞在李长安的怀里。
　　一只温暖掌心盖住了她的双眼，耳畔传来李长安柔和的嗓音。
　　“别看，夜里要做噩梦的。”


第235章 
　　秦归羡目瞪口呆，起先听见李长安与那女子耳鬓厮磨，只当主仆之间的玩笑话。何曾想，竟会变成这般场面。
　　孟掌柜听闻楼上动静闻讯赶来，秦归羡即便有心阻拦也拦不住。秦归玉的无首尸身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横在门口，鲜血已淌了一地，格外扎眼。
　　身形圆润发福的孟掌柜到底是个生意人，何曾近距离见过这等场面，当即浑身一抖，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如小娘子一般尖声惊呼：“小……小公子！？”
　　尸身凉了半截的秦归玉自是无法应答，于是孟掌柜只得伸长了脖子朝雅间内张望，在瞧见秦归羡后，颤颤巍巍的唤了一声：“二，二小姐，这，这到底出了何事？”
　　秦归羡强自镇定，缓缓走到门边，欲开口之际，先前那群被陆沉之一枪顶下楼的扈从乌泱泱冲了上来，但在瞧见秦归羡后皆是愣在当场。各自相望一阵，又看了看躺在地板上早已魂归西天的主子，无人再敢造次，目光都不由的落在了这位长房二小姐的身上。
　　秦归羡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道：“此事……”
　　话音未落，门外一扈从上前，指着神情平静的陆沉之道：“二小姐，小的都瞧见了，就是这婆娘动的手。”说着抱拳拱手，朗声道：“请二小姐做主！”
　　身后几名扈从跟着齐声道：“请二小姐为小公子做主！”
　　孟掌柜浑身肥肉又是一颤，眼神飘忽不定，依葫芦画瓢的拱了拱手，不知所措道：“请东，东家做……主？”
　　秦归羡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正欲开口，一直在旁装作事不关己的李长安忽然出声道：“反正早晚都要死，与其迟些被乱刀砍死，不如早些下地府，好歹还能留下个全尸。”
　　此言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扈从们各个义愤填庸，还是刚才那人，又抬手指着李长安道：“二小姐，小的瞧得真真的，此人定是主谋！”
　　李长安挪了几步凑到秦归羡身侧，低声道：“眼下二小姐若给不出个交代，这些人是否即刻便要回庄子去报丧？”
　　秦归羡微微低下头，皱着眉头道：“怎么，你以为此事还能瞒得住？”
　　李长安笑了笑，没作声。
　　玉龙瑶一只纤纤玉指点在唇边，方才就是这只手轻而易举摘下了秦归玉的头颅，她望着李长安，娇媚一笑，朱唇轻启。
　　不如都杀了？
　　秦归羡蓦然一怔，而后轻声叹息，缓缓阖上了双目。
　　李长安点了点头。
　　两道纤细身影几乎同时如鬼魅一般闪出门外，站在外头的几名扈从甚至来不及反应，不是被抹了脖子就是胸口突然凹陷下去当场毙命。
　　不过几个眨眼之间，外头原本站着的人就只剩孟掌柜。
　　秦归羡此时出声道：“慢着，他是我的人。”
　　雪枪枪尾与手刀皆停在孟掌柜的喉咙与胸口半寸的距离上，圆润的中年掌柜喉头滚动，衣衫下摆连着腿脚微微颤抖，抖的脸颊上的肥肉也跟着轻颤。
　　孟掌柜经营喜来楼十几年，从跑堂的一步步做上掌柜，堪比“
　　两朝元老大臣”。几年前二小姐从长房大公子秦修竹手中接掌大权，更是把偌大家业打理的风生水起，祁连山庄的名头亦是声名在外，哪怕那些身份尊崇的江湖豪莽也从不敢在扶山郡的地界儿惹是生非。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眼前这个瞧着年纪轻轻的青衫女魔头究竟什么来头，竟半点不把祁连山庄放在眼里！？
　　许是事出突然，几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就躺了一地成了几句死尸。眼下孟掌柜无心再多想，看着脚下血水蔓延不禁后退了两步，扯着嘴角朝秦归羡拱手道：“东家若放心，余下的便交由小的处理，至于归玉小公子……”
　　李长安微笑道：“活着的时候尊卑有别，死了不都是一抔黄土，统统拉去城郊喂豺狼就是了。”说着，她走上前拎起那颗头颅，朝孟掌柜道：“劳烦掌柜寻个大小合适的食盒，我有用处。”
　　孟掌柜不敢多看一眼，低头抹了一把额间细汗，应承道：“姑娘稍待，小的这就去办。”
　　李长安看着那圆润身影跑起来似一颗绣球一跳一弹，笑的更加开怀。
　　事已至此，虽已无回旋的余地，但秦归羡仍是忍不住问：“方才我若出面，秦归玉亦不敢胡来，你为何要杀他？如今城中到处是祁连山庄的人，就算运出城去也瞒不过今夜，你可知老祖宗在这小子身上耗费了多少金银，眼下杀的倒是痛快，就不怕没命走出扶山郡？”
　　李长安一脸怨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他瞧不起我这儿，还不该死？再说，二小姐若守口如瓶，谁知道人是我杀的？”
　　秦归羡目光随着她的指向落在那敞开的衣襟下，满脸匪夷所思，她自己生的不如意，怎还怨到旁人头上去？秦归玉那完犊子的东西也是倒霉催的，偏偏碰上这么个心思乖僻的女魔头。
　　重新裹好王霸枪的陆沉之侧目撇了一眼李长安，又移向站在她身侧的玉龙瑶，那处风光俏丽丰盈，正所谓文似看山不喜平，女子更是如此。陆沉之低眸往下看了一眼，虽不及玉龙瑶，但比起李长安的看山不成岭看水平如镜总要强上许多。
　　随后不久，先是来了一批精壮汉子有条不紊的清理了满地狼藉，接着孟掌柜就亲自送来了食盒。看着李长安把那颗头颅装进去，孟掌柜脸皮都在发抖。
　　所幸这个女魔头没有久留的意思，跟着二小姐就出了喜来楼。
　　临走前秦归羡与孟掌柜一番交代叮嘱，孟掌柜自是知晓其中轻重关系，万分恭敬的点头应下，待再瞧不见这一行人，他才长出了口气。转念又招来了伙计，一通寻常叮嘱后，便往自个儿家里去。二小姐这些年待他不薄，就算讲不来所谓的江湖义气，也不能丧了良心不是，但给自己留条后路总归没错。
　　秦归羡没想到李长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提着装有二房小公子头颅的食盒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祁连山庄。
　　庄内大掌事秦恳领着几人到了雪停院，便去往书房通传秦修竹。
　　祁连山庄府邸森严，换做旁人可没这份待遇，
　　莫说大掌事亲迎，就连前庭大堂都别想多踏近一步。自然，眼下十之八/九是沾了秦二小姐的光。
　　无需秦归羡招呼，李长安就自个儿在庭院里寻了一个石墩子坐下，身侧依傍有一颗梅花树，枝桠上刚长出嫩芽，李长安仰头赏景好似有些出神。期间玉龙瑶倚在她身旁，两人又耳鬓厮磨了一阵，李长安一直面色平静，并无言语。
　　坐在对面的秦归羡目光时不时往她脚边的食盒上游移，心口时而平静，时而如擂鼓。她不知晓李长安接下来要作甚，若父亲问起，她又该如何回答？秦归玉作恶多端，如今也算咎由自取，可先前她就在当场，眼睁睁看着秦归玉人头落地。依着父亲的脾性，手足之间反目成仇，怕是容忍不得。
　　念及此，秦归羡气不打一出来，恶狠狠的刮了对面的人一眼。
　　这人举止轻佻也就罢了，怎行事也如此轻浮！
　　不巧正被李长安撞见，她朝秦归羡微微一笑，客套道：“二小姐若有要事，就不必作陪，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中有数。”
　　有数你在喜来楼说宰就宰了秦归玉！？
　　秦归羡险些忍不住破口大骂，稳了稳心神道：“你若再胡来，莫怪我不讲情义。”
　　李长安摆摆手，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秦归羡冷哼一声，就在此时院外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小跑而来，一脸焦急，但见有客在便走上前附于秦归羡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
　　只见秦归羡脸色骤变，与李长安赔罪了一声，就跟着丫鬟急匆匆离去。
　　秦归羡一路脚下生风，远远甩开了丫鬟，待到阁楼一把推门而入。庄内大夫已先一步赶到，正在给妃子榻上的年轻女子把脉。瞧见秦归羡进门，大夫起身执礼。
　　秦归羡摆了摆手，面如寒霜：“如何了？”
　　不等大夫应声，她便瞧见女子右手腕上那道刺眼的伤口，足足有一指粗细。
　　“回二小姐，所幸发觉的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人何时能醒过来？”
　　大夫沉吟片刻，道：“两三个时辰即可。”
　　秦归羡显是怒极，冷着脸没出声，一旁的大夫与丫鬟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半晌，她指着榻上昏沉不醒的女子，朝丫鬟道：“下回她若还要寻死，你们谁都不许拦着！”
　　言罢，秦归羡拂袖而去。
　　头一回见二小姐发这么大的火气，大夫与丫鬟对望一眼，皆是面面相觑。
　　这厢秦归羡前脚刚走，秦修竹后脚就来了。
　　满身贵气的中年男子正要与李长安客套寒暄几句，后者却长驱直入道：“秦先生虽不在士林，士林却知秦先生，奈何龙困于浅滩而不得志。”
　　秦修竹微微一愣，朝跟在身后的秦恳摆了摆手，待屏退院中仆役，他才道：“听闻北雍如今广开寒门，大庇天下寒士，秦修竹若有机会，定要去瞧一瞧。”
　　李长安将食盒摆在他面前，笑道：“机会就在眼前，秦先生可敢一试？”
　　秦修竹打开食盒，愣在当场，而后竟是仰天大笑。
　　院外，折返而回的秦归羡听闻笑声，停下了脚步。


第236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尤其是坐拥数百年基业的祁连山庄。
　　当年李长安游历江湖时，秦学鸿只是众多年轻俊彦中的一个，祁连山庄也不过是偌大江湖中的沧海一粟。但林子大了，飞禽走兽随之涌入，鱼龙混杂之下心性往往再难坚定，随波逐流已成常态。
　　好比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碌碌无为的中年男子，年轻时也曾鲜衣怒马少年凌云，奈何岁月不饶人，意气也迟暮。
　　秦修竹盖上食盒，放在自己脚边，算是收下了这份“薄礼”。
　　李长安笑吟吟道：“秦先声若有何打算，不妨趁此详尽交代，到时候我也好里外策应。虽明面上不能与朝廷撕破脸皮，但私下里看在二小姐的份上，我定当竭尽所能。”
　　秦修竹淡然一笑，儒雅随和，气态与某人颇有几分相像，不急不缓道：“在下原本有一下下策，最好的结果便是保全羡儿，王爷此时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此计已可有可无，也用不着与王爷为难了。”
　　这桩买卖，身为上家的李长安尚未开口出价，对方便急不可待的把所有家底双手奉上，换谁都得心存疑虑。饶是知晓秦家那点破布篓子的腌臜事儿，李长安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李长安微微眯眼，试探问道：“秦修竹，你背叛山庄，仅是为了替你发妻报仇？”
　　中年男子神情微愣，许是想起了结发之妻，眉眼愈发柔和，平静道：“王爷倒是知道的不少，在下暗地里找寻了多年几经周转才有了一丝眉目，如今证据确凿，在下理当为发妻伸冤。当年我没能护好她，是我无用。”秦修竹轻声叹息，“什么叫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百无一用才是书生啊。”
　　言罢，他举目望去，秦归羡满脸震惊的站在十步开外，显是听见了二人之间的言谈。
　　秦修竹倒也不遮掩，微笑道：“王爷，幽州离北雍相隔千万里，在下也明白祁连山庄于王爷而言实则为鸡肋，庄子里这些金银珠宝王爷若瞧的上眼，拿去便是。秦修竹只恳求王爷一事，无论王爷答不答应，秦修竹也只当王爷应允了。若王爷愿收拢山庄势力北迁，秦修竹感激涕零。”
　　李长安当下有些哭笑不得，“你这般强买强卖，是咬定了我不会弃之不理？”
　　秦修竹缓缓摇头。
　　此时秦归羡疾步上前，大声质问道：“父亲！她是朝廷的人，您怎可将山庄托付于她？！”
　　这些年被沦为山庄笑柄的中年男子仍是神色平静，抬了抬手，朝李长安道：“王爷礼重情更重，在下当年虽弃笔从商，好歹也寒窗苦读十年，不敢说圣人教诲，但这点道理尚且明白，唯有将小女交给王爷，在下死也瞑目。”
　　数百年的祖业说让就让，若信了，不是李长安疯了，就是秦修竹疯了。秦归玉的脑袋是块敲门砖不假，秦修竹对山庄心怀怨恨也不假，但仅是如此，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中年男子便不顾一切离经叛道，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被看穿心思的李长安也懒得遮掩，坦言道：“眼下无非就是两条路，要么掏空家底收买朝廷，要么拼光家底
　　背水一战，向死而生。当然，就算让你们祁连山庄侥幸杀出一条活路，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秦先生打算走哪条路？”
　　秦修竹淡然笑道：“王爷仍是不信在下？”
　　李长安险些忍不住翻白眼，好笑道：“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秦修竹沉吟片刻，兀自点头道：“事已至此，也不瞒王爷，祁连山庄乃是楚先生早些年布下的一颗棋子，秦修竹亦是先生名下弟子。前些年先生途径幽州，与在下见过一面，当时先生便言明，若王爷插手此事，在下便可放手一搏。这些年其实老祖宗一直对长房有怨气，故而将唐菀远嫁江东，仅是为了报复我，如今羡儿回来，老祖宗定不会手下留情，小女若有半点闪失，九泉之下我如何有颜面再见她。”
　　言及此，中年男子神色动容，长身而起，俯首作揖，不卑不亢道：“秦修竹不惧一死，只求小女平安！”
　　不知何时，秦归羡已是满脸泪水，她呆愣望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父亲，嘴唇颤抖，哽咽无声。
　　天空中一只雪白鹰隼朝此处俯冲而来，轻盈落在玉龙瑶的胳膊上，摘下竹筒中的密报，玉龙瑶扫了一眼，俯身凑近李长安身侧道：“公子，他们要进城了。”
　　秦修竹脸色微变，低声问道：“可是朝廷的兵马？”
　　李长安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你想借北雍扶持二小姐也不是不行，可总得拿出点诚意，秦学鸿一心想讨好朝廷，眼下就算倾家荡产想必他也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有郡守高庭祖在背后给他正大光明的撑腰，祁连山庄东山再起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而且楚寒山在幽州布下的棋子并非祁连山庄，只是你秦修竹而已，与整个商歌朝廷为敌，楚寒山没那么蠢。”
　　中年书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平静如水。
　　李长安笑了笑，半讥讽半挪榆道：“我听说秦学鸿那老不死的家伙离证道只差一步之遥，你胜的过他？”
　　秦修竹笑的风轻云淡，隐隐透着一股桀骜，“祁连山庄在我手上二十多年，王爷以为仅凭老祖宗的威望便能壮大至此？那座藏书三万余册的登鼎楼，哪一本武学秘籍不是在下费尽心思得来的？若非家底殷实，光是养活这上千门客寻常江湖宗门早已独木难支，可这银子哪一颗铜板不是在下苦心经营所得？秦修竹不是什么圣人，也学不来一笑泯恩仇的英雄气概，权势既在手，总得为自身留一条后路。”说到此处，他悄然收敛起了那一丝得意，轻叹道：“少年时，曾在书中读到过一句话，吾志胜凌云，欲上九天。”
　　李长安微微皱眉，半晌没有言语。
　　秦归羡更是一脸不可置信，她方才听到了什么，这个被山庄视为耻辱，文不成武不就的父亲竟大放厥词要单枪匹马去挑衅那位入归真境十几载的老祖宗？
　　良久，李长安问道：“除了秦学鸿，山庄内还有几人拿的出手？”
　　秦修竹平淡道：“我弟弟秦修远，不过既然王爷已披荆斩棘开了路，那秦修竹就为王爷斩草除根。”
　　李长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无
　　毒不丈夫，这男子当真心狠手辣的很啊！竟是要亲手灭了自己满门！？
　　可中年男子却好似置身事外一般，淡笑道：“向死而生，王爷此言，深得我心。”
　　李长安笑容古怪，“那请先生先去宰了秦修远？”
　　中年男子缓缓抬手，浩瀚气机随着他手中的动作徐徐溢出，如江海潮水，一波更比一波汹涌澎湃！书生脚下凭空生风，衣摆双袖飘摇鼓荡，他手掌一翻，红木质地的食盒应声爆裂，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兀自飞入手中。
　　此时，秦修竹缓缓开口道：“王爷可知，三百年前李家圣人有一言。”
　　他转身踏出一步，身形瞬息消失在原地，徒留下一言遥遥传来。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中年男子身形一闪而逝，提着人头，杀人去了。
　　李长安望着书生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最震惊的莫过于身为女儿的秦归羡，父亲何时成了武道高手？她怎么半点不知晓，若有这般本事，又为何忍气吞声至今？
　　李长安轻叹一声，无奈笑道：“三百年前李家圣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官子，算起来他大概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此人天资卓越，无人可比，却整日只会伏案读书，可谁知仅是读书便让他读出了个儒圣，三百年来儒家也只出了这么一位圣人。凭你父亲的资质若潜心修道，本有望蛟龙过天门，只可惜，如今昙花一现，与秦学鸿走了同样的路。”
　　听闻此言，秦归羡赶忙抹了一把脸，追问道：“此话何意？”
　　李长安抬头瞥了她一眼，轻声道：“意思就是你父亲孤注一掷，强行入圣，有违天道，顶多一个时辰这场打斗便可见分晓，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秦归羡顿时面如霜雪，愣在了原地。
　　李长安起身招呼了一声离着较远的陆沉之，对她道：“二小姐可要一同去瞧瞧，这等高手之间的生死战可不多见。”
　　秦归羡紧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冲着李长安怒骂道：“姓李的，你还是不是人！”
　　李长安没敢还嘴，带着玉龙瑶陆沉之二人溜之大吉。
　　这一日的扶山郡注定大祸临头，无人可避。
　　最先觉察矛头的是城头的守城小卒，远远瞧见那一片黑压压的骑马甲士，小卒慌的险些将手中的矛杆甩出去，慌慌张张跑去禀报了校尉。前一刻便接到消息的校尉不敢怠慢，理了理身上甲胄，领着护城营几十名大小士卒笔直站在城门前恭迎那位刚打了胜仗且斩下余祭谷项上人头的年轻将军。
　　足足一千精骑整齐划一的在面前停下，气势不可谓不骇人，扶山郡这些守城士卒不曾上过战场，更不曾见过这般训练有素的骑军，当下各个瞪大了眼睛，既惶恐又羡慕。
　　校尉强自镇定，走上前朝为首一骑拱手抱拳道：“卑职贺承平参见白将军！”
　　不着甲胄的男子抬头望向前方，问道：“城内百姓可驱散干净了？”
　　校尉垂首道：“回禀将军，依照将军吩咐，一炷香前均已撤离城内。”
　　马上将军面无表情，抬起那杆墨枪朝城内一指。
　　“走，去祁连山庄府邸。”


第237章 
　　自古长幼尊卑有序，比起与主宅一墙之隔的长房，二房三房的宅邸则更为偏远。
　　中年男子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骚乱，搁在平日里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大事。长房与二房三房兄弟不和睦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年少时长者为尊两个弟弟尚且还算收敛，自打老三秦修祁死后，独得老祖宗器重的老二秦修远便从未把这个“账房先生”的长兄放在眼里过。不仅如此，当秦唐莞并非长房亲生的消息在庄内传开后，秦归玉私下里甚至动了歪心思，若非老祖宗开了尊口要将这小妮子远嫁江东郡守，二房这父子二人指不定就做了那共尝一女的连襟兄弟。
　　庭院中秋意簌簌，正是赏景的好时候，中年男子负手走在屋脊上，脸上笑意如沐春风。他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一弹，仿佛面前有座高塔，而这一弹指则恰巧弹在梁柱上。
　　年轻人跌坐在正堂角落里，他是二房公子秦修远的贴身扈从，一刻前他的主子还满脸挂着讥笑，坐在面朝正门的那张紫檀木高椅上，他则站在主子身旁与主子沆瀣一气，毕竟整个庄子没人瞧得起这个“不学无术”的长房大公子。只是当他从身后提出归玉小公子的头颅时，身为顶尖高手的秦修远顿时乱了气息。
　　主仆二人此时此刻才明白，那句“我来杀你”并非玩笑话。
　　秦修远当即暴怒，狠厉道：“艹你/娘/的王八蛋，还我儿子命来！”
　　贴身扈从赶忙退后了十几步，秦修远虽自幼被老祖宗评为资质尚佳，但在无数臻稀秘籍以及丹鼎的辅佐下如今好歹也是一品高手，这般盛怒下气机狂泻，寻常武夫自是难以承受。
　　但令他不解的是，眨眼之间只瞧见两人身形错身而过，那中年男子似是并未出手，他家主子怎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在那健硕身躯倒地之前，中年男子伸手拽住了秦修远的玉冠，接着那颗原本与脖颈严丝合缝的头颅就轻易被摘了下来。
　　秦修远重重倒地的瞬间，两旁桌椅顿时分崩离析，没有一个幸存。同时屋内四个脊柱上留下一道深入三寸的裂口，整个屋顶都跟着为之一震，仿佛随时大厦将倾。
　　中年男子立在中央，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瞥，缩在角落里三条腿发抖的贴身扈从屁股底下就溢出一股黄汤。
　　一声刺耳的尖叫由门外传来，险些掀了贴身扈从的天灵盖，吓的他裆里又是一热。
　　妇人面色骇人至极，连同她身侧的婢女一同跌坐在地，只见那个平日里温和可亲，她该喊一声大哥的男子左手提着她儿子的脑袋，右手拎着她夫君的头颅，脚下踏着血水，宛如人间修罗。
　　男子缓缓走出门，走到中年妇人跟前，将父子两颗头颅并在一起，温声问道：“弟妹，你想一家人团聚，还是再晚几年？”
　　中年妇人捂着嘴失声痛哭，勉强从指缝中挤出几个字，“大哥，我……想活。”
　　男子阖下眼帘，微微点头，轻声道：“好。”
　　中年妇人不可置信，再抬头望去，男子单薄的背影早已走远，只剩一地鲜明的血迹告诉她这并非一场噩梦。
　　儿子死了，丈夫死了，祁连山庄的天，要塌了。
　　穿过庭院，走过绵长廊道，两旁花草枝桠彤黄交错，景致清幽怡人。男子脚下格外轻快，只是手中之物难免有些大煞风景。临
　　近三房别院时，几名仆役远远瞧见当即加快了逃跑的脚步。
　　男子嘴角微扬，庄子里到底还是有几个赤胆忠心之人，否则他在二房大开杀戒时，这些仆役早该有多远逃多远，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还有心来三房通风报信？
　　刚踏入院门，便有一人与男子撞了个满怀，男子纹丝不动，停下了脚步。那人摔得四仰八叉，抬头目光就撞上了那对父子的头颅，吓得当场失声尖叫。
　　认清了摔在地上的丫鬟是何人，男子的目光没过多停留，缓缓抬起，望向本该迎面走来，却因那声惊惧的喊叫而止步的母子二人。
　　三房公子秦修祁习武资质远胜两位兄长，从名字便可看出老祖宗对其喜爱至极，可惜年轻时过于贪恋美色，猝死于青楼某位花魁的肚皮上，据说抬回来的时候人躺着，那物什还雄风傲立，指天不倒。这桩本该沦为笑话的家丑在祁连山庄却被人津津乐道，都夸祁公子英雄气概虽死犹荣，反倒是恪守礼教，为人谦和的秦修竹遭人鄙夷，私下里更是被山庄上下称为腐儒公子。
　　可如今，便是这位十几年来无人高看一眼的“迂腐男子”，亲手摘下了一品高手的项上人头。
　　男子神色平淡，看着抖如筛糠的母子二人笑道：“修祁生前只留下归集这么一个子嗣，做为兄长我本该待他如子，可你们也瞧见了，归玉已下了黄泉。我知晓你兄弟二人素来情同手足，为了归玉也为了羡儿，大伯就做一回恶人，不留你了。”
　　年纪看上去比秦归玉小几岁，尚未及冠的少年兀然生出一股怒气，甩开母亲的手，指着男子怒骂道：“腐儒无为，朽木难雕，秦修竹你不得好死！”
　　男子看向这个从未尊称他一声叔伯的意气少年，满目哀伤，神色却仍是平静如水，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秦归集一脸错愕，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母亲。
　　男子踏出一步，与他擦肩而过，抬手摘走了他的头颅。
　　身后是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男子背脊笔挺，步伐坚毅，走向主宅最为盛名的切玉坪，曾有无数江湖高手在那里一战成名。今日，他便要在那里迎接此生最后一战。日后有没有人记得秦修竹不重要，祁连山庄能否延续百年大计也不重要，唯以这双手将秦家门户清理干净，他才有颜面含笑九泉！
　　离开雪停院，李长安三人漫无目的的闲逛，二房三房宅邸离此处太远，饶是玉龙瑶也仅是察觉到一丝杀气，转瞬便消失无踪。置身于鸟语花香的雅致小院中，李长安兴致极高，一路走走停停，观景赏花甚是悠哉。纵然相隔不远有人杀的昏天暗地，她也丝毫不在意，旁人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直到高墙外的沉闷马蹄声打破了院内的一方宁静，李长安这才转头寻声望去，“吹拉弹唱的都登台了，那位角儿怎的还不来？难不成非要秦修竹把庄子上下都屠干净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虹由天边长掠而来，以雷霆之势急坠向主宅正中央。一股强悍气机接踵而至，震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海涟漪。
　　李长安笑着指了指屋顶，朝身后二人道：“走，挑个好位置观战去。”
　　陆沉之面无表情，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恰巧被李长安撞见，往她身侧凑了凑，不怀
　　好意的问道：“怎么，不想见到他？”
　　陆沉之平静道：“王爷莫要多想，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他始终都是我师兄。”
　　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李长安撇了撇嘴，提气上了屋顶。
　　眼前景致豁然开阔，三人这才发觉，庄内门客大都与她们不谋而合，纷纷走捷径朝白虹落下的方向奔去。
　　李长安挑了一处较远的三层小阁楼落脚，视野虽高却看不真切，加上又是生面孔，故而无人来打扰。
　　切玉坪虽占了个坪字，但只是一个足以容纳几百人的演武场，台基却是由货真价实的玉石堆砌而成，台下围有一圈兵器架，十八般武器满目琳琅，光剑便有长短粗细不一上百柄。
　　李长安忍不住酸了一句：“真他娘的有钱。”
　　玉龙瑶笑着没出声。
　　环胸抱枪的陆沉之小声接话道：“过了今日，等王爷把这座庄子洗劫一空，往后别人也会这么说王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方才还拿姓白的挤兑她，这才一转眼的功夫，陆丫头就开窍了？
　　李长安笑眯眯的盯着她瞧，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倒是把陆沉之瞧了个大红脸，窘迫的别过了脸。
　　一阵喧闹哗然，扯回了三人的目光。
　　李长安收敛起心思，细细打量站在中年男子三丈开外的高大老人。与其说此人老态，不如说仅是年纪稍大罢了。若非知晓秦学鸿真实年纪，只看外貌实在不像一个百岁老人。不仅满头青丝，身形挺拔，容貌亦不见风霜，与中年男子站在一处，二人不似祖孙，更似兄弟。
　　李长安轻笑道：“这老家伙虽走了歪道，实力却不容置疑，竟有返璞归真的兆头了。若再给他五年，指不定真能被他歪打正着。”
　　切玉坪上，高大老人似乎有所察觉，转头朝李长安这边望了过来，老人唇齿轻阖，却声如洪钟，清楚传至在场所有人耳中。
　　“不知北雍王亲临，老夫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望王爷多多担待。待老夫收拾了这个不孝子孙，再亲自给王爷赔罪！”
　　李长安一笑置之。
　　中年男子宛如一株苍松，巍然不动，只将手上三颗头颅一齐丢到老人脚边。
　　下一刻，几百声凉气同时倒吸。
　　与此同时，老人满头青丝转瞬雪白，如狂魔乱舞，大袖剧烈鼓荡，“逆子！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屋顶上有人口吐鲜血，一头栽到下去。围观众人这才醒悟，纷纷后撤出十几丈远。
　　不知何时，切玉坪下有一人一马一枪孤身而立。
　　墨枪枪尖抵在秦归羡的喉咙，端坐在马上男子面如冠玉，神情肃容，平静道：“秦修竹，束手就擒，我便不杀她，否则外头一千骑便踏平这祁连山庄。”
　　就在此时，一杆雪枪悍然出世，一招挑开男子枪尖，将秦归羡拉到了身后。
　　男子不看陆沉之，而是转头望向阁楼顶上的青衫。
　　李长安嗓音不轻不重，却与老人先前一般，清晰传至所有人耳中，“我看今日谁敢动她。”
　　切玉坪中，老人双目猩红，怒极道：“逆子，你因何缘由竟如此执迷不悟！”
　　中年男子仍旧神色平淡，朝李长安俯首作揖，起身后他望向老人，微微一笑，衣袖翩翩，卓尔不群。
　　“我为了我的女儿求一条生路，何须理由？”
　　男子满头青丝生华发。
　　女儿两眼泪婆娑。
　　秦修竹缓缓踏出一步。
　　“我登昆仑。”


第238章 
　　庄内门客虽鱼龙混杂，但在当今号称“百年茂林”的江湖下仍有许多实力不俗的武夫脱颖而出。有“百家刀”之称的于新梁便是其中之一，虽是祁连山庄一等门客，但平日里所行之事与沈摧浪相差无几。若有其他门客摆不平的事，这些被山庄好吃好喝供着的一等门客就得出头卖力。既是彰显山庄实力，亦是对老庄主表忠心。
　　祁连山庄对门客待遇优厚，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坐享清福，但凡真正有实力跻身一等门客的人物皆不是凡夫俗子。比起年过半百仍在小宗师徘徊的沈摧浪，才到不惑之年便踏入一品门槛的于新梁显然天资不俗。庄内人都知晓，这二人在入庄之前便是旧识，沈摧浪还是借由于新梁的引荐才有资格入了祁连山庄的法眼。
　　入庄之后，二人得益于山庄庞大的武学库，以及上等的丹鼎辅佐，几年之内修为便突飞猛进。尤其是于新梁，容纳多家刀法于一身，自行悟出了一套博采众长的刀法，而后便有了“百家刀”一说。资质稍逊些的沈摧浪则一直不温不火，眼看着年纪渐长，岁月不饶人，原本情谊坚深的二人便在此刻有了嫌隙。沈摧浪许是病急乱投医，一声不吭转头就投了二房公子秦修远的门下。谁都知晓，二房深得老庄主亲传，在阴阳双修秘术上颇有成就。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沈摧浪的心思昭然若揭。
　　于新梁入庄以来一直与长房走得近，也瞧不惯那些腌臜之事。二房虽得老庄主欢心，但在待人处世上秦修远的性子实在不合适，加上庄内大小事务繁琐，秦修远索性不争不抢，统统交由性子温吞的大哥去打理。常年下来，门客便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两股派系，性子温和文武双修的门客大都更亲近长房，那些本就在江湖上没什么好名声的则跟着二房继续胡作非为。
　　当那只永远只会捧书握笔的手抛出三颗人头时，于新梁下意识望了一眼另一侧屋顶上的沈摧浪。
　　沈摧浪面色阴沉，却不似惊慌，反倒有一丝解脱。
　　于新梁收回目光，轻叹一声，只感欣慰。继而举目望向切玉坪中央的男子，他与秦修竹谈不上交情深浅，甚至私下里嘲笑他投错了胎，若生在书香门第，秦修竹定有望光耀门楣。但当男子捧书执笔，侃侃而谈时，于新梁也曾心生钦佩。更加惋惜，此人生不逢世。
　　如今，面对祁连山庄的老祖宗，男子竟面不改色，气势雄伟。
　　好似一把神兵利器，隐忍一世，终于在此刻峥嵘毕现！
　　万物尚有灵，人若无义，不死何为？
　　切玉坪上。
　　一老一少，皆是满头霜白。
　　秦学鸿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愤怒，一连道了三个好字，怒极反笑道：“好一个大归真境，秦修竹，老祖宗问你，杀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用了几分气力？”
　　男子负手而立，淡然道：“他初入长生，便以长生杀他，自是竭尽全力。”
　　秦学鸿眯了眯眼，又问：“用了几招？”
　　男
　　子平淡吐出两个字：“一招。”
　　人影攒动的屋顶上不时传出窃窃私语，切玉坪上秦学鸿猖狂大笑，满头银丝张牙舞爪，末了，他接着问道：“你杀秦归玉老夫尚能为你找出几个理由，但秦归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你为何也要杀他？”
　　男子竟是笑了笑，心平气和道：“旁人不知晓，老祖宗还不知晓？当年我妻被人毒杀，父亲却不许我深究，还不是因为秦修祁被老祖宗一眼相中。仗着有您这位参天大树撑腰，便连嫂子也不放过，如此心术不正我怎敢留他子嗣在世上平添祸害？”
　　秦学鸿冷哼一声：“当初也算老夫看走了眼，让你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子蒙混了过去，你倒也真能忍得，如今要老夫亲手杀你，着实有些可惜。”
　　男子没有接话，神情宁静。
　　老人望了一眼台下哭成泪人的曾孙女，嗓音缓和了些许：“这些年对你小子老夫却是不曾上心，但这个丫头老夫自问不曾亏待，身为女子不仅让她做了归字一辈的嫡长孙，庄内事务也让她随意涉足。私自放走那对狗男女，坏了山庄百年大计，老夫也未重罚她，秦修竹，你还有什么不满？”
　　老人说着迈出一步，嗓音加重，“非得让老夫亲手断了自家的子孙香火不可！？”
　　磅礴气机如出笼猛虎扑向身形单薄的男子，但男子仅是轻微晃了晃，犹如一颗迎风摇曳的花草。
　　祁连山庄修字辈本就只剩两人，秦修远已是个死人，而秦修竹今日难逃一死。
　　男子一手虚空托起，平静道：“一步错步步错，老祖宗早已无回头路，做晚辈的唯有匡乱反正罢了。”
　　男子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双手好似托起了什么物件，他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家丑不可外扬，可祁连山庄哪里都算不得干净，今日就让晚辈这个不肖子孙替先祖清洗门户。”
　　老人嗤声讥笑：“秦修竹，你是不是被哪个小娘们踢坏了脑袋？杀了一个半吊子的秦修远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寂寂无名二十多载的中年男子不为所动，双手拖至胸前，嗓音出奇的平静：“请老祖宗，上路。”
　　刹那间，切玉坪两侧凭空出现两道连接天地的狂风龙卷。随着男子双掌缓缓合十，两道狂风龙卷以迅雷之势撞向正当中央的秦学鸿。
　　天边异象横生，乌云聚拢隐隐有雷鸣翻涌。
　　李长安朝台基下的陆秦二人招了招手，陆沉之不敢耽搁，揽过秦归羡的腰，飞身往小阁楼顶掠起。
　　二人才将将落脚，那边高大威猛远胜常人的老人双手如钩，伸手探入龙卷之内，朝两侧一撕一扯，便轻易撕碎那道擎天巨龙，大踏步朝男子冲去，口中朗道：“这点龙吸水就想杀老夫，可笑至极！”
　　秦学鸿一手朝身后虚空一抓，方才气机撞向男子时被窃取了大半，所谓归真境便是可与天地共鸣，气机泄出体外时自然而然融入于天地之间，男子虽投机取巧却也是归真境才使得出的手段。既然你秦修竹不义在先，就莫怪老夫为
　　后不仁。
　　两道尚未消散的龙卷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拢，径直撞向秦学鸿的掌心，犹如滚雪球一般愈积愈盛。在二人之间仅隔三步之遥时，秦学鸿整个右手都被疯狂旋转的气机所包裹，光芒大盛，他一步跃起，丝毫不曾犹豫，朝着男子面门一拳砸下。同时左手蓄势待发，朝着男子胸口缓慢推进。
　　男子不急不缓，一步踏前，后腿微微屈膝，几乎同时探出一手，在与秦学鸿左手相交时手腕猛然发力，卸去其前推的势头，而后手掌一翻，托起秦学鸿右手手肘，前脚巍然不动，后脚划出一道半弧，侧身避开那锋芒一拳，手中再度发力，一拖一送就将秦学鸿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
　　似乎整个山庄都在颤抖。
　　白玉碎石飞溅而出，秦学鸿半只手臂都砸入了地面。
　　老人好似意犹未尽，大笑一声，返身再度欺上，一拳接一拳不停砸下，男子步伐轻盈，一掠再掠，身形飘逸犹如水上踏浪。
　　围观众人只觉脚下震荡不断，真金白银堆砌的切玉坪上尘土飞扬，相继出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洞。看的人心惊，更肉疼。
　　与男子以命换取的境界不同，秦学鸿可是多年脚踏实地，一个脚印一个坑走上来的归真境，且出现了返璞归真的先兆，那便意味着很有可能已一只脚迈入了天道门槛。旁门左道虽不可取，但秦学鸿以自身证道，便是最好的证明。
　　世上道路千万条，观潮阁的韩高之既能成就陆地神仙，我秦学鸿又有何不可！
　　老人大声道：“小子，别光说漂亮话，拿出点真本事来给老夫瞧瞧！”
　　就在此时，男子骤然停住身形，躬身撞入老人怀中，脚尖一拧背对着老人，双手齐齐握住老人止不住势头的拳头，肩膀顶在老人的胸口，奋力朝下一摔！
　　众人目瞪口呆，那中年男子做了什么？在两个顶尖一品高手的捉对厮杀中，竟然使出了一招普通至极的过肩摔！？
　　归真归真，便是归于本真，到了这曾境界的高手，出招往往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开大合，甚至不如刚登堂入室的雏鸟招式来的华丽好看。去繁化简才是归真境所追求的极致，例如李长安的一剑清风。一剑，便只是一剑。
　　秦学鸿宏伟的身形在半空中扭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一掌拍在地面，身形往后倒掠出几丈的距离，双脚稳稳落地。
　　男子自然不以为一个孩童都做得来的过肩摔便能伤着这位修为高深的老祖宗。他撩起儒衫下摆别入腰带中，低声道：“老祖宗不是想见识见识陆地神仙吗，晚辈不才，今日便让老祖宗如愿以偿。”
　　秦学鸿看着这个自幼便被视为废物的白头男子，愣了片刻，放声大笑。
　　天边乌云由远及近，紫雷滚滚。
　　男子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了两声，指尖缝隙渗出鲜红血迹。
　　老人笑声更加猖獗，“陆地神仙！？半道被天雷劈死的神仙也算神仙？”
　　男子没有吭声，抹了一把嘴角，坦然一笑。
　　“我上九天，不见仙。”


第239章 
　　黑云压顶，天威之怒，方才还艳阳高照的景象眨眼间便犹如昼夜交替，好似有人用布遮住了扶山郡的上空。
　　云层之中有紫雷翻滚，密密麻麻似一张蛛网，景象骇人至极。老话说坏事做尽必遭天谴，大概也就是如此。再看庄内数百门客，皆是面色惨白，若非切玉坪足够宽敞，他们又离的足够远，想必早有人保命躲灾去了。眼下他们还留在这，无非就是想亲眼见证这场难得一见的巅峰之战。其实大家伙心里头都明白，无论今日结果如何，祁连山庄气数将尽已是不争的事实。待到尘埃落定，就看那位提枪策马的将军是怎么个心思了，早一步知晓，他们也好早一步做打算。
　　眼下自然还是祁连山庄祖孙二人的死斗最为紧要，江湖上很多高手往往成名之后便不轻易出手，一来是为了树立高手风范，总不能随便来个无名小卒就亲身上阵，那也太掉价了。二来习武之人中不乏心思活络之人，有些记性好的，观摩一场武斗便能从中收获良多。所以每逢有高手之间的对弈，总能吸引无数江湖人士观战。这种正大光明的偷师没什么仁义道德可言，能偷去多少也全凭自身本事。
　　陆沉之微微仰头望天，眼前景象她记忆犹新，那日她才出长安城，就站在城门下，一抬头便望见天边黑云滚滚，大风狂啸隐隐夹杂着阵阵雷鸣。那时她不禁心神摇曳，世上竟真有人可力鼎天威？
　　缓缓垂下眼帘，陆沉之忍不住朝身侧的人偷偷瞟了一眼。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答案，若真有，那人一定是李长安无疑。若非如此，她的追随又有何意义？
　　李长安神色不似以往那般淡然从容，她望了一眼天上电闪雷鸣的黑云，无奈笑道：“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祖孙二人就没一个规规矩矩修身正道的，老天爷就算不长眼，瞎劈都不会劈错人。天劫雷寻常人一碰就要灰飞烟灭，若无归真境被殃及池鱼也不好受，咱们还是走远一点儿，免得被牵连。”
　　三人转身欲走，就见秦归羡仍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李长安返身回来，见她脸上泪痕未干，面无表情死死盯着中年男子的背影，便劝道：“二小姐，眼下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你父亲若宰不掉那位老祖宗咱们可都得做好逃命的打算。”
　　秦归羡沉默半晌，缓缓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神期许，“李长安，从今往后我若为你卖命，眼下你能不能保我父亲一命？”
　　李长安毫不迟疑道：“不能。”
　　女子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鲜血，她才低声道：“我不走，我是他女儿。”
　　李长安迟疑了片刻，点点头：“也好。”而后招呼陆玉二人，“咱们走。”
　　三人几个纵跃间，落在十几丈外一处七层高塔上，此处距离最为稳妥视野极佳，却只有一人独占宝地。那人身形挺拔，衣着素雅，下巴长须垂至胸前，迎风而立恣意潇洒，很有股世外高人的出尘气态。只是须发灰白，看起来年纪不小。祁连山庄有两位人尽皆知的大客卿，其一是百家刀于新梁，其二便是这位大长生巅
　　峰在山庄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朔。
　　李长安三人落在塔顶的另一侧，所幸地方还算宽敞，与那位神色冷峻的大客卿隔着好几个人的身位。见对方似有若无的瞟来一眼，李长安客气的微微一笑。
　　难怪没人敢来分一杯羹，感情杵着一位不好惹的角色啊。
　　韩朔朝三人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商歌王朝江湖与朝廷泾渭分明，谁都瞧不起谁，只有那些实力不济的草莽游侠儿还算对朝廷有几分敬畏。真正的一品之上，如韩朔这般的高手除了能在实力上碾压他的人物，兴许连当今天子也瞧不上眼。当下能给李长安几分颜面，还是看在曾经“天下第一剑仙”的老前辈份上。
　　之所以说李长安是老前辈，因为此人也是一名剑客，腰间悬着的那柄三尺青锋正是兵器谱名剑排行前十的鸣梭，名字与主人倒是意外相衬。
　　九天雷鸣不歇，却迟迟没有落下的兆头。
　　李长安拧着眉头，犹豫开口道：“这位阁下，本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阁下莫要推辞。”
　　江湖中人也并非都是不懂礼数的莽夫，韩朔侧过身，面朝李长安，伸出一手道：“王爷请讲。”
　　本着进水不犯河水的心思，李长安并不打算插足祁连山庄的家务事，但秦归羡的性命攸关北雍日后的百年大计，如这般水到渠成的金财主可不好找，掂量一番，她才道：“本王与身边这二位姑娘皆不如阁下修为艰深，一会儿天雷落下，劳烦阁下把二小姐接过来，本王与她也算有些交情，倘若袖手旁观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护主之责本该是这些客卿的分内事，可有句老话说的好，树倒猢狲散。祁连山庄这颗参天大树，明眼人都瞧的出来，今日怕是难逃此劫。良心未泯的尚念几分旧情，否则谁管你秦家子孙死活与否？
　　韩朔低眸沉吟片刻，神情毫无起伏，“在下一直有一事不解，王爷若能为在下解惑，自当尽力而为。”
　　李长安点头道：“阁下但说无妨。”
　　韩朔一手放在剑柄上，眼中华光闪烁，平静道：“听闻江湖谣传，长野之战两军阵前东越公主王洛阳一剑归仙斩天地，可惜未能在场亲眼见识那女子剑仙神采，事后在下亲自走了一趟长野，得见那道剑痕便一直心存疑虑。今日也算机缘巧合，在下借此斗胆一问，这一剑可是出自王爷之手？”
　　丹凤眸子微微眯起，李长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道：“如何见得？”
　　早已过了年少轻狂岁月的老剑客竟微微动容，好似极力压下难以平复的心境，微笑道：“就在下所知，剑心通明至化臻入境的，当今天下唯有一人尔。”
　　剑道魁首兴许总有后浪推前浪，好比王越剑冢尚未出世的陆家子孙，东越洗剑池的青钱先生，武当山的年轻道士，还有天师府的剑首小天师。这些后起之秀有朝一日终要挑起剑道的大梁超越他们这些先人前辈，可唯有李长安的剑心与剑意，哪怕千百年之后，让天下剑客仍然只得望其项背！
　　青衫仗剑走江湖，是无数少年人的梦，亦是天下剑客的神。
　　见李长安一
　　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韩朔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稳了稳心神道：“答应王爷的事，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李长安只是点点头，将目光重新放在切玉坪上，她对老剑客的敬仰之情并不在意，对于江湖上的传言也从不上心。她的剑道从一开始就走的太过平坦，难以感同身受这些江湖剑客的毕生执念。兴许只是偶然的不经意为之，便让世人误以为她是心怀侠义的高人逸士，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剑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只要那人在，她的剑道便在，且无坚不摧。
　　而这个名叫秦修竹的读书人不同，正因他心怀道义，才可与天地共鸣。他的道，他的义，才是大千世界真正所求。
　　茫茫天地无数人，几个男儿是丈夫！
　　男子淡然望了一眼头顶雷云，不顾嘴角缓缓溢出的血迹，伸手一摊，“请。”
　　秦学鸿冷笑道：“以为引来天雷，老夫便会怕你？雕虫小技！”
　　话音刚落，二人身形同时暴起迎面对冲，皆是毫无花哨的一掌拍出。两掌相触的一霎那，一声巨大且沉闷的声响在众人耳旁轰鸣。二人衣衫银发瞬时狂舞翻飞，以掌心为中心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草木倾倒。台下一圈兵器架上的各式兵器顿时变作无主暗器，四散激射，屋顶上围观的众人之中，修为稍差些的一一中招。有的运气好些受伤较轻，有的尚未来得及反应命丧当场。
　　那个一直端坐在马上的墨枪男子岿然不动，所有兵器石子，乃至余波气机皆停在男子三尺之外，半分近不得身，好似一堵无形的墙挡在男子跟前。
　　玉龙瑶站在李长安身侧稍前半个身子的距离，轻描淡写便挡下了这波余威。仍在先前位置上的秦二小姐就不怎么好受了，整个人趴在屋顶上，双手举在头顶护住要害，模样甚是狼狈。
　　接下来，那对祖孙更是疯狂，若非血脉相连，当真与仇人无异。几个眨眼间，二人便连对了不下百掌，引发头顶异象连连，更为骇人听闻。
　　再看周遭，所剩观战的人已不多，老剑客韩朔依旧稳如泰山，面色不改。
　　切玉坪上，二人分开各自往后倒掠出几丈，祁连山庄老祖宗精神抖擞，大有越战越勇的架势。男子却已面色霜白，不见半点人色，他捂着嘴一面咳嗽，一面吐血不止。
　　秦学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半是欣赏半是惋惜，讥笑道：“这便是你所谓的陆地神仙？”
　　男子不为所动，神情坦然且安宁，全然不顾七窍中缓缓淌出的鲜血，举步走向秦学鸿。
　　“好戏总是要留到最后，老祖宗何必如此心急，不过两百一十八掌，岂能窥得天道真容？老祖宗放心，秦修竹一定送老祖宗归西，在此之前，有些该还的账还得还清才行，晚辈旁的不济，算账最是拿手。”
　　男子脚下一顿，抬手指天，而后朝下划出一个倾斜的半弧。
　　“这第一笔账，为吾妻而讨。”
　　一声响彻云霄的雷鸣，暴雨骤然倾盆而下。
　　秦归羡坐在屋顶上，呆呆的看着男子背影，两行清泪与雨水一同落下。
　　她轻唤了一声。
　　“爹爹……”


第240章 
　　惊雷炸响，一道粗如合抱之木的紫雷从天而落，直直朝着秦学鸿头顶劈下。
　　莫说其余围观人士，就连李长安都不禁动容，引天雷为己所用，莫非这男子当真入了陆地神仙！？
　　当年长安城外大野坪一战，半个陆地神仙的余祭谷也仅是以自身天劫为代价才引来九天之雷，这般天地异象并非人力所能及，唯有真正踏入天道门槛与天地并肩的人才可以天地为己所用。可就算如此，饶是当年正值巅峰的李长安也不敢轻易窃取，惹来天怒的代价，陆地神仙也承受不起。
　　接下来的一幕更令人诧异，只见秦学鸿不躲不避，极为自负的扎起马步一手握拳，迎着紫雷就是一拳轰出。雷光与拳头触及的一刹那，宛如一颗巨石落入江水中，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不等李长安开口，老剑客韩朔已朝秦归羡的方向飞身掠去。不愧于大长生巅峰的武学修为，几个眨眼间便将人安然带回。只是秦二小姐神情恍惚，泪眼婆娑。
　　李长安不适宜的低喃了一句：“我滴个乖乖，神仙打架？”
　　所幸秦二小姐两耳不闻，否则依着她的性子就算不反唇相讥也得刮上好几个白眼。
　　接下一道紫雷的高大老人哈哈大笑，兴起所致干脆一把扯烂了衣衫，露出精壮魁梧的身躯，放言道：“黄毛小子，还有几道天雷，统统一起上！”
　　七窍鲜血不断涌出，男子好似浑然不觉，继续向前走，手起手落，口中轻声念道：“第二笔账，为那些屈辱而死的女子所讨。”
　　世人眼中恐怖如斯的天劫仿佛成了男子手中的笔杆子，挥洒自如，行云流水。没有雷鸣，没有电闪，三道天雷几乎眨眼间便毫无征兆的齐齐落下，真正的迅雷之势。
　　秦学鸿虽是走了旁门路数，但不愧于多年来沉淀的深厚底蕴，千钧一发之际竟用双手挡下了两道天雷，最后一道则用强于常人数倍的体魄硬生生抗了下来。老人披散在背后的银发焦黑了大半，背脊上也有一处不显眼的伤痕，浑身气机仍是不见半点衰败。
　　于新梁看的满脸震惊，身旁沈摧浪更是惊的合不拢嘴。
　　这老头儿是个什么怪物！？仅是大归真便能接下四道天雷，若真入了陆地神仙岂不是天下无敌，连韩高之那样的怪胎都得靠边站？
　　武道一途之所以讲究积沙成塔循序渐进，正是因为内外须得兼修，外练筋骨，内修昆仑。一些得天赐机缘的，内力可一日千里，但体魄从来没有捷径一说，只得经过日积月累的千锤百炼。故而，在武当山李长安才有意让洛阳求稳，否则空有一身霸道内力有何用，若让人近了身冷不丁给一拳黑虎掏心就一命呜呼，那这陆地神仙也死的太憋屈了。
　　如男子这般以性命为代价换取的修为境界，当遇上秦学鸿这般实打实的高手，便显得脆弱不堪，不若也不至于因反噬而七窍流血。
　　这个世道，谁都可以骗，唯独不能欺骗老天爷。
　　李长安隐隐有些担忧，男子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已油尽灯枯离死只差一纸之隔。万一那老家伙更胜一筹，她不信这位杀红眼的秦家老祖宗能既往不咎的留秦归羡这个余孽一条性命。眼下就算她舍得
　　开三尸门暂且入长生境，两人至多打个平手，若老家伙运气好些，借此一战跻身陆地神仙，那她还不如把秦归羡乖乖双手奉上来的明智。
　　除非……
　　李长安瞥了一眼那个始终端坐在马背上手提墨枪的男子，而后极快收回了目光断了念头。
　　若想她与他联手，除非洛阳脱光了给她跳舞！
　　这厢李长安正想入非非，天边又是六道紫雷齐齐砸下，同时伴着男子的低声浅吟。
　　“第三笔帐，为吾儿唐婉归羡而讨！”
　　切玉坪上顿时烟尘四起，但因雨势不小，很快便消散殆尽。目之所及皆是一个个三丈宽的大窟窿，好似一面墙壁被人拿铁锤一阵胡乱敲打，满目狼籍已无一处平整的地方。
　　待尘烟散尽，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才逐渐显现，男子身形佝偻咳嗽不止，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滴落，才落地便被磅礴大雨冲刷稀薄。再看对面而立的高大老者，毫发无损背脊仍然笔挺，全然不似一个百岁老人该有的模样。
　　只是那六道天雷好似都没劈中老人，或是老人有意闪躲了？
　　秦学鸿不似方才那般轻松惬意，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个在风雨中飘摇仿佛随时摇摇欲坠的中年男子，沉声道：“秦修竹，你若当即收手，老夫便给你个体面的死法，也放那丫头一条生路。你若执迷不悟，就休怪老夫不讲人情。”
　　男子也懒得去擦嘴角的血迹，放肆笑道：“双修之法若真如老祖宗所言那般玄妙，方才为何不敢接雷？莫废口舌给自己壮胆，有何能耐尽管使出来。”
　　秦学鸿面色更加难看，眼神阴鸷。
　　男子大概不愿装那高手风范，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见老人不言语，他一手轻抬，手腕翻转掌心朝下，作出五指如钩状，慢悠悠道：“老祖宗不动手，晚辈就不客气了。”
　　“这第四笔帐，为秦家子孙而讨！”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切玉坪上的雨水骤然一滞，硬生生被男子以气机牵引悬停在半空中，紧接着仿佛一尾尾游鱼一般冲向高大老人，而后在老人周身一尺的距离汇聚包围。
　　头顶黑云翻滚，惊雷阵阵。
　　秦学鸿面色终于露出一丝惊恐，怒吼道：“竖子，安敢！”
　　李长安微微眯眼，而后朝其他屋顶的方向望了一眼，一些嗅觉敏锐的已经开始往更远的地方避难，比如于新梁沈摧浪这样的人，剩下的人就算察觉不出什么，见到比自己高几层楼境界的大客卿都避其锋芒纷纷不做他想紧随其后。
　　一旁的韩朔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似乎沉思了片刻，有些犹豫不决。一品之上，一层境界一道坎儿，差之毫厘便是云泥之别，饶是韩朔这般大长生巅峰的高手，在这等天人大战之前，亦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丁点的蝼蚁。
　　若换做旁人，这位高人风范十足的老剑客兴许早就拎着秦二小姐躲灾去了。但如今好不容易在传说中的剑仙面前露一次脸，自然是脸面比性命重要。李长安都不动，他怎能退缩！
　　李长安朝离着稍远的陆沉之招了招手，道：“陆丫头，把二小姐往咱们这边拉一拉，离我越近越好。”
　　陆沉之看过来的同时，韩朔也微微侧目，所幸负枪女子没辜负他的期望，不解的问道：“为何？
　　”
　　李长安指了指天上，“你看秦修竹那不要命的架势，天雷可不长眼，万一劈错了人呢。”
　　陆沉之又问：“挨着你就安全了？”
　　韩朔在心中给她竖起了大拇指，面上神情冷峻，高人的一塌糊涂。
　　李长安好似不愿多解释，擅于打圆场的玉龙瑶便接过话道：“王爷身负天道补漏，本就与天劫同根同源，你可以当作是天雷不愿挨着王爷，自然你挨着王爷就安全了。”
　　陆沉之哦了一声，走过去正要搀扶秦归羡，便见老剑客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禁眉头微蹙。
　　韩朔赶忙咳嗽了一声，转过脸去。
　　秦归羡晃晃悠悠站起身子，对陆沉之伸出的手视若无睹，只在擦身而过时轻道了一声：“多谢。”
　　陆沉之怔了一瞬，而后默然转身跟在秦归羡身侧，以防她心神不宁脚下失了方寸跌落下塔。老剑客就趁着此时，悄悄挪近了几步。
　　那厢，雨水已汇聚成一道冲天水柱，在高大老人周身疯狂旋转，满坪雨水都开始往天上倒流。这就好比一座水牢笼，将老人活活困于其中。
　　方才不是要躲吗？这下便让你无处可逃！
　　秦学鸿似欲效仿先前撕开龙卷一般再次撕裂这道水柱，只是双手才探入水柱之中便犹如火烧一般沸腾了起来，秦学鸿惊骇之下赶忙收回了手。
　　就在此时，男子轻道了一个字，“落。”
　　与水柱相同粗细的紫雷瞬间落下，瞬时爬满整条水柱，宛如一头下山猛虎，咆哮如雷。
　　□□相接，场面异常壮观绚丽，青白两色相互辉映，宛如一幅鬼斧神工的山水画卷。若画中人物不是两个生死大战的祖孙二人，而是两个撑伞的俏丽女子就更圆满了。
　　雷霆之中，仿佛有哀嚎声。
　　只见男子终于抬起了五指如钩的右手，徒手接住一团落雷，身形猛然暴起，朗声道：“第五笔帐，为祁连山庄，也为吾辈江湖！”
　　男子一头扎入□□柱中，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秦归羡瞪大了双目，韩朔神情冷峻的面容亦是忍不住动容。
　　砰的一声巨响。
　　雷光消弥，水柱轰然倒塌，失去气机牵引的雨水欢快投入大地的怀抱。
　　哗啦啦，哗啦啦，奔流不息。
　　高大老人浑身湿透，微微躬着身，低头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中年男子，一张口就吐出了鲜血。
　　男子的手穿透了老人的胸口，手中不见紫雷，唯有一颗鲜活的心脏仍在缓慢跳动。
　　秦归羡捂住了嘴，泪流不止。
　　扑哧。
　　那只手捏碎了心脏。
　　老人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然后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男子缓缓跪倒在地，仰起头，猛然张开双臂，毫无人色的嘴唇轻轻蠕动。
　　李长安低声呢喃：“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个不读书的读书人，当真了不得啊。”
　　一道粗如山峰的青紫雷光骤然落下，比先前任何一道都更快，直直劈向那个跪在切玉坪上的中年男子。
　　真正的天劫。
　　一纵即逝。
　　头顶黑云逐渐平息，雷声不鸣，唯剩风雨。
　　空旷如也的切玉坪，再看不见男子的身影。
　　身旁的女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跌坐在地，颤抖着抱住自己痛哭呜咽。
　　大雨磅礴，李长安走到她身旁，脱下青衫，蹲下身，将她包裹住。


第241章 
　　切玉坪已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周遭数百座高楼亭榭也未能逃过一劫，残垣断壁随处可见，比起历经战火硝烟的长野有过之无不及。唯独李长安几人所在的塔楼完好无损，好似身为人父的秦修竹在临死前也要为女儿竭尽全力庇护出一片安稳地容身之地。
　　这场因异象而生的大雨丝毫未有停歇的迹象，尽职又体己的玉龙瑶心思活络，在塔楼内寻来了几把油纸伞，已被雨水浇透的李长安从她手中接过伞柄，苦笑道：“何必费这心思。”
　　玉龙瑶轻台眼皮，撩了李长安一眼，柔声细语道：“眼下已入了冬，习武之人纵然体魄强健，但王爷这身子骨可没好上多久，自然还是当心点儿好。”说着，她又将另一把伞塞进了陆沉之的手中，叮嘱道：“陆儿，给秦姑娘遮着点儿，这个节骨眼上染了风寒可要命。”
　　李长安以为，经历这等家族变故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承受，哪怕秦归羡当着她的面嚎啕大哭一场都是理所当然。可这个生性要强的女子仅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埋着头时不时抽噎两下，砸在瓦砾上的雨声都盖过了她的哭声。
　　许是那声嘶喊已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连哭都显得气若游丝。
　　陆沉之举着伞往秦归羡身前靠，尽量给她多遮挡些风雨，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担忧之色。她忽然记起那年在鹿台湖的山谷外，那个满怀不舍又义无反顾的年轻女子，离别时她说日后要李长安来祁连山庄寻她，当时陆沉之未能替李长安答应，谁能想到如今真的来了，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如果可以重头再来……陆沉之止住了念头，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李长安没有出声安抚的意思，只是安静的立在一旁，目光始终盯着那个端坐在马背上不动如山的男子。
　　祁连山庄眼下除了秦归羡以及名义上的养女秦唐婉，祖孙四代人可以说死了个一干二净，连“流落民间的私生子”这种可能都没有。如今秦归羡就好比一个坐拥金山银山但手无寸铁的稚童，任何一个稍比她大些的孩子都能轻易从她手中抢走这些财宝。更要命的是，这些掠夺者可不是什么善茬，而是一群虎视眈眈的穷凶极恶之徒。
　　在李长安眼里，这个策马提枪的男子尤其危险。记得有一次闲天喝酒，老蒋头儿说了这么一句话，“一甲子前的枪仙陆守，一甲子后的兵圣白起，嘿，王爷您是不是跟耍枪的都有仇？天下这么多高手，怎的就偏缠着您不放？”
　　李长安看向为秦归羡撑伞的负枪女子，心中暗叹一声，这大抵就是宿命吧。
　　大雨依旧磅礴，头顶黑云逐渐随风消散，忽有一道金光穿破云层直射大地，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那道金柱中有一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双脚悬空而不坠。
　　李长安仅是眉头微皱，韩朔却如临大敌，紧握手中剑，好似只有这般才不致于在人前失态。
　　来人看身形多半是个男子，算不得魁梧至多比常人精壮几分。一身短衫打扮，布衣布鞋，若走在街头寻常人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可在这幅天地早就的诡谲景致下，却犹如天人降世。
　　在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面色苍白的厉害，只听那人兀然开口骂了声娘道：“他娘的，老夫还是迟来一步，这老不羞的老家伙死翘翘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出了个儒圣还没跟老夫过两招就死
　　了，哎，真他娘的晦气。”
　　素来注重仪表的老剑客登时就愣在了当场，难以置信这个所谓的天人高手出口成脏。
　　那人的目光好似朝塔楼上望来，一股无形的威压顿时迎面扑来，“哟呵，还有意外之喜，喂，楼顶上的可是李长安？”
　　一身雪白中衣的李长安抽了抽嘴角，举棋不定道：“阁下可是韩高之？”
　　仿佛一把巨大的扇子扇起了一阵飓风，几人周身的雨水瞬时被吹的倒飞。仅一个眨眼间，那人身影便出现在几丈开外的半空中。
　　“正是老夫。”
　　这下在场众人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他虽自称老夫，但外貌与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无异，甚至更年轻一些。只是胡茬爬满了下颌，头上木簪歪斜，额间垂着几率碎发，全然不修边幅，看起来就跟高手一点都不沾边。
　　李长安也毫不客气的回答道：“正是在下。”
　　韩高之忽然笑了笑，拿手指了指有意无意挡住李长安半个身形的玉龙瑶，道：“小丫头，可别在老夫面前耍那些小心思，老夫若要出手，你们谁也拦不住。”
　　玉龙瑶本就惨白的面色更加雪上加霜，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抬手按住她的肩头顺势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自己则走上前道：“说的也是，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小丫头逞能。”
　　韩高之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眼，啧啧道：“论辈分，老夫差你一大截，理当喊一声前辈，可眼下嘛，你还没这个资格。”
　　李长安坦诚的点点头，她如今就是个不入流的四品武夫，如韩高之这般的陆地神仙勾勾手指的功夫，她就死的不能再死。
　　“所以，阁下打算如何？”
　　韩高之摆了摆手，神情说不上是自负，到了他这个修为境界，出手既无敌，心境更是稳如磐石。
　　“打，老夫自是不打的，眼下要捏死你太容易，何时你重回巅峰何时再谈打不打的事。老夫只是好奇，长野那一剑归仙分明就是你的杰作，但如今怎么看，你也使不出那地仙一剑。”
　　李长安微微一笑，故作神秘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这位出阁既天下第一的男子竟也不恼，哈哈大笑道：“那老夫可不听，告辞。”
　　言罢，韩高之身形晃了一晃，随即又猛然停下，问道：“喂，李长安，外头有一千披甲带刀的小老鼠，可要老夫顺手替你清理干净了？”
　　李长安似笑非笑：“这可是姜家女帝私下里最宝贝的精兵良将，你就不怕得罪了那妇人日后没好果子吃？”
　　韩高之豪迈大笑：“我立天地间，谁能耐我何！老夫去也！”
　　不等众人反应，半空中已不见韩高之身影，同时一直端坐在马上泰然处之的墨枪男子也不见了踪影，那匹有幸亲眼见证了一场天人之战的战马四蹄齐齐折断，甚至发不出哀鸣声，当场暴毙而亡。
　　下一瞬，祁连山庄正门处骤然爆出一阵阵巨响，好似除夕夜的炮仗声，尘土飞杨中只见人马翻飞，惨叫声连绵起伏。
　　所幸韩高之下手有分寸，阵仗看着凶险，但并未伤及这些甲士性命。
　　墨枪男子则从头到尾连韩高之的衣角都没挨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毫无天下第一高手风范的布衣男子一通乱打乱砸之后，潇洒离去。
　　送走了这尊性情乖张的神佛，李长安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韩朔，暗自偷笑，这位大客卿今日恐怕受惊不小。不过如此一来也好，有韩高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替
　　她出风头，倒是省下不少麻烦事。祁连山庄再如何式微，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只要人还在，重振旗鼓也并非难事。
　　李长安站的有些疲累，挪了几步在秦归羡身旁蹲下，道：“我说二小姐，你还要哭到何时？眼下祁连山庄就数你最大，这一大帮子人还等着你发号施令呢，是去是留总得给个交代不是。”
　　此时此刻，李长安是打心底佩服这女子，方才韩高之就在跟前，她竟看也不看只顾自个儿哭的昏天地暗。想当年，北府军全军覆没，满城噩耗，她连哭的功夫都没有，就领着不足五百人的守城营出了古阳关，杀向冲河以北，与剑门关外那些北蛮子厮杀了三个昼夜，才勉强带回了四万多柄北雍刀。至于尸骨，只得任由风沙将他们埋在剑门关下。至今，李世先与姜绥的坟茔也只不过是两座衣冠冢而已。
　　闻声，秦归羡耸了耸肩头，而后转过头瞪着一双红肿的兔子眼，冷声又问了一遍：“李长安，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
　　李长安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性的大善人，当即也冷着脸回道：“没有。”
　　没成想，被这么一激，秦二小姐反倒精神一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就要站起身，只是坐的久了腿脚发软，打了个趔趄。见状，李长安自然而然伸手去扶，同时站在另一侧为秦归羡一直打伞的陆沉之也伸出了手。
　　差别当下立判，秦归羡甩手便打开了李长安的手，且狠狠剐了她一眼，倒是对陆沉之来者不拒，甚至主动将半边身子依在陆沉之的身上。
　　李长安偷偷翻了个白眼，转面朝一旁久久不能回神的老剑客道：“劳烦阁下，代二小姐召集庄内所有门客，就说半柱香后在此阁楼内有要事宣告，来者自来，去者自去，祁连山庄绝不阻拦，阁下若无意留下，亦可自行离去。”
　　老剑客先是望了一眼秦归羡，而后恭敬拱手道：“属下这便去。”
　　言罢，便转身跃下阁楼。
　　李长安呼出一口气，笑道：“陆丫头先扶二小姐进阁楼避避雨，我去会会那位将军，去去就回。”
　　陆沉之点点头，揽过秦归羡腰身一跃而下。玉龙瑶则寸步不离，紧跟在李长安身后。
　　李长安转身看着她，有些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脸颊，宽慰道：“放心，我不打架，就是去跟他耍耍嘴皮子，今日好不容易轮到他吃瘪，我不说上两句心里不舒坦。”
　　听闻此言，玉龙瑶心头更加一紧，但嘴上叮嘱道：“那公子可不许骂人。”
　　李长安满口答应：“好好好。”
　　哄着玉龙瑶也下了楼顶，李长安提起一口气，飞身掠向府邸正门。
　　东定军不愧为整个王朝除燕字军外最精锐的骑军，饶是碰上韩高之那般的陆地神仙突袭之后，仍旧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恢复了原有的井然秩序，换做旁人吓破胆都不为过。
　　一个校尉模样的甲士正与男子禀报伤情，竟顾不得头上血流不止。
　　提着墨枪的男子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校尉的额头，而后转过身抬头望来。
　　李长安一脸笑吟吟，一手拢在嘴边，嗓音愉悦的喊道：“白将军，这就要走了？来都来了，怎不进门坐坐，好歹也喝杯茶再走啊！”
　　墨枪男子漠然垂眸，转身招呼了一声身边亲卫，示意所有人出城。
　　他背对着李长安，轻声道：“李长安，莫得意的太早。”
　　随即，身后便传来李长安遮都遮不住的得意洋洋：“将军慢走，不送啊！”


第242章 
　　李长安返身往回走时，雨势已渐小，头顶上压城的乌云被韩高之捅了个窟窿后稀薄了许多。一缕缕的金光透过云层映照在废墟般的切玉坪上，既凄凉又凄美，宛如一场死后重生。只是她也知道，那座孤零零立在废墟之上的小阁楼里，即将有一场新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这些经历过变故得以幸存下来的门客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兴许在秦修竹掏出秦学鸿心窝子的那一刻，这些人心中指不定已有了打算。
　　临近阁楼，李长安抬眼便瞧见立在阁楼门前的玉龙瑶，身上已丝毫不见雨水沾染的痕迹。同样淋了一阵子雨水的李长安仍旧里衣贴身，比先前湿透的更加彻底。玉龙瑶细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头，掏出一块绢帕就迎了上去，一面给李长安擦拭，一面道：“包袱里备有换洗衣物，公子先换一身吧。”
　　李长安一屁股坐在檐下的台阶上，脱下靴子倒水，笑道：“出门在外不必这般讲究，这点风寒我还受得住。”说着，她朝门内努了努下巴，“都来了？”
　　玉龙瑶无奈叹息：“来了几十人，大都是实力不济的三等门客，奴婢让陆儿在里头陪着呢，公子放心。”
　　李长安点点头，“只要有韩朔在，这些人也不敢胡来。”
　　末了，她又问道：“那个叫于新梁的在不在？”
　　玉龙瑶嗯了一声。
　　重新穿好湿漉漉的靴子，李长安站起身道：“行了，人都到齐了，咱们也进去吧。”
　　阁楼内厅不足一口气容纳下几十人，有三四成的人被挤在了外厅的出入口，乍一眼望过去显得人头耸动乌泱泱一片。这些人当中有男有女，手边皆有兵器傍身，各个神情不安，一些私下里交情好的早已聚拢在一角交头接耳。这番场面，颇有股武林大会各路江湖豪侠碰面时的意味。
　　仍披着那件青衫的秦归羡站在正中央，左右是负枪女子与老剑客，周围一圈人七嘴八舌不知在相互窃窃私语什么。只见祁连山庄如今唯一的话事人面色阴沉，眼眶虽有些红肿，精气神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若说以往秦二小姐肩头挑着家族重担，眼下这担子则活生生变作了一座大山，数百年基业的祁连山庄是在一夜之间大树倾倒，还是浴火重生，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人群主动给李长安这对主仆让开了一条路，先前远远瞧着，大多数门客也只敢在心里头不敬。可一旦离的近了，竟是无人敢抬头正大光明的瞧上一眼。连老庄主都要给几分颜面的春秋女魔头，谁敢没事吃饱了撑的去招惹？更何况，留下来的这些人里，除了对那个入圣的中年男子有几分打心底的钦佩外，哪个不是畏惧这位女魔头更多一些？眼下是趁乱拍拍屁股走了，谁知道她与二小姐交情几分深浅，倘若她杀心大发，之后来个秋后算账，他们这些本就无根无萍的游侠儿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李长安走到秦归羡身侧，落了她半个身位站定，环顾四周，笑眯眯道：“说到哪儿了？”
　　不等秦归羡开口，被挤出去的老剑客韩朔恭敬回道：“回王爷，二小姐方才说王爷欲要收拢祁连山庄，可是当真？”
　　李长安抬手按在秦归羡的肩头，微笑道：“
　　比真金白银还真，只不过此事不得外泄，对外祁连山庄依旧只是祁连山庄，谁敢挂着本王的头衔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本王便亲手送他见阎王。”
　　听闻此言，不仅是那些修为低浅的门客，就连韩朔面色都白了几分。
　　这女魔头不对头啊，世人传言的恶贯满盈，横行霸道呢？怎的比老庄主看起来还心慈任善，竟这般为小民着想？
　　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李长安满不在乎的接着道：“走了的既往不咎，祁连山庄好歹这么大一个宗门，不至于让人看笑话。留下来的便是日后同甘共苦的兄弟，登鼎楼藏书三万余本，从今日起不分高低贵贱，只要是庄内门客皆可入楼翻阅。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咱们论功行赏，有失者自然也有罚。秦庄主，咱们这规矩如何订？”
　　李长安笑眯眯的转头，看向秦归羡。后者轻吐出一口气，嗓音平静道：“有劳王爷费心，规矩很简单，功劳越大赏的越多，但贪功者一旦揪出定严惩不贷！我秦归羡比不得父亲那般天资卓绝，在武学修为上与诸位平起平坐，有好处绝不独吞，只期许能与诸位重振祁连山庄，今后江湖上是否还有祁连山庄一席之地，就仰仗诸位了。”
　　言罢，屋内落针可闻。
　　在场众人皆是一副既震惊又亢奋的神情，似乎难于言表。
　　起先听李长安一席话，大多人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就该趁乱溜之大吉。可后边的话又让不少人庆幸多亏留了下来，尤其是秦归羡那一番盖棺定论般的规矩，让许多人心境起伏不定。倒不是言辞如何慷慨激昂，鼓舞人心，而是赏罚分明，一视同仁的条件最为打动人心。
　　祁连山庄自立世以来就只有一个规矩，强者为王，与大多数江湖宗门一般无二。无论人与人之间，亦或国与国之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王道，此乃亘古不变的铁律。许多人虽有幸入了祁连山庄这道高阔门庭，但要想出人头地仍是举步维艰，门客之间的明争暗斗并不比外头腥风血雨的江湖轻松多少。
　　如今新庄主继任立即就放了三把火，烧的这些门客心中饥渴难耐，但亦有头脑还算清醒的，便壮着胆子发问：“庄主，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小门客，平日里二房三房的公子都不把咱们当人看，也就长房大公子对咱们不薄。行走江湖旁的不说，义气得讲，眼下山庄一落千丈您自然与咱们平起平坐，往后可说不准，就算您反悔咱们空口无凭也不能把您如何。”
　　枪头鸟儿是个样貌精明的清瘦刀客，夹杂着浓重的南疆口音，年纪不大，顶多而立出头，见识倒是不俗。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婉转虽婉转，就是没给秦归羡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新庄主留什么脸面。
　　秦归羡面色微变，刚要开口，就感受到肩头手掌传来的力度。
　　李长安微笑道：“难不成，还要给你立个字据？”
　　清瘦刀客不敢与李长安对视，低着头讪笑道：“那……那倒大可不必。”
　　李长安笑了两声，阴阳怪气道：“那便是觉着有本王给祁连山庄撑腰还不够格儿，不然这样，本王再从北雍调三千兵马过来，秦庄主日后若出尔反尔这三千兵马自会为你们讨回公道。可若是
　　你们起了二心，陷秦庄主于不仁不义，那本王就杀光你们还她一个清白，如何？”
　　噗通一声，清瘦刀客当场跪地把头磕的咚咚响，嘴里不断求饶道：“王爷饶命，小人一时糊涂，旁的不说，念在大公子的情分上也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李长安微微眯眼，笑道：“知恩图报是好事，可别报着报着就变了味儿啊。”
　　在场众人心下皆是一紧，清瘦刀客听李长安这是松了口风，又是一通磕头谢恩。许是怕这女魔头再生他疑，磕的格外卖力，满脑门都是血，险些还昏死过去，最后给人抬出去的。
　　众人离去时，心中大都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甭管自身资质如何，只要有了踏入登鼎楼的资格便高出旁人一个台阶，也算苦尽甘来。忧的是从今往后他们便彻底与祁连山庄是一根绳上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武学修为越高，越是惜命，毕竟谁也不想历经千难万险之后半道崩殂。
　　李长安可没心思顾及这些门客的想法，就好比统领一军人马，小卒只要吃饱饭能上战场就行，至于会不会临阵退缩，别有二心，那都是手底下那些将军校尉该操心的。倘若这点能耐都没有，就只能拿官位最高的杀鸡儆猴。
　　一屋子人陆陆续续散干净，只留下被点名的三人。
　　首席客卿韩朔，次席的于新梁，以及本不该留下却被秦归羡指名道姓留下的沈摧浪。这三人神色各异，尤其是沈摧浪，在场人当中就属他年纪最大，身份地位却是最低。
　　秦归羡打理山庄有些年头，本就算半个“当家做主”的家主，只是与庄内门客接触的少。头一回面对一大帮子江湖气息十足的男男女女免不得有些紧张，眼下都是较为熟知的人，平日里二小姐的端庄稳重便逐渐显露出来。
　　请了众人入座，秦归羡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三位皆是我器重之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若三位也觉着我空口无凭，大可自行离去。”
　　三人互望一眼，无人言语。亦无人动身。
　　李长安窝在椅子里，双手拢袖，姿势惬意，目光一一从三人脸上扫过，勾了勾嘴角。
　　秦归羡扫了三人一眼，接着道：“其他门客眼下我自是信不过，故而今后仰仗三位的时日只多不少。自然，几年后若有人比你们更强，你们如今的位置便要换人。方才我虽说平起平坐，但到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赔本的买卖换做谁也不会做。从今日起，只要三位开口，只要我秦归羡给的起，三位尽管拿去。况且，还有王爷从旁援手，想必三位今后的路途也不会太过艰难。”
　　听闻此言，三人皆是面色惊喜，齐齐站起身，朝秦归羡与李长安作揖俯首道：“多谢庄主，王爷知遇之恩！”
　　李长安瞬时瞪大了双眼，她是来敛财拣宝的，可不是来做散财童子的！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不能当着这三人的面与秦归羡翻脸。
　　于是李长安只得硬着头皮，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
　　随即转头狠狠剐了秦归羡一眼。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比报仇雪恨更大快人心，对于秦二小姐而言，大概就是看李长安吃瘪。
　　这一眼剐二小姐通体舒坦，脸上笑意都多了几分。


第243章 
　　大雪压竹斜，日暮寒，思佳人。
　　满院小雨淅沥沥，一日都不曾停歇。少了园丁仆役的照应，院中花草早已失了生机，宛如一个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唯有几片梅竹在这苦寒时节依旧生生不息，迎风雨而傲立。
　　这般景致与北边漫天的鹅毛大雪相差甚远，多了几分情意绵绵的凄凉。
　　玉龙瑶在屋内煮茶，身侧坐着悉心求教的陆沉之，只因李长安看似无心的道了一句什么“烹茶如修心，火候如养意”。玉龙瑶不知这其中有何玄妙，她自幼便苦学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也没见学出个什么门道来，倒是陆沉之一脸的煞有介事，学起来也极为专注。
　　二人不时小声交谈，倚在门边望梅竹的李长安缓缓收回目光，叠起手中书信，返身走回屋内，坐下时玉龙瑶已体贴的递了一杯温茶到面前。
　　李长安将书信揣好，浅饮了一口。
　　玉龙瑶笑意温柔：“得苦那孩子寄来的？”
　　李长安嗯了一声，“平日里话就多，写起信来也没完没了，拉屎放屁都得记下来，这就算了，字还没我当年一半出彩，当初怎就收了这么个蠢笨的徒弟。”
　　大抵做师父的都是这般恨铁不成钢，玉龙瑶不在乎道：“反正公子也没指望她有啥大出息，这样也挺好不是。”
　　知晓她弦外之音，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日后我若不在了，你护她一辈子啊？”
　　玉龙瑶笑吟吟道：“也不是不行。”
　　也不知李长安是有心还是无意，打趣道：“你说你与洛阳成日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在骄惯孩子这点上倒是志同道合的很。”
　　果不其然，玉娘子面上虽仍旧笑着，但眼底已隐隐透出一丝杀气。她端起手边一杯刚沏好的新茶，递到李长安面前，道：“这是庄主着人送来的江东龙井，公子尝尝。”
　　一旁的陆沉之看了过来，许是为了聊表歉意，李长安毫不犹豫的一口饮尽，顿时整张俊秀脸庞就拧成了一团。
　　玉娘子当即无辜的瞪大了美眸，一手遮在唇边，低声问：“陆儿，方才我未留神，你放了几钱茶？”
　　李长安的脸色仿佛都能拧出苦水来，陆沉之眉头微蹙，小声道：“五钱，太多了？”
　　玉娘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抚道：“是多了点儿，不碍事，头一回都这样。”
　　随即，又转头看向说不出话来的李长安，关切道：“公子，苦吗？”
　　李长安赶忙摆手，心道岂止是多了点儿？这一口下去差点没把老娘苦水翻上来！
　　缓了半晌，李长安扯着嘴角道：“陆丫头啊，以后这煮茶的活计还是让你玉姐姐来，她手艺好你跟着她慢慢学，不用心急。”
　　陆沉之垂着头，耳根子微红，半晌才细不可闻的回应了一声。
　　门外雨声伴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长安三人已在此逗留了一旬的时日，一开始就挑了一座远离是非的偏安小庭院，一个下人也没让送来，平日里起居皆由玉龙瑶一手操持。
　　自打那日之后，这大概是秦归羡头一回登门。
　　李长安闻声望去，便见不请自来的两个身影入
　　了门，微微一愣，秦归羡身后跟着的不是堪称左膀右臂的两位大客卿，而是一个年轻女子，身姿姣好，容貌顶多算得上清丽可人，并无出彩之处。
　　秦二小姐，眼下该称之秦庄主，与三人招呼一声，便大大方方走到李长安身边坐下，脸上虽遮掩不住倦容，整个人却精气神十足。由此可见打理庄内这些繁琐事务于昔日的二小姐而言，可以说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玉龙瑶刚敬上一杯茶，李长安就开口道：“这位姑娘是何人？”
　　那女子双手叠腹，端端正正立在秦归羡身后，听闻此言，亦不慌张，落落大方的给李长安施了个万福，俨然一副主家管事的模样。
　　秦归羡不紧不慢的饮了口茶水，笑吟吟道：“她呀，是我前些时日从秦归玉手里截下来的，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学些经营门道，正好眼下人手不足能不补上一个空缺也是好的，毕竟祁连山庄门下大小店铺一百余家，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李长安若有似无的打量了秦归羡一眼，已隐隐有了几分当年玉娘子的风采，便道：“当时你爹与我说希望祁连山庄连根拔起迁往北边，依我看，还是留在扶山郡更妥当，你说是不是秦庄主。”
　　秦归羡但笑不语。
　　老话说的好，落叶归根，秦家数百年根基在此，若当真北迁，秦归羡自是舍不得。更何况举族迁徙事关重大，饶是身为一庄之主的秦归羡也难以独断决行。途中山高路远，一个不留神就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眼下的祁连山庄可再经不起丝毫风雨。
　　放下茶杯，秦归羡转了话锋道：“秦恳与我说，前两日郡守高庭祖来拜会，你不但不见还晾了人家两个时辰？气的那位大人当夜就挑灯写折子要上奏弹劾你？”
　　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一脸满不在乎，嘴里嚼着茶梗含糊不清道：“要我说这些地方小官小吏就是小心眼儿，晾他两个时辰算什么，长安城多少达官显贵排着队在将军府门前一坐就是一整日，也没见谁出声抱怨的。”
　　算不得见识浅薄，却从未涉及官场的秦归羡无奈笑道：“就算身为女子，识时务为俊杰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既然王爷身在其位，还望行事多多思量才是。”
　　李长安微微一愣，而后眉峰一挑，笑道：“秦庄主百忙之中抽身，就是来与我打机锋的？”
　　秦归羡亦是一怔，苦笑道：“身不由己罢了。”
　　李长安也不为难她，摆了摆手道：“放心，高庭祖要是敢上奏，过不了多久郡守府就该换人搬进去了。不过他若是再来求见，我答应你见他一面便是。”
　　褪去二小姐身份，如今可谓整个江湖最为年轻的女子掌门人，站起身面朝李长安作揖俯首：“多谢王爷，祁连山庄三年后定北上而归。”
　　李长安没拦着，从此刻起，她不再是流落江湖的女魔头，她也不再是肆意任性的二小姐。当年高墙内那一声“一拜天地”是缘起，这一声“多谢”便是结果。
　　重新坐下，秦归羡转头朝身后的女子道：“去拿酒来，再备些下酒小菜，今日晚膳就在王爷这吃了，谁来
　　都不见。”
　　女子欠身应了，姗姗离去。
　　玉龙瑶抬头瞧了李长安一眼，继而低头沏茶。
　　那意思大概是公子今夜若贪杯，就让陆儿茶水伺候。
　　李长安抽了抽嘴角，默然哀叹，身边有个可人儿好是好，不让喝酒就不怎么可人了。
　　雨天掌灯的时候早，酒菜备齐，玉龙瑶又为宴席素手温酒。陆沉之先一步回了自己屋内，捧着一套茶具继续琢磨去了，还说一会儿要给王爷准备醒酒茶，吓的李长安一口酒呛在了喉间，半晌没缓过劲儿来。
　　酒是打叶竹，秦归羡知晓李长安就好这口，特意差人去买的。菜是庄内老厨子做的南疆特色，口味重是重了些，下酒却是极好。
　　吃着喝着，秦归羡先开了口：“近日王爷可有收到江湖上的一些风声？”
　　李长安夹了一口菜，挑了挑眉，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此番留在幽州的谍子死士人数不多，一部分跟着燕白鹿等人北归，一部分暗地里帮着祁连山庄肃清整顿，一时间没留下几个能为李长安所用的，这其中还挑出了擅长隐秘行踪的跟随那一千骑走了。虽说不至于两眼抓瞎，但谍报传送的速度自然就慢了许多。
　　秦归羡神情有些古怪的道：“祁连山庄门下邻近几个州郡的店铺传来消息，说是红鹿山近日有几股人进出频繁，而且周遭总有一些小门小派被人屠戮，几乎未留活口。随后便有传言，魔教玉京楼重出江湖。只是我想不明白，朝廷整顿江湖，魔教的人不好好躲在山里，跑出来招惹是非是嫌命长？”
　　李长安私下里翻了个白眼，心想魔教教主早都出山了，不久前还来我跟前耀武扬威来着。
　　美美小酌了一口酒，李长安心满意足道：“祁连山庄遭逢此劫，朝廷便是想杀鸡儆猴给整个江湖宗门看，眼下不论大宗小派谁不是人心惶惶，那一千铁骑的马蹄子踏到哪儿，哪里就抖三抖。那些百年宗门尚好些，毕竟有祁连山庄这个前车之鉴，该报效朝廷还是义气当头那些老狐狸心中比你计较的清楚明白。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魔教当前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加猖狂，你细想想究竟是为何？而且大宗门不招惹，只挑软柿子下手，又是为何？”
　　秦归羡眉头紧皱，沉声道：“魔教沉寂江湖几十年，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下山，难道与朝廷有干系？”
　　李长安皮笑肉不笑道：“寡妇门前是非多，红鹿山守了几十年的寡，总该春心荡漾一回了。”
　　秦归羡仍有疑虑，“可自打女帝陛下执掌天下，江湖与朝廷素来两不相干，即便魔教主动请投，朝廷便能相信？”
　　李长安笑着摆了摆手，道：“朝廷哪管这些，平日里那些大宗门里的高人自诩清贵，从来不拿正眼瞧山下的人，此番马踏江湖，那些大官老爷巴不得马蹄子能踩到人家床榻上去才好，谁还管一条狗忠不忠心，只要能咬人就是好狗！”
　　秦归羡沉默无言。
　　百年茂林的江湖，兴许不久之后，便是一片荒芜。
　　李长安把玩着酒杯，笑意玩味，轻声呢喃。
　　“又多了个抢食儿的，看来得早些动身才行啊。”


第244章 
　　六银山自打传出“仙人斩龙”的事迹之后，吸引来了无数好事者，春秋女魔头李长安曾在邻近小镇里大开杀戒的传闻更为六银山平添了几分玄奇色彩。那些有关见微楼楼主以及宝藏的传言也随之再度被人提起，这些人当中大都为猎宝而来，只是当许多人都无功而返，甚至有不少人把性命都丢在地势险恶的六银山里时，势头才算逐渐平息了下去。
　　纵然如此，六银山这两年也太平的很，从四海八方来的江湖人士不论目的为何，吃穿住行皆守规矩。这其中踏月山庄可谓劳苦功高，毕竟有慕容春风这个武林盟主坐镇，不看僧面看佛面，没谁吃饱了撑的自找不痛快。
　　前不久天下第一人韩高之出关出阁，动静之大堪比一场武林盛宴，不少人都奔着去了，就连那些视天下珍宝为性命的猎宝人也走了个干净。
　　那会儿，六银山才算是真的清静。
　　只不过好景不长，也不知从哪条小街小巷传出“神引湖下藏有千年老鼋”的风言，更有甚者放出“得其内胆可一日登仙”这种傻子听了都不信的谣言。
　　于是，六银山周边几个小镇又重复往日的热闹，傻子们接踵而至。
　　李长安盘腿坐在马上，双手拢袖信马由缰，听玉龙瑶说完这些时日搜集来的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山中有蛟，湖中藏鼋，那还真是块风水宝地，慕容春风眼光不行，运气倒是极好。”
　　玉龙瑶与陆沉之对望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公子，魔教的人好似也去凑热闹了，咱们不去吗？”
　　李长安摇摇头，“不去不去，当年我救了他女儿一命，他就拿一顿酒菜打发我，还生怕那胸都没长开的小丫头与我太亲近，误了他宝贝闺女的终身，这种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尝一回也就够了。再者，他堂堂一个武林盟主再不济总不至于被魔教那种三教九流的货色给收拾了吧。”
　　言罢，李长安似又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发笑：“自古邪不压正，倘若应天良真有野心，我倒想瞧瞧这邪魔有多大本事压得下天地正道。”
　　陆沉之神色漠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比起江湖风雨她更在乎那一杯茶水。
　　玉龙瑶亦未出声，只是在私下腹诽，公子拿热脸贴了那位东越的天之骄女千百回，也没见人家回应，还不是照贴不无，总有一日冻出个好歹来才知道其中真正滋味儿。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与李长安三骑擦身而过，驾车的老马夫笑脸憨厚，一手轻拍着大腿，跟着车厢内传出的清澈嗓音打拍子。
　　那是女子的歌声，乡音袅袅，似在唱，江东春水朝西流，雀儿飞入百花裙，姑娘提篮采芣苢，哼着采歌谣，低头痴痴笑，笑红脸蛋儿给谁瞧？莫不是，思那公子少年郎，莫不是，满江春水化作了情。
　　李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笑意，记得在神引湖畔的凉亭，她曾听人哼起过这曲乡音小调。
　　那少女，当年与李得苦一般大，生的一双明亮眼眸，一笑就脸红，最喜读那些缠绵悱恻的小话本。
　　那个名叫慕容冬青的少女，如今，也该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吧。
　　若有缘再相见，也不知得知自己真实身份的慕容冬青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儿上，是哭还是笑。
　　李长安轻笑一声，低声自语：“江湖啊，总有那么几处风景让人流连
　　忘返，要不然谁还来呢。”
　　踏月山庄的湖畔小亭，女子捧着书趴在专门为她放置的软塌上，一双脚丫子抬在半空中来回晃悠，嘴里时不时哼出一词半句的乡音小调，笑着笑着就开始泪眼婆娑。
　　年纪与女子相仿的丫鬟端着糕点茶水走入小亭内，神情无奈道：“我的好小姐，前不久才被老爷撞见说道了一通，端正了没两日又如此，一会儿若叫老爷瞧见，奴婢可不给您求情了。”
　　女子眨了眨眼睛，忍着没让泪水淌出来，气呼呼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女子不情不愿翻了个身，斜倚在软塌上，虽不见得端正了多少，至少比先前看上去姿态优雅。
　　丫鬟这才安心了不少，把糕点一一摆上桌，转头对女子笑道：“福禄斋今日送来了新口味的花糕，小姐快来尝尝。”
　　女子抬起眼皮，瞅了一眼桌上色泽诱人的糕点，又看了看手中的话本，不自觉口中生津。反复两三回，最终她放下书，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咬了一口点头道：“这次的还不错，与掌柜的说减去两分糖水滋味更好。”
　　踏月山庄的大小姐慕容冬青有两大癖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一喜好才子佳人的小话本，凡是被她瞧上眼的，那故事一定精彩绝伦荡气回肠，值得一品。其二便是口味刁钻，尤其是小吃糕点，只要能入她口的，那也定是人间美味。
　　能得慕容冬青指点，那可比祖坟冒青烟还来之不易，丫鬟诧异笑道：“小姐今日怎的这般好心情，这下福掌柜脸上又得多乐出几道褶子了。”
　　哪知，慕容冬青丢下手中未吃完的糕点，接着就叹了口气道：“我方才看书里，那穷秀才考取功名做了大官，之后便衣锦还乡如约娶了富家小姐为妻。”
　　丫鬟听的一头雾水，接话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呀。”
　　慕容冬青一踢桌子腿，气呼呼道：“好什么呀！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且不说富家小姐怎么瞎的眼看上了穷秀才，那穷秀才竟不顾前途放着公主相女不要，去娶一个商贾之女，世上哪来那么多痴情种，这些写书的尽骗人！”
　　丫鬟满脸错愕，不敢出声。
　　一道如沐春风的男子嗓音飘入小亭。
　　“哪个混小子，敢欺我女儿。”
　　慕容冬青转头望去，登时就收敛了气焰，怯生生的喊了一声：“爹爹。”
　　来人正是踏月山庄庄主，慕容春风。不仅嗓音温润，人也如其名，虽到中年，但仍瞧的出年轻时的玉树临风。
　　慕容春风走到桌边坐下，瞧见面前的糕点，便笑道：“莫不是这福禄斋的少东家又惹我女儿不高兴了？”
　　慕容冬青撇了撇嘴，小声道：“才不是，他哪有那本事。”
　　对女儿有求必应的武林盟主哈哈一笑，“那便是看上了哪家公子，乖女儿你说说，只要门当户对，爹爹亲自为你登门提亲。虽说爹爹也舍不得，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儿大了，拦也拦不住。”
　　慕容冬青俏丽一红，屁股一扭，背过身去，娇嗔道：“爹爹你说什么呢，再拿女儿打趣，就不理你了。”
　　那哪儿成啊，人前英雄气概的一塌糊涂的中年男子赶忙求饶：“好好好，不说了，爹爹不说了，但是女儿啊，有何烦心事可不能瞒着爹爹。”
　　长成大姑娘的小丫头别扭了一会儿，慢慢挪过身子，低声道：“爹爹，前段时日我听常大哥
　　说，您要请北雍王来庄子做客，她啥时候来呀？”
　　慕容春风面色微变，但极快掩饰了过去，微笑道：“你想她何时来？”
　　慕容冬青眼眸一亮，瞬时提高了嗓音道：“最好明日人就到！”
　　沉吟片刻，慕容春风才道：“她若不来，你可怨爹爹？”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瞬时黯淡下去，慕容冬青笑着摇头：“怎能怨爹爹，平日里胡闹归胡闹，女儿哪有那般不明事理。”
　　慕容春风仍旧笑着，言辞间却透着丝丝哀愁，轻叹道：“冬青，嫁人不嫁人爹爹都依你，爹爹不是不知何谓儿女情长，何谓一往情深不知所起，爹爹对你娘亲便是如此。可唯独那个人不行，谁人都可以，只有她不行，冬青，听爹爹一次，你与她不会有好结果。”
　　慕容冬青满目惊恐，嘴唇颤抖，“爹爹，你……为何……与女儿说这些？”
　　她不在乎慕容春风知晓她喜欢一个女子会如何责骂，她只是在某个月色撩人的夜下把那个青衫女子藏入了心底，一见倾心也好，不知所起也罢，她都不在乎，她甚至从未想过自己能站在她的身边，她不过想再见她一面，看她一眼便知足了。
　　可慕容春风，这个从小到大几乎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的父亲，今日竟如此语重心长，听起来不似责怪，反倒似嘱托一般。
　　春风不知秋愁，慕容春风难掩愁容，强颜欢笑道：“本不该与你说这些的，是爹爹不好，但爹爹也是为了你好。”他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再过几日便是你娘的忌日，此番爹爹就不随你去寺里供香了，明日你早些启程，爹爹让常家父子护送你。”
　　慕容冬青微微一愣，未来得及出声，慕容春风便起身离去。
　　离开湖畔小亭，慕容春风独自来到神引湖的另一头，他在岸边伫立了半晌，而后拾起脚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随手抛入了水里。
　　不消片刻，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汹涌，一颗人头冒了出来，指着慕容春风破口大骂：“姓慕容的小王八蛋，方才若不是你一石子正砸在老子头上，那老鼋就死定了！”
　　慕容春风微微一笑，朝满头灰白的湖中老者道：“老前辈，之前晚辈所言之事，不知老前辈可有了定夺？”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者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漂浮在湖面上，一面扣着脚丫子，一面道：“要老子帮你看闺女，门儿都没有！”
　　慕容春风不以为意，接着道：“老前辈不是想会一会那李长安嘛，往后有小女在，定有相逢之日。”
　　老者一翻白眼，“小子，你是不是欺负老子年纪大老糊涂了，老子自己有脚，用不着带个小丫头在身边当摆设！”
　　“这天底下的人都有手有脚，能见到北雍王的又有几个，老前辈本事再大，能大的过三十五万铁骑？”
　　老者嘴角抽了抽，一拳砸入湖水中，顿时激起千层浪。
　　“不是我怕那姓应的老魔头，咱们一开始就说好了，老子只顾你闺女一个！”
　　待湖面重归宁静，老者已不见踪迹。
　　春风得意的武林盟主对着湖面俯首一揖到底。
　　“拜托老前辈了。”
　　一阵清风拂面，湖畔遥遥传来女子悠扬歌声。
　　江东春水朝西流，雀儿飞入百花裙，姑娘提篮采芣苢，哼着采歌谣，低头痴痴笑，笑红脸蛋儿给谁瞧？莫不是，思那公子少年郎，莫不是，满江春水化作了情。


第245章 
　　扬州城的杏目街与长安城的柳腰街举世闻名，两者不相上下。与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说法不同，女子之姿从来不讲究输赢，只分好看与不好看。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便三占从二，少数服从多数。
　　李长安几次打扬州过，都没机会好好欣赏一下江南美景，眼下虽说时节不对，但也想见识见识“昔去雪如画，今来花似雪”的江南与塞北有何不同。顺带瞧瞧，杏目街的杨柳依依与柳腰街的百花争艳究竟哪个更胜一筹。
　　可惜，天不遂人愿，李长安三人才走到杏目街的街头，便与一人不期而遇，看清那人样貌，李长安不禁苦笑，当真是冤家路窄。
　　坐在高头大马上，怀里还抱着一名娇艳女子的浪荡客，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才在长野一战上与李长安各自算计的对头，武陵王姜凤吟。
　　当今出了两位女亲王，一直被天下读书人指摘诟病。历代王朝女子掌权本就被视为朝纲祸乱之根源，已坐上龙椅的女帝陛下自然无人敢乱嚼舌根，于是便把矛头指向了姜凤吟，这些年姜凤吟韬光养晦这个武陵王做的还算安生，朝廷非议虽不断，但时日长了总归也有人说上几句好话。可惜，这般镜花水月的好景没维持多久，便被那个姓李的王八蛋搅合的乌七八糟，那些嘴比妇人还毒辣的言官逮着半点风吹草动就要祸水东引，没理由也得硬把屎盆子往她二人脑门子上扣。
　　那帮子言官可不怕得罪谁，一来女帝陛下面上虽不显山露水，私下里早对这二人心怀不瞒，二来本朝铁律两王不得相见，也不怕她二人联手。如此一来，言官们更加猖獗，引得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听风就是雨的读书人也跟着为虎作伥。
　　只不过姜凤吟这些年早习以为常，全然不放在心上，至于李长安，就更不把这群跳梁小丑放在眼里了。
　　二人相视一笑，仍是姜凤吟先开了口道：“来了扬州，怎也不着人知会我一声，传出去还以为我姜家欺负你个外姓人。”
　　李长安笑了笑，没有吭声。
　　姜凤吟又道：“莫不是怕坏了规矩，落到那帮多嘴的手里往后日子不好过？”
　　李长安有些无奈，环顾四下道：“你就甭替我操这份闲心了，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
　　姜凤吟也不再为难，摆出主人的架势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府上吧，保管丫鬟都比这里的清倌儿绝色。”
　　李长安没推辞，主家都发话了，自然客随主便。倒是那个始终躺在姜凤吟怀里的娇艳女子似有些不满，伸手拉了拉姜凤吟的衣襟，眉眼幽怨。
　　姜凤吟低头捏了捏女子细嫩的脸蛋，好笑道：“本王又没说你，再说你也不是什么清倌儿，不如这样，你先替本王尽一尽地主之谊，坐到那里去好不好？”
　　说着，姜凤吟朝李长安指了指。女子瞬时变了脸色，不自觉往她怀里钻。寻常人家的女子兴许见识浅薄，不知天下事。可青楼楚馆这种地方，想不知道都难。北雍新王好女风的传闻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杀人如麻可是人尽皆知！
　　那青衫女子皮囊好是好，尤其一双丹凤眸子笑起来最是勾人，莫说男子，就连女子也招架不住。可无论模样生的再如何招人喜欢
　　，总归还是性命更紧要。
　　姜凤吟见怀里的人儿这般惊恐模样，也不强人所难，一面将女子抱起坐直，一面道：“那好，你骑本王的马回府，本王自己去。”
　　女子尚未反应，手刚碰到马缰便觉身后一空。再抬头，只见眼前衣袖飘扬，那女王爷如同一只惊鸿翩翩的彩蝶落在了青衫女子的怀里。
　　只是李长安的脸色就不怎么应景了，她抽了抽嘴角，低声道：“又玩儿这套？”
　　姜凤吟尤不自觉，还顺手揽住了李长安的腰，抬手招呼扈从侍卫道：“回府。”
　　一路上可谓万众瞩目，不少人背过身去就开始对马上的二人指指点点，李长安听不真切，一旁的陆玉二人可听的分明。不是说姜凤吟这位女王爷水性杨花，就是说青衫公子哥攀权附会，长的马马虎虎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陆丫头能忍，玉娘子不能忍，若眼神能杀人，这一路足够姜凤吟投八百回胎了。
　　武陵王府与想象中相差甚远，不说多奢华，甚至不如一般达官显贵的府邸来的气派。入了仪门，廊道庭院更显素朴，连院中花草都是清一色的翠绿。
　　回了府，姜凤吟倒是安分多了，自己先去换了一套衣裳，吩咐掌事仆役领着三人去了一座池畔小院。
　　院内主屋不同寻常规格，前后左右四门相通，未设偏厅，屋内摆设更加简洁，当中有一四方坑炉，围了一圈刺绣蒲团，若在深寒雪夜与几个知己好友围炉温酒，应是人生一大快事。面朝小池的门外延伸出一截露台，上好的红木铺就，露台边摆放着檀木茶几与软塌，夏日里若在此饮酒赏月，当真是听取蛙声一片，逍遥恣意。
　　早在长野军帐里李长安便见识过这位女王爷找乐子的手段，当下也没觉着惊叹，只悄悄与玉龙瑶说，等回了北雍便把甲子湖边那座小庭院照着这么改。
　　主家姜凤吟姗姗来迟，换了一身淡雅长袍，微微敞开的衣襟下旖旎风光若隐若现，一头青丝如瀑垂下，发尾束了一支白玉冠束，若非身形略有差异，否则光看背影倒真与李长安有八/九分相似。
　　那先前坐在姜凤吟怀里的女子跟在她身侧，一双桃花眸子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姜凤吟招呼一声，几人落了坐，一般女子都是跪坐蒲团，李长安则大大方方盘腿而坐。见状，姜凤吟也不知起了什么心思，依葫芦画瓢。李长安瞟了她一眼，兴许是没见着春光乍泄的场面，便失了兴致，转而将心思落在了面前的酒菜上。
　　姜凤吟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半晌也没开席的意思，瞧见李长安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这才不急不缓的拍了拍手道：“饮酒怎可不赏乐，虽有佳人在侧，一会儿若瞧上了哪个舞娘你也尽管开口，本王绝不吝啬。”
　　李长安拿眼瞧过来，姜凤吟又补了一句：“不过有言在先，舞娘任君挑，琴师可碰不得。”
　　不等李长安开口，一群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鱼贯而入，步伐轻盈身段曼妙，轻纱围绕随风飘摇，不似舞女更似一群林间精灵。抱琴女子最后一个款款而来，朝众人盈盈一拜后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膝而坐，将琴摆在腿上，一双细长手指的手缓缓放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几个音节随手指动作起伏，舞娘们如乘风而起的蝴蝶
　　，翩翩起舞。
　　李长安侧目打量了女琴师一眼，中人之姿，气韵出尘，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大抵说的就是这类女子。年纪看起来不小，但韵味实在令人垂涎三尺，非朝夕便可养成，须得经风霜岁月打磨的女子才有这种由内而生的气质。
　　陆沉之与玉龙瑶跪坐在李长安身后两侧，纵然李长安平日里不把她们当外人同桌而食，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身份显贵的外人，还是得讲规矩。方才姜凤吟带回来的女子替李长安斟酒，玉龙瑶不动声色的从那女子手中接过酒壶，给李长安斟满。姜凤吟倒也大方，权当没瞧见。
　　李长安当下懒得客气，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不经意问道：“王爷府上宝贝倒是不少，这般出彩的女子一般人可养不出来，从哪儿得来的？”
　　姜凤吟望向女琴师，道：“自己找上门来的。”
　　李长安举杯的手一顿，笑道：“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我怎就碰不上。”
　　姜凤吟端起酒杯，身子往后一倾，正倚在那女子身上，笑意玩味道：“不信啊，一会儿你自个儿问去。”
　　李长安挑了挑眉，促狭道：“这下又不怕我拐跑你的人了？”
　　姜凤吟哈哈一笑，“有本事你就拐一个给本王瞧瞧，只要不胡来惹恼了那位，她若心甘情愿跟你走，本王也不拦着。”
　　二人打过几回照面，私下里也有过深浅交锋，李长安虽谈不上对姜凤吟了如指掌，但表面上的真假还是分的清。由此可见这位女琴师身份并不简单，而且姜凤吟似乎对其十分信任。
　　李长安低头饮酒，没有接话。
　　姜凤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道：“你从幽州一路过来，闹的动静可不小，先是在祁连山庄横插一脚，又跟在那一千铁骑屁股后头兴风作浪，搜刮了不少不义之财，你就不怕撑死？”
　　李长安眨了眨眼，“怎么，王爷眼红？”
　　姜凤吟冷哼一声，“本王不缺银子，扬州境内的江湖宗门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过人得给本王留下，一个都不许带出扬州。”
　　李长安咧嘴一笑，举杯道：“好说，只要您不跟我翻旧账，万事都好说。”
　　二人各怀鬼胎的饮尽一杯酒，姜凤吟随口道：“你这般明目张胆的把人往北雍引，是想从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出来坐上武林盟主的宝座，往后好给你当牵线傀儡？”
　　李长安微微一愣，皱眉道：“王爷此话何意？”
　　姜凤吟也是一愣，看了她半晌，才狐疑道：“你不知道踏月山庄被魔教一夜之间屠了满门？慕容春风的人皮都被魔教教主扒下，就挂在那块迎客碑上。”
　　杯中酒涟漪轻荡，舞娘们不约而同停下身形，神色惊慌失措，女琴师缓缓抬眼望来。
　　玉龙瑶那声公子尚在唇间，只听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平静道：“何时的事。”
　　李长安竟动了真怒，方才一瞬的杀气饶是这些寻常人都能感受到，姜凤吟按下心中惊诧，道：“一旬之前。”
　　“可有活口？”
　　姜凤吟微微一笑，“大抵是没有的。”
　　李长安坐直身子，面色如初，笑意深长：“姜凤吟，有个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你想不想听？”
　　姜凤吟脸色微变，每回李长安直呼她姓名准没好事！
　　“她说今生无缘，来世莫期。”


第246章 
　　姜凤吟端详着那枚白中带翠的玉戒指，拿在手中把玩，神色瞧不出喜怒。
　　这玉戒指来历无甚稀奇，只是当年那女子在街边兴致使然，瞧上了眼儿便买下了。姜凤吟带在身边十几年从不离身，而后与李长安在芦苇荡边的长乐亭见了一面，经由女儿姜孙信赠给了洛阳。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当年十两银子的玉戒指放在眼下甚至当不得一桌酒菜，武陵王府何曾缺过珍奇宝物，姜凤吟身侧那女子见她眼神痴迷，不禁多瞧了两眼，仅是如此，便被赏了一耳光，姜凤吟阴冷的斜了她一眼，“再看就挖了你的狗眼。”
　　女子登时匍匐在地，顾不得嘴角淌血，颤着声儿求饶。
　　姜凤吟一脚蹬在女子肩头，将她整个人踹的后仰着摔了出去，骂道：“要哭滚出去哭！”
　　陆沉之看的瞠目结舌，忍不住瞥了青衫的背影一眼，心道做了亲王的女子都这般喜怒无常？还是皇室的人各个都如此性情乖戾？
　　一尾绕梁琴音在此刻响起，如溪水潺潺流淌，女琴师嗓音沉静婉转，开口道：“王爷息怒。”
　　姜凤吟叹息一声，摆了摆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舞娘们顿时如获大赦，齐齐施礼井然有序朝门外退出，但脚下步伐凌乱，可见心中如何胆寒。
　　入夜深寒，四门仅留面朝小池的门房敞开着，姜凤吟往四方坑炉内加了几把炭火，屋内逐渐暖和了起来。她朝女琴师招了招手，“白灵，过来。”
　　身着水墨竹衫的女琴师放下手中琴，缓步行至炉边跪坐，无需姜凤吟再吩咐，便将一鼎铜壶悬在火炉上温酒。
　　由始至终都未再出声的李长安此时抬头望了一眼女琴师，忽然笑了笑：“大娘，名字有些耳熟，可是京城人氏？”
　　年近四十，面容却仍旧风华正茂的女琴师也不恼，缓缓抬眼轻描淡写又不失礼数的瞥了李长安一眼，垂眸道：“雍王怕是认错了人，民女二十几年前便入了武陵王府。”
　　李长安哦了一声，笑道：“据我所知，老首辅当年门下仅收了一个女弟子，好似也姓白。在音律一道上惊才绝艳，尚未及笄便名满京城，先帝金口玉言称为琴器之手，天籁之音。我记得此女有两样最绝，一琴一琵琶，琴为万壑松。”
　　李长安转头看了一眼被女琴师随手放在远处的古琴，而后朝女琴师微微一笑，“琵琶绕殿雷。”
　　女琴师面无波澜，低眉斟酒，递到李长安面前。
　　玉龙瑶眼观鼻鼻观口，不动声色。
　　李长安接过酒杯的一瞬，姜凤吟开口道：“姓李的，这里是扬州，可不是你北雍。”
　　对面这位主显然不似先前那般好说话，李长安如今连条过江龙都算不得，自是不会为了争口气去跟她硬掰手腕。
　　于是，她饮下那杯酒，不急不缓道：“姜凤吟，我这还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姜凤吟没了耐性，“讲。”
　　李长安把酒杯往女琴师跟前一放，女琴师只风轻云淡的瞧了她一眼，便斟满了酒。
　　“东越老皇帝，三年前痨疾缠身，如今龙池飞升，日子不多了。”
　　噗通一声。
　　玉戒指掉入酒杯中。
　　李长安端起酒杯，轻晃起涟漪，“听说武当许无生三进皇宫，王爷立了大功，韩高之是王爷派去救驾的，这等本事李长安钦佩不已，日后有何难处，还望王爷援手相助。”
　　姜凤吟冷笑道：“你当真以为韩高之那武夫会听我的？”
　　李长安勾起嘴角，笑容邪魅，“那我可管不着。”
　　姜凤吟仰头饮尽杯中酒，狠狠一顿酒杯，玉戒指哐啷作响，咬牙道：“姓李的，咱们日后走着瞧。”
　　李长安一脸满不在乎，身子往后一倒，头枕在玉龙瑶的双腿上，心满意足道：“今个儿我就在这住下了，王爷请便。”
　　姜凤吟倒也不计较她雀占鸠巢，揣好玉戒指，领着女琴师就走了。
　　出了庭院，女琴师与姜凤吟并肩而行，二人
　　走过几条廊道，女琴师这才开口道：“王爷，北雍王所言，切莫全信。”
　　姜凤吟仰头轻叹一声：“你所指是她说的那句话，还是那东越老头儿命不久矣？”
　　当年不顾一切也要跟着武陵王下江南的女琴师沉吟片刻，敛眉低头道：“皆有。”
　　姜凤吟停下脚步，转身面朝女琴师，神色落寞道：“白灵，你抱抱我。”
　　怀里抱着天下第一名琴万壑松的女琴师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的腿脚仿佛不听使唤，一步步走向那个怀抱。
　　万壑松摔落在地，一声闷响，久久不散。
　　今夜月色朦胧，李长安半阖着眼，望着一炉火光思绪缥缈。
　　头顶忽然传来玉龙瑶的轻柔嗓音：“公子，那踏月山庄……”
　　李长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玉龙瑶的怀里，闷声道：“天命难违，大势所趋，哪一样都不归我管。”
　　玉龙瑶与陆沉之对望一眼，相视无言。
　　当年陆沉之在六银山脚下的小镇遇见李长安，曾听闻过那个武林盟主的女儿遭难被救一事。那时她不知晓出手救人的是李长安，就算知道也定不相信女魔头干的出这种行侠仗义的事来。那时她只觉着，那姑娘的名讳很好听。
　　玄蝉去尽叶黄落，一树冬青人未归。
　　六银山许久之前便流传着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言，说是山中住着一只老鬼，状如人形长毛覆身，不见其容，昼不显身夜如魑魅，喜食心肝常饮人血。仰天长嗥，声如山海，鸟兽惊飞。而后又有人说，这只老鬼曾与神引湖下那只老鼋有过一场恶战，打输了才躲到山中去疗伤。
　　如今这只老鬼就坐在湖畔小亭里，一手扣着脚趾头，一手指着面前的废墟道：“丫头，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里都被你爹与那红鹿山的老魔头杀的一塌糊涂，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活不了，你回来寻什么？”
　　几日前还是踏月山庄大小姐的慕容冬青双眼肿的像兔子，也不顾不上什么仪态，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冲邋遢如乞丐的老鬼吼道：“要你多管闲事，你若不愿跟着来，走就是了！”
　　老鬼啧啧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根手指粗细的鱼骨，呲起一口黄牙开始剔，哼哼唧唧道：“要不是你爹求着我，我又念你爹当年那份香火情，谁爱管你这小丫头死活。”
　　慕容冬青神情一怔，欲语泪先流，老鬼一看这架势不对，赶忙扇了自己嘴两下，嘿嘿笑道：“诶，丫头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要去就去，我就在这儿等你，这总行吧？”
　　那日慕容春风的人皮被扒下来堂而皇之的挂在庄前那块迎客碑上，慕容冬青远远瞅了一眼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独自坐了一宿，一见着老鬼就哇哇大哭，好似那开了闸的江水，流也流不完。等哭的没气儿了，太阳都落山了。打那起老鬼就怕了这丫头，说什么都百依百顺。
　　慕容冬青望了一眼化作废墟的踏月山庄，抬手指了一处地方，倔强的抽噎道：“我挪不动那些碎石。”
　　老鬼许是怕她抽过气去，长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穿上那双破了几个洞的草鞋，嘴里叼着鱼骨走出小亭，不忘道：“咱们说好了啊，这是最后一回。”
　　慕容冬青轻轻嗯了一声，刚要跟上去，脚下一顿，同时老鬼也停下了身形，抬头望着那个站在废墟之上的中年男子，龇牙咧嘴。
　　三人站立的位置成一条直线，老鬼与亭内的慕容冬青都望着凭空出现的中年男子，而中年男子的目光却跃过老鬼直直盯着慕容冬青。许是受不了中年男子这般目中无人，老鬼鼻孔出气道：“应天良，你他娘的瞅啥呢？”
　　一出山就拦了李长安路的魔教教主风轻云淡道：“我就说，慕容春风怎敢与我拼命，原是有你护着这条漏网之鱼。”
　　老鬼一瞪眼，不服气道：“怎么着？以为老子就不敢跟你拼命了！？”
　　应天良摇头失笑，“你若手中
　　有剑，我兴许还怕你几分。”
　　老鬼当场气的抬脚脱下破草鞋，拽在手里，一面撸起破败的袖管一面指着那身穿锦服的中年男子骂骂咧咧：“来来来，信不信老子一草鞋就能抽的你小子满地找牙！”
　　应天良抬脚刚要迈出一步，悬在空中顿了一下，而后缓缓走来。
　　“前辈，今日我不是来与你打架的。”
　　应天良驻步在一丈开外，抬头望向停内浑身轻颤的慕容冬青，满面笑容道：“慕容小姐，可愿入我魔教？”
　　老鬼不可置信，囔囔道：“你他娘的说啥！？”
　　慕容冬青更是脸色惨白，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前几日屠了她家满门不够，还对她父亲羞辱至死的仇人转身就要收留她？
　　简直不可理喻，荒唐至极！
　　应天良上前一步，老鬼抬手挥了挥草鞋，大喊道：“小子，再上前一步，老子就抽死你。”
　　一道破空声突然在老鬼耳边炸响，老鬼依然腰杆直挺，纹丝不动，只是脸颊上不知何时被利器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几缕灰白碎发跟着缓缓飘落。
　　老鬼裂嘴一笑，浑身气势陡然一变，“小子，跟我玩儿阴的？”
　　应天良就在此时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前辈，容我与慕容小姐说两句话。”
　　几块蒲团大的碎石悬在老鬼身后，他笑容诡异：“讲归讲，你若把这丫头惹哭了，看老子不把你胳膊腿卸下来。”
　　待人谦和有礼，完全不似魔头的魔教教主微微一笑，朗声道：“慕容小姐，你应知晓江湖动乱并非只祸及踏月山庄一家，老夫杀的不是慕容春风，而是武林盟主，此番杀鸡儆猴不过是为了给天下人看。你若要怨便怨这世道，你若要恨便恨当今朝廷，只不过往后的日子，即便这位前辈护的了你一时，也护不了你一世，眼下唯有红鹿山尚有你一处容身之地。慕容小姐，老夫与踏月山庄无冤无仇，更不会对你痛下杀手，孰是孰非皆由小姐自己掂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朝廷知晓你还活着，派下旨意来，到时就算是老夫也别无选择。”
　　慕容冬青手足无措，神情摇摆不定，浑然不觉握拳的双手流血不止。
　　良久，她扬起苍白如雪的脸，颤声问道：“你会教我武功吗？”
　　应天良微微一笑，抬手一翻，废墟某处传来一阵碎石崩塌的声响，只见一抹银光飞入小亭中，老鬼竟未阻拦。
　　一柄附着尘土的青鞘剑落在慕容冬青脚跟前，无需多言，这便是答案。
　　慕容冬青蹲下身，轻轻拾起剑，这是十岁生辰那日父亲去王越剑冢为她求来的礼物。耳边传来应天良浑厚的嗓音：“听闻李长安曾来踏月山庄做客，私以为她与你父亲有些交情，想着此番能再碰上她，可惜她去了祁连山庄。”
　　慕容冬青猛然抬头，“你说什……”
　　亭外空空荡荡，只有老鬼一人。
　　慕容冬青抱紧了怀里的剑，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老鬼扭头一瞧，手忙脚乱穿好了鞋，小跑着过来，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宽慰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时。慕容冬青抬头望向他，两眼泪汪汪道：“老鬼，你为啥会在我家湖里住着？”
　　老鬼抓耳挠腮，随口道：“为了跟那老鼋打架啊，再说神引湖啥时候成你家的了？”
　　慕容冬青哦了一声，撇着嘴道：“原来也不是为了我啊。”
　　老鬼张着嘴，话都不敢接。
　　慕容冬青又抬头问：“那你为啥跟它打架？”
　　这个老鬼能答，“它吞了老子的剑，老子不得拿回来。”
　　“那你啥时候能打赢它，拿回剑？”
　　“再过两日。”
　　“你是不是打不过它？”
　　“放屁！一个畜牲罢了，老子还打不过它！”
　　“老鬼，我去魔教，你去不去。”
　　“等老子拿回剑再说。”
　　“那就是不想去……”
　　“诶，你别哭！去！老子陪你去还不成嘛！不就是个魔教，老子也吃人！”
　　“老鬼，那我把小舍迦借给你。”
　　“小舍……什么玩意儿？”
　　“我的剑。”
　　“……”


第247章 
　　入冬时节，官道上鲜有商贩走卒，大都是有刀甲鲜亮身形壮硕的扈从紧随的奢华马车，里头不是坐着走亲访友的门庭大户，就是送礼节攀权势的达官显贵，趁着年关将近心思活络的提早一月便开始挨个拜访走动。人情世故这种东西，经营起来不比柴米油盐轻松多少。
　　往年，来往行人中亦能见到不少江湖人士，路边时而有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比武场面，按照江湖规矩大都点到即止，不服气的来年再战，也算给枯燥路途增添了几分趣味。若是打的精彩，那些路过的富贵老爷公子哥饱了眼福，出手打赏也不算稀罕事。只是如今变了风向，莫说江湖正派的宗门弟子，就连剪径蝥贼都瞧不见了。除了那些富贵人家的扈从，偶有携兵器的人打从路上走，见着人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生怕碰上披甲佩刀的甲士不分青红皂白就被压去了官府衙门。
　　江南道往北的路上，有一小撮人最为惹人注目，甭管马车奢华还是素朴，见着了这队人马都不约而同的拉开了些距离。不为别的，只因围在马车旁的九名骑卒各个鲜衣亮甲高头大马，且腰间所佩俱是北边才得以一见的北雍刀。从前，这把刀仅象征着一重身份，如今这把刀的刀身已镶上了王旗，不仅仅只是燕字军，而是北雍王，更是整个北雍十三郡。
　　为首的那一骑英姿飒爽，那股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杀伐之气油然而生，寻常女子即便习武多年，也难有这般威势。可谁让这年轻女子生的一副明眸皓齿的好样貌，英气却不失柔媚，惹的旁人总忍不住想多瞧两眼。所幸年轻女子毫不在乎，否则这一路上免不得无故生非。
　　年轻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依照李长安嘱咐护送林白鱼主仆二人先行北归的燕白鹿，燕小将军。
　　赵龙虎从身后策马而来，勒停在燕白鹿身侧，道：“将军，不孤姑娘说是有要事与将军商讨，请将军前去马车。”
　　燕白鹿侧目皱眉，语气显是不悦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赵龙虎低垂着头，支吾道：“属……属下不知。”
　　那日，一行人与李长安分道扬镳，才出了沸水城便遇上了骑雪狼的忘情谷谷主，雪狼白曦到底是天地灵兽，登时就把白马营精心喂养出来的战马吓得扬蹄嘶鸣。若非赵龙虎等人的骑术皆是个中好手，当场就得摔下马背。随后，两厢互道来意，不孤便跟着顺道的燕白鹿一行人一同北上。她这个正儿八经的江湖人士与其追着李长安颠沛流离，不如在白马营的庇护下来的安稳妥当。
　　头几日，还算平稳，林家大小姐对这个半路上车的江湖女子好奇多过惧怕。不幸的是，途中巧遇了一伙走投无路穷凶极恶的山匪，更可怕的是，这帮死到临头的恶贼竟扬言要挨个把那绿袍女子睡舒坦了，结果九名白马营的汉子尚未来得及抽刀，十几个恶贼就都脑
　　袋搬了家，统统给那只身形巨大的雪狼当了宵夜。金枝玉叶的林大小姐哪见过这等刺激场面，当场吐的爬不起来，连着三日没吃下饭。
　　这还不算完，刚入扬州境内，一行人便在官道上遇见了一小队甲士，正压着几伙装束各异的江湖人士前往临近城镇。那绿袍女子也不知抽了什么风，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忽然就从路边小林子里冲出一群山间走兽，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所幸没死人，就是跑了好些个“囚犯”。若非被赵龙虎腰间的北雍刀震慑，那伙甲士怕是早就拔刀冲上来理论了。
　　燕白鹿轻叹了口气，道：“知道了，这便去。”
　　赵龙虎这厢也跟着松了口气，行军打仗这帮大老爷们儿在行，伺候人的功夫就差远了。以往李长安虽说行事也偶有出格的时候，但到底是自家人，轮到这绿袍女子头上可不讲什么规矩，怎么高兴怎么来。
　　燕白鹿拨转马头，与马车同行，也没上车，凑近了车厢伸手扣了扣窗棂。没等她放下手，车帘子就掀了起来，露出一张艳而不妖的绝色脸庞。
　　不孤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吭声，那眼神好似在询问为何不上车说话。
　　燕白鹿被瞧的浑身不自在，抖了抖肩膀，问道：“何事？”
　　不孤探出半个脑袋朝前方往了一眼，道：“一路上多亏燕小将军照拂，到了前边儿那个岔路口，咱们就各走各的。”
　　燕白鹿想了想，“我记得凤凰羽山在徐州地界，此处离出扬州还有上百里路程。”
　　不孤点了点头，“我不回忘情谷。”
　　言下之意便是要去鹿台湖寻她的小情人了，燕白鹿知晓她身怀离珠，为此在东越皇宫的金鳞池守了近一年的光景。以前曾听李长安提及过，这二人情路坎坷非常，历经九世苦难如今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燕白鹿拱手抱拳，由衷道：“望谷主此行，得偿所愿。”
　　不喜与人打交道的忘情谷谷主竟有一瞬的失神，面露羞怯，伸手在燕白鹿的小脸上摸了一把，笑道：“小嘴真甜。”
　　把燕小将军惹得脸颊飞红，那绿袍女子倒是自在多了。
　　马车停驻在岔路口，不孤与众人别过，抬手在唇边打了一声响哨，那头雪狼从天而降，驮着一袭绿袍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间。
　　赵龙虎神情激动，忍不住凑在燕白鹿身侧小声道：“将军，若是咱们营人人有一匹白狼，岂不是天下无敌？！”
　　燕白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还叫铁骑吗？”
　　赵龙虎缩了缩脑袋，暗自嘀咕：“叫狼骑那不也挺威风……”
　　长安城，御书房。
　　一名年轻小内侍躬身凑近桌案前，垂首禀告道：“启禀陛下，首阳山小天师已入宫，正在门外候着。”
　　姜家女帝抬了抬眼皮，“就他一人来的？”
　　“回陛下，同行尚有三位老天师。”
　　姜家女帝垂眸，咳嗽一声道：“宣他一人进来。”
　　年轻小内侍应
　　了，倒退而出。
　　从御书房门前到殿阶下，离着一小段廊台，小内侍快步而来便瞧见四位身着靛青道袍的大小道士立在那，后三位白眉长须端的一副仙风道骨，称着当中那位就显得邋里邋遢没个正行。
　　不等小内侍走到跟前，名字寓意与天同寿的小道士就嬉皮笑脸道：“禄公公，陛下是否正忙着，也好，咱们先填饱肚子，等陛下忙完了再见不迟。”
　　自打师父走后，去了一趟城郊回来，小内侍在宫内的职位便水涨船高，如今已是御前内侍的禄堂生不仅是女帝跟前的大红人，亦是旁人眼里的眼中钉，如履薄冰都不足以形容他当下的处境。好在禄堂生一直恪守师父生前教训，从未犯过错，可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小道士，好似老天派来磨砺他的，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成为祸根。
　　禄堂生堆着笑脸，赶忙道：“道长，这可不成，陛下此刻就等着您觐见呢。”
　　佩剑被皇宫禁卫摘去的小道士摸了摸肚皮，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禄堂生会意道：“道长安心，奴才这便去给诸位道长安排斋食。”
　　小道士走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眯眯道：“还是公公懂事儿。”
　　禄堂生摊了摊手，示意道：“那请道长……”
　　小道士大步流星，“走，见陛下去。”
　　禄堂生暗自松了口气，又朝后头三位老天师赔了个笑脸，这才跟着小道士往御书房去。临到门前，禄堂生朗声通传，瞧见小道士入了门，便立在门外候着。
　　满朝上下能进御书房议事的大臣，掰着指头也数的过来，可见这小天师身份清贵。世人所传黄紫贵人可不是瞎编乱造，只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小天师禄堂生也是头一回见，那几个一同来的老道士就在外头候着，竟也不见有怨言，想来此人当真本事不小。
　　不多会儿，小道士就出来了，又是一副满面愁容的模样。
　　禄堂生小心翼翼送到殿阶下，小道士忽然揽过他的肩头，惆怅道：“禄公公啊，你说这世上何物可解忧愁？”
　　禄堂生吓的不轻，左右瞧了瞧，惶恐不安道：“奴才……不知，还请道长解惑。”
　　小道士朝着他的肩头重重一拍，大声道：“酒啊！古人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着，他拿指头点了点禄堂生，啧啧两声，“禄公公，还是差些道行。”
　　禄堂生撇过头瞧了瞧身后站着的三位老天师，见他们皆是一副肃然神情，胸口直打鼓，但眼前这位更得罪不起，只得硬着头皮道：“奴才这便去给道长备酒菜。”
　　小道士忽然似变了个人，极为有礼的作揖道：“有劳公公。”
　　送走四位首阳山来的天师，禄堂生摸着胸口正欲出口气，心头不由的一紧，这才有些回过味儿来。
　　那小道士不似嗜酒之徒，更似以酒壮胆一般。
　　隔日，禄堂生便听闻，四位天师一早便出了城，随行还有那位令宫中人人胆寒的红袍大宦官裘千人。
　　此行，往东去。


第248章 
　　南境的狼烟刚消散没多久，九州江湖便四处硝烟弥漫，朝廷有白起这位玄甲兵圣落下了第一声马蹄子，各州各郡的地方军便纷纷操起兵戈，紧随其后。正应了楚寒山当时那句话，今年九州必定风雪交加。
　　一时间，江湖中人人自危，往日里那些仗着家世喜好行走江湖的少侠女侠都效仿起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尤其那些被家中寄予厚望的年轻后辈，更是被长辈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一个年轻气盛，不仅断送自己还祸及整个世家。
　　所幸外头不论多少腥风血雨，鹿台湖依旧如往日般祥和。这还得托福于武当山上一任掌门吕玄嚣大真人，早年游历江湖时遇上一帮恶徒来此闹事，为还天下医者一片宁静之地，便在山路口设下了奇门遁甲，只要阵法启动，非精通此道者无人能闯。
　　前些时日，鹿台湖边落了层薄霜，初阳东升时，站在山坡上就能瞧见一地银灿灿的光辉，宛如大地披上了一件金缕玉衣。背着采箩筐的少女蹦跳着往湖畔去，脚下一点不稀罕这番美景，打湿了裤腿，踩塌了沿路的花草。
　　虽说霜降杀百草，但这里的草木往往都比他处多几旬翠绿的光景。
　　隐约已有了婀娜身姿的少女卸下箩筐，挽起袖管，蹲下身正欲清洗筐内刚采摘来的草药，就听面前一声震耳发聩的破水声，紧接着似有什么东西快速拍打湖面。少女才抬头望去，一道巨大的身形高高跃起，从她的头顶掠过落在身后的空地上，脚下大地止不住微微轻颤。
　　少女心头一惊，丢下手中草药，同时转身望去，待看清来者何人，当即面露欣喜，撒丫子跑了过去。
　　坐在雪狼背上的绿袍女子笑意吟吟，一把将少女拉了上来，抱在怀里揉捏了一番她的细嫩脸蛋，才笑道：“小南星，又被你师父罚来洗草药，犯什么错儿了？”
　　与一味草药同名的少女被腰间那只手挠的咯咯笑个不停，“哈……师娘，师娘您停手……哈哈哈，我……我没犯错，哈哈哈，您先停手……”
　　听见“师娘”的字眼，绿袍女子停下手，轻轻点了一下少女的殷唇，道：“出门历练了一趟，小嘴儿都会说话了。看在你师父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
　　少女笑的脸蛋儿粉红，轻轻喘着气，从绿袍女子的怀中坐了起来，眼中闪烁，好奇问道：“师父明明在路口设了奇门遁甲，师娘你是怎么进来的？”
　　绿袍女子戳了一下少女的额头，好笑道：“你师父就没告诉你，天地灵兽正是奇门遁甲的克星？”
　　少女嘟着嘴，沉思了片刻，尚未开口，绿袍女子便拍了拍雪狼的脖颈道：“行了，咱们回去再说，免得你师父等久了又唠叨。”
　　少女捂嘴偷笑：“师娘，您是等不及见我师父了吧。”
　　绿袍女子笑容柔媚，坐下雪狼毫无征兆一跃而起，吓的少女赶忙趴在狼背上，大声哀嚎：“师娘，我的采箩筐，我的草药，回去师父又要责骂我了！”
　　绿袍女子两耳不闻，雪狼几个纵跃间，一片连绵木屋便出现在眼前，其中一株参天古木最为壮观，五层木屋依树干而筑，层层环绕，旋转而上。
　　婆罗门的弟子
　　对雪狼皆不陌生，对那绿袍女子更是热情亲切，纷纷拥上来打招呼。几个年幼孩子围在雪狼白矖身边，又摸又抱。白矖灵性通人，干脆躺下来翻着肚皮与几个孩子嬉戏打闹。
　　几番寒暄过后，南星支开众人说是要给绿袍女子做顿丰盛晚宴，权当接风洗尘。绿袍女子则独自走向古木树屋，她忽然脚下一顿，抬头望去。
　　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眸正看着她，目不转睛。
　　正欲离去的众人瞧见这幅场景，纷纷朝自家门主拜礼，惹得那身姿绰约的女子羞红了脸，转身进了屋内。
　　与燕白鹿一行人辞别后，一路披星戴月赶来的不孤莞尔一笑，快步走上木阶。
　　屋内女子听闻脚步声，亦未转身，静待那一抹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她轻叹一声，闭眼往后靠去，触感却并非意料之中的柔软，她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不孤，眼神中透着疑惑。
　　不孤继而从衣襟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玄石匣子，她的绿袍本就宽大，故而先前并未瞧出异样。在石匣打开的一瞬，整个屋内光芒万丈，而后逐渐消退，这才露出本来面貌。
　　珠巧而圆润，表面金光流霞，若仔细瞧便隐约可见溢出的丝丝灵气。千年成型的蚌颌离珠，又吸取了东越皇宫那条龙鲤遗留下的天地精华，再有忘情谷秘术从旁辅育，已是龙丹大成。
　　历经九世，每一世皆困于这一方天地间的婆罗门门主不禁神情动容，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不孤再次把她拥入怀中，柔声细语：“好端端的哭什么，等外头风平浪静，我就带你去游山玩水，把上辈子，上上辈子，还有上上上上……总之，好多辈子都没看过的，没尝过的，没玩儿过的，这辈子统统都补上。”
　　怀里的人儿小声抽噎了一下，而后又叹息一声，把头枕在她肩头。
　　不孤轻笑一声，开始絮絮叨叨：“前些年老太婆还在的时候瞒着我悄悄存了笔银子，临死前都给了我，当时我就想着等你能出去了，就带着所有家当陪你浪迹天涯，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剩下最后一点再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座茅屋，添置些家什，往后种地耕田，再养一群鸡鸭。等到老了，做不动这些活计了，咱们呐就躺在我亲手做的摇椅上，牵着手共赴九泉。来世……”
　　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不悔的鼻尖上，她抬手轻拭，却怎么也抹不完。
　　不孤几欲哽咽，将怀里的人儿拥的更紧。
　　“来世你做风我为云，你做雨我为雪，你若为草木我便是生做枯石也要护你左右，再不受这人间苦楚。”
　　不悔捧起她的脸庞，仰起头迎了上去。
　　两唇相融，彼此深情，彼此沉沦。
　　没有人可以将她们分开，谁都不行，生死也不行。
　　屋外天色渐沉时，点点灯火如夜幕星辰悄然亮起，古木前的空地上早已摆起了酒宴。这个常年与世隔绝的小木村许久不曾这般热闹过了，开席前不悔下令今夜可不守门规不分大小，肆意狂欢。
　　人群中早有年轻气盛的小伙儿拍开了封泥，捧起一坛酒，壮着胆子给两位宗门女掌门人敬酒。后头敬酒的人便接二连三，有人口齿伶俐一通吹捧惹来众人拍掌叫好，有人言辞不善闷头灌酒也引来众人夸赞一声豪气干云，不知哪家愣头
　　青朗声叫喊了一句“早生贵子”顿时鸦雀无声。不孤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那愣头小子挠挠头，红透的耳根子不知是酒意还是赧羞。
　　宴席过半，不悔不胜酒力先一步回了屋，门主一走，弟子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不孤心情大好，陪着疯了一阵，想起佳人独守空房，顿时意兴阑珊，与众人招呼一声，拎着半坛子酒，踏着微醺酒意往树屋去。
　　屋门敞开，不悔斜倚在软塌上，一手撑着脸颊，闭目小憩。玲珑身姿一览无遗，美人两颊微粉，美艳动人。
　　不孤带着酒气，压了上去，在她耳畔吐气如兰：“良辰美景，不如今夜咱们就拜堂成亲吧。”
　　不悔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便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轻笑道：“寻常人家尚且明媒正娶，你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没有，就想入洞房？”
　　不孤低头用唇在她耳边摩挲，嗓音带着媚意：“聘礼那种俗物哪比的上小女子以身相许？”
　　不悔拗不过她，抬手在她胸口捶了一下，娇嗔道：“就知道贫嘴，眼下外头兵荒马乱，你不担心忘情谷的那些弟子，还有心思……”
　　余下的话都被不孤堵在了唇齿间，一番缠绵悱恻，身/下人儿娇喘连连，不孤这才暂且放过了她。到底是端庄素娴的女子，在□□上脸皮子薄，只得有气无力的瞪了这个登徒□□一眼。
　　不孤顺势倒在不悔的怀里，头枕在她的小腹上，拉过她的手一面摩挲，一面叹息道：“不是我不担心，而是担心也无用，忘情谷自开山立派以来便少与朝廷打交道，老太婆还在的时候倒是与江湖上几大宗门还有些交情，不过眼下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我拉下脸面与他们合盟，结果多半会给朝廷当成叛贼一锅端了，那就死的更冤。”
　　不悔眉头紧皱，“那便不管不顾了？”
　　不孤笑容有些古怪，“顺其道而行之罢了，如今大浪淘沙，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朝廷已经拿几尊武林泰斗开刀，余下的大宗门反倒转危为安，只要不明着与朝廷起争斗，等那些当兵的装满了钱袋子没谁愿意真刀真枪的去跟江湖高手拼命。”
　　“如此说来，咱们只要安分守己便好？”
　　不孤亲了亲她的掌心，转身把头埋入她的小腹，嗯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不悔无奈一笑，躺下身，双手揽过她的肩头抱住她，相拥而眠。
　　睡去前，她恍然间记起那年，年幼的她在鹿台湖边第一次遇见那个喜穿绿袍的小女娃，她问她姓名，她便告诉了她，她嘲笑她的名字古怪，但在临走前的那一日，她寻到她说要改名不孤。一晃多年，她仍然记得那个只听过一次的名字。
　　她轻声呢喃：“郁凉……”
　　徐州西边境，界碑前五骑快马踏着夜色疾驰而过。其中一骑猛然勒住了马缰，嘶鸣声在空旷的道路上格外刺耳，其余四骑放缓马速拨转马头，将那一骑围在当中。
　　四骑中一人出声询问，嗓音似一名老者，“发生了何事？”
　　最先勒马那人眉头紧皱，一手不断掐指卜算，过了半晌才抬头望向东南，长叹一声：“大事不妙啊。”
　　东南方乃是徐州与扬州的交界处，与这五人同样，有三骑正披着月色从界碑前疾驰而过。
　　其中一人，青衫负剑。


第249章 
　　鹿台湖畔有一巨石，浑然天成，状如一尾锦鲤跃入湖面。
　　女子坐在鱼嘴衔珠上，双脚赤足，轻轻摇晃，脚踝上的百鸟银镯映着湖面余晖光彩夺目。雪狼白矖卷缩在巨石下打盹，因得了不孤的命令，对女子寸步不离。
　　南星蹲在湖边洗草药，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自家师父。江湖上早有传闻，婆罗门历代门主生来一品问长生，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堪比仙人下凡济世。只是大都活不过三十岁，不是骤然离世，便是死于非命。唯有春秋末年那位女门主，也就是不悔的师祖活到了三十九岁，却在北边传来噩耗的当日投湖自尽。听师父说，这位师祖只差一日便年满四十。究竟因何消香玉陨，至今是个迷。
　　将洗净的草药放入采箩筐，南星掰着指头数了数，然后愣了一下，不顾腿脚麻木跌跌撞撞跑到巨石下，抬手拢在嘴边冲着女子喊：“师父，过了今夜便是您的生辰了！”
　　百鸟银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悔低头浅笑：“都洗好了？”
　　南星有些泄气，师父的生辰好巧不巧正与那位师祖的忌辰同日，宗门上下谁人过生辰不是欢欢喜喜，唯独她师父每年都独自一人去鹿台湖边，那片埋葬先祖的林子里扫坟祭拜。但今年不同，过了今夜看上去年芳二八的师父便满三十了，这个岁数仿佛一个诅咒。
　　前几日南星便瞧见，门内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私下里偷偷跑去林子里，挎着蒙了黑布的竹篮子，不知做什么。还有几户木屋前，悄悄晾起了白麻白绸。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没敢告诉师父。
　　医者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却唯独医不好自己。
　　但绿袍女子来了，她的师父便有救了。
　　南星重新抬起头，扬起笑脸：“师父，往后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徒儿不跟着您了，徒儿就在鹿台湖替您守着咱们宗门。您放心，徒儿从今日起定勤加刻苦，绝不辱没您的声名，前些时日徒儿就治好了山外村子里沈大爷的老寒腿，杨大娘的胳膊再过几日也能做活计了，还有啊张大哥的媳妇儿……”
　　女子从巨石上飘然落下，轻轻将少女拥入怀中，柔声安抚：“不打紧的，南星，还有师父在。”
　　南星愣了一下，不知不觉她已经与师父一般高，以前她还能把脸埋在师父的肩头哭闹耍孩子气，如今她跃过那单薄的肩膀已能瞧见一片碧绿的鹿台湖。她伸手环住师父，轻笑道：“师父，徒儿不是孩子了。”
　　覆在她背脊的手微微一颤，而后是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雪狼耳朵煽动，抬头望向远处山谷，接着爬起身一副全身戒备的模样。
　　一抹绿袍从天而降，闯入湖畔，快步走到二人身边。
　　不等不孤走近，不悔便皱眉道：“有人闯阵。”
　　南星顿时吓的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袖。
　　不孤跃上雪狼的背，宽慰道：“兴许是哪家无路可逃的宗门弟子，我带白矖过去瞧瞧，你们暂且先回去。”
　　不悔面露担忧之色，她虽生来长生境，却不善杀人技，又因天地禁术桎梏，故而终其一生也不得证道飞升。若解开禁术，一身修为便随之而去，从今往后便与凡夫俗子无异。也就是说，无一品高手坐镇
　　的婆罗门将从此失去庇护，任人宰割。而眼下，她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不孤。
　　“你……当心点儿。”
　　不孤回头望了她一眼，笑着应道：“知道了，娘子。”
　　当着徒弟的面说什么呢！？
　　不悔俏脸嫣红，话未来得及出口，那一人一狼便没了踪影，徒留身旁少女捂嘴咯咯偷笑。
　　通往山外的小道路口，几个年轻力壮的婆罗门弟子正手持长矛与一人对峙，那人一袭大红蟒袍，头顶雪白貂尾，白面无须。虽身无长物，只是负手而立，却叫那几名弟子惊慌的手脚出汗，手中长矛反复握紧又松开。
　　在瞧见那抹绿袍身影时，几人齐声欣喜道：“谷主！”
　　雪狼落在大红袍身后，绿袍女子脚尖在雪狼额前一点，宛如一片落叶飘然而至，她高声朗道：“来者何人。”
　　红袍宦官缓缓转身，嗓音竟比寻常男子更为厚重：“你是忘情谷谷主，郁凉。”
　　二十年来几乎无人提及的名讳，让不孤不由得一愣，继而笑吟吟道：“在宫里当大官的就是不一样，连这都知晓。”
　　红袍宦官微微点头，“我不仅知晓你姓甚名谁，还知晓你在东越炼成了龙丹，养龙士一脉传到你这里总算成了些气候。不过此等天地瑰宝历来都为皇室所有，如今你非但没有上贡朝廷，反而私自赠予旁人，如此滔天大罪治你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不孤忍不住发笑道：“这千年离珠本就不属人间凡物，东越那条龙鲤更与朝廷无关，怎等出门游玩一趟，这龙丹就成了皇室之物？照此说来，但凡入本朝境内，无论宝物来历皆是姜家的咯？祖宗烧杀抢掠从养龙士手中夺去了不少珍宝便罢了，如今子孙仍不放过，裘千人，你的那位女帝陛下未免太贪心了吧？”
　　红袍宦官仍旧面色平静，不温不火道：“不计较龙丹也行，劳烦谷主带传一声，陛下请婆罗门门主不悔先生，入宫医病。”
　　“医的什么病，所医何人？”
　　“无需你知晓，只需将话带到即可。”
　　不孤轻笑一声，“婆罗门上至门主，下至普通弟子，行医四海不入高庭门此乃开山立派便有的宗规，想必陛下不会不知晓吧？”
　　红袍宦官微微眯眼，道：“事关一国江山社稷，岂由得你一个小小江湖宗门？”
　　不孤一甩袖袍，欠了欠身道：“蝼蚁力微薄，既如此，还请貂寺大人另请高明。”
　　双手不知何时垂在身侧的红袍宦官脸色一沉，“今日你若替她做主，他日忘情谷亦受牵连，郁凉，你可想明白了。”
　　好似不喜以前旧名的绿袍女子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才道：“姑奶奶最讨厌与你们这些朝廷鹰犬打交道，裘千人，事已至此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究竟是为了龙丹，还是为了那心头血？”
　　红袍宦官低声道：“两害相形取其轻，两利相形……皆取之！”
　　不孤面色骤变，毫不犹豫跃上雪狼背。
　　就在雪狼拔地而起的一瞬，一袭红袍已至狼肚之下。
　　五里开外。
　　两侧山峰成互夹之势，一条可容纳三骑并行的土路从中间蜿蜒曲伸，此时道路上两拨人马遥遥对望。
　　一边清一色靛青道袍，道士四人，其中三名白须老者，为首却是一个坐姿吊儿郎当的年轻道士。
　　另一边则是三
　　个年轻女子，生的各有千秋，一人负枪，一人背剑，还有一人并无兵器傍身。从穿着打扮来看，全然不似江湖女侠，倒更像出门赏景的富家女子。
　　不论身份还是样貌，本该只有在道观里才有机会相遇的两拨人马不期而遇。虽说只有过一面之缘，李长安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道士。当年在长野之上，那一剑龙卷可是让她吃足了苦头。
　　如今细看之下，小道士的修为在这几年之中非但没有精进，反倒隐约有跌境之象。李长安从来就没那惜才的心思，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前人为后辈铺路不假，但路途之中的坎坷荆棘需得自己斩去。倘若人人都在武道上一帆风顺，青云直上，那天底下哪还有强弱之分，一切皆由天注定，强者生来便是强者，弱者一辈子只能是蝼蚁。
　　小道士虽停滞不前，但好歹入了小长生，并非当下的李长安可随意小觑。
　　两方人马皆不开口，直到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狼嚎。
　　小道士笑的越是开心，李长安的脸色便愈发阴沉。他抬手，拿未出鞘的符剑指着李长安道：“李长安，当年长野你我只算打了个平手，前些时日我谭师兄跟武当山那剑痴也打了个平手，今日时机正好，你若想过去，就得与我分出个高下，否则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你如今好歹也是一方王侯，凡事都得以天子为重。”
　　负枪的年轻女子正要打马上前，被李长安伸手拦下，她朝小道士微微一笑：“修道之人沾染世俗便罢了，怎么着，还想着攀附皇权万载千秋？你们这些牛鼻子道士未免野心太大，难怪赵天露飞升不成死在半道上。今日别说你们四个，就算天师府四大天师加上他赵天露亲自来，本王也一样让他身死道消！”
　　“竖子！休要猖狂！”
　　小道士身后的三位老天师早已怒不可歇，尤其当着他们的面诋毁生前天师府最为德高望重的老掌教。正所谓士可忍孰不可忍，若非这女魔头劈了遮星台，老掌教何至于连夜下山后在途中遭贼人之手，本有望飞升的赵天露硬生生折了天道，最后落得以己身气数保全皇宫龙池的凄惨下场。
　　说到底，姜家也好，天师府也罢，皆是拜这女魔头一剑催台所赐！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算，恨不得当场将她拆骨剥皮了才好！
　　李长安笑意不减，也不还嘴，只压低嗓音对身侧二人道：“不孤在东越养龙丹一事想必早已被长安城那妇人知晓，吕玄嚣为鹿台湖布下的阵法困不住这几个臭道士，他们既是来助阵的亦是来夺龙丹的，前边闹出动静的另有其人，且你二人皆不是他的对手。你们就留在此处，想怎么玩儿随你们，别让这几个道士进山添乱就行。他们也不会对你们下死手，到底是修道之人，滥杀无辜可是有违天道的。”
　　陆沉之嗯了一声，伸手解下背上王霸枪。
　　玉龙瑶惴惴不安，唤了一声公子。
　　李长安转头望了她一眼，苦笑一声：“没法子的事儿，有仇报仇，有恩就得报恩呐。”
　　小道士一眨眼，马上已没了青衫身影，他悚然一惊，余光中瞥见一道青影闪至跟前，一掌拍在了他坐下的马胸前。
　　顿时血光爆裂，小道士只来得及高高跃起，低头再看，哪还有青衫的人影？


第250章 
　　世人都说，近些年的江湖遍地百花齐放，出了不少年轻有为的俊彦后生，但这侠义风骨却远不如从前。遥想当年，北有武当山的吕大真人，南有南无寺的泷见大师，提起大楚老剑神许黔娄更是人人都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就连那袭青衫再屠魔崖之前，那也是年轻后辈争相效仿引以为豪的榜样。再看当下，各大江湖宗门为了守住来之不易的百年基业，哪个不是藏着掖着生怕外人偷学去了一招半式，莫说提点一个毫不相识的江湖后辈，连收纳外姓弟子也规矩繁多。
　　从前的江湖，一道江湖传首各路英雄勠力同心，匡扶天下正道。如今的江湖，一盘散沙各自为营，邪魔当道也就不稀奇了。
　　自打红鹿山的魔教重出江湖之后，那些往日藏在暗处的蛇蚁鼠虫仿佛得到了号召，跟在朝廷的兵马后头煽风点火，趁火打劫。对于那些素来狗眼看人低的大宗大派，下起手来更是半点不给活路。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趁着此时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君子行恶犹可善，小人作恶不必谏。（注）
　　随着这股邪风席卷江湖，各路魔头恶人纷纷浮出水面“威名远扬”。其中便有这红袍大宦官，曾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八方来朝的守岁贺宴中，独自一人斩杀二十多名江湖高手的屠手裘千人。
　　此时，他立在小路当中，瞥了一眼甩着脑袋重新站起来的雪狼，轻轻吹出手中的雪白狼毛。
　　天地灵兽之所以被称之为天地灵兽，正因其生于天地，并非万物所养。如雪狼白矖这般，出生便等同于三品小宗师，待到成年则可媲美一品问长生的武道高手。但这等不属于人间的灵物素来桀骜难驯，普通人在这些灵物的眼中于蝼蚁无异，就更别说心甘情愿的臣服。当今世上唯有养龙士一脉的后人，才有手段降服这等灵兽。当然，凡事都有例外的时候，洛阳的那只青鹏便属其一。
　　不孤深知红袍宦官的本事，一指断长生，断自己归真途也断他人长生路，最擅于以长生杀长生。但忘情谷的绝学乃是驭兽，并非与人争强斗狠，就算她已是一品归真，在杀人技上仍是差了一大截，更要命的是，雪狼白矖正是大长生境。
　　看上去，一人一狼稳占上风，但只有不孤心里清楚，那红袍宦官悠哉的神情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胜券在握。
　　红袍宦官踏出一步，嗓音不轻不重道：“我只需一人交差，你若非得拉着整个婆罗门陪葬，可怨不得朝廷。”
　　不孤侧身滑下雪狼的背，贴着狼耳低语了几句。身形巨大的雪狼两眼如金石，透着几分担忧望了不孤一眼，不孤拍了拍它硕大如斗的脑袋以示安抚。雪狼这才缓缓朝后退了几步，一闪而逝。
　　兴许是仗着自负的资本，红袍宦官话也比往日多了些，冷笑道：“少了一头长生境的畜牲，你以为你还能拖延多久？”
　　不孤缓步走向红袍宦官，轻笑道：“好歹我也是一品归真，瞧不起谁呢。”
　　话音刚落，不孤脚下猛然发力，眨眼间已看不清身形，犹如一抹魅影冲向红袍宦官。
　　红袍宦官微微眯眼，岿然不动，猛然一手伸出，拑住那只欲拍向心口的手，神情悠闲道：“养龙士一脉果真如传闻所言，不擅武斗，难怪当年上千族人竟让区区几百甲士杀的
　　毫无还手之力，就算你内力深厚又如何，若是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还怎么打？”
　　不孤面无表情，掌心翻转，只听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卸了自己的手腕也要挣脱红袍宦官的钳制。而后不退反进，再递出一掌！
　　红袍宦官倒飞出几丈，一脚踩出一个坑，才勉强停住身形。他抬头望向绿袍女子，眼中露出几分讶异。掸了掸胸前，红袍宦官收敛了笑意，宁死不畏，好一个刚烈女子，许久不曾碰上这般有血性的江湖儿女了。
　　不孤咬着牙，拧回手腕，双眼死死盯着红袍宦官。杀人她是不在行，但她的身后有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人，面前就算是千军万马，她也无所畏惧！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鸟鸣，红衣绿袍两道身形同时暴起对冲，两掌相对，爆裂声如晴天惊雷，红袍宦官显然在内力上稍逊一筹，只是不等不孤乘胜追击，红袍宦官骤然缩手，同时脚下步伐一变，侧身一拳砸向不孤的太阳穴。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无论招式如何取巧变化，皆是万变不离其中。
　　速度上，身为女子的不孤显然不敌，千钧一发之际只得抬手以手臂硬挡下这蓄谋已久的阴险一掌。
　　红袍宦官毫不恋战，正欲抽身而去，脚下却忽然钻出一条大腿粗细的大蟒。他一脚蹬在蛇头上，借力跃起，正在此时，第二条大蟒从另一侧破土而出，红袍宦官只来得及拍出一掌，紧接着又有两尾身形更为粗壮的大蟒分别从两侧破土夹击而来。
　　两尾大蟒瞬间便将红袍宦官裹挟其中，交错缠绕，不见缝隙。
　　不孤脸色有些苍白，驭兽之法在旁人看来轻而易举，只需动动手指，那些飞禽走兽便百依百顺。实则不然，驭兽与御剑从某方面而言虽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毕竟一个是活物，一个是死物。同样以气机牵引，耗费心神却更胜千百倍不止。
　　这四条大蟒各自盘踞山头，打从红袍宦官现身的那一刻，不孤便暗中以驭兽术召唤它们前来助阵。打头阵的两尾已修出了石骨，浑身鳞片犹如钢刀，相当于五品炼骨，后两尾则有了些道行，勉强登堂入室，相当于四品观海。
　　不孤虽与人交手的次数算不上多，但还未轻敌到以为区区四尾大蟒便能将那个号称长生之下阎王敌的红袍宦官绞杀。
　　不孤抬手一指，另外两尾受了些轻伤的大蟒匍匐而去，游曳在那两尾缠绕成一团的大蟒周围，伺机而动。
　　可不知怎的，忽然间那两尾本还紧紧缠绕的大蟒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散了开来，滑倒在地一动不动，好似死透了一般。定睛看去，只见那红袍宦官一手仅伸出一指，点在蛇头正中处。
　　一指断长生，当真只是一指！
　　不孤面色更加苍白无力，仿佛旧雪未消又添新雪，若仅是寻常走兽死了便死了，一旦开了灵智，驭兽身死，施术者便当即遭到反噬，同样不好受。
　　心神一动，不孤欲召回仅存的两尾大蟒。电光火石之间，红袍宦官身形先动，一手拑住一只，脚下划出一道圆弧，竟是硬生生将两尾重达百斤的大蟒朝她甩来，且速度之快，不孤甚至来不及闪躲，被这一撞，倒飞出十几丈。
　　红袍宦官丝毫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紧跟而上，袖袍之下指尖气机萦绕，竟透着丝丝黑雾。
　　两尾大蟒命丧当场，反噬之力加上撞击
　　，不孤几乎眼前一黑，不断翻涌的血气更是难以压制。她吐出一口鲜血，正欲平衡身形，却出乎意料撞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老阉人，几个天师府的臭道士就想打发我，瞧谁不起呢？”
　　红袍宦官猛然止住身形，停在离二人三丈开外。
　　李长安抹了一把不孤嘴角的鲜血，打趣道：“哟，新出的胭脂？别说，还怪好看的。”
　　不孤哭笑不得，大敌当前，这人怎还有心思玩笑。若惹恼了那红袍宦官，拼起命来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自己？
　　红袍宦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黑雾随之消散，他将双手隐于袖袍之下，面无表情道：“李长安，可还记得午门城下我说过什么。”
　　李长安一面搀扶起不孤，一面笑道：“不就是要杀我嘛，当年屠魔崖，满江湖的人都叫嚣着要杀我，如今他们老的老，死的死，就我还活的好好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红袍宦官双眼微睁，不再言语。
　　不孤亦是满脸震惊的看着她，“你……”
　　李长安上前一步，将不孤挡在身后，轻声道：“你去忙你的，这里交由我。记得把嘴边的胭脂擦擦，不然她还以为你在外沾花惹草了。”
　　不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长安转头瞪了她一眼，没耐性道：“你不是一直喜欢看我出丑，如今机会来了，怎倒善心大发了？”
　　不孤狠狠剐了她一眼，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红袍宦官猛然拔地而起，犹如一只赤红鹰隼，飞速掠向空中。
　　不孤刚一转身，便见李长安几乎同时化作一道青虹，奋起直追。
　　一红一青两道虹芒，划破满天余晖，一前一后朝着鹿台湖急掠而去。不孤愣一瞬，来不及多想，强忍着翻涌上来的气血，提气追赶。
　　古木树屋前已聚拢了大半婆罗门弟子，门中老弱妇孺已安置在了湖边的小林子里，余下的皆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各个手持长矛，面色凝重。
　　“门主，大不了咱们跟他们拼了！”
　　人群中有人愤慨激昂，接着便此起彼伏，群起不休。
　　南星紧紧依偎在不悔身旁，抓着师父衣袖的手心满是汗水。她自幼随师父行医，早已见惯生死，但在当下，她头一回感觉到生死原来离自己这么近。
　　“安静。”
　　女子的嗓音很是轻柔，却让一帮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瞬时沉静了下来。
　　“我既是门主，便由我说了算，没我的命令，你们谁都不许出手。”
　　一个身着弟子服的高大少年走出人群，半跪在女子跟前，嗓音无比坚定道：“门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弟子家中无高堂，愿为门主出生入死！”
　　女子眉头微蹙，尚未开口，又有一人走出，朗声道：“家中有妻女老人的退后一步！”
　　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始往后退步，一个，两个，三个……
　　人群逐渐分为前后两拨，出声的那人忽然踢了一脚其中一个青年男子，笑骂道：“陈克，狗日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小子半月前才得了个闺女，给老子滚到后边去！”
　　众人哄然大笑。
　　南星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偷偷侧目望了一眼师父。
　　女子眼中已满是泪水。
　　轰的一声巨响在众人头顶炸开。
　　抬头望去，徐徐落下的夜幕中，只见一袭青衫立在当空，衣袖飘摇，手中三尺青峰光芒大绽。
　　印在女子的眼眸中，亮过满天星辰。


第251章 
　　古木树屋当间两层不知被何物撞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原本灯火通明的屋内顿时一片漆黑，南星伸长了脖子去瞧，也瞧不真切。好在树屋专供门主所居，门内弟子若无紧要之事亦不会在此久留，否则这么大个窟窿屋内若有活人，不死也得半残。
　　空地上的人群，此时都将目光落在了那青衫女子的身上，有眼尖的便认出此人好似是前些年随祁连山庄那位二小姐来养伤的女子。期间一直住在门主的树屋里，看似与门主有些交情。门内众弟子皆在私下里猜测过此人的身份，直到南星孤身赴北，婆罗门就算再如何与世隔绝，大家伙儿瞎猜也都猜出来了。
　　这青衫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春秋末年以一己之力屠戮整个江湖的女魔头。听闻前段时日去了一趟长安城，什么也没干就平白无故封了个北雍王。而后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点不知收敛，就敢在女帝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这女魔头的心性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肃清江湖，由朝廷亲自出面牵头，已贵为一方王侯的女魔头现身于此意味着什么？与她交手的人又是谁？
　　婆罗门众弟子无人敢轻举妄动，各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头，死死盯着那悬在半空中的青衫女子。
　　南星下意识往师父不悔的身后躲，小声唤了一声：“师父……”
　　不悔转身将她揽进怀里，目光却望向进山的路口。她不知李长安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但她明白一点，李长安绝不是朝廷的帮凶。眼下她更担忧那个为她改名不孤的绿袍女子，雪狼白矖先一步回来时心中已越发不安，她从未想过，若有一日那女子不在了，她该如何是好。
　　树屋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一道红衣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下。南星只感到抱着她的师父浑身一颤，口中轻声念出的那个名字，让她不由得胆战心寒。
　　“裘千人。”
　　红袍宦官拍了拍肩头的木渣碎屑，低头瞥了一眼胸口的靴子印记，脸上有了几分笑意，“李长安，虽不知你是如何快速攀升至一品的，但你若刻意压在长生境，胜算可不大。”
　　开了三尸门，修为暂时暴涨的李长安显然不满意那一脚只是留下了个浅淡痕迹，都说高手过招胜负往往仅在一瞬间，可若二人旗鼓相当，比拼的便是内力深浅以及气机流转的火候，如此一来，便是一场持久战。故而那些市井流传，什么两大高手打了三天三夜，并非夸大其词。只是，眼下李长安没那么多功夫瞎耗，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分出个胜负，莫说红袍宦官，就是外头那四个道士都够这些婆罗门的弟子喝上一壶。自然，就更别指望红袍宦官能手下留情了。
　　李长安挽了个剑花，面无表情道：“废话少说，还打不打？”
　　红袍宦官低眸瞥了一眼空地上的师徒二人，下一瞬，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不悔只觉眼前一晃，一阵疾风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斩下，划出一道半弧青光。身后的南星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二人便同时向后倒飞出去，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师娘！”
　　南星
　　险些喜极而泣。
　　在看清那张脸后，不悔情不自禁，脱口喊出了那人的名字，“郁凉！”
　　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的绿袍女子挤出一个笑容，将二人抱到雪狼的背上，“还好，来的不算太迟。”
　　当的一声金石脆响，再次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先前围聚在空地上的婆罗门弟子离的稍近的，被一阵气机骇浪掀飞了老远，重重摔在地上不知生死。余下的所剩不多，不知谁喊了一声“后退”，才纷纷回过神来连滚带爬退至空地边缘。
　　正当中，李长安剑尖指地，一头青丝不知何时散乱开如瀑布倾泻而下，原本青光缠绕的剑身中间一点黑雾隐隐闪烁，宛如一团烈焰正熊熊燃烧。
　　李长安举剑瞧了一眼，“这便是所谓的一指断长生？”
　　红袍宦官一手握住另一手的手腕，言辞间带着几分挪榆：“打在旁人身上是断其长生路，打在你们几人身上便是断生路。”
　　绿袍女子忽然高声喊道：“李长安，莫轻敌！那老阉人手上的黑气不同寻常！”
　　红袍宦官也不恼，只似笑非笑的盯着李长安，眼中满是戏谑。
　　李长安冷哼一声，横剑在胸前，眼底隐隐有一丝紫金气一闪而逝，随即二指一并抹过剑身，紫青流光交相辉映，光芒大盛，瞬时将团黑雾吞噬干净。
　　“世人皆道我为邪魔歪道，何谓邪魔，何谓正道？裘千人，你当年屠尽相府满门，连妇孺都不曾放过，可曾想过有一日血债血还？”
　　红袍宦官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李长安嘴角微扬，不公剑身长鸣不止，“我以鞘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鹿台湖畔，一道宛如参天古木般粗壮的青紫剑气直冲九天。
　　小道士一剑荡开直刺他面门而来的王霸枪，猛然扭头望向那道五里开外仍旧壮丽无比的剑气，不禁长大了嘴喃喃道：“三清祖师爷啊，这一剑不得把天捅出个窟窿来？那女魔头何时恢复到这般修为了？”
　　陆沉之可不管这许多，全然心无旁骛，枪势才收回便又递出一枪，角度极为刁钻，迅猛枪尖径直朝着小道士下盘刺去。一旁的老道士倒是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大袖翻卷，捞起枪头卸去了力道，而后反手推出一掌。
　　“姑娘年纪轻轻，杀气怎的这般重。”
　　这一点东定军的将士们可谓深有感悟，手中有枪与无枪的陆姑娘根本就是两个人。只要陆沉之端起王霸枪，整个东定军无人不心颤。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气势，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见了都胆寒。
　　陆沉之压根就不打算搭理这四个大小道士，脚下一拧，顺势甩出半截枪身，手握枪尾脱至身后，而后一个出乎意料的倒转，枪尖由身后激射而出，掠过肩头，冷不丁一个回马□□向老道士。
　　小道士被逼无奈，再度出剑，枪尖与剑尖撞在一处，陆沉之双掌上下压住枪身，交错发力，王霸枪飞速旋转，顿时火花四溅。此乃冲枪二式，冲霄！
　　陆沉之一手抵在枪尾，低喝一声，踏出一步之后，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小道士脚下踩出一道深痕，连退数丈仍是止不住势头。
　　三名老道士眼神交错，尚未
　　来得及出手，便听一旁的玉龙瑶冷笑道：“两个晚生后辈交手哪有自家长辈助阵的道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们首阳山以大欺小。”
　　出身正道名门的老道士干咳了两声，各自背过身去，望向别处。
　　玉龙瑶暗自在心中骂道，狗道士，在老娘面前装什么清高！
　　二人一进一退眨眼间便奔出一里地外，小道士看似节节败退，浑身气机却丝毫不见颓势，他兀然一笑，道：“不打了。”
　　话音刚落，小道士抬脚猛地一跺，当即高高跃起，从陆沉之头顶掠过，飘然落下。
　　陆沉之措手不及，险些收收不住奔势，她转身望向小道士，眉头微蹙。
　　小道士将天师府那把镇山之宝的符剑吊儿郎当扛在肩上，指着鹿台湖畔那头，道：“咱们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没意思，还是等那边分出个胜负再说，若李长安胜了，咱们也没再打下去的必要。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陆沉之朝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提起枪转身便往回走，在与小道士擦身而过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她若输了，你也别想再往前近一步。她若身死，你们天师府的道士一个也别想活。”
　　小道士愣了一瞬，眼睁睁看着女子提枪继续前行，那修长双腿风姿摇摆，与雪亮长/枪相互辉映。
　　这小娘子……与贫道甚是有缘！
　　李长安若知晓小道士此刻心中所想，怕是顾不得红袍宦官，提着剑就要先来寻他的晦气。
　　只是当下局面，不容乐观。
　　红袍宦官无愧于屠手之名，竟能与不公在手的李长安战个不相上下，而后不孤加入战局亦未能从红袍宦官手里讨到半点便宜。但高手之争，并非以人多取胜，有时候多一人反倒成了可突破的弱点。
　　红袍宦官出其不意，在二人左右夹攻之势中，忽然将矛头指向气息不稳的不孤，饶是李长安的剑再快，也只来得及救下一人。万幸红袍宦官势头急转之下，亦只伸出一指，黑雾萦绕的指尖分明撞在剑身上，撞出的气机却打在不孤胸口，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李长安这头亦不好受，握剑的手虎口处鲜血淋漓。
　　红袍宦官不打算给二人喘息的功夫，指尖黑雾汹涌溢出，两指捏住不公剑尖，黑雾顿如游蛇缠绕游走。
　　“李长安，我说过，要亲手杀你。”
　　红袍宦官侧身欺来，另一手朝着李长安的眉心，一指点出。
　　李长安纹丝不动，神情丝毫不惧，反倒横眉怒目。须知，自打练剑以来，没人可以徒手钳住她的剑，今日之事简直奇耻大辱！
　　红袍宦官只感觉指尖传来疯狂颤动，剑气之盛，闻所未闻！
　　收手已然晚矣，指尖触及眉心的一瞬，两根手指已离剑身而去，带着丝丝缕缕的血雾高高抛向空中。紫金之气光芒万丈，隐约有龙吟之声，黑雾奋力挣扎，最终敌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红袍宦官整个人宛如被一记重拳砸入地面，大地龟裂破碎，尘土飞杨。
　　李长安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鲜血，狞笑出声。
　　“我师父曾教我，若有人不服便打到他服为止，老阉人，这乾坤一剑，你他娘的服不服！”


第252章 
　　红袍宦官面朝下，四肢张开，像个王八一样趴在坑里，一动不动。
　　直到此时，被漫天剑气搅烂的古树枝叶才簌簌落下，犹如提前下了一场冬日枯雪。不公古剑一声翁鸣，剑身青芒忽明忽暗，似活物一般一呼一吸。飘落在剑身周遭的树叶无一能靠近一寸，便统统化作了齑粉。
　　不孤咬着牙，摇摇晃晃站起身，双目紧盯着红袍宦官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方才她若全心全意操控雪狼白矖，尚有一战之力，结局不止于此。可白矖是她唯一心神相通的灵兽，她不能也不敢放手一搏。今日若李长安不出现，就算以两个百年宗门为代价，她也要带着师徒二人逃出去。
　　白矖冲着红袍宦官的方向，呲着獠牙不时发出低呜声。狼背上的不悔有些按耐不住，旁人兴许看不出端倪，但在她眼中一切都清晰无比。不孤伤势不轻，衰败的气机之下隐隐透着猩红血气，若非有强大内力支撑，恐怕早已五脏俱损。李长安虽面上看着只是受了些轻伤，但体内气机已如破堤之江，一而衰再而竭，所幸丹田有一团紫金龙气护住，才未彻底一泻千里。
　　可那以一敌二的红袍宦官，整个人都裹着一层死黑之气，即便背脊受到重创，仍不见丝毫溃败之色。且黑雾正由双手逐渐朝身躯游动，越发浓烈。
　　不悔心下大惊，脱口而出：“李长安，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一团黑雾如小蛇一般破土而出，蛇头犹如一柄尖刃由下往上激射而出。李长安躲闪不及，也懒得躲闪，一剑朝着黑雾当头劈下。
　　一阵火花四溅，黑雾当场被劈成两半，竟如同金石一般质地坚硬。
　　李长安抬头再看，大坑中哪还有红袍宦官的身影。
　　一旁观战的不孤自是看更为清楚，情急之下，她大喊出声：“上方！”
　　李长安再抬头，只见夜幕当空一轮皎洁银月中，血色红袍衣袖飘荡，袖中两股黑雾喷涌而出，宛如一只身形硕大的嗜血蝠鼠，骇人至极。
　　以气化形，已是归真境界的神通，好比剑客的剑气，拳法宗师的拳罡。在不借助外物的情形下，将自身气机凝聚成形，莫说李长安，就是吕玄嚣在世也不定能做到。
　　红袍宦官终于不再藏着掖着，展露出深不可测的实力。这与身为驭兽师的不孤不同，眼下二者虽同为一品归真，但养龙士一脉自古便借天地灵兽的灵气，随长年累月的积攒孕养境界。与东海练气士采日月食风露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练气士归根结底与武道一脉相承，不仅练气更淬炼筋骨。故而在体魄筋脉上不孤的归真境可谓差之千里。
　　有龙息与天道补漏双重加身的李长安则不可同日而语，虽比不得昔日的半仙体魄，但寻常一品高手亦难以伤及她分毫。
　　红袍宦官猛然双掌一并，两道黑雾融为一道五六丈长的粗黑棍状，朝着李长安当头劈下。
　　这一劈来势极为凶猛，李长安双手握剑，横在头顶，黑雾尚未与剑身触及，脚下地面便开始寸寸龟裂，无数细小碎石浮上半空，随即一一被碰撞下的强悍气机碾作齑粉。
　　随着粗壮黑雾下压之势，青衫袖口撕裂成碎屑，李长安双脚深陷地面不可抑制的微微屈膝。空地周遭犹如狂风乱卷，参天古木竟颤抖不已，漫天沙沙声仿佛无数恶鬼哀嚎。
　　南星捂住双耳，口鼻淌血，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不悔一把揽过她，翻身下狼背，雪狼当即蜷起身躯将师徒二人护在当中。
　　正面迎敌的李长安有苦自知，正如老道陈汝言所言，三尸门开便可一步登楼，只是汲取出多少龙息全凭自己。长野一战时
　　两军阵前厮杀，给了李长安充裕的功夫步步为营，才有那仿佛劈开天地的地仙一剑。眼下不论是外头四个虎视眈眈的首阳山天师，还是面前的红袍大宦官，都不会给她太多的机会。
　　虽说凡事讲究个量力而行，当时老道没说若强行汲取会有何后果，但如今李长安已顾不得许多，婆罗门与忘情谷当今两大宗门反抗朝廷木已成舟，门内弟子无非就是斩首发配两个下场。身为一宗执掌人的两个女子自也难逃一死，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怀有心头血可使人延长寿命的不悔在此之前只怕更加生不如死。
　　报恩与否已然不重要，若让姜家女帝再多活几年，天下大势则会生出更多变数。局面不可掌控终究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可若要赌上燕字军将士的性命，这盘棋李长安赌不起。
　　衣襟之下猩红闪耀，李长安面目狰狞，双眸一血红一紫金，更有丝丝缕缕的紫金之气从嘴角溢出。不公剑身光芒璀璨，随着一声怒喝，一道如钩月的剑气斩开黑雾冲破夜幕，剑气之盛，照亮了整个鹿台湖。
　　参天古木顶端一半的树干在剑光中烟消云散。
　　李长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紫金流光的气息，尚未来得及感知红袍宦官的死活，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郁凉！”
　　红袍宦官披头散发，半边身子衣裳破败，失去二指的左手整个手臂血肉模糊，几处伤势深可见骨。但他完好无损的右手却一指指向被雪狼护在当中的不悔，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抹绿袍身影闪过，那一指未能如愿。
　　雪狼白矖浑身一颤，呲目欲裂仰头咆哮，抬起如磐石的大爪将红袍宦官当场拍飞。
　　红袍宦官如同被掷出的石子重重摔在地上，又弹起，如此起起落落翻滚出了十几丈才勉强停下。他仰面朝天，鲜血一股一股的从口鼻中涌出，余光中一角破败青衫飘飘扬扬。
　　李长安身形有些不稳，摇摇晃晃弯腰拾起一个物件，这是方才红袍宦官翻滚时从他身上掉落出来的。
　　雪亮月色下，玉面色泽莹润脆白，当年挂在那少女的腰间，李长安一眼便认出来了。
　　游螭莲纹玉。
　　她看着手中玉，面无表情。
　　红袍宦官喘息一声，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上，神色出奇的平静柔和。
　　李长安看向他，轻声道：“我曾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留你一条性命，可你似乎半点不知珍惜。”
　　不公剑尖刺穿红袍宦官右手的手背，扎入地面，指尖那一缕黑气顿时消散如风。
　　红袍宦官面不改色，仿佛不知疼痛，微喘着气道：“钦天司曾有批言，北地生蛟，御风成龙，青龙不斩，祸及江山。李长安，你当真以为先帝所畏惧的是北府军那面青龙李家旗？”
　　他微微一笑，“这批言中的青龙，所指并非北府军，更不是李世先，而是你李长安啊。一山不容二虎，一国江山又如何容的下两条龙？裘千人死不足惜，可江山国祚必须延续，日后坐上龙椅的一定要是三公主殿下！”
　　李长安眉头微皱，于姜家而言此人确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可惜……跟错了主子，也咬错了人。
　　与这种几近痴狂的人争论，无异于浪费口舌。将游螭莲纹玉丢还给红袍宦官，李长安拔出剑只道了一个字，“滚。”
　　“不能让他走！”
　　女子身姿绰约，眼中含泪，一步步朝二人走来。
　　一指段长生，既断长生，也断生路。
　　绿袍女子此时躺在少女的怀里，心口上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流淌着黑红血水，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但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女子的身影，不肯眨眼。
　　只看一眼李长安便知晓，如
　　今就算神仙下凡，也无回天之力。她看着迎面走来的不悔，进退两难。她想说日后就算杀进长安皇城她也定会为不孤报仇，可看着女子满脸是泪的模样，她如何也开不了口。
　　红袍宦官颤颤巍巍抬起手，握住玉佩，闭目等死。
　　不悔毫不犹豫，大踏步奔来，一掌拍向红袍宦官的脑袋。
　　一道青影闪身挡在跟前，不悔来不及收掌，既震惊又愤怒，厉声质问：“李长安，你……为何！？”
　　李长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摇晃着倒退了两步，勉强站稳身形，苦笑道：“我这人从不食言，他今日若必死，这一掌我便活该受着。”
　　红袍宦官此刻睁开了双眼，望着青衫的背影，神情复杂。
　　生为女子，能有如此担当实属不易，可惜老天不公。只是这天底下茫茫众生，又有几人能做到公平二字？
　　他叹息一声，释然道：“鞘中三尺青锋剑，为天且示不平人，李长安，九泉之下你我再决胜负。”
　　言罢，红袍宦官捏碎玉佩，抬掌拍向自己脑门。
　　不悔几乎同时拔腿冲来，李长安深怕其中有诈，一把懒腰抱住了她，红袍宦官便在二人眼前亲手拍碎了自己的脑袋。
　　满地鲜血，盛满了土坑。
　　不悔紧咬着嘴唇泣不成声，李长安正欲将她搀扶起，冷不丁反手一个巴掌扇的李长安脚下趔趄，她怒吼道：“李长安，你忘恩负义！”
　　李长安默不作声，只是将瘫软在地的不悔抱起，无论她怎么拳打脚踢也不松手。走到那绿袍女子身边，李长安才出声道：“你看看她吧。”
　　不悔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李长安将她放落地，自己走到绿袍女子跟前，蹲下身道：“郁凉姑娘，你还有何事要交代的？只要力所能及，李长安说到做到。”
　　绿袍女子嘴角含笑：“她名不悔，我名不孤，便是要让她此生不再孤独于世，可惜这一世我仍是没能做到，李长安，日后你可能为我护着她？”
　　李长安缓缓摇头，“唯独此事，我不能答应你。”
　　绿袍女子笑容凄凉，她艰难抬手推了李长安一把，“那你走吧，别再来了。”
　　李长安微微一愣，看着她沉默半晌，而后起身，正欲离去，绿袍女子唤道：“李长安，若是你，可能否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李长安沉吟片刻转身离去，头也不回道：“我尽力而为。”
　　绿袍女子心满意足，心神一松，咳出口血。
　　早已哭红双眼的少女手忙脚乱，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女子嘴边的血迹，她无助哽咽道：“师娘，你……你别说话了。”
　　不悔轻轻将绿袍女子抱进了怀里，神情异常平静，轻声埋怨道：“你说，前一世你是不是也这般诓骗的我，说什么要带我游遍山河，看尽四季朝夕，还要与我白头偕□□赴九泉……谁也……不许先走……”
　　泪雨如珠，不悔难抑哽咽，“我信了，可你怎食言了呢？”
　　女子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她的泪水，鲜红血色为她苍白的脸庞添上一抹娇艳。女子笑了，笑的深情似海。
　　“如今，我还能为你做一件事。”
　　绿袍女子指尖轻轻抹在不悔的唇瓣上，殷唇如血，胜过世间万种风情。
　　“娘子，真美。”
　　绿袍女子伸手揽住不悔，吻上她的血唇。
　　那年忘情谷，有一女子名不孤，立北朝南思不悔。
　　那年鹿台湖，有一女子名不悔，坐南望北念不孤。
　　恍然间，不悔好似听见一声梦呓喃语。
　　“从今往后，白矖如我，我如白矖。”
　　这一夜，鹿台湖畔，狼嗥长空，天地皆泣。
　　许多年后，江湖仍有流传，那夜女子以仇人之血染红了霞帔，嫁于一头雪狼为妻，相守一世生死不离。


第253章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夜乌云遮月，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鹿台湖畔的狼嗥声足足持续了半炷香，小道士低头掐指一算，当即就变了脸色。身旁三个老天师纷纷侧目望来，其中一人低声问道：“卜天寿，胜负如何？”
　　名字取意与天同寿的小道士兀自苦笑，道：“还是谭师兄聪明，早早去了修鱼城远离是非，这与朝廷打交道啊，从来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他长叹一声，抬头望向前方，“三位师叔，看来咱们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满目震惊。只见漆黑山路中有一人影缓缓走来，恰巧月色正在此时露出一角，映出那人手中朦胧剑光。
　　那人尚未走近，便一抬手掷出了一样物件，径直射向卜天寿面门，却无破空之声，说明此物并非利器。好歹是自幼便深受器重的天师府弟子，这点辨别功力还是有，于是他不慌不忙抬手接住，却不曾想，这力道里藏着暗劲儿，险些托大被掀下马背。再定睛一瞧，竟是一条被鲜血染红半截的貂尾，它主人的下场可想而知。只是眼前这人，青丝披散几缕碎发飘在额间，衣衫几处破败不堪，嘴角仍留着血痕，模样不比貂尾的主人好多少。
　　卜天寿将貂尾揣入怀中，人死见不了尸，总得带样物件回去交差。而后他冲李长安举臂抱拳道：“王爷，既然事已成定局，咱们便就此别过，告辞。”
　　李长安朝蠢蠢欲动的陆沉之使了个眼色，朗声道：“慢着，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当游山玩水来了？”
　　卜天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那王爷……以为如何？”
　　李长安将不公插在地上，双手叠交撑着剑柄，冷笑道：“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出了这条山路，你便去寻离着最近的当地守备军通风报信。只要本王一走，这鹿台湖还能留下一个活口？”
　　卜天寿刚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天，尚未来得及开口，李长安就拦下他道：“诶，别发毒誓，本王可不信这套。”接着她指了指身后那三位老道士，“这三个老东西可以走，你留下，何时京城稍信过来答应不追究此事，本王便何时放了你。”
　　几人之中看似年纪稍长的老道士当即怒喝道：“你敢！”
　　知晓一些李长安脾性的小道士苦涩笑道：“王爷，贫道只是个修道之人，值不得这些人命。”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人命关天，你小子就算是三清祖师转世也抵不了上百条人命，不过可抵金鲤池三尾金鲤，是也不是？”
　　四名修道时日皆不算短的天师几乎同时脸色微变，卜天寿追问道：“你如何知晓？”
　　李长安悠然收剑入鞘，“本王的事劝你少打听，还有那三位，本王已给过你们机会，若不走，那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带着年轻姑娘赶路还能饱饱眼福，带着你们三个老道士算怎么回事，本王又不是给人摆摊算卦的神棍。”
　　小道士
　　身后其中一名长眉长须，看起来最为仙风道骨，最能唬人的老道士悄悄往前凑了小半个身子，只不过尚未开口，就听李长安一声冷笑。
　　“敢当着本王的面打小算盘，当心血本无归啊。”
　　当下局面其实一目了然，用不着老道士提醒卜天寿心底也早已有了算计。三位师叔辈的老天师，年纪稍长的前几年一跃龙门至长生境，比他这个以剑入道的小长生境界更为稳固，另外两位虽暂时迈不过那道门槛儿，但师父赵天露在世时曾言明此二人只需潜心修道，长生之道指日可待。再看李长安这伙人，实力上就明显差了一大截，两个女子刚迈入一品，无需卜天寿自己出手，师叔们就能轻而易举给收拾了。李长安虽不能以常人度量，哪怕是放在凤毛麟角的一品高手里也不可轻视，但眼下她与裘千人斗了个两败俱伤，就算勉强还停留在长生境上，也是他胜算更多几分。若李长安执意不肯放他们走，那就怪不得他乘虚而入，不讲武德了。
　　原本只带着貂尾回宫面圣，他也不好交差。毕竟事关一国君王之生死，若不能带走婆罗门门主，便只能另辟蹊径。可生死由命，修道之人修的是天道，并非长生，他一个小小道士能有什么法子？自己那个只顾着养龙观星的便宜爹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每到这种关键时候他就人影全无。
　　越想越愁，小道士轻叹了口气，缓缓抬手握住了背上符剑的剑柄，道：“李长安，若非皇命在身，贫道真心想与你好好打上一场。”
　　三名老道士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同时飞身下马，以左中右三个方向夹击陆沉之。玉龙瑶毫不迟疑，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匕首，加入战局。
　　李长安面无表情，只是将不公插入地面。
　　小道士保持着手握剑柄的姿势，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脚尖轻点马头，压低身躯以俯冲之势朝李长安迎面袭来。
　　李长安微微眯起眼，小道士练的是出鞘剑，拔剑即剑招。此剑招之要诀便在于一气呵成，不出剑则已，一出则惊天地，大有一剑决生死的豪情气概。曾在春秋时期受到大批剑客追捧，而悟出出鞘剑的正是大凉山王越剑冢的上一任冢主陆鸣剑。李长安当年正值武道巅峰时，上山求剑便领教过出鞘剑的厉害，可惜当时那位迎战的观剑士过于自负，被李长安寻得破绽一剑破了剑招，当场羞愤难当，举剑就抹了脖子。这才激起了群愤，有了后来的剑斩枯冢，毁去了无数古剑名剑。
　　李长安不知晓小道士此剑招师出何人，但仅从身躯躬起的弧度以及握剑的姿势来看，远不及当年的陆鸣剑，甚至比起那位不知名的观剑士也差了些许火候。但在比剑一事上，李长安从不轻敌，哪怕是刚学会握剑的稚童，她也要打的人家弃剑服输为止。
　　指尖轻柔点在不公剑柄上，似是抚摸女子细嫩柔滑的脸庞，李长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用出鞘剑，我便以归鞘回礼。看
　　看我与陆家究竟谁才称得上是剑道天才！
　　不公的剑与鞘才拉开一条缝隙，李长安双眼便猛然一睁。一道纤细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她与小道士中间，身后飘着两条粗长的麻花辫，辫尾绑着两颗朱砂铜铃，发不出声响却极为惹眼。
　　小道士面露惊色，止不住府冲的势头，眼瞅着就要撞上那人，情急之下只得松开握剑的手，朝身侧打出一掌借着气机反推的力道强行扭转身躯。在与纤细身影擦肩而过的一瞬，只感觉脖颈处一凉，于是本能往后仰了一下头。此时借着朦胧月色他才看清，眼前这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手中竟握有一把一尺多长的银刀，刀身朴素无华，刀刃却异常寒光凛冽。
　　落地的一瞬，小道士摸了一把脖颈，触手湿润，虽仅是划破了肌肤却也令他惊出一身冷汗，若再往前递个半寸，他这条小命今夜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的出手这般狠辣？
　　容不得小道士多想，只见那少女身姿轻盈，双脚好似未曾沾地一般，脚尖一拧转头便朝李长安冲了过去。
　　速度之快，小道士只来得及因错愕而微微张嘴，少女身形便已至李长安跟前。
　　刀光一闪，只听噗嗤一声轻响，李长安仍站在原地，丝毫未动。少女像是一头扎进了她怀里，一刀过后便没了动静。
　　“女魔头！”
　　“公子！”
　　两声急切的呼唤，小道士这才回了神，当下也顾不的许多，飞身跃上马背，招呼三名忽然没了对手的老道士，仓皇而逃。
　　虽不知这天兵天将的少女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来得正好！
　　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玉龙瑶却没心思再去顾及婆罗门将来的生死存亡，即便是李长安下的令，此时此刻她也只能违令行事。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李长安的生死更重要。
　　二人飞速赶至李长安身前，陆沉之已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只是不知是李长安原本就带了伤，还是被这少女刺客所伤。陆沉之提枪缓缓靠近，生怕惊动了少女。一旁的玉龙瑶竟也未催促，只因她二人都不曾感知到少女身上有杀气。
　　就在此时，李长安抬头望了陆沉之一眼，那眼神似在命令她待着别动。
　　陆沉之疑惑不解，但仍听从命令，停下了脚步。她离李长安不过几步之遥，若有何异动，她有自信应付的来。更何况，时辰未到，李长安眼下仍是长生境，寻常刺客应是伤不了她的。
　　可惜，少女挡住了二人大半的视线，否则她们便能清楚的瞧见，少女手中半截刀身已没入了李长安的腹部。方才应战小道士是她仅能挥出的最后一剑，许是先前不计后果的缘故，当少女扑进她怀里时，气机便已溃如决堤。
　　李长安能感觉到，少女握刀的手在颤抖，她不敢抬头看自己，兴许是怕管不住盛满眼眶的泪水。
　　她双手轻缓搭在少女隐隐颤抖的肩头，柔声道：“吴桑榆，刀法不错，下次记得别桶错位置，那里死不了人。”


第254章 
　　一场恶战过后，鹿台湖畔的木屋群坍塌了不少，四处可见一片狼藉，最为令人吃惊的还是那株千年古木。原先遮天蔽月的茂盛枝桠已不见踪迹，如今只剩半截树身，好似一根突兀的木桩子。
　　陆沉之一路行来，所见之处皆是伤患，仿佛长野一战时东定军的军营景象。两国交战，身为士卒理当冲锋陷阵，伤亡自然在所难免。可这些救死扶伤的婆罗门弟子又有什么必须以命相搏的理由？他们手中握着的是人命，而非刀枪。但有些人却用本该指向敌人的利刃屠戮他们，此乃天道失职。
　　仍处在浩劫之中的婆罗门弟子无人在意，或是根本没心思顾及负枪女子这个外人为何在此时造访。整个鹿台湖畔都笼罩在一片哀鸣中，到处血迹斑斑。从小林子里赶来的妇人孩子在亲眼瞧见自家丈夫或是父亲儿子身首异处时，只顾得上抱头痛哭。
　　陆沉之便是在一具尸首前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走到那人身后，轻声唤道：“南星姑娘。”
　　南星正在安抚一个五六岁的稚童，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小冬瓜你先别哭，这尸首没了头颅，咱们宗门弟子服又都一样，说不定只是身形与你父亲有些相似罢了。姐姐一会儿再帮你找找，你别哭了，你再哭，姐姐都……”
　　陆沉之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她拍了拍南星的肩头，又唤了一声：“南星姑娘。”
　　南星吸了吸鼻子，头也不回的道：“稍待，我帮这孩子找找他父亲，迟些时候去寻你。”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沉之也露出了些许无奈，只得道：“南星姑娘，我是陆沉之。”
　　少女猛然转身，一脸惊喜交加，实在与她那双哭肿的大眼睛极为不衬，好似在一瞬间经历了大起大落。
　　“你怎么来了！”
　　许是被少女的真性情有所感染，陆沉之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淡笑，道：“我如今跟随在李长安左右，她去哪儿我便去哪儿。”陆沉之瞧见少女裙摆处的血迹，嗓音渐渐沉了下去，“此番……是我们来的太迟了。”
　　“说什么呢。”
　　提及那绿袍女子，少女忍不住低下头抹了一把眼角，眨眼间又恢复了笑容，只是多少有些勉强。她朝陆沉之身后望了一眼，疑惑道：“怎的就你一人？”
　　“她……”陆沉之习惯的皱了皱眉，“王爷受了伤，我来为她拿些止血疗伤的药，无需太多，够用几日便可。”
　　当时虽只顾着哭，但南星依稀记得李长安方才离去时身上并无外伤，那伤从何来？莫不是山外头还有敌人！？
　　南星当即被自己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追问：“王爷被何人所伤？”
　　“一个刺客。”
　　“刺客？”
　　陆沉之也不知那少女刺客的来历，只是从李长安那番言语中感觉的出，那二人必定相识。
　　南星似是瞧出陆沉之的为难，便识趣的不再追问，刚想开口让她把人带进来治伤，但转念想起先前那一幕，师父眼下大抵是不愿见到李长安的，便只得作罢。嘱咐陆沉之在原地等候，她一路小跑回了树屋，不过片刻便取了几瓶药膏来，一一叮嘱用药的时辰以及用途。
　　陆沉之仔细记下
　　，道了声谢，转身欲走忽然停下了身形道：“对了，王爷有话捎给你师父，从今往后若再有外人来此无端招惹是非，尽管报上李长安的名讳，江湖朝堂无论谁人，不买账的一律视为北雍的敌人。”
　　少女眼含热泪，欠身一拜道：“多谢王爷。”
　　两三年前，刚走出塞北的陆沉之不知江湖险恶，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一个恶名昭著的女魔头为何能让父亲死前都难以忘怀。如今看着少女悲喜交加的真挚笑颜，她恍然有些明白了。
　　带着伤药回到那条进山的小路上，陆沉之便瞧见李长安身边还蹲着个纤细的身影，她正欲反手去抓背上的王霸枪，又瞧见另一边的玉龙瑶正给李长安细心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仿佛对那少女刺客视若无睹。
　　听闻脚步声，玉龙瑶抬头望了过来，问道：“陆儿，药拿回来了吗？”
　　陆沉之走过少女刺客面前时余光撇了她一眼，而后掏出药瓶递给玉龙瑶，“王爷伤势如何？”
　　玉龙瑶一脸愁容，李长安倒是大大咧咧道：“放心，死不了。”
　　言罢，还不忘朝那少女得意的瞟去一眼。
　　少女刺客顿时被激怒，嚯的站起身，拿尚带血的刀尖指着李长安的鼻子，恶狠狠道：“若非我答应夫子只出一刀，定要在你身上捅出十七八个窟窿来！”
　　李长安在玉龙瑶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压在伤口处的白布正缓慢渗出鲜血，疼的龇牙咧嘴她仍是不忘还嘴道：“我说吴桑榆，你怎么那么笨，老头儿说只许出一刀你就出一刀，他又没长千里眼，你多出一刀他还能瞧见是怎的？”
　　几年前还是小邻村一户农家出身的平凡少女板着一张小脸，死死瞪着李长安，一本正经道：“夫子说了，我若不能一刀斩杀你，便绝无再出刀的可能，即便出刀也定会死在你剑下，所以只能出一刀。”
　　李长安的目光在她与刀之间来回游移，笑容古怪：“该不会……你只会这一刀吧？”
　　跟在春秋魔头范首甲身边行走江湖两三年的吴桑榆心性早已超出同龄人，面色波澜不惊道：“是又如何，只要这一刀能杀死你就足够了。”
　　李长安看着容貌身姿逐渐出落成大姑娘的少女，无奈叹息道：“吴桑榆，你为何要练刀？”
　　天下武功招式成千上万，其中为世人所熟知的不过十来种，但刀法历来走的都是刚猛的霸道路数，不似剑术那般有阴有阳柔中带刚，故而极为不适合女子。可范西平偏偏让少女练了刀，且只练一刀。若吴桑榆当真有几分天赋，照此下去只会刀走偏锋，成不了气候。可若只是为了在适当的时机，递出这适当的一刀，再给吴桑榆七八年的功夫，那方才的结果就不一样了。
　　果然，吴桑榆面无表情道：“因为你用剑。”
　　所以我要用刀杀你！
　　已是寒冬时节，只着一身单薄衣衫的李长安竟疼的汗如雨下，她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却最终沉默无言。
　　玉龙瑶感受到压着伤口的掌心传来温热触感，忍不住低声道：“公子，前边十几里外有几户人家，咱们先去那暂歇一夜。”
　　李长安不再看少女刺客，别过脸嗯了一声。
　　走出没两步，她忽然出声道：“吴桑榆，我记得你
　　娘亲姓封，正巧鹿台湖有个与你娘亲年纪相仿的女子也姓封，名叫封不悔。她与你一样，能见气。你若不急着走，便去湖畔的木屋村见见她，不过她娘子刚离世，你可别耍性子。”
　　言罢，李长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一旁的陆沉之板着脸平静道：“再你说能见气时，她便走了。”
　　李长安摇头失笑：“这丫头的急性子倒是一如从前。”
　　几日之后，落下了今年头场雪。
　　李长安独自一人来到鹿台湖畔，状如鲤鱼跃湖的鹿台石下一人一狼相互依偎，女子身姿绰约，望着雪狼的眼眸中满是情意。
　　李长安轻柔走到她身后，嗓音平淡道：“见你如此，我便安心了。”
　　女子倚靠在雪狼温暖的怀里，好似两耳不闻身外事，抬起手轻轻托住飘落的雪花，却在接触到她掌心时都化作了水。
　　李长安又道：“听闻你要出山游历江湖，其实这样也好，免得那妇人贼心不死，你走后婆罗门的弟子我会……”
　　女子忽然开口打断了她，道：“婆罗门的弟子不必你费心，只要我不在这里，便不会有人再来。至于忘情谷，我自会替她安置妥当，不劳王爷操心。”
　　从始至终都不曾回头的女子，轻声叹息：“李长安，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李长安呼出一口雾气，最后看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轻声道：“保重。”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穿绿衣的女子，伸手搂住了雪狼的脖颈，把头埋入细软的狼毛里，呜呜声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雪越下越大，好似没个停。
　　以砍柴为生的樵夫夫妇直到西屋人去房空也没瞧见那美艳女子口中的那位公子，但有这么一位美娇娘做婢女，想来那位公子必定家世不俗。临走前，还给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他家的牛车，这让人到中年却膝下无子的樵夫夫妇感激涕零了好一阵，硬是给人送上了官道，才含泪辞别。
　　玉龙瑶要照顾伤势未愈的李长安留在了车内，嫌车内憋闷的陆沉之便自然而然当起了车夫。李长安枕在玉龙瑶的大腿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
　　知晓她并未睡着，玉龙瑶轻声道：“公子，按咱们这个脚程，年关前怕是赶不回邺城了。”
　　李长安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笑道：“那就不回，反正家里也没人等着。”
　　玉龙瑶刚想说若叫燕大将军听去，定要气的跳脚骂娘，但话到嘴边又转了弯，问道：“那咱们去哪儿？”
　　李长安冲她眨了眨眼，“咱们去兖州好不好？”
　　玉龙瑶笑容里带着宠溺，“公子想去那做什么？”
　　李长安嘿嘿笑道：“能做的事儿可多了，可以去瞧一瞧马踏如奔雷的雁岭关，尝一尝龙潭虎穴酿出的黄沽酒，还有与北雍不一样的边塞风光，听说那里的小娘样貌温柔可人，性子却如下山猛虎，急眼了连爷们儿都敢揍，与咱们北雍的婆娘有的一拼，不想随我去见识见识？”
　　玉龙瑶低眉敛目，轻柔道：“想。”
　　车外的陆沉之抽了那头原本是耕田的老牛一鞭子，奈何风雪渐大，老牛心有余而力不足，哞了一声，仍旧走的不紧不慢。
　　她开始有些后悔当这个车夫了。


第255章 
　　又一年张灯结彩，两鬓已霜白的燕赦站在李宅门前，督促仆役们挂灯笼换桃符。倒不是怕下人偷懒，而是今年李长安不在，这副对联是他专程花重金，请城内那位林家的书法大家亲自执笔。如今好歹也是一方藩王，人虽不在，但门面就是脸面，总不能老像从前那般寒碜不是。
　　仆役们大都是从将军府精心挑选过来的，深知老将军对手下人大方，却对自己极为吝啬的本性，手下动作各个都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诶，左门的歪了点儿，往右边正正。”
　　“您看这样行吗，大将军。”
　　“好，就这么别动了，诶，右门的往左靠靠，都歪到他姥姥家去了。”
　　“好嘞，大将军。”
　　一辆马车停靠在李宅门前，身着常服的燕白鹿从驾座上跳了下来，冷不丁道：“祖父，以您如今的眼神就别做这等费眼力的活计了，方才远远瞧着都挺正，您这一指挥都歪了。”
　　说着，燕白鹿干脆亲自动手，一步跨上木梯，手脚麻利的将两边对联扶正，而后退到燕赦身旁比对了一眼，满意点头道：“行了，就这么着，你们去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
　　手中大权一下被人横刀夺走的老将军急眼了，“嘿，谁人说老夫眼力劲儿不如从前了，报上名来，咱们演武场十箭定胜负，输的认龟儿子！”
　　换做从前，燕赦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与自家小孙女这般言辞不忌，嘴上说着不服老的气话，眼里却满是欣慰。这些年多少个日夜的忧愁与叹息，总算都没白费。
　　燕白鹿无奈笑道：“知道您老当益壮，不过今日一大早您就来李宅躲人可不像您的作风，那位刺史王大人可是在咱们府上足足侯了您一上午。若不打算见，待会儿回去孙儿就替您把人打发了。”
　　燕赦摸着下巴日渐稀疏的胡须，哦了一声，装模作样道：“何时来的，我怎不知？哎呀，这人可真会挑时候，那我还是……先回府一趟。”
　　燕白鹿抿嘴偷笑，也懒得戳穿自家老头儿。反正那个顶着“肱骨忠良”头衔的北雍刺史大人，她也看不顺眼。尤其是那家人的女儿，自认有几分姿色成日与一帮将种子弟瞎混在一起为害乡里。若非上回在五陀山好巧不巧正撞在她手里，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祸端来。
　　听闻那个蛮横霸道的千金小姐，此番跟着她爹一同来拜会，多半是为了先前私盗机弩一事。燕白鹿虽没见着人，但暗地里派了人手盯着，就等着那小姐按耐不住性子惹出是非来。甭管事大事小，只要人在邺城，多少道圣旨保着都没用，毕竟从长安城到北雍的路途可不近。
　　看着仆役从车上大箱小箱，还有满满一箩筐一箩筐的苞谷，燕赦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谁送来的？”
　　此时，从马车上下来两个女子，一袭广袖大红衣，一身玄衣红绸带，立在一处非但不显怪异，反倒惊艳满堂。
　　二人走到跟前，齐齐朝燕赦施了个万福：“见过燕大将军。”
　　自打收到李长安的信后，燕赦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转头就吩咐手下人把遮云楼的二层腾出来给这两位北雍日后的谍报掌权人备着。燕赦只在二人刚到府上时见过一面，入了楼之后，这二人便极少有出楼的时候。那会儿，燕赦去寻李元绛喝酒时曾笑言，楼下来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先生可莫要孤寂难耐红杏出墙。李元绛喝着酒，还嘴骂他一辈
　　子没读过几本书，还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两个姑娘上没上过楼，燕赦不知道，也没敢问李元绛，但他家小孙女回来后就一个劲儿的往遮云楼跑，且听下人说，时常一待就是半日，也不知在里头作甚。
　　燕赦余光撇了一眼身旁的燕白鹿，见她盯着那红衣女子看的都挪不开眼，皱眉干咳了两声，问道：“你们来作甚？”
　　不等那二人回话，燕白鹿嘴角噙着笑道：“祖父，是孙儿喊她们来的，离年关也没几日了，就让她们在李宅小住一段时日，若王爷回来，宅子里也热闹些。这不都是按照祖父您的吩咐安排。”
　　燕赦朝马车望了一眼，车上的货物好似都差不多搬空了，又问道：“那林家的丫头怎么没见一起来？”
　　燕白鹿神色古怪，道：“昨日林小姐说是要回一趟三川郡老家探亲，您亲自准的，您忘了？”
　　不知从何时起从大将军变成老将军的燕赦一拍额头，恍然道：“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行了，你们忙，老夫先回府了。”
　　目送燕赦走远，燕白鹿收回目光，与台阶下那红衣女子相望一笑。
　　李宅廊道比寻常府邸宽敞，廊檐也高出一大截，听李长安说当年是为了在军情紧急的情形下能让传令兵直接骑马入府所设。
　　三人并肩走在廊道上，楼解红开口道：“前几日王爷那边传来书信，要咱们盯紧长安城的动向，裘千人一死，姜家女帝指不定狗急跳墙出什么阴险狠招。”
　　因此事两日没怎么合眼，稍显疲态的李相宜接话道：“眼下尚不至于此，即便陛……那妇人还留有后手，恐怕也没那份心力了。更何况，婆罗门门主已不在鹿台湖，同样身怀心头血的吴桑榆又有范西平在旁护着。说起藏人的本事，莫说宫中死间，就连咱们也找不到这对老少的行踪，恐怕这世上唯有楚狂人尚且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看着佳人如此费心劳神，在讨人欢心这件事上毫无长进的燕小将军只得跟着唉声叹气，“一个祁连山庄，一个鹿台湖，接连两次与朝廷正面争锋，若这样长安城还能忍着，岂不叫天下人笑话？眼下尚未就藩，李……王爷此番行事怎的这般不计后果？”
　　燕白鹿最后一句，显然有了些怒意。
　　哪知，穿起红衣后眉眼更添妩媚的女子冷冷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上哪儿知道，你要想知道，自己问她去。”
　　言罢，李相宜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将一脸莫名其妙的燕小将军丢在身后。
　　大概是受了无妄之灾的燕白鹿半晌没回过神来，同样被落下的楼解红轻声宽慰道：“小将军莫上心，女子嘛，总有那么几日性情暴躁的时候，正巧被小将军赶上了。”
　　燕白鹿嘴角抽搐了一下，笑不出来。
　　背着一筐草药出门的女子拢上门，朝隔壁院落张望了一眼。院中木架上的绿藤早已枯黄，门窗紧闭，仍是不见人影。
　　女子姓王，是兖州寿陵小镇上为数不多的一名女大夫，也是邻里眼中的俏寡妇。
　　前年，隔壁空了一段时日的宅院搬进来一对祖孙，老头儿一看就是那种有大学问的人，小孙女也生的灵秀乖巧，时常来帮她晒草药。前段时日眼瞅着入冬，王大夫见祖孙衣衫有些单薄，就亲手织了两件厚棉衣送去。可一推门，便发觉门上了锁，平日里老头儿喜欢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门也不常锁。王大夫想着，大概过一两日
　　人就回来了，到时候再送也不迟，隔壁邻里嘛，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可这一等，便等来了头场雪。
　　隔壁院落的大门，再没敞开过。
　　王大夫不禁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旁人所说，是克夫的命？不仅克死了丈夫，连隔壁邻里也受牵连，先是一对年轻夫妇，丈夫去了京城听说做了大官却留下新婚不久的妻子两地相隔。接着是一对姐妹，自打走后就再没了消息。最后这俩爷孙，听那小丫头说以后要去闯荡江湖，练一身好武艺为爹娘报仇，不知有生之年可还能再见？
　　外头的世道如何，王大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生来就是采药人的女儿，长大嫁给了另一个采药人，家国天下江湖纷争，这些都与她无关。只要关外的蛮子没打过来，有一日安生过就过一日。镇子上的人，不大都是这般过活的？
　　王大夫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抬起头，小雪飘飘洒洒落在她的眉眼上。她开怀一笑，嘴里呼出一口雾气，小声念叨着一首儿时听过的市井小调：“瑞雪兆丰年，红梅报新春，来年金稻穗，人人吃饱肚……”
　　一群孩童的哄闹声，打断了王大夫的思绪。抬头望去，只见路当中站在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就那么站着仿佛浑然不知额头淌着鲜血。那些闯了祸的孩子应是看见了她，才跑没了影。
　　少年低着头，嘴里喘出的雾气时而急促时而轻缓，身侧双拳指节泛白，显然在极力隐忍。
　　王大夫走上前，柔声道：“孩子，莫怕，你家住何处？”
　　少年没有吭声，血水沿着脸颊滴落。
　　王大夫犹豫着又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孩子，疼不疼，要不来我家，我给你上药，我是大夫。”
　　少年此刻才仿佛恢复了神智，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良的女大夫，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草药篓子，紧抿着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大夫这才发觉少年竟是双目重瞳，难怪那群孩子欺负他。于是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小心翼翼擦了擦少年下巴上的血迹，见少年并未反抗，便大胆拉起他的手，欲往自己家里去。
　　那群本该回家的孩子忽然又从拐角窜了出来，绕成一圈将女子与少年围在了当中，嘴里怪叫着什么“寡妇捡了个小怪物当儿子”，一面朝二人掷石子。
　　就在少年一怒之下挣脱王大夫的手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人，一脚就将其中最大的一个孩子踹倒在地，似乎犹不解恨，单手拎起那孩子的后衣领子对着屁股蛋就是一顿抽打，直抽的那孩子哇哇大哭。
　　看清那人衣着样貌，王大夫眼眸一亮，惊喜道：“李姑娘！”
　　来人冲王大夫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一把丢出那孩子，把方才打人的“凶器”不公古剑立在地上，阴笑道：“小小年纪就知道欺男霸女，有本事的去关外欺负女蛮子，只敢欺负自家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听这话，那孩子还算有些骨气，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也不顾同伴都跑出了老远，指着李长安叫嚣道：“你欺负一个小孩儿，又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报上名来！”
　　青衫女子微笑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长安是也。”
　　孩子小脸顿时煞白，转头就跑，边跑边喊道：“你等着！我这就喊我爹来揍趴你！”
　　李长安朗声道：“谁不来谁是王八变的！”
　　一旁的陆沉之翻了个白眼，玉龙瑶捂嘴笑出了声。
　　天上飘着雪，王大夫只觉着心头一暖。


第256章 
　　天寒地冻，少年额头的伤口很快止住了血，他抬起胳膊拿衣袖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一双重瞳盯着李长安，沉声道：“你就是李长安？”
　　闻言，李长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衣着素朴与寻常人家孩子无甚差别，兴许正处在长身子的年纪，身形亦不算出挑，甚至比方才那个孩子看起来还瘦弱些。但仅那双眼睛，便不同寻常，尤其是盯着人的时候，任谁瞧了都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
　　身后的陆沉之与玉龙瑶看不出有何动作，但李长安察觉到她二人吐息间细微的变化，并非周遭暗藏杀机，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
　　重瞳中，有杀意。
　　李长安抱剑在胸，双手却拢在袖中，笑眯眯问道：“你是哪家宗门弟子，为何要杀我？你若告诉我，我便给你个杀我的机会。”
　　大抵是有少女刺客的前车之鉴，即便少年怎么看也不像个习武之人，除了那点杀意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但陆沉之仍旧不着痕迹的反手伸到背后托住枪尾，以便随时可出手。
　　王大夫再没见过大场面，也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立在原地满脸不知所措。但身为大夫，她仍是希望这个负伤少年能跟她回家治伤，而非这般年纪就轻易断送了性命。
　　少年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毫不惜命的冲向李长安，如同一头丧失神智的蛮牛，不顾一切埋头撞去。
　　而李长安也没给少年希望，毫不留情的一脚便将少年踹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兴许是没见过有人能飞出几丈远，王大夫吓的捂住嘴仍是抑制不住一声惊呼。
　　李长安悠哉走到王大夫身边，笑呵呵道：“放心，死不了。”
　　王大夫不可置信的望了她一眼，这才小跑着过去查探少年的生死。一摸脉搏，发觉少年只是昏死过去之后，王大夫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这下可好了，不救人也得救了。雪虽不大，若放着不管，少年十有八、九明日就冻成了一根雪棍横死街头。李长安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是这般自食恶果，王大夫比起寻常女子气力大些，但终究是个胳膊无二两肉的柔弱女子，若要玉龙瑶或是陆沉之与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男子有肌肤之亲，就算只是个少年人，李长安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玉龙瑶顾及李长安尚未痊愈的伤势，出言阻拦，但李长安就是说什么也不肯，提起少年衣领一把抗在肩上，转身就朝王大夫家走去。
　　这条巷子离王大夫家不远，拐两个弯就到，谁知走到一半，肩上的少年竟转醒了过来。在愣了半晌后明白了自身处境时，少年二话不说，仰头就一脑门撞向李长安的额头。这下不仅李长安自己吓了一跳，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开，其余三人亦是一愣。
　　眼下李长安可没那长生境修为的体魄，被这突如其来一脑门撞的脚下一个趔趄，手臂一松，少年又重重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两败俱伤，谁也没好过多少。
　　王大夫赶忙蹲下身探查，生怕接二连三的重击让这少年就此一命呜呼。也不知是少年命硬，还是旁的，除了额头一片红肿倒不见有别的外伤。见状，王大夫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勺上，如同长辈呵斥晚辈那般道：“小兔崽子，恩人怕你冻死在大街上好心救你，你个没良心的怎恩将仇报，还不赶紧给恩人磕头赔礼
　　去！”
　　少年捂着胸口，缓缓坐起身倚在巷壁上，疼的眼角都在抽搐，仍嘴硬道：“李长安，我打不过你，要杀要剐随你便。”
　　李长安揉着额头，听闻此言，顿时气笑了，“小子，我与你无冤无仇，只要你说的出个一二三来，我便考虑考虑是杀你还是剐你。”
　　少年沉默半晌，而后仰起头望着她，咬着牙道：“我辛庚要出人头地，要扬名立万，要所有人都惧我怕我敬仰我！这个理由够不够！”
　　李长安点点头，问道：“之后呢？”
　　少年一愣：“什么之后？”
　　李长安微笑道：“自然是扬名立万之后，你想做万人敬仰的大侠，还是与我一样，做个祸世百年的大魔头？”
　　少年愣了片刻，缓缓垂下头，低声道：“我只想做我自己。”
　　雪花落在少年的肩头，不悲不喜。
　　李长安轻声道：“辛庚，天干之七八，斧钺金银，贵极将相，好名字。”
　　少年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只是这辈子你可能都杀不了我，若还想出人头地，不如另寻他路。”李长安朝王大夫笑了笑，“王大夫，领这孩子回去治伤吧，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传出去实在不像话。”
　　王大夫大喜过望，正伸手过去，少年却一把拂开了她的手，自己扶着墙壁艰难站起身，李长安从他面前走过，没再多看他一眼。大抵是受不住王大夫担忧的眼神，重瞳少年隔着一小段距离，默默跟在几人身后。
　　这两年王大夫也从旁人口中听闻了些许外头的天下大事，李长安三个字在这个不足万户的小镇上可谓人尽皆知，但当初一行人在她家小院暂住时并未过问姓名，只知这青衫女子姓李。方才李长安自报家门，王大夫也未起疑心，只当名字相同罢了，毕竟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再说，那“李长安”是何人，堂堂北雍亲王，能跑到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吃苦头？
　　王大夫按下心思，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道：“李姑娘，今日打算在何处落脚，若不嫌弃……”
　　李长安还以一个诚挚笑容：“不劳大夫费心，正巧隔壁院子不是空着么，我又不是头一回来，熟悉的很。”
　　王大夫一愣，“李姑娘怎知……”
　　李长安眨了眨眼，“自然是打听来的，此次大抵过完年关才会走，又要叨扰大夫一段时日了。”
　　王大夫赶忙摆了摆手，“哪里的话，人多热闹才好。”说着，她扭头朝身后的陆沉之与玉龙瑶望了一眼，神色说不上是喜悦还是落寞。
　　二人互望一眼，皆是一脸困惑。
　　李长安笑了笑，没有言语。她知晓，菩萨心肠的王大夫多半是挂记那白衣女子。但又碍于交浅言深，不便问出口。
　　几人刚走过拐角，起先是李长安脚下一顿，而后王大夫也紧跟着停下了脚步。那座空着的院落门前站着两个人，腰间悬有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正伸手去推门，一旁背负三把剑的怪异少女转头望了过来，在瞧见李长安的一瞬间少女欣喜若狂，一个蹦跳就朝李长安扑了过来。
　　今日之内接连受了几回惊吓的王大夫尚未反应，那少女便被负枪女子一把拦腰截下，抱在怀中。
　　“王爷有伤在身，可经不得你这般折腾。”
　　“玉姐姐！”
　　见玉龙瑶点头示意，陆沉之这才松了手，仍旧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少女显然不喜欢这个面色深沉，且有些目中无人
　　的负枪女子，挣脱怀抱后立即就凑到李长安身边，拽着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师父，这人是谁啊？怎的上来就对徒儿动手动脚的。”
　　李长安此时此刻哪里顾得上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朝她走过来的白衣女子。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洛阳只是淡然扫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到了负枪女子的身上。
　　“陆姑娘，别来无恙。”
　　两个皆是性情寡淡的女子，注定没什么喜相逢的欢庆场面，果不其然，陆沉之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至于她与玉龙瑶，不提也罢。
　　在场所有人，最高兴的当属王大夫，笑脸如沐春风，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被冷落的负剑少女瘪了瘪嘴，眼尖的发觉李长安额头一大块红肿，又眼尖的发觉默默站在不远处同样被人冷落的少年，额头上有同样红肿新鲜的伤痕。她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而后便怒气冲冲的走向少年。
　　李长安倒不在意洛阳冷落她，笑眯眯问：“你怎么在这儿？”
　　只是不等洛阳寻声望过来，身后就传来少女的大声质问，“是不是你伤的我师父！”
　　紧接着噗通一声，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一手捂着鼻子，对少女怒目而视。少女显然被那双怪异的重瞳吓的不轻，怪叫一声后退几步，当即抽出了背上的剑。
　　“李得苦！”
　　一声怒喝，又吓得李得苦浑身一颤，险些剑都脱了手。
　　李得苦扭头望向李长安，神情既惊恐，又委屈。
　　李长安轻叹口气，放柔了嗓音道：“与这孩子无关，收起你的剑。”
　　李得苦乖乖听话，收起剑没敢再多看那双重瞳一眼，在师姐洛阳或是长孙皇后面前她还能仗着年纪小耍耍性子，但在师父李长安面前，那是万万不敢的。
　　走到跟前，李得苦低着头，抬眼偷瞟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声师父。
　　所幸李长安并未责备她，只是屈指在她脑门上赏了一记板栗，而后也未询问那少年伤势如何，便招呼众人各自回院。
　　少年似也不在意，自己爬起身，跟在王大夫身后去了隔壁小院。
　　临近门前，王大夫笑容满面的嘱咐众人晚上到家里来吃饭，说是自家备了鸡鸭鱼肉过年正愁一个人吃不完。
　　知晓王大夫好客的性子，李长安也没拒绝，便替众人应下了。
　　小院有些时日无人打理，满院灰尘，这等下人活计自是轮不上李长安亲自动手。自知闯祸的李得苦可不敢偷懒，先是擦净了院里的桌椅板凳，端到李长安跟前，亲眼瞧着李长安坐下，这才放心去了屋内帮忙。
　　这回洛阳先发制人，开口道：“你来兖州作甚？”
　　问的李长安一愣，而后笑道：“不来如何见到你。”
　　洛阳不同以往，竟对李长安这般油嘴滑舌的腔调毫不在意，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笑意：“如今见到了，你有何打算？”
　　李长安想都没想，立即接话道：“若拜堂成亲，那自是极好。”
　　洛阳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嗓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就知道不能给你好脸色，一得意便忘形。”
　　李长安赔着笑脸求饶：“女侠，咱们有话好好说，这眼瞅着就快过年，甭管做什么，总得把年关过了再说。”
　　洛阳狐疑的打量了她一眼，“当真是来养伤？”
　　李长安自嘲一笑，“谁说不是呢。”
　　躲在屋内偷看的李得苦叹息道：“治师父，果然还是得靠师姐才行。”


第257章 
　　除夕那日，不到傍晚王大夫家的小院儿里便飘出了袅袅炊烟。
　　洛阳在屋内不知作甚，玉龙瑶领着陆沉之与李得苦刚过晌午便去了隔壁串儿门，说是要帮王大夫打下手。寻常人家可不像那些有钱有权的大户，只需动动嘴皮子便有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似王大夫这般家境普通的，逢年过节一大清早便要开始忙活，就为了那顿一年仅有一次的团圆饭。
　　李长安躺在太师椅上，拿茶杯抵在额头上，红肿的痕迹已消散了大半。她看着似云又似雾的炊烟愣愣出神，没来由记起最后一年与姐姐李长宁守岁的光景。若知晓那是此生最后一次，她一定不顾爹娘阻拦，说什么也要带着姐姐去看一眼冲河以北的壮烈风沙。
　　那是李长宁一辈子的唯一夙愿。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拿开有些微凉的茶杯，耳边就在此时响起女子清冷的嗓音：“又想什么呢？”
　　白衣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腰间无剑。
　　李长安眯眼看着她，似是在欣赏一副妙不可言的丹青水卷。
　　她笑道：“想我姐。”
　　洛阳侧目望了她一眼，拿过她手里的茶杯，一面倒掉那杯凉透的茶水，再重新斟满，一面道：“李长宁？”
　　李长安接过递来的茶杯，捧在手心里，嗯了一声。
　　洛阳盯着她打量了半晌，犹豫道：“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的……八、九分相似的两个人？”
　　李长安抬头望过来，一头雾水道：“为何这么问？你不也见过，姜家那对并蒂莲岂止八、九分相像，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洛阳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又问：“若年纪相差甚多，且生在不同地方的两人可有相似的可能？”
　　李长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道：“你是为此事而来？”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这几日二人相互试探来试探去，谁也不肯退让，但终究是洛阳先耐不住性子露了马脚。倒不是洛阳有意隐瞒，如今流言满天飞，世人皆知晓北雍新王冲冠一怒为红颜，连家国天下都不顾了。如此情深义重，就算是块顽石也该动了凡心。更何况，李长安本就不是一厢情愿，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若非那道搭起桥梁也难以跨越的天险阻隔，她又何必如此煎熬。再加上此事过于匪夷所思，且与范西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旦说出口后果难以计量。
　　洛阳默不作声，拿过李长安手中温热的茶杯，放在她的额头上。温柔似水这个词汇大抵永远不会出现这个女子的身上，但总能恰到好处的温暖人心。
　　李长安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柔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拥入了怀里。洛阳意外的顺从，丝毫没有挣扎，只是从滑落青丝间露出的一点耳尖泛起了粉嫩。她把头埋在李长安的胸口，气息有些紊乱。
　　学聪明了的李长安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强自镇定，试探性的拿下巴摩挲那愈发红嫩的耳尖，感受到怀中人儿不断火热的娇躯
　　，李长安这才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停下了动作。如洛阳这般清冷的女子，就得用文火慢焐，火候得时刻掌握好，否则必定适得其反。李长安早先吃过的苦头，便是最好的证明。
　　“李长安你……放开我。”
　　洛阳娇柔无助的嗓音好似熊熊烈焰，把李长安本就难以抑制的欲望烧的更旺。她几乎迫不及待想要抬起洛阳的下巴，好好瞧一瞧这女子此时此刻是副怎样勾魂夺魄的表情。
　　李长安暗地里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这会儿若得寸进尺一些也不算过火，她大胆的伸手揽住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嗓音有些嘶哑道：“你听隔壁热火朝天的动静，一时半会儿肯定没人来打搅咱们，再抱一会儿。”
　　二人也不是头一回才有肌肤之亲，僵持了半晌，见李长安全无松手的打算，洛阳干脆整个人靠在了她怀里，还寻了个稍微舒适些的姿势。太师椅轻柔晃动，一丝余晖红霞跃过院墙落入小院中，映在那双清冷漆黑的眼眸里。
　　“李长安，封姑娘真的走了么？”
　　过了片刻，头顶一声叹息，“她自打出生起便一直困于鹿台湖，如今能有机会出去走走也好，也算我对她二人有个交代。”
　　“可只剩一人独活，便是风光再好，又有什么好看的？”
　　李长安微微一愣，竟无言以对，沉默半晌，她缓缓道：“她二人命中注定难逃此劫，九世磨难，九世轮回，下辈子定有个好结果。”
　　洛阳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眸里印着红霞余晖，凄楚动人，“那你我呢？也是命中注定？”
　　若当真是天命难违，相逢又何必曾相识？
　　一阵酸楚如鲠在喉，李长安恍然一惊，这女子并非不懂情，她只是与寻常女子一般无二，怕那情深不寿，怕那有始无终，怕那人间一场梦，怕白首偕老皆是空，阴阳两隔才是命。
　　许是察觉自己失态，洛阳低下头不再看李长安，她缓缓撑起身子，欲抽身离去。
　　李长安再度将她揽回怀里，沉声道：“是又如何，你以为我不知晓，来此之前你赶不及去鹿台湖寻我，便险些去了长安城。我若身死，你是不是要宰了姜漪替我报仇？”
　　怀里的人儿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旁的做不了，报仇总还是能做到的。”
　　李长安气笑道：“傻不傻啊？”
　　没成想，此言竟惹恼了仙子，一把挣脱开来，怒瞪着她道：“你不傻，跑去山阳城墙上写字！”
　　李长安无奈道：“这怎能相提并论，我不过写几个字，你可是要去皇宫杀皇帝。”
　　洛阳双眼眯起，眸底寒气嗖嗖，冷声道：“你是在与我讲道理？”
　　后知后觉的李长安愣了一下，诚惶诚恐道：“不是，绝对不是！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李长安手指还没抬起来，洛阳便忽然转身朝门口唤了一声：“陆姑娘。”
　　李长安赶忙缩回手，偏头冲门口一笑，“陆丫头，是不是饭好了？”
　　陆沉之漠然点头，“王大夫说家
　　中忘了备酒水，王爷若要喝，便即刻去买来。”
　　尚未等李长安开口，洛阳便冷冷瞥了她一眼，道：“喝什么喝，不许喝。”
　　贵为亲王，却连喝口酒都不得自在的李长安能说什么，敢说什么？但该占的便宜还是得占，她站起身抖了抖衣袖，微笑道：“是，全听夫人的。”
　　赔了夫人又折兵，洛阳脸色更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出了门还招呼了站着不动的陆沉之一声：“陆姑娘，咱们走，让她自个儿锁门。”
　　其实兖州境内常有夜不闭户的景象，不过既然仙子都给了台阶，李长安又不是蠢人，哪有不下的道理。
　　八仙桌摆在院中，众人围桌而坐，虽各自身份不同，席间却也一片融洽和睦。尤其是那对少年人，“不打不相识”这句老话在他们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李得苦那些年在流沙城也不是白混的，肚子里的小心思比起她师父只多不少。没多会儿，少年就被激的猛灌了三大碗黄沽酒，看的李长安一阵肉疼，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在院角柴火堆下面挖出来的。早前范西平就有这习性，没成想还真给她碰上了，可惜便宜了那少年人的口腹。
　　酒菜尽兴，一直吃到夜深，院外响起第一声炮仗的时候，身为医者的王大夫举起了酒杯，说了一堆吉利话，大概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酒不醉人人自醉。玉龙瑶陆沉之收拾了满桌的狼藉，李得苦在屋内生起了一盆炭火，洛阳搀着有些醉意的王大夫先进了屋。等其余人忙活完，重新聚在火盆边时，这命运多舛了半辈子的女子已坐着沉沉睡去。
　　衣衫算不得厚实的少年窝在门槛儿边，看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雪花阵阵出神。
　　李长安手里捧着玉龙瑶沏来的茶，脸上印着一片温暖火光，轻声笑道：“今年这个年关，当真是有人哭来有人笑，也有人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李得苦笑着接话道：“师父，那咱们算不算运气好？”
　　运气好？
　　李长安但笑不语。
　　算起来，自打出崖一晃便过了三年，这三年中多少回生死一线，李长安自己也数不清。若都是因为运气，那她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范西平曾言，人之一生命数有定，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辈子免不得多灾多难，反之则亦然。所谓苦尽甘来，也是这个道理。
　　洛阳望着李长安的侧脸，火光在她眸底跳跃。
　　那年她亲手放她出崖，以为放出了一个祸害天下的混世魔头，曾想着，待到她剑道大乘的那一日便亲手杀了她。在冲河时，她分明有机会，但那时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救她。回到东越的时日，无数个日夜，她的梦里总有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将她一步步推向她。
　　若前世有缘无分，那今生今世又如何？
　　李长安朝她望了过来，笑容温暖。
　　这一夜，在这个兖州的偏远小镇里，有一方小院，门前还挂着去年的旧桃符，屋内灯火通明直到来年新晨。


第258章 
　　打从初一起，隔壁王大夫的小院就没怎么消停过，时不时有街坊邻里拎着自家自产自酿的吃食物件来拜年。来的人里，大都麻布棉衣，偶有衣着体面些又远不及富贵人家的，多半是哪家高府门庭的下人，但时而也有那么一两个锦衣华服却两手空空的商贾登门造访。
　　寿陵小镇地处兖州腹中，方圆百里内无甚大城倚靠，周遭又多是高山险峻，既不适宜家家种地，也不适宜狩猎，唯独草药多。尤其是背阳的山坳密林中，有许多别处罕有的臻稀草药。故而小镇虽地界不大门户不多，但靠着贩卖草药白手起家的商贾倒是不少。每年春秋时节，便有不少外乡药商来此拣货，春时收冬药，秋时收夏草。
　　今年这些外乡药商显然比往年来的早，从王大夫的小院出来时大都满面愁容。
　　头一日李得苦听见动静就趴在自家墙院朝隔壁院子里望，趴了没多久便一脸眉飞色舞的跳下墙头来，与李长安打了声招呼就去了隔壁。接连好几日都是如此，一大早出门，傍晚回来还总稍待着各种小吃食，说是镇子上街坊邻里送给王大夫的，她一个人吃不完就拿了些回来。李长安终于知晓这丫头怎这般勤快，便也没多言。
　　这一日不到晌午，李得苦就回了自家院子，见玉龙瑶在院里煮茶，便上前讨了杯茶喝。只是大冬日里，又是习武的身子骨，李得苦额头竟渗出了一层薄汗。洛阳自然而然掏出一方绢帕，一面给她细细擦拭，一面柔声道：“又替王大夫回礼去了？”
　　昨日跑了大半个小镇替王大夫还礼回去，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李得苦硬生生跑出了一身汗水。
　　连灌了两杯茶水，李得苦才喘口气道：“哪能啊，昨个儿就都送完了，王大夫家的小西屋都要塞不下了，再没个完还得了。”
　　李长安抿了口茶，笑眯眯道：“都是些穷人家，送的大都是倭瓜苞谷，又无甚值钱的东西，再来个三进的大院子都不定堆的下。”
　　李得苦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打理这些个不值钱的东西比值钱的还费劲儿。诶，师父，今个儿一大早又来了一个药贩子，跟之前那些都不同，手上戴的玉扳指看起来就比其他人浑身加起来都管钱！也不知道求的什么药，在屋子里待了一上午才出来，我从门前路过时听到了几句，说是什么王爷重金求药，要是王大夫肯交出药方子，赏黄金千两，还能进王府做官医呢。”
　　李长安微微眯眼，“药方子？你这妮子倒是会挑时候偷听。”
　　权当受夸赞的李得苦赧羞笑道：“怪徒儿耳朵不灵，没听全，也不知是什么药方子。”忽然她往李长安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音：“不然迟些时候徒儿再去王大夫那打听打听？”
　　李长安伸指赏了她脑门一板栗，无奈笑道：“你少瞎掺和，过个年关就得意忘形，从明日起好好练剑读书。”
　　虽不疼
　　，但李得苦也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脑门，私下里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女子。果不其然，平日里最疼爱她的师姐在师父面前也不好使了。
　　玉龙瑶停下手中动作，朝李长安望了过来，轻声道：“公子。”
　　李长安把玩着半掌大小的茶杯，沉吟片刻，平淡道：“两个人都查查，至于那个药方子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也不强求，别折了咱们的人。”
　　玉龙瑶点头应了，朝一旁擦枪的陆沉之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出了门。
　　夜里，隔壁王大夫的小院早早便熄了灯火，李长安在院子里独自站了会儿，返身回了屋内。刚坐下，洛阳便递来一杯茶水给她暖手。
　　李长安笑着打趣道：“这搁手的硬茶杯哪儿有你的手心暖和。”
　　洛阳低眸看了一眼脚下火盆，清冷道：“不如你捧着它，更暖和。”
　　李得苦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师父，憋着笑没敢笑出来。
　　本就脸皮厚实的李长安倒全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道：“旧南唐诗词大家曾有言，火炉暖身好酒暖意，二者皆不如佳人在怀。”
　　李得苦愣了，显然没听懂其中含意。洛阳听懂了，于是赏了个白眼。
　　一直在旁修闭口禅的陆沉之忽然面色微变，随即洛阳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瞧见二人神色李长安一脸了然，唯有修为低浅的李得苦又是一脸茫然。
　　陆沉之低声道：“王爷，要不要追？”
　　李长安看向洛阳，她定是比陆沉之早一步察觉那少年出了小院，只是在瞧见陆沉之的神情后才觉着有些不对劲。
　　“五里内可有其他人的迹象？”
　　洛阳微微摇头。
　　一品之上的高手，若非对方有意外泄气机，寻常难以感知，除非是与天比肩的陆地神仙，否则以洛阳眼下的半仙境界仍是不易察觉。
　　李长安轻叹道：“罢了，只要背后的人不现身，仅凭这少年也掀不起风浪。”
　　洛阳听出了话外之音，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陆地神仙来了镇上？是谁？”
　　不知是有意卖关子，还是当真不知晓，李长安无奈笑道：“我又不是料事如神的范臭虫，我上哪儿知道去。”
　　不算刚入儒圣便灰飞烟灭的秦修竹，如今天底下知晓的陆地神仙数来数去也就三人，北契三大宗门之一道宗十方林的老道士，观潮阁的韩高之，以及极少现世的魔教教主应天良。而与洛阳一样半只脚踏入地仙的武当山剑痴，多半不会自毁剑心来搅合朝廷的闲事，若真有陆地神仙来了小镇，答案不言而喻。只是李长安想不明白，一个偏居一隅的小镇女大夫罢了，究竟手上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偏方，竟能惹来这么些大人物的注目。
　　玉龙瑶裹着夜露回来时，少年还未归。
　　大抵是不愿仍存有少年心性的李得苦涉世太深，李长安严词厉色把她先赶去了隔壁屋睡觉。
　　此时四人围炉而坐，玉龙瑶深知李长安的脾性，也不顾及洛阳在与不在，平静开口道：“公子，详细药
　　方未查到，只知是个可延寿的方子。据说是早年间婆罗门上一代门主游历至此，赠予王大夫的父亲。这些年不曾流传出来，想来是她父亲也知晓，这等逆天改命的方术极易招来杀身之祸，至于朝廷是如何知晓的，便不得而知。”
　　李长安冷冷一笑，“灭北军，屠相府，扶皇权，削藩王，哪一样不是他李惟庸所为，这点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不过他终究在此事上输了范西平一筹，否则亦不会出此下策，看来商歌离换天不远了。”
　　李长安微微一顿，“如此看来，那少年……”
　　玉龙瑶轻轻点头道：“虽身世不明，但却是魔教弟子无疑。”
　　听闻此言，陆沉之神色一凝，低声道：“古来便视重瞳为妖邪，王爷，我还是去王大夫那里看看为好。”
　　李长安咧了咧嘴，一脸牙疼的表情，“这般关乎性命的大事，王大夫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话音刚落，除却李长安外，其余三人皆是神情微变。
　　一地清辉，少年踩着雪色缓步走到院门前，鼻头脸颊被深夜寒风吹的通红，他双手捂在口鼻上呼出一口雾气，这丁点温暖仍是止不住指尖的颤抖。
　　吱呀一声轻响，少年推开院门，深吸一口气举步踏入。走进门，他站在院中停了片刻，扭头望了一眼敞开的大门，一双重瞳在月色下格外妖异。他似下定了决心一般，一只手揣入怀中，大步流星直奔屋内。
　　黑暗中，少年脚下丝毫不乱，一步步靠近床榻。屋内一片死寂，少年听见床榻间传来的细微呼吸声。他握住藏在怀里的匕首，屏气凝神，伸手轻缓撩起床帏，胸中如擂鼓一般。
　　忽然床榻上的人好似翻了个身，弄出一声响动，少年立即缩回了手，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本就是来杀人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此时，床榻里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女子嗓音：“辛庚？咋的了，是不是屋子里柴火不够暖？”
　　紧接着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床帏被撩起一角，从窗外透过的微弱月光下，床边坐着一个人影轮廓，王大夫一面寻着鞋，一面含糊道：“你等着，我再去给你加些柴火，这冬日的夜里霜寒，可不能冻着了。”
　　少年站在那一动不动，女子从他身侧走过时，他下意识松开了匕首，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嗓音有些嘶哑道：“大娘，我不冷。”
　　王大夫反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惊呼一声：“哎呀，都冻成冰棍子了还说不冷，快先去炕上暖暖，大娘去你屋里给你生火。”
　　王大夫一面嘱咐着，一面就要往屋外走。许是不舍才感受到的温暖，少年下意识拽住了那只肌肤粗粝的手，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软，却朴实温和。
　　她回头看着他，背着月色，看不清脸孔，嗓音却异常柔和道：“你这孩子，到底怎的了？”
　　少年缓缓抬起头，眸子里透着一丝祈求。
　　“大娘，把萃仙古方给我吧。”
　　寒风凛冽，屋内寂静无声。


第259章 
　　雪地印着夜色清辉将整个小巷照的格外亮堂，东北大雪虽比不得西北那般透彻骨髓，但连着下了两日也早已没过了脚脖子，踩上去嘎吱作响。
　　隔壁小院的大门敞开着，呼呼穿着风声，一道瘦小身影如同虎豹冲出，只是还未跑出几步便停下了身形。
　　一丈开外立着一个人，背后有一杆雪亮银枪。少年毫不犹豫，扭头就跑，仍是未踏出一步，又站住了脚。腰间悬有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犹如摘下下凡，双脚踩在雪地上，却不见痕迹。
　　少年武艺平平，眼力倒是不俗，一咬牙扭头又朝负枪女子冲去。而后不出意料，被负枪女子一把揪住衣领子，甩出老远。滚了几个圈，不偏不倚正摔在白衣女子跟前。这一摔显然夹了些暗劲儿，少年摔的不轻，满身是雪，半晌没爬起来。
　　李长安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低头瞧了一眼少年手上的血迹，朝身旁的玉龙瑶低声道：“瑶儿，你去瞧瞧王大夫还有没有救。”
　　玉龙瑶应了声，快步朝隔壁小院去。
　　寻常病痛兴许没法子，但刀剑外伤对于自打出生起便身为死士的玉龙瑶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只要不是一刀毙命，十有八、九能救回来。
　　少年大抵是头一回杀人，直到如今染血的指尖仍颤抖不已。他挣扎着爬起身，做困兽之斗，大吼一声拼尽全力撞向李长安。可惜这回他连白衣女子的动作都没看清，只觉眼前白衣一晃，又摔了个跟头。
　　四仰八叉躺在雪地中，少年胸口起伏的厉害，不知是怕的还是累的。
　　李长安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往他怀里探去，少年大惊失色死死捂住胸前，李长安嘴角噙着笑意道：“你若再不识趣，我便拧下你的脑袋，眼下不杀你仅是念在你尚且年幼，但我向来没什么耐性，你可想清楚了，究竟是小命要紧还是你怀里的东西要紧。”
　　少年紧咬着牙，一双重瞳此刻更加骇人，“我若带不回古方，一样是个死。”
　　李长安盯着少年看了半晌，淡然道：“小小年纪，骨气不小，不如这样，你把东西交给我，我让你去北疆建功立业，吃皇粮总好过走歪门邪道的强。不过前提是，王大夫性命无忧。”
　　少年眼中的杀意瞬时消散了大半，他低下头良久无言。就在李长安彻底失了耐性，打算干脆一掌拍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小混球时，少年缓缓抬起头道：“我若交出古方，你能保全大娘性命吗？”
　　玉龙瑶正在此时折返而回，禀告道：“公子，王大夫只是小臂受了些伤，性命无碍。”
　　李长安望着少年，沉吟片刻道：“那你如何交差？”
　　少年没有言语，从怀中掏出一张蜡黄羊皮纸，递到李长安面前。李长安也不客气，接过来又递给玉龙瑶让她收好。
　　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不知摔着了哪儿，步伐极为吃力走向隔壁小院，脚下拖出一长条雪痕。
　　屋内点燃了一盏烛火，王大夫方才被吓的不轻，此刻只敢站在门前朝外张望。瞧见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她不由得往屋内退回了两步。少年抬头望了她一眼，又
　　低下头，一言不发走到院子中央，而后噗通一声跪在了雪里，猛地磕了两个头，接着便起身出了小院。
　　身后传来女子的呼喊：“辛庚啊，大娘不怪你。”
　　少年脚下一顿，抬手抹了把脸，终究没有回头。
　　李长安双手拢袖，立在墙根下，少年从面前走过时，最后道：“小子，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眼下回头还来得及。”
　　少年脚下不停，稚气未脱的嗓音尤为坚韧：“我要去寻我娘亲。”
　　看着那瘦小身影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李长安叹息道：“世间重瞳不过两三人，能长成人的更是少之又少，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这小子若好好教个三五年，日后定有大出息，可惜了。”
　　院门内探出个脑袋，好奇道：“师父，陆姐姐不是说重瞳子都是妖怪变得么，有这么厉害？”
　　李长安走回自家院子，一指点在那个小脑袋上，笑道：“正是因为太过超乎常人，才让那些平庸的人害怕啊。就知道你压根儿没睡。”
　　李得苦缩回脑袋，溜出了院门，招呼道：“师父，我替您去宽慰宽慰王大夫。”
　　李长安倒也没阻拦，由着她去，王大夫终究是个女子，这一夜惊吓若没个人陪着怕是再难入眠。
　　想了想，李长安又转头朝陆沉之道：“陆丫头，这几日咱们也受了王大夫不少照拂，隔壁就那一大一小我委实不放心，今夜就委屈你一宿。”
　　陆沉之丝毫没有犹豫，点头道：“理当如此。”
　　洛阳忽然开口道：“陆姑娘，稍待。”
　　言罢，她转身进了屋，折返回来时手中多了一鼎巴掌大小的暖炉，制工精巧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二话不说塞进了陆沉之的手里。
　　陆沉之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颔首道：“多谢。”
　　有武艺傍身的陆沉之与李得苦自是不用上这小暖炉，陆沉之既已是王府扈从，自然是替北雍王答谢她思虑周到。
　　临走前陆沉之有意无意瞥了李长安一眼，其中含意不言而喻。
　　李长安瞪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回屋时指着隔壁道：“那暖炉哪儿来的？”
　　洛阳都懒得正眼瞧她，漠然道：“这屋子里原本就有的。”
　　“那你怎的不早拿出来？”
　　“那么大个火盆你都嫌不够，一个小暖炉管什么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畏寒，有总比没得好不是。”
　　洛阳转身斜眼瞪她，李长安立即闭上了嘴。
　　玉龙瑶笑盈盈道：“公子莫争了，奴婢去煮茶给公子暖手便是。”
　　洛阳微微一愣，不再看李长安，走到火盆边坐下，默不作声。
　　这下李长安更不敢出声了。
　　炭火烧的噼啪作响，屋内静默无声，直到玉龙瑶端着两盏茶回来，洛阳的脸色才恢复如初。说来也奇怪，虽打从一开始她便知晓这个样貌心智皆出众的女子对她抱有敌意，但她并未上心，反倒有些欣慰。毕竟李长安身边总要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左右，而眼下她做不到。
　　李长安抿了口茶水，放在手边，拿起火钳扒拉了一下炭火，道：“瑶儿，把那什么古方拿来我瞧瞧。”
　　昏黄烛火下，本就蜡黄的羊皮纸更显古旧，摊
　　开来不过两个巴掌大小。上头的篆文字体晦涩，不似当朝所惯用的行书，李长安看着有些费劲。当年娘亲姜绥让她练的西蜀米家小楷已算是名不见经传，这篆体似是比古旧的羊皮纸年岁更为久远，好歹也算读了半个万卷书的李长安愣是一个字没看懂。
　　于是把羊皮纸往洛阳面前一递，道：“你瞅瞅。”
　　洛阳探过半个身子，瞧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论起读书识字，她在楚寒山身边熏陶了不短时日如今也算略通古今，可好似也没比李长安多认出一个半个字。
　　李长安瞧她脸色便猜到了结果，但又怕驳了她的颜面，一时半会儿没敢缩手。没成想，洛阳倒是大大方方承认道：“不识得。”
　　把羊皮纸拿回自己面前，李长安盯着上头的字又看了半晌，期间数次用余光打量洛阳的神情。好不容易得来的宝物，若看不懂岂不成了无字天书，可眼下身边就坐着一位兴许能看懂的人，只是玉龙瑶若当面认出了这些字，多少有损洛阳颜面。原本，这二人就不怎么对付，如此一来，眼下倒是不打紧，日后可就难说了。
　　所幸李长安本就不是什么扭捏的性子，见洛阳只顾埋头沉思，转手就把羊皮自递给了玉龙瑶，道：“你也瞅瞅。”
　　在洛阳面前素来举止得体的玉龙瑶双手接过，仅低头看了一眼，便道：“公子，此乃秦文。”
　　李长安皱眉道：“秦文？”
　　正苦思冥想的洛阳抬头望了过来，疑惑道：“秦文小篆？”
　　玉龙瑶微微摇头，笑道：“春秋时秦文小篆曾盛极一时，如今虽已没落，但当今书法大家仍有效仿。此体名为镇魂手书，由秦朝方士徐定开创，极少流入民间，故而早已失传，如今能识得的人想来也不多。”
　　李长安摸着下巴道：“徐定？就是那个被养龙士一脉赶出妙山峰的奇人？据说他后来奉帝命出海寻仙，真寻到了那座蓬莱仙岛，难不成这萃仙古方真能续命？可养龙士一脉不是去了凤凰羽山隐姓埋名，这古方怎又到了婆罗门的手里？”
　　玉龙瑶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千百年前忘情谷与婆罗门本就是一脉相承，养龙士因天地震怒被驱逐出妙山峰之后才分成了两派，否则哪来的九世因果。”
　　李长安一拍大腿，惊呼道：“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诶，等等，那金鲤为一女子脱胎换骨的事儿都是谣传？”
　　玉龙瑶点头道：“确有其事，忘情谷那位开宗立派的先人术法高深，因遭天怒不得以自身证道，便想出个法子与龙鲤神意相通，借此跃过龙门。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被情字所困。”
　　李长安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道：“瑶儿，这些你都从哪儿知道的？”
　　玉龙瑶嫣然一笑，“古书上写的。”
　　李长安半信不疑，“那古书上还写了什么？”
　　玉龙瑶将手中羊皮纸悬在火盆上，李长安洛阳俱是一惊。
　　“古书所记，铜黄羊皮遇水不侵，遇火不化，可存万年。”她将完好无损的羊皮纸提起，双手拖着摆在二人面前，“看来这古方是真的。”
　　二人对望一眼，神情皆是难以言表。


第260章 
　　王大夫这几日闭门谢客，安心养伤。
　　李长安去探望过一次，顺带管王大夫要了些据说对刀伤有奇效的草药。那时从婆罗门要来的膏药早已用完，但伤势全然不见好转。把脉时，李长安没让人在旁陪同，王大夫便也没遮掩，神情凝重道：“李姑娘，我也不瞒你，如今就是神丹妙药，你这伤势一时半会儿也难痊愈。我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脉相，李姑娘你这究竟是……”
　　李长安摆摆手，放下袖口，嘱咐道：“王大夫，此事莫要声张，免得我家那几个丫头瞎操心。”
　　大抵是出于医者仁心，王大夫犹豫不决道：“可若长此以往，你这伤势一直不见好转，她们总会问起缘由，到时想瞒也瞒不住啊。”
　　李长安拿起桌上的草药，笑眯眯道：“大夫，有您这服灵丹妙药便足矣，我又不是石头做的，时日虽长些，但总归能好痊。”
　　从未出过小镇的王大夫算不得阅人无数，但也瞧的出李长安身份非同寻常，既知晓其中轻重，便没再多言。
　　李长安起身告辞，才走出一步，又转回身道：“王大夫，听闻东安王下血本要买你的萃仙古方，还许你入王府做官医。你若是不愿去他那高就，不如来我府上如何？”
　　说着，李长安从袖口掏出一张铜黄羊皮纸，放在桌上。
　　王大夫惶恐万分，没敢伸手去拿，只看了一眼便望向李长安，战战兢兢道：“您……您府上是？”
　　李长安微笑道：“北雍王府。”
　　王大夫腿肚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出了小院，李长安没往隔壁去，而是转身朝小巷另一头走。出了小巷，又穿过几条大街，那人似乎仍未有停下的意思。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草药，无奈叹息一声，只得举步跟上。
　　前头那人似在闲逛，李长安便也跟在后头悠哉悠哉。二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穿过了半个小镇，来到城门旁一家茶肆，那人拣了一张路边的桌子，自顾坐下，喊了两碗茶水。
　　李长安大大方方走过去，左右张望了一阵，在那人对面坐下，有意压低嗓音道：“吴桑榆那妮子不会藏在哪儿旮旯里，等着再捅我一刀吧？我这旧伤可还没好痊呢。”
　　半头花白的老儒生轻描淡写瞥了她一眼，喝了口茶水才悠悠道：“你把心放肚子里，她眼下正跟着封不悔游山玩水，没工夫收拾你。”
　　见李长安把草药搁在桌上，老儒生又道：“看你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多半是开三尸之后气血逆转遭了反噬，一滴心头血罢了，姜家丫头想要你给她便是，就算多活几年又能怎样，何苦来哉？”
　　李长安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把刚端起来的茶碗往桌上一顿，骂道：“范西平，你少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多活个三五年，我就得提着头去跟北契拼命，账不是这么算的。朝廷一日不下诏给北府军平反，我便一日不出兵，一兵一卒都甭想踏出古阳关半步！她不是说天下英雄皆入彀中嘛，那就让朝中
　　那些能臣勇将去替她卖命好了，什么封官拜爵荣华富贵老娘才他娘的不稀罕！”
　　李长安正在兴头上，喝了口茶水继续骂：“说起来你这老王八才最不是个东西，就只会张张嘴在人耳边吹阴风，我看楚寒山多半是被你攒出山的。还有小邻村上百条人命，你说你救人就救人，凭啥到头来是我替你挨刀子，你范西平不是号称天谋，可窥天机，这般天大的能耐怎的当着那小妮子面说句真话的本事都没有？别他娘的喝了，说句人话！”
　　被骂的狗血淋头的老儒生端着茶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许是话说的太急，李长安捂着腹部的伤口疼的冷汗直冒。老儒生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指着字不慌不忙问道：“这是个什么字？”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你大老远跑来与我说笑？”
　　老儒生不以为意，自问自答：“二一，一个人，是为天。意思是做人要有一说一，更要懂得自省其身，不可迁怒于他人。”
　　李长安白眼都懒得翻了，撸起袖管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周遭人群纷纷投来注目，但一瞧那青衫人的凶狠架势又赶忙别过了目光。老儒生仍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淡然模样，抬手往下压了压，道：“知道你年纪轻，火气旺，看在昔日情分上，老夫也不跟你计较这个。不过有一说一，若不是老夫这张嘴吹的风，你以为你能有今天？”
　　李长安讥笑道：“怎么着，我还得感恩戴德修个大池塘把你这尊老王八供起来？”
　　老儒生养气功夫非比寻常，依旧面不改色缓缓道：“李长安，你别不知好歹，当年若非我去相府给薛弼卜了一卦，如今坐上首辅之位的就不是他闻溪道，而是与他师出同门如今任职都察院御史中丞的张怀慎。你在长安城待了些时日，想必对此人也有所耳闻。他若权倾朝野，莫说恢复你皇亲国戚的身份，城门你都别想踏入一步。如今你在鹿台湖捅出这么大个篓子，姜家那丫头正憋着坏水没处撒泼，老夫奉劝你一句，有功夫在这儿管闲事不如早些回北雍就藩，否则那姓张的老小子有的是法子束你手脚。”
　　李长安刚要开口，老儒生抬手指着她，又道：“还有，若不是老夫给那姜家并蒂莲指点迷津，她能找你这个老狐狸共谋大计？”
　　被老狐狸称作老狐狸，李长安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偏偏无法反驳。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半点不知收敛，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老儒生微微一笑：“错了，老夫眼里装的可是天下人。”
　　李长安就是看不惯他这般故作姿态，忍不住恶言相向：“当心临了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可别指望我。”
　　老儒生笑容得意：“谁说没有。”
　　李长安愣了愣，低头饮了口滋味寡淡的茶水，继而转了话锋道：“本以为你今日是来寻我下棋的，一甲子前剩余的二十二局此生多半无望了。你若是特意来点醒我，那大可不必，反正也迟了一步。”
　　老儒生轻声叹息：“棋自是要下完的，人生不怕悔，但求有始有终。只可惜，你我此生注定是敌手。”
　　李长安默然无言。
　　若说这世上有谁能比她自己更为自己惋惜，那人定是范西平无疑，恰是这几十载光阴岁月的相互争斗，才如知己般深知彼此。
　　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城内，经过茶摊时车旁跟随的扈从凑上前低声询问：“公子，咱们先住店还是？”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男子脸庞，他朝周遭打量了一圈，道：“不必了，去打听打听那女大夫家住何处。”
　　扈从领命而去。
　　李长安脸色骤变，旁人许是眼窝子浅，瞧不出那扈从腰间所配的官制马刀，她可认得分明！
　　忽然她犹如醍醐灌顶，盯着老神在在的老儒生道：“你引我来此处，就是为了这个？”
　　老儒生指了指尚未走远的马车，道：“东安王此行势在必得，否则怎会让他宝贝儿子亲自来取古方。老夫就不打搅你多管闲事了，告辞。”
　　李长安哪还顾得上听他废话，骂了句娘起身就走。
　　老儒生不紧不慢拎起桌上的草药，抬头望去，“你的……”
　　大街上人来人往，早已不见青衫身影。
　　丢下两颗铜板，老儒生摇头失笑，拎着草药优哉游哉出了城，“罢了，金头银尾草也算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就当咱两这些年送的交情，老夫勉强收下了。”
　　马车停在巷子口，下来两个样貌俊秀的年轻公子哥，仅从衣着打扮上看便能分出这二人的主仆身份。一位锦衣华服头戴冠玉腰间系有两挂香囊玉坠，另一位则一身文士衫头顶木簪颇有几分出尘气态，与身前那位温文尔雅的公子哥相较，看起来更为年少。
　　走在身后的文士瞥了一眼刚从马上下来的几名扈从，低声道：“世子，咱们还是先礼后兵为妥。”
　　公子哥沉吟片刻，道：“也好。”
　　吩咐扈从马车在巷子口候着，二人并肩朝小巷内走去。
　　这条巷子左右不过十来户人家，石砖青瓦的就一户，十分显眼。
　　文士抬手指着那户鹤立鸡群的院墙道：“世子，那女大夫就在那家隔壁。”
　　公子哥忽然笑了笑：“来此之前，父王说那王氏女子与李长安私下交好，要咱们小心行事，切莫触了北雍新王的霉头。正所谓小人之心不可有君子之器不可无，本世子原本便没打算强人所难，只不过在本世子眼里这世间万物都可用金银来衡量。少甫，你说说看，那位新赐封的女王爷会给咱们开出多大个天价？”
　　文士垂眸低头，淡然一笑道：“一千万两。”
　　公子哥面露讶异，“这么少？”
　　“黄金。”
　　二人停步在院门前，大门敞开着，今日日头好，院内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正在铺晒草药。年纪更大的那个手臂上颤着白布，手里动作有些吃力。瞧见门外站着两个人，少女停下手中活计，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走过来问道：“你们找谁？”
　　文士尚未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嗓音。
　　“二位可是来寻本王的？”


第261章 
　　素来沉默寡言的陆沉之从隔壁院子过来便接了李得苦的活计，帮着行动不便的王大夫继续铺晒草药。
　　李得苦趴在王大夫家的墙头上，只露出半个脑袋朝自家院子里张望，十足一副偷鸡摸狗的模样。墙根下，腰间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双手抱胸，倚着墙闭目凝神。
　　看了一会儿，李得苦蹲下身小声道：“师姐，那两个穿的人模狗样的是什么人啊？”
　　素来言辞简练的洛阳干脆道：“不知道。”
　　但李长安显然知晓的很透彻，可恶的是，在她过来避嫌之前，竟半个字也不肯透露。
　　师姐生气了。
　　李得苦抿了抿嘴，没敢再搭腔。好歹在东越皇宫待了小半年，这位仙子师姐的脾性如何哪能不知道，别看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但对身边人哪怕是宫里的侍女内侍都宽厚仁慈。只是一旦发怒，那真是满天神佛来了也劝不住，长孙皇后说话都不好使。李得苦就记得有一回，后宫某位前些年入宫的年轻宾妃，仗着娘家是朝中二品大员，肆意打骂下人。只因惊着了她养的鸟儿，便活生生乱棍打死了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侍女。洛阳也不知从哪儿知晓此事，当即就冲到了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剑削去了那位二品大臣的官帽子。隔日，那年轻宾妃一大早就去长孙皇后面前哭诉，洛阳带着圣旨后脚就来了，又当着满屋子侍女内侍的面，把圣旨甩到那宾妃脸上让她滚去冷宫。据说当时洛阳浑身杀气，脸色阴戾的骇人，把那宾妃吓的哭都哭不出来。
　　李得苦看着满院子的草药，琢磨着一会儿问王大夫讨要一些，若师姐气难消动起手来，师父也能立即用的上。
　　这世上谁都不能动她师父半根毫毛，但师姐可以，哪怕打断师父一两只手脚，她李得苦也绝无二话！
　　李长安若知晓她这般没良心，怕是要先打断她两只手脚，再逐出师门。
　　隔壁院子里只留了玉龙瑶端茶递水，原先爬满绿藤如今光秃秃的木架下，三人围石桌对面而坐。
　　摆上茶水，玉龙瑶抱着木托盘安安静静立在李长安身后，低眉敛眸。
　　李长安捏着茶盖一下一下扒拉浮在面上的茶梗，时不时朝对面那人瞟上一眼。从玉龙瑶露面起，这位东安王世子的眼睛就没挪开过一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江湖上，年轻俊彦爱慕佳人，郎情妾意也多是一段佳话，除非女子无意否则也没人吃饱了撑的去棒打鸳鸯。
　　以前李长安也总拿嫁人的事与玉龙瑶当玩笑话说，若当真有那么一日，那男子又真心待她好，李长安定舍得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可眼前这位嘛，样貌倒是一表人才，家世不俗学识定然也不差，只是这身份门不当户不对，配不上她的瑶儿。北雍王府地里的白菜，可不是哪头猪都能拱得。
　　李长安不动声色，就想看看被东安王宝贝到不行的世子殿下能为美色痴迷到何种境界。
　　坐在公子哥身侧的文士显然按耐不住了，伸手扯了扯公子哥的衣袖，又干咳了两声。
　　公子哥这才恍然回神，抬手作揖道：“在下失礼了，敢问这位姑娘可是王爷府上的女眷？”
　　文士面色颓然，似是有了想死的心思
　　，但碍于场面又只得干咳了两声。
　　没成想，公子哥许是会错了意，醒悟道：“在下姜东吴，乃东安王世子，不知可否告知这位姑娘姓名？”
　　先前被公子哥称呼少甫的文士一脸死灰，干脆闭上了眼睛，很有股子康概赴死的意味。他实在不忍心亲眼看着少主子把老王爷的脸在这儿丢的一塌糊涂，王府要什么模样的绝色美女没有？怎就偏偏看上了这位，不说样貌身段如何动人，仅是年纪便看的出早已过了出阁女子应有的岁数。最紧要的是身份，若是别家的女婢妾室都不打紧，但是北雍王府的就决计不行啊！
　　李长安倒不以为意，年少风流嘛，她微微一笑道：“世子倒是性情中人，只是我习惯了有她枕席暖床，少了她夜里就睡不安稳，不过我府上还有不少嫩雏儿，姿色不比她差。世子若有兴致，下回来北雍，尽管去我府上挑。”
　　姜东吴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那神情似委屈又幽怨，可谓一言难尽。
　　文士看不下去了，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世子，说正事。”
　　姜东吴忍痛叹息，看向那始终不曾抬眼的美艳女子道：“横刀夺爱此乃小人行径，姜东吴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但大丈夫一言九鼎，三年之内，姑娘若有意，姜东吴定不负美人心意。”
　　文士呆愣住。
　　李长安一脸错愕，这东安世子竟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货色！？
　　言罢，姜东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长安身上，面色平静道：“王爷，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开门见山。此事关乎东安王府百年大计，马虎不得，恕姜东吴厚颜无耻，既讨了美人也想要王爷手上的萃仙古方，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这古方在王爷手上毫无用处，若有何条件，王爷尽管开口，只要姜东吴办得到，咱们这桩买卖就算做成了。”
　　李长安看着对面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年轻世子，心中吃惊不小。人言道，心有静气稳如磐石，可成大事。姜东吴若不是装出来的，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东安王有这么个儿子，着实有自傲的资本。
　　李长安笑了笑：“你倒是够爽快，本王若大开狮子口，倒显得为人器小。到底是一家人，这么着吧，古方你拿去，至于条件待本王想好了再说，想必到时世子也不会赖账。”
　　姜东吴笑脸真诚，作揖道：“那是自然，那就先谢过王爷了。”
　　李长安扒拉着茶盖，垂下眼帘道：“不过古方本王得先拓印一份，劳烦世子在镇上多待几日，到时本王亲自给你送去。”
　　丝毫没有架子的年轻世子立即道：“不敢劳驾王爷，需要多少时日，到时姜东吴再来取就是。”
　　李长安抬了抬眼皮，“三日。”
　　“好。”姜东吴起身作揖一拜：“那就不叨唠王爷了，告辞。”
　　李长安轻声道：“去送送。”
　　一直恪守本分的玉龙瑶低声应了，将主仆二人送至门前，姜东吴不愧风流雅士，只礼节性的瞧了她一眼，道了声“姑娘留步”，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走出一小段路，姜东吴才颤颤巍巍摊开手心一脸欣喜若狂，身旁的文士瞥了一眼他手里视如珍宝的纸团，无奈叹息。
　　直到远远瞧见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带着那帮扈从消失在小巷口，玉龙瑶才关上
　　门折返回来。
　　李长安喝了口茶水，砸吧着嘴道：“给他塞了什么？”
　　玉龙瑶莞尔一笑：“姓名。”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那傻小子若对你动了真心，东安王怕是要来跟我拼老命了。”
　　玉龙瑶上前接下她手中的茶盏，低眉敛目道：“陈茶涩苦，公子别喝了，奴婢再去煮一壶新的。”
　　玉龙瑶才进屋，一袭白衣翻墙而过，身姿轻盈，如一片白羽落入人间。
　　瞧见这般美景的李长安忍不住打趣道：“若方才你也在场，你说那东安世子会不会三心二意？”
　　女侠没吭声，走到她跟前，冷不丁一脚把她坐下石凳踹了出去。
　　“疼不疼？”
　　一屁股结结实实跌坐在地的李长安龇牙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疼！”
　　“还乱不乱说话？”
　　李长安揉屁股蛋的姿势实在不怎么雅观，但女侠看的心情愉悦不少。见她半晌爬不起来，甚至好心上前拉了她一把。
　　李长安脸上赔笑，嘴里说着“下不为例”，心里暗道成亲那日定要在床榻上加倍讨回来！
　　洛阳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把石凳踢了回来，让她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大有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声，没等女侠开口，自己就先招了。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去长安城之前，李双梅便告知我那妇人恐怕时日不多。封不悔的心头血与观气的本事皆得益于天地禁术，若食之可续命十年，她与小邻村吴郎中的妻子乃是同胞姐妹，吴桑榆那丫头的天资便是传承于她娘亲，只是吴桑榆半道被范西平所救，那妇人狗急跳墙借此番肃清江湖的时机转而向婆罗门下毒手。”
　　李长安轻叹一声，“狡兔三窟，我也未曾想到，那妇人竟执着至此。”
　　洛阳皱眉道：“如此说来，王大夫手上的萃仙古方是第三手退路？”
　　李长安点点头，“没错，但来此之前，我并不知晓古方之事，许是真与那女大夫有些缘分。以前泷见老秃驴总把世间因果挂在嘴边，劝我积德向善，不过我没听进去，如今却是不得不信。”
　　隔了一道墙，把方才交谈听的一清二楚的洛阳疑惑道：“那你还把古方给他？”
　　李长安忽然勾起嘴角，笑容邪魅：“谁说我要给他真的。”
　　洛阳脸色一沉，沉默半晌，道：“李长安，得了空，挑个好日子，把你原先那些作恶多端一五一十的说与我听听。”
　　李长安嘴角一抽，笑脸僵硬，“女侠，咱们好汉不提当年勇，翻旧账可不是大侠所为。”
　　洛阳嫣然一笑，“为民除害，当仁不让。”
　　有幸见得天下第一美人的笑颜需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李长安没心思去想，只是不等她多看两眼，洛阳脸上的笑容就逐渐消失不见。
　　李长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瞧，腹部伤处不知何时渗出一小块血迹。
　　再抬头时，女侠的脸色好比晴天霹雳。
　　“你的伤怎还未好？”
　　李长安左右张望了一眼，见没人才放心的小声道：“此事也说来话长，夜里到我屋里再说。”
　　洛阳冷哼一声，“好啊，从今日起，咱们住一个屋，有的是机会让你说的明明白白。”
　　此时此刻，李长安仿佛整个人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一半如至云巅，一半跌入深渊。


第262章 
　　李得苦今日起了个大早，昨个儿便听王大夫说年头儿收草药的时节快过了，那些远道而来的药商大都要赶在上元之前打道回府，再来就要等到三月春末，故而这几日是正月里最忙的时候。
　　出了屋子，李得苦打算抹把脸便去隔壁帮忙，比起读书练剑，收拾草药可轻松的多，也算有个正当偷懒的由头。没成想，抬头就瞧见了正从主屋出来的师姐洛阳，脸上挂着遮掩不住的倦意。昨夜里主屋的动静可不小，对门院子的狗都听见了，狂吠半宿。李得苦虽未经人事，但到底是在流沙城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长起来的，没吃过猪肉也听过猪叫。
　　避无可避，李得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师姐，早。”
　　洛阳瞧了她一眼，面色如常，一面往灶房走，一面道：“你来的正好，去隔壁王大夫那讨要些金头银尾草来。”
　　李得苦大惑不解，跟上去问道：“师姐，你要作甚？”
　　洛阳头也不回的走进灶房，道：“给你师父煎药，补气血。”
　　李得苦愣在原地，满脸震惊，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师姐竟亲自下厨煎药？这比哪家男子登门给她师父提亲都来的匪夷所思。再说了，有玉姐姐在，何时轮到师姐端茶递水？她师姐是何等身份，那可是东越的公主殿下啊！
　　许是没寻到柴火，洛阳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出来了，瞧见李得苦还愣在原地，皱眉道：“杵着作甚，还不快去。”
　　李得苦回了神，连忙应了，转身就跑。
　　此后，结结实实忙了一整日。王大夫在镇上的名声私下里不好，医德却是有口皆碑，尤其是许多穷苦人家都受了不少恩惠。众口相传，每年来王大夫小院收药材的商贩自然越来越多。李长安见两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便把玉龙瑶与陆沉之都打发过来帮衬。
　　洛阳期间来过一次，似是向王大夫讨教什么。把一众眼珠子发直的商贩晾在院里，倒也无甚怨言。
　　接下来几日，也不知谁传出去的，说是王大夫隔壁住着一位绝代风华的白衣美人，整个小镇卖不卖药材的大小商贩都来了。硬生生把足够一辆马车进出的小巷塞得满满当当，不到入夜绝不回家。可惜苦等了几日的一帮子老少爷们儿，等的望眼欲穿也没瞧见白衣美人真容，只听那日几个祖坟冒青烟有幸在场的商贩成日吹嘘，过过耳瘾。
　　男子争权夺利，到最后所求不过两样东西，美人与银子。
　　李长安做梦也没想到，这帮腰缠万贯钱多到没处花的豪绅商贾竟为了一赌白衣美人芳容，联手出一千万两银子欲在上元那日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花灯宴。不出一日，就在闹市中央搭建起了一个高达十几丈的巨型莲花灯座。
　　那日东安世子姜东吴来取古方时，提及此事，便说要再逗留几日，旁敲侧击想要邀玉龙瑶一同去赏花灯。最后被李得苦拿铺草药的撑子给撵了出去，姜东吴倒也不恼，临走前还隔着一堵院墙大献殷勤。
　　打从听闻这个消息起，李长安的脸色就没好过，遥想当年莫说北雍十三郡，就是在长安城也没哪家膏梁子弟敢当着她的面抢人。如今无一兵一卒在身边，仅凭一张脸说出去也没人信她是北雍王。前两年躲躲藏藏生怕叫人知晓身份底细，眼下想显摆显摆却没那个机会。
　　光想想，就憋屈的很。
　　李长安躺在太师椅上，唉声叹气。刚从灶房出来打算去隔壁喊王大夫过来吃饭的李得苦凑了过来，蹲在她身边道：“师父，明个儿花灯宴，咱们还去不去？”
　　李长安瞥了一眼一旁石桌上鎏了金边儿的请柬，转头斜了她一眼，道：“想去？”
　　李得苦展开胳膊比划了一下，“听说那么大个花灯，都要冲上天去了，徒儿没见识过。”
　　“那便去瞧瞧。”
　　李长安尚在犹豫，洛阳从屋里出来，替她接了话。
　　心底一万个不乐意的李长安苦笑道：“瞎凑什么热闹，那些人不怀好意，就不怕你师姐半路给人掳跑咯？”
　　深知师姐半仙实力可怖的李得苦嚯的一下站起身，愤愤不平道：“那是他们不知道师姐的厉害，否则早都吓得屁股尿流，哪还敢这般大张旗鼓的臭显摆！”
　　才说完，李得苦自己噎了一下，仿佛觉着哪里不对劲。
　　李长安哈哈笑道：“你师姐这般美若天仙，怎被你说的好似豺狼虎豹一般吓人。”
　　李得苦瞬时变了脸色。
　　果不其然，师徒二人一人挨了一个后脑勺拍。
　　拾掇完这对口无遮拦的大小活宝，白衣仙子留下一句“我去请王大夫过来用饭”便径自出了门。
　　忙了好几日，终于有功夫闲下来擦枪的陆沉之撞见这幅场面，摇头叹息，背过身去权当没瞧见。
　　李得苦捂着脑袋，小声嘀咕：“师父，都怨你。”
　　夜里换药被洛阳拾掇多了，李长安皮糙肉厚无甚感觉，她起身拿过石桌上的请柬，笑叹道：“罢了，既然你师姐都发话了，就依你一回。”
　　玉龙瑶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李得苦自觉上前搭把手，摆好碗筷，玉龙瑶笑盈盈道：“公子明个儿要去赏花灯？”
　　李长安瞧了她一眼，玉龙瑶接着道：“奴婢就不去了，王大夫伤未好总要留人守着，有陆儿陪同便足矣。”
　　李长安想了想，尚未开口，一旁的陆沉之收起枪道：“我留下，让玉姐姐去更稳妥。”
　　李长安笑道：“又不是侍寝，有什么好争的，既然瑶儿不想凑热闹那就让她留在家里。”
　　记起那东安世子，陆沉之便也没再多言。
　　隔日一早，院内便传来不小的动静。
　　古人云，凡成大器，必当闻鸡起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不可怠。
　　自己的徒儿是个什么惫懒性子，李长安自然心知肚明，故而当她躺在床榻上被时不时传来的练剑声吵醒时，除了吃惊还是吃惊。
　　洛阳盘腿坐在床边，到了她这个修为境界打坐与睡觉无异，甚至裨益更大。虽然李长安三番五次引诱她同床共枕，但都被她无情拒绝。
　　李长安不可置信，指着窗
　　外道：“院里练剑的是我徒弟？”
　　洛阳眼皮都没抬，清冷道：“昨日不是你说的，功课若没做完，就不许去看花灯。睡一觉就忘干净了？”
　　李长安套上鞋袜，下了床，无奈道：“在北契成日奔波这孩子也少有偷懒的时候，反倒去了东越让你惯出一身惰性。指望她给我扬眉吐气，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了。”
　　洛阳吐出一口浊气，收了架势，抬眼看过来，言辞间竟透着几分桀骜：“我在小天庭山上也没她这般勤快，当今江湖又有几人是我对手？”
　　李长安愣了愣，苦笑道：“这孩子是剑胎不假，可惜天赋比起你来，差的多。”
　　实则李长安想说，放眼江湖三百年，也没谁如你这般惊世骇俗，短短两三年便入了半仙境界。
　　其中虽说少不得李长安推波助澜，但天底下巧得机缘的又不止洛阳一人，可如她这般攀升迅速的，绝无仅有。只是如此骇人的天赋异禀，也令李长安多有担忧，好比筑基垒塔，堆的快不见得是件好事，塔愈是堆的高底下根基愈是要稳。当年李长安虽也天资过人，但在太行山那几年白鹤子给她打磨的稳如磐石，之后便一飞冲天。如今在李长安看来，洛阳多少有些虚而不实，甚至远不及同为半仙的白鹤子。若碰上秦学鸿那般真材实料的大归真境，赢面大抵只在三四成之间。
　　念及此，李长安反倒有些释然，李得苦虽天赋不及，但照此下去总有铁杵磨成针的那一日，未尝不可青出于蓝。至于洛阳，只要自己活着，她做不做那天下第一，便不重要。
　　洛阳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见她说完后，兀自沉默了半晌，便宽慰道：“无论李得苦成才与否，只要我做了天下第一，便没人能敢欺她，自然也没人再能伤得了你。”
　　李长安猛然转头望着她，一本正经的问道：“洛阳，你说，天下第一重要，还是我重要？”
　　原本听见她忽然唤了自己的名字而愣住的洛阳，在听见后半句话没来由就恼了，于是狠狠瞪了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子一眼，气势汹汹的出了屋子。
　　李长安摇头失笑，外头的练剑声好似更加卖力了。
　　听闻几人要去赏花灯，心灵手巧的王大夫忙活一下午赶制出两盏提灯送了过来，其中一盏按李得苦的央求做了只兔子。拿到手，李得苦欢喜的不了得，极为爱不释手，把肚子里那点墨水都用来夸王大夫手艺好，给王大夫夸的脸都红了。
　　掌灯时分，用过饭，几人便提着灯出了门。
　　小镇不大，行过几条街便到了闹市。
　　李长安侧目瞧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女子，样貌虽在玉龙瑶巧夺天工的易容术下没那般惊为天人，但那出尘气态却是无法遮掩。即便只是中人之姿，走在大街上也极易惹人注目。
　　“师父师父快看那！”
　　李得苦扯着她的衣袖，大声呼喊。
　　李长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似笑非笑道：“好大的手笔。”
　　一朵惟妙惟肖的巨大莲花静静耸立在闹市正中央，含苞待放。


第263章 
　　大抵许久不曾有这般盛大的喜事，镇上的人们几乎都拖家带口的来凑热闹，两条十字交错的主轴街道上早已人满为患。而那座高达十几丈，由五层花瓣交叠垒起的巨型莲花等便坐立在路口中央，最外一层花瓣底座拿眼测量约莫需得十几人才可合抱。
　　花灯底下里里外外围起了几层人海，四面观景极佳的楼台高座也被豪绅富贾早早占去。
　　李长安抬头张望了一圈，苦笑道：“没想到这镇子不大，人倒是不少，挤是挤不进去了，反正那花灯够大，咱们挑个清净点的地儿也瞧的清楚。”
　　四人中除了少年心性的李得苦，皆是不爱凑热闹的主儿，李长安早些年应酬惯了，倒不太在意。可剩下两位一个性子比一个清冷，倘若不走运再碰上几个毛手毛脚不长眼的纨绔子弟，那就很难收场了。
　　素来王霸枪不离身，今夜却为了赏花灯未带枪的陆沉之应了一声，便要去寻个僻静的位置。这些时日在李长安身边，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如今的新身份，她始终记得那夜与玉龙瑶促膝长谈时说过的一句话，身为死士便只为他人而活，不若便远走高飞为自己而活。她想了许久，直到再次见到白衣女子才终于想明白，做不做死士不重要。李长安这个人也好，心也罢，属于谁她都可以不在乎，唯独李长安这条命，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她守在她身边就是要等到某一日拿走属于她的东西，除非她先死，否则谁都不能碰，就算是洛阳也不行。
　　陆沉之尚未走出一步，便听李得苦囔囔道：“师父师父，那就有个好位置，咱们去那！”
　　三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洛阳与陆沉之皆不由的皱了皱眉头，李长安无奈笑了笑。位置挑的很有李得苦的水准，既能近距离观赏又很是僻静，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是她们四个人若让堂而皇之的站在人家高楼顶上，多少有些故意出风头之嫌。
　　洛阳不知作何想，沉吟片刻，竟附和道：“是不错。”
　　言罢，也不等李长安答应，一手揽过李得苦就飞身上了那座高楼。
　　手中提着灯笼的陆沉之见状，犹豫道：“王爷……”
　　眼见来不及阻拦，李长安所幸破罐子破摔，道：“陆丫头，你带我一程，咱们也上去。”
　　底下人群中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紧接着无数目光便聚拢而来，尤其是那些早早占得风水宝地的豪绅富贾。在瞧见一袭白衣的洛阳后，几乎都坐不住了，各个都从栏杆内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只是高楼顶上灯火光亮不足，坐在楼下的被屋檐遮挡往上瞧不见，对面楼的又瞧不清楚，一时间竟惹来不小的骚乱。
　　高楼顶上，清辉如雪，白衣似仙。
　　楼内就见一群大老爷们儿拎着下摆一窝蜂似得往各自高楼最顶层跑，就为离那位白衣仙子更近一些。其中不乏有些个坐怀不乱的
　　，只不过身边大都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贵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两道身影飞上高楼。
　　其中一人身披狐白裘，青丝如墨，身形高挑器宇不凡，宛如谪仙。惊诧一众金枝玉叶坐立难安，不禁互相窃窃私议，咱们镇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以前怎的从未听闻过？
　　二人并肩而立，不知底下何人高声朗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好一对神仙美眷。在下严广文，不知可否有幸请二位小酌一杯。”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望向那位胆大包天的儒衫男子，既不甘心风头被人抢去，又艳羡此人胆识不凡。
　　所幸这等美事，并非人人皆可得之，否则那些瞒着自家婆娘出了银子又出力气的豪绅富贾怕是亏的血本无归。
　　只听那狐白裘的公子哥朗声回道：“多谢公子好意，我等只是过路人，若叨唠诸位雅兴，还望多多海涵。”
　　一般遇上这种场面，大都是身边机灵下人替主子出面，奈何玉龙瑶不在，指望素来喜好用拳头讲道理的陆丫头，大抵这辈子都别想。
　　儒衫男子倒也爽快，朝楼顶抬手作揖，未再多言。
　　楼底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一对衣着华贵的主仆，今夜满街富人显贵，这二人倒显得不怎么起眼。
　　年轻公子哥打扮的姜东吴拿手中折扇敲了敲身旁文士男子的肩头，笑嘻嘻道：“少甫，咱两之前打的什么赌来着？”
　　文士收回目光，淡笑道：“世子只说北雍王定会来花灯宴没说那女子，而少甫赌的是那女子不会露面，严谨来说并无输赢，只不过世子未能如愿见到佳人，结果还是输了。”
　　许是戳到了痛处，姜东吴咧着嘴嘶了一声：“方荀，方少甫，你好歹是我父王最器重的谋士，本世子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子，你就不能帮着谋划谋划？”
　　被人连名带字喊出来的文士不为所动，平静道：“以世子的家世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若世子愿意，首辅大人的独女也只是开开口便能娶进门。可那个女子，即便北雍王应允，她自己甘愿做妾室，老王爷也绝不会允许她嫁入王府。”
　　姜东吴沉默不语。
　　文士轻叹一声：“法子倒是有，若那女子对世子有心，金屋藏娇也不是不可。”
　　姜东吴抬眼望来，眸子里有了一丝神采，“那还有没有法子也让李长安开口同意这桩亲事？”
　　文士露出一丝苦涩笑容道：“世子，你这可是陷少甫于不仁不义啊。”
　　姜东吴拿折扇打了一下他的胸口，皱眉道：“方荀，你知道本世子最看不惯那些小人行径，也不会像父王一样拿你方家当要挟，本世子不在乎你是否有麒麟之才，但只要你肯帮我这一回，日后不说如何帮你重振家业，至少保你世族一世平安。”
　　文士沉默半晌，肃容道：“世子，此生当真非她不娶？”
　　姜东吴认真点头：“非她不娶。”
　　世间情
　　字最难解，饶是被太学宫那位季大祭酒称之为百年才出其一的“麒麟才子”亦不得解。故而，方家有祖训，子嗣成婚皆听从父母之言，违背者逐出家门，除去姓氏。
　　去年才及冠的年轻文士长叹一声：“少甫明白了，请世子先行回客栈，少甫再替世子去那小院走一趟。”
　　姜东吴按下心中狂喜，拍了拍文士的肩头，转身离去。
　　文士抬头望了一眼高楼顶，神情平静。五年前，他在方家最落魄时见到了姜东吴，一个玉带金冠，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与破烂衣衫食不果腹的自己天差地别。那日的雪埋过了脚脖子，少年郎走进那间牛棚里，说自己名叫姜东吴，然后脱下自己的鹿皮靴套在了他冻的皮开肉绽的光脚上，最后背着他走出了牛棚。
　　高楼顶上披白狐裘的人好似转头望了过来，看着他。
　　文士不曾躲闪，只是缓缓呼出一口白雾，转身背着身后热闹的人群，独自朝黑夜走去。
　　那个生来就贵为东安王世子的少年或许永远都不会知晓，世上有一个少年，在那日大雪下暗自发誓，此生无所求，只为他而求。
　　身后的喧嚣渐行渐远，文士走的不急不缓，正当那条小巷出现在眼前时，喧闹声如同滔天巨浪席卷而来，震耳发聩。
　　人声浪潮一波接一波，走入小巷的那一刻，文士猛然转身朝夜空望去。
　　只见巨型莲花座正徐徐盛开，一瓣瓣花叶上灯火逐一燃起，如一条火蛇沿着层层花瓣游走而上，底下人群拍手欢呼。一时间人声鼎沸，直冲漫天星辰。而其顶上的漆黑苍穹之中，似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瞬时间便遮盖了巨型花灯的光芒，将整个夜幕照亮的如同白昼。
　　正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指向夜空那一轮银月下，大声喊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座山！？”
　　众人齐齐抬头望天，今夜月朗星稀，观景极佳，过了好半晌，人群中才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可如洛阳与陆沉之这等修为境界的一品高手，早已看清庐山真面目，皆是脸色骤变。
　　李得苦正屏气凝神，眯眼观望，“师父，天上好像有东西在飞。”
　　李长安沉声道：“傻孩子，不是在飞，而是在飘。”
　　火光消散后，那团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的巨大黑影似在逐渐朝圆月靠近，没过多会儿便遮住了圆月一角。
　　洛阳面色动容，嗓音竟带着微颤：“这……究竟是何物？”
　　素来沉着冷静的陆沉之眉头紧皱，手不自觉的往身后探去，只是她背后空无一物。
　　李长安上前一步，脸上神情复杂，默不作声。
　　另一头，站在小巷口的文士一动不动，双目紧紧盯着夜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团黑影便现身在圆月当中，状如水滴，有棱有角，形之巨大几乎将圆月遮盖住。
　　文士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他嘴唇蠕动与高楼上的李长安同时吐出三个字。
　　“妙山峰。”


第264章 
　　“竟是妙山峰现世。”
　　身后传来女子的轻柔嗓音，文士骤然转身，便见那美艳女子款步而来。
　　文士作揖一拜：“玉娘子。”
　　玉龙瑶上下打量了文士一番，笑意吟吟道：“你果真是方家那位麒麟才子，方荀。”
　　年轻文士亦不遮掩，默然点头。
　　玉龙瑶问道：“方家那块红木子牌如今传到了谁手上？”
　　身为家中独子的方荀微微摇头道：“不敢欺瞒玉娘子，据祖父所言，早年间逃难至兖州的途中当给了一家农户换吃食果腹，早已不知去向。”
　　玉龙瑶从袖口中摸出一样物件，递到他眼前，道：“几年前我在流沙城一个马匪手中偶得此物，可是你方家当年所遗落？”
　　方荀微微一愣，双手有些颤抖的接过，拿在面前细细端详一阵后，难以置信道：“正是此物，祖父曾提及，遭贼人追杀时这块子牌曾为他挡下一刀，这刀痕便是证明。”
　　玉龙瑶渡步走到他身侧，抬头望向悬在明月当中的那座山峰，嗓音平淡道：“当年你祖父在大将军身边，也算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可将军府亦待你方家不薄，那夜奇袭剑门关之前，大将军嘱托身边仅剩的二十名亲卫护送府内幕僚出北雍，其余人不肯苟活，自己抱着石头沉尸甲子湖，唯独你方家逃了。这些年，你祖父宁肯穷困潦倒去给穷苦人家的孩子做教书先生也不愿回北雍，你父亲寒窗苦读却不愿考取功名，这其中的缘由如今你可明白了？”
　　年轻文士背着月色，脸埋在夜色里看不清神情，肩头轻轻颤抖。
　　“当年李夫人未曾定下世代相传的规矩，既然你祖父已将其遗落，如今是否再拿起便由你自己定夺。这牌子的含意你应当知晓，木牌刻子，是个李字，李家的李。”
　　玉龙瑶缓缓侧目，望向这个本该为北雍王府效力的年轻人，柔声道：“此事王爷尚未知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不过今夜你所做出的抉择，将决定杀人簿上是否会有你方荀的名字。”
　　远处闹市的喧嚣仿佛与此处无关，巨型莲花灯明亮如白昼的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小镇，也照亮了小巷。
　　女子在璀璨的灯火中笑意嫣然，男子的背影则显得格外孤寂。
　　年轻文士侧过身，整个人一半照耀在明亮中，一半隐匿在黑夜里，他缓缓伸手递出那块木牌，平静道：“多谢玉娘子告知，方荀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做不来为国为民的大事，他人之才皆卖与帝王家，方荀心中却只有他一人。”
　　玉龙瑶低头瞥了一眼红木牌，并未接过，而是道：“听闻东安王已替你说了门亲事，是兖州太守府的千金？”
　　年轻文士面沉如水，答道：“是。”
　　玉龙瑶轻声叹息，挽起衣袖，从他手中拿起木牌，道：“倘若有一日，方家将你逐出大门，到时候无处可去，便回北雍吧。”
　　文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淡然道：“方荀死前，定要去甲子湖瞧一瞧。”
　　他转过身，与女子并肩，朝夜幕中遥望。
　　玉龙瑶垂下手，沉吟半晌，缓缓道：“你若为古方而来，便回去告诉你家世子，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莫要再强求。”
　　文士不为所动，只是轻笑道：“那张羊皮纸果真是假的。”
　　玉龙瑶瞥了他一眼，眉眼间的媃媚浑然天成，年轻文士不着痕迹的别开目光，心道，如此佳人，世子鬼迷心窍也不是没有道理。
　　“有传言道，东安王韬光养晦，藏拙的本事天下第一，如今看来果
　　真只是传言罢了。仅凭一张萃仙古方，便想从女帝手里讨来世袭罔替，此举是否太过草率？”
　　女子漂亮则矣，太过聪慧素来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身在权贵身边的女子。
　　文士按下心思，顾左右而言他：“武陵郡主在长安城待了一年多时日，说好听是给三公主殿下侍读，只是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陛下对武陵王的疑心一直未减，郡主不过是个质子罢了。方荀不敢妄自揣度君心，难道玉娘子就敢说武陵王未存别的心思？再者，既然大柱国的名头都能开先例世袭罔替，又何况是天潢贵胄的亲王。”
　　玉龙瑶沉默片刻，似是不打算再与这个麒麟才子继续打太极，直言道：“一会儿王爷就该回来了，你若无他事，便早些离开。”
　　文士抬手道：“且慢，再听方荀一言。”
　　玉龙瑶收回迈出去的脚，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静待下文。
　　毕竟是才过及冠的年纪，提及男女之情到底有些难以启齿，年轻文士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心一横，道：“玉……姑娘，若愿成全世子，方荀便为王爷促成此事。”
　　玉龙瑶双目微眯，沉吟半晌才道：“你敢私自欺瞒东安王？可知后果？”
　　文士缓缓抬眼，平静眼眸里透着一丝决然，“他说，此生非你不娶。”
　　玉龙瑶微微一怔，显是有些错愕，继而笑道：“亏得你还是麒麟才子，哪家王孙贵族的男子不是这般花言巧语，怎的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文士摇头道：“姜东吴不是那样的人，言以至此也不瞒姑娘，世子……并无承袭王位的念头，只是王爷膝下唯有他一个独子。若姑娘有心，方荀以性命担保，世子绝不会辜负姑娘。”
　　玉龙瑶觉着有些好笑，在花栏坞里见惯了那些巧舌如簧，只会哄姑娘上床的斯文败类，眼前这个年纪轻轻便已是东安王府座上宾的读书人却连个谎都不会撒。难怪东安王亲自出面替他说媒，否则再好的姑娘也都给他气跑了。
　　“人生在世几十年，如何说的准，他若负了呢？”
　　玉龙瑶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不开窍。
　　文士也不负她所望，皱着眉沉吟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若当真如此，到时……到时方荀任由姑娘处置。”
　　玉龙瑶忍不住嘴角微扬，“可分明是他负的我，为何要你来承担？”
　　这一问，听着很有道理，但又好似毫无道理，年轻人愣了许久，最后干脆闭口不答。
　　玉龙瑶心情大好，天底下能难倒这位麒麟才子的人恐怕不多，说不准后世方荀的生平里还会给她也记上一笔。
　　最后玉龙瑶给他开了个条件，“不说男儿志在四方，总归得闯出一番事业才行，你家世子日后若游手好闲，当不起家，我嫁给他岂不自讨苦吃。等他世袭罔替做上了那个位置，本姑娘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女子嘛，大都爱慕虚荣。”
　　文士可不觉着眼前这个浑身都透着精明劲儿的女子当真爱慕虚荣，但也只得假装附和道：“好，姑娘的话，方荀记下了，定一字不漏的告知世子。”
　　玉龙瑶斜眼看他，“那古方一事……”
　　文士作揖道：“方荀自有法子，不劳姑娘费心。”
　　玉龙瑶媃媚一笑，“甚好。”
　　文士走时比来时快的多，几乎是一路小跑离去。
　　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玉龙瑶抬手将被内力震碎成齑粉的木牌抛洒向空中，而后缓步走回小院，将大门关上，在原地站了片刻。不等门外的人敲门，她便拉开门，朝
　　着门外微笑道：“公子回来了。”
　　-
　　禄堂生在午门外候了一个时辰，才瞧见十几匹快马踏雪奔来。长安御道素有严令，不许当街策马，可这一行人身份不同，为首一骑正是当朝四公主姜松柏。
　　禄堂生赶忙上前相迎，姜松柏翻身下马，把马缰随意丢给一旁的禁军守卫，一面往宫门里走，一面道：“父皇在何处？”
　　姜松柏身披的大氅表面已结了一层厚霜，脸颊鼻头都被寒风吹的通红，显然是昼夜不停匆忙赶回。禄堂生快步跟在身旁，微躬着身回道：“回公主殿下，陛下在养神殿，五更才歇下。”
　　姜松柏沉吟片刻，道：“本宫先回凤凰宫，禄堂生，待父皇醒来，即刻来知会本宫。”
　　已是御前内侍的小宦官不敢怠慢，赶忙低头应声。
　　忽然姜松柏脚下一顿，神色紧张的看着他道：“裘千人的事，岁寒可知晓？”
　　禄堂生不敢抬头，回道：“禀公主，消息传回当日便被陛下压下了，三公主并未知晓此事。”
　　姜松柏眉头紧皱，沉吟片刻，又问道：“那首阳山的臭道士可有回宫复命？”
　　禄堂生下意识拽紧了手心，道：“回公主，有。”
　　话音刚落，禄堂生只觉一股刺骨寒意直逼面门，吓的他只敢把头垂的更低。
　　“你们真当她是傻子么！滚！”
　　禄堂生一骨碌就跪了下去，把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低声求饶。耳边尽是头颅与硬石地面碰撞的沉闷声，待他再抬头，面前已空无一人。
　　凤凰宫的下人见着这位披霜带雪而归的主子，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姜松柏不自己取下大氅，竟无人敢主动伸手。一路行到暖阁，候在门外的内侍正欲通传，姜松柏一抬手阻拦，径自走了进去。
　　屋内铺了地龙，春意暖人，窗沿下的软榻上躺着一人。姜松柏抬手挥退左右，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软榻边，刚伸出手尚未触及，又缩了回来。
　　许是身上未消的寒意，扰了榻上人的清梦。
　　姜岁寒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便瞧见自己坐在旁边，顿时吓了个激灵。待看清来人后，她愣一下，抬手捂住姜松柏的脸颊，笑道：“松柏，我不是在做梦吧？”
　　姜松柏轻声叹息，扯下她的手，拿起一旁案桌上的暖炉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岁寒，莫欺我，你是不是都知晓了？”
　　姜岁寒低头抱着暖炉，默不作声。
　　姜松柏盯着她，沉默片刻，豁然起身就往外走。姜岁寒赶忙一个前扑，拉住了她的手，惊慌失措道：“你去哪儿！”
　　姜松柏握紧手中剑，面色阴沉道：“我去替你杀了李长安。”
　　“你别去！”
　　“为何！”
　　姜岁寒隐忍多时的泪水在此刻决堤而出，她一下扑进姜松柏的怀里，死死抱住她，嚎啕大哭。
　　“裘千人都打不过她，你还去送死，你若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姜松柏愣在原地，竟不知所措。
　　手中剑不知何时滑落，她轻轻拍打着怀里抽泣的人儿，不自觉望向窗外一角屋檐。
　　她知道，那袭大红袍，再不会出现了。
　　隔日，夜里被人拥在怀里入睡的姜岁寒猛然惊醒，身边已没了人，伸手探去枕被上一片冰凉。
　　禄堂生跪在榻前，俯首低声道：“四公主一早便出了宫，没说去何处，只嘱咐奴才们不许打搅殿下。”
　　姜岁寒转头望向窗外，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姜孙信正踏着满地金黄缓缓走来。
　　她兀然一笑，轻声道：“开春了。”


第265章 
　　中原九州的江湖，如今风雨飘摇，朝廷的铁蹄踏过的每一寸江湖都是一场堪称灭顶之灾的腥风血雨。从王朝版图各个州郡每日送来的谍报上，清一色皆是那些已永远消失在江湖中的大小门派名录。
　　起先李长安还看的津津有味，细数与那些宗门的昔日过往，不免一阵唏嘘感叹。时日长了，多看一眼都觉着厌恶，便叮嘱玉龙瑶以后这些江湖消息统统拿去灶房生火，别扰了她的清静。
　　可当传闻中每隔三百年才现世的妙山峰挂在这座籍籍无名的小镇上空时，李长安破天荒主动询问起近日来江湖上的消息。
　　玉龙瑶从书房里搬出一叠没当柴火烧了的幸运儿谍报，放在石桌上，又从中拣选出几份重要的呈到李长安手里，道：“眼下各地州郡的肃清举措大都进入了收尾阶段，风声大雨点小，幸存下来的大宗门依照朝廷要求，一品之上的大宗师都入了在籍名册，不成气候的小宗门便被当地衙门当做山匪流寇围剿了个干净，也有少数逃入深山躲过一劫的，荆幽两地山高险阻，想必活下来的人数目更多。流沙城那边动静也不小，祁连山庄与踏月山庄江湖两大泰山北斗倾塌后，便有许多江湖人士潜逃关外欲往北契，从花栏坞得知的消息来看，其中不乏如晴雪阁，飞燕堡这般的百年宗门。”
　　李长安一目十行，一面翻看着谍报，一面笑道：“老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如今这帮连战场都没上过的狗杂种倒是捞的各个盆满钵满。不仅自己的钱袋子鼓鼓囊囊想必国库也充盈了不少。”说道此处，她抬头看向玉龙瑶，“咱们家分了几杯羹？”
　　玉龙瑶笑吟吟道：“若非公子手下留情，远不止那百来箱金银，以及五十辆只装秘籍圣典的马车。”
　　莫说李得苦陆沉之，就连洛阳听了都不禁咂舌，难怪留在寿陵镇暗中护卫的人数不多，感情都到各地当劫匪去了。
　　李长安笑了笑，低头继续看谍报，“那些逃去关外的江湖人士，都是从哪儿出境的？”
　　玉龙瑶回道：“沂州无藩王镇守，故而大都从那边翻山过关，也有一部分从兖州居庸关而出。”
　　洛阳不解道：“北雍古阳关离冲河最近，且无需经过流沙城，这些人若为赴北而去，又为何舍近求远？”
　　李长安抬头瞥了她一眼，笑道：“北雍古来兵多匪少，加上常年征战，实力远胜其他地方军，傻子才去那自投罗网。”
　　玉龙瑶接过话，犹豫道：“不过公子，近来有大批江湖人士北上，其中大半来了兖州，似是要在此地重新安家落户。”
　　“师父师父，这个徒儿知道。”在院中扎马步的李得苦挪着步子凑过来，“前些日子徒儿替王大夫回礼时，路上碰到好些个佩刀带剑的江湖游侠儿，还以为是那些来收药材的商贩雇的护卫呢。”
　　李长安抬手指了指门外，“一会儿你再去大街上瞧瞧，保准满地都是游侠儿。”
　　李得苦大惑不解：“为啥啊？”
　　洛阳眉头微蹙：“妙山峰。”
　　放下手中
　　谍报，李长安侧目看向立在身旁的玉龙瑶，问道：“眼下这镇子上，来了多少人？”
　　玉龙瑶沉吟片刻，答道：“今早镇上几间客栈便住满了人，再来的大都花大价钱去了百姓家借住，不出今日，想必城外几个村舍也都是人了。”
　　寡言少语的陆沉之此时也忍不住开口道：“这些人都为妙山峰而来？来作甚？”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玉龙瑶的身上，哪知，这位平日里看似无所不知的玉娘子竟一脸无辜的摇了摇头。
　　李长安抬头望向那座悬停在空中的山峰，缓缓道：“东海蓬莱岛，昆仑琉璃境，天庭妙山峰，此乃世间三大传说。八百年前徐定奉帝命出海访仙，曾带回无数奇珍异宝，流传下来的凤毛麟角，萃仙古方便是其一。五百年前，吕祖在大珠峰会仙台天人合一，神意出窍曾去过一次昆仑之巅的琉璃世界，遂之证得天道。此二者流传至今皆是众口相传，无人亲眼所见，唯独这妙山峰有史册记载，说它悬浮于天地之间，众生之上，九天之下，每三百年变幻一次位置现身于世，乃三千年前神州陆沉时被天人从小天庭山以剑削下来的一山峰峦，故而可接天语，又被世人称之为仙山。传闻，大秦之后那位谋朝篡位的武女皇便葬于此，所以后世无人敢对其指摘诟病，都说她是真正的天命之女。”
　　说着，李长安拿起石桌上黑白两剑中的神术，道：“见微楼楼主曾与我说，这柄神术便来自妙山峰，也不知真假。不过就以这剑身所用的材质来看，多半是真的，人间谁人有这般鬼斧神工的手艺。”
　　玉龙瑶疑惑道：“既是史册有记，奴婢怎的不知晓？”
　　李长安笑呵呵道：“这等天地异闻自然不会人尽皆知，只藏于深宫中。我也是年少时偶然得知，但市井流传多为鬼神之论，此番定是有人放出了风声。”
　　李长安眉头一皱，好似自言自语道：“奇怪，我记得陈汝言提及过，一百多年前妙山峰才出现过一次，如今怎的又现世？若非常理，那便是异象，难道有什么足以动荡整个中原的天灾不成？”
　　旁边几人两两相望，皆是面面相觑。
　　沉默良久，洛阳才开口道：“那妙山峰上究竟有什么？”
　　李长安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既是仙山，自然有不世之宝。”
　　洛阳朝天望了一眼，又问：“那如何上去？”
　　李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挂在天上的妙山峰从地上看起来只有巴掌那般大小，足见离地有多高，一般鸟儿都难飞上去，更莫说□□凡胎的人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
　　院内谈论间，小镇东门口来了一群人，引得周遭百姓阵阵惊呼。
　　从身形看，这群人皆是女子，头带帽帷，白衣飘飘似仙。若非人人背上都背着一或两柄符剑，便好似刚从天界下凡来到人间的仙女一般。她们步伐轻盈，不知从何而来，一身白衣洁白无尘，就连脚下白靴都不曾沾染半点尘土。
　　街边茶摊，一个游侠儿打扮的男子呵呵一笑，坐在一旁的同伴赶忙问道：
　　“陈兄可是知晓这群女子的来历？”
　　同桌几个人同时拿眼望来，男子有意卖了个关子道：“天底下能有这般出尘风姿，又皆是女子的宗门，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而且你们看不出她们身上背的是什么剑？”
　　几人中有个年纪最小，一脸稚气未脱的少年人恍然道：“陈大哥说的是符剑，可只有道教中人才使的来，但也没听说过哪家道观收女弟子啊。”
　　男子目光跟着那个走在最前头的白衣少女，笑道：“说起符剑，恐怕道教祖师爷也不及她们使的好，毕竟她们这一派，不仅会使符剑，而且只用符剑。”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道：“难道是……”
　　男子渐渐收敛笑容，沉声道：“东海桃花岛，练气士。”
　　桌边几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男子自顾喃喃：“没想到，竟然惊动了这帮不出世的人物，妙山峰上究竟有什么天地奇宝？”
　　这群人穿过大半个小镇，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所过之处人们纷纷自觉避让，似是生怕轻渎了这群白衣仙子。
　　镇上得到消息的江湖人士也因此朝这边聚拢，院内几人听得门外动静不小，李得苦正要上前去开门一探究竟，没成想，李长安竟拦下了她，自己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李长安愣了愣，而后笑着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岛主大驾光临。”
　　柳知还撩起帽帷一角，露出半张稚气脸庞，面无表情道：“李长安，寒暄就不必了，进去说话。”
　　李长安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桃花岛弟子，侧身让出路来，摊手道：“诸位仙子里边儿请，寒舍简陋，招待不周。”
　　一众白衣飘飘鱼贯而入，一下就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李得苦看着眼前场景，十几名负剑的白衣女子立在院中，各个仙姿玉质，险些惊掉下巴，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师姐，这才勉强合上嘴，心道，还是师姐好看，不过那个比她还矮半个头的小冬瓜是怎么回事？比她师姐还趾高气扬的模样？
　　柳知还朝洛阳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便看向李长安道：“妙山峰不过百年便再度现世，你以为如何？”
　　李长安被问的一脸茫然，扯着嘴角道：“我不以为如何，倒是你急匆匆的从东海赶来，所求为何？”
　　柳知还摘下帽帷，肃容道：“难道你没有察觉，为何妙山峰在此时现世，又为何偏偏在你的头顶？”
　　李长安不以为意，反问道：“为何？”
　　柳知还一声冷笑：“你可知，你身负天道补漏便是天地间最大的变数，如今你又身怀两国气运，却不好好躲在甲子湖修养身息，还成日到处闲逛。”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李长安想了想，抬手指了指天上道：“你的意思是，这妙山峰是我惹出来的？”
　　柳知还似乎有些怒意，冷声道：“虽不是因你而起，却也与你脱不开干系。”
　　李长安嘴角抽了抽，无言以对。
　　柳知还重新戴上帽帷，“镇外十五里有一处鹰嘴崖，若有何事，便来那里寻我。”
　　言罢，一群白衣如群蝶飞舞，飘然而去。


第266章 
　　妙山峰在小镇头顶挂了一旬的时日，除了那夜现世时震天撼地的动静，平日里就如同一块被仙人施了法术的大石头，安安静静悬在那一动也不动。
　　小镇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江湖人士倒是日渐增多，就连王大夫家的院门每日都要被来借住的人敲上七八回。隔壁院门就安静许多，毕竟那日被一群桃花岛的练气士光顾过，眼下风头正盛，没人敢轻易去招惹。据说那些东海来的练气士各个道法高深，弹指间便能要了人的性命，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术法，可叫人生不如死。人家南疆蛊术好歹尚有迹可循，练气士改运换命的独门秘法却防不胜防。但好在这些世外之人极少涉足人间俗事，只要不主动招惹，她们便不会轻易出手。
　　李得苦原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做完功课，便借着涨见识的由头出门瞎逛。回来就去寻李长安说道今日所见所闻，小丫头自打拜了师之后，也算半只脚踏入江湖。可从未见过这般天下英雄好汉都齐聚一堂的奇异景象，自然兴奋不得了。李长安起初还敷衍她几句，后来索性打发她去隔壁，就当给养伤的王大夫讲故事听。小丫头当场就不乐意了，这些大侠传奇哪是一个连小镇都没出过的妇人能听懂的，于是李得苦转头就去找了陆沉之。在李得苦眼里，这个严于律己沉默寡言的姐姐虽总是板着个脸，比她师姐还生人莫近几分，但无疑是个极好的听众。说到兴致高时，还会给个浅淡笑脸，这就让李得苦很是满足。
　　每回出门前，李长安都要嘱咐一句“莫要惹是生非”，李得苦嘴上答应的痛快，心里却在想，如今谁不知道咱们家有几口人，就连巡安的官差在路上遇见了都要堆着笑脸喊她一声“小李姑娘”，谁还有胆子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如今李得苦走在大街上，那都是昂首挺胸，有多少威风抖多少威风。
　　可今日却让李得苦知道了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小镇上有一家名为七宝福的糕点铺子，不仅糕点香甜诱人，还有一道名叫绛雪羹的冬日甜羹滋味更是一绝。往年到了收药材的时节，许多商贩都会慕名而来，就为尝这一口。而今因为妙山峰现世，七宝福一夜之间名声大噪，那些外乡来的江湖人士，尤其是女侠，简直对这道美味欲罢不能，每日铺子门前都人满为患，排着队争抢。
　　头回来，铺子老板眼尖认出了李得苦，便想私下里送她一蛊，讨个好印象。哪知，小丫头个头不大，骨气倒是不小，婉言谢绝了老板的好意。于是连着几日，等李得苦做完功课再来时早已卖完，铺子老板不忍心，昨日便犹豫着说下回给她偷偷留一蛊。李得苦左右为难，终究敌不过腹中馋虫，咬着牙谢过老板。
　　想着那绛雪羹的美妙滋味，李得苦忍不住笑出了声。瞧见就在前头的糕点铺子，她加快步伐，一路小跑着过去。
　　铺子门前客人不多，想来这个时候绛雪羹已卖空了，仅剩老板给自己独留的那份。念及此，李得苦的小脸上就笑开了花。
　　铺子老板弓着身在柜台后不知忙活什
　　么，李得苦走上前，一把将一块碎银子拍在台面儿上，朗声道：“老板，崖蜜，八宝珍，梅花糕，酥饼，各来五份。”
　　老板闻声一抬头，迎上笑脸道：“哟，小李姑娘来了，您等着，这就给您包好。”
　　李得苦倚在柜台边，看着眼前满目玲琅的糕点不由得口中生津，猛咽了几口唾沫。二八年岁的少女，再如何修身养性，又不是山上坐禅修道的和尚道士，终归抵不过俗世的诱惑。
　　等待间隙，身后飘来一阵幽兰香气，李得苦脑子里立马就浮现出一块可口糕点的诱人模样，转身望去，却是一名紫衣女子。
　　这女子生的明艳动人，宛如一朵娇艳欲滴的兰花，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千娇百媚的风韵，让人一眼便魂牵梦绕。李长安曾说玉龙瑶的媚，端庄大雅，举手投足皆是风情，而非风尘。这女子的媚，则是蛊惑众生，妖娆到骨子里的媚。
　　跟着李长安见识过那么多姹紫嫣红的女子，李得苦旁的不行，定力一流。
　　女子步伐轻盈，好似软若无骨，水蛇腰肢左右摇摆，扭的风情万种，莫说外头路过的男子，就连铺子里的女侠都看直了眼。
　　她走到柜台前，一开口，嗓音如黄鹂般娇脆，“老板，来蛊绛雪羹。”
　　铺子老板拎着包好的糕点过来，瞧见女子亦是一愣，随即笑的嘴咧到了耳根，将手中糕点交给李得苦后，便转头接迎女子，苦着脸道：“这位姑娘，小店的绛雪羹今日已卖空，要不您瞧瞧别的，那锦带羹也是咱们店的一道招牌，滋味不比绛雪羹差多少，给您来一蛊尝尝鲜儿？不好吃不收银子。”
　　李得苦暗自偷笑，正想着老板口才不错，做个铺子老板委实屈才，拎起糕点便往外走。哪知，那女子瞥了一眼她手中溢出丝丝热气的蛊盅，娇笑道：“若卖空了，这小丫头手里的绛雪羹又是从哪儿来的？”
　　李得苦脚下一顿，慌神道：“我这不是……”
　　女子走近一步，不偏不倚正堵住了她的去路，眉眼含笑道：“小孩儿家家可不许撒谎，我都闻见味儿了，还说不是？”
　　一时间李得苦手足无措，把目光投向了铺子老板。
　　到底是生意人，心思活络，铺子老板赶忙上前替她解围道：“小李姑娘来小店蹲守好几日都扑了空，大家伙儿都知道，在下实在于心不忍，便收了她三倍价钱，才答应给她留一份。”
　　女子微微一笑，不依不饶道：“那我出十倍价钱。”
　　李得苦面色难看，死死盯着女子，一言不发。
　　铺子老板行商多年，眼力劲儿自是不差，见此情形便凑到女子耳边，低声道：“姑娘，眼下镇子上本就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小李姑娘可招惹不得。”
　　有桃花岛登门造访一事出风头在前，李长安的亲王身份自是无人质疑，铺子老板不知女子来历，也算一番好心。可谁知，这女子不但不领情，反倒更加得理不饶人，提高嗓门道：“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公平，既然如此，谁出的价钱高便归谁。有些小人若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那便权当小女子出门踩着狗屎，惹了一身骚。”
　　李得苦怒火中烧，指着那女子道：
　　“你骂谁呢！”
　　女子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谁答应，我骂谁。”
　　李得苦强压着怒火，捏紧了拳头。
　　女子继续火上浇油道：“哟，学了些花拳绣腿，就敢当街打人不成？”
　　李得苦在心中权衡了一番，到底是师父的巴掌更疼，还是女子的言语更伤人，最后想起师姐冷着脸发怒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紧。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甩将蛊盅丢到女子身上。
　　“我不要了，送你，就当喂狗。”
　　言罢，也不看那女子错愕的神情，扬长而去。
　　回小院的路上，李得苦觉着自己方才的做为，既潇洒又解气，只是失了心头好不免仍有些哀怨。于是决定去师父跟前撒个娇，卖个惨，说不定师父心疼自己，就帮她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推开门，李得苦酝酿起情绪，刚要开口喊师父，就听身后冒出一个女子娇柔的嗓音。
　　“难怪你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是李长安身边的小狗儿。”
　　李得苦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险些把手里的糕点砸到女子脸上。
　　“你……你何时跟来的！？”
　　李得苦惊恐万分，这女子一路跟着自己回来，她竟半点没察觉。一想到，方才在糕点铺子她还险些与这女子动起手来，便不禁阵阵后怕。
　　院子里，李长安正躺在太师椅上看书，听闻动静抬头望来，瞧见李得苦身后立着的紫衣女子，眉头一皱，起身上前道：“李得苦，你出去瞎混也就罢了，怎还把人往家领？”
　　李得苦委屈的不行，哭丧着脸正要解释。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就掠过一阵疾风，带着幽兰香气，扑进了她师父的怀里。
　　女子带着哭腔道：“负心人，奴家寻你寻的好苦啊。”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正劈在天灵盖上，李得苦慢慢张大了嘴。师父嘴里总说什么“风可留，情不可留”，在外定有不少风流债，虽说大都是那些女子一厢情愿，但找上门来的还是头一回。
　　这些都不打紧，毕竟自家师父眼高于顶，仅是有姿色的女子都瞧不上，况且还有师姐那么个大美人……
　　李得苦余光瞥见一抹白衣从灶房走出来，顿时吓的小脸煞白。
　　心中默念，完了完了，师父完了。
　　李长安好似浑然不觉，竟也没推开女子，任其靠在胸口声泪俱下。
　　“姑娘，咱们有话慢慢说。”
　　“说什么说，当年你是怎答应我的，说好了一年之后便来娶我，这一晃就是三年，你哪儿还有半点良心，殊不知我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眼瞅着白衣女子手里端着菜，一步步走来，李得苦一颗心都赌在了嗓子眼，正要开口提醒一声，却不知何时，李长安的手已拑住了那女子的后脖颈。
　　“那姑娘想怎么个死法，除了欲/仙/欲/死，我都满足你。”
　　女子浑身一怔，欲要挣脱，却被李长安死死摁在怀里。于是所幸不再挣扎，继而整个人贴在李长安身上，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好似一条柔软无骨的美人蛇一般将其缠绕。
　　“那东越公主若将你我一剑穿心，咱们便做一对苦命鸳鸯。”
　　女子贴上李长安的耳畔，妖魅至极。
　　“黄泉路上，奴家让你尝尝什么叫欲/仙/欲/死。”


第267章 
　　方才女子悄无声息吓了她一大跳，李得苦都没舍得把手里的糕点当暗器甩出去，而今瞧见师姐那张绝世无双的美貌容颜却令她下意识松了手，还没吃到嘴里的糕点摔在地上滚落了一地也来不及心疼。
　　李长安手腕一发力，将女子一把直接推出了门外，顺手掸了掸衣袖，冷哼道：“谁要与你做苦命鸳鸯，好好一个女儿家怎不知羞耻，李得苦，关门。”
　　李得苦不敢有半点耽搁，也不敢多看那站在门外丝毫未有离去意思的女子一眼，砰的一声就把门关的严丝合缝，好似生怕那女子会什么妖术再从门缝里溜进来。
　　李长安转身便被立在身后，手里还端着菜的洛阳吓了一愣，嬉皮笑脸道：“饭做得了怎也不喊我一声，这等小事哪能劳烦女侠动手。”说着便接过洛阳手里的木托盘，转头又吩咐李得苦，“得苦啊，快去灶房里给你玉姐姐搭把手。”
　　李得苦如获大赦，脚下生风，一溜烟就钻进了灶房。
　　洛阳一动未动，面无表情的盯着院门，冷声问道：“她是谁？”
　　从屋内搬着八仙桌出来的陆沉之瞧见这幅场面，一副见怪不见的漠然表情，摆好桌椅扭头就去了灶房。
　　放下手中饭菜，李长安回答的底气十足：“不认识，许是认错了人。”
　　洛阳斜眼望过来，那眼神再明显不过，不认识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二话不说就往你怀里扑，不认识把话说的有鼻子有眼，不认识那女子还站在门外死活不走？
　　李长安觉着有些好笑，以往跟别的女子打闹玩笑也不见洛阳这般胡搅蛮缠，仔细一想，许是那女子确有几分姿色，又擅于伪装博人同情，使得洛阳感觉到一丝危机。到底还是凡人，生的再貌若天仙也不能免俗。
　　“我真的跟她不熟，不信你喊她进来，一问便知。”
　　李长安无辜又无奈，但洛阳仍旧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
　　依照常理，即便是富贵人家的正室遇上自家丈夫在外边儿的野花野草找上门来，要么心眼儿小私下里给些银子打发，要么有容乃大接近门来纳为妾室。真正闹得天翻地覆，要死要活的极少，毕竟这些出身清贵的女子识大体，比起乡野村妇更懂得隐忍。若因一个外来女子影响了两家关系，不仅颜面尽失，还易引火烧身。
　　洛阳可不是只会隐忍的大家闺秀，更不是不识大体的乡野村妇，她浅淡一笑道：“好，她若说的是假话，我便一剑杀了她，她若说的是真话，我便杀了你俩。她不是想与你做对苦命鸳鸯么，我成全她。”
　　莫名其妙惹祸上身的李长安呆愣在原地，心中暗自打着算盘，一会儿那婆娘若是满口胡言，她就先洛阳一步宰了她！
　　洛阳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径直上前打开院门，将仍站在外头半步未动的女子请了进来。
　　院内的言谈，女子显然都听去了，一进门便朝二人大大方方施了个万福，娇笑道：“奴家不知二位如此亲近，方才都是玩笑，失礼之处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李长安一颗心落了地，尚未平稳，那女子又道：“不过奴家却是与李公子相识已久。”
　　天底下只有两类人知晓“李公子”这个称谓，一是青楼楚馆的女子，二是一甲子前便与李长安相识的旧友。
　　女子自称奴家，但看穿
　　衣打扮又不似风尘女子，且身上隐隐透着股凌厉之气，绝非普通人家能养的出来。细细瞧来，倒更似江湖中人。
　　洛阳冷眼一瞥，李长安心下会意，只能硬着头皮道：“姑娘年纪轻轻，样貌不俗又冰雪聪明，怎的尽说胡话？我出崖不过三年，何来的相识已久？”
　　女子掩嘴轻笑：“怪奴家没讲清楚，论起来，该是莲花宫与李公子相识甚久。”
　　女床山，莲花宫！？
　　李长安脸色微变，似是记起了不好的回忆。
　　“叶犯花，你还有胆子自己找上门来？”
　　洛阳与李长安闻声转头望去，就见玉龙瑶一手托着一个木托盘，站在灶房门口，气势汹汹。一点儿瞧不出是刚被人间烟火熏陶出来的厨娘，手里的饭菜更似刀剑，仿佛随时要杀人。
　　李长安悚然一惊，望向那女子道：“你就是长安城里那个年年评花魁，年年输给李相宜的花见羞叶犯花？”
　　难怪姿色不俗，胭脂评名次仅在李相宜之后。“花见羞”据说是某位状元郎一掷千金亲眼目睹了她的花容月貌后，给她取的雅号，说俗也俗，说雅也雅。只不过比起出淤泥而不染的雪狮儿，到底还是俗气了些。
　　身着一袭大袖紫衣的叶犯花好似全然不在意，嘴角噙着笑道：“玉娘子，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倒马关那档子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偌大一个流沙城的女城主，与我区区一个不过百人的小宗门计较什么。”
　　玉龙瑶冷哼一声：“你都有本事跑到花栏坞去撒野，我还与你计较不得了？”
　　李长安一脸云山雾罩，“你们说的什么玩意儿？”
　　已提枪在手的陆沉之依旧干脆利落，低声询问身旁的玉龙瑶：“杀还是不杀？”
　　在流沙城一言抵万金的玉娘子不动声色，只是拿眼看着自家公子。
　　没成想，艺高人胆大的莲花宫宫主自己给自己做主道：“今个儿我不是来算账的，就是想与你家公子叙叙旧，顺便吃顿酒菜，打打杀杀的有伤和气。”
　　见在场众人都不动，叶犯花自顾自走到八仙桌边，招呼道：“都愣着作甚，坐下吃饭呀。”
　　李得苦看的瞠目结舌，她一直以为女子之中当属她师父脸皮最厚，今个儿可算大开眼界了。这紫衣女子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碍于先前在糕点铺子的过节，李得苦拣了两碗饭菜借着给王大夫送饭的由头跑去了隔壁，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三人围桌而坐，按照王府规矩，有外人在场，玉龙瑶与陆沉之自是上不得桌。于是陆沉之抱着枪倚在不远处的石桌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紫衣女子。玉龙瑶则在李长安身边伺候，也没给那紫衣女子多少好脸色看。
　　叶犯花泰然处之，无需主家招呼，先是尝了口菜，又敬了李长安洛阳各一杯酒，点评道：“嗯，没想到玉娘子手艺不错，酒也不错。”
　　身为一家之主的李长安脸色当下没比玉龙瑶好看到哪里去，倒是先前信誓旦旦的洛阳显得极为平静，缓缓开口道：“叶姑娘此番也是为了妙山峰而来？”
　　叶犯花咬着筷箸头，似是因满桌子菜不知从何下手而苦恼，迟疑片刻才道：“是，也不是。”
　　洛阳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怎么满意。
　　叶犯花又道：“若说我是为助你们一臂之力来的，你们定然不信。”
　　指尖摩挲着酒杯，李长安勾起嘴角道：“我可不记得当年与莲花宫结下过什么善缘，如今你平白无故说要来帮我，怎么想也不是好事。至于你在流沙城犯下的事，我大可既往不咎，不过既然来了，我倒是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个帮法。”
　　小镇上整日眼巴巴望着头顶那座山峰的江湖人士，不是不想上去一探究竟，只是苦于找不到门路。数千丈的高度委实叫寻常武夫望而退却，除却陆地神仙，饶是一品高手也难以在这般高度下做到御风而行。可如今天下才几个陆地神仙？虽然明知人力难以企及，这些人却也不甘心就此放弃，总要亲眼瞧见有人上去了才能劝说自己彻底死了这条心。
　　李长安则不同，有洛阳的青鹏，要驮两三个人上仙山轻而易举。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一来是想作壁上观，若韩高之替朝廷出手，在妙山峰与他碰上绝非好事，指不定会将那场生死之战提前。二来则是为了养伤，妙山峰上究竟藏着什么无人知晓，带伤上阵，岂非至自己于险境。
　　眼下正愁手中情报不足，便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白白错过可不是李长安的作风。
　　叶犯花也不扭捏，直爽道：“奴家就喜欢与公子这样的人打交道，但奴家有个条件，公子若答应，奴家便把知道的都告诉公子。”
　　李长安会心一笑，“讲。”
　　叶犯花倾身凑近了几分，捏起酒杯，借着碰杯的由头指尖有意无意摩挲过李长安的手背，嗓音妖娆道：“妙山峰上的宝物奴家瞧不上，奴家只想要公子手里的萃仙古方。”
　　李长安抬眼看着她，笑意更胜，却道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言语：“叶莫愁那个疯婆子还没死？怎的不敢亲自来见我？”
　　叶犯花神情一怔，缩回了手，兀自饮下那杯酒，脸上的哀伤也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确有其事，“老宫主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夜里都要人在旁时刻伺候着，如何来见得公子一面。”
　　“若有萃仙古方……”
　　叶犯花望着李长安，满目希翼。
　　李长安眉峰一挑，“你怎知古方在我手上？”
　　叶犯花一改先前浪荡姿态，小心翼翼道：“不敢欺瞒公子，奴家来镇上有些时日，用了些手段从东安世子那打听来的。”
　　一想到那个只爱美人不顾江山的纨绔世子，李长安下意识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她放下酒杯，冷笑道：“当年那疯婆子扬言要与我不死不休，还咒我不得好死，我若给了你，岂不是让她多好活几年，有机会亲眼见我下场如何？”
　　不等叶犯花看清那双丹凤眸子里的杀意，掌风便至。
　　紫衣身形一闪，坐下长凳顷刻间四分五裂。
　　叶犯花坐在屋脊上，身姿妖娆，笑声肆意：“李长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莫要后悔。”
　　李长安伸手拦下方才出手的玉龙瑶，讥笑道：“你们莲花宫招摇撞骗的本事，可真是一脉相承。我若还信你，岂不是成了只记吃不记打的蠢蛋？”
　　叶犯花眯起狭长的狐狸眼眸，舔了舔嘴唇，“你这性子，委实讨人喜欢，难怪叶莫愁临死前还对你念念不忘。”
　　她缓缓站起身，朝李长安眨了眨眼，“李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月色悄然倾洒，映在那双丹凤眸子里，寒意凛冽。
　　“后会有期？哼，我定叫你有来无回。”


第268章 
　　天下男子，甭管是才高八斗的读书人，还是武艺超群的武夫，大都偏爱处事大气又识得大体的女子。最好是娶八、九十个小妾进门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也不争风吃醋的那种，若还能把家中内务打理的紧紧有条，那男子在外花天酒地就更加有底气。
　　幼年时，李长安尚懵懂，只觉得老爹与娘亲夫妻和睦，如胶似漆，那世上的其他夫妻也该是如此。年长几岁的李长宁却不以为然，总与她说今日哪家员外娶了一位年方二八的水灵女子，明日哪里的县老爷又纳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为妾，就连城门口包子铺的老板，一双儿女都与李长安一般大了，还成日惦记着隔壁茶摊老叟的小孙女。渐渐的，李长安便觉着女子大气识大体也并非是件好事，该计较的时候就得计较，什么三从四德，守妇之道都是古人诓骗世人的邪魔歪道。
　　故而洛阳一夜没搭理她，李长安也没觉着有多冤枉。毕竟那紫衣女子上来就是又搂又抱，还偷偷摸她的手，将心比心，若换做是洛阳被人这般占便宜，她早掀桌子动手了。
　　所幸换药的时候，见着伤口已长出粉嫩的肉芽，洛阳的脸色才好转了些，主动先开口道：“你打算何时上妙山峰？”
　　裸露着上半身，因有细布裹着胸前才未春光乍泄的李长安暗自长出了口气，笑道：“以我的猜测，至今朝廷仍无动静，大半缘由因为兖州是东安王的地界，那妇人不敢轻易插手。李元绛在遮云楼里待了二十年也不是白白耗费光阴，他曾言此二人明面上兄友弟恭，实则暗地里早已水火不容，若非要排出个顺序，姜凤吟在那妇人心中都不如这位藏拙大半辈子的东安王来得威胁大。”
　　洛阳尤为不解：“既如此，姜东吴又何必以身犯险来为女帝求古方？”
　　李长安抬起胳膊，便于洛阳为她包扎。低头便瞧见近在咫尺的饱满额头，以及如诗如画的眉眼，不由的心头一动。几番纠结，勉强压下胸中燥热，不甘心道：“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皇权贵族都梦寐以求的世袭罔替。”
　　听出言辞中的幽怨，洛阳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鼻尖正巧离李长安的胸口不足半寸。平日里宽大青衫裹着倒不觉得如何，眼下这般近距离看，李长安这单薄的身子板竟还有些份量。若扯开这层碍眼的细布……
　　“怎的了？”
　　头顶传来李长安一声略显沙哑的嗓音。
　　洛阳慌忙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青丝里露出的耳尖又变得粉嫩可口。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她倒是不介意洛阳先动手，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讨要回来，到时候就算洛阳不从也不好使，她可是占理儿的！
　　于是李长安不怀好意道：“你若对这细布上头的奇纹感兴趣，今夜不妨上床来瞧个仔细，咱们……”
　　洛阳一手拽着包扎白布的一端，狠狠一勒，把李长安剩余的话都勒回了肚子里。而后扯过一旁的狐白裘，毫不留情的往她头上一扔，清冷道：“我没兴趣。”
　　洛阳刚站起身，毫无防备之下冷不丁被李长安一把拽住手腕，只是轻轻一带，便整个人扑向了李长安。好在秦归羡当初替换家什时不在乎银子，二人滚进床榻里这结实
　　的檀木大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到底是习武之人，反应神速，在压上李长安之前洛阳伸手一撑，不偏不倚将李长安圈在两臂之间。一上一下的姿势虽有些不雅，但在地方不大的床榻里便极为暧昧不清。洛阳一时间竟愣住了，青丝如墨铺满床，昏黄烛影下冰肌秀骨若隐若现，许是因为屋内炭火充足，身下的人此时双颊泛红，朱唇轻启，眉头微蹙，那双丹凤眸子半阖着，没了往日的凌厉光彩，只剩一片柔软的含情似水。
　　哪有什么情到深处，都是勾魂夺魄罢了。
　　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穿过洛阳垂下的青丝，比往日殷红的唇瓣轻声喃呢：“洛阳……”
　　洛阳呼吸一滞，低头狠狠吻住了那片蛊惑人心的殷唇，浅尝细品一番仍不解心头□□，于是撬开齿贝探入香尖，缠绵悱恻之间身下人欲抬头索取，好不容易占一回上风的洛阳哪肯轻易罢休，霸道强压死死将人吻在床榻上。
　　满屋春色，正是意乱情迷时。
　　洛阳忽然抽身离去，嗓音嘶哑道：“李长安，手放哪儿。”
　　身下人半阖着眼，动了动手，触感柔软饱满，惋惜道：“只握高山不登顶，红桃儿小尖无人采，鸳鸯兜里藏美景，满床梨花压不住啊。”
　　起先洛阳还只以为李长安随口吟诗，仔细一回味便觉着不对，这哪是什么诗，分明就是勾栏里的淫词艳曲！
　　“李，长，安！”
　　这一夜，只听对门院子里的狗又吠了大半宿。
　　隔日，李长安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院里练功的李得苦拿眼偷偷瞥了一眼不敢多瞧，总得给自家师父留点脸面。一旁督促指点的陆沉之则目不斜视，看都懒得看。玉龙瑶端着水盆过来给李长安洗脸，挪榆了一句“公子好文采”便不再出声。
　　李长安黑着脸默不作声，擦了把脸，嘱咐玉龙瑶今日不必等她回来用饭，抱着剑就出了门。
　　李长安行事素来我行我素惯了，玉龙瑶等人再如何亲近也只是下人，自然不会过问。只是临走前，询问了一声是否要人跟着，被李长安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近来江湖上出现了大批喜穿青衫的剑客，不分男女，尤其是长野一战后，跟风之盛叹为观止，十个人当中至少半数大袖青衫，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如此一来，李长安走在人群中除却皮囊出众，倒没那般引人注目了，也省下不少麻烦。
　　从小院出来，李长安沿路边走边看，大街上人来人往大都携有兵器在身，或形单影只的游侠儿，或三五成群的宗门弟子。只看眼下，似乎感受不到年前那场几乎淹没中原江湖的腥风血雨。
　　出了小镇，李长安加快脚程，往十五里外的一处鹰嘴崖而去。
　　若说天底下有谁知晓这些天地玄妙，非东海练气士莫属。叶犯花所言，其中有几分真假，李长安懒得去深思，即便她有手段打听来妙山峰的消息也不见得就是真的。不如找个最可靠的，一问便知。至于柳知还会不会卖她这个人情，总得去了才知。不过此番桃花岛入世，足见事态轻重，柳知还尚不至于公报私仇。
　　念及此，李长安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山腰处的鹰嘴崖，轻喘着气道：“这娘们儿该不是故意的吧？挑了这么个难上山的地儿。”
　　因寿陵镇周边山林盛产药材，故
　　而大多山头都有被采药人世代踩出来的上山小径，只是多为土路，比不得人为修凿出来的石路。待李长安一脚深一脚浅的爬上半山腰，便瞧见上山路口处有两名女弟子站在那，似是恭候多时。
　　这些真正修出世道的宗门素来不讲究礼数人情，只对天地神灵敬畏非常。故而两名女弟子仅是对李长安颔首示意，道：“岛主在崖洞，请王爷随我等来。”
　　崖边有一处密林，走进一小段，便能瞧见一片陡峭山壁，两丈高有一处一丈宽的洞口。两名女弟子走到山壁前，回头望向李长安，其中一人道：“可需我等渡王爷一程？”
　　李长安皮笑肉不笑：“不劳烦二位仙子。”
　　言罢，便提气蹬壁而上。
　　紧随其后的两名女弟子则要轻盈的多，脚尖一点，犹如飞仙落入洞内。
　　见着洞内盘膝而坐的白衣少女，李长安没好气道：“你们这也忒不讲究了，好歹也是女子，怎同野人一般以天为被地为床。若被镇上那帮江湖人士瞧见了，指不定以为你们桃花岛穷成什么样儿了。”
　　柳知还抬了抬眼皮，心平静气道：“桃花岛自古蔚然成风，轮不到你指指点点，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讲究的，有话便说有屁就放。”
　　老话说一世夫妻一世仇，前世与李长安有过一场露水情缘，这一世落得半世仇也算说的过去。
　　李长安将不公古剑放到一边，走到柳知还身侧蹲下身，双手拢进袖口，缓缓道：“旁的多说无益，我就想知道知道妙山峰上究竟有什么，甭管真假传闻，只要你开口，我都信。”
　　柳知还侧目瞥了一眼始终没个正形的李长安，沉吟半晌，似笑非笑道：“我若说什么也没有，你也信？”
　　李长安盯着她，一言不发。
　　柳知还笑了笑，起身走到洞口，抬头仰望那座悬在半空的山峰。
　　“九州陆沉，唯独此峰不倒，李长安，你若想上去，仅凭一头青鹏可不够。”
　　李长安跟着她走出来，问道：“难不成，那山峰上有什么阵法？”
　　柳知还微微摇头，沉声道：“桃花岛历代天书上记载，小天庭山原先乃九天之巅，与昆仑相对，昆仑坐仙人，天庭立凡人。而后因凡人触犯天规，便被仙人一剑削顶贬入凡间，这仙人……”
　　柳知还忽然转头看着李长安，笑了，“便是九天玄女。”
　　李长安眉峰一挑：“这么玄乎？”
　　柳知还但笑不语。
　　李长安又道：“那你的意思是……”
　　柳知还转身走进洞内，“唯有九天玄女的血脉才可踏入妙山峰，否则只可见其形，不可触其身。”
　　李长安赶忙跟上追问道：“那西域的女法王曾说我是劳什子玄女转世，究竟是真是假？”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如何能试，万一我一厢情愿，进不去也就罢了，触碰了什么阵法怎么办？”
　　“与我何干。”
　　“诶，柳知还，好歹咱们情真意切一场，就算你不记得，也看在昔日情分上……”
　　“谁说我不记得！”
　　“啊……你竟然……”
　　“李长安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
　　“不劳两位仙子动手，我自己滚。”
　　于是李长安连人带剑，一起被扔出了崖洞。
　　虽说落地有些狼狈，但好歹平稳，李长安掸了掸衣摆的碎叶子，叹息一声，只得下山去。


第269章 
　　十几匹快马疾驰在通往寿陵镇的路道上，微风拂过，尘土扬起半里路长。举目遥望，依稀可见前方几里外的城池轮廓。
　　为首一骑反倒未加快马速，而是勒了勒马缰，坐下宝驹灵性非常，立即放缓了步伐。
　　前方不远，道路正中央，有一袭青衫仗剑而行，步履悠哉，闲庭信步。
　　十几骑缓缓前行，离着几丈开外，前头那人忽然停下了身形。为首一骑抬了抬手，独自上前，在那人身后五步之遥勒马停下。
　　那人缓缓转身，四目相对，既无惊讶，也无惊喜。
　　二人同时开口。
　　“姜松柏。”
　　“李长安。”
　　顿了一下，二人又齐声道。
　　“怎么哪儿都有你。”
　　双方皆是一愣，人都说仇人见面才分外眼红，这正儿八经的宗亲二人好似也不怎么合得来。
　　李长安抱着剑似笑非笑，仰头看着她。
　　姜松柏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二人僵持了一阵，姜松柏到底是皇室子弟，做不出那般没脸没皮的无赖行径，朝后头招了招手，便应声过来一名佩刀扈从，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了李长安。
　　李长安也不客气，跃上马背，与姜松柏并肩而行，继续往小镇去。
　　走出一里地，李长安发觉身侧的姜松柏始终望着天上那座孤峰目不转睛，便开口道：“这镇上每日都有千万双眼睛如你一般盯着头顶望穿秋水，少看一眼，它也不会自个儿掉下来。”
　　姜松柏收回目光，斜眼看着她，冷声道：“我从长安城过来的路上见到不少来此寻宝的人，旁人都是往这里赶生怕慢人一步，你倒好总是反其道行之。这荒郊野岭的，难不成也藏了什么宝物？”
　　李长安斜眼回望，讥笑道：“你以为那些宝物是什么萝卜青菜，随地可见？就算如此，你也得赶的上趟儿才行啊，否则不早被别人捡走了。话说此次妙山峰现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钦天司竟未事先察觉，还是那邪道至今都没回去？”
　　姜松柏冷冷瞥了她一眼，淡然道：“我虽不喜那玉先生，但他在钦天司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倒是你，先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将此人逼出长安城，而后又为了两个江湖女子杀了裘千人，若说你无异心，满朝文武怕是没一个信的。”
　　李长安盘腿坐在马背上，双手拢袖，笑叹道：“原来给你们皇室养龙熬鹰也算劳苦功高啊，那我若收复东越，姜家是不是得给我个摄政王做做？”
　　姜松柏转头瞪着她，眼神凌厉，“李长安，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那姓王的女子究竟好在哪里，值得你如此不惜前程？”
　　“前程？”
　　李长安哈哈一笑，“若换做姜岁寒，你会不会也如此不计前程？”
　　世间身份只低一人的四公主转而望向前方，沉默不语。
　　李长安收回目光，兀自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不会。”
　　姜松柏抬头望了一眼天，一夹马肚，策马奔出。
　　不过千百户人家的小镇如今人满为患，不论你是家世显赫的宗门弟子，还是兜里穷的比脸还干净的江湖游侠儿，想要找到一处落脚地比登天上妙山峰还难。就算当今天子来了
　　，也没什么好讲究的，该住牛棚住牛棚，该睡土炕睡土炕。方圆五十里唯一还算宽敞的也就剩王大夫家的小院，这还是托了隔壁那位既是朝廷天潢贵胄，又是江湖女魔头的福气。
　　原本李长安都安置好了，让王大夫搬过来，腾出院子都给姜松柏一行人住便是，十几个大老爷们儿听说要几人同睡一床，倒也无甚异议。反倒是那公主殿下不知置的什么气，非要住李长安的院子，还非得跟她睡一个屋不可。
　　李长安伸手探了探姜松柏的额头，被她毫不客气一巴掌扇开。
　　“姜岁寒，你是不是装的？我承认你装的挺像，快别装了。”
　　姜松柏抬手一指，“那是你的屋子？”
　　李长安皱眉看着她，也不吭声。
　　见她不答，姜松柏也懒得再问，看也不看一旁一直盯着她的白衣女子，拎着佩剑径直去了屋内。
　　身后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冷哼，李长安心头一紧。
　　“你出城就是接这个祖宗去了？”
　　李长安大呼冤枉：“天地良心，我都不知道她要来。”
　　洛阳瞥了她一眼，面色平淡道：“那你夜里可得把人伺候好了，免得将来与你翻旧账。”
　　李长安小心翼翼问道：“你去哪儿？”
　　洛阳嘴角微翘了一下，冷嘲热讽道：“不劳王爷费心，这里四间屋子，宽敞的很，我想与谁睡就与谁睡。”
　　言罢，便出了房门，留下左右为难的李长安，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掌灯时分，李长安端着饭菜站在屋门前，扣了扣门。原本玉龙瑶说要替她下这趟刀山火海，李得苦听闻那公主年长不了她几岁，也自告奋勇要替师父好好拾掇这御花园里出来的金枝玉叶，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江湖险恶。最后统统被李长安一口回绝了，末了还嘱咐几人动嘴皮子可以，绝不能动手，否则家法伺候。李得苦尚不知北雍王府的家法规矩，只知师父的弹指比鞭子还疼，便偃旗息鼓不敢再吭声。再看坐在一旁，脸色异常平静好似事不关己的师姐，便连念头也没了。
　　屋内只传出一个字，“进。”
　　李长安推门而入，便见姜松柏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封密信，那把名剑排行第六的红鞘赤胆便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姜松柏头也不抬的道：“柳知还在镇外十五里的鹰嘴崖，先前你可是去见了她？”
　　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密信上的内容，李长安索性连余光都懒得去瞟，走到对面坐下，一面从木托盘里摆出饭菜，一面敷衍道：“是啊，我好心好意，她却不领情，还让弟子把我打下了山。”
　　李长安在外的那些风流雅事，姜松柏在太学宫时略有耳闻，但她素来不上心这些捕风捉影的飞短流长，自然不知晓李长安与桃花岛的过往。当下只是有些不解，皱眉道：“好心好意？”
　　李长安递过碗筷，不以为然道：“传言秦帝送徐定出海访仙时曾赐其一柄符剑，名为遮天，以龙筋所锻，你不会不知道吧？”
　　姜松柏伸手接过，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李长安哪是顺从的性子，啧啧两声：“你在太学宫跟着老季头儿除了学经纬捭阖，就从不看些
　　杂书话本？难怪脾性跟你娘一个德行，无趣的很。”
　　姜松柏放下筷箸，冷笑一声：“李长安，我虽身无要职，但调动几百地方骑军的权利还是有。你莫忘了，裘千人可是死在你手里。你若不打算好好说，本宫便以行刺之罪缉你归案。”
　　李长安眉峰一挑：“我答应姜岁寒放他一马，可他非要求死，自己把自己脑袋拍个稀碎，与我何干。”
　　姜松柏垂眸道：“那我可不管。”
　　李长安顿时气笑了，“行，这脾性也跟你娘一个德行。”
　　叠起密信，姜松柏端起烛台将其点燃，缓缓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然你怎会与姜家闹到这步田地，当真是为了燕字军？若只是为燕白鹿接掌兵权，你又何必与我联手，还去争什么大柱国的世袭罔替，一个虚名罢了，哪抵得过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她笑着看向对面神情晦涩的李长安，道：“说到底，能留在你身边的都是有用之人，哪怕是那位东越公主，你敢说你对她真情实意绝无半点私心？倘若哪一日，楚寒山决心要与商歌鱼死网破，你还会如那日一般替她挡下千军万马？”
　　姜松柏微微摇头，“你不会。”
　　四目对峙，烛光轻摆，忽明忽暗。
　　一阵寂静无声，李长安挽起袖口，伸手拿起筷箸，递到她面前，微笑道：“曾经在你祖父眼里，我也只不过是姜家的一条狗。”
　　姜松柏握住筷箸的另一头，李长安却未松手。
　　“但后来，我成了他头上的一把剑。”
　　姜松柏用力一拽，李长安的手纹丝未动，她抬眼怒目而视。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接着道：“这世上再锋利的刀剑，皆有一鞘可容其锋芒，若不想被伤及，便需找到剑鞘，公主殿下冰雪聪明，不妨找找我的剑鞘在何处。”
　　姜松柏胸口起伏不定，猛地发力一拽，没成想李长安竟在此时松了手，一下收不住惯力，姜松柏整个人往后栽倒，眼瞅着就要五体投地，刹那间她侧身朝地面拍出一掌，分寸拿捏的极稳，力道刚好足够正回身形。
　　李长安似有些讶异，促狭道：“看来公主殿下藏拙的本事不输那东安王啊。”
　　姜松柏面色阴沉，捏着筷箸的指节发白，好似恨不得直接一筷箸捅穿这个王八蛋的心窝。
　　再她未发难前，李长安赶忙转了话锋，一本正经道：“闲话少说，咱们言归正传，那柄遮天符剑之后随武女皇陪葬，若其陵墓真如传言一般藏在妙山峰上，那桃花岛此番出世必然是为了符剑而来。”
　　过了半晌，姜松柏好似才平复心境，冷声道：“我得到消息，那座仙山上有阵法，寻常人难以靠近，柳知还还与你透露了什么？”
　　李长安犹豫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说唯有得九天玄女血脉的后人才可入山。”
　　姜松柏竟笑了笑，“为何不信，我十岁上小天庭山，那尊玄女石像曾显露过仙迹，这些年澹台清平守口如瓶，许是对你也只字未提。不若你以为，父皇为何准许我来此。”
　　李长安目瞪口呆，心中不由的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娘的女秃驴，竟敢诓我！？


第270章 
　　姜松柏这一来，便给李长安解了惑。
　　为何朝廷闻风不动，为何姜东吴冷眼旁观，为何分明正当肃清的时候这些江湖宗门却依然大摇大摆的进了寿陵镇，不见任何地方官府阻拦。姜松柏一来，就都解释的通了。一切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而后悄无声息的夺取本就该属于皇室的天地奇宝。
　　眼下在朝廷马蹄的镇压下，这些江湖宗门还算逆来顺受，只要给条活路尚不至于揭竿而起。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再如何不受身份约束，总归还是得有一处容身之地。妙山峰自古便被誉为仙山，于平民百姓而言自是遥不可及，但对于江湖中人而言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赐机缘。既是天赐，自然不归属于任何人，有缘者得之。哪怕是一朝天子，也得拿出真本事来叫世人心服口服才行，强取豪夺乃江湖豪侠视作最为不耻的行径，说不好就会引发一场千百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江湖起义。这些各个百年底蕴的武学宗门可不是只会种田放牛连刀枪都握不稳的农夫，真要打起来，输赢暂且不说，朝廷不知得折损多少精兵良将，实在得不偿失。
　　李长安在江湖中的声名却远胜朝廷，不论声名好坏，也不论是出于敬仰还是畏惧，江湖谁人见了不得给三分颜面？
　　不知该说是姜家女帝的如意算盘打的好，还是年纪轻轻便心思老辣的四公主行事沉稳，傍上李长安这个身上虱子多了不怕痒的出头鸟，就算这些只知打打杀杀的江湖武夫心生怨恨，也与朝廷无关。
　　第二日一清早，闻鸡起舞的李得苦才提着剑走到院中，尚未摆开架势便瞧见主屋房门敞开着。她心下一惊，几步小跑上前查探，往屋内一瞧，早已空空如也。不待多想，她立即转头去敲了陆沉之与师姐洛阳的房门。
　　“师姐师姐，师父不见了。”
　　开门的是陆沉之，看衣着得体不似刚睡醒的模样，见李得苦一脸惊慌失措仍旧面不改色，平静道：“王爷不到卯时便出门了，你许是睡的沉，不曾听见。”
　　李得苦还想说什么，屋内传来女子清冷的嗓音。
　　“得苦，练你的剑去，莫分心。”
　　李得苦瘪了瘪嘴，心不甘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陆沉之嘴角扬起一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拍了拍她的肩头，宽慰道：“昨日有几处吐纳收息尚未与你讲清楚，走，今日我再陪你一同练剑。”
　　小丫头又开心了起来，“好嘞。”
　　李得苦刚提气，一抹白影便从余光中一闪而逝，她扭头喊道：“师姐，你去哪儿！”
　　洛阳似乎已走出了小巷，遥遥传来一声回应：“出去走走。”
　　一道婀娜身姿不知何时立在院中，李得苦早已对神出鬼没的玉龙瑶习以为常，当下忍不住委屈道：“玉姐姐，你说师父她们是不是不想带我一起去？”
　　玉龙瑶走到陆沉之身侧，柔柔笑道：“好好练你的剑，日后有的是机会。”
　　李得苦老气横秋的长叹一声，似认了命，开始专心练剑。
　　一旁的陆沉之环手抱胸，低声询问：“王爷临走前未曾交代一句半句？”
　　玉龙瑶微笑道：“无甚好交代的，见机行事便是。”
　　陆沉之皱
　　了皱眉头，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洛阳这一走，就直接走去了鹰嘴崖。柳知还倒没多惊讶，似是料到如此。姜松柏则不然，拿眼询问李长安。后者权当没瞧见，还装模作样的关心洛阳用过早饭没有。气的姜松柏干脆眼不见为净，独自走去了崖洞口。
　　柳知还掐指一算，竟是愣了一愣。
　　李长安问道：“可是生了变故？”
　　柳知还微微摇头，望了一眼洞口的姜松柏，叹息道：“来此之前，我观天象也只知晓妙山峰的异象与你二人有关。”
　　那日柳知还初临小镇，便道此事与李长安脱不开干系，如今又听闻与自己也有关，洛阳由不得出声问道：“此言何意？”
　　柳知还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神情复杂，眸底似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落寞。她不着痕迹的别开目光，缓缓道：“如你二人这般身负国祚的，天底下找不出第三个人，只要你二人待在一处，时日长了便会扰乱一方气运，所以妙山峰说是被你二人引出来的也不为过。只是究其缘由，乃一国根基动摇，否则怎会出现赤星留宿之象。”
　　李长安眉头一皱，“赤星留宿？”
　　洛阳恍然道：“仙师说的可是荧惑守心？史册有记，八百年曾出现过一次荧惑守心的天象，而后大秦倾覆。”
　　姜松柏听闻此言，走回洞内，沉声道：“仙师言下之意，可是妙山峰与本宫有关？”
　　桃花岛素来不畏皇权，洛阳喊一声“仙师”算半个江湖规矩，姜松柏尊称一声“仙师”那可是给足了三分颜面。
　　柳知还不在乎这些称谓虚名，半是正经半是挪榆道：“道教中识人面相观九宫就属天师府最为精通此道，赵天露生前就没给四公主看过面相？”
　　姜松柏凝眉不语。
　　幼年时，她曾在钦天司那本帝王录中看到过这么一句话“神凰栖扶桑，凤不鸣，且乃吟”，据当时已是钦天司监正的那位玉先生所言，姜家女帝登基前赵天露便言此女乃紫薇神凰之象，必立于扶桑之顶睥睨天下。只不过凤凰相依，凤若不鸣，则终乃凤囚凰。此中凤所指，便是那位武陵王姜凤吟。姜松柏年少时并不信奉鬼神之说，对此玄说亦是嗤之以鼻，只是后来涉及朝政亲眼所见所闻，才知晓自己这位看似纨绔荒诞，放浪不羁的皇姨手腕之狠辣比起父皇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姜松柏才缓缓吐出四个字：“龙睛凤颈。”
　　柳知还淡然一笑，也接了四个字：“泼天富贵。”
　　姜松柏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不及李长安等人心境沉稳，听到这四个字，眉头不禁舒展了几分。
　　李长安与柳知还四目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松柏却仍是不解道：“那荧惑守心又是为何解？为何与我有关？”
　　柳知还缓缓道：“帝王主火星，四公主既生在帝王家，自然有关系。只是恰巧天时利地人和，妙山峰便再度现世。”
　　眼瞅着日头渐高，李长安不耐烦道：“说这老些没用的作甚，赶紧想法子上山才是正经，柳知还咱们先前说好了的，只要能破阵，符剑法器统统归你桃花岛。若破不了……”
　　李长安勾起一边嘴角，“破不了也得破，总不能大张旗鼓的摆好
　　了架势，最后都白来一趟吧。”
　　柳知还冷冷瞥了她一眼，露出一抹小女儿家作态，没好气道：“天底下就属你难为人的本事最厉害。”
　　洞外传来一声似鹰似鸟又似鹏的啼鸣，李长安朝洛阳会心一笑，后者并不领情，翻了个白眼。
　　几人走到洞口，便见一只身形巨大的青鹏停落在鹰嘴崖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瞧见李长安露面，青鹏愉悦的扑扇了两下羽翼。
　　李长安偏头转向身侧的姜松柏，好奇道：“若无青鹏可乘，你先前打算如何上去？“
　　姜松柏举目遥望，“乘风而上。”
　　三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边似有一道灰白龙卷，由东横卷而来，所过之处云彩支离破碎，足见声势浩大。
　　李长安微微眯眼，“这是……”
　　姜松柏道：“我来此之前，曾传信于韩高之，他答应在登山时助我一臂之力。”
　　柳知还面无表情道：“此风由东海来。”
　　半个时辰前，修鱼城的百姓都瞧见一幕奇景，有一人立在观潮阁顶，逆风伸出两指，凌空一弹，声如利箭破空。而后便见一道肉眼可见的风箭掠过城池上空，往西而去。出城时，这风箭已滚成一道合抱之木粗细的龙卷，声势壮大。
　　李长安冷笑一声，聋子都听得出她言辞中的不服气，“好一个御风而行！”
　　言罢，她脚尖一点，率先上了青鹏背。
　　柳知还紧随其后，落在李长安身侧，抬眼又望了一眼天边的狂风龙卷，道：“来的正好，妙山峰周遭有一道屏障，据说坚如壁垒，借此风破壁，倒省些气力。”
　　李长安尚未来得及开口，四人便皆落在青鹏背上，无需洛阳指使，灵性非常的大鸟便一展双翅，振臂高飞。
　　古人言，高处不胜寒。
　　当青鹏飞上与妙山峰同等高度时，修为较弱的李长安姜松柏二人显然有些难以承受，面色透白，嘴唇微微青紫。洛阳有心顾及李长安，却听柳知还一声轻呵：“站稳了！”
　　一阵铺天盖地般的狂风肆虐掠过，呼啸声震耳欲聋。李长安眼疾手快，拉着姜松柏一同蹲下身，二人半蹲身形，一手持剑柱地，这才免去被狂风吹飞出去的险境。
　　疾风烈烈，青鹏如鱼得水，御风遨游，欢快的不得了。
　　柳知还衣角翻飞，满头青丝在风中乱舞，身形却稳如磐石。再看站在她身旁，同是白衣的双剑女子，脸色如常，浑身上下都纹丝不动。
　　忽然一道破石声在耳边炸响，周身原本如湍急江河的狂风一下变作涓涓细流的小溪。
　　云雾吹散，四人抬眼望去。
　　雾霭缭绕间，一座百丈高的碧水青山逐渐展露真容。
　　山下百花争艳，曲水蜿蜒，晶莹如玉带，一尾尾金鲤跃出水面首尾相衔。山腰碧潭清澈，仙鹤群舞，与蝶相伴。山峰上一条银河瀑布倒挂入云巅，竟是逆流而上。瀑布后隐约可见一株古木参天，枝叶繁茂之盛几乎遮盖住整座妙山峰。
　　李长安震惊不已，缓缓站起身，喃喃自语：“扶桑神树，真乃仙迹……”
　　此时，小院中，李得苦望着头顶的异象横生，惊的嘴都合不拢。
　　玉龙瑶轻声道：“究竟谁是九天玄女转世，这下总该水落石出了。”


第271章 
　　青鹏绕峰盘旋，不急于靠近，似是知晓其中另藏玄机。
　　观望半晌，李长安有些头疼道：“这阵法看不见摸不着，总不能硬撞上去挨个试吧。”说着她转头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柳知还，又看了看胸有成竹的姜松柏，“既然公主殿下身怀玄女血脉，那便劳烦您先行一步，破了阵，咱们也好上山。”
　　从来都是使唤他人的四公主何尝被人使唤过，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也不知那道坚如壁垒的屏障何时复元，韩高之亦不会出手第二次，也就是说，机会只有一次。
　　姜松柏冷冷瞥了李长安一眼，问柳知还：“如何破阵？”
　　柳知还沉吟片刻，回道：“此阵法出自仙人手笔，与常理不同。据古书所记，只需玄女血脉之人入阵便可自行破解。”
　　不等姜松柏再开口，洛阳干脆利落道：“小安，闯阵。”
　　青鹏一声啼鸣，调转方向，伸展双翼俯冲向妙山峰。
　　李长安一面稳住身形，一面提高嗓门道：“你方才喊它什么名儿？”
　　洛阳斜眼看她，眉头一挑，“我给它取的名，不好听？”
　　李长安装作没听清，“哪……哪个字儿？”
　　“李长安的安。”
　　话音刚落，柳暗花明，眼前景致豁然开朗，苍横翠微，云锁高深，一眼无垠。此时才知先前遥望所见，皆不过是管中窥豹。
　　青鹏扑扇着翅膀，安然落地。
　　几人之中柳知还最先回过神，跃下青鹏背，环顾四周，喃喃道：“这便是仙境……”
　　曾神魂出窍在天门外遥望过昆仑之巅的李长安不以为意，四下张望道：“不过如此。”
　　姜松柏面色平静，内心却早已惊涛骇浪。虽生于皇宫，打小眼界便高于常人，但这等光怪陆离的景象委实难得一见，好比那块悬浮在溪水上的火石，分明烧的正旺，溪水穿火而过，竟不熄灭。再比如脚下看似平平无奇的花草，无风自动，细看之下□□不是须状竟是生了两足在左右摇摆。
　　洛阳尚来不及欣赏眼前景致，便被腰间那柄黑鞘剑的阵阵颤鸣所吸引。若非她察觉的早，一手摁在剑鞘上，神术怕是早已飞剑离鞘。
　　见状，李长安笑了笑：“看来那女子没骗我，神术根源果真在此。”
　　洛阳皱眉道：“那便是说，她曾来过妙山峰？难道她也是玄女后人？”
　　李长安微微摇头，“不知道，我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如今连样貌都记不得，见微楼正当薪火鼎盛时，她便消弭于世，再没人见过。那日她走前曾与我说，她本就不该来此，人无完人，天道亦有错时，人间也只不过是天地一隅微乎其微。大千世界，包罗万象，人畜草木，飞石流水，尘埃浮沫皆众生，你我只是其中之一。”
　　姜松柏与洛阳相差不离，听的云里雾里，唯有身为练气士的柳知还神情一怔，追问道：“此人还说过什么？”
　　李长安想了想，神色古怪道：“还说若能踏过天门，便知太虚之外另有无数天地，我非我，你非你，她非她，悟出此道，便可得自在……“
　　忽然间金光千丝万缕，如一条锦绣绸轻
　　柔披在几人身上，李长安转身抬头望去，只见一轮金日挂在峰顶，那株只在古书上记载的神树扶桑浸在金海中，灿烂炳焕，耀眼夺目。
　　李长安抬手遮在额头，问道：“咱们为何不直接飞上峰顶？”
　　洛阳回道：“小安飞不上去。”
　　李长安嘴角抽搐，“你怎知？”
　　“它告诉我的。”
　　言罢，洛阳便也跃下了青鹏背。
　　李长安叹了口气，正欲动身，余光中瞥见一道黑影，定睛一瞧，竟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青石，状如碑石，耸立在半山腰处。
　　“那是何物？”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听姜松柏惊呼道：“无字碑！那武女皇的陵墓果真在此！”
　　眼瞅着这位四公主不顾仪态一马当先朝山腰奔去，李长安赶忙招呼二人，紧随其后。正所谓望山跑死马，几人拔腿狂奔，趟过溪水，跨过平原，跃过山丘，李长安暗自估算了一下，至少也得有二三十里路，莫说山腰，好似离山脚都不曾靠近半点。
　　洛阳与柳知还面不改色，姜松柏也只是微喘，李长安则一屁股跌坐在地，撑着剑耍无赖道：“不跑了，越跑越远，这其中分明有古怪。”
　　三人齐齐望向白衣少女，柳知还凝神静思，竖掌在胸前，当中二指屈起扣掌，三指朝天，口中念道：“天清地浊，天动地静，清心若水，清水即心。”
　　一晃眼，人便原地消失不见。
　　李长安愣了愣，“这……这不就是道家三清诀？能管用？”
　　洛阳沉默不语，闭上双目，竖掌在胸前，依葫芦画瓢。念了两遍，也跟着原地消失。
　　剩余二人对望一眼，赶紧各自闭目念咒。
　　姜松柏再睁眼，面前景致已与方才不同，一条蜿曲小径就在眼前，四周皆是峭壁环绕，似是通往山上的唯一途径。再看身旁几丈外，竟是一处悬崖，若非临崖勒马，跌落下去怕是连尸身都找不到。
　　姜松柏背脊一阵发凉，后怕道：“谁人布下的阵，竟如此歹毒。”
　　柳知还微笑道：“寻常障眼法罢了，又不是什么高深术法，再说哪家皇陵不是机关重重，这武皇陵藏于仙山尤其谨慎，公主可得当心些。”
　　姜松柏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洛阳忽然道：“李长安呢？”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面面相觑。
　　这头李长安一睁眼，直接惊的愣在原地，那座高耸入云的无字碑就立在眼前。近了瞧，大的简直吓人，若有字在上头，兴许她还不如一个字大。
　　爬起身，掸了掸衣袖，李长安走到身后断崖处朝下张望了一眼，云雾虽稀薄，但有密林枝桠遮挡，左瞧右看也不见三人身影便只得作罢。
　　走回无字碑前，李长安绕了三圈，瞧不出有何玄妙，便拿不公剑鞘在上头一阵敲敲打打，仍是无功而返。
　　折腾半天，累的满头大汗，李长安抱着剑一屁股坐在碑前，破口大骂：“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斗筲小器，都埋到天上来了，还不让人看。你他娘的别让我进去，进去也别让我找到你棺材，否则定要把你揪出来刺上几千剑！”
　　李长安正骂的起劲，忽然转念一想，脸色
　　变了变。她犹豫了半晌，爬起身跪坐，嘴里神神叨叨什么“方才晚辈心直口快，您大人有大量““神仙莫怪”之类的。而后竟是冲着碑，连磕了三个响头。
　　脚下地面轻微震动，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再抬头，便见碑底座下出现一道一人高两人宽的门洞。
　　李长安忍着扇自己一嘴巴的冲动，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尘土，一面走向门洞，一面咬牙切齿道：“老娘这辈子也就只跪过爹娘，皇帝老儿都没这般待遇……他娘的……”
　　门洞内阴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洞壁两侧光滑无暇，只能瞧见洞口石阶似是往下延伸。李长安站在洞口踌躇不前，以往夺龙息也好，闯倒马关也罢，看似九死一生，实则都留有一线生机。如今最大的保命符便是洛阳，她若不在，李长安便不敢轻举妄动。当年屠魔崖“死”过一回，便知这世上没什么比自个儿小命更重要。
　　念及此，李长安抱着剑，倚在洞口边，宽慰自己：“也罢，还是等她们一起进去较为稳妥。”
　　但就连李宅新来的下人都知道，这位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没耐性。李长安来回渡了几十圈，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忍不住骂了声娘，一股脑冲到洞口前欲要进去。瞧见里头黑漆漆一片，脚下又是一顿。正两难间，忽然背后被一股力道一推，李长安连反应都来不及就摔了进去。
　　无字碑底座下，洞内传出一声声由近至远的惨叫声。
　　最后悄无声息，只剩微风拂过。
　　西落前，无字碑另一头的密林间走出三个女子，模样算不上狼狈，却也不复刚进山时的从容不迫。尤其是平日里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四公主殿下，衣襟已被汗水打湿了大半。上山前，柳知还说兴许藏有未发觉的阵法，将李长安转移去了别处，这么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于是三人商议，先上山再做打算。
　　瞧见近在咫尺的巨大石碑，三人神情俱是震惊不已。当下分作两路，从石碑两侧绕行，才走过拐角处，便瞧见有一个人影抱着剑倚在石碑上。虽被垂着头青丝遮住了脸庞，但从身形以及那一身青衫看，定是李长安无异。
　　洛阳三步并做两步，尚未跑到跟前，那人闻声抬头，咧嘴一笑：“怎的这般磨叽，再不来我都要睡过去了。”
　　洛阳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见人没伤着，眉头微蹙道：“你怎么上来的？”
　　李长安头一歪，似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啊，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姜松柏拿下巴朝门洞努了努，问道：“你找着的？”
　　李长安得意的挑了挑眉，“不然呢？”
　　说着，她一面转身往门洞里走，一面招呼三人：“天色不早了，别磨磨蹭蹭，赶紧进来。”
　　姜松柏毫不迟疑，跟着就进了门洞。
　　后头一直未出声的柳知还与洛阳对望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疑惑。
　　柳知还轻声道：“有些古怪。”
　　洛阳小声回应：“随机应变。”
　　门洞内传来李长安的催促声，“你们跟紧点儿，别走丢了。”
　　二人眼神交错，一前一后进了门洞。


第272章 
　　漆黑甬道中燃起一条火蛇，直通望不见尽头的深处。
　　李长安回身望了一眼摆弄机关的姜松柏，竖起拇指夸赞道：“到底是公主殿下，学识渊博，这机关藏的如此巧妙都被你发现了。”
　　姜松柏冷冷瞥了她一眼，并不领情，径自朝前走。
　　李长安不以为意，催促一声落在后头的两人，转身跟上。
　　甬道高不过一丈，可容三人并肩而行，壁面光滑平坦未见人为开凿痕迹，一面石壁上刻有凹槽存储火油。洛阳一面走一面仔细端详，东越皇宫内藏书虽不及长安城那座号称无书不有的万卷阁，但也算海纳百川，天文地理奇谈怪志应有尽有。其中便有一书，名为《皇陵帝葬经》，从堪舆定穴筑基造陵，到墓室规格风水朝向，详尽知至。当时洛阳只是粗浅略过，并未上心，毕竟挖人坟墓这种缺德事不是谁人都会去做。未曾想，眼下却是应了那句老话，书到用时方恨少。
　　不过她倒是记得，帝王陵墓极为讲究隐蔽，故而造陵工匠往往都是陪葬的下场。但这条甬道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修缮完好，且留了引路灯，好似就等着人来一般。
　　洛阳回头望去，身后那一点洞外的光亮已瞧不见，火光中只剩一截轮廓模糊的石阶。而前方，不知尽头在何处。
　　“仙……”
　　瞧见柳知还不自觉的眉头轻蹙，洛阳改口道：“柳姑娘，贵派可留有前人来过仙山的记载？”
　　柳知还沉思片刻，道：“倒是有过一例，不过是五百年前，那人姓甚名谁不知，只知从雾峰山而来，误打误撞进了妙山峰，也是机缘巧合。那一次妙山峰现世足有一年之久，隐仙之后那人便现身于武当山，与吕祖斗法斗了百日，最后走火入魔败走遁迹，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在妙山峰习得仙剑术却仍不敌吕喦，并非学艺不精，而是生来平庸再如何精妙绝伦的剑术到了他手上也不得施展。再往后，一百多年前那次现世，不过短短几日如昙花一现，让天下人瞧了个稀奇罢了。”
　　洛阳心头一紧，问道：“妙山峰现世的时日长短不定？”
　　柳知还点头道：“如同每隔三百年变幻一次位置一般，无人知晓它在哪里出现，亦无人知晓它现世多久。”
　　洛阳面色一沉，“妙山峰若隐仙，那我们……”
　　与世俗缠身的常人不同，柳知还到底是方外之人，极为豁达道：“知其不可奈何，安之若命。”
　　洛阳可没这般超乎常人的心境，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柳知还微微一笑，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依旧在后头走的不慌不忙。
　　眼瞅着就要追上，前头的两人却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待洛阳走近一瞧，竟是一道非石非土的漆黑大门堵住了去路。门上正中嵌有两个兽首衔环，一龙一凤，皆无双目。
　　姜松柏仔细端详一阵，道：“此乃龙凤金辅，双目无珠为守灵，点睛则为镇宅。昏庸无能之辈用了不吉反凶，唯有封禅之君王可享。”
　　李长安伸手握住龙环，姜松柏阻拦不及，温怒道：“倘若有机关，你我首当其冲，就不怕死！？”
　　“来都来了，不试试怎么行，就算有机关，你能心甘情愿打道
　　回府？”
　　说着，李长安扯了扯龙环，竟纹丝不动，而后又伸手向另一边的凤环，尚未触及，便被姜松柏用剑柄打了一下手背。
　　李长安缩回手，脾性也上来了，吼道：“姜松柏，你他娘的有完没完！？别以为你是公主，我就不敢揍你！”
　　站在身后一直观察二人的洛阳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目光终究落在那袭青衫上。
　　姜松柏不以为然，只是狠狠瞪了李长安一眼，自己伸手向凤环。触感不似想象中那般冰冷坚硬，反倒隐隐有一丝温热。她用力一拽，如方才的龙环一般，纹丝不动。
　　见状，李长安拿剑鞘敲了敲大门，转头问身后的白衣少女，“有阵法？”
　　柳知还默不作声，摆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望着她。
　　四人被堵在门前，绞尽脑汁也没摸索出什么门道。李长安异想天开，要让修为最高的洛阳直接把门劈开，姜松柏也一副看傻子的神情看着她，说要是门没劈开，洞塌了怎么办。李长安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忽然姜松柏察觉出一丝异样，盯着李长安看了半晌，问道：“你何时变得如此蠢笨？这种法子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不可行。”
　　李长安干脆破罐子破摔，倚在洞壁上，手一摊，冷笑道：“你行你上，把门开开，就算你本事。”
　　此时洛阳却无心深究，一想到妙山峰随时可能隐仙，她们这四人便就此与世隔绝，心中不禁一阵焦躁不安。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少女，低声问道：“当真没别的法子了？”
　　其余二人也寻声望来，柳知还沉吟半晌，犹豫道：“相传秦皇陵有一道阴阳门，无机关无术法，只门上绘有一幅飞仙图，需以生人精血点睛，便可打开此门。后世许多帝王将相皆效仿之，只是多数画皮难画骨，不知其中真正的玄机所在。这龙凤金辅双目无珠，虽不是画，倒与那飞仙图有些殊途同归。”
　　李长安琢磨着道：“你的意思是，放血点睛？放谁的血？”
　　柳知还嘴角微扬：“既然唯有玄女血脉才能入山，若猜测无误，那自然还得是玄女后人的血才能打开此门。”
　　李长安幸灾乐祸的看向一脸平静的姜松柏，笑道：“公主殿下若不忍心下手，我可以代劳，保准又快又准。”
　　只是不等姜松柏有所动作，洛阳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李长安的手腕，以指做刀，一下就划开了她的掌心，顿时鲜血横流。
　　李长安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着洛阳，“王……洛阳，你这是作甚？”
　　洛阳神色更加冷峻，全然不顾周遭目光，抓起李长安的手一把摁在龙环上，另一只手如法炮制。李长安连哀嚎都来不及，双手就都被死死摁在了龙凤金辅上。此时，她也顾不得心疼掉在地上的不公古剑，只是惊慌失措的看着冷若冰霜的白衣女子。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柳知还都不忍心多瞧一眼，一旁的姜松柏倒是如她方才一般幸灾乐祸。
　　做了恶人的洛阳还算有点良心，拍了拍李长安的惨白脸蛋，宽慰道：“血都放了，也收不回去，赶紧试试看，莫浪费了。”
　　李长安欲哭无泪，低头一看，血迹竟沿着环把缓缓倒流向兽首双目。四人表情各异，其中当属
　　四公主殿下最为精彩，原以为自己才是真命天女，没成想竟错的如此离谱。
　　姜松柏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鲜血充盈四目，龙凤点睛成灵，分明只是金铜所铸的死物，却在此时栩栩如生。
　　洛阳沉声道：“开门。”
　　赶鸭子上架的李长安只得铆足了劲儿，奋力一拽，漆黑石门骤然松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门内微风阵阵，夹杂着丝丝寒意，四人皆呆愣在原地。
　　好不容易走完了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门后竟还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甬道！
　　李长安哀声哉道：“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不会还有一道门吧？”
　　洛阳一言不发，从下摆撕扯下两条破布，将李长安鲜血淋漓的双手包好。后者举着包扎的有些不尽人意的爪子，苦笑道：“我说女侠，咱们下次动手前能不能先打个商量，好歹我这也是血肉之躯，疼的很。”
　　洛阳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拾回不公递给她，道：“好。”
　　李长安伸手抱过剑，“多谢女侠。”
　　本已转身的洛阳又回头瞥了她一眼，似有些困惑。
　　李长安常唤她女侠，却从不喊她全名。
　　从不。
　　重整旗鼓的四公主殿下此时打断了洛阳的思绪，出声道：“你们若不想再往前，我独自进去也无妨，你们此候着便是。”
　　言罢，姜松柏提剑跨过大门。
　　李长安低声道：“不行，咱们得跟上去。”
　　又落在后头的洛阳与柳知还对望一眼，紧随其后。
　　门后的甬道与先前并无差别，唯一不同便是头顶上照明所用的夜明珠，每隔三丈便镶嵌一颗，将整条甬道照亮的如同白昼，只是道路蜿蜒，故而看不见尽头。
　　李长安伸手举过头顶，比较了一下，每颗夜明珠几乎如拳头般大小，一路数来已有二三十颗，朝前方放眼望去，这条甬道若长达数里，那数目便不下百颗。李长安不禁暗自咂舌，这武女皇也忒他娘的有钱了，不说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价值几何，就仅是这上百的数目便惊世骇俗，饶是当年据说坐拥无尽金山的大楚举国之力也换不来这么多夜明珠啊。
　　转念一想，薅个十来颗回去，莫说养活三十五万燕字军，就是再添个五万十万铁骑，也足够养他个三五年了。那还怕个球的北契，不得打的那帮北蛮子嗷嗷叫娘！？
　　李长安心思一动，就管不住手。
　　就在她欲动手，尚未动手之际，脚下传来阵阵颤动，好似启动了什么机关。
　　李长安朝前看去，一眨眼，走在前头的姜松柏来不及转身就与那截甬道一起消失了，只剩一片漆黑。她猛然转身，又一眨眼，身后的洛阳只来得及喊出一个“李”字便如同方才一样消失不见。
　　李长安愣在原地，四下张望，身前身后皆是深渊。
　　脚下震动仍未停止，且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李长安顾不得其他，赶忙蹲下身倚靠在洞壁边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四周归于寂静。
　　前后景致已然变幻，后头仍是如来时一般的甬道，前方隐隐有烛光闪烁。
　　李长安站起身，沿着洞壁缓步前行，没走出几步，便瞧见那烛光中似有一个娇小身影，白衣白鞋。
　　不等她走近细看，那身影猛然转过了身！


第273章 
　　白衣白鞋的少女明眸皓齿，端的是副美人胚子，只是神情平静过于老成，全然不似这年纪该有的模样。
　　看清少女样貌，李长安长出了口气，才踏出一步便停下了身形，犹豫看着脚下的路，似乎有些进退两难。
　　“放心过来，此处并无机关。”
　　看着李长安这般谨小慎微的惜命模样，柳知还不觉有些好笑。想当年，不说青衫如何叱咤风云，就算被一群仇家寻上门来也从未有临阵退缩的时候。如今有了这层冠冕堂皇的亲王身份，反倒畏畏缩缩，看着实在有些……碍眼。
　　李长安走近跟前，先是细细打量了柳知还一番，又朝前头张望了一眼，才道：“你怎的跑到前头来了，那两人哪儿去了？”
　　柳知还没答话，而是上前几步走到洞壁边，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拿手在洞壁上来回摩擦。虽有些许尘土掉落，但却不见丝毫缝隙。
　　李长安大惑不解，又问：“你作甚？”
　　柳知还反问：“你可曾见过墨家机关，我虽不曾去过长留山，但听闻墨仙堡犹如一座天圆迷宫，一旦进去若无人指引，十有八、九一辈子都走不出来。里头的廊道好似有千万条，且非静止，而是能灵活移动，与这甬道如出一辙。”说着她指了指洞壁，“墨仙堡的廊道相连尚有缝隙可寻，这甬道却严丝合缝，八百年前那批工匠手艺究竟到了何等巧夺天工的境界，当今世上怕是无人可比。”
　　李长安听罢，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柳知还不着痕迹的瞥了她一眼，又道：“长留山墨仙堡地处荆州，乃是旧西蜀境内，曾与李家交情不浅。师姐与我说，昔年李世先不止一次南下拜会西蜀李家，想必便是那时与墨仙堡相识，而后才有了当年让北契蛮子也闻风丧胆的弦机弩，还有那把与朝廷官制大相径庭的北雍刀，大抵也是出自墨家人之手。”
　　李长安抬眼望来，神色平淡，柳知还似笑非笑：“这些你该不会都不记得了吧？”
　　李长安摇头失笑，“有一点你不知晓，当年这些话，是我与你师姐说的。”
　　少女脸色蓦然一沉，好似一场精心谋划的棋局，被人当场毫不留情的破去，且一丝退路都没留。
　　柳如玉也好，柳知还也罢，样貌变了，心性却一如既往。到底是曾经的枕边人，李长安心知若不说些好话，这位修出世道的桃花岛岛主怕忍不住是要破戒宰了她。
　　没成想，柳知还深吸了一口气，竟心平气和的与她道：“当年还有什么是与师姐说了，却没与我说的话，不如趁此机会一并说清楚。”
　　李长安笑容欣慰，“你不是说当年有些事都记不得了，既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见她这副模样，柳知还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李长安，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
　　“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好似无所不能的样子，明明只是个凡人，却总想比天高。明明是个女子，却总如男子般逞强。明明自私自利，却总摆出一副高人逸士的嘴脸。师姐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李长安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骂痛快了么？”
　　柳知还如孩子撒气一般，狠狠一跺脚，“不痛快！”
　　李长安无奈道：“那你还想如何？”
　　那双桃花眸子狠狠瞪着她，恨意中夹杂着几分不自知的情愫，外貌与年纪不相符的少女抿着唇，红着眼默不作声。
　　李长安长叹一声，走到她跟前蹲下，把剑搁在肩头，缓缓道：“其实你一直误会了，柳生烟当年并非倾慕于我，而是为了保全桃花岛才与我相识。可惜鲁镇西领兵入东海时我在小重山脱不开身，否则她也不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正因如此，临死前她才将你托付于我。当年我借人赌约接近你是真，说倾心你也是真，可惜你我都年少轻狂不知珍惜。事到如今，我也不计较你有几分真情实意，又有几分假戏真做，但若要偿命，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水汪汪的桃花眸子实在惹人怜惜，少女眨了眨眼，忍着不抽泣，“李长安，你说的都是真的？师姐她喜欢我？”
　　李长安伸出胳膊，把剑和少女一起揽进怀里，喟叹道：“若非情动，何来相思。”
　　李长安抱着少女站起身，往前方烛火处走去。
　　少女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轻声道：“李长安，当年你可曾对我动过真心？”
　　耳畔传来一声叹息，轻柔嗓音犹如一道惊雷，“我若说真心喜欢过你，岂不是叫你识破了？”
　　柳知还悚然一惊，此时才发觉浑身竟已动弹不得，她咬着牙道：“你究竟是谁，李长安在哪儿！？“
　　抱着她的人未吭声，脚下步伐由缓变急，柳知还奋力挣扎仍旧是无用功，体内气机不增不减，但好似被什么禁锢，毫无反应。须知练气士一脉心法与寻常武学路数截然不同，不论是三教中人或是寻常武夫，在境界攀升上皆讲究个循序渐进，道家所谓的一入一品即长生靠的也是厚积薄发，并无投机取巧可言。而练气士最重于气，斩断尘根，辟谷修身，皆是为了养出一身精纯灵气。可眼下这个举止古怪的李长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一个已是大归真的练气士无声无息中断了气根。
　　就在此时，眼前骤然明亮，柳知还浑身上下唯一能动仅剩一双眼睛，她朝左右环顾一圈，竟是个如宫殿般宽敞的墓室。
　　那人将她倚放在一处石台上，便自顾自四处走走看看。
　　青衫仍是青衫，古剑仍是古剑，但此时再细看，柳知还便无比笃定，此人绝不是李长安。
　　手脚动弹不得，口尚能言，柳知还几个吐息间平复下心境，接着试探问道：“你既不是李长安，究竟是何人？”
　　青衫人端起一方似黄铜所铸的跪侍长信灯，将四周灯烛逐一点燃，霎时整个墓室灯火通明。
　　“练气士自诩可窥天机，通晓古今，你不妨大胆猜猜我是谁。”
　　青衫人走回跟前，将一盏惟妙惟肖的跪侍长信灯放在柳知还身旁，笑道：“反正你知晓了我的秘密也走不出皇陵，不论猜的对不对，我都会让你死个瞑目。”
　　练气士不沾俗尘，不问命途，生死看淡。
　　柳知还丝毫不惧，盯着青衫人目不转睛，“既如此，我问什么你都会答？”
　　青衫人点点头，笑容恬淡，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
　　柳知还心知此人所言绝不是玩笑话，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与李长安几乎如出一辙，神形俱似。饶是姜绥在世，恐怕也分不清孰真孰假。
　　一个念头在柳知还心里浮出，此人该不会……
　　念及此，柳知还再不复方才的沉着冷静，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青衫人微微一笑，“我见青山如真我，青山见我应如是。”
　　柳知还瞠目结舌，并非此言如何高深玄奥，正因听出其中含意，故而惊骇不已。但她仍问道：”此言何意？”
　　青衫人答：“明知故问，她既是我，我既是她。”
　　方外之人所闻所见自是比寻常人更广，但世上绝无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即便是孪生子亦有不同之处。可眼前这个青衫人，分明已超出了常理。
　　柳知还强压下心头惊恐，思绪飞转，猛然间她微微一怔，喃喃自语：“难不成……九天玄女……”
　　青衫人又答：“正是。”
　　柳知还来不及多想，赶忙追问：“为何？”
　　青衫人果真言无不尽，“仙人不可扰凡间，此乃天规。她只不过是我一缕神识所化，若要收回剑灵，我只得借妙山峰现世，倘若人间因此生灵涂炭，我便只能将其替之，拨乱反正。”
　　“剑灵？”
　　“凡夫俗子天赋异禀终有穷尽，你们人间不是有剑胎一说，自圆剑胎已实属不易，凡出现天人剑胎既是从九天遗落的剑灵，你不妨回想回想，千百年来，人间出过几个天人剑胎。”
　　无需细想，柳知还心中已有了答案。
　　纵观千年江湖，唯有一个白衣洛阳。
　　青衫人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笑道：“那女子本就是我的剑，否则身份悬殊，怎会与李长安暗生情愫。这世上有因才有果，一见倾心不过是千年修来的一次回眸，哪有什么一往而深，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柳知还无以言对。
　　忽然坐下石台颤抖不止，好似有什么东西欲要冲出，情急之下柳知还纵身往一旁扑去，摔的虽有些狼狈，却猛然发觉她竟然能动弹了。只是不等她细想，那石台砰的一声炸响，面上那块看似百斤重的大石径直飞了出去，撞上一根殿柱，顿时碎裂成几块。
　　尘土飞扬间，柳知还扭头望去，这才惊觉方才她竟是倚在一块石棺上。那石棺光洁无暇，并无纹样雕刻，看不出棺内所葬之人的身份。
　　不等她再细看，忽有一个身影从石棺内爬了出来，惊的她魂飞魄散。若放在寻常陵墓，降妖伏魔本事不输道家的东海练气士哪会放在眼里，可这是什么地方，妙山峰武女皇的帝陵啊！
　　那人一袭青衫，灰头土脸，一只脚大大咧咧踩在石棺沿上，古剑抗在肩头，神情倨傲。
　　“你们这些狗屁神仙就是爱讲屁话，懂个鸟的人间真情，老娘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奉劝你一句，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否则待我过了天门，定要把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神仙统统打下凡来！”
　　柳知还定睛看去，心中惊骇顿时退去了大半。
　　那个当着真仙的面也敢大放厥词的青衫女子，不是李长安是谁？


第274章 
　　白衣女子步履轻盈，一直走在前头。
　　姜松柏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与敌国的当朝公主同处一室，竟能如此和睦。方才甬道变幻，待安静下来后她独自摸索了一小段路，便在拐角遇上同样独自一人的洛阳。二人相视一怔，皆不曾言语，却极为默契的相伴前行。
　　最早听闻“颛孙洛阳”这个名讳，还是那一年随父皇上小天庭山祭天。身为掌门大弟子的少女一身白衣飘然若仙，与澹台清平一同站在众弟子之首，分明才十二三岁，直面君威却丝毫不见胆怯，不卑不亢的清高风骨着实令年幼的姜松柏心生钦佩。本有心与之结交，奈何天山寒岭难以触及。澹台清平一生修道，虽为一朝国师却极少入宫面圣，以前姜松柏不知其中秘辛，知晓后便觉着那少女日后也定当如此。既然父皇有一个澹台清平辅佐身侧，那她为何不能有一个颛孙洛阳？可惜那年钦天司的玉先生送来一则讖言，于是青鹏驮着那白衣女子回了东越，摇身一变不仅飞上枝头，甚至成了一国储君。
　　看着眼前女子的背影，姜松柏不禁感叹，当真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们分明身世相仿，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为何一个唾手可得，一个却满途荆棘？
　　姜松柏正神游万里时，前头的洛阳忽然身形一顿，而后加快了步伐。姜松柏来不及多想，赶忙跟上。来此之前上小楼送来一封密报，信中所言妙山峰不仅藏有武皇陵，兴许还另有一个天下至宝。此行姜松柏不惜以身涉险，真正目的便是为此而来。这宝物落入谁人手里都无伤大雅，明抢也好，暗夺也罢，有的是法子拿回来，但唯独不能落在东越手里。
　　洛阳前脚刚走进一处烛光昏暗的墓室，姜松柏后脚就跟了进来，两人都未曾留心脚下，也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身后轰的一声落下一道石门，彻底绝了来时的路。
　　姜松柏上前推了推严丝合缝的石门，朝洛阳摇了摇头。
　　所幸二人皆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身临绝境亦未慌乱，眼神交错后，各自朝不同方向摸索打量。
　　洛阳拾起角落摆放的一盏跪侍长信灯举过头顶，方才在甬道内瞧见的微弱烛光便源自于此。放眼望去，顶上高二丈有余，呈半弧形，壁上绘有一副绚丽彩图。但烛影昏暗，饶是洛阳这般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清壁画上所绘似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一道明亮火光一闪而逝，将整个墓室照亮了一瞬，仅是如此，却也让洛阳看清了壁上女子的真容。顿时惊的浑身一颤，竟险些打翻了手中的烛灯。她惊魂未定，扭头朝方才的火光处看去，只见姜松柏也端着一盏长信灯，手上用来点灯的火折子尚未收起。
　　洛阳强压下心头惊慌，一面朝姜松柏走过去，一面道：“可否借我一用？”
　　姜松柏见她面色如常，并未多言，径直将火折子递了出去。而后转身一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欲往回走的洛阳脚下一顿，举着烛灯凑上前，待看清后亦是一愣。只见石壁上人影灼灼，男女皆有，衣着各异，神情举止惟妙惟肖，仿若活人一般有血有肉。
　　此壁画色彩
　　鲜亮，犹如前一刻刚画上去一般，一丈之高，长不知几许。就在洛阳愣神间，姜松柏已沿着石壁往前走去，边喃喃自语：“此乃祭天图……这等笔画造诣实属罕见……”
　　姜松柏走出三丈远，烛火已黯淡无光，只瞧的见一个光点，而后便不再往前，似是到了尽头。接着烛光摇晃了一下，似在与洛阳打招呼，随后便平行继续往前。
　　洛阳心下会意，转身朝另一头走去，刚走出没几步，便遇着了一处拐角。她举起烛灯左右瞧了瞧，如姜松柏一般继续前行。沿途壁画上绘有百姓民生，造车治水，兵戈伐谋，百官拜朝，无一不是在赞颂八百年前那位真命天女的丰功伟绩。
　　路过石门，又走过一处拐角，二人在最后一面壁画中段相遇。
　　洛阳以为这一室精雕细琢的壁画不似祭天，更似帝王生平，只不过寻常君王没这般大的手笔罢了。
　　二人一番合计，姜松柏不予苟同，凝眉道：“此图或许应分作两半，一半为功绩，一半为祭天。古来领兵大将皆以封狼居胥为傲，帝王亦有封禅一说，你来看此处。”
　　说着，姜松柏往来时的方向走出几步，将长信灯举过头顶，指着壁画上一处山峰道：“可觉着有些眼熟？”
　　洛阳上前细细端详了一阵，脱口道：“小天庭山！”
　　姜松柏接着道：“李家有位圣人曾道，史册所记不过是胜者自说其话，但这位千古女帝开山截源，改州郡制，统归天下却是功不可没，否则何来的千秋盛世。只是世人皆道帝王无情，殊不知无情才是情。以一人之死换万人皆活，难道不是情，以一人之愿换众生平等，难道也不是情？”
　　素来持重沉稳的四公主，面上竟有几分悲恸之色，“如此功垂青史，为何仍抵不过一个谋朝篡位的骂名？天山封禅，又有几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听出弦外之音的洛阳不禁皱眉，这位八百年前弑夫夺权的奇女子所作功绩不假，但真命天女一说不过市井流传，在姜家女帝坐上龙椅前，世人皆对其褒贬不一，在天下读书人口中往往恶名胜过青名，可谓一步错，步步皆是错，更或许身为女子便是大错。姜松柏明面上似是在为武女皇鸣冤抱不平，言辞中却好似另有所指。
　　虽同为一朝公主，也同为储君之选，但自幼在小天庭山修出世道的洛阳对此并无感触，帝王皇权在她眼中犹如一缕尘埃，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自然更犯不着为此发愁忧心。当然，若换作李长安在场，那不仅心有灵犀，指不定还要挖苦一下这个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一番。
　　洛阳收敛起心思，眼下她更好奇，方才惊鸿一瞥的女子真容究竟是何人。
　　于是道：“墓室顶上还有画，你若有剩余的火折子一并拿出来。”
　　许是察觉到自己方才有所失态，姜松柏敛了敛心神，依言从袖兜里取出剩余的两支火折子，跟随洛阳走到墓室正中央。
　　二人一手一支，同时点燃举过头顶，火光顿时充盈满室。
　　饶是先前已见过，洛阳仍是震惊不已。
　　画上女子头顶九珠宝冠，身着戎装，肩披彩带，脚下踩凤，一柄琉璃宝剑在手，宝相庄严。女子一双丹凤眸子半
　　阖，眉目含笑，目光所指却是方才壁画上的小天庭山。
　　此时二人才恍然大悟，武女皇祭天不假，祭的却是天上仙人！
　　但这并非洛阳心惊胆战之处，而是画上女子的样貌。
　　回过神的姜松柏疑惑道：“此乃九天玄女无疑，但怎看着有些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
　　若说天底下谁人烧成灰洛阳都认得，那定是李长安无疑。二人朝夕相处的时日虽短，但音容样貌早已刻入心尖。若有一日李长安毁了容貌，洛阳也自信定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便认出来。
　　这玄女的容貌虽与李长安差之千里，但极为神似，尤其是那双丹凤眸子，看的洛阳不由心生寒意。不知是烛影摇曳下的幻象，还是画中暗藏玄机，洛阳只觉一阵恍惚，那画中玄女好似朝她看了过来，只一眨眼，又恢复如初。
　　洛阳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心中竟萌生了惧意。
　　忽然脚下一阵动荡，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巨响。姜松柏此时也顾不得敌我之分，丢掉火折子，一把抓住了后退的洛阳，大声道：“莫慌神，抓紧了！你我若在此时分开，必死无疑！”
　　洛阳心中一定，耳边传来又一声碎石巨响。
　　一道身影撞破石壁，飞速横穿过墓室，直直撞在另一头的石壁上才止住势头。
　　二人俱是一愣，定睛望去，那从石壁上滑落下来的似是一个人。但离着有些远，烛光有限照不清那人的身形样貌。
　　正在此时，石壁破洞外有脚步声传来，姜松柏来不及打落洛阳手中的长信灯，脚步声的主人已穿过破洞，走进了墓室。
　　一袭青衫随之映入眼帘，烛火下那双熟悉的丹凤眸子，笑意盈盈。
　　若非青衫人手中提着不知死活的白衣少女，姜松柏险些就要喊出那人的名讳。
　　青衫人随手丢下白衣少女，盯着洛阳，笑道：“本以为还得再绕上几圈，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与此同时，墓室另一头传来一阵细微响动，只见那人影竟摇摇晃晃站起身，手中似拖着剑，朝这边走来。
　　青衫人微微一笑，夸赞道：“就凡夫俗子而言，能练就这身体魄也实属不易。”
　　直至那人走近跟前，看清了样貌，洛阳与姜松柏皆是惊的目瞪口呆。姜松柏看了看眼前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青衫人，只觉喉间紧涩半晌发不出声来，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
　　洛阳却在此时挣开了她的手，先前便说过，即便李长安化成灰她也认得。哪怕这二人不论身形样貌都一模一样，她也知道，眼前这个浑身黄土，狼狈不堪的青衫女子才是她所心系之人。
　　李长安斜眼看着她，抹了一把口鼻的血迹，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拿剑指了指对面的青衫人，道：“这个王八蛋说要把你带回天上去，跟劳什子东华帝君打架，那我哪能同意，万一一去不回我管谁要人去，你说是不是？”
　　白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剑柄上，缓缓抽出剑，只说了一句话。
　　“李长安，你记着，你若身死，我绝不苟活。”
　　李长安微微一愣，那年跟着她上屠魔崖的白衣女子，好似也说过这么一句话。于是她下意识按住了那只握剑的手，笑道：“这回，你可不能死在我前头。”


第275章 
　　碧空如洗，春和景明。
　　小院里木架上重新爬满了绿藤，前几日刚结出了一颗颗绿油油如珍珠般大小的果子，好似无所不知的玉龙瑶说，再过两月入了夏待果子结大些，变成绀紫就能吃了。那滋味据说甜中泛着微酸，回味起来唇齿留甜。李得苦在流沙城见过这种果子，听人说叫葡萄，日头越足越是甘甜，不仅能吃还能酿酒。记得当时李老头儿喝着破木碗里的酒糟，砸吧着嘴笑呵呵说，这辈子若能尝上一回葡萄酒，那死也知足。
　　李得苦提着笔望着头顶的绿藤怔怔出神，忽然脑门被轻轻拍了一下，两股异香顿时窜入鼻尖，令她精神头不由的一震。
　　幽兰暗香中夹杂着一股软糯香甜，不用看，李得苦也知道来者何人。
　　紫衣女子放下手中的绛雪羹，瞥了一眼白纸上的字，轻声念道：“九天一日，人间十年……”
　　女子莞尔一笑，嗓音如黄鹂般清脆动听，“算起来李长安上妙山峰也两月有余，小丫头想师父了？”
　　李得苦搁下笔，捧起绛雪羹就着蛊盅喝了一大口。吃人嘴短，心满意足的李得苦也没多客气，言辞带刺道：“你也就敢趁我师父不在的时候来。”
　　紫衣女子白了她一眼，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神情媚中带俏，娇笑道：“喂不熟的小白眼狼儿，吃了我多少蛊绛雪羹，嘴上还是半点不饶人。”
　　李得苦皮笑肉不笑，对这个名字雅致，心思却歹毒的紫衣女子全无半分好感。说起来，还得归咎于那年冲河一战，她虽没跟在师父李长安身边，之后却也从玉龙瑶口中知晓了其中的来龙去脉。南无寺小和尚只身赴北，本就为帮李长安而来，若非叶犯花在城外阻拦，小和尚早已降下金身，就没有后头道宗十方林那帮野道士什么事了，更不会害得洛阳受伤跌境，白鹤子命丧黄泉。
　　这么一想，李得苦看眼前女子哪哪都不顺眼，手里的绛雪羹都失了滋味。
　　叶犯花倒不在意，四下环顾，问道：“怎的就你一人在家，我本以为玉龙瑶不在，有机会会一会那枪仙的女儿呢。”
　　抹了把嘴，李得苦沉声道：“叶姑娘，别说咱们家欺负你一个弱女子，就算两位姐姐不在，你要想拿走古方也并非那么容易。”
　　说着，李得苦缓缓站起身，一手按在被当做镇纸的玉带腰上。
　　叶犯花微微一愣，嘴角扬起一个和善可亲的笑容，道：“小丫头别犯浑，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若当真要抢，哪还等得到今日不是。”
　　李得苦裂嘴一笑。
　　紫衣身形一闪，原先位置上多了一杆雪亮银枪，枪尾上还挂着一篮子水灵豆腐兀自晃悠。
　　陆沉之与玉龙瑶一前一后走进院门，陆沉之始终盯着那紫衣女子，面无表情道了一句：“阴魂不散。”
　　叶犯花瞥了一眼被划破的裙摆，面不改色道：“今日小女子特来与诸位辞别，往后若有机会，再与陆姑娘好好讨教讨教，到时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陆沉之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王霸枪跟前，手刚握住枪身，那紫衣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玉龙瑶淡然笑道：“莲花宫素来以眉术见长，倒不知这脚下也有几分真功夫。”
　　李得苦小跑过来，接过陆沉之手里的一篮子豆腐，喜
　　笑颜开：“什么绛雪羹，哪比得上玉姐姐做的蛋花豆腐羹好吃。”
　　玉龙瑶微微抬眼，方才紫衣女子前脚刚进门没多久，她二人便回来了，只是躲在门外未现身。就想看看李得苦如何反应，结果倒是未令她失望。犹记得，那年在流沙城人还不如剑高的枯瘦少女如今也出落的亭亭玉立，身形早已超过了她直追李长安，还有方才按剑的那一瞬，眉眼神态似极了那青衫女子。
　　陆沉之平静无奇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玉姐，一旬前东安世子姜东吴已离开此地，叶犯花为何纠缠不放，如今她说要走能信几分？要不要我去……”
　　“陆儿。”
　　玉龙瑶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莫心急，公子她会回来的。”
　　陆沉之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抬头望向那座已悬在小镇头顶三月的妙山峰。
　　九天一日，人间十年。
　　李得苦抿了抿嘴，眼神坚毅了几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一瞬间，那座孤零零悬在半空的仙山一晃而逝，徒留一片七彩霞云。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小镇上人声沸腾，一片大呼小叫，人人都指着天上私下议论纷纷。一袭紫衣牵着马往镇外走去，在周遭的纷扰下，显得格外悠闲宁静。
　　早早有收拾好细软，就等着妙山峰隐仙这一日便打道回府的宗门子弟，好巧不巧与这孤身一人又姿色不俗的紫衣女子在小镇口相逢。其中一年轻男子，白衣白马，样貌英俊，手摇折扇自诩风流，上前便道：“这位姑娘可是往东去，不如与在下一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正是先前辞别李得苦等人的叶犯花轻抬眼眸，仅是瞥了一眼便叫那年轻男子骨头都轻了几分，后头几个年轻女子许是同宗门的师姐妹，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血海深仇。
　　叶犯花便如了她们的愿，笑容更加勾人：“公子若不嫌弃，小女子便恭敬不如从命。”
　　年轻男子哪还顾得上身后的莺莺燕燕，压下心头□□，强自镇定道：“姑娘不必客气，在下宇文轩，敢问姑娘芳名。”
　　叶犯花低头敛眸，一副欲拒还迎的娇羞模样，“公子唤奴家叶儿便是。”
　　年轻男子一打折扇，恭维道：“叶儿……好名字！与姑娘甚是相配！”
　　叶犯花暗自嗤笑，天底下的男子说到底都一个样，见着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就恨不得把自个儿敞开来显摆。稍微给点甜头，就乐的找不着北。难怪有人说，那些能成大事的男子，大都不好女色，不是没有道理。
　　自称宇文轩的年轻男子见着佳人一笑，眼睛都直了，这哪是自家宗门里那些姿色平平的师姐师妹能比得上。当即把装行囊的马车都腾了出来，不顾同门冷眼相向，带着佳人就上了车。
　　路上言谈间，叶犯花才得知，宇文轩乃北契终南州人氏，自幼便被世族送来中原习武，且得了宗门掌门收做义子，至今已有小十年。难怪方才那般跋扈，那些同门弟子虽有不满，却无人敢出声。
　　车内不时传出轻声笑语，车外一众人神情各异，尤其几个女子面如寒霜。
　　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直直砸在路中央，一声巨响后，叶犯花就听外头有人大喊：“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马车内，宇文轩还在愣神，叶犯花已掀开车帘，探出了半个身子。待
　　马车停稳，她欲跳下车时，宇文轩一把拦住她，一脸正色道：“叶儿姑娘，前方不知凶险，待我先去查探一番。”
　　说着，便跳下了马车，嘱咐同门弟子照看叶犯花的安危，临去前还回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便拎起剑，大步流星往前走，很有股子风萧萧易水寒的英雄气概。
　　叶犯花心里犯嘀咕，拉着一旁驾车的弟子就问：“你家大师兄平日里是不是小话本看多了？”
　　那一脸稚气未脱的小弟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只是嗅到她身上的幽兰香味便红了脸，眼皮都不敢抬，小声道：“这位姐姐蕙质兰心，猜的真准。”许是为了讨好眼前的漂亮女子，小弟子又补了句：“大师兄讨女子欢心的手段，都是从那上头学来的。”
　　叶犯花捂嘴偷笑，还没来得及调笑这憨傻的小子几句，就听前头宇文轩大喊：“快来人！”
　　路中央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里头躺着一个人，不知死活。满身尘土，青衫褴褛，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古朴长剑。
　　待坑边围上了一群人，叶犯花才不急不缓的走来，只往坑里瞧了一眼，脸上便荡开了笑意。众人还在七嘴八舌，到底是救还是不救，便有一个弟子直挺挺倒了下去，先是口吐白沫，手脚抽搐，而后七窍流血，不过挣扎了片刻便死透了。
　　众人尚未反应，又有人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双目猩红似要瞪出眼眶。女子失声尖叫，男子惊恐哀嚎，场面顿时乱作一团。一群人接二连三的倒地不起，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还站着的就只剩两人。
　　守着马车的小弟子亲眼瞧见这荒诞诡异的一幕，吓的腿脚发软，从马车上跌落下来。这一摔倒给他摔清醒了几分，当下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逃命。只是他尚未爬出几步，眼前便凭空出现一双女子的绣鞋。
　　小弟子颤颤巍巍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
　　紫衣女子笑容恬静，柔声道：“下回记着，莫学你大师兄，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红颜知己，都是红颜祸水啊。”
　　小弟子一声求饶永远卡在了喉间，整个脑袋都嵌入土里，留在外头的身子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动静，只剩黄土里不断涌出的鲜血。
　　宇文轩跑出了半里地，把平日里在床榻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只恨不得能长出四只脚，跑的更快些。忽然眼前晃过一道紫影，腹中一痛，便倒飞出去，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未等他缓过神来，便觉着衣襟一紧，似有人拖着他往回走。
　　此时，宇文轩也顾不得仪态风度，捂着肚子大声求饶：“叶儿……不是，女侠，咱们无冤无仇，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放我一条生路，什么都好说。”
　　叶犯花懒得看他这副落水狗的模样，头也不回的道：“放心，我不杀你。”
　　“此言当真？”
　　叶犯花手臂一震，将人甩了出去。
　　宇文轩滚了几圈，险些落进坑里，忍着痛楚赶忙爬起身，就听叶犯花道：“你去把马车牵过来，若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刚迈开步子的宇文轩冷汗直冒，唯唯诺诺应了一声，依言照做。
　　叶犯花走到土坑边蹲下身，双手拖着下巴，好似欣赏一幅佳作一般，露出一抹小女儿家的天真笑容：“李长安，谁说咱两无缘，这回你就老老实实跟我回莲花宫吧。”


第276章 
　　梦中沉长，恍若隔世。
　　耳畔似有模糊的练剑声，洛阳缓缓睁开眼，鹅黄床帏，圆桌绣凳，屋内一角的木架上还搁着李长安随手丢下的巾帕。艳阳透过窗棂照的屋内一室通明，有些晃眼。除了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一切都好似寻常。
　　李长安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清风气息，如冷山雾霭，又如九月稻田，总是不经意间便扰了心弦。好在那气息虽淡，却仍在，萦绕鼻尖，抚平焦躁。
　　洛阳复而闭上眼，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昏暗墓室里，青衫人如入无人之境，仅是抬手一压，李长安便匍匐在地动弹不得。她分明双剑在手，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青衫人一步步走来。那一瞬，好似什么剑术剑意都记不得了，心中只剩慌乱，甚至连呼吸都害怕的忘却了。直至青衫人走到她跟前，那双冰冷彻骨的手抚上她的脸庞，她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青衫人倾身在她耳边道：“你本就是我的剑，怎会与我兵戈相向，放下吧。”
　　她本想一剑刺穿青衫人的心窝，双手却极为顺从的松开了剑。青霜神术双双坠落在地，发出铿锵的金石声，她低眸看去，半张脸都被压入地面的李长安呲目欲裂，一脸狰狞，牙关咬的咔咔作响，满嘴血流不止。
　　青衫人一手往下滑落，拑住她的脖颈，看也不看脚边苦苦挣扎的李长安，道：“你身为我的化身，却如此冥顽不灵，众生千万偏偏看上了自己的剑灵，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李长安几乎是从牙关挤出了几个字，“我剑，如我妻！”
　　青衫人冷哼一声，“执迷不悟，此地虽不比九天太虚，却也算半个仙境，太行山老道给你设下的三尸门打不开，莫白费力气了。”
　　洛阳只觉手脚冰凉，胸口好似有什么东西似要离体而出。
　　青衫人缓缓抬起手，五指并拢手掌如刺，对准了她的心口。
　　李长安兀然一声怒吼：“柳知还，你他娘的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不知何时悬停在青衫人身后的抚仙镜忽然化作一面巨型琉璃彩镜，映射出如星辰般耀眼的光芒，一股巨大的吸力迎面扑来。顿时，青衫人的身影变得虚幻缥缈，如一团青烟般缓缓飘散。
　　与此同时，青衫人的手刀已穿过了洛阳的胸口。
　　心跳一滞，洛阳猛然坐起身，满头大汗，喘气不止。她一手按住胸口，心如擂鼓般震天，但除了快些，并无异样。
　　“你醒了？”
　　耳边传来女子柔和的嗓音，洛阳猛地一抬头，似也把那人吓了一跳，险些打翻了手里的清粥小菜。
　　看清来人样貌，洛阳微微一愣，许是从未想过，大难不死之后见着的第一个人竟是与她最不投机的玉龙瑶。
　　放下饭菜，玉龙瑶走到一旁的木架边，拧了一方巾帕过来，递给洛阳道：“你睡了两日，先擦擦脸，喝些清粥，恢复恢复精气。”
　　洛阳心神不宁的抹了把脸，带着凉意的巾帕让她精神一震，于是下了床，没成想才迈出一步便浑身发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下去。玉龙瑶眼疾手快，将她搀扶住，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洛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尤为不解，明明体内气机充盈，并无伤势，为何好似大病初愈一般？难道那一手刀不是做梦？
　　她猛然抬头，看着玉龙瑶，急切问道：“李长安呢？”
　　玉龙瑶笑意里似有几分忧愁，不答反问：“此话，该是我问你才对，三月前是你与公子一同上的仙山，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洛阳愣了，“三月……？”
　　玉龙瑶常年薄衫长裙，从衣着上看不出季节变化，也难怪洛阳不知如今已是初夏时节。
　　洛阳凝眉
　　沉思，跌落梦境之前，她只记得那幅玄女图的正下方好似启动了一个机关，升上来一座长方石台，台面上隐约躺着一个人。再之后，便全然没了记忆。若自己没死，那应是李长安带她一起回来，可眼下不仅李长安不知所踪，就连柳知还与姜松柏也下落不明，由此可见，极有可能是妙山峰隐仙了。但若是如此，那为何她还能回来，其他人又去了何处？
　　左思右想不得结果，于是她问道：“我是……如何回来的？”
　　玉龙瑶盯着她，神色古怪，犹豫了片刻才道：“从天上……掉下来的，把西屋的柴房砸了个窟窿。”
　　洛阳低下头眼神闪躲，一阵飘忽不定，面色极为尴尬。虽非自愿，但这般丢人还是此生头一回，这幸好是落在自家院子里，要是落在别家或是大街上，那岂不是……
　　忽然她似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镇上这几日就没有诸如此类的事再发生？”
　　玉龙瑶微微摇头，叹息道：“能调动的人手都派出去了，至今也没消息回来，得苦那孩子在你回来那日就吵着闹着要去找师父，待会儿她若来看你，还望姑娘多劝慰几句。”
　　说着，玉龙瑶起身欲离去，瞥了一眼洛阳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又道：“眼下王大夫不在，已送回北雍王府去了，姑娘身子若有恙，只管与我说便是。”
　　不论玉龙瑶是一片真心诚意，还是看在李长安的份上才对她关切有加，洛阳都不在意，原本她二人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她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吃完饭，洛阳觉着手脚好似恢复了些气力。以往她总说李长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有些话回头一琢磨，好似又有些道理。就好比李长安曾说，五谷落地生根，破土朝天而长，这长出的就不是人间俗物，乃是天地灵气。凡人辟谷风餐露宿，以为悟出了修行之道，殊不知自断根本大错特错。通俗点说，就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做神仙。
　　放下碗筷，洛阳不禁摇头失笑，喃喃自语：“尽是歪理邪说。”
　　起身走回床榻，她盘腿而坐，忍不住一声长叹。
　　李长安，你究竟去了哪里？
　　一呼一吸间，洛阳闭上双目，体内气机随意识游走于七经八脉。先前在武当山上，仅是触碰便偶然进了李长安的灵基，之后回到东越，她翻阅秘籍也询问过楚寒山，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遁入自己的灵基，仿佛不存在一般。
　　灵基一说自古由来，根源无法考究，道教中人的潜心入道，佛门的坐禅，皆是进入灵基的法门。窥得灵基，便是窥得自身。以往江湖上证得天道的前辈先人，无一不是早早便遁入灵基的能人奇才。资质稍差些的，往往跃过龙门，到了一品之后也能开窍，没谁如洛阳这般，压根儿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那青衫人说，她是她的剑灵。
　　有一本名为《飞神剑集》的古籍中曾提及，剑灵即是养剑人神识所赋予，后天经长年累月天地灵气喂养，自成其意，便是所谓的剑胎圆满。有了灵识的剑与剑主心神相通，心之所动，剑之所往。无需气机牵引，亦可御剑而行。如今世人口中的人剑合一，相比较之下，徒有其形，而无其神。
　　那似她这般，有了血肉之躯的剑灵，又当如何？
　　青衫人还说，李长安不过是她的一缕神识所化，纵然只是化身，亦是真身的一部分。如此说来，她既是她的剑灵，也是李长安的剑灵。
　　怪不得……
　　洛阳没来由的记起那年在屠魔崖下，初见李长安时，她仅是招了招手，自己便如魔障了一般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洛阳沉气入丹田，许是女子生来的直觉，
　　她摸索着进入李长安灵基时的感觉。她既是她的剑灵，那即便隔着千山万水，她也能找到李长安！
　　意识在沉浮间，恍然遁入一片漆黑。
　　她睁着眼，却好似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轻拍她的肩头，她回身望去，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脸上挂着熟悉的温和笑容。她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戒备的看着眼前人。
　　青衫人缩回手，并未恼怒，笑道：“你不必如此防备，我只是留在你体内的一缕残识，做不了什么。”
　　洛阳冷声问道：“你把李长安弄到哪儿去了？”
　　青衫人微微摇头：“妙山峰隐仙，便会将不属于山中之物统统踢出去，至于落到世间何处，我也不知道。若是不慎落入深渊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五百年前那个剑客就不怎么走运，不偏不倚落在了武当山，若晚个十年兴许有望剑开天门，不至于一出山就遇上了吕喦半路夭折。”
　　洛阳听的脸色发白，于李长安而言，天底下除了北雍，哪都算不得好地方。
　　“不过……”青衫人抬手比划了一下，两指之间留出一点缝隙，“她的运气比那剑客好那么一丁点儿。”
　　洛阳暗自松了口气，许是因为对方的吓人身份，不论说什么天方夜谭，她都信。毕竟，神仙总不会撒谎吧？
　　青衫人似是知晓她的心思，会心一笑，道：“此处便是你的灵基，我给你留下了一样东西，算是了断这桩因果的一臂之力。”
　　洛阳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青衫人自顾自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告诉你也无妨。一万五千年前，不周山神魔大战，你本是一只修道成仙的九尾白狐，因受妖魔蛊惑，私自下凡。我奉天命捉拿你回天界，中途失手打碎你的肉身，只得将你的残魂附在我的剑上。”
　　说到此处，青衫人兀自笑了笑，“灵剑虽有识，但毕竟是死物，即便有天地灵气蓄养也化不成人形，就更别说转世投胎了。做人脑子要活络，别书上写什么就信什么。”
　　洛阳听罢，脸都黑了。若非知晓此人真实身份，只怕忍不住动手了。李长安那出格的无赖性子，多半与这根源脱不开干系。
　　上梁不正下梁歪！
　　青衫人可不管这许多，接着道：“后来为将功抵罪，你奉女娲之命下界霍乱大秦，以至于亲手将那女子送上了龙椅。你是不是觉着她与那公主某些地方很是相像？她们原本就是一个人，如何不像？只是那女帝本就与你毫无瓜葛，不仅无缘甚至是仇敌，不过她得感谢你，若非你魅惑君主以至朝纲大乱，她也没有机会做那千古一帝。”
　　青衫人轻叹一声，“原本四十九世磨难只剩两世，可你偏偏还是与她纠缠不休。不过这一世已是最后一世，我将一缕神识散落人间就是为了与你了断因果，待业障了却，神主便也该归位了。”
　　洛阳面露惊恐，嘴唇颤抖，“此言……何意？”
　　青衫人盯着她，不耐烦道：“你们凡人怎都喜欢明知故问，意思就是你二人这一辈子就只是这一辈子，再不会有来世。”
　　洛阳心头一紧，“那她……会如何？”
　　青衫人身形开始变得虚无缥缈，嗤笑道：“小狐狸，这么些年过去，你怎还是这般蠢笨，她只不过是我的一缕神识，散了便散了，还能如何？”
　　洛阳慌忙伸手抓去，口中急切道：“你等等，别走！”
　　虚影从她指缝间飘散，支离破碎。
　　漆黑中遥遥传来一句话，“此剑可破天道，切记慎用。”
　　白衣女子立在一片混沌之中，手中托有一柄手指大小，通体冰洁的小剑。
　　她轻声喃喃：“我不要正果，也不要天道，我只想要她，哪怕再历经千世万世……也不行么……“


第277章 
　　三麦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
　　每年到了忙种时节，全天下的道观寺庙都清闲的门前石阶能长藓，素来门庭若市的小天庭山也总算清静了不少。年前那场江湖动荡并未给道教中人带去多少腥风血雨，一来三教之中，唯有道教多是世外之人，本就不染指俗事。二来，修道讲究个六根清净，孑然一身。试问，那些连袍子都打补丁，每日粗茶淡饭的穷道士有什么好抢的？看看人家同样修禅的和尚，虽然日子过的也朴实，但人家大殿里的金身佛像看着就比道观里的石泥雕像贵气！还有那动辄上百两的佛珠念珠，是你一张几文钱就能买到的平安符能比得了的？
　　不过山腰处的清风观是个人尽皆知的好去处，不论山脚下如何夏炎冬寒，山中依旧冬暖夏凉。其实洞天福地大都如此，除了武当山山高酷寒，首阳山太行山皆是四季宜人，只是这些地方寻常人无福消受罢了。
　　今日不是初一，也非十五，道观冷冷清清，只有驻守在此的小道童每日清理打扫，顺便给上山避暑的达官显贵们准备饭食。以往在京城里享福惯了的官老爷们，到了这里人人都和气了不少，哪怕清汤寡水也吃的有滋有味，还美名其曰“升仙宴”。
　　离道观不远有一处小竹林，绿意葱葱，诗情写意，可闻山顶杳杳钟声晚，可见西时落日余晖尽。平日里公务缠身，眼下难得偷闲的官老爷们时常邀上三五个同僚，来此处山水煎茶，吟诗作对。可自打那位一跺脚京城文坛就得抖三抖的文豪大家上山后，就独占了这块风水宝地，倒不是此人跋扈，而是没人有胆子敢招惹。尤其在出了那档子事之后，不论脑子机灵的还是不机灵的，都对此人避之不及。
　　微风乘凉意，拂过竹林间。
　　过了晌午，有三人闲散漫步走出清风观，往路边小竹林去。其中一人头顶巾纶，书生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紫檀酒葫芦，不觉不伦不类，反倒自有一股雅士风流。放眼整个长安城，如此不拘小节的除了那位卢家斗酒，再找不出第二人。身边随同的一男一女，样貌瞧不出稀奇，身份却令人咂舌，一个是当朝正二品的六部尚书，另一个则是他的义女。别看小姑娘样貌清秀，就以为她是个弱女子，真才实学不输林家那位“女状元”，更通晓三教典籍经书，笔下锦绣文章一出世就惹来文坛各路大家交口称誉。太学宫国子监的祭酒先生争先恐后，要收此女做关门弟子。当朝唯一一个内阁大学士杨继严甚至当着姜家女帝的面，给出四字点评——国士之才。
　　两个男子并肩走在前头，离那座清风观远了些，林杭舟便道：“东野兄啊，不是我说你，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陛下此番整顿江湖是小，灭佛才是大。你若可惜那些有些底蕴的大宗门替他们说几句好话也就罢了，非得去趟佛门那滩浑水作甚？你卢家世代以儒家弟子自居，何时开始信佛了？”
　　卢八象负手在后，遥望前方，轻笑道：“大宗门有何可惜的，世道如此，怨天不由人。我这般做法也并非为了替谁说句公道话，三教中人无论走的哪条道，终究都是我朝子民。你我做官，忧国忧民，优的不就是这些子民嘛，那我在殿上为子民说几句话又有何不可。不过就是言辞犀利顶撞了陛下，反正也不是头一回。正好难得有机会与林兄一同出门散心，待陛下消气了，再回去负荆请罪，低头认个错，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了。”
　　中年书生笑意不减，说的风轻云淡，听的尚书大人一阵头疼，这人哪有半点知错就改的模样？若叫陛下瞧见听见，还不得罚他个三日禁酒？
　　“不分贵贱，众生平等，此乃大义，先生没错。”
　　女子清澈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卢八象回头一笑，“还是青衣懂事，不过你可记住了，这做人与读书不同，文章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个妒忌你才华的人并非就是大奸大恶之人。他们只是对你言恶，对旁人却是仁善可嘉，若有一日你不写文章了，他们也就不骂你了。”
　　许是觉着自己在关公面前舞大刀，卢八象愣了一下，拍了拍林杭舟的肩头，笑道：“是东野冒昧了，论起做人做官还得是林兄通透，青衣，跟你这义父好好学，日后莫说做当朝第一女官，就是第一女相也未尝不可啊。”
　　“卢八象，你又胡言乱语！”
　　林杭舟四下瞧了瞧，见无人才放下心来。
　　仍旧一身雅青道袍，秀色内敛的女子嘴角微扬，浅淡一笑。
　　三人正要走入小竹林，卢八象抬头观了一眼天色，道：“今日风和日丽，云薄雾稀，正适宜登山访仙。不过这小天庭山委实太高，青衣啊，听闻你自幼便去了太行山修道，爬山于你而言应当不难，咱们这两个半百老头儿就不奉陪了，若有兴致你便上山去瞧瞧，记得早些回来便好。”
　　程青衣抬头仰望了一眼山顶，那里云雾遮绕，看不真切。思附一阵，她问道：“先生，听师父说李长安曾是见微宫弟子，可有其事？”
　　卢八象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屋顶的清风观，道：“你可知此观名字的由来？”
　　“清风观……清风……“
　　程青衣摇头。
　　卢八象笑道：“当年巨灵江，李长安力挑群雄，此剑招便一战成名，是为一剑清风。”
　　女子眼眸瞬时明亮，朝二人作揖道：“先生，义父，我去去就回。”
　　言罢，便转身朝山上去。
　　失了女儿，又平白得了一个女儿的林尚书忍不住喊道：“青衣啊，山路不平，脚下当心着点儿。”
　　远处遥遥传来一声回应，“知道了，义父。”
　　两鬓已有了些许霜白的林杭舟感叹道：“这孩子，看着文文静静，不比鱼儿少操心。”
　　卢八象瞧见老友一脸老父亲心酸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道：“林白鱼如今虽说只是三川郡一县主簿从事，但好歹已有名在册，在咱们王朝可是史无前例。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你林家光耀门楣了。”
　　林杭舟斜了他一眼，脸上神情忧心多过喜悦，道：“你莫忘了，陛下刚执政那会儿宫内早有一位殿阁女学士，名叫白灵还是什么来着，听说还是老首辅闭门弟子，后来下场如何？”
　　卢八象不以为意，强词夺理道：“殿阁学士虚有其名，并无实权，如何比较。依我看，林白鱼前途无量，这程青衣也不差，你老林家一下出两个女子朝臣，内阁大学士该有你林兄一个位置。”
　　林杭舟一瞪眼，转身就朝小竹林里走，头也不回的道：“罢了罢了，我懒得与你口舌之争，你这嘴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我还想多活几年。”
　　卢八象穷追不舍，“林兄，你听我一言。老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做官写文章是一个道理，你想想，若翰林院来个女侍读郎，那帮呆头小子还不得奋笔疾书，几天的公务一天就能干完，就冲这点，我觉得陛下就该推行此政策，多多益善……”
　　“卢东野，你也就当得起风流二字……”
　　“林兄谬赞。”
　　“…
　　…”
　　寻常人眼中陡峭难行的天山路，在程青衣脚下如履平地。上山十来年，师父元重明极少传她剑法招数，只一套剑宗独门的太阴心诀倒背如流，除了读书，剩余闲暇便是修剪花草。十年如一日，铁杵磨成针，旁的不说，体魄倒是比常人强健不少。
　　不到两个时辰，程青衣便瞧见了那座与天相接的见微宫。
　　许是平日鲜少有人能登上这座高峰，入口门坊下也不见守门弟子。不知是否来的不是时候，大殿前的白石广场上，有数百名弟子盘膝静坐，人人白衣飘飘，神色庄严，云雾缭绕间好似一群天仙落入凡尘。太阴剑宗每日也有打坐练剑的功课，但与之相较，便差了不止万里。
　　见状，程青衣不敢贸然上前打搅，独自站在门坊下，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一个平淡至极的女子嗓音。
　　“这位姑娘，来我见微宫作甚？”
　　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雅道袍，手执白麈尾拂子，气态出尘的女子款步而来。
　　程青衣打了个稽首，道：“小道程青衣，师从太阴剑宗，昨日随义父与卢先生上山，听闻北雍王曾拜在贵派下，今日特来拜会。”
　　女子微微一愣，似是对这个一上来就自报家门的老实小道士有些意外，继而笑道：“原是剑宗弟子，那便算不得外人，我乃见微宫宫主，澹台清平。”
　　程青衣微微垂首，“见过宫主。”
　　年纪看着不过二十五六的见微宫宫主从袖袍里拿出一块木牌，递给程青衣道：“我还有些事，你自己随意走走看看，系上这块木牌便无人阻你。”
　　程青衣伸手接过，道了声谢，那与江湖上传闻孤傲清高一点也不相符的女子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有了通行牌子，程青衣便无所顾忌，绕过大广场挑了一条小路信步闲庭。
　　小天庭山号称千门万户，光是门内弟子便有三千。一路走来，亲眼所见，程青衣不免感叹，莫说几座相隔不远的山峰上有多少高台楼宇，就说这耸入云端的见微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仍是不见主宫背面，足见其占地之广。
　　转过一个岔路口，眼前景致豁然开阔，一尊巨大石像当先映入眼帘。
　　程青衣一眼就认出，这便是世间唯一一尊九天玄女像。听太上师祖陈汝言说，自见微宫落户建成起，这尊玄女像便伫立于此，不知从何来，也不知出自谁人手笔。如此浩大的工程，不似凡人所为，更似仙迹。
　　程青衣站在石像脚下，仰头凝视。
　　忽闻身后一声沉闷响动，似有人摔倒了一般。
　　她转身瞧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容貌清丽，但有些脏兮兮的女子坐在地上。一手持剑，一手揽在怀里，好似藏着什么物件。
　　这女子一看就知道不是见微宫弟子，程青衣拳脚功夫不到家，不敢贸然上前，只得询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方才那一摔，似乎摔的不轻，女子拧着眉抬头望来，极快打量了她一眼，又朝四下张望。
　　“这是哪儿？”
　　话音刚落，女子便瞧见了玄女像，眉头拧的更深，自问自答道：“小天庭山？我怎会在这儿？”
　　程青衣无从回答，便干脆默不作声。
　　女子自顾爬起身，过程中，藏在衣襟下的物件不慎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慌忙拾起，将那巴掌大小的物件拢进了袖兜，抬头朝程青衣道：“带我去见澹台清平。”
　　方才滚落中，虽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但足够程青衣看个清楚。
　　那是一块卞和玉玺，上头刻有八个大字。
　　皇天景命，有德者昌。


第278章 
　　离修鱼城不足三十里的沿海边，有个名叫合浦的小村，门户不过三四十，民风淳朴。村子里的人世代皆以打渔为生，少有出村谋生的年轻后生，不过少年人嘛，总有几个胸怀大志又不甘平庸的。村头老董家的小子便是其中之一，前些年随父亲老董出海捕鱼时，碰上百年难遇的海龙王，险些连人带船一同卷上天去。后来听一个从修鱼城回来的同村说，那不是什么海龙王，而是有高人上龙角崖剿匪，一剑就把那三百来号水寇杀了个干净。董家小子听的咂舌，这得是多高的高人才能有这般比天还大的本事？再后来，又听那个同村说，修鱼城的观潮阁出了位神仙人物，伸手一指便可叫海水倒立，引得江湖无数豪杰侠客慕名而来。少年热血，心神向往，从那以后便暗自立誓，攒够了买刀的银子，便要出去闯荡一番，就算闯不出什么名堂，也不能一辈子都窝在小渔村里蹉跎此生。
　　村里人都习惯喊父亲老董，喊的时日长了，也就没人记得老董的全名。老董媳妇儿是个外乡女子，年轻时出海打渔捡回来的，生的白净水灵不似穷苦人家的女子。捡回来时女子身上还带着伤，老董长的五大三粗为人却心善敦厚，收留了女子一阵。伤好后女子落下了病根，毁了嗓子成了哑巴，老董有心送她回家，女子却一问三不知，好似失了忆，连自己名字也不记得。二人孤男寡女，又正是婚嫁的年纪，于是在村里乡亲的撮合下，老董便顺顺利利把女子娶进了门。董家高堂早亡，小两口男耕女织日子过的倒也惬意，一年后家中便添了新丁，可老董媳妇儿因此旧疾复发，身子骨每况愈下，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留下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董存薪这个名字是一个云游四海，路过此地的老道士取的，意禹存留香火延续子嗣。老道士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老董虽不识字但也听人说过，得高人赐名说明此子机缘不浅，于是花钱买了顿酒肉求老道士收儿子为徒，可惜酒足饭饱后老道士只留下一句“此子与老道无缘”便洒然离去。村里多少年也没出过一个教书先生，都是一群斗大字不识的渔夫，董存薪这个文绉绉的名字难免有些鹤立鸡群，不知何时起大家伙儿便都开始喊董家小子叫小董。时至今日，董存薪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知该怎样写。
　　前段时日，村里来了个背巨剑的落魄男子，麻衣草鞋，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全然不似江湖高手，但那柄半人高的钝剑看着就很唬人。落魄男子没在村里逗留，拿银子换了些吃食便独自去了海边。村里孩子都被自家长辈嘱咐，不许跟那外乡人走的太近，小董却没这许多管束，老董成日忙着出海捕鱼养家糊口，根本没功夫管他。偷摸着远远瞧了几回，落魄男子都只是坐在岸边大石上背倚着巨剑面朝大海，整日一动不动。以前听那个从外头回来的同村说起过，有许多江湖剑客来东海观潮练剑，但能练出名堂的寥寥无几。小董心想，这人大概就是练不出名堂的其中之一，
　　但并不妨碍少年心中对江湖的憧憬。
　　观望了几日，小董暗自算计着落魄剑客的吃食大抵耗完了，便拿了家中一半存粮去了海边。男子依旧坐在那，双目紧闭，海风浪涛声足以掩盖脚步声，但当小董蹑手蹑脚爬上大石，离着男子只有几步之遥时，男子却张了张嘴道：“小子，家里大人没告诫你，莫来扰我清静？”
　　皮肤黝黑的少年吓了一个激灵，险些把手中吃食抖落在地。他咽了口唾沫，见男子连眼皮都没抬，又暗自给自己壮了几分胆气，缓缓上前一步，脚尖尚未落地，便听男子又道：“再靠近一步，信不信我杀了你。”
　　少年立即缩回脚，站着不敢动弹。
　　过了半晌，男子才懒懒抬眼瞥了他一眼，随即掏出一小块碎银子丢在他脚边，道：“吃的放下，拿了银子赶紧滚。”
　　惊涛拍岸，海风呼啸，吹的少年瘦弱身躯微微摇摆，宛如一叶孤舟逐浪。
　　“我想跟你学剑……”
　　落魄剑客盯着少年，眼神如脚下大石一般波澜不惊。
　　少年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不顾怀里的吃食散落一地，大声喊道：“大侠，我想跟你学剑！”
　　落魄剑客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好人坏人，张口就喊大侠？”
　　少年张了张嘴，不知所措。
　　落魄剑客起身走来，拾起一个粗面馒头，叼在嘴里，又捡起碎银塞进少年手中，而后拎起少年的后衣领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直接将人踹进了海里。
　　待少年气喘如牛的爬上岸，回头望了一眼仍好端端坐在大石上的落魄剑客，心中一阵气馁。但他也知道，此时再去无异于讨打，于是只得垂头丧气的回了村子。
　　年纪轻轻尚未载过跟头的少年小董经此一事，总算少年初识愁滋味，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起精神头。走在回村的小路上，浑浑噩噩间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小董被撞了个趔趄，所幸未摔个跟头，刚要开口赔礼，那人便扶住了他的肩头，嗓音温和道：“小哥儿，没撞着吧？”
　　小董抬头望去，眼前人一身白衣道袍，手挽拂尘，慈眉善目，端的一副神仙风采，只是看上去年纪不大。见小董无恙，白袍道人朝他微微一笑，兀自前行，似是朝着海边去。
　　小董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时，已瞧不见道人身影。他暗自琢磨了一阵，猛然抬头朝前方小路看去，不由得浑身一颤，路面上只有他自己走来时的深浅脚印，并无那道人踪迹。
　　什么样的人走路连痕迹都不留？高人，还是仙人？
　　小董只听村里老人讲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今亲眼所见，不免心神激荡。念及此，少年再顾不得许多，拔腿往海边奔去。
　　大石上的落魄剑客骤然双目睁圆，一道细小身影从天而降落入海中，渐起一片小水花，瞬时便被层层波涛所淹灭。只是不等他拔出背后巨剑，便见海面上荡漾开一圈旋涡，不过片刻，白衣道人缓缓从旋涡中浮出水面，怀中犹抱着一个白衣少女。
　　落魄剑客迎风而立，不动声色的盯着白衣道人踏波上岸。
　　白衣道人脚尖轻点水波，跃上落魄剑客对面的一处礁石，海浪拍岸，水珠四溅，却好
　　似半点近不了白衣道人的身。那身道袍，从始至终滴水未沾。
　　落魄剑客下意识握紧了剑柄，白衣道人则泰然自若，瞧了一眼怀中少女后，抬头望来道：“贺烯朝，这里没你什么事了，该去哪儿便去哪儿。”
　　落魄剑客纹丝不动，面无表情道：“卜玉郎，遮星台倒，你不辞而别，此乃欺君罔上。陛下有令，凡见你者，可先斩后奏。”
　　白衣道人从容一笑，问道：“凭你，能杀的了我？”
　　一道几丈高的大浪尚未靠岸，便被无形剑气撕扯碎裂。白衣道人一挥拂尘，好似将什么东西拍打出去，落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高十几丈的水柱。
　　“这两年你倒是精进不少，但想杀我还是差了些许。”
　　白衣道人再挥拂尘，一道白虹迅如雷霆朝落魄剑客刺去。剑客大喝一声，将巨剑插入地面挡在身前。白虹与剑身相撞，不闻声响，不见余威，落魄剑客却犹如强弩之末，双脚一寸寸往后退去，在坚硬石面上留下一道深痕。
　　脚下大石经不住两方气机冲撞，裂开一道道粗浅不一的缝隙。此时，落魄剑客才看清与他蛮力相撞的竟是一柄不足二尺长短，通体殷红的符剑！
　　“贺烯朝，劳烦代我转告一声陛下，桃花岛是桃花岛，卜玉郎是卜玉郎，我既叛离师门便与桃花岛再无瓜葛。这柄遮天符剑如今落在东海，便理应归桃花岛所有，若何人胆敢抢夺，即便我非岛上弟子，但念在昔日旧情，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白衣道人缓缓抬手，递出一拂尘。
　　噗通一声，落魄剑客连人带剑掉入海中。
　　海面风浪依旧，半晌不见有人冒头，白衣道人微微一笑，跃下礁石，走向来时小路。忽然他脚下一顿，不远处碎石堆后躺着一个黝黑少年，许是被方才的剑气误伤，少年一只手臂不翼而飞，伤口泊泊淌着鲜血，生死未卜。
　　修道之人本就讲究顺应天理，世间凡人各有命数，无端横死亦不过是平凡少年的命中注定。若换做平常，白衣道人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眼下他却眉头微皱，走近几步，看清少年面容，这才恍然道：“原来你是她的儿子，难怪与贺烯朝有缘，罢了，且留你一命。”
　　言罢，白衣道人抱着少女，飘然远去。
　　十几年前，有个国破家亡的落魄剑客在海边观潮练剑，誓要十年磨一剑，一鸣惊天下。未曾想，那一年，那个从桃花岛来的女子却先惊艳了他的年少岁月。那女子不顾众叛亲离，要与他相守一生。带着一众弟子叛离师门的白衣道人承诺，若接下他一掌便成全二人。最后，女子跌落深海，生死未知。从此，他的剑再无锋芒。
　　待落魄剑客寻到人时，少年面如金纸，只剩一口气。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死死拽着落魄剑客的衣袖。
　　“还想学剑吗？”
　　少年淌着泪水，咬紧牙关用力点头。
　　落魄剑客嗤笑，“只剩一只胳膊也要学？”
　　少年用尽最后的气力，大吼：“学！”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董存薪！”
　　谁也没想到多年后，这个从偏僻小渔村出来的独臂少年，竟与那名满江湖的李女侠，同为天下四大宗师。


第279章 
　　就在玉龙瑶紧急调动花栏坞以及将军府所有谍子死士，满天下大海捞针一般寻找李长安的下落时，咱们这位北雍王躺在软绵床榻上睡的正酣。
　　莲花宫宫主几次差人来探望，屋内降温的大冰块与摇扇女婢都轮着换了几波，这人都睡的跟死猪一样，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终于，等了五日把耐性都等没了的叶犯花亲自来了，把满屋女婢连同守门弟子都轰了出去，站在床榻前，叉着腰怒道：“李长安，你再装死，信不信这辈子我都让你走不出女床山！”
　　叶犯花倒并非言辞威胁，女床山古来悠久，虽比不得中原五岳久负盛名，却也因“鸾鸟飞出女床山，四海升平天下安”的传言享誉四海。山中地势奇峋，树海密林，阳面多赤铜，阴面多石涅，遍地飞禽走兽。听闻还有真正一掌可拍碎山石的金刚人熊，寻常小宗师境界的武夫都不敢与之正面对敌。但宗门上下尽是女子的莲花宫却堂而皇之的坐落于此，也正因地利优势，外头无论朝廷的马蹄如何肆意，女床山依旧清静宁和。
　　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嘀咕道：“出不去就出不去，我就不信你关得了我一辈子。”
　　叶犯花一看这人果然在装死，顿时气的胸脯起伏，嘴里自然没什么好话，阴阳怪气道：“你倒是在这里吃喝不愁，就是不知，那些进山来寻你的人得死上多少个，才能走到莲花宫门前。”
　　一听这话，李长安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在看到叶犯花那张阴谋得逞的狐媚笑容后，气的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但好在她气量大脸皮厚，翻了个白眼权当没瞧见，一个转身又扑进了软绵的床榻里。
　　李相宜能有响誉京城“第一花魁”的名号，除却自身样貌，少不得上小楼背后那座大靠山的推波助澜。这位“花见羞”可没这般好命，全凭自己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其中多少手段心思，外人怕是难以想象，故而对付起李长安这样的无赖性子，自然手到擒来。
　　叶犯花好似早有预料一般，不急不躁等李长安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抬手拍了三下，便有四个身着轻纱的曼妙女子翩然而至。各个好样貌，好身段，若送去青楼楚馆，少说也是能卖个上千两的姿色。
　　四个女子一进门，叶犯花使了个眼色，便不由分说的上前将李长安四肢摁住。
　　因为先前在寿陵小镇的短兵相接，李长安早已对她有了防范之心，眼下莫说使什么美人计，就算苦肉计依着这人的铁石心肠估摸连丁点同情都欠奉。可若换做是与她素未谋面的宫内弟子，传言“待女子尤其仁慈”的女魔头兴许良心未泯，下不去狠手，到时候就只得束手就擒。
　　一想到这个让天下无数剑客都敬仰万分的女子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娇羞模样，叶犯花心里就无比痛快，还有一丝得意。若叫那白衣女子撞见这幅场景，才真是大快人心。
　　莲花宫是出了名的精通床笫媚术，当今天下不知多少男子梦寐以求，若换作旁人能被这位女宫主觊觎，甚至有机会同时与四个莲花宫弟子鱼水之欢，就算一夜风流，那做鬼也值了。李长安显然没这等觉悟，犹自苦苦挣扎，但硬是没从四个细胳膊细腿的女子手中挣脱。其实犯不着如此费力气，就眼下二人相差悬殊的境界而言，叶犯花想怎么来李长安都反抗不得。只不过叶犯花素来行事
　　谨慎惯了，生怕李长安一气之下开三尸门把整个莲花宫都屠了。但她不知道，李长安在武皇陵受了内伤，莫说开三尸门，眼下就是提气都费劲，不若怎四个武艺平平的女子都对付不了？
　　做垂死挣扎的李长安把自己闹的满头大汗，这才想起罪魁祸首来，抬头狠狠瞪来一眼，怒吼道：“骚娘们儿！你敢动我一下，我就……！”
　　叶犯花扭着水蛇腰，缓步走到床榻边，娇笑道：“你想怎么着，总不能死给我看吧？”
　　李长安哑口无言，堂堂一方王侯，总不能说“喊我媳妇儿来揍的你们哭爹喊娘”吧，她倒是不在乎脸面，可若叫洛阳瞧见这副场面，估摸头一个挨削的就是她自个儿。
　　叶犯花在床沿坐下，伸手捏起青衫衣摆，一面缓缓撩开，一面笑道：“李公子，奴家劝你还是老实些为好，咱们这莲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一些个狎昵磨人的手段，到时候若挨个在你身上轮番试一遍，那滋味……啧啧……”
　　李长安浑身打一个激灵，一张俊脸发白，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早些年混迹勾栏时，那些磨人花样她虽没亲眼见过，但也听闻不少，深知那些女子蛊惑人心的本事不一般。那落到本就以床笫媚术成名的“花见羞”手里，还能好？
　　他人身下承欢之屈尚能忍，但欢死于床榻上这等奇耻大辱，就算并非出于本愿，李长安也想都不愿想。
　　“我说，叶姑……姑奶奶，咱们有话好商量，床下能说明白就没必要非得到床上来。”
　　李长安这般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服软模样，显然让叶犯花很是受用，手中宽衣解带的动作一顿，转而往上捏起一边衣襟，扇了扇，又俯身嗅了嗅，挪榆道：“公子莫慌张，奴家也不是不讲理的，只不过公子闻不到自己有多臭么，都多少日子没沐浴了？”
　　李长安愣在当场，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边上四个貌美女子腾不出手，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偷笑。
　　忽然，李长安笑了笑，道：“你再凑近些，我有话与你说。”
　　阅人无数的京城名妓是何等的过人心思，李长安这一笑，叶犯花便心知她肚子里憋着多少坏水，但仍装作丝毫不知的模样，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往前凑了几分。刚好只差一指的距离，李长安猛然一头撞了过来，早有防备的叶犯花头一偏就轻而易举的躲了过去。
　　一击不成，李长安恼羞成怒道：“叶犯花，有胆子尽管使出你那些下作手段，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李长安三个字倒过来写！”
　　叶犯花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笑意深长：“这可是你说的。”
　　接着便把一颗铜钱大小的棕黑药丸塞进了李长安的嘴里，托着下巴的手一抬，喉间滚动，动作行云流水，李长安几乎来不及反应就吞了下去。
　　李长安愣了，结结巴巴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叶犯花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这妙春丸可是好东西，也就是你，旁人我可舍不得。”说着，她一面起身一面朝外道：“来人，伺候公子沐浴更衣。”
　　李长安扇自己嘴巴子的心思都没了，光听妙春丸这三个字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懒得去问，免得更加堵心，反正吃都吃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屋内一阵响动，隔着屏风李长安也看不真切，待传来关门声后，叶犯花从屏风后走出来，朝抓着李长安手脚的四个女子道：“给公子宽衣。”
　　这回李长安老实了，仍由四个
　　女子上下其手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她倒是宽心，这莲花宫皆是女子，就算吃亏也吃亏不到哪儿去。只是余光瞥见四个女子如狼似虎的眼神后，心底莫名打了个寒颤。
　　若说自己是个男子便罢了，怎的见了一个浑身□□的女子也好似狼见了肉一般？她哪里知道，莲花宫之所以擅于媚术，为的便是这床笫间的双修法门增长功力，但这与释道两教又有所不同，是正儿八经的旁门左道。祁连山庄那位老祖宗的双修心法，便是源自于此。以往叶犯花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送几名根骨尚佳的男子回莲花宫，但如李长安这般的女子阳脉还是头一回见，既不必去讨好那些自以为床上功夫了得的男子，又能裨益自身何乐而不为？而且听宫主说，女子之间的云水交融滋味更加妙不可言，再说这李长安皮囊不差，又生了一双勾人的丹凤眸子，怎么看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眼下只恨不得妙春丸的药效能快些发作，待喂饱了宫主，好让她们也尝尝这鲜美滋味。
　　李长安若知晓她们心中所想，只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浑然不知被一群女子当做鼎炉的李长安缓缓滑进汤桶里，才舒服的叹出一口气，就见脱了外衫，只着一件丝绸抹胸，更显腰肢纤细与胸前壮丽风光的叶犯花缓步走来。
　　李长安对她这番蓄意勾引不为所动，打趣道：“你这身段，倒是与楼解红有的一拼。”
　　叶犯花眼波流转，瞥了她一眼，执起汤瓢一面给她浇身，一面带着几分幽怨道：“那位姑娘又是公子的第几个红颜知己。”
　　李长安嘴角噙着笑：“第几个都与你无关。”
　　叶犯花俯下身，贴在她耳边，吐气如兰：“那真是可惜，奴家可是对公子一片真心。”
　　李长安皮笑肉不笑。
　　洗了一柱香的功夫，不得不夸赞一下叶犯花伺候人的手艺，那真是无愧于花魁之名，把李长安伺候的昏昏欲睡。
　　但这不对劲。
　　四个一同伺候揉肩捏背的女子齐齐望向宫主叶犯花。
　　按理说，这妙春丸早该发作了，而且加上沐浴的热气蒸腾发作的更快才是。怎的眼下半点反应都没有？
　　叶犯花给了几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伸手缓缓浸入汤水，往下探去。就在指尖触及腹部肌肤的一瞬，李长安猛然抓住她的手往下一拽。在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叶犯花毫无防备的摔入了汤桶。
　　李长安趁机一个鱼跃出水，顺手套了一条裘裤，直奔向堂而皇之摆放在案桌上的不公。
　　古剑出鞘，森森剑意瞬时溢满整个屋子。
　　叶犯花从水中站起身，看着李长安那副锲而不舍的架势，眼中犹自赞赏。她从容不迫的翻出汤桶，缓缓走向李长安，道：“若天下女子都如你这般有骨气，那还需要男子作甚，奴家就是喜欢你这模样。给你个机会，这一剑若刺中了我，莫说放你出去，你要去哪儿我都亲自护送。”
　　话音刚落，一个“好”字与不公一同递了出去。
　　只是剑尖尚离叶犯花的胸口几寸时骤然停下，李长安不可置信的往下瞧了一眼自己的双脚，竟是不听使唤的瘫软了下去。
　　叶犯花走过来蹲下身，夺去她手中的剑，轻笑道：“你以为我这个宫主是徒有虚名么？”
　　李长安勉力支撑着不倒下去，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浑身如烈焰炙烤般难受，满脑子都是白衣女子的身影。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迷离，冲着叶犯花唤了一声。
　　“洛阳？”


第280章 
　　世人大都曲解“媚术”二字，以为只要生的好看，便是会勾人的狐狸精。其实不然，皮囊美丑不过锦绣添花，“术”才是此道精髓所在。好比蛊惑人心，说起来轻巧，这其中的学问却不比那些圣人大道理来的小。要想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死心塌地到执迷不悟的地步，那更是难如登天。
　　生来便在莲花宫长大的叶犯花，打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看上去再如何冷血无情的人也有情动之处，除非不是人。所以无论是爱慕之情，手足之情，还是骨血之情，只要知晓一个人的“情”便可将其掌控于股掌之间。
　　叶犯花在此道上，天赋异禀。
　　但遇上李长安这样的人，是她命中的劫数。
　　寻常人安分守己也好，野心勃勃也罢，到头来真正在意的“情”只有一个。可李长安不但薄情，且处处留情，好似什么都在意，又好似什么都不在乎。燕字军她要管，对姜岁寒却又下不了狠心。逼着三川郡林家做“忠臣孝子”，转头就强取豪夺了林白鱼。嘴里说着要不顾一切给北府军伸冤，但当那些老卒与百姓跪在李宅门前，她又收起了锋芒乖乖去长安城俯首称臣。对旁人尚且如此，对身边人就更是如此，明知那枪仙的女儿要取她性命，还不择手段将人绑在自己身边。明知那流沙城的女城主对她至死不渝，还一次次玩笑说要替她寻个如意郎君的混账话。还有那个风华绝代，最应该与她相忘于江湖的白衣女子，却偏偏纠缠不清，不死不休。
　　如李长安这样的人，哪来什么红颜知己，皆是孽缘，活该孤家寡人。可又正因如此，饶是叶犯花也猜不透，李长安究竟真正在意什么。
　　当她听见李长安喊了她一声洛阳，心头正窃喜，说到底人终究还是逃不开一个情字。没成想，下一刻浑身还冒着热气青烟的李长安就栽倒在她怀里，彻底昏厥了过去。
　　寻常人见着自己心头所爱该如何？
　　就算不是男子，吃了莲花宫特制的妙春丸也该如发情的野兽一般难以自持，倒头呼呼大睡的，李长安还是头一个。难道药下的太猛，李长安这小身子板经不住？可方才她还有本事把药力都逼在丹田，若非叶犯花察觉破了禁锢，再过一炷香的功夫，指不定就都被她不知用什么法子给送出体外了。
　　叶犯花这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了，那个白衣女子究竟有什么邪术，竟能让风流无双的李长安如此坐怀不乱。
　　还是说……
　　叶犯花低头看着怀里面色潮红，眉头紧皱的人儿，心中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人该不会不行吧？
　　男子不举，女子亦有冷阴。只是关乎□□，女子大都难以启齿，故而鲜为人知。有些行房不利，并非男子之责，或许就是因为女子冷阴，家丑又不可外扬，导致久嫁无子。
　　但怎么看，李长安也不像那种人。叶犯花若知晓李长安每次偷香都被洛阳好一顿拾掇，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并非什么坐怀不乱，而是拳脚之下出君子，被硬生生打出来的。
　　在叶犯花的信条里，就没有煮熟的鸭子到手还能飞了这一说。睡过去了更好，还免得她既要想法子拑住又不伤及李长安，这下省去不少事儿。
　　正当她伸手顺着李长安平坦结实的小腹往下摸去时，怀里的人猛然睁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含糊不清道：“你敢碰一下，我就咬舌自尽。”
　　李长安此时大汗淋漓，眼神仍旧迷离，但嘴角淌着血丝，竟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叶犯花未收手，也未继续往下的意思，好声劝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算从了我又如何，我保证把你完完整整的还给王洛阳。”
　　瘫软如泥的李长安无意占便宜，奈何手脚使不上劲儿，只得靠在那对丰腴圆润的软玉上，喘着粗气道：“你若只想巫山云雨，我倒也算不得吃亏，但你若另有图谋，我劝你还是莫白费力气。这世上想与我双修的女子也不止你一个，她们若能从我身上捞去半点好处，如今哪还轮得上你？”
　　叶犯花凝眉思附，前些年倒马关外她倒是与那西域女法王打过一次照面，也在流沙城听闻过琉璃菩萨下山寻一个女子双修的传言。只是至今李长安都摆着架子未搭理人家，那女法王倒不愧为出家人，耐性一流，听说还在菩提山等着李长安亲自找上门去呢。
　　女法王等得起，叶犯花可等不起，于是她笑了起来：“如此说来，我留着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可不是嘛。”
　　李长安刚说完，就觉着哪儿不对，立即转了口风又道：“我堂堂北一朝亲王怎会没用处！你不是想要古方嘛，捎封信给我家女婢，不出两日就给你送来！”
　　女子媚眼如丝，当得天生尤物，不怪京城那些达官显贵也为她神魂颠倒。她伸出一指勾住李长安的下巴，轻柔摩挲，嘴角擒笑道：“也是，好歹是个王爷，再不济也比外头那些贱民有用处的多。不过奴家忘了告诉王爷，那张古方早在三月前就送往了长安城，就算宫里那帮太医再废物，眼下那药也该送到了姜家女帝手里。至于是真是假，奴家可就不知道了。”
　　原本被浑身灼热烧的迷迷糊糊的李长安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不少，但仍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什么三月，我上妙峰山不过一日……”
　　叶犯花微微一笑，“王爷可曾听闻，天上一日，地下十年？”
　　李长安沉默半晌，呼吸越发急促。她本就境界大跌，加上这药丸霸道无匹，实在无余力应付。若就此迷了心智，当真是晚节不保。
　　于是趁着尚有几分清醒，也顾不得其他许多，央求叶犯花道：“叶宫主，旁的咱们迟些再说，劳烦备桶冷水，加冰！”
　　哪知叶犯花一把推开了她，起身冷冷道：“到了莲花宫你还想使唤我？当年叶莫愁虽不待见我，但好歹也曾是一宫之主，你如何待她的，我便如何待你。正好这些姑娘一直想尝尝与女子交欢的滋味，你既送上门来了，那我这个做宫主的总不能亏待了她们，不过你放心，我自会交代她们分寸轻重，毕竟王爷身子金贵，玩坏了可不好交代。”
　　李长安哪受过这般屈辱，一时之间气急攻心，吐出一大口黑血来。叶犯花不知她受了内伤，更不知这人为何吐了血之后非但不倒，精气神反而恢复了几分。
　　拾起不公，李长安撑着剑，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披头散发，双目充血的模样，犹如人间恶鬼。她死死盯着叶犯花，裂嘴狞笑道：“今日我若死在这里，从今往后都叫你莲花宫不得安宁！”
　　叶犯花神情一怔，心下不禁骇然，这世上竟有如此不要命的疯子！？女魔头这个称号真是叫的不冤！
　　四个女子面露怯色，纷纷往后退去，生怕这疯子手中的刀剑无眼。
　　一想到当年冲河一战，那个白衣女子不远万里，御剑而来只为救
　　这疯子，叶犯花就一阵头疼。正所谓近墨者黑，李长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莲花宫真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了。
　　好好一个春宵暖帐，硬是被搅和成这个结果，还赔了一颗妙春丸，不得不夸李长安煞风景的本事天下无敌。
　　叶犯花稳了稳心神，只得自认倒霉，好端端的干嘛非要去招惹一个疯子？她轻叹了口气，朗声道：“来人，打水！”
　　不过之后李长安也没好受多少，在冰桶里泡了一天一夜，泡的嘴唇都发青了，妙春丸的药力才彻底过去。这让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莲花宫宫主心里多少得到了些安抚。
　　再见到叶犯花，是在三日之后。李长安虽面色仍旧苍白，但身子恢复了不少，还得多亏叶犯花那番气死人不偿命的言辞，才吐出了积愈多日的淤血。
　　李长安正想着不论今日叶犯花玩儿什么花样她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不过是一些意想不到的磨人法子，抗一抗也就过去了。不料叶犯花只是平静的对她道了两个字，“走吧。”
　　跟着出了门，李长安才回过神来追问：“去哪儿啊？”
　　叶犯花忽然偏头一笑，“送你去东安王府论功行赏。”
　　李长安愣了一下，不觉好笑，便没在搭腔。直到跟着叶犯花一路出了莲花宫，来到山脚下的出山小路，她才后知后觉，叶犯花没骗她。
　　出山道路两旁的密林间时不时传来一阵兽吼啼鸣，却不见走兽靠近的踪影，想来这条专为莲花宫弟子进出所备的剪径小路，定有何不为人知的秘辛手段。一路上李长安都在细细思索，莲花宫与东安王府究竟有何干连，毕竟江湖上未有任何捕风捉影的谣言，若叶犯花只是接了东安王府暗地里发出的悬赏令也说的通。她倒想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在东安王的眼里价值几何。
　　于是她抬头，朝走在前头的叶犯花道：“叶宫主，敢问东安王花多少银两买我的命？”
　　叶犯花头也不回的道：“你猜猜。”
　　“一千万两？”
　　“你堂堂手握三十五万兵马的北雍王，只值这么点儿？”
　　“照宫主这么说，本王不成了无价之宝？”
　　“再猜。”
　　“猜不出来了。”
　　叶犯花忽然脚下一顿，望着前方不远道：“到了。”
　　李长安眯眼看去，只见大路边上停靠有一辆马车，马夫是个年轻后生，样貌风流却面黄枯瘦，神情气态也与那身粗糙麻衣极为不衬。
　　二人走近时，那年轻男子极有礼数，放好马凳便朝李长安拱手作揖道：“在下宇文轩，见过……”
　　踩凳上车的叶犯花忽然出声打断他道：“宇文轩你若不想随我出门，便留在莲花宫好了。”
　　自称宇文轩的年轻男子浑身一颤，赶忙闭上了嘴，连看李长安都不敢都看一眼，一副噤若寒蝉的窝囊模样。
　　稍加思附，李长安便心知肚明，也不吭声，径直钻进了马车。
　　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此行加上驾车的年轻男子，一共也就三人，反正就凭李长安眼下的修为，想跑也跑不掉。
　　马车驶上大道，李长安掀一角车帘，遥望峰峦层叠的女床山，感慨道：“有些青楼楚馆再黑心，不过是骗人钱财，你这莲花宫倒好，不要钱，只要命。看似温柔香，实则埋骨冢啊。”
　　叶犯花莞尔一笑，“你李长安不就好端端的出来了么。”
　　李长安似笑非笑：“我命硬。”
　　叶犯花一双狐狸眸子微微眯起，但笑不语。
　　到了东安王府，我倒要看看你李长安命有多硬。


第281章 
　　早在八百年前，大秦一统天下，北疆纷争便从未停止。后大厦将倾，辽疆分作辽东辽西两郡，春秋时期北魏建立，又将其拢合归一，举国六万铁鹰锐士未曾让高丽骑兵踏足过雁岭关半寸。那座如铁岭般的关隘下，埋葬了北魏无数英豪骁将，可惜那位曾名动江湖的女将军秦钟离却最终被中原马蹄踏成了肉泥。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李长安一面欣赏沿途风光，一面感概道：“自古辽东无孬种，妇孺老少皆上阵，天下兴亡虽匹夫有责，但北魏皇室的气运委实不怎么好，老皇帝披龙甲上战场以身殉国虽无愧于百姓，可留下一屋子妻儿谁来照顾？低头服个软怎么了，不比屠城死绝来的强？男子争强好胜，却拿妻儿抵命，当真要不得。我若早生个十几年，就算绑也要把那女将军绑去北雍，放在家里当花瓶都好过那样的凄惨死法。”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说的就是你这种燕雀。”
　　端坐在对面的叶犯花瞥了她一眼，这女子的狐媚浑然天成，一瞥一笑都不经意间带着勾人夺魄的意味。但此时此刻，李长安瞧的出，她没有半分想要勾引的念头。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目光往下游移，落在那对累累硕果上，自嘲道：“我一个阶下囚，还谈什么志向，能保住清白与小命就算本事。”
　　听得这话，叶犯花露出一抹勾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其实你若肯从，我倒不在乎双修不双修的，眼下后悔还来得及，你可掂量清楚了。”
　　李长安长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躺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幽幽道：“算了吧，留在莲花宫的下场也没比落在东安王手里好多少，顶多苟延残喘些时日，还不如直接来一刀痛快。”
　　叶犯花神色惋惜，好似比李长安自个儿还心疼她自个儿，看的李长安背脊直发凉。于是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按照脚程算，至多三日就能到东安王府所在的襄平城。这座离雁岭关不足百里的古城在春秋时期历经过无数场边关战役，可谓战功累累，却并非旧北魏都城。北面除却地势险要，无需藩王镇守的沂州，北雍与辽东无不是将临近边关的守城当做了主城驻扎，隐约透着几分替天子守国门的意味。
　　傍晚时，马车便入了一座沿途的小城池，马夫宇文轩忙前忙后安排妥了一家客栈住店，才将二人唤下车。
　　领了门牌，李长安径直上了二楼，寻到厢房推门进去，叶犯花便不请自来的跟了进来。
　　李长安皱眉道：“你跟着我作甚？”
　　叶犯花泰然自若，走进屋子转悠了一圈，显然对房内布置还算满意，这才悠悠道：“方才只开了一间房，你可别误会。”
　　李长安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那我再去开一间。”
　　叶犯花毫不客气道：“行啊，银子你出。”
　　李长安尚未迈出去的腿瞬时缩了回来，想了想，问道：“那马夫睡哪儿？”
　　好似猜到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叶犯花笑道：“柴房。”
　　总算有了一条退路的李长安毫不犹豫就往门外走，“那我去
　　车上睡。”
　　叶犯花倚在床榻边，身姿妖娆，漫不经心道：“你若踏出房门一步，明日我就把你拴在马车后头跟着跑，反正只要你能活着到东安王府就成。”
　　李长安堪堪一只脚悬在门外，僵持了半晌，最后还是缩了回来。砰的一声甩上门，她压着怒火道：“姜胤给你多少银子，我再加一倍！”
　　叶犯花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撩开李长安的衣襟，上下打量了两眼，道：“我知道你眼下不缺银子，可这是掉脑袋的事，我一个江湖女子哪做的了主。”说着，她笑了笑，“趁着时辰尚早，我出去给你买一身衣物，这破破烂烂的委实不像话。到了王府，旁人还真以为我怠慢了你。”
　　李长安心里直犯嘀咕，在莲花宫也没见你把我当客啊，怎的这会儿还讲究起来了？
　　临走前，叶犯花给了两个选择，“你是随我一同去，还是留在此处等我？”
　　李长安想也没想，“我不去。”
　　叶犯花也未再多言，凝望了她一眼，便出了门去。
　　李长安倚在窗边，瞧见那个婀娜背影走远，刚起了要逃走的念头便瞬时打消了。就算给她一炷香的功夫能跑出五里路，叶犯花也轻而易举就能把她逮回来。到时候，她若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反倒得不偿失。
　　可总不能真就这么束手就擒被卖去东安王府吧？那新仇旧恨一起算，还能有好果子吃？她可不信那个藏拙几十年，心思手腕俱是远超常人的男子能大发慈悲放她一马，给她留个全尸都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但说起新仇旧恨……
　　李长安左思右想，前几月才添的新仇不假，可哪来的旧恨？为了一个世袭罔替，姜胤就要拿她的人头去铺路，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如今虽未就藩，但她也是板上钉钉当着满朝文武御封的亲王，与其大费周章杀一个人人讨打的北雍王，不如自愿削藩拱手奉上手中兵权来的让人信服。辽东这些年本就太平，西北边关尚且三年一小仗五年一大战，东线雁岭关却相安无事的出奇，虽说与当年十二名将余下的旧部坐镇有莫大关系，但两国边境常年无兵戈于一个藩王而言，实在算不得好事。兵权在手的时日久了，就会被人说成拥兵自重，就算空穴来风，说的人多了，虚则成实。
　　李长安对此深有体会，当年李家北府军，不就是前车之鉴？
　　此番去东安王府，多半有去无回。
　　就在李长安深思竭虑，如何才能逃出生天时，余光瞥见楼下大街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只是未等她再多看两眼，那身影便一闪而逝。
　　心头一紧，李长安不敢再迟疑，转身就往门外跑，可刚拉开门，迎头就险些撞上个人。所幸李长安随机应变的快，立即换上一副笑脸道：“你怎就回来了，我刚要下楼去寻小二送些饭菜上来。”
　　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的叶犯花神色如常，好似并未起疑，只淡淡瞧了她一眼道：“我回来时已嘱咐了小二，饭食一会儿就送上来，你先进屋把这身衣服换了。”
　　李长安暗自叹了口气，缓缓合上门。
　　拎着据叶犯花说一眼就相中的
　　衣物，李长安面露难色。她自幼喜穿长衫，倒不是为了装潇洒卖风流，而是打起架来好施展，穿起来也方便用不着一堆下人围着伺候。这锦缎襦裙她见过不少，但都是穿在其他女子身上，样式算不得花哨，寻常大家闺秀都爱穿，若样貌不俗，便更显得女子小鸟依人。只是这颜色，未免太过于艳丽了些，红黄绿青一样不落下，这裁缝不是眼神儿有问题，就是脑子病的不轻。
　　李长安拿眼问一旁不怀好意的叶犯花，就这你还能一眼相中？
　　叶犯花笑道：“挑衣裳时，那掌柜的就问了我一句话，说那女子容貌如何。我便如实回答，生的人中龙凤，掌柜的就拍胸脯说尽管买下，回去穿了定比仙女还好看。”
　　李长安嘴角抽搐，“你是觉着我穿成这副鬼样子走在街上没人认得出，还是想一见面就把东安王给吓死？”
　　叶犯花翻了个堪称矫揉造作的白眼，道：“瞧你说的，这身衣裳可花了我不少银子，赶紧换上，让我瞧瞧是不是如那掌柜所说的赛天仙。”
　　李长安一面不情不愿的脱衣物，一面在心里骂道，塞狗屎差不多。
　　一番折腾下来，两个人额间都冒了层细汗，叶犯花忍不住挪榆道：“你倒是富贵命，穿个衣裳还得外人伺候，这夜里少了暖床的贴心丫鬟可睡的安稳？”
　　李长安反唇相讥：“不穿你嫌我像个乞丐，穿了你又多嘴唠叨，咱俩到底谁伺候谁？”
　　叶犯花娇哼一声，扯了扯李长安上衣的下摆，接着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道：“若再抹些胭脂水粉，就跟更好看了，算那掌柜的识相，没敢诓我。”
　　李长安一双丹凤眸子瞪的老圆，不可置信道：“你眼神是不是出了问题？”
　　叶犯花没接茬，松开手走到绣凳坐下道：“不出岔子，明日便能到襄平城，这身衣裳就当我替叶莫愁出了口怨气，往后咱们便萍水不相逢。”
　　李长安沉默片刻，挪步到对面坐下，低声道：“叶莫愁性子爱恨分明，且嫉恶如仇，莲花宫虽算不得名门正派，但山下百姓没少受她的恩惠，当年我少不更事，觉着江湖女侠大抵就该是她那个模样。”
　　叶犯花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的花里胡哨的女魔头，唇角轻抿。
　　“我不知道这个世道如何，是好还是坏，但她从不畏惧强权，杀起贪官恶霸从不手软。虽说她也祸害了不少良民，但那些男子都是自愿入山怨不得旁人。她有恶有善，是非分明，所以才活的自在，我很羡慕，至少当年如此。”
　　叶犯花脸上不见往日的从容，眉头微蹙道：“李长安，你究竟想说什么，若只是叙旧，不如下了九泉亲自去与叶莫愁说道。”
　　李长安缓缓抬眼，窗外斜阳落在眸底，一半阴暗一半明亮。
　　她沉声道：“莲花宫为何要替东安王府卖命？”
　　叶犯花不由得发笑道：“如今世道攀附权贵乃人之常情，连武当山都逃不开天下大势，小小莲花宫又能如何？”
　　李长安淡然一笑，“既如此，他日李长安下地府定亲自向叶莫愁负荆请罪，新仇旧恨一并了。”


第282章 
　　若说王朝九州哪里的百姓真正在这太平盛世下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那必是非兖州莫属。前些年论起当朝四位藩王，扬州武陵王的名声最臭，青州燕南王日子过的最惨，幽州楚贤王最是闲云野鹤，而兖州这位当年老首辅薛弼也寄予厚望的东安王下场却最是不尽人意。少年壮志，寻常人家尚且如此，身为皇室子孙又怎甘平庸？但谁人也没想到，这个大丈夫如此能屈能伸，韬光养晦二十多年，不仅将兖州治理的四海升平，还得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在朝政上虽偶有小错，但从未有过大祸，哪怕蝗灾洪水这般的天灾人祸，亦处理的滴水不漏。
　　可即便如此，私下里仍有不少飞短流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堂上那帮言官的嘴可都是花银子养出来的，陛下爱听的不爱听的，该说都得说。
　　圣人说，谣言止于智者。
　　圣人还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其实说白了，跟身上虱子多了不怕痒是一个道理。
　　可当姜家女帝听闻有人说“兖州百姓只认姜公不认天”的时候，这些流言蜚语就不仅仅只是耳旁风而已了。
　　故而，一些浸淫宦海多年的老臣子总说，这天底下杀人最利的不是刽子手里的鬼头刀，而是那帮站在金銮殿上言官的嘴与文人士子手中的笔啊。
　　笔刀笔刀，杀人不见血，才叫笔刀。
　　东安王府坐落在襄平城的最西边，高墙深院，青砖黛瓦，一丈一楼，十丈一院，廊庭蜿蜒，桥下流水，花圃小园，竹兰映翠。无论是规格讲究还是风水布局，皆不比京城里百两黄金的大宅院逊色丝毫。在享乐一事上，这位王爷可从不含糊，尤其名家字画最是舍得花银子。入了府门，便可瞧见一座青花石影壁，上头雕刻有一幅旧南唐大家的山水墨画《雪山萧寺图》，此画本身便价值千金，更莫说雕在影壁上，不仅得临摹的惟妙惟肖，这工匠的手艺也非比寻常。绕过影壁，前厅门前的空地上摆有一尊五龙驮樽的青铜鼎，若有识货的古董商贩在场多半要惊掉下巴，此乃前朝宫中御品，曾随君主下葬，春秋战乱时盗墓猖獗，这等君王宝器大都有市无价。
　　奉命前来来迎接的王府管事偏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庸脂俗粉，见那女子一脸见钱眼开的贪婪神情，心中一阵冷笑，她若真是劳什子北雍王，自家屋里的凶悍婆娘都能当女帝了。不过另一位狐媚女子倒是怠慢不得，先前便来过府上几回，还都是世子亲自相迎。能做到王府的管事，这点眼力劲儿自是不在话下。
　　王府正西面有一处幽静小轩，布置素雅，面朝一池荷花，眼下正当盛季，池中荷花朵朵娇嫩，犹如正当年华的花季少女。两个年轻俊逸的男子并肩走来，上了过池石桥，便瞧见坐在荷花池边一身素雅长衫的中年男子。
　　锦衣玉冠的年轻世子凑过头，低声道：“少甫，你猜猜，父王今日召我来，所为何事？”
　　书生打扮的文士轻笑道：“不知。”
　　年轻世子一脸不信，皱眉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文士仍是笑：“世子不必心急，马上就知道了。”
　　姜东吴不乐意了，一脸小媳妇儿般的幽怨，小声道：“方少甫，你又兜圈子戏耍本世子！”
　　文士但笑不语，他在东安王府待了五年，与世子日夜相伴，知其冷暖，晓其心意。
　　姜东吴半恼怒半玩笑时，就爱唤他方少甫，只有认真时才唤他的大名。这五年中，也不过一两回，那日他记得很清楚，老王爷召了姜东吴独自去书房，回来后姜东吴便大发雷霆，砸光了屋子里能砸的物件，弄的自己满手是血。清理伤口时，两眼无神的年轻世子轻声问了这么一句话。
　　“方荀，我不想如父王一般，一辈子困在这里，死了都只能埋在牢笼里。你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远走高飞么？”
　　临近小轩，方荀收敛了心思，不着痕迹的放缓了步伐。二人行至中年男子跟前时，他便落了姜东吴一个身位。
　　二人齐齐作揖。
　　“儿子给父王请安。”
　　“少甫参见王爷。”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望向一池荷花，“坐下吧，一会儿客就到。”
　　姜东吴偏头望了一眼身侧的文士，方荀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二人这才齐齐落座。
　　中年男子垂眸瞧了一眼脚边的竹鱼竿，缓缓道：“姜太公悬竿钓鱼，钓的是野心之人，我这铁钩有饵，钓的是贪心之人。东吴，你见过李长安，觉着她是哪种人？可愿上此钩？”
　　姜东吴下意识朝文士看去，中年男子冷哼道：“你成日看他有何用？他脸上是写着治国良策还是文武韬略，看就能叫你看出个王侯来？”
　　坐在一旁的文士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姜东吴心知他的好意，眼下若帮腔，只会火上浇油。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儿子以为，李长安既有野心，也贪心。”
　　中年男子哦了一声，眯眼道：“如何讲？”
　　年轻世子竭力回想回程路上文士说过的话，东拼西凑道：“李长安几番逢凶化吉，能有今日所成实属不易，若非有野心何必向朝廷低头，大可逍遥一世做她的江湖散仙。如今燕家不但保住了虎符，更有卢家斗酒林杭舟等朝堂重臣助其重整文林，再加上此番肃清江湖，李长安暗地里拉拢了不少江湖宗门，好比明里暗里皆筑起了一道高墙，往后朝廷再想渗入北雍，莫说凿壁偷光，见缝插针都难上加难。依儿子看，李长安岂是贪心，简直就是不要脸的贪得无厌。”
　　听罢，中年男子轻描淡写的斜了一眼文士，“这都是你教他的？”
　　文士低眉顺眼，垂头不语。
　　姜东吴强自镇定，咽了口唾沫，就听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教的还算不错，我也不指望这蠢货能自己想明白，但有个能为他领路的人就行，只要他听的进去，就比废物强。”
　　姜东吴双手摆在大腿上，正襟危坐，低着头的文士正巧瞧见他在悄悄擦手心汗，唇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
　　坐立难安的世子时不时朝身侧的文士使眼色，意思是让他赶紧想个法子脱身。昨个儿才花重金买回来一只学舌八哥，世子眼下兴致正高就想回去逗鸟，哪还管那来客是李长安还是张长安，女帝陛下来了他也不乐意待见。
　　文士如老和尚入定，只盯着自己脚下一亩三分地，旁的一概当没瞧见。
　　所幸那个恶名昭著的女王爷没让姜东吴久侯，更没让他失望。
　　当李长安一身花枝招展的出现在荷花池另一头的小径时，姜东吴险些没认出来，别过头抿着嘴，憋的脸通红硬是没笑出声来。
　　中年男子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盯着那从石桥缓步走来的女子，神情复杂一言难尽。
　　起初李长安犹自悠哉，反正只
　　要她不低头就瞧不见，瞎的也是别人的眼。但在瞧见坐在荷花池边的姜东吴后，脸色就黑成了炭。尤其是姜东吴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气的她当下恨不得脱了这身衣裳，光着也好过穿着丢人。
　　王府掌事领着二人到跟前，叶犯花盈盈一拜，嗓音婉转：“小女子参见王爷。”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朝管事道：“叶宫主一路奔波劳累，且先下去歇息。”
　　叶犯花也丝毫没有要留下的意思，甚至看也不看李长安一眼，言谢后便跟着管事又走了。
　　犹如一只花羽孔雀般的李长安孤伶伶站在一边，摆出一副倨傲姿态看向坐着的中年男子，二人对望一阵，李长安别过脸，开口道：“有没有合身的衣物，先借我一身穿穿。”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朗声道：“来人，去城内最好的绣庄，给北雍王买套衣裳来，只要青衫！”
　　最后青衫二字，男子嗓门刻意高扬了几分。
　　文士此刻起身请缨道：“王爷，此事马虎不得，便由少甫亲自代劳。”
　　姜东吴一脸莫名的看着文士，一件衣裳罢了，多大点儿事，犯得着王府的首席幕僚亲自跑腿？
　　中年男子点头，“快去快回。”
　　文士走后，李长安大大咧咧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了中年男子一番。不得不说，老皇帝的英明神武都传给了女儿，两个皇子半点没有王孙贵族该有的威严气势，就连其娘亲的绝世容貌也未继承半分，穿着一身素雅长衫哪像一方王侯，倒与太学宫的老学究相差无几，如此平平无奇的藩王难怪平易近人的受百姓爱戴。
　　不带玉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的东安王笑呵呵道：“李长安，按辈分我该尊你一声堂姐，不过你如此年轻貌美，姜胤实在叫不出口，不如……”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自降身份以晚辈相称，李长安心里骂的再难听，脸上也得挤出笑容道：“王爷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又是在自家院子里，怎么称呼都不过分。”
　　中年男子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先前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听出话外之音，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我这人不如王爷心胸宽广，心眼儿小的很，改明个儿若让我带兵踏平了女床山，海涵多少都行。”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面露难色。
　　姜东吴更是目瞪口呆，两王私下见面已是犯了铁律，还要带兵进兖州？人家那些皇亲国戚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位倒好，上赶着找死。
　　瞧见父子俩神色各异，李长安哈哈大笑：“开个玩笑，王爷怎还当真了。”
　　中年男子面色才缓和了几分，就听李长安又道：“不过王爷大费周章将我绑来，究竟为何？”
　　中年男子显然有几分惊慌，摆手道：“可不敢说绑，我托莲花宫那女子将尊上请来，只为掩人耳目罢了。”
　　李长安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王爷了。”
　　笑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接着道：“无妨，机会难得，我只是想与尊上见上一面，明日我便派人放出消息去，这几日尊上便在此处好好歇息。”
　　李长安眯起眼，“你我有何好见的？”
　　中年男子指了指满池娇嫩的荷花，笑道：“饮酒作诗，良辰美景，无处不相逢，相逢即是缘。”
　　姜东吴满头雾水。
　　二人相视一笑，中年男子拾起脚边鱼竿，轻笑道：“有鱼咬钩了。”


第283章 
　　直到掌灯时分，也不见文士回来，只让府内下人送来了衣物。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换回一身青衫的李长安气态潇洒，举手投足间都有别于方才的小家子气，眉开眼笑的与这对王侯父子相谈甚欢，提都不提马踏莲花宫的事儿。
　　年轻世子再迟钝，此时也想明白了文士主动避嫌的缘由。毕竟有些话，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父王再如何器重方荀，终究也只是个外人。
　　看起来不过不惑之年，实则早已年过半百的东安王唤了下来人，将刚钓上来的一尾青鱼拿去后厨，便招呼李长安进内堂用膳。
　　内堂酒席已摆好，做为东道主，姜胤先是请了李长安入座，自己才跟着坐下。礼数周全，挑不出什么毛病。再看满桌酒菜，并非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几样开胃凉菜，几样鲜烹小菜，荤素搭配都是当下时节的头道美味，再配上一壶清爽甘甜的梅子酒，就连李长安这样的老餮都不得不佩服这位东安王养生有道，照此下去再活个几十百八年的问题也不大。
　　一杯梅子酒下肚，李长安胃口大开，无需主家招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旁姜东吴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他一贯不喜迎来往送的酒宴场面，但父王既让他作陪便少不得逢场作戏。人言道，酒逢知己才千杯少，他与李长安算个屁的知己，所幸李长安还算识相，不论是出于无心还是有心，至少没与他为难。姜东吴大发慈悲的腹诽，就不把李长安穿花衣裳逛大街的丑事给说出去了。
　　李长安吃的赞口不绝，常年深居简出的东安王许是觉着臭味相投，李长安每吃一道菜，便将其产料做法徐徐道来，细至火候刀工。李长安倒也给面子，吃的津津有味，听的也津津有味。正说完第八道菜，仆役端上来一盘红汤鱼片，正是方才荷花池钓上来的那条。
　　不等李长安下筷，姜胤缓缓道来：“这河鲜与海味的差别就在于一个腥字，尊上可曾尝过那海鱼的滋味？无刺无味，肉质滑嫩，最适合生食，这河鲜便大有不同。河底沉沙，积腐成淤，故而土腥气盛，但也正因如此，鲜味才尤为突显。”
　　言罢，姜胤亲自执起汤匙，盛了一碗带红汤的鱼肉放在李长安面前，接着道：“此肉轻薄，一夹便碎，需以汤匙食用。”
　　李长安依言放下筷箸，拿起汤匙，盛起一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肉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阵，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似早有预谋的东安王微微一笑：“脑花鱼。”
　　一汤匙塞在嘴里，李长安低头瞧了一眼碗中红白相间的鱼汤，脸色骤变，吐也不是，咽就更咽不下去了。
　　两难间，就听姜胤又道：“此乃别名，实则名为玛瑙镶白玉。”
　　李长安勉强吞下口中鱼肉，吓得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扯着嘴角道：“味道不错，名字也贵气。”
　　姜胤轻叹一声，略有些惋惜道：“金秋的肥蟹才最是鲜美，这些鱼虾都不值一提，尊上若能留到那时，只要尝一口蟹膏，必定此生难忘。”
　　被这一搅合，李长安也没了继续吃的兴致，肚子里本就憋着一股怒火，听闻此
　　言，便直言不讳道：“王爷绑我不够，还想软禁我？”
　　老道成精的东安王可不上当，不慌不忙举起杯，笑呵呵道：“尊上又说玩笑话，吾儿在寿陵还多亏了尊上照拂，小王闲散多年，在朝中又无门道，区区酒菜不成敬意，还望尊上莫要嫌弃。”
　　姜胤给儿子递了个眼神，姜东吴不情不愿的举杯，父子二人一同敬了李长安一杯。
　　李长安不动声色，饮下一杯酒，才悠悠道：“王爷未免过谦，此番朝廷整顿江湖，兖州境内最是太平，听闻不少江湖宗门收到风声，就大包小包的跑来王府寻求庇护，以王爷的手段，想来从中获利不浅啊。”
　　姜胤双指捏住酒杯，不曾松手，微笑道：“江湖传言，尊上莫要轻信呐。”
　　李长安一脸事不关己的幸灾乐祸：“我信不信不打紧，长安城有人信就行。”
　　姜东吴到底年轻，即便在父亲的百般磨砺下心智超于常人，但仍旧有些沉不住气，冷声道：“李长安，别以为你做的那些勾当旁人不知，要说获利，你北雍才是最该被杀头的那个！”
　　松开酒杯，姜胤瞪了儿子一眼，姜东吴垂下头不敢吭声。
　　李长安笑了笑：“世子可知法不责众，既然大家都来分一杯羹，那就各凭本事，王爷分的多，自然是本事大，尚且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王爷你说是不是？”
　　儿子不成器，还得看老子，姜胤一笑置之，打着圆场道：“此话不必说出口，心知肚明即可。”
　　李长安似笑非笑，二人对望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这位东安王可比传言中藏拙二十几年的废物厉害的多，当年老首辅青眼相加不是没有道理。此人太能隐忍，且心如磐石，就算天崩地裂都不见得能让他有所动摇。方才几次李长安都险些当场掀桌子翻脸，若那道脑花鱼只是投石问路，后头的肥蟹可就是真刀真枪，眼下毕竟身在贼窝，当着山大王的面叫板实在愚蠢至极。于是李长安忍了又忍，耐着性子与这对父子打起了太极，顺道落井下石为自己掰回一点局面，哪知小白兔上套了，老王八还在外头隔岸观火。
　　当年李长安不愿入仕途，这官场机巧尔虞我诈便是缘由之一。有些人她可以仗着身份直言不讳，有些人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回斡旋。东安王姜胤便属后者，她若直接了当开门见山，这个擅于隐忍的老王八也只会装傻充愣。
　　不到时机绝不出手，一出手则必杀之。
　　这样的对手，尤为可怕。
　　席间撤了酒菜，换上一壶清茶，李长安这才舒坦了不少。
　　那一桌子菜，看着色香味俱全，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哪道菜是人的“心肝”。莫说吃，光听着就提心吊胆。
　　夜里凉风习习，伴着阵阵荷花香穿堂而过。
　　姜胤屏退四下，这斟茶递水的活计就只得由姜东吴代劳。年轻世子倒也无甚怨言，规规矩矩当一个知书达理的晚辈后生。
　　“吃饱喝足”的李长安正琢磨着如何寻个由头脱身，好回去睡大觉，这一路从女床山过来，有个成日觊觎她美色的叶犯花在身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虽说东安王府也不定安全，但依着姜胤谨小慎微的性子绝不会挑在
　　今夜下手。更何况，他二人如今也算唇寒齿亡，若没个万全之策，北雍王一死，他手握十五万兵马的东安王也跑不掉家破人亡的下场。
　　东安王姜胤喝了口茶，满足的叹息一声，拍了拍自己日益圆滚的肚腩，感概道：“人老了才知年少轻狂，才懂眼下倍感珍惜的东西，不过都是当年的不屑于顾。李长安，你说人生在世，所求为何？皇权，天下，还是黄粱一梦？”
　　李长安嗤笑一声，倨傲道：“你是老了，我还年轻。”
　　东安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长生不老也没什么好的，活的越久看的越通透便越觉着枉费光阴。若回到当年，我还是甘愿只做藩王，只守一方太平。”
　　姜胤犹如英雄迟暮，感慨良多。
　　世子姜东吴听的背脊发凉。
　　李长安冷不丁问了一句：“那还争什么世袭罔替？”
　　姜东吴脊背一僵，东安王瞥了一眼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淡然道：“老子不行，就得儿子上，天底下都是这么个道理，你李家不也如此。”
　　李长安冷冷一笑，没再言语。
　　姜胤换了副慈眉善目的笑脸，忽然转了话锋道：“与尊上打听个消息，那年尊上赴北，可曾听闻有关西域僧兵的事情？”
　　李长安面上波澜不惊，道：“不曾。”
　　心底则大骂东安王不要脸，隔着千里都敢把主意打到她家门前去，若说此人毫无野心，聋子听了都不信！
　　脸皮耐性俱是一流的东安王毫无自知之明，舔着脸笑道：“那小王怎的听人说，西域女法王曾下山寻一青衫女子双修，那女子该不会就是……”
　　李长安压着怒火，打断道：“看在今日款待的份上，奉劝王爷一句，江湖上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妙。”
　　屋外荷花池，蛙鸣声声起。
　　东安王着人将李长安送回小院歇息，独自坐在池塘边，就着昏暗烛火挂饵抛竿，一面哼着唱曲小调昏昏欲睡，一面静静等鱼上钩。
　　姜东吴出了幽静小轩，直奔文士的厢房去。
　　关上房门，终于得以清静的李长安刚转身，便瞧见床榻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李长安眨了眨眼，又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窗棂，满脸不可置信。
　　坐在床边的女子一身玄衣，黑纱蒙眼，嘴角微翘。
　　离襄平城五十里外的一条小路上，一辆马车披星戴月，疾驰而过。
　　马夫是个负枪的年轻女子，手里扬着马鞭，却迟迟不肯抽下去。接连两日已跑死了五匹马，这附近尚无驿馆，若马匹再跑死，她们便只得步行前往襄平城。
　　犹豫间，女子目光往上抬了抬，前方路上反射出一片森然寒光。
　　女子立即收缰停车，身后车厢内传来少女的低声痛呼。随即便有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掀开车帘，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停车？”
　　不等负枪女子答话，车厢内的女子便瞧见了那一片刀光剑影。
　　粗略估算，对方人数应有百骑以上。
　　为首一骑打马上前，明亮月光下瞧的十分清楚，此人披的铁甲，配的环首刀，皆是正规军才有的精良甲胄，坐下良驹膘肥体壮。
　　那人朗声道：“车里坐的，可是东越的公主殿下？”
　　负枪女子低声道：“洛阳姑娘，千万别出来。”


第284章 
　　百骑轻骑，于如今的洛阳而言，不过一剑的事。莫说这些无名小卒，就算燕字军最精锐的玄甲铁骑挡在面前，只要数目不过千骑，想生擒下一个半仙境界的剑道高手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长野之战，洛阳可是有一剑破千骑的惊人战绩。要知道，当时的她还只是归真罢了。
　　但这里不是长野，更不是东越，眼前的百人轻骑不过是商歌王朝百万大军中的九牛一毛。死了也就死了，不值一提，可之后等待她们的便是无休止的追杀与暗杀。
　　除非，这一百来号人统统死绝，一个也不能放跑。
　　杀与不杀，皆在洛阳的一念之间。
　　骑卒坐下战马打着响鼻踏蹄刨地，动静在四周寂静的小道上听的极为清晰。
　　玉龙瑶弯腰走出车厢，立在驾座上，抬手抛出一样物件，朗声道：“各位军爷，我等路过此地，前往襄平城探亲，不知军爷所寻何人，一点小礼不成敬意，劳烦通融通融。”
　　为首骑卒伸手接住，无需看便知是何物，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足足有十两。不算多，但也不少，够抵他平日里一月的饷银。骑卒熟稔的将银子揣进怀里，难怪总有人甘愿落草为寇，往路中间一站，摆开架势再放两句狠话，就有人乖乖往兜里送银子，这般潇洒的快活日子上哪儿找去？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凭啥当兵的就不能打家劫舍？
　　收了钱财，却半点没有放行意思的骑卒一夹马肚，缓缓朝马车走来，目光落在玉龙瑶身上时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淫/欲。放着这般尤物劫财不劫色，岂不是对不起自己不辞辛苦大半夜从那软香小娘身上爬起来？
　　围着马车绕了一圈，骑卒勒缰停在玉龙瑶身侧，探头朝漆黑一片的车厢里望了一眼，道：“小娘子，挪挪身子，让军爷瞧瞧里头藏了什么。”
　　车厢门被玉陆二人用身子挡了个结实，这骑卒脑子倒还算灵光，知道挑软柿子捏。背着一根裹着黑布长棍的陆沉之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襦裙轻衫打扮的玉龙瑶就要柔弱许多，跟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富家小姐一般无二。
　　玉龙瑶低头，敛眉轻笑，干脆跳下车，走到骑卒跟前，悄悄将一锭银子塞过去，抬头微笑道：“军爷，这是小女子单独孝敬您的，车上就装了些访亲随礼，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您看不如……”
　　骑卒厚实的大手覆在女子白皙柔软的手背上，眼眸一睁，嘴角不禁扬起阴恻笑容。这手感竟是比先前床榻上那小娘的身子还细滑几分，反正将军只说拦下这几人不让入城，又没说死活。送上门来的野味，不要白不要。
　　男子眼中的贪婪，玉龙瑶最是清楚不过。她抽了抽手，却未能如愿挣脱骑卒的桎梏。骑卒嗤笑一声，似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接着弯腰伸手一揽将她虏上了马背，低头凑到她耳边道：“小娘子，马车坐的多乏味，不如军爷送你一程，顺道叫你尝尝何为金戈铁马。”
　　这要是在流沙城，骑卒怕是早死了八百回。
　　马车上的陆沉之不由握紧了背后的长/枪，但见玉龙瑶嘴角仍噙着笑意，指尖力道又松了几分，目光转而紧紧盯
　　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百骑。
　　背后传来铁甲的坚硬触感，玉龙瑶轻声笑道：“春秋末年，商歌大军以一把环首刀征战天下，无往不利，后经十二名将之一的王敢将军改良，更适合马上冲锋，便有了马上刀的别称。如今坐镇雁岭关的韦石雄将军曾是王将军麾下老卒，此刀经由他手加以完善，才有了这把雪龙刀。”
　　女子的青葱手指轻弹刀身，发出一阵轻颤，骑卒瞪大了眼睛，伸手摸向腰间刀鞘。
　　“也不知，比起北雍刀来，哪个更锋利些？”
　　瞪着双眼的骑卒只听耳边响起一声细微的噗嗤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口中涌出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女子的肩头，与脸颊上。
　　刀身仅有一指长的雪龙刀横着插在骑卒的脖子上，贯穿而过，斩断了脊梁，皮肉却仍连着。
　　骑卒身子一歪，栽下了马，手脚不停抽搐，这种死法一般不会立即气绝，尚有一时半刻的功夫让人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死，不至于死不瞑目。
　　不敢搅了标长好事的一百骑始终远远观望，兖州边关治军虽不比燕字军严苛，但相比其他地方军却要严厉许多。毕竟是十二名将旧部手底下练出的兵，又是镇守一方门户的精锐，旁的不说，战力好歹也能排进前三甲。只是这军纪作风就有些不如人意，在兖州危害百姓的从来就不是恶霸乡绅，而是这帮披着甲胄配着刀弓的东关军。若指望这一百骑里有谁良心未泯，那真是比哑巴说话还难。但也没人相信一个柔弱女子敢提刀杀人，杀的还是曾经砍下蛮子头颅的健壮男子，所以当骑卒摔下马时，所有人以为标长又在演戏，想讹诈那花容月貌的小娘一夜春宵。
　　手段虽俗套，但屡试不爽。
　　可这一回，标长没再站起来，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此时才有人后知后觉，这是遇上高手了，当即抽刀策马，冲向马车。
　　马踏如雷鸣，尘土飞扬。
　　鲜血如胭脂，妖艳了女子的容颜，玉龙瑶抬手抹了一把脸颊，偏头望向马车顶。
　　白衣若仙，剑光似雪。
　　盲剑薛东仙。
　　一提起这个名字，李长安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军中折磨俘虏的“十八般武艺”都在这女子的身上挨个试一遍。
　　但眼下，薛东仙翘着腿坐在床边，李长安坐在隔着五六步远的四仙桌旁，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小媳妇儿，手足无措到连腔都不敢开。
　　倒马关外，薛东仙明显就是冲着要她命来的，若还有那个心思，捏死她不比捏死一只蝼蚁难多少。老祖宗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忍一时小命得保退一步大家都好。
　　薛东仙嘴角微翘：“我记得你嘴皮子一向挺利索，怎的有些时日没见，变哑巴了？”
　　李长安暗自腹诽，此一时彼一时，我若张口就骂，你还不得把我大卸八块了？嘴上却道：“那得看是谁，当着你的面，我哪敢胡说八道。”
　　薛东仙放下脚，起身缓步走来，“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看你是被人欺惯了，做了北雍王也没先前那般硬气。”
　　李长安没忍住，死鸭子嘴硬道：“你跌个境试试？看那些仇家不把你往死里打？”
　　薛东仙在她
　　身侧坐下，笑道：“我不像你，行事总喜欢留一线，我的仇家不是死了就是弃武退出江湖，还活着混迹江湖的，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李长安脸色骤变，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千里迢迢跑来，就是为了杀我灭口？”
　　分明蒙着眼，李长安却有一种被看的背脊发凉的感觉，薛东仙笑意深长：“李长安，这世上想要杀你的人远比你知道的多，我还没有闲情逸致到与一群人去争抢你的小命。”
　　这番话没让李长安心安多少，但至少听出来薛东仙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东安王这只老谋深算的老王八惜命的很，王府明里暗里的守卫死士应不比将军府少才对，但薛东仙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她的屋子，还好端端的坐在她的床上。若再来一两个这样的一品高手，那她还活不活？
　　念及此，李长安一转话锋，忐忑问道：“薛姑娘，你是如何进来的？”
　　薛东仙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走进来的。”
　　“你也是王府贵客？”
　　“李长安，我是不是与你说过，关于我的事少打听？”
　　“薛姑娘，好歹咱们夫妻一场，就算是假的，也是……用和尚的话怎么说来着，前世修来的缘分。佛说千百次擦肩才换来一世姻缘，你想咱们得擦多少回才有这般缘分，肩头都擦烂了，我关心你一两句不过分吧？”
　　“……”
　　女子好看的眉峰微皱，隐约带着杀气，言辞间也没了方才的和善，道：“姓李的，你是不是想做哑巴？”
　　姓李的觉着自己早晚得死在这张嘴上，立即抬手捂住，以表决心。
　　本就不是来叙旧的薛东仙站起身，终于道出了此行目的。
　　“我来有一事要告诉你，耶律楚才请你走一趟流沙城，至于何事，见到了人你便知晓。还有，东安王眼下不会取你性命，他留着你是打算将你当做一份厚礼送给那位西域女法王。你若要逃，就赶紧想法子。”说到此处，薛东仙顿了一下，嘴角翘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叶犯花明日便要回莲花宫，她与东安王府不过互相谋利，算不得多忠心。你若放的下身段，不如去她那说几句好话，兴许她一高兴就带你出去了。”
　　李长安嘴角一抽，厚着脸皮道：“你既能轻易出入，为何不干脆把我一并带出去，在下一定铭记姑娘的大恩大德。”
　　薛东仙轻哼一声，不屑道：“你的大恩大德，我受不起。”
　　言罢，她转身走向屋门，忽的脚下一顿，回头道：“雾峰老祖不日便下山，李长安我不希望你死的太早，趁此之前，你最好去见耶律楚才一面。”
　　“雾峰老祖是何人？”
　　回答李长安的是一道不轻不重的关门声，以及细不可闻的脚步声。
　　走出没多远，薛东仙在一根廊柱边停下脚步。
　　叶犯花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笑颜如花：“多谢你替我费心，若有一日我与她成了好事，我定给你备一份大礼。”
　　薛东仙看也不看她，面无表情道：“不必，我也并非为你说话，下次管好你的耳朵，若再偷听，我就让你去巫铜关风流快活。”
　　女子娇笑一声，转身便没了影。
　　薛东仙冷哼一声，继续前行，淡淡留下一句话：“活了百来岁，还没活明白。”


第285章 
　　样貌普通，素雅长衫，身形圆润，浑身上下都看不出半点贵气的东安王坐在荷花池边的小竹凳上，脚边鱼篓空空。
　　一旁年轻俊雅的文士，目不转睛的盯着池塘水面，东安王瞥了一眼他脚边的鱼篓，一条，两条，三条……
　　东安王伸腿碰了碰文士的脚，拿眼神示意：“诶，少甫……”
　　年轻文士会心一笑，弯腰将二人鱼篓替换了位置。
　　年过半百的东安王乐的像个孩子，感叹道：“东吴若有你一半贴心，本王就知足了。”
　　文士垂眸，轻声道：“世子很好，王爷无需担忧。”
　　水面涟漪轻荡，竿头猛地一沉，东安王眼疾手快抓住鱼竿，正要发力拉起却顿感手中一轻。收回丝线，才见头端空无一物，叫那狡诈鱼儿偷饵逃了。
　　东安王兀自笑了笑，继续挑饵挂钩。
　　“长安城回了信，陛下服药已一月有余，不见起色，龙体渐衰。若非那帮太医庸碌无能，便是方子出了差错。宫中尚在彻查此事，不论祸从何起，总归得有人要倒大霉。”
　　甩杆入池，将鱼竿放回脚下，东安王嗅了嗅指尖鱼饵的土腥味，皱眉道：“宫里头有那位在，此事要不了多久便会有个结果，算上中途送信耽搁的时日，少甫，你说留给本王的还有多少时日？”
　　文士沉声道：“至多两月。”
　　一道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池畔宁静，一名披甲武官形色匆匆行至二人跟前，抱拳垂首：“启禀王爷，昨夜出城的守城营百骑今早被人发现死于城郊五十里外，人马分尸，死状惨烈，无……无一人生还。”
　　东安王揣着手，半阖着眼，沉吟良久长出了口气，缓缓道：“可有人见着杀人的悍匪？”
　　武官只将头垂的更低，嗓音微颤道：“回王爷，并无。”
　　东安王嗤笑一声：“也是，见着的都死了，行了，你下去吧，趁着时辰尚早把尸首都埋了。”
　　武官起身一拜，领命而去。
　　东安王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鱼篓，颇有些无奈道：“看来这鱼大抵是留不住了。”
　　文士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东安王抬眼看来，轻笑道：“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分明有条平坦大道却偏要挑陡峭小径。不过少甫啊，你应当知晓，走哪条路并非本王所愿，本王也学不来姜凤吟那娘们儿的旁门左道，再说，若真把东吴送去长安城，他这辈子都得恨死我这个当爹的。”
　　眯眼时眼角褶皱尤为突显的中年男子无声叹息，“看人之短，天下无一可交之人。看人之长，世间一切尽是吾师。本王大半辈子也就悟出这么个道理，在那之前，东吴若能明白，本王也就安心了。”
　　言罢，东安王起身朝水面遥望了一眼，双手负在身后，转身朝内堂走去，道：“本王乏了，少甫啊，今日若有客来，便由你代本王出面，有何事也不必过问，该如何做便如何做。”
　　文士站起身，望着老王爷似是有些佝偻的背脊，低头作揖：“少甫遵命。”
　　离开幽静小轩，文士迎面便遇上了王府管事，说是府外停了辆马车，车
　　上女子自称是北雍王府的女婢，前来接她家王爷。嘱咐管事不必打搅王爷，文士独自往东面小别院去。
　　才到别院门前，文士便刻意放轻了脚步，听王府下人说，这青衫女子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昨夜回来倒头便睡。眼下刚过卯时，依着这位主儿的脾性，若叫人扰了清梦指不定得闹出多大动静。
　　文士轻手轻脚走到屋门前，瞧见房门大敞着，刚要探头望一眼，肩头就被人拍了一下，身后同时传来女子明亮的嗓音：“小先生，我这屋里可没什么值钱的，你要偷啊，不如去世子屋里瞧瞧。”
　　文士猛地转过身，愣了一下，看清眼前女子正是自己要寻的人之后，抬臂执礼道：“方荀见过王爷，王爷这是从哪儿来？”
　　花了半宿把整个东安王府逛了个遍的李长安张嘴就是瞎话连篇，“起早了，刚吃过饭，就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儿，怎么，这也不让？”
　　文士笑脸温和，也不知是真信了还装傻充愣，道：“王爷言重了，方荀此番便是奉命前来，送王爷出府。”
　　李长安嘶了一声，满腹狐疑道：“送本王出府？”
　　文士也不多言，摊手道：“王爷请。”
　　其实无需文士领路，李长安也知道大门在哪儿，只是从来都是把人客客气气往家门里迎，这般煞有介事把人送出府还是头一回听说。
　　临门一脚，李长安仍是不放心，拉着文士问道：“你家王爷真就这么放我走？”
　　文士吩咐门房小厮开侧门，转头对李长安道：“我家王爷还有一句话托方荀转告，今后世子若有何逾矩之处，还望雍王多多担待。”
　　李长安眉峰一挑，沉吟片刻，笑道：“小先生，劳烦你也替本王回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人老了就别瞎操心。”
　　文士微微一怔，无言苦笑。
　　跨过门槛儿，李长安一抬头便瞧见立在马车前的两个女子。
　　陆沉之满身风尘仆仆，面色平静，李长安看过来时她没再躲闪。
　　一旁的玉龙瑶不似往日那般端庄娴静，衣衫裙角上还沾染着血污，双手捧在胸口，轻颤着唤了一声公子。
　　李长安默然走下门前石阶，站在女子跟前，抬手擦去她脸颊的污迹，有些愧疚道：“叫你们担心了。”
　　陆沉之抬头望了一眼东安王府的匾额，低声道：“上车再说。”
　　李长安点点头，抬脚登车，半个身子才钻进车厢内，迎面就撞来一人，滚进了她怀里，险些给她撞出去。顿时好气又好笑，不用猜都知道是李得苦那个小丫头。
　　白衣女子盘腿坐在最里头，双剑横在膝上，半抬着眼皮望了一眼便算打过招呼，复而又闭目养神。
　　李得苦如同狗皮膏药，粘上了就不撒手，李长安只得半托着她步履艰难的往里挪，“李得苦你再不撒手，当心我俩都被你师姐扔出去。”
　　小丫头这回没被唬住，抬起头眼泪汪汪的道：“师姐才没师父这般狠心！”
　　李长安费劲的将她从身上扒下来，边哄着：“好好好，都是为师的错，既然师姐这么疼你，往后可得好好待你师姐。”
　　李得苦又不是傻子，
　　哪能看不出来李长安这是在敷衍她，亏得她还担心师父被东安王府的人欺负了去，到头来尽是自己瞎操心。也对，师父一肚子坏水，不祸害别人还则罢了，谁有本事欺负到她头上去。李得苦越想越觉着好心当了驴肝肺，自己跟自己拧巴上了，一屁股坐在白衣女子身边独自生闷气。
　　仍旧充当马夫的陆沉之回头问道：“王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李长安迟疑了一下，玉龙瑶轻声问：“不回北雍？“
　　摇了摇头，李长安道：“往北，先出城再说。”
　　马车驶上城中主轴，不急不缓出了城。期间李长安时不时打量白衣女子一眼，好似一如既往，又好似有哪里不同。看的白衣女子险些恼羞成怒，狠狠刮了她一眼才消停。李长安却安心不少，瞪眼都能瞪的这般销魂定是洛阳没错了，不若换成谁来，画皮入骨学的再像也没这个味道。
　　出城后李长安又吩咐陆沉之，到雁岭关之前寻个小镇稍作歇息，至于接下来再往哪走，等过了今日再说。
　　路上，李长安询问起了玉龙瑶自己不在时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听闻姜家女帝已有一旬时日卧床不起，便不由笑道：“难怪东安王肯大大方方的放我走，长安城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变了天，我这颗价值千金的脑袋就一文不值了。不过……他好似并不知晓，那古方是假的，这是为何？”
　　李长安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玉龙瑶，后者淡然一笑，缄默不语。
　　“有人说，这世上要杀我的人远比我知道的多，那些沉在最底下的淤泥，他们不露出马脚我自是无从知晓，但藏在水里的鱼虾即便河水再浑浊也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花栏坞与将军府养了这么一大帮子人，至今也没捉住几条大鱼，倒是有不少小鱼小虾自己找上门来送死。”
　　李长安盯着玉龙瑶，微微一笑：“那大鱼究竟藏在哪里？”
　　玉龙瑶面色平静，低眉顺眼道：“王爷的意思是，府里有细作？”
　　李长安眨了眨眼，笑意深长：“慢慢来，莫打草惊蛇。”
　　洛阳此时忽然出声问道：“那人是谁？”
　　李长安被问的一愣，好笑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我若知道是谁，还容得他在北雍活蹦乱跳？”
　　洛阳也不解释，只是盯着李长安目不转睛。过了片刻，后者恍然大悟，接着面露难色，她该如何跟洛阳说，昨个儿夜里有个女子闯入她的卧房，讲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混账话就潇潇洒洒的走了，而这个女子正是那年在冲河要杀她的人？那洛阳还能让她去流沙城见耶律楚才？不把她打昏了直接抗回北雍就算手下留情。
　　李长安没费多大劲，就想到了一个极好的替罪羔羊，于是脱口而出：“叶犯花。”
　　洛阳微微眯眼，道：“停车。”
　　李长安心头一紧：“作甚？”
　　洛阳拿起剑，就要动身，“你们先行，我去一趟莲花宫。”
　　唯恐天下不乱的李得苦立即央求道：“师姐，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不行。”
　　李长安脸色僵硬，心道完了，女侠要行侠仗义，杀人去了。


第286章 
　　李长安自然不能放任洛阳在这个时候去大闹莲花宫，先不说领着一千精锐铁骑的白起前些时日已进了兖州境内，还有个亦正亦邪却两次出手帮了姜家一把的韩高之隔岸观火，如今没了余祭谷这堵铁壁铜墙的东越再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再说洛阳若有何闪失，楚寒山还不得亲自登门问罪？一个几近儒家圣人的大归真境高手，光想想就令人头疼。不到万不得已，李长安实在不愿与此人为敌。
　　但洛阳女侠是个什么脾性，说一不二，百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不闹事，就去莲花宫那座说是“飞出鸾鸟”的山头看个景儿。
　　李长安能信？当时她若死在裘千人手里，洛阳就敢去长安城取姜家女帝性命，这小小莲花宫还不够她几剑劈的。其实洛阳那点心思她用头发丝儿都能猜到，杀叶犯花自然是为了出气，若顺带引来了白起正好给余祭谷报仇雪恨，若来的是韩高之也好，她早就想会一会这个天下第一人。一个莲花宫罢了，尚不至于以命相搏，却于砥砺剑道大有裨益。
　　但如此一来，便打乱了李长安接下来的谋划。
　　李长安等人上仙山期间，不仅长安城谣言四起，西域的汹涌暗波也终于浮出水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喇嘛相继被暗杀，菩提山动荡不安，几日前两教法王坐化于释迦牟尼金身前，一夜之间二十几万僧兵群龙无首，红白两教各守山头，蠢蠢欲动，内战几乎一触即发。
　　西域僧人不像南无寺的和尚讲经布法普度众生，更注重于自身苦修，那些年泷见老和尚总在李长安面前唠叨些“画地为牢修身不修心难乘大佛”“见己身不见众生”的晦涩佛语，旁的李长安听不懂，只知菩提山的僧人皆是一群脑袋一根筋只想着立地成佛的傻子。直到那年，有个从西域远道而来浑身风尘仆仆的僧人来李宅寻李世先，那时天下初定，野心勃勃的北契便与商歌打的不可开交。朝廷百官在殿上斥责李世先一味强攻不知进退，再打下去国库都要给他打空了。于是先帝连下三道圣旨，逼李世先撤兵守关。北府军正陷入两难之境，这个西域僧人便送来了一计良策，说是法王不忍见边关百姓生灵涂炭，愿出兵五万援手北雍换取两朝太平。可令天下人都没想到，几年之后，北雍养精蓄锐正欲出兵剑门关时，那僧人又去了北契南庭说愿出兵三万援手换天下太平。
　　后来李长安才从娘亲口中得知，当年那五万僧兵，菩提山整整要了北雍五十万两白银。若非李长安那时尚未练剑，当场就得提剑寻那秃驴追银子去了。
　　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李长安怎能不动心思，更何况那女菩萨还求着自己双修，这二十几万僧兵岂不是水到渠成就能收入囊中？难怪东安王那老王八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这么大一块肥肉，换做谁也不会袖手旁观。
　　好说歹说劝了一路，见洛阳终于暂且按下心思，李长安才松了口气。但条件是，得把这些时日在莲花宫的过往都事无巨细的交代清楚，否则以后都别想碰她。
　　李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女子心思怎能转变如此之快，犹记得刚出北雍南下时，洛阳对她还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已经到了打情骂俏都不脸
　　红的地步了？
　　马车刚好在此刻停了，外头传来陆沉之的平淡嗓音：“到了。”
　　李长安逃也似得出了车厢，抬头便见旁边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跑堂小二堆着笑脸迎上来，刚喊了一声客官便愣在原地，望着李长安身后两眼发直。
　　边关小镇哪里见过这般貌若天仙的女子，还一下就来了两三位。
　　李长安转头便瞧见跟在她身后出来的白衣女子，忙不迭跳下马车，朝小二笑道：“贵店还有几间上房？”
　　小二回了神，拧了一把大腿，瞧见白衣女子腰间的黑白双剑，眼珠子便不敢再乱看，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边关不比中原太平，在这个地界儿敢佩刀剑的江湖人要么不怕死，要么真有两把刷子，这两类人哪个都不好惹。
　　小二一面把人往里迎，一面小心回道：“近日关外不太平，住店的客少，还有四间上房。”
　　李长安朝后头一伸手，玉龙瑶便心有灵犀的递上一锭银子，抛给小二道：“都要了，晚些时候再送吃食上来。”
　　小二顿时喜笑颜开，捧着银子点头哈腰：“得嘞，客官您请。”
　　许是头一回见师父出手这般阔绰，李得苦扯了扯玉龙瑶的衣袖，小声问道：“玉姐姐，咱们这么有钱？”
　　玉龙瑶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笑道：“往后还会更有钱。”
　　几人聚在一间房，走在最后头的陆沉之关上房门又在门边站了片刻，李长安会心一笑，走到窗前推开窗四下张望了一眼，回头道：“今夜不必盯梢，珑儿吩咐下去，若有东安王府的尾巴跟着便让他们跟着。”
　　玉龙瑶未多言，只应声道：“是。”
　　回到桌边，先前劝了一路已是渴极的李长安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润嗓子，而后道：“明日咱们出关去流沙城。”
　　李得苦眸子一亮，开心的表情不言而喻。
　　洛阳却皱了眉头，问道：“作甚？”
　　李长安把玩着空杯，勾起一边嘴角道：“见一个人。”
　　如今站在屋内的都算不得外人，玉龙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到李长安面前：“公子，这是从将军府送来的书信。”
　　李长安一脸狐疑的接过，正想着是不是自己这么久都没回去就藩，燕赦忍无可忍又写信来骂她了，瞧见纸上字迹，不由得心头一震。
　　竟是李元绛。
　　细细读完书信，李长安轻叹出一口气，心中大定。
　　这个沉淀二十年不出世的书生，在她踏出北雍的那一刻终于摆开棋盘下出了第一步棋。先是为燕家争兵权，后又引林家入瓮，让北雍得天下士子心，其中连卢家，姜松柏也算计在内。长野一战，正是因为李元绛的一句“不保则是保”才有那城头七字止兵戈。李长安不知这书生还藏有多少本事，但李元绛既然说“往西则吉”那她便去菩提山走一遭。
　　烧掉信笺，李长安问道：“屈斐斐可回了流沙城？”
　　玉龙瑶回道：“过完年关便回去了，公子有何吩咐？”
　　“那好，听闻那位耶律王子最爱美女，让她替我好生款待，明日见了人若与我说不够尽兴，到时候我可拿她问罪。”
　　玉龙瑶会心一笑，柔声道：“奴婢定将公子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她。”
　　洛阳眉头微蹙，李长安的笑容她再熟悉不过，但凡动了什么坏心眼，就是这幅笑里藏刀的模样。
　　用过饭，李长安嘱咐几人今夜好生歇
　　息，明日一早便弃车换马赶往流沙城。分房时，玉龙瑶三人都极为默契的各自散去，留下二人在一个屋，奈何李长安不争气，洛阳问她今夜是否要留下来细说去莲花宫的那几日，李长安想也没想张口就说乏了，于是就被赶出了房门。
　　转念一想，李长安就去敲了陆沉之的房门，而后被一枪暗刺吓得落荒而逃。再然后，她又正大光明的去敲了玉龙瑶的房门，才进屋就见屋内摆着一大桶热汤，人前端庄得体的玉娘子二话不说就开始宽衣沐浴，还不忘问了一声公子可要一起洗鸳鸯浴。最后，李长安只得坐在床前与李得苦大眼瞪小眼。
　　李得苦叹了口气，很是打抱不平的道：“师父，你好惨啊。”
　　李长安没好气的给了她一板栗，爬上床道：“就你话多，上来睡觉！”
　　邺城将军府，遮云楼。
　　燕赦拎着两坛打叶竹站在楼底仰头望了一眼，瞧见顶楼灯火通明便举步入了楼。爬上二楼时，见一袭红衣埋首案前，不由放缓了脚步。
　　听闻动静，女子抬头望来，起身施了个万福：“见过大将军。”
　　燕赦笑呵呵道：“鹿儿今日怎的没来陪你？”
　　女子神情一怔，继而有些惊慌失措的低下头道：“燕小将军诸事缠身，并非日日有闲暇来此。”
　　也曾儿女情长的老将军还算厚道，没当面戳破，只笑着道：“你们年轻后生的事，老头子懒得管，也管不了。不过等那姓李的王八蛋回来，老夫得替姑娘你出口恶气，哪有自己在外逍遥快活，尽让手下人累死累活的道理，也就是姑娘你好说话，换了老夫早撂挑子不干了。”
　　女子低头浅笑，倾国倾城。
　　燕赦哈哈一笑，举步上楼，轻声感慨道：“还是年轻好啊。”
　　待老将军身影消失在拐角，女子望向窗外月色，发了一会儿愣又重新坐回案前。
　　捧书的书生听闻动静也没抬眼，只将手中书本又拿远了些，风轻云淡道：“就你这样貌，再年轻个四十岁也不讨女子喜欢。”
　　燕赦重重把一坛子打叶竹顿在书生面前，气笑道：“先生眼睛不行，耳朵倒是灵光的很。”
　　书生放下书，揉了揉眼睛，道：“大将军的嗓门，想不听见都难。”
　　揭开封泥，酒香四溢，书生脸上这才有了几分笑意：“还是这打叶竹对胃口，也就大将军知我，白鹿那丫头成日拿好酒来，说喝酒本就伤身劣酒更喝不得，她哪知酒如知己，也得对味儿了才算知己啊。”
　　二人对饮几碗，待喝出了滋味儿，燕赦才开口道：“这次去西域，先生打算让白鹿带多少兵马？”
　　书生抹了把嘴，悠悠道：“三千白马营足矣。”
　　燕赦一瞪眼，伸出两根粗壮手指头，比划道：“人家二十几万僧兵，咱们三千骑给人打牙祭都不够！”
　　书生斜了他一眼，“又不是去打仗，要那么多人马作甚？”
　　燕赦微微眯眼，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书生不觉好笑，转了话锋道：“听说李宅……眼下得改叫北雍王府了吧，在甲子湖边大兴土木，似要建一座塔楼，名为钓鱼台？”
　　燕赦点点头。
　　书生抬头环顾四下，良久才轻叹一声。
　　“待此楼建成，想必到时这遮云楼便不复存在了吧。”
　　不知何时已满头银霜的将军，沉默不语。
　　那夜，清风烛下，两坛打叶竹，两个醉梦人。


第287章 
　　有个年轻樵夫，一早挑着干柴进镇卖货，路过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不知怎的就从身后快步走来两个健壮男子，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了他，而后拎鸡崽似得给他拎到了青衫女子跟前。
　　那女子喝着粥，看都不看他，张口就道出了他东安王府死士的身份，接着又说不杀他也不追究，只让他以东安王的名义去驿馆要四匹快马来，得是最快的北雍大宛马。年轻樵夫差点儿没哭出声，北面三州就属沂州草木最为肥沃，除却临北的高山险岭其余地势多为平原，自古以来便是天然马场的不二之选。每年东西两州的边关军为争马匹常常吵的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北雍大宛马便是其中争夺的重中之重。这种耐力爆发力皆是一流的马种最早从北契偷渡而来，再由燕字军流传至沂州饲马房，因为此马培育不易，寻常地方军能有五百匹就算顶天，兖州东关军也不过配备万匹，如燕字军那般几个精锐骑营人人都配有两匹战马简直难以想象，不过这归功于北雍有自己的御林马场，旁人只得干瞪眼的艳羡。各地军营尚且对马匹管制严苛，就莫说驿馆这种传递军情的机关重处，尤其是临近边关的各路驿馆，越是靠北登记在册的马匹数目越是要精准无误，这些年因此事光驿长就斩了好几个，没谁敢在这上头浑水摸鱼。
　　离小镇十里外的驿馆不多不少刚巧就配备了四匹快马，这要全都给了青衫女子，万一延误了边关军情，年轻樵夫觉着自己大抵是见不到明日的朝阳了。
　　那女子看着面善可亲，却尤为蛮横不讲理，威胁他若不把马牵来，立时就送他去见阎王。
　　年轻樵夫哭丧着脸出了客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牵着四匹良驹回来了。临走前，那女子连声谢也没有，年轻樵夫望着四骑绝尘而去，如丧考妣。转身便见两个年轻公子哥迎面走来，其中玉冠锦衣的公子哥拿折扇敲了敲他的肩头，笑道：“阿伍你担心个屁，小先生都说了，出了什么事都由本世子担着，大不了一会儿你拿本世子的玉子龙去换一匹劣马回来便是，耽误不了军情大事。”
　　年轻樵夫看了一眼一旁笑脸温和的文士，认命的叹了口气。
　　锦衣公子哥转头问文士：“咱们何时动身。”
　　文士抬眼遥望四骑离去的方向，缓缓道：“不急，让她们先走半日。”
　　锦衣公子哥沉吟片刻，又问：“那个叫宇文轩的人……”
　　文士笑了笑：“也不急，暂且留在王府，日后说不准有些用处。”
　　敢在兖州如此嚣张跋扈的女子，除了李长安也没别人。
　　四骑安安稳稳的出了城，本以为那见色起意的守城小卒免不得刁难一番，没成想仅是塞了几块碎银子就放行了。
　　李得苦坐在师父的马背上满脸不高兴，分明五个人，李长安却只要了四匹马，她都是个大姑娘了能照顾自己，她也想像师姐她们一样自己骑马，而不是时时刻刻被师父护在怀里。
　　所以说，小丫头还是稚嫩了些，她哪知道李长安的打算。朝廷有规定，临近边关的驿馆最多只能配备四匹大宛马，李长安本
　　意是想与洛阳同乘一骑，可惜这点小心思似乎被洛阳识破了，临行前冷不丁就把李得苦当挡箭牌塞了过来。李长安有苦难言，只得打落牙往肚子里咽。
　　一行人只在路过冲河时停马饮水，便又接着赶路。在李长安看来，薛东仙既冒险潜入王府说明西域局势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哪怕只早一步到流沙城兴许结果都天差地别。
　　流沙城外常年风沙肆虐，傍晚时分，几人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前一夜李长安便让玉龙瑶备下了斗篷，眼下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也不扎眼。
　　一进城，李得苦便如鱼得水，虽说燕子山才是故乡，但当时年幼又记不清事，许多过往早已模糊。反倒是这个遍地土匪窝的流沙城把她养育成人，不论旁人怎么说，这里就是她的故乡，因为有老李，有帮派里那些叔叔伯伯，还有与师父相识的花栏坞。
　　人说亲乡情怯，小丫头平日里再如何大大咧咧，到底还是女儿家心思，一路上都牵着李长安的手，不曾松开。
　　好歹是做师父的，徒弟那点小心思李长安哪能看不出来。她偏过头，看向头顶不知何时已高过自己肩头的小丫头，笑问道：“你若想去花栏坞见她便去，反正一会儿要去的地方也不适合你，你就在风铃宅院等着。”
　　李得苦看着自家师父，眨了眨眼，“师父，你们要去哪儿？”
　　李长安把马缰塞进她手里，避而不答：“咱们待不了多久，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自己想清楚。”
　　李得苦低头盯着手里的马缰看了会儿，而后没再犹豫，翻身上马领着其余三匹马，往花栏坞策马而去。
　　玉龙瑶走在李长安身侧，低声笑道：“公子不是说日后要给这孩子寻个好郎君？”
　　李长安苦笑：“那也得她看的上不是，早知道，那会儿说什么也得把屈斐斐那小丫头片子的处子身给破了，免得她惦记至今。”
　　言罢，李长安便觉不妥，可惜为时已晚，腰间顿时传来一阵揪心的疼，身后披着斗篷将绝世容貌藏在兜帽下的洛阳脸色阴沉，下手更是不留余力。
　　李长安张着嘴，不敢叫出声，只得拿眼神求饶。
　　忽然洛阳就松了手，李长安误以为她善心大发，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前方街头并排站了三个人。
　　这种场面在流沙城时有发生，路过行人大都见怪不怪，只是三人当中那个玄衣佩剑的女子样貌极为出挑，即便黑纱蒙眼遮挡了部分容颜，也丝毫不减绝代风采。一时间，便有不少好事者放缓了脚步，等着看热闹。
　　女子身旁左右各有一人，长剑悬腰的男子俊逸风流，若非面容古板，光是那张脸便很是讨女子欢心。左边那横刀抗在肩头的男子则粗野的多，目光毫不避讳的在李长安几人身上来回打量。
　　君子剑伍长恭，盲剑薛东仙，霸刀石归海，皆是君子府当代最得意的高徒弟子。
　　瞧见这阵仗，李长安裂嘴一笑，低声道：“耶律楚才好大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奔着取我性命来的。”
　　薛东仙当先走上前来，抱拳道：“我等奉命在此恭迎王爷大驾，烦请诸位随我等同去见我家主子。”
　　李
　　长安瞥了一眼男子腰间暗藏锋芒仍旧剑气横生的君子剑，毫不吝啬道：“恭喜阁下剑道大乘。”
　　面容古板的男子轻轻点头。
　　李长安微笑道：“前边儿带路。”
　　热闹走了，街边驻足的行人眨眼便散了个干净。在流沙城便是如此，这群混迹街头形色匆忙的人就如同阴沟里的蛇鼠，闻风而来，伺机而动。捡不着便宜，或是矛头不对，便脚底抹油溜的比谁都快。也唯有如此，才能在这块不毛之地生存下去。
　　一路行来，初来乍到的陆沉之与洛阳二人不免有些好奇，走走瞧瞧四下张望，但比起洛阳的随心所欲，陆沉之便显得尤为谨慎小心。入城前夕玉龙瑶便与她私下里交代过，进了城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城内鱼龙混杂恶徒横行，花栏坞接手的这两年虽定下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让一些人得以填饱肚子，但风气依旧。
　　过了几条街，转过拐角，瞧见那栋竖立在闹市的阴阳阁楼，李长安不禁笑道：“这不就是太极阁么。”
　　前来迎客的两人就是普通的仆役打扮，李长安转头小声问玉龙瑶：“太极阁那帮乌合之众都遣散去了哪里？”
　　玉龙瑶回道：“家中有老小的尚留在城中，其余的都驱逐出城了。”
　　李长安幸灾乐祸：“难怪那小二说关外不太平。”
　　走在前头的薛东仙侧身给几人让出一条路，冷声道：“王爷请，我家主子就在二楼雅间。”
　　二楼雅间？
　　不就是她拍烂许善心脑袋的地方，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拾阶而上。
　　君子府三人皆留在一楼守候，且并未阻拦洛阳等人上楼，足见耶律楚才诚意十足。
　　推开雅间房门，一阵青烟萦绕，暗香弥漫却不冲鼻，有一人坐在案桌后素手调香。那人抬眼望来，朝李长安微微一笑。
　　在场等人，除却李长安，皆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言中的耶律王子。穿着打扮倒是更贴近中原装束，只一缕贴在胸前的小辫突显出几分异域风味，都说女子泪痣生来妩媚，男子则过于阴柔，可长在这人脸上，非但没有阴盛阳衰，比起女子男相的李长安更为英气勃发。
　　那人站起身，走到李长安跟前，二人身形几乎相差无几。要知道，即便在北地，如李长安这般身形高挑的女子亦是少有。
　　她伸手掀开李长安的兜帽，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抹了抹她脸上的风沙，好似心疼的道：“怎的如此狼狈，东安王府连辆马车也给不起？”
　　这般举动，莫说洛阳，就连素来波澜不惊的陆沉之当下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人究竟什么来头？竟与李长安如此亲近？
　　李长安一把拂开她的手，面无表情道：“耶律楚才，少套近乎，还不是你喊我来的，你若放不出个响屁，今日就甭想走出太极阁。”
　　被直呼大名的耶律楚才也不恼，笑道：“我若不来流沙城，东安王哪肯这么快放人，你得感谢我才是。”
　　李长安冷笑道：“看来当初那一匕首扎浅了，不然你怎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耶律楚才啊了一声，扶额凝眉道：“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她歪了歪头，邪魅一笑：“趁着今日，咱们之间的账是得好好算算了。”


第288章 
　　石归海一脚踩在凳子上，大刀抗在肩头，歪着脑袋盯着上头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扇了扇鼻翼，仿佛嗅出了异样，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倚在梁柱边的玄衣女子，低声道：“姓薛的，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抱着剑端坐在一旁的伍长恭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君子府门风蔚然，与北契江湖只重实力的风气不同，是出了名的尊师重道，也不知当年师尊邓君集是如何想的，竟收了石归海这么个行径轻佻的出格弟子。薛东仙虽常年不在宗门，与宗门弟子之间也少有往来，但好歹是他们的大师姐，怎可如此目无尊长？
　　也不知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的薛东仙抬了抬头，全然不把同门师弟的话放在心上，沉默无言。
　　石归海没好气的一屁股坐下，冷哼道：“待会儿真要出了什么事儿，老子可不会出手救人，你们自个儿看着办。”
　　头顶的杀气一晃即逝，薛东仙复而又垂下头，漠然道：“这里有没有你都一样。”
　　石归海顿时气的七窍生烟，骂他生儿子没□□都成，小瞧了他就不行！当老子这把屠龙刀是棉花做的！？外貌粗犷脾性更差的汉子拎起大刀就要去跟薛东仙理论，被伍长恭一把拦下。
　　“石师兄，当心回府师父又禁你的足。”
　　在外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躁大汉，一听到师父两个字，当即就收敛的如同小猫。那干瘦小老头儿剑术平平，练了大半辈子也就连出个大长生境，远不如这三个天资卓绝的徒弟，但学问不小，宗门上下不论谁犯了错从不动手惩罚，只促膝对坐悉心教导，往往一番长篇论道下来，论谁听了都得头如斗大，往后便再不敢犯。
　　相较于一楼的小打小闹，二楼雅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才刚刚酝酿出丁点苗头。
　　斗篷被气机吹落，白衣女子一手按在剑柄上，神情冰冷。
　　耶律楚才愣了一下，逐渐收敛了笑容。那双眸子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若再敢碰她一下，便剁了你的狗爪！
　　李长安胸口狂跳不止，换做以往洛阳大都视而不见，顶多厌恶的皱个眉头。
　　今日这是怎的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玉龙瑶与陆沉之亦是面面相觑，这与她们所熟知的那个洛阳判若两人。
　　洛阳生来性子清冷，对身边人也好，物也罢皆看做身外之物。幼年刚上山时，因不知人情世故，时常被家中权势子弟欺负，她也从不告状诉苦。后来澹台清平得知此事，才将她独自安置在远离见微宫的一座小别院里。随着年岁渐长，知晓自己身负重担，便一心求剑，谁人做天下第一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她却是为了三州百姓的安宁。旁人口中的家国天下大都说说而已，她从不说出口却以身力行，叫满朝文臣武将心服口服。
　　清心寡欲的她不会女红，也不会梳妆打扮，更不懂那些让闺阁女子肝肠寸断的儿女情长。偌大一个皇宫，也就不孤这个外人敢与她说几句实话，说她将来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君王，但绝非值得相守白头的良人。帝王无情尚有七情六欲，洛阳却无欲无求甚至连自己都不在乎，好似活着只是为了生来便不得不肩负的使命。
　　她生在人间，却不曾活过。
　　直到山阳城外，那一人一剑为她孤身挡在千军万马前，她的人间才有了阳春白雪
　　。
　　便是这样一个从不为己私欲的女子，眼下竟为了李长安而大动肝火？耶律楚才行径是轻佻了点儿，但尚不至于为此拔剑相向。在旁人眼里看来，洛阳此时就好比那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哭闹着要抢回来。
　　见此情形，素来心思活络的李长安也有些不知所措，劝吧，引火烧身，不劝吧，就怕洛阳一个把持不住在这位北契王子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
　　仗着楼下三个高手坐镇，全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耶律楚才，仍旧肆无忌惮的笑道：“这位姑娘面生的很，新欢还是旧爱？”
　　李长安吓得心肝直颤，赶忙转了话锋道：“你管的着么你，有事说事，再磨磨唧唧我可走人了。”
　　看出一些端倪，耶律楚才也不挑明，转身走回案桌前背对着几人道：“李长安，当年你在这儿杀了许善心给我留了一堆麻烦，后来又因为几条不值钱的人命砸了君子府，不过看在你宰了慕容兰亭的份上，这些我都不跟你计较。”
　　耶律楚才转回身，手中多了一样物件，一把通体光滑的铁扇，随着徐徐展开，可见当中几片扇叶上镂空雕刻有一只狼头的形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虎头帮究竟为何惹来杀生之祸么？”耶律楚才抬起手，将铁扇摆在李长安面前，“就是这把铁扇，它如同虎符，可调动走马道八千骑兵，太极阁只是替我养兵的傀儡，你杀了许善心我便不得不收回兵符，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李长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耶律楚才微微一笑：“那些人虽说不是你亲手所杀，但那些人皆因你而死。”
　　李长安赴北时，身边除了一个半路捡来的李得苦，只有楼解红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就连玉龙瑶当时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更别说其余两人。回来后，李长安也对这趟北行只字不提，没人知道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与她交情深浅几何。但看此刻李长安的神情，显然不只是萍水相逢那般简单。
　　目的达到，耶律楚才满意道：“你不要误会，那些人的死活与我无关，我也并非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要怪就怪那小妮子表错了情，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那个谢时。”
　　李长安眉头一皱，冷声道：“喜欢一个人若也有错，那天底下最该死的就是你。”
　　耶律楚才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李长安，你我之间不必谈什么儿女情长，我耶律楚才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会抢过来。求而不得是说给那些无用之辈听的，我若得不到，便让他人也求而不得。”
　　一旁的三人虽听不明白，但也听得出这个北契王子何等狂妄自大。
　　李长安无意继续与她纠缠不休，直言道：“你在关外私自养兵，就是为了菩提山那二十几万僧兵？”
　　既不受王帐待见，又要时刻提防女儿身暴露，耶律楚才能活到今日，城府之深可见一斑。前一刻还嚣张狂妄的她，瞬时就换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脸，道：“菩提山无国无民，那二十万僧人却是人人皆兵，以前这些和尚自以为不沾染凡尘俗世便可修得正果，但眼下不同，无论北契还是商歌，若要一统天下，便没谁可以置身事外。我只是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罢了，当然，那些僧人若宁死不屈，我也不强求，只要那位女法王面上答应与我联手，
　　好让我在南庭站稳脚跟，私下里她愿意帮谁我也管不着。”
　　李长安沉吟片刻，微微眯起眼道：“菩提山的事端是你挑起来的？”
　　耶律楚才似有些诧异，看着李长安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之情。
　　李长安讥笑道：“殿下好算计。”
　　耶律楚才面不改色：“过奖。”
　　李长安继而道：“不过八千兵力便想打二十万僧兵的主意，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耶律楚才把铁扇往前一递，指着她道：“这不就有了你的用武之地。”
　　李长安眉峰一挑，忍不住就要骂娘，耶律楚才好似猜到她的意图，堵了她的话道：“听我把话说完，此事若成，不仅那二十万僧兵归你北雍，且我若执掌了南庭，呼延同宗便不敢轻易出兵过河。眼下北雍政权不稳，我知道你不想过早与他兵戎相见，至于如何说动那位女菩萨，我相信你有的是法子。那八千骑你尽管拿去用，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全死光了也无妨。”
　　李长安听了，冷笑一声：“殿下倒是大方。”
　　北雍光是养白马营三千骑每年就得耗费白银上万两，就凭耶律楚才一个无权无势的王子，要在王帐眼线的眼皮子底下豢养如此数目的兵马，实属不易。李长安当下不禁有些佩服此人的手腕心智，这要是早生个几十年，北契哪还分什么南庭北院，草原上那些大小部落都得臣服在铁王座下。
　　耶律楚才竟也真不心疼，将铁扇再往前一递，道：“对你我自然大方。”
　　李长安伸手接过铁扇，将信将疑的瞅了她一眼，就听耶律楚才又补了一句自寻死路的话。
　　“我知道你们中原人讲究明媒正娶，你放心，这八千骑算是聘礼中的小礼，日后还有一份大礼，只要你嫁给我便不会让你丢了颜面。”
　　李长安拿着铁扇的手一抖，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人疯了吧？说的什么虎狼之词？你要死也别拉着我啊！
　　这事巧就巧在耶律楚才不知洛阳的身份，而洛阳也不知耶律楚才是个女子，不过就算知道，想来结果也好不到哪去。
　　大街上的行人就听耳边一声震天响，便见太极阁从中间裂开成了两半，扬起的碎屑尘土足有几丈高。
　　青霜剑劈在剑鞘上，面容古板的男子纹丝不动，硬接下了洛阳怒气大过剑气的一剑。罪魁祸首被玄衣女子趁机带离了原地，掠出太极阁，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屠龙刀抗在肩头的石归海跟着落在二人身边，摸着下巴胡茬啧啧道：“这娘们儿什么来头，如此霸道。”
　　薛东仙缓缓吐出三个字：“王洛阳。”
　　耶律楚才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胸口，瞥了一眼薛东仙道：“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吓人了，所以说，女子还是柔弱一些才讨人喜欢。”
　　薛东仙松开搀着她的手，面无表情道：“殿下定是说了什么讨人嫌的话才逼得那女子出手，方才就不该救你。”
　　耶律楚才朝站在断壁边上对她怒目相视的李长安笑着招了招手，而后转身跃下了屋顶，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
　　“漂亮的女子脾性不好，性子好的又不够漂亮，哎，还是李长安这样的好相与，逗个乐也无伤大雅，样貌也不差，就是身边莺莺燕燕太多了，比本王子还多……不然到时候全杀了？”
　　身后遥遥传来一声怒吼。
　　“耶律狗杂种，你他娘的又害我！”


第289章 
　　四人才回到花栏坞，城内眼线便送来了消息，说是君子府的人已连夜出了城，往倒马关去。
　　风铃宅院门前，女子一袭湖碧长裙，亭亭玉立。
　　李长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出落成大姑娘了啊。”
　　女子欠了欠身，“屈斐斐拜见王爷。”
　　被晾在一旁的李得苦瞧见自家师父浑身尘土，一副狼狈模样，惊呼出声：“师父，你又跟人打架去了？”
　　李长安偷偷瞥了一眼身边脸色阴沉的白衣女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道：“不开腔没人把你当哑巴。”
　　师徒二人心领神会，李得苦立即闭了嘴。
　　到了流沙城，自然是玉娘子的天下，这几年被伺候习惯了的李长安也懒得多嘴，全凭玉龙瑶安排。
　　几人各自清洗一番，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屈斐斐碍于身份，不愿也不敢与李长安同桌，李得苦便趁机拉着她独自去开了小灶。
　　吃饭时，李得苦只顾着埋头吃，这一点师徒二人倒是一个德行，李长安是好吃好酒，李得苦则是因为小时候饿怕了，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故而尤为珍惜。
　　屈斐斐饭量本就小，在楼里做丫鬟的时候常常饱一顿饥一顿，如今餐餐有饭吃，日日有衣穿，反倒更加节俭。就好比盘子里的肉，宅院后厨有的是，吃完不够再让厨子做便是，但她下意识没下筷，都留给了李得苦。
　　看着李得苦狼吞虎咽的模样，女子脸上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暖笑意。方才她在书房核查花栏坞各楼送来的账目，丫鬟敲门说门外来了个江湖女子。屈斐斐问那女子长的什么模样，丫鬟举手伸过头顶比划了一下，说大概这么高，瘦瘦弱弱的，背着三把剑，还牵了四匹马。屈斐斐问那女子姓名，丫鬟迷迷糊糊想了半天，一拍自己脑门说是忘了问了。屈斐斐哭笑不得，只得亲自去见那个瘦瘦高高，背着三把剑，牵着四匹马的奇怪女子。
　　站在那奇怪女子跟前，屈斐斐仰起头盯着她看了半晌，那个名字始终在嘴边徘徊，就是叫不出声。她还记得当年那个少年人闯进门时的那副凄惨模样，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瘦小如乞丐。
　　怎的一眨眼，就比她还高了呢？眉眼也长开了，不像原来那会儿，又黑又瘦，就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活像个山猴子，一点儿也不讨喜。如今好看多了，皮肤也白了，脸颊也肉了，那双眸子就更水灵了。
　　屈斐斐拖着腮帮子，看的入神，对面李得苦拿筷箸敲了敲她的碗，好笑道：“你看我作甚，吃饭啊。”
　　屈斐斐微微一怔，赧羞低头。
　　在勾栏里长大的女子什么风花雪月没见识过，少有这般风情。李得苦咬着筷箸，目光落在屈斐斐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只觉着世间没有哪朵花比这更好看的。按李长安原先的话来说，屈斐斐本就是美人坯子，以后就算长成歪瓜裂枣也难看不到哪去。起先李得苦还不服气，要为这个不打不相识的闺中好友打抱不平，念叨的多了，这金兰之情不知何时就变了味儿。跟在李长安身边见多识广，李得苦就算情窦初开的晚，也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不知道，这个金兰姐妹知晓自己的心思后会作何感想。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
　　得苦轻叹了口气，还是师父说的对，碰什么都碰不得情字，伤人，伤心，伤剑意。
　　屈斐斐抬头望来，柔声问道：“怎的了？不够吃，还是不合胃口？”
　　李得苦摇摇头，扒拉了两口饭，忽然停下筷箸，抬头问她：“屈斐斐，你想不想去北雍王府？”
　　屈斐斐被问的一愣，怎么不想？以前她只想着如何活，遇上李长安之后便想如何活得更久一点，进了这座风铃宅院她已是知足，可谁不想活得再好一些？这不是想不想，而是不敢想，她的尊严与勇气早已在祈求李长安收留她的时候，一去不复返。
　　楼里老鸨儿常说做人要懂得知足，知足才能活下去，快活不快活不打紧，反正也填不饱肚子。
　　屈斐斐眼下很知足，哪怕这辈子都走不出流沙城她也知足，怕就怕见着了外头的风景，便再难尝到知足的滋味。
　　她低垂眼眸，轻声道：“不想。”
　　李得苦惊诧道：“为何？“
　　沉默片刻，屈斐斐起身道：“你慢慢吃，我还有事没处理完，就先走了。”
　　李得苦才诶了一声，女子曼妙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回到玉龙瑶安排休憩的小楼，李得苦尚未走近门前，便听见屋内传来“严刑逼供”的吵闹声。她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外张望了一眼，便打算回房休息。李长安哪能轻易放过她这个趁手的挡箭牌，当即就把她喊进了屋内。
　　“不信你问问李得苦，当时我跟耶律楚才就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喝茶议事，啥也没干。”
　　“那他说要娶你是怎么一回事？聘礼都备好了。”
　　玉龙瑶不在，陆沉之也不知躲去了哪里，李得苦硬着头皮站在两人中间，左顾右盼，嘴都不敢张。不过今日师姐委实有些奇怪，平日碰上这种事，师姐也就当做耳旁风听过就算，今日怎的刨根问底起来了？
　　李长安百口莫辩，苦笑道：“女侠，那耶律楚才是个女子，我哪儿知道她抽的什么疯。”
　　洛阳双手环胸，倚在靠背上，眯起那双清冷眸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又是个女子？”
　　李长安半张着嘴，顿时哑口无言。
　　洛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闭眼轻叹了一声，像极了妻子对在外沾花惹草丈夫的诸多无奈，她起身道：“我乏了，这些事以后再说。”
　　李长安抬了抬手，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白衣女子就此离去。
　　李得苦走到一旁坐下，唉声叹气。
　　师徒二人各自沉默了片刻，李长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李得苦道：“你不陪着屈斐斐，回来作甚？”
　　李得苦愁眉苦脸道：“师父，明天能不能带徒儿一起出城？”
　　李长安倒不在意这个唯一的徒弟跟着一起去涉险，以前护在身边还可以拿年纪小当借口，如今也该到独当一面的年纪了，总不能一直护下去。只是看李得苦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多半与屈斐斐有关。
　　“不想留在这里？”
　　“不想。”
　　李得苦回答的丝毫没有迟疑，李长安便也当做没听出她的口是心非。
　　“也好。”
　　“师父，今夜我能不能跟你睡？”
　　“不行，看你师姐那模样，为师多半得哄上半宿，你好好睡觉去，免得明日骑马没精神。”
　　“那我得自己骑一匹！”
　　“行，让你玉姐姐给你挑一匹最好的马。”
　　李得苦
　　欢欢喜喜回自己房了，走出小楼李长安摇头失笑，还是小丫头最好哄，给块糖就比吃了蜜还甜。
　　嘴上说着要去哄洛阳的李长安转头就去了书房，候在门外的丫鬟还是当年那个曾为她领过路的丫鬟，自是认得，对她欠身施了礼转头就朝屋内通传，“启禀小姐，王爷来了。”
　　小姐？
　　李长安一时半会儿尚未反应过来，进门就见玉龙瑶端坐在案前，屈斐斐则站在边上整理处理完的账目。
　　闻声，二人同时抬头望来，玉龙瑶笑颜依旧，屈斐斐面色有些许僵硬，不似先前那般自然。
　　玉龙瑶刚要起身，李长安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必拘礼，随手拿起桌上账本翻看了几页，笑道：“这些琐事让屈斐斐去做便好，你都是甩手掌柜了，这大半夜的还瞎操什么心。”
　　玉龙瑶嗔怪的看了李长安一眼，“甩手掌柜也是掌柜，终归心里还是得有个底，公子才是，不在屋里歇着，就会来奴婢这儿说风凉话。”
　　真正做闲散掌柜的李长安摸了摸鼻子，道：“等回了王府，有的是让你操心的，眼下这些小事能让手下人做便让她们做，就当提前操练，到时候也有人手可用。”
　　玉娘子何等玲珑心思，细细一想便摸着了些许头绪，于是试探问道：“公子想在府里开堂办公？”
　　李长安点了点头，叹气道：“北雍官场乌烟瘴气了这些年，是时候归拢归拢了。燕赦那老家伙拉不下脸面去跟一帮书生文官脸红脖子粗，这个恶人还得我来当。”
　　玉龙瑶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李长安又道：“明日我带陆丫头，李得苦，与洛阳出城，你就留在流沙城盯着耶律楚才，这个人一肚子坏水，没人看着我不放心。”
　　玉龙瑶忍不住笑出了声，论起阴谋诡计，她觉着没人比自家公子心眼儿更多。
　　李长安不明所以，瞪着眼道：“你笑什么，我哪儿说的不对？”
　　玉龙瑶哄孩子似得附和道：“公子说的都对。”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转头拿下巴指了指一旁从头到尾没吭过声的屈斐斐，道：“对了，这丫头岁数也不小了，可有婚配？”
　　不仅玉龙瑶，屈斐斐也被问的一愣，神情中带着一丝惶恐不安。
　　玉龙瑶莫名道：“好端端的，公子怎提起这事儿来了？”
　　李长安没好气道：“你不想嫁人也就算了，花栏坞里的姑娘总不能都跟着你学吧，那哪儿像话，都等到人老珠黄了还怎么嫁人。”
　　玉龙瑶愣了一下，转念一想，觉着也是，屈斐斐与楼里那些姑娘不同，好歹是清白之身，趁着年轻貌美找个老实人嫁了，也不求门当户对，只要那男子对她好就比什么都好。
　　“如此说来，公子已有了中意的人选？”
　　李长安笑了笑道：“谈不上中意不中意，人倒是不错，样貌也不差，还是个读书人，就是穷了点，不过不打紧，这年轻人脚踏实地前途无量，他日定能出人头地。”
　　李长安双手拢袖，气定神闲的看着年轻女子，微笑道：“就是不知屈姑娘，意下如何啊？”
　　屈斐斐嘴唇微微颤抖，面色如雪。
　　床榻上，刚入梦的李得苦翻了个身，眉头紧皱，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大抵只有透过窗棂的那一缕清辉听见了她的梦呓。
　　师父，我好喜欢她啊。


第290章 
　　只过了一夜，整个流沙城都知道那位两年前忽然杳无音讯的女城主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在太极阁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原本看上这块风水宝地的几方街头小势力顿时安生了不少，就连城外最凶悍的马匪在收到风声后也收敛了许多，打杀抢劫都不敢靠近十里范围之内。
　　这两年玉娘子人虽不在，但玉娘子的传奇仍在。当年一举铲除人强马壮的瓦岗军，与据说有南庭大官做靠山的太极阁，让本就名头不小的玉娘子再度声名鹊起，后来在李长安的牵头下，一呼百应，玉龙瑶便顺理成章坐上了城主的位置。这在当今世道可谓惊人壮举，寻常江湖宗门女子当家的不在少数，但流沙城是一个无法无天，以武力为尊的险恶之地，天生柔弱的女子活着便已是不易，就更别说闯出什么名堂，如今“玉娘子”这三个字无疑成了江湖女子继“李长安”之后心神向往的方向。
　　视名利如浮云，一心只有自家公子的玉龙瑶对此从来漠不关心，在她心里，旁人千句万句赞美都不如李长安一句夸赞，旁人艳羡她的美貌才能或是身份地位，却不知她只仰慕那一袭青衫仗剑。
　　今日早上，她为她更衣束发，伺候她梳洗，宅院里自是不缺下人，但她就是不舍得让旁人动手，屈斐斐几次欲上前都被她一个眼神拦了回去。用饭时，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端茶递水，低眉敛眸。好似存在，又好似不存在。
　　走时，李长安在宅院门前上了马，她立在石阶上柔柔道了一句“奴婢想送送公子”，于是李长安便翻身下了马，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她。
　　李得苦一阵心惊胆战，却见洛阳面色平静，只招呼了她与陆沉之一声，三人先一步策马往西城门去。
　　走在大街上，这对好似“才子佳人”的女子尤为引人注目，屈斐斐跟在后头望着二人的身影，思绪恍惚，她不明白如玉娘子这般的女子怎会心甘情愿只做他人奴，芸芸众生，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比的上李长安？还是离了她便活不成了么？可这世上的人，离了谁不能活，不过是换一种活法罢了，有何难的？玉娘子这般玲珑心，怎就想不明白？
　　回过神，黄沙斑驳的城墙已在眼前。
　　李长安捏了捏玉龙瑶的手心，无奈笑道：“别送了，再送就送到人家家门口了。”
　　算起来，这是从北雍出来以后，头一回不能跟随在她身边。
　　玉龙瑶轻轻点头，退后一步，笑容得体，施了个万福。
　　“公子慢走，早去早回。”
　　李长安嗯了一声，跃上马背。
　　城外风沙漫天，屈斐斐举目遥望，不远处有一双明亮璀璨的眸子正看着她。心头一紧，不等她再多看两眼，马蹄扬起的沙尘便遮住了她的视线。
　　不知站了多久，四人四骑的身影逐渐模糊，变成满地黄沙中的四粒小黑点。
　　玉龙瑶转过身，平静道：“李得苦终究成不了她师父那样，女子与女子，到底世俗难容，若非两情相悦，不如趁早一刀两断。屈斐斐，我知道你羡慕她，可那孩子能有今日，也绝非
　　只是命好。不属于你的，就莫要妄想。”
　　屈斐斐缓缓低下头，浑身止不住颤抖。
　　玉龙瑶眉头轻皱，侧目望来：“你当真喜欢她？”
　　深吸一口气，屈斐斐竭力稳住心神，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她摇了摇头，她大概只是想成为她。
　　玉龙瑶轻声叹息，举步前行，淡淡道：“公子待你不薄，莫要忘恩负义。”
　　屈斐斐把头垂的更低，两行清泪终究打湿了红唇。
　　有人说冲河的尽头便是菩提山，再往西就只剩一片荒芜，多年来鲜少有人踏足，除了那些苦修的僧人。出了流沙城，李长安等人便沿着冲河往西走，数百里的路程，即便日夜兼程也得耗费两日。来往边关的走卒商贩都知晓，眼下这个时节正午的烈日风沙最是凶猛，经验老道的商贩便会将骆驼围城一个圈，人躲在骆驼的影子里，即挡风沙又遮阳。但通常不会停留太久，入了夜这片黄沙大地就成了野狼的天下，更加不适宜赶路，故而愿意在这个时候挣辛苦银子的商贩少之又少。
　　每隔二十里，李长安便停马饮水，人可以不受热寒束缚，马却不行，血统再好的良驹也受不住在这般烈日下狂奔数十里，到不了菩提山就得累死渴死。
　　放任马匹下河清凉，李长安蹲在岸边洗脸解暑，陆沉之领着李得苦在不远处放风，洛阳解下自己马鞍上的水囊拎着朝她走过来。
　　李长安抬袖随手抹了把脸，接过洛阳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大口。
　　丝毫不受酷热摧残的洛阳转头朝倒马关的方向望了一眼，道：“去菩提山之前，咱们是不是得先去一趟走马道。”
　　李长安晃了晃水囊，听见里头沉闷的水声，仰头又灌了一口，才道：“昨夜我已让玉龙瑶遣人先把铁扇送过去了，只是去打个招呼，认个脸，免得到时候敌我不分。”
　　见李长安塞上盖子舍不得多喝，洛阳别过脸道：“她知道你修为不够，路上必定艰辛，四匹马上都备了两个水囊，足够你师徒二人到菩提山。”
　　李长安微微一愣，嬉皮笑脸道：“那也不全是为了我一个人，包袱里的烧鸡烧鹅是李得苦的，小酥糕点是你爱吃的，陆丫头倒是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好养活的很。”
　　不远处的陆沉之好似听见了“夸赞”，冷眼望来，李长安侧过身去权当没瞧见。
　　洛阳拉了拉兜帽，把脸埋在阴影里，没再言语。
　　李长安沉吟片刻，犹豫道：“其实……你本可以不跟来，以楚寒山的本事定是察觉了异象的兆头，才让你去寿陵碰碰运气。但此事与你无关，更与东越扯不上干系，不必为了我……“
　　洛阳猛地回头盯着她，温怒道：“就许你逞英雄出风头，不许我帮你一回！？“
　　李长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眼睛眨也不眨，平日里洛阳总是一副清冷模样，跟美人图上的画像一样不喜不怒，唯有生气时脸颊上浮起一层绯红，似涂了胭脂一般好看，所以李长安总忍不住去逗弄她，就想多看两眼这人间难得几回见的绝色风景。
　　“人都说夫唱才妇随，那你什么时候跟我成亲？”
　　“你……这不
　　是一回事。”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要是天下人都知道我有个剑仙媳妇儿谁还敢欺负我，以后逞英雄出风头的事儿都让给你来做，还名正言顺，免得旁人乱嚼舌根。”
　　歪理邪说从来就不是洛阳的长处，哪回争到最后不是李长安大获全胜，但洛阳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即便李长安从嘴上讨着了便宜也叫她心里不好受。
　　于是她冷笑一声道：“先管好你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再来与我说成亲的事。”
　　果不其然，这一招立竿见影，李长安顿时就没了先前的底气，满脸委屈。
　　洛阳见不得她这幅卖惨的可怜模样，干脆别过头去，道：“王府里的我不管，外头那些野花浪蝶你自己看着办。”
　　李长安立即重振旗鼓，赔着笑道：“那是那是，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洛阳转头又瞪了她一眼，“没成亲之前，不许这么喊我。”
　　好不容易逮着亲近的机会，李长安哪能那么轻易罢休，脑袋往前一凑，转口就唤了声：“娘子？”
　　“闭嘴！”
　　“夫人？”
　　白衣仙子气红了脸，抬手作势要打。
　　那个品行无赖的登徒子仍旧一脸笑眯眯，柔柔唤了一声：“洛阳。”
　　心软了，手上好似也没了气力，李长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低头鼻尖抵着鼻尖，柔声道：“长安洛阳，你我就是天生一对，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用去听不用去管，记住了么？”
　　她低着头，嗅到她身上带着风沙的清香，轻轻嗯了一声，羞红了脸。
　　李得苦远远看着二人打情骂俏，你拉我扯，最后莫名其妙抱在了一起，一阵唉声叹气，转头看到一脸肃容恪守己任的陆沉之，好奇问道：“陆姐姐，你有没有心上人？”
　　陆沉之回答的极为干脆：“没有。”
　　李得苦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了半天，又叹了口气：“真好。”
　　好似从来不为情所困的陆沉之皱眉道：“真好？”
　　李得苦生怕她误会，赶忙转了话锋道：“那陆姐姐有没有豁出性命也想守护的人？”
　　这回陆沉之没有吭声，只是朝岸边瞟了一眼，便极快移开了目光。
　　“陆姐姐？”
　　背过身去的负枪女子许久才轻声道了一个字，“有。”
　　李得苦没来得及问那人是谁，便被李长安招呼上马赶路。
　　去走马道虽绕了些路程，但大致方向没变，为了避开不时出城巡游的黑马栏子，李长安等人仍是沿着河岸前行。临近走马道不足一里地时，远远便瞧见有一小撮人马在河岸边歇脚，人人披甲挎刀，神情戒备。
　　几人放缓马速，待走近了李长安便放松了心神，扯下兜帽打马上前。
　　坐在岸边，唯独他一人常服佩剑的青年剑客站起身朝这边走来，双方各自在五步开外停下，青年剑客拱手抱拳：“恭候王爷多时。”
　　对于陆沉之与洛阳而言，青年剑客面生的很，但李得苦却认得，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青年剑客。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道出男子的名讳，“谢时。”
　　青年剑客微微颔首，嗓音平淡如水。
　　“正是在下。”


第291章 
　　“你为何活着？”
　　此话并非出自李长安之口，而是认出谢时后，不自觉打马上前的李得苦。
　　看着眼前女大十八变，已不是当初那个黑瘦少女的年轻女子，谢时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她是谁，青年剑客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原来是李姑娘。”
　　李得苦仍是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你不是死了么？”
　　青年剑客把目光移向一旁面无表情的李长安，仅一个眼神交错，他便收回了目光，望向李得苦，平静道：“虎头帮，是我杀的。”
　　李长安眉头一皱，当年虎头帮的灭门真相她原本就没打算一直瞒着李得苦，只是这个表面上是呼延同宗义子的青年剑客真实身份藏的极深，上小楼撤出北契后此事就耽搁了下来，等到李相宜回到北雍再想顺着当时留下的蛛丝马迹继续顺藤摸瓜，才发觉早已被人掐断了线索，连痕迹都清理的异常干净。手段如此利落，可想而知其背后的靠山权势不小，恐怕青年剑客的身份非比寻常，若让李得苦知晓，惹出祸事不说，一旦损了剑心则百害而无一利。
　　当时在虎头帮一众人里，青年剑客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也就那身清秀皮囊让人多看两眼，此刻李长安也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得苦许是气昏了头，目光盯着青年剑客呲目欲裂，右手浑然不知一般抬起缓缓摸向身后的剑柄。
　　青年剑客双眼微眯，他瞧见李得苦手腕上闪烁过一抹红光，那是一块出自红鹿山的红玉，曾经戴在一个少女的额头上。如今它仍旧跟着新主人走南闯北，而那少女却永远留在了那条荒野陌路上。
　　青年剑客缓缓垂眸，好似梦呓一般，轻声喃喃：“洪秀儿，也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剑却未能出鞘。
　　李得苦红着眼，转头怒视：“师父！”
　　千钧一发之际跃上马背的李长安一手按在李得苦的手背上，冷血无情道：“莫要忘了，不为洪秀儿报仇，是你自己说的。”
　　李得苦愣在当场，她记得的，师父曾问过她是不是想给洪秀儿报仇，她摇头说不想，她也觉着仅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即便她很是欣赏那少女的豁达直爽，但也不至于因此让自己的师父为难。纵然要血债血偿，那也该由她亲自动手。
　　手上松了力道，李得苦一脸颓然，垂着头，沉默不语。
　　瞥见她手腕上的玉覆额，李长安凝眉叹息，李得苦嘴上说着不报仇，但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的少女竟成了这孩子的心魔。
　　李长安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一个屈斐斐，一个洪秀儿，于刚握剑没几年的李得苦而言，这两块拦路石委实有些难以逾越。
　　为了不再给李得苦雪上加霜，李长安吩咐谢时那八千骑不必与她们同行，晚半日再出发。青年剑客没有多问，当即领着人马返身离去。
　　临行前李长安多问了一句呼延同宗可知晓这八千人马，青年剑客并未回答，只道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让李长安只管
　　放心西去。
　　入夜时，一行人在离河岸边不远处挑了个背风的地方，陆沉之拿出行囊里备好的干柴生火烤了些吃食。换做往常，李得苦定是守在一旁寸步不离，此时烧鹅的香味都飘出了老远，她却独自坐在火光边缘处不为所动。
　　陆沉之在李长安的授意下，拿着烧鹅过来，却见李得苦闭目凝神，双手摆在膝上各握有一块漆黑圆石，吐纳间周身似有微风轻拂。见状，她便不再上前打扰，返身回到篝火旁。
　　李长安见她无功而返，拿眼询问，陆沉之照实回答：“看样子像是在修养剑意，只是不曾见过，有些古怪。”
　　闻言，李长安转头瞧了一眼，就听洛阳解释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李得苦性子跳脱难以心静，楚先生便教了她这么个法子蓄养剑意，以剑气破石，在东越时用的是金刚石，起初十天半月石面上连裂缝都不见，后来花了一月的功夫才破开一块鹅卵大小的石头。先生说她何时握石成粉，何时便可真正登堂入室。”
　　李长安听罢，兀自琢磨了半晌，恍然道：“这不就跟王越剑冢的坐剑成胎一个路数？千日不进一步，一步便进千里。”
　　洛阳点头：“也不尽然。”
　　撕下一块肉干丢进嘴里慢慢咀嚼，李长安叹气道：“罢了，只要她不喊着闹着去寻那谢时掰命就好。”
　　提及青年剑客，洛阳无论如何也不得不在意，便询问起虎头帮以及那个只知姓名红颜薄命的少女。对于此事，李长安无甚隐瞒，原原本本将来龙去脉细细讲了一遍，只是有关薛东仙的部分只字未提。
　　洛阳沉默不语，倒是平日里闷不做声的陆沉之淡淡道了一句：“那谢时确是该死。”
　　喝空一个水囊，李长安抹了把嘴，不予评判，吩咐道：“陆丫头，你给珑儿传封书信，让她继续追查谢时的身份，上小楼那边已打探到的消息我让李相宜去想法子。”说着，她不禁有些头疼，叹了口气，“这个谢时，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一夜相安无事。
　　次日，李长安等人继续按照行程赶路，途中偶遇一场及时雨，使得行程加快了许多，缩短了近半日的路程。所幸心思细腻的玉龙瑶在行囊里备下了两套青衫，待云雨散去时，李长安便换上了一身清爽衣物。
　　离菩提山五十里开外时，便可遥望见那座黄石嶙峋的巨大石窟。菩提山与传言中一般无二，由大小三百六十六个石窟交叠错落而成，每个石窟内皆有一尊菩萨法相，可谓满天神佛齐聚一堂。走近了瞧，那尊盘坐于山顶的菩提坐莲面容慈悲，菩萨低眉，一手结印，一手托钵。据说历经千百年风吹雨打，这尊菩提像都未曾有丝毫损毁。
　　行至五里处，李长安勒马仰望，先前远观石窟连绵成群，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觉巍然壮丽。如今站在佛像脚下，漫天仙佛气直扑面门，令人不自觉肃然起敬。
　　李长安猛地回头朝不远的一处沙丘望去，雪白袈裟随风飘扬，清脆的银铃声如流水般从耳畔轻轻荡过。那位
　　半阖眼眸的琉璃菩萨不知何时到来，竟连洛阳也不曾察觉。
　　白衣女菩萨赤足点地，身形一瞬便飘然至几人跟前，单手结礼，嗓音空灵回荡：“李施主，你我又相见了。”
　　天下和尚里只看泷见一个和尚顺眼的李长安实在不喜与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打交道，冷着脸道：“那八千人马，随后就到。”
　　琉璃菩萨笑的慈眉善目：“他们来不来，都无关紧要。”
　　李长安在心里把菩提山上至天尊法师，下至沙弥僧人统统骂了个遍，咬着牙笑道：“感情只要我来了，你这菩提山就皆大欢喜了？”
　　琉璃菩萨轻笑点头，问道：“李施主，如今可愿与我双修？”
　　当着洛阳的面提双修的事，这琉璃菩萨不怕死，李长安还怕死呢。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但见白衣女子竟未恼怒，李长安不免暗自惊奇。难道此地佛气太重，让人心平气和到一丝杀心都没有了？
　　收敛心思，李长安道：“双不双修的一会儿再说，此番我助你镇压两教，你总得拿出点像样的条件来，否则就算白跑一趟我也宁愿就此打道回府。”
　　到底是佛法高深的菩萨，换做旁人这般没脸没皮的讨价还价还倒打一耙，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琉璃菩萨心平气和道：“李施主，双修一事并非我一人得益，若不破天道，你可知你还能活几年？”
　　李长安脸色骤变，全天下知晓这件事的人恐怕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三教中人得道者多少都有些窥探天机的本事，琉璃菩萨知晓此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当时在太行山，陈汝言告诉她时日不多时，她连玉龙瑶也瞒着没说。
　　既已挑明如今再隐瞒下去也无甚意义，李长安冷笑道：“你少装神弄鬼糊弄我，就算破了我身上的天道补漏，我至多也只能再活十年。”
　　哪知，琉璃菩萨微微摇头，道：“若未曾上仙山，你只有五年。”
　　李得苦早已吓的不知所措，陆沉之只默默捏紧了手中马缰，一直盯着眼前青衫背影的白衣女子神情异常平静。
　　沉默良久，李长安长呼出一口气，问道：“如此说来，你能为我破开天道？”
　　琉璃菩萨轻轻抬眼，望了白衣女子一眼，道：“我不行，但有人可以。”
　　言罢，女菩萨转身往山上去，“你身上有玄女加持，即便破了天道那三成龙息你也取不出来，眼下我可帮你除去后顾之忧，李施主，你若有意便随我来。”
　　李得苦颤颤巍巍喊了一声师父。
　　李长安始终不曾回头，沉声道：“你们安心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洛阳轻声道：“好。”
　　李长安肩头一颤，沉默片刻飞身下马，向菩提山顶长掠而去。
　　八千人马浩荡而来，停驻在一里开外，青年剑客只身前来，见山脚只有三人，便问道：“王爷何在？”
　　三人皆是不语，只仰头望向那座菩提坐莲。
　　西落余晖时，有一人踏着满地红霞金沙下山来。
　　一袭青衫依旧，只是满头白发随风飘摇。
　　不过一日，竟真真应了那句，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292章 
　　远在万里之外的雾峰雪山，峰峦连绵状如长矛直刺苍穹，常年白雪皑皑，云雾缭绕，每逢东升西落山顶白雪便映射出一片金光灿烂，不是人间仙境却胜似人间仙境，故而又有“日照金山”的霸气别称。
　　当年受柳知还指引，李长安曾来此窃取龙息，下山途中与两个北契提刑客狭路相逢，交手时李长安偷偷耍了个心眼，借龙息出世余威一招致胜。可不曾想，惊动了当时在山顶闭关的高人。只是这高人不曾现身，否则李长安能否下山都是两说。
　　一个衣发皆灰白，披头散发，长须垂胸的老者负手缓缓踏过黑白相接的山腰，正要往山下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眯眼朝西面遥望，口中喃喃自语：“江湖又是一甲子，如今天下可有敌手？”
　　灰衣老者兀自叹息，身形一闪，十里外半空一只雄鹰不知被什么踩踏，尚未坠落便在空中爆裂成一团血雾，随风消散。
　　麻衣麻鞋的中年男子坐在崖边石头上，任由乘风而来的海浪拍湿了衣鞋。嘴里叼着草根的年轻剑客蹲在一旁，望着海面上那支随波逐流却不偏不倚朝岸边靠近的一叶小舟，裂嘴一笑。
　　中年男子好似看不惯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皱眉道：“陆难行，你不在龙角崖好好坐你的剑，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年轻剑客丝毫不见外，拍了拍这个天下第一人的肩膀，笑道：“前几日你一记拳罡就把我打飞二三十里，差点被海里那头凶兽当了点心，我这不是死里逃生才游回来，谁知道刚巧就又碰上了你。”
　　实际已年过古稀的中年男子实在跟这个年纪轻轻便有望登顶剑锋的剑客话不投机，打又打不死，赶也赶不走，干脆当做耳旁风不予理会。
　　自来熟的年轻剑客装作一副很熟络的模样，拿手肘撞了撞中年男子的胳膊，凑过脑袋，小声道：“诶，韩高之，这个野道士来作甚？听说桃花岛从妙峰山上得了一柄神符，要不了几年柳知还便可跻身仙人境，是不是真的啊？”
　　中年男子斜了他一眼，“王越剑冢怎就出了你这么一个长舌妇的剑客，简直是宗门之耻。”
　　小舟靠岸，白袍道人一跃上崖，与中年男子对望一眼，二人无甚言语，中年男子转身便走，白袍道人朝年轻剑客望了一眼，而后一同离去。
　　年轻剑客满脸不屑，吐出草根重新撇了一根放进嘴里，嘀咕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怎么就宗门之耻了，不说就不说，一大把年纪还这般小气……“
　　尚未走出多远的中年男子与白袍道人同时停下脚步，年轻剑客吓的一愣，但见二人同时转头朝西遥望，这才松了口气。正当大惑不解时，便听中年男子开口道：“那老怪物下山了。”
　　年轻剑客听着有些好笑，韩高之出观潮阁时天下闹得沸沸扬扬，从旁人口中听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那怪物出阁了“，如今看一个怪物说另一个怪物，场面委实有些滑稽。
　　白袍道人收回目光，低声道：“韩高之，看在你借我观潮阁观星的份上，贫道奉劝你一句，李长安杀不得。”
　　中年男子轻笑一声，踏步往前，“道长不必劝，未登楼前我只是想见她所见，登楼之后我才明白应天良为何不过天门，他二人若是宿命，我
　　与她便也只能是宿命。李长安若是我，想必也会如此。”
　　白袍道人不再言语，默然前行。
　　二人走远，年轻剑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一下背上的王越剑，笑道：“凛冬上武当，看来这回十有八、九不会扑空了。”
　　年轻剑客一面朝龙角崖走去，一面兀自絮叨：“陆双双那丫头被关在山上也有些时日了，若是带杜康同去，想必她也会跟着，听说她们下山历练时碰上过李长安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皮……“
　　菩提山。
　　雪白袈裟的女菩萨伫立在菩提坐莲下，凝望一阵，低头颂了一声佛号，转身走入石窟闭关。
　　李长安撑剑停步在沙丘上，面沉如水，风沙吹起她的衣摆，满头银丝肆意飞扬。
　　一里开外，八千人马的哀嚎声此起披伏，不过片刻便惊慌失措的四散而逃，他们没看见敌人，更不知身边战袍是如何被五马分尸，死前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风沙中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青年剑客猛然朝身后望去，只见一名灰衣老者负手而行，犹如闲庭信步一般缓缓朝这边走来。
　　老者步伐极慢，一眨眼却前行了十丈之远，再一眨眼已离他们不足二十丈。
　　青年剑客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赶忙飞身跃下坐骑，但仍是被老者霸道无匹的气机掀飞十几丈远。
　　李得苦与陆沉之尚未反应，便先青年剑客一步，被洛阳一手拉拽着一个逃离了原地，否则定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灰衣老者忽然止步，抬头眯眼：“这女娃娃倒是有些本事，不过比老夫还是差的远。”
　　李长安神色淡漠，不去看那青年剑客，也不关心洛阳等人的安危，只静静的望着灰衣老者，“天人境？”
　　灰衣老者仰头凝望沙丘上那青衫白发的女子，迎风不动。
　　李长安哦了一声，“原来是伪境。”
　　长眉长须的灰衣老者先前看上去双眼好似并未睁开，此时两道灰白的浓眉下才露出一双灰白无光的眼眸，与瞎子无异，却好似能看见。
　　老者淡然一笑：“小丫头，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一个小小长生境，便敢在老夫面前猖狂。”
　　李长安嗤笑道：“小丫头？朕一统天下时，你这黄口小儿还不知在哪儿呢，活了五百年就敢当着朕的面自称老夫，你还不够格。”
　　灰衣老者脸色变了变，“你是……”
　　李长安兀然出手，一道凛冽剑气横空出世，朝着老者迎头劈下打断了他的话语。
　　砂砾如蒸腾的沸水，尚未来得及扬起便化作齑粉消失无踪，老者脚下一道几丈长的剑痕，深不见底。但老者却巍然不动，唯独他脚下那块沙地完好无损。
　　不公在手的李长安神情依旧淡然，剑芒不似以往的青光剑气，而是犹如龙袍的金龙之气。
　　灰衣老者低头瞧了一眼脚下，这剑痕好似将他画地为牢，困在了这一块立足之地上。
　　灰衣老者不怒反笑：“当年老夫在妙山峰上见到她时，也是这般束手束脚。”
　　李长安冷冷一笑：“朕可不记得见过你。”
　　“你当然不记得。”
　　灰衣老者踏出一步，周遭砂砾在他脚下迅速凝聚，将剑气劈出的缝隙悉数填补，“当年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如今虽仍是无人知晓，但这一剑老夫却是接下了。”
　　李长安眉头微皱。
　　灰衣老者探手虚空一抓，从沙地上
　　抓起一把砂砾汇聚而成的沙剑，老者不握剑，剑却在他手中。
　　“武皇，老夫这一剑，你可接的住？”
　　灰衣老者伸出一根手指，在剑尾轻轻一推，刹那间，漫天风沙好似在此刻静止定格，再一刹那，沙剑已如雷霆激射向李长安。
　　李长安风轻云淡，缓缓抬臂剑尖指向老者那一剑。
　　两剑相撞，竟发出如兽吼般的咆哮。
　　剑尖对剑尖，沙剑进不得前，骤然分裂出无数手指般大小的小剑，从两侧再度激射向李长安。
　　李长安好似视若无睹，任由几把小剑划破她的脸颊，划开她的衣袖，但大都与她擦肩而过，好似不受控制如无头苍蝇一般偏离了方向。
　　不公一剑贯穿过那柄已是强弩之末，却犹自挣扎的沙剑，剑身金龙之气更盛。
　　当的一声金石闷响。
　　李长安抬眼看向以指做剑忽然闪身至跟前的灰衣老者，那两根枯黄如朽木的手指竟在不公剑身上留下两点浅淡痕迹。
　　横剑在胸前的李长安讥笑道：“一剑？”
　　说着便抬脚踹向老者胸口，老者收手护在胸前，飘着倒退出几丈开外。他掸了掸胸口的尘土，道：“如此，老夫便不客气了。”
　　风沙骤然狂啸，天地异象。
　　李长安看了一眼头顶缓缓聚拢的黑云，好似要将天地一齐碾碎一般。她缓缓闭上双目，吐出一口淡金之气。
　　再睁眼时，双目金瞳，熠熠生辉。
　　洛阳站在一处石窟边，任由风沙打在身上，眼中只有那一人一剑。恍惚间，她好似看见她转过身，将那柄剑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洛阳心口一滞，不禁倒退了两步，忽闻黑顶之上有仙乐之声。
　　地上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黑云渐渐退散，一只巨大手掌拨开云雾，金光随之普照大地，整个菩提山顿时佛光万丈。
　　仙人一脚踏在菩提坐莲之上，身后彩带七色光辉，火凤啼鸣一闪而过，煌煌金身逐渐显露。
　　百丈身形，撑剑而立，低眸俯瞰众生。
　　李长安面无表情，抬剑指向灰衣老者，声如洪钟：“区区凡人，胆敢弑天！”
　　灰衣老者犹如一片枯叶，身形在狂风中摇摆不定，他忽然仰天大笑：“老夫等这一刻，五百年了！”
　　而后，灰衣老者化作一道白虹，径直撞向李长安身后的玄女法相。
　　李长安毫不犹豫，举剑劈下，玄女法相如出一辙，举起琉璃宝剑斩向白虹。
　　一声轰鸣，天地为之震动。
　　灰白长衫在半空撕裂成碎片，如雪花一般飘零落下。
　　仙人一剑，凡人如何承受，老者连同肉身一起灰飞烟灭，仅残存一道微弱白光朝北面长掠而去。
　　李长安看也不看，转身望向石窟，她看见白衣女子正望着她，泪流满面。
　　她好似记起了那一年，她坐在龙椅上，命武官将那女子从寝宫一路拖拽到大殿上，那女子一身白衣，蛊惑众生的脸上尽是决然，她知道她不畏死，可她不想她死。她走下殿前，问她可愿为她活着，她却骂她自私，骂她该死，骂她禽兽不如，就是不说想活。
　　于是，她把剑刺入了她的心口。
　　小天庭山，云霄峰。
　　九天玄女石像忽然碎裂崩塌，澹台清平站在墓碑前，碑上刻着“仙师陶传林之墓”。
　　澹台清平轻轻抚摸石碑，轻声道：“师父，你留给李长安的我都替你还完了，徒儿要走了，保重。”


第293章 
　　端坐在马上的男子，身形高大体魄健硕，丝毫不逊色那些冲锋陷阵的万人敌勇将。他抬头遥遥望见一道微弱白虹划过天际，坠入倒马关，而后消无声息。
　　身后不修边幅一身破布麻衣的老头儿扣着鼻子，嘿嘿一笑就露出一口黄牙：“江湖几百年，除了武当山吕祖转世的吕玄嚣，与李家那位圣人，剩下能称得上老怪物的也没几人，如今又死了一个，应天良，你说你好好的魔头不做，非要跟韩高之较什么劲儿？他要拦李长安是钻牛角尖过不去那个坎儿，你又是为何？就因为当年她不肯收你为徒？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是我说你，你他娘的也忒小心眼儿了。”
　　默然收回目光，高大男子平淡道：“他拦他的，我杀我的，互不相干。”
　　说着，他侧目瞥了一眼老头儿，“你这老鬼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你杀那老鼋取回剑不就是为了寻李长安报当年一剑之仇？听说正是因为此事，陶传林才将你逐出师门？”
　　被揭了老底的老鬼也不恼，换了个姿势横卧在马背上，冷嘲热讽道：“老子可不像你，跟个娘们儿似得小肚鸡肠，当年老子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如今再比一回，若还是输了，老子也输的心服口服，叫她李长安一声师伯又能如何？大丈夫能屈能伸，还能自个儿给自个儿憋死不成。”
　　高大男子冷哼一声，懒得与他争论，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瘦弱少年，朝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女子道：“眼下九州各地的肃清整顿都差不多到了收官阶段，该跑的跑了，该死的也死了，有实力存活下来的百年宗门你招惹不得，那些苟延残喘的大都进了北雍，也不乏一些小宗师大龙门的武夫，以你如今的实力倒是正好合适，多了你也虚不受补。至于谢辛庚……“
　　少年气喘吁吁的跑到三人跟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过来正巧与那女子四目相对。
　　年轻女子毫不遮掩的露出一脸嫌恶，别过脸不愿再多看那双重瞳一眼。
　　高大男子也不管她如何想，自顾自道：“就让他跟着你去北雍，光一个自己都打理不好的老鬼，我怕你还没入道就先饿死了。”
　　轻纱遮住半张脸的年轻女子低声道：“多谢教主。”
　　高大男子冷冷一笑：“不必谢我，慕容冬青，一年之内你若到不了长生境，就等着死在李长安剑下吧。”
　　女子低头垂眸，轻声道：“我知道。”
　　高大男子不再看她，拨转马头停在那少年跟前，道：“谢辛庚，你不是想找你娘亲的下落么，我告诉你，你娘亲就在北雍。”
　　言罢，高大男子一夹马肚，策马离去。
　　老鬼猛然坐起身，冲着男子背影大声囔囔：“应魔头，那老怪物最后一点道行也不知给了谁，你他娘的还管不管！？”
　　一人一马已翻过一处沙丘，没了踪影，只剩不时呼啸而过的风沙。
　　老鬼气呼呼的一拉马缰，“你不管老子也不管，反正打起来有李长安在前面冲锋陷阵，老子又不是三教中人，谁爱管谁管去。慕容丫头，咱们也走了。”
　　两匹马从少年身边飞驰而过，老鬼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小子，跑快些，关了城门老子可就不等你了。”
　　重瞳少年顾不得脸上如流水般淌下的汗水，认命的
　　深吸了口气，开始拔腿狂奔。
　　这一日，北雍境内离西域最近的瘦驼县，全城百姓都有幸目睹了玄女真身显灵的仙迹，当即不论男女老少，纷纷朝西磕头跪拜，那高达百丈的玄女真身足过了有一炷香的时辰才逐渐消散。
　　一个文士打扮的儒雅书生正巧坐在酒楼二层吃饭，视野高出底下人群不少，看的极为清楚。玄女真身显灵的方向，正是菩提山。正当他欲留下碎银，去与早已等候在城外的三百白马营汇合时，一个满头银霜的老儒生悄然坐在了他的对面。
　　书生给楼下等候的扈从打了个手势，坐回了位置，先开口道：“先生，久违了。”
　　老儒生不紧不慢，招呼小二添了副碗筷，才悠悠道：“老夫路过此地，肚子饿了，想起你好似就在这里当差，便来讨口饭吃，你若有公务在身就去忙你的，留下银子就是。”
　　儒雅书生笑意淡然，一面给老儒生端茶递水，一面道：“若说楚先生于在下有知遇之恩，那老先生便如同再造，一顿饭罢了，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老儒生夹了一筷箸鱼肉塞进嘴里，不客气道：“陈知节，老夫让你来北雍可不是学这些拍须溜马来了，李元绛此次安排你西进接应李长安，燕白鹿都只能听令行事，足见他对你的信任。只不过长安城屠龙的另有其人，你日后若想回京怕是没那么容易，李长安的心思想必你也知晓。”
　　书生面色平静道：“多谢老先生提点，北雍王是个值得尽忠的明主，她若不退，陈知节此生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老儒生嗤笑一声，放下筷箸，叹息道：“当年无论天下人如何说，老夫都相信李世先忠心不二，可结果如何？陈知节，忠心无妨，不可愚忠。古阳关李长安守不守得住，与愿不愿守是两回事。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酒虫，你怎知她定是个明主？退一步讲，即便有一日她守住了西北门户，若执意要为北府军那五万冤魂平反昭雪，你又该当如何？”
　　书生默然无语。
　　老儒生啐了口茶水，索然无味，砸吧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知道捧着书本读天下大道，可这太平盛世哪是读便能读出来的。楚寒山当年心灰意冷辞官隐世，种了大半辈子的田才回过味儿来，陈知节，比起你这个挂名的师父，你还要多久才能开窍？总不能等到哪日李长安先死在了某个江湖武夫的手里吧？”
　　书生猛然抬头，问道：“老先生，此言何意？”
　　老儒生捋了捋杂乱的长须，笑道：“天底下想要李长安命的人，比想要姜家人命的人还多，你说这是为何？”
　　书生呆愣摇头。
　　老儒生哈哈一笑，起身道：“不吃了，这酒楼里的饭菜就是不如农家小院里来的香，依照楚寒山的谋划，那女子大抵已在来的路上，她虽是老夫寻到的，却是由李元绛一手栽培养大，到时候是去是留皆由你自己决断。”
　　走出几步，老儒生忽然转身道：“对了，老夫在此先恭喜你喜结良缘，这顿饭菜就当老夫已喝过了你的喜酒。”
　　书生愣神了片刻，再四下张望，哪还有老儒生的人影。
　　丢下碎银，书生快步下楼，领着几名扈从策马出城，在半里地外与率领三百白马营的燕白鹿汇合。
　　“陈知节拜见……”
　　腰间挎刀的女将军抬手打断他的话语，道：“陈大
　　人，不必多礼，本将也是奉命行事，眼下尽快与王爷汇合才是要紧。”
　　书生点点头，望了一眼女将军身后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三百骑卒，朗声下令道：“出发！”
　　菩提山脚下，李长安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横放在膝上的不公古剑不时发出一声细微颤鸣，犹如孩童哭泣一般。
　　李得苦看着自家师父惨白的脸色，心中滋味难以言表，但那灰衣老者已魂飞魄散连出气的仇人都没了，也只得忍着愤慨给师父护法。
　　站在不远处警惕四周的陆沉之抬头仰望，那一剑硬生生毁去了菩提山将近半数的石窟，也不知那琉璃菩萨出关后瞧见这幅凄凉惨景会作何感想。收回目光，陆沉之刻意不去看李长安，那满头白发实在扎眼的很。
　　白衣女子立在李长安身侧几步开外，眼神平静不知望向何处。在山上石窟时，李得苦好似瞧见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瞧见，毕竟风沙太大，她也不敢相信如师姐这般清冷的女子竟也会落泪。只是师父如今白了头，最伤心难过的莫过于师姐，别看平日里师姐对师父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向，但李得苦这个局外人看的最是分明，师姐就是护犊子，自己打得骂得，换做旁人碰一下都得拼命。
　　李得苦正胡思乱想，听闻脚步声抬头望去，便见青年剑客缓步朝这边走来。不等她起身，洛阳已上前一步挡在了剑客跟前。
　　青年剑客犹豫不决，看着白衣女子冷漠的神情，欲言又止。
　　“谢时，你不去寻那八千骑，还杵在这里作甚？”
　　没成想，竟是李长安先开了口。
　　洛阳转身看去，就见李长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虽面无血色，但精气神仍在。见状，她不由得放松了几分心神。
　　青年剑客踌躇道：“那琉璃菩萨……”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道：“你回去告诉耶律楚才，这八千骑一兵一卒我都不要，剩下的六七千人马足够她在南庭站稳脚跟，至于菩提山女法王愿不愿与她联手，让她自己来说，求人总得有求人的诚意不是。”
　　青年剑客一如当初，并未多言，点头道：“知道了，在下定原封不动转告给殿下。”
　　言罢，青年剑客抱拳拱手，便告辞离去。
　　李长安忽然唤住他道：“对了，你再替我多传一句话给她，若叫我查出雾峰老祖与她耶律楚才有半点牵连……”
　　满头白发的青衫女子阴恻一笑，青年剑客不自觉背脊发凉，慌忙垂下头，道了声告辞，转身就走。
　　李长安看着青年剑客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觉好笑，扯过肩头一截白发，自嘲道：“这下倒真成名副其实的女魔头了。”
　　“好看。”
　　李长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白衣女子，那清冷眼眸中好似多了几分似水柔情。
　　陆沉之不忍打搅二人情浓，但又不得不恪守本职，于是走上前道：“王爷，来了一队人马，不出三百骑，看装束似是燕字军的人。”
　　李长安举目眺望，几里之外尘土滚滚。
　　三百骑临近跟前，陈知节远远看见那个青衫白发的女子险些松了手中马缰，他猛地勒停马，翻下马背，快步走到李长安跟前，愣了愣，而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沉声道：“陈知节，拜见王爷！”
　　呆愣在马上的燕白鹿许久没有回神，嘴唇蠕动：“李长安……”
　　李长安淡然一笑，回应道：“燕小将军，别来无恙。”


第294章 
　　临行前，山上下来一位面容枯槁的红衣老僧，自称琉璃菩萨坐下弟子，而后双手奉上一个紫檀木匣，说是赠予北雍王的信物。陆沉之上前要替李长安接过，那红衣老僧竟缩了缩手，半浑浊半清澈的眼神直直盯着李长安。亲自接了木匣，李长安未曾多言，红衣老僧双手合十，目送一众人远去。
　　离远了些，李长安便随手将木匣丢给了陆沉之，似乎对匣子内的物件毫不关心。
　　三百白马营护送一行人浩浩荡荡折返回程，中途有斥候来报，几十里外有几拨黑马栏子四处游曳，李长安一概不予理会，下令直奔瘦驼县。
　　县衙一干主事官员早已收到风声，一个时辰前便顶着塞北烈日炎炎候在城门外，吃了满嘴风沙，好不容易瞧见了那位自打敕封就从未回过封地的新王，一群大小官员各个都傻了眼。早有听闻他们北雍这位女王爷曾在江湖上叱咤风云，青衫仗剑风流无双，可没听说何时白了头啊。看那容貌不过风华，也未到白头的年纪。
　　不等已是一县县丞的陈知节打破僵局，李长安朗声道：“有劳诸位大人，夏暑苦热，都早些散了吧。”
　　众人尚未反应，李长安当先策马入城，留下一众汗如雨下的官员互相大眼瞪小眼。陈知节来不及安抚众人，只得交代了几句，赶忙追去。
　　瘦驼县位于关隘之外，因常年受马匪骚扰，当地百姓各个都有一些拳脚功夫傍身，在北地里也是出了名的民风彪悍。陈知节初来此地可谓吃尽了苦头，只因一些小打小闹的邻里纠纷受到波及，就在床榻上足足躺了半个月。这一躺，倒也让这个读书人躺明白了一些道理，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叫这里的百姓都知道读书人不只会满口仁义道德，还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过上太平日子。
　　自打来了瘦驼县，陈知节的荷包就没响过，做上县丞后一个月那几两俸禄都用来接济贫苦百姓，做官最清廉也不过两袖清风，陈知节的两袖莫说清风，差点连炊烟都没了。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用时方知穷，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可以不讲究，总不能让堂堂北雍王也睡木板吃咸菜吧？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知县大人那座私宅拿来充公，就听走在前头的李长安道：“陈知节，你平日住在何处？”
　　陈知节如实道：“下官一直住在衙门吏舍。”
　　李长安嗯了一声，问道：“眼下可还有空余的屋子？”
　　“有……”陈知节话刚出口，便觉察不妥，但已无挽回的余地，李长安二话不说命他去前边儿带路。陈知节百般无奈，却也无可奈何。
　　燕白鹿将三百白马营安置在城外扎营，寻到县衙时便瞧见知县领着几个主簿县尉站在衙内仪门外，手里的巾帕都能拧出水了也不敢离开。
　　那知县见到燕白鹿眼眸一亮，好似见了救星一般赶忙迎上来，执下官礼拜道：“下官陈为康拜见燕小将军。”
　　披甲佩刀的女将军，全北雍独一无二，一眼便能认出倒也不算稀奇。燕白鹿如今是金銮殿上女帝御封的正二品骁骑将军，甭管有无兵马在手，这官阶放在小小的瘦驼县就能压死所有人。更甭提另一个骇人身份，燕大将军的独孙女。
　　以往无官职在身，燕白鹿心里多少有些受之有愧，如今倒是坦然，望向那知县平声道：“何事？”
　　北雍最惹不起的便是这些得祖辈蒙荫的将种子弟，陈为康虽为官多年，但到底只是一个登不了台面的
　　小小知县，一时间也拿捏不准年轻女将军的脾性，只得小心翼翼道：“王爷将军大驾光临，小县自是蓬荜生辉，只是这衙内吏舍粗糙简陋，二位千金之躯怎能委屈将就，下官在邻街不远有一处私宅，仆役丫鬟皆是精挑细选，已备好酒宴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将军替下官到王爷面前劝上一劝，王朝上下也没见哪家地方官如此待客，这实在是……使不得啊！”
　　燕白鹿淡淡瞥了一眼心急如焚的陈知县，道：“整个北雍都知晓，王爷不喜奢华，知县大人的好意本将替王爷心领了，若无他事便散了吧。”
　　言罢，燕白鹿领着赵龙虎几名亲卫径直入了仪门，留下知县几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长安自然知道住进县衙会让一群官员提心吊胆急的跺脚，但总好过住在外头滋扰民心。这瘦驼县拢共不过万户人家，不出一个时辰全县百姓就都知道北雍王亲临，还不得把大门都赌瓷实了？
　　留了赵龙虎几人在舍院外把手，燕白鹿闻声寻到李长安下榻的瓦房，站在门外犹豫了半晌，才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陆沉之，二人相□□头示意，燕白鹿进了屋便见端坐在桌边的李长安与洛阳，本应待客的陈知节不知去向。
　　看了一路，燕白鹿仍是对那头白发有些抵触，这人好端端的怎就白了头？
　　李长安一如既往，笑吟吟的招呼道：“燕小将军，行军在外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燕白鹿依言走到桌边坐下，微微侧目瞥了一眼一旁的白衣女子，妙山峰一事她已从李相宜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但没想到白衣女子会一路跟随入西域。以往她不在意，一来这女子在李长安心中非同一般，由不得她左右。二来所到之处皆非北雍，她不管也有人惦记。可眼下不同，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属于北雍，让她不得不时刻警醒自己，这个女子是东越的公主，亦是他国储君。
　　洛阳对身边的目光好似浑然不觉，自顾自端盏饮茶。
　　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李长安不动声色道：“瘦驼县常年遭关外马匪侵扰，百姓有苦难言，驻守在此的守城军竟有半数是民兵出身，陈知节数次往将军府呈递文书，但尽数牛泥入海。太极阁遣散帮众后，东西两境境况更是猖獗，我入城时便亲眼所见城墙根下坐着几个妇人嚎啕大哭，她们身边是被马匪乱刀砍死的丈夫儿子。”
　　燕白鹿神色一凛。
　　李长安接着道：“燕小将军，北雍十三郡，参差百万户，百姓若活都活不下去，又何来保家卫国。今日我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想问一问你，燕家手握三十五万铁甲雄兵，为何连一个小小瘦驼县都治理不好，那些白纸黑字你怎能视而不见？”
　　燕白鹿默然垂头，北雍号称燕字旗一日不倒，古阳关一日不破，可终究是于战场而言。官场政权燕家的威慑力远不如刀甲铁骑来的锋利，十三郡看似表面太平，暗地里或互相结党，或各自为营，最终权柄皆落在经略使陈冯道与刺史王右龄手里。李长安一番犀利言辞骂的冤不冤？自然冤，但做为日后镇守一方门户的统帅而言，却一点也不冤枉。
　　从绣凳上滑落，燕白鹿单膝跪地，垂头道：“末将知罪，但凭王爷发落。”
　　李长安缓声道：“燕小将军，此番叫你来，就是让你亲眼看看燕家管辖的北雍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兖州出兵三千剿匪，我只给你三百，够不够？”
　　燕白鹿抱拳沉声道：“定不负
　　所望。”
　　李长安伸手将她搀扶起，微笑道：“陈知节在兵房，你去管他要西境堪舆图，这一年多他已将马匪各地落脚处打探清楚，若能护他周全便将他一并带去。”
　　燕白鹿不再耽搁，领命而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洛阳见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揉捏眉心，一脸疲态，忍不住出声道：“才回来便大动干戈，迟几日那些马匪也跑不了。”
　　李长安长叹一声，沉默片刻，才道了一句：“时不待我。”
　　陈知节随三百白马营连夜出城剿匪去了，偌大一个县衙硬是没人敢踏进吏舍一步，说是怕扰了王爷清静。身为地方官秩最大的知县，陈为康只得硬着头皮领着几个机灵的丫鬟来送吃食，没来得及跪下请安，就被李长安冷着脸一块儿打发了。
　　吃过饭，几人各自挑了间房休息。
　　洛阳离开时，立在门边迟疑了一阵，才道：“我在隔壁，若有何事便唤我。”
　　李长安点了点头，并未挽留。
　　门扉轻轻合拢，李长安缓缓闭目，脑海中不由浮现在菩提山时看见的一幕幕，那白衣女子死前恨之入骨的眼神犹如剜心，疼的她呼吸一滞。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姜松柏的言语又在耳边回响，“你敢说你对她真情实意绝无半点私心？”接着，泷见和尚与吕玄嚣的声音同时响起，“不见白衣，才是缘。”
　　顿时，李长安只觉头痛欲裂，死死捏住双拳才不至于叫喊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疼出满身大汗，脸上已不见半分人色，李长安恍恍惚惚站起身，一头栽倒进床榻间，带着哭腔喃喃自语：“你们为何都不让我跟她在一起，难道我真的错了？”
　　一根弦绷断的时候，通常都毫无预兆。
　　李长安这一觉睡的深沉且长。
　　衙门外鼓声震天，都没能惊醒她。
　　陆沉之一大早就搬着凳子守在李长安的房门口，不论谁来都一律闭门不见。李得苦跑去外头凑了半天热闹回来，手舞足蹈的比划道：“师姐，陆姐姐，外头来了好多人啊，都是来衙门告状的，队都排到几条街开外去了。”
　　陆沉之面无表情道：“不必管。”
　　李得苦瞅了一眼面色清冷的白衣女子，得了，这位仙子估摸更指望不上，犹豫道：”可是……“
　　忽的，身后房门打开了，陆沉之回头望去，就见李长安仍旧一脸倦色站在门内。
　　“王爷。”
　　李长安眯着眼朝高墙外望去，问道：“外头何故喧哗？”
　　李得苦正要开口，院外小跑来一个文吏打扮的男子，瞧见一袭青衫的李长安，顾不得那年轻女子手中的银枪有多吓人，隔着十步远站定脚，作揖道：“启禀王爷，衙门外有一女子求见，她说若见不到王爷就……”
　　文吏抬了抬头，又赶忙低下，支支吾吾道：“就，就要……硬闯。”
　　李长安冷笑一声：“打出去就是了，这还用本王教？”
　　文吏弯了弯腰，哭丧着道：“回王爷话，那女子……那女子身手了得，已经打伤咱们七八个衙役了，还自称李什么……哦对，李长宁。”
　　李长安浑身一震，呆愣了半晌。
　　文吏不闻回应，壮着胆子抬起头，颤颤巍巍唤了一声：“王……王爷？”
　　李长安猛然回神，死死盯着那文吏，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那女子叫什么？”
　　文吏腿脚一软，险些跪了下去，连咽了几口唾沫，好不容易才发出声来。
　　“回王爷，那女子名叫李长宁。”
　　李长安脸色雪白，几乎是咬着牙道：“把人，给本王带过来！”


第295章 
　　在瘦驼县，邻里纷争，打架私斗如同家常便饭，家中男子若不在妇孺都敢抄起棍棒上前去叫阵。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老娘们儿骂街不动脚，都是屁话。按照当地老百姓的话来说，就这鸟不拉屎狗不撒尿的地界儿，天王老子来讲道理都不顶用，你去跟关外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马匪讲讲试试，看是你的嘴皮子利索还是马刀更快。
　　平日里小打小闹的多了，大家伙儿也早习以为常，但今个儿这热闹可不同。一大清早县衙门前就聚集了不下百人，各个嘴里嚷嚷着冤枉，击鼓鸣冤，要李长安这个北雍王亲自做主。做了十几年知县的陈为康哪能不知道这帮刁民心思几何，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什么你家昨个儿借了我家半斗米面没还，今个儿早上你家鸡打鸣吵着我家媳妇儿睡懒觉，等等诸如此类。顶天了也就借了几两银子没还，谁谁谁把那谁谁谁胳膊腿打断了。有人告状，当差拿俸禄的自然要管，但衙门上下就这些人手，管得了东边顾不上西边，加上时日一长总有惫懒的时候，越往后越发堆积如山，到最后衙门干脆放出条令，各自私下解决，只要不闹出人命就成。
　　于是乎，瘦驼县的彪悍民风日益浓重，外乡人出关，都不爱打这儿过。
　　陈为康躲在衙门大堂，背着手来回踱步，嘴里骂着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犊子走漏的风声，急的满头大汗。
　　县尉是个浑身不见二两肉的干瘦男子，撩着长衫下摆一路疾跑过来，中途险些栽个跟头，刚说外头来了个凶悍娘们儿一下就把七八个人高马大的衙役撂倒了，外头的击鼓声就停了。
　　陈为康赶忙跑到大门，躲在门后朝外张望，只见一群平日里都不把他这个官老爷放在眼里的悍民此刻竟畏手畏脚，统统都离大门一丈开外围成一个圈，当中立着一个带斗笠的执剑女子，脚边躺着七八个衙役大汉翻滚哀嚎。
　　陈为康一个激灵，缩回了脑袋，摸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转，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见文吏一阵风似的刮过来。他眼疾手快扯过那文吏的胳膊，把他拽到门后，低声呵斥：“瞧不见本官呐！？往哪儿跑去，外边儿几个大老爷们儿都趴下了，你这小胳膊小腿上去找打呢？”
　　文吏大喘了口气，摆着手道：“不是，大人，王爷……王爷要见那女的。”
　　陈为康双目一瞪，反手一个巴掌就打在文吏的后脑勺上，骂道：“你是不是傻？王爷说见就见呐？这万一是个刺客，别说本官头上这顶乌纱帽，咱们脑袋都保不住！”
　　文吏是个刚当差没两年的年轻后生，当即吓了一跳，而后又摸着脑袋犹豫道：“大人，您说她是马匪我还信，哪有刺客正大光明走大门儿的啊？”
　　陈为康暗自琢磨一番，砸吧了一下嘴，“也是，那你去吧。”
　　临门一脚，文吏反倒踌躇不前了，瞅了自家大人两眼，畏畏缩缩道：“大人，我……我害怕，要不您……”
　　身为一方父母官，陈为康年轻时在城门口与马匪干仗时都没认过怂，上了岁数反倒开始惜命，心底打着退堂鼓，但总不能在年轻后生面
　　前跌了份儿，于是嘴硬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她孤身一个女子，还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不成？”
　　文吏眼神希翼，心神向往。
　　骑虎难下的知县大人只得硬着头皮走出衙门，站在匾额下，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道：“来者何人，胆敢打伤本府衙役，你可知罪？！”
　　那女子上前一步，嗓音明亮：“小女子求见北雍王，一无僭越，二无冒犯，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何罪之有？”
　　陈为康愣了愣，转头小声询问文吏：“咱们先动的手？”
　　文吏一脸苦相道：“不知道啊大人，当时场面混乱，小的也没能看清。”
　　暗自咒骂了一声废物，陈为康回头就摆出一副亲和笑脸，道：“王爷日理万机，哪是想见便能见的，姑娘所为何事，不如告知本官，若事关重大到时再见王爷不迟，如何？”
　　那女子偏了偏头，好似瞧见了躲在门后只探出脑袋的文吏，于是径直走上台阶，也不顾一旁被吓得倒退两步的知县大人，问道：“敢问这位官爷，方才你去传话，王爷可有了回话？”
　　文吏挪着小步走出门后，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自家大人，举棋不定。论官秩自然是王爷大，可日后自己还得在县衙混口饭吃也得罪不起知县大人。
　　女子带着斗笠看不清容貌，但只立在那里便有股子盛气凌人油然而生，寻常武夫可练不出这等气势。就好比做马匪，手上只有几条人命的，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就在文吏腿脚发软险些要跪下时，陈为康总算拿出点儿身为父母官的担当，开口道：“姑娘，莫要为难他，本官领你去见王爷便是。”
　　女子当即抱拳：“多谢大人。”
　　陈为康看人眼光极准，不然也做了这么多年知县，生在乱世，多少都有些超乎常人的本事傍身。这女子行事直爽，不记小仇，很是有侠骨风范，这样的人若要是刺客，就当他陈为康马失前蹄瞎了眼。走前，他朝身后文吏比了个手势，文吏苦思冥想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大人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二人穿过大堂，入了仪门，再行过二堂两房六部，吏舍就在后堂西面。院门外无人把手，陈为康领着女子径直穿门入院，寻了一遍才在吏舍前一座小亭寻到李长安。
　　说是亭，不过是三根柱子一顶瓦盖，仅供两三人停驻休憩的小地方。老话说桑柳榆杨槐，不进阴阳宅。这县衙倒是不讲究，小亭边堂而皇之栽种有一株老白榆，看那皱巴如老叟的树皮便知岁数不小。
　　陈为康在亭前站定，躬身道：“王爷，下官亲自把人给您带来了。”
　　李长安抬头看向女子，挥了挥手。
　　陈为康心领神会，但仍旧有些犹豫不决：“王爷，这……”
　　李长安瞥了他一眼，陈为康不敢造次，恭敬告退。
　　将陆沉之与李得苦打发去院口守门，身边就只留一个洛阳，李长安缓缓站起身走出小亭。
　　老白榆正是开花结果的时节，艳阳透过枝繁叶茂落影斑驳，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似夹杂着几分仲夏阴凉。
　　恍然回到当年，甲子湖畔。
　　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在湖边嬉戏，那是李长宁辞世前最后一个仲夏，看
　　上去比眼前斗笠女子的身形要矮上一些。那时的青衫少女已比大多同龄人都高出了半个头，与李长宁相差无几。而面前这个尚未露出真容的女子，刚好及肩。
　　李长安细细打量了一阵，嘴角不自觉勾起，难道做了鬼也会长个儿？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听你亲口说。”
　　斗笠往上抬了抬，女子好似正看着她。
　　那清亮嗓音宛如随风飘摇了千年，穿过江流大河，跃过四山五岳，走过阴阳两道，如今重回人间。
　　“李长宁。”
　　这三个字没有多少重量，却压的李长安不敢呼吸。
　　她抬起手，缓缓伸向遮住女子容貌的斗笠。
　　坐在亭中的洛阳忍不住站起身，李宅里没有一副关于李长宁的画像，她不知这女子究竟与死去的李长宁有几分相似，更不知李长安会如何反应。
　　毕竟死而复生，太过荒唐。
　　女子格外安静，任由李长安解下她的斗笠。
　　那张脸庞，年轻秀丽，一如当年。
　　一行清泪悄然滑落。
　　姐妹二人好似跨过一甲子光阴，故乡重逢。
　　“怎么可能……”
　　李长安颤抖着手抚上女子的脸庞，极轻极轻，好似生怕稍重了些，便如镜花水月一般一触即碎。
　　指尖传来细嫩触感，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
　　李长安脸上的神情此刻不知是哭是笑，她颤声道：“你今年多大了？”
　　女子笑着道：“过了夏，便三十。”
　　李长安轻笑出声：“还是比我大三岁啊，你爱吃什么。”
　　“烧鹅，烤鱼，辣味的。”
　　“平日里读书么？”
　　“读。”
　　“写字么？”
　　“写，字不好看。”
　　“家中双亲可还在世？”
　　“死了。”
　　李长安眨了眨眼，止不住泪水，“你有妹妹么？”
　　女子不知为何，跟着红了眼眶，却仍是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女子感觉到那只逐渐冰凉的手指兀然僵硬，而后缓缓垂落，她低下眼帘不愿多看一眼那双丹凤眸子里的悲凉，轻声道：“王爷，卑职只是李长宁，不是她。”
　　“你……”
　　李长安摇晃着后退两步，一手指着她，艰难道：“你不是她，怎敢叫她的名字，从今日起，你……你不许再叫这个名字！”
　　女子默然无言，弯腰捡起斗笠，重新戴上，嗓音平静道：“卑职来此之前，想必元绛先生已在书信中与王爷说明，卑职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女子躬身抱拳，转身便走。
　　李长安愣了一瞬，猛然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女子的手，脱口而出：“姐，你要去哪儿！”
　　女子抽了抽手，李长安反倒握的更紧，她轻叹一声，柔声道：“长安，松手。”
　　李长安顿时如遭雷击，手中不由松了力道，只一晃神，那女子已飘然远去。
　　出了县衙，女子忍不住飞身上了屋顶，撩开斗笠一角，远远瞧见那袭青衫仍旧呆立在树下，女子眼眶红了又红。
　　那年，有个老儒生寻到孤苦伶仃差点饿死街头的她，告诉她，你有个妹妹被关在不周崖下，名叫李长安，从今往后你就是她的姐姐，李长宁。
　　这世上哪有姐姐不疼爱妹妹的，即便她们生来就不曾相识。
　　女子放下手，转身跃下屋顶，消弭于茫茫人海。


第296章 
　　整整三日，李长安没踏出房门一步。
　　一日三餐皆由洛阳送入房内，但往往不到半炷香的时辰便又原封不动的拎出来。
　　知县陈为康每日早晚都要来请安，就算见不着面也雷打不动。得知此事后费尽心思在饭菜上面下功夫，几乎把城内所有厨子都请了个遍，也丝毫不见成效。为此县衙上下都急的跳脚，也不知那江湖女子使了什么妖术，竟让人不吃不喝活活把自个儿饿死。隔日陈为康就命人去街口城门张贴告示，捉拿江湖女子，只是还不等出衙门口就被陆沉之拦了下来，否则就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捉自家人。
　　今日陈为康没来请安，一大早就领着一帮大小官员去了北城门。
　　陆沉之站在房门口犹豫了半晌，抬手叩门，屋内仍旧无人回应。洛阳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必顾忌。
　　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昏暗，桌上的烛火只余下一丝小火苗儿，依稀可见一个人影躺在板床上背冲着门口，听闻动静也一动不动。
　　陆沉之轻盈走入屋内，停步在床边，低声道：“王爷，燕小将军送来捷报，今日回城。”
　　过了许久，才从里头传来一声嘶哑的回应：“知道了。”
　　陆沉之立在床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三日下来，洛阳每日三顾茅庐，李长安不开口她也不多言。她本就不是个会宽慰人的性子，更何况事关李长宁，即便想劝慰几句也不知从何下口。以往这种时候身边都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婢，说些不痛不痒的体己话也好过独自苦闷。她若做不到，便得旁人来做，这便是洛阳为何容得下玉龙瑶的缘由所在。
　　人生多苦，良人难求，知己不易，且行且惜。
　　瓦檐上先是几声小雨滴答，不过片刻，骤雨倾盆。
　　大风呼啸着从洛阳身边穿过，入了屋内，瞬息就将那丁点微弱烛光吹灭。
　　不知这入秋的第一场雨是否浇醒了梦中人，李长安动了动，而后缓缓坐起身，望着屋外串成珠帘的雨幕发了会儿愣，抬头看向如一杆□□般立在跟前的陆沉之，苦涩笑道：“陆丫头，你自己执拗便罢了，可别把洛阳带坏。”
　　素来不喜形于色的陆沉之皱了皱眉，露出一丝鲜少可见的担忧之色。既然她都能看出来，深知李长安的白衣女子兴许更早便察觉了。
　　以往李长安不论如何强颜欢笑，或是苦中作乐，大抵都有些没心没肺的潇洒快意。但如今那双眉眼间，尽是苦愁凄凉，再不见半分意气。
　　李长安动了动手脚，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浑身噼啪作响。而后走出门，拉着洛阳立在屋檐下仰头望雨。
　　洛阳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李长安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萧瑟，她犹豫道：“你……我能做什么？”
　　李长安浅淡一笑，偏头在那朱唇上落下一吻，柔声道：“什么都不用做，陪在我身边就好。”
　　洛阳微微一怔，低头嗯了一声，唇上微
　　凉的气息还未散尽，这人何时这般大胆了？
　　被逼无奈瞧见这一幕的陆沉之偏了偏目光，犹记得那年在小溪边，初见青衫与白衣，便觉着胜却人间无数。一晃数年，仍旧如此，再有不甘心也无济于事。
　　“陆丫头，把长凳搬出来。”
　　李长安一声招呼，打断了陆沉之的思绪。
　　三人坐在檐下赏雨，起初陆沉之不愿，李长安也不废话硬拉着她一同坐下。
　　雨势逐渐转小时，李长安才发觉少了一个人，揉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李得苦哪儿去了？”
　　城北门，原本聚集了上百号人，就等着白马营的将士凯旋归来。可惜天公不作美，百姓们各自四散寻避雨的地儿去了，留下一帮淋成落汤鸡的大小官员。这场秋雨来的突然，各家仆役只得脱下外衫给主子们遮风挡雨，可终究敌不过雨势太大，里外都湿了个透彻。
　　身形干瘦的县尉抹了把脸，凑到知县大人身边，道：“大人，这雨一时半刻消停不了，您先回衙门去吧，若都淋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陈为康负手而立，不畏风雨，沉声道：“不行，将士们在外杀敌，刀光箭雨都挨得，咱们这些坐公堂的就连这点风吹雨打都受不得？传出去，还不得让整个北雍都笑话咱们？”
　　县尉一瞪眼，退到一旁不敢再开口。知县大人做官十几年，得过且过十几年，头一回这般有志气，难道想趁此再往上使使劲儿？
　　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便见风雨交加中一队白马银甲的骑卒奔腾而来，气势如潮。
　　为首女将军勒停马，身后数百骑同时戛然而止，没有一丝多余响动。
　　陈为康心神震慑，虽说听闻过诸多有关燕字军的神勇事迹，但远不如亲眼所见。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气，有这等神兵勇将在前，何惧北契铁蹄！
　　此番剿匪，瘦驼县未出一兵一卒，李长安入城那日参杂在一群文官里的武将，今日各自称病躲在家里不敢露面。
　　燕白鹿解开马鞍下悬挂的首级，丢到陈为康脚下，道：“陈大人，此乃两帮马匪首领的头颅，劳烦大人挂上城头，示众十日。”
　　陈为康虽是读书人，但在马匪横行的关外早已见惯了血腥场面，尚不至于惊慌。只是当他瞧见那数百骑马鞍下几乎人人挂有两三颗头颅时，不禁目瞪口呆，才想起燕字军的铁规。
　　不论年纪，不看身手，不重家世，砍下多少头颅便得多少军功。
　　陈为康作揖一拜：“请将军入城。”
　　秋雨绵绵，夹杂着丝丝凉意，城中百姓夹道相迎，高呼凯旋。
　　听得高墙外一阵喧哗，李长安兀自笑了笑：“燕小将军回来了。”
　　李得苦一阵风似的从外头刮进来，瞧见李长安先是一愣，而后如开春的喜鹊一般蹦跳到跟前，叽叽喳喳道：“师父师父，你是不是知道燕姐姐要回来，病都好了？师父师父，我跟你说，城头上全是那些马匪的人头，满的都快挂不下了，可壮观了。”
　　陆沉之不善言辞，更不会撒谎，那她无故得病的事定是洛阳编排的。
　　李长安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身边的白衣女子，后者淡然从容，丝毫没有觉着有何不妥。
　　顶盔披甲的女将军快步行来，身后跟着赵龙虎，吕劲州，严驰三名亲卫。四人行至李长安跟前，齐齐半跪：“参见王爷。”
　　李长安摆了摆手，微笑道：“都起来，此处没外人，不必拘礼。”
　　瞧见四人身上都不免有些轻伤挂彩，李长安打趣道：“赵龙虎，这次剿匪砍了多少颗头？总不能比长野那回少吧？”
　　赵龙虎赧颜挠头，一伸手碰到坚硬头盔，又赶忙放下手，回道：“回禀王爷，那帮马匪战力不行，胜在心思狡猾，将军交代不许贪功进取，卑职没……没捞着多少。”
　　李长安抬眼看向下巴上挂着雨珠的燕白鹿，年轻女将军出城剿匪才归，身上仍然带着一股萧杀之气，与那身铁甲很是相称。
　　“折损了多少人马？”
　　燕白鹿低声道：“七十二人。”
　　李长安轻轻点头，“尚在接受范围之内，陈知节呢？”
　　燕白鹿低垂眼眸，似有些愧疚，“昨夜最后交锋时，末将未能顾虑周全，害他失足落马，眼下已送往医馆医治。”
　　李长安失笑道：“断了几根骨头？”
　　燕白鹿没吭声。
　　“人数悬殊，燕小将军能保他性命已是不易，不必自责，这点苦头他陈知节若都吃不住，以后本王怎敢把流沙城五万人马都交给他。”
　　李长安站起身，负手在后，“诸位剿匪有功，回营后各自论赏，都下去歇息吧。”
　　赵龙虎三人应声告退，燕白鹿则随行留在吏舍。
　　入夜，早早备下酒宴来请李长安等人赴宴的陈为康又吃了个闭门羹，李长安这回没让他吃全实，给他留了点知县的颜面，亲自出面吩咐他再备些酒肉给城外驻扎的白马营送去。
　　见识过白日里那幅白□□旋的震撼场面，陈为康一点儿也不懊恼，欢欢喜喜的就去了。
　　腰上悬配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拎着食盒站在门外，抬手扣了扣敞开的门扉。
　　坐在桌边的李长安抬头一笑，朝外头喊道：“李得苦，去把你陆姐姐燕姐姐都喊来吃饭。”
　　李得苦扯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后便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五人围坐一张不大的四方桌，饭菜虽不如风铃宅院里的可口，但也算这一旬时日里除了干粮肉干之外的美味佳肴。
　　桌上依旧属李得苦吃的最是大快朵颐，以往饭量骇人的李长安竟一反常态，不仅不讨酒喝，且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碗筷。
　　不知情的燕白鹿一脸茫然，关心道：“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李长安摇摇头，“燕小将军，明日随我去说门亲事。”
　　燕白鹿更加一头雾水：“给谁做媒？”
　　“给花栏坞的一个女子做媒。”
　　李得苦手中动作一顿，没敢插嘴，心怀侥幸的继续扒拉米饭。
　　“这……谁家公子？”
　　李长安淡淡一笑：“陈知节。”


第297章 
　　久经马匪侵扰的瘦驼县灯火通明欢闹了一整夜，许多百姓自发拎着家中为数不多的酒肉去城外犒赏为他们带来可贵又短暂太平的白马营将士。
　　军民相亲，其乐融融。
　　素来严苛律己的燕小将军甚至传令，今夜不分大小，酒肉尽兴。
　　喧嚣过后的清晨在凉风秋意中缓缓苏醒，换了一身鱼龙白服的燕白鹿英气逼人，少了那股铁甲寒芒的锐气，更显女儿家的巾帼风采。她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的人，不着青衫的女子白衣白发白靴，原本是为了遮掩身份，但眼下这般谪仙风姿更加惹人注目。
　　不知为何，从西域归来后，燕白鹿总觉着李长安像是换了个人。并非性情有何变化，而是脱胎换骨，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可怪就怪在，举手投足间分明还是熟悉如故，却偏偏总有一丝生疏。
　　燕白鹿不由得记起几年前从长安城北归，祖父领着她巡视边境，当时燕赦隔着一条冲河，手执马鞭遥遥指向那座沙丘后的剑门关，说当年他一直以为李长安会来，可最后来的却是李夫人。回程前，两鬓初显霜白的老将军面朝剑门关，喃喃念叨了四个字。
　　生性凉薄。
　　从县衙出来，二人身边未带扈从亲卫，李长安一路悠然自得，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笑意。瞧见路边刚出笼的包子烧饼，她转头看向燕白鹿问道：“燕小将军，带银子没？”
　　燕白鹿从腰带里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往小摊前边儿一站，李长安尚未开口，那卖包子的小贩眼睛就直了。所幸时辰尚早，昨夜又闹的厉害，此时大街上过往行人不多。
　　李长安一口气要了十个包子十张夹肉烧饼，小贩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一面包上油纸，一面自卖自夸。结账时，李长安夸小贩口才不错，听着舒坦，把那块碎银子都赏了。小贩欣喜若狂，当即恨不得把她当神仙供拜，走出老远还听见小贩扯着嗓子喊姑娘再来啊。
　　刚出炉的包子很是烫手，李长安把手上东西都递给两手空闲的燕白鹿，自己捡了个白白胖胖的肉馅包子，吹着气，两只手来回倒腾。等稍凉了些，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油光灿灿，肉香四溢。
　　当街吃包子，莫说那些闺阁小姐，便是普通人家有些教养的女子也干不出这般有损仪容的事来。燕白鹿不禁想起那年在邺城街头，李长安坐在小摊边儿吃馄饨的时候，也是这般丝毫不讲究。
　　“燕小将军，这包子味道不错，来一个尝尝？”
　　燕白鹿看着眼前汁水流油的圆白包子，愣了愣神，脑子里浮现起那时的一幕，她坐在李长安对面，李长安推过来一碗馄饨，说燕小将军，这馄饨味道不错，来一碗尝尝？
　　“燕小将军？”
　　燕白鹿别过脸，轻叹道：“王爷昨个儿夜里没吃饱？”
　　李长安自顾自又咬了口包子，纳闷道：“吃饱了，可不到半夜就饿了，也不知是不是跟三尸术有关，陈汝言那老道士说是说此术无反噬，在菩提山开完最后一次三尸门，我就好似不知饥饱了。”
　　燕白鹿犹豫一阵，道：“那不如请个大夫瞧瞧？”
　　将剩下的包子囫囵吞枣，李长安苦笑道：“一般大夫对我大都束手无策，知晓几分病根的王大夫又远在王府，最有可能为我解惑的那个大夫亲口说这辈子
　　都不想再见我，那我还瞧什么大夫？”
　　李长安样貌看着年轻，毕竟在不周崖下被封了一甲子，若仔细算起来，也是个年近九十的老怪物了。虽说一品之上耄耋年纪的大有人在，但唯独身负天道补漏的李长安不能以常理视之。
　　燕白鹿正酝酿措辞想宽慰几句，就听李长安道：“咱们到了。”
　　出门前，燕白鹿便向知县陈为康打听过，这家名为“草堂”的医馆离着不远，沿着城中主道走过三条街就到了。
　　李长安抬头瞧了瞧这座如酒楼规格的三层医馆，八扇门铺，高檐阔匾，极为醒目。据县衙里的小文吏说，原本这草堂医馆只是一家两扇门铺的小药铺，后来城外马匪多了，加上知县老爷一纸令下大事小事都靠武力解决，伤患一多地方小了容不下，草堂就只得越扩越大。不过掌柜的还算医者仁心，并未借此黑心敛财。
　　尚未进门，便能听见如火如荼的嘈杂声，门内人来人往，伙计大夫都忙的脚不沾地。一身雪白的李长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多瞅她一眼。还是一个端着药罐从二人面前路过的年轻女子抬了一下头，才瞧见有客，赶忙迎了上来。
　　女子浓眉大眼，肌肤略显粗糙，常年风沙里养出来的女子自是不比得江南的小家碧玉，但无论是性情上还是身段上，别有一番北地风韵。但女子站在李长安面前就好比黑炭放在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美玉旁边。
　　女子许是见过通体雪白不参一丝杂毛的良驹，但没见过人，盯着李长安看了半晌，犹自震惊道：“二位，是看诊……还是抓药？”
　　李长安微微摇头：“寻人。”
　　“不知所寻……”
　　女子话未完，便听楼上传来一声闷响，顿时整个大堂鸦雀无声，楼上的争吵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这帮缩头乌龟，有胆子窝里横，怎的没胆子出城杀匪！？”
　　“杀几个不入流的马匪就敢在爷爷面前叫板，当年老子骑马过冲河的时候，你个小瘪犊子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没生出来呢！”
　　“好狗不吠，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来一场！”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你骂谁是狗呢！？”
　　“来就来，输了爷爷把头砍下来给你当尿壶！”
　　“走！大街上比划比划！”
　　众人齐齐望向二楼，就见一群老少爷们儿骂骂咧咧你推我搡的下了楼来。
　　瞧见为首的那个年轻骑卒，燕白鹿脸色一沉，低喝道：“赵龙虎！”
　　听见熟悉的嗓音，赵龙虎悚然一惊，愣神间挨了那老兵痞一下推搡，再瞧见站在门口的二人，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从阶梯上滚下来。
　　跟在后头的吕劲州严驰等几个白马营骑卒，哪还顾得上骂仗，几个跨步统统滚到二人跟前，半跪在地，垂首道：“参见王爷将军！”
　　在场众人顿时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草民拜见王爷将军”，众人紧跟着齐声跪拜。
　　李长安瞥了一眼跪在一旁，方才与赵龙虎等人争吵的几个男子，笑着问道：“赵龙虎，你们几个在这儿作甚？”
　　赵龙虎不敢抬头，“回禀王爷，知县大人安排白马营受伤的弟兄在此养伤，我等前来探望顺道送些吃食。”
　　李长安指了指那几个双膝跪地，把脑门贴在地上的男子，道：“他们是何人？”
　　不等赵龙虎
　　回话，跪在最前头的男子仍旧垂着头道：“启禀王爷，小的洪光侯，是瘦驼县五品果都将军。”
　　李长安啧了一声，微微眯眼：“北凉道泷水郡，洪府？”
　　男子回道：“正是！”
　　燕白鹿神色逐渐凝重，就见李长安嘴角轻轻上扬：“洪衮是你什么人？”
　　豆大的汗水顺着鼻尖滑落，男子颤颤巍巍道：“是……是……”
　　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
　　在场其他跪着的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这洪光侯来瘦驼县做守备将军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何显赫家世背景，否则人到中年怎可能一直窝在鸟不拉屎的偏远小县喝西北风。但从这几句话中又多少能听出一些端倪，此人似是来头不小。
　　开国十二名将，燕白鹿虽没见过几个，但对洪衮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据说此人原先是北府军的扛纛大将，勇猛无双，一双生铁雷锤无人能出其右，平定中原后在李世先的提拔下平步青云，官至二品麾下八万兵马。后来不知为何，北府军覆灭没过多久，洪府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全府上下一百八十多口人仅剩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至此，几近钟鸣鼎食的洪府家道中落，日渐式微。坊间曾有传言，说洪衮野心勃勃，忘恩负义，与长安城某位达官显贵暗中构陷，才使得李家家破人亡。而灭了洪府满门的，正是当年下落不明的李长安。
　　人云亦云，洪府这些年若非燕赦念及旧情，恐怕在北雍早已无立足之地。
　　时过境迁，当年的真相或许早已真假难辨，但当李长安这个旁人口中的“李家余孽”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时候，身为洪家子孙的洪光侯从骨子里就惧怕的要命。
　　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匍匐在地，因为惧怕一个女子而浑身发抖，看着可笑又可悲。
　　李长安失声发笑：“洪衮当年何等骁勇无畏，怎生出你这么个孬种子孙？人说子不教父之过，洪开河教不好你，本王替他教。洪光侯，身为一地镇守将军，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是为失信，此番剿匪你未出一兵一卒是为失职，本王入城三日你避而不见是为失礼，再加上你今日冲撞本王，数罪并罚，洪光侯你觉着本王该治你个什么罪名？”
　　今日刻意卸甲出门的洪光侯猛然抬头，哀求道：“王爷饶命！”
　　李长安一脚踩在他肩头，好似没用上多少气力，却将健壮如熊的洪光侯压的抬不起头。
　　“饶命？刚才本王说的罪状，随便挑出一个都足够你死十几回，怎么饶的过来？”
　　李长安勾起一边嘴角，笑意阴冷。
　　燕白鹿心头一紧，这个笑容既熟悉又陌生，她来不及阻拦，只听头顶一声大喊。
　　“王爷！脚下留人啊！”
　　咔嚓，骨头清脆崩断。
　　洪光侯死前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便浑身瘫软在地，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珠瞪出眼眶，缓缓淌出一缕鲜血。
　　陈知节跌坐在楼阶上，呆若木鸡。
　　在场众人心惊胆战，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这个看似谪仙下凡的女王爷杀起人来怎比马匪都心狠手辣？哪有人杀人时还笑的出来？
　　燕白鹿手中拎着的油纸包忽然断了绳子，包子烧饼滚落一地，李长安从死尸的脖颈上收回脚，弯腰拾起一个，吹了吹灰尘，抬头扬起一个和煦笑容。
　　“陈大人，吃包子么？”


第298章 
　　县衙五十衙役倾巢出动，将草堂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引来城中半数百姓围观凑热闹。
　　上一回这般大阵仗还是在两三年前，有一股十几人的小马匪流窜至此乔装入城，仗着人强马壮又有一名三品小宗师的江湖武夫坐镇，明目张胆为非作歹，衙门最先派出去捉匪的二十几名衙役统统有去无回横死街头，最后这伙狂徒逃跑时被洪光侯领着三百人马围堵截杀。虽然马匪死绝，那名小宗师也被绑在马后游街拖尸给百姓们出了口恶气，但原本就兵马紧缺的守备军一下折损了近半数，洪光侯自己也在那场恶战中落下了旧疾，右手这辈子再提不起刀。
　　北雍每年都有征兵令，但谁人都想去燕字军一展拳脚，哪怕只是做个伙夫都不愿来这偏隅小县蹉跎光阴。如此一来，这座小县的守备兵力就更加雪上加霜。
　　匆忙骑马赶来的知县大人顾不得路上被颠歪的官帽，跳下马快步穿过衙役的包围圈，瞧见那身雪白背影噗通就跪了下去，磕头请罪：“下官来迟，罪该万死。”
　　堂内的李长安微微侧身，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陈为康，轻描淡写道：“本王杀一个该死之人罢了，知县大人何故如此兴师动众。”
　　陈为康浑身一抖，不敢吭声。
　　“散了。”
　　北雍王发话，陈为康哪敢不从，当即指使一众衙役驱散围观百姓。尚跪在草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几名与洪光侯同来的士卒亲眼瞧见自家将军无故暴毙，皆震惊于这女王爷下手狠辣，各个吓得噤若寒蝉。这会儿缓过神来，便涌上一股愤愤不平的血性，其中一人几欲起身为洪光侯鸣不平，被其余几人联手按住，此刻正瞪眼瞧着李长安咬牙切齿。
　　燕白鹿心中汹涌起伏，她自幼在军营长大，士卒之间比试私斗屡见不鲜，燕字军虽治军严苛，但绝不会因此事重罚。北地男儿若无半点血性张狂，哪来胆量上阵杀敌。但看李长安那张从始至终笑意不减却透着丝丝寒意的脸，让她不由自主打消了劝阻的念头。
　　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长安抬头望向坐在楼阶上愣愣出神的陈知节，淡然道：“燕小将军，一会儿若有人来你不必阻拦，有何冤屈只管让他们来寻本王讨要说法，这里就交由将军了。”
　　燕白鹿低眸垂首，应声道：“是，王爷。”
　　李长安也不管满堂跪地的众人，径直走上楼阶，路过陈知节跟前时，低头道：“陈大人，咱们上楼说话。”
　　陈知节恍惚回神，不忍再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首，转身上了楼。
　　被安置在二楼养伤的白马营骑卒瞧见北雍王亲临，不顾伤势轻重就要翻身下床跪迎，只见李长安一挥衣袖，众人便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李长安笑意盈盈：“都躺着吧，莫加重了伤势。”
　　众人齐声谢过，李长安又褒奖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言语，便由陈知节领着去了待客的偏室。入座时，李长安脸上已不见半分笑颜。
　　陈知节颓然坐下，低头盯着鞋尖儿，心中一片悲凉。
　　“陈大人。
　　”
　　陈知节应声抬头，对面李长安双手拢袖，眼眸半阖，似在看他又似看的不是他。
　　“你以为此人不该杀？还是以为本王以公谋私，杀他只是为了泻私愤？”
　　陈知节悚然一惊，来北雍之前卢八象曾提及过李宅与泷水郡洪府的过节，但当年之事无人可证，大都是坊间流传的谣言。可李长安这番话里的言外之意，是承认了李世先当年遭洪衮构陷！？那屠了洪府满门的……
　　陈知节目光闪烁，缓缓垂头道：“下官……不知。”
　　李长安嗤笑一声：“陈年旧事本王懒得提，也不想多说。世人如何说便是如何，本王不在乎，只是不杀洪光侯接下来的事便没法做。其实这个人是不是洪光侯都不重要，本王要杀的只是一个五品果都将军。”
　　杀鸡儆猴。
　　北雍官场素来都是武将力压文官一头，哪怕文武二人品秩相等，手底下有兵马的武将手中实权也远大于只有一根笔杆子的文官。北雍王要拿武将开刀震慑官场，这个人最好家底不厚，身无军功，官职不大不小，又恰好在一个百姓疾苦却常年无人问津的小城小县。
　　瘦驼县的果都将军，无疑是一块上好的磨刀石。
　　而他陈知节便是这个磨刀人，递给他刀的则是北雍王。
　　如今陈知节终于明白，卢八象为何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儒生为何说“读书读不出太平盛世”，他长叹一声，缓缓道：“王爷高瞻远瞩，下官钦佩，瘦驼县地处关外，偏孤西域，既非要地也非军镇，最易被人忽略。可若在此处养兵蓄锐，不仅能绕至敌后掐断粮草，还能与西域僧兵相互呼应，既可监视也可联手，进退两全。”
　　李长安赞赏点头道：“本王要让流沙城一年之内成为一座空城，这五万流民流匪能留下来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不过到时候是进退两全，还是养虎为患，本王可说不准，几万上马皆可兵的流民流匪能绕至敌后打呼延同宗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向东长驱直入兵临邺城打本王一个瓮中捉鳖。”
　　陈知节望向那双平淡如水的丹凤眸子，平静道：“王爷因何有此顾虑？”
　　李长安笑了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元绛说你有治世之才将来可造福一方，那位斗酒先生又说你龙困浅滩若留在长安城一辈子不得志，如今天下人才辈出，襄平有个麒麟才子方荀，去年长安城又出了个凤雏宋寅恪，太学宫还有个号称冢虎之才的徐士行，你可知本王为何偏偏看上了你？”
　　陈知节默不作声，微微摇头。
　　李长安不再自称本王，接着道：“早些年我行走江湖，最看不惯两种人，一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武夫，死有余辜。另一种是自不量力的读书人，作茧自缚。骨气胆气固然可贵，但懂得自省其身更是难得。不过好在这两种人你都不是，我曾说过只要你愿为北雍效力，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定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所以，我的顾虑并非在你。”
　　陈知节心中落下一块大石，面上依旧平静道：“下官斗胆猜测，王爷之顾虑乃是这瘦驼县日后的
　　领帅将军？”
　　“不错。”
　　李长安微微一笑：“燕字军不缺将帅之才，但无论我让谁来都有怨气，而且洪府与我本就有嫌隙，如今我又宰了洪光侯，他父亲洪开河即便位卑言轻就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定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如此不如我先给他个甜头，先堵住洪府的嘴，所以我打算让洪光侯的儿子洪士良子承父业。”
　　陈知节思附一阵，皱眉道：“洪士良随父来瘦驼县也有两三年光景，对此地民生颇为熟知，且在兵法治军上有些才干，若再历练几年积攒些军功做个守城将军绰绰有余，只是这忠心与否……“
　　忽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喧闹，李长安起身走到窗边，朝下边儿望了一眼，淡然道：“说曹操曹操到，陈大人，接下来便是你要做的事了。”
　　陈知节尚未反应，李长安已转身走向门外，待到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道：“不过有一事，本王怕是要反悔了。秦小姐女儿家面子薄，本王就在这替她说了，你二人有缘无分，此生做不得夫妻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登楼声，李长安勾了勾嘴角，跨步出门。
　　陈知节呆坐在屋内，不多会儿便听一声嘹亮的喊杀声。
　　“李长安，今日我便要为父报仇，杀了你这个女魔头！”
　　噌的一声，有北雍刀出鞘。
　　一众躺在床上的白马营骑卒尚来不及冲上去护驾，就见那披甲持刀的刺客被王爷一脚踹在胸口，连人带刀一同撞破窗户飞出了楼内。
　　不仅如此，李长安尚有闲暇回头安抚他们不用帮手。
　　随后跟上楼的十几名甲士一看这情形，竟也没胆怯，挨个冲上来为主尽忠。只是结果不尽人意，又挨个滚下楼摔成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
　　守在大堂门前的陈为康眼睁睁瞧见一个人从二楼窗户飞出来，重重摔在自己眼前，半晌都爬不起来，叹息道：“洪士良，何苦如此？”
　　先前瞧见一队人马策马狂奔而来，陈为康正欲阻拦，便见这高高壮壮的青年汉子双目通红，满脸悲愤，加上燕白鹿一句“莫拦他”，陈为康只得让开了路。不是陈为康小觑了这青年汉子，一个久经沙场的果都将军都轻而易举被那女王爷如蝼蚁般一脚踩死了，你一个尚未上阵杀敌的黄毛小子上去与送死何异？
　　洪士良抹了一把嘴角鲜血，撑着刀缓缓站起身，就见那一身雪白的女王爷优哉游哉一步步走下楼来，路过他爹的尸首时竟看也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到了他跟前。
　　李长安负手而立，微微抬眸瞧了一眼高出她一个头，身形是她数倍的洪士良。青年汉子面目狰狞，犹自喘着粗气，宛如一头凶神恶兽，手中刀却止不住颤抖。
　　李长安微微一笑，毫无征兆一脚踹在洪士良的膝盖上，“跪下。”
　　高大汉子轰然扑到在地，猛地抬头恶狠狠的盯着李长安。
　　“洪士良，你要用北雍刀杀北雍王？”
　　洪士良不吭声，只是喘气如牛，牙根咬的咔咔作响。
　　李长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响彻云霄，在场众人无不胆寒发竖。


第299章 
　　秋黄蟹膏肥，十月饮屠苏。
　　这在北雍是惯例，高庭大户人家寻常年关时便会备好来年十月的屠苏酒，以膏满流油的黄蟹下酒，鲜香酒香令人欲罢不能。
　　秋老虎的炎热悄然褪去，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换了一身锦缎常服的燕赦微挺着肚腩负手在背，仰头望了一眼遮云楼转身出了府门。
　　将军府门前，管事恭敬立在马车旁，见着富家老爷打扮的大将军微微垂首道：“酒蟹已备妥，请将军登车。”
　　燕赦嗯了一声，撩起下摆认登上车，钻进车厢前回头问了一句：“老吴啊，先前让你挑几斤最肥的给王府送去，你送了没有？”
　　管事笑着点头：“大将军放心，昨日就差人送去了。”
　　燕赦低头钻进车厢，管事还能听见老将军的小声嘀咕，“这都入秋了人还不见回来，跟年轻那会儿一个德行，出了大门就撒野，外头到底有啥好的能比的过自个儿家里……”
　　马车缓缓驶出，管事立在原地目送，多看了两眼那名跟在马车旁腰间那柄金错刀比主人名声更甚的青年男子，叹息道：“若是小姐在就好了。”
　　出了城，马车上了北凉道，一路向东。
　　北雍十三郡，北凉道横穿五郡，其中朔方郡与泷水郡毗邻，相隔百里。
　　走出一个时辰，一辈子习惯骑马驰骋的燕赦在车厢内憋闷的慌，撩开车帘倚着沉香木壁坐在马夫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马夫是个面容刚毅且有些古板的中年汉子，侧目瞧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两年两鬓霜白的老将军不知何时已满头灰白，神态气韵亦不如当年那般锐利，少了些杀伐气，多了几分慈眉善目。加上这身打扮，看起来就更像一个富家翁。
　　燕赦看着路边满眼的金黄稻田，感慨道：“有些时日没出门走走了，上回宁折陪鹿儿走了趟京城，回来就寻我喝了好几次酒，那小子不厚道每回都空手来，喝又属他最能喝，这要放在十几年前看老子不把他轰出门去。不过你们四人能陪我喝酒的时日不多了，鹿儿到底是个丫头，放不开手脚，以后这些事儿还得你们多担待。”
　　中年汉子皱了皱那双卧蚕眉，没有言语。
　　北雍四王将，名头最响的当属最有大将风度的宁折，蔡近臣顾袭二人则在兵伐谋略与冲锋陷阵上各有千秋，尤其顾袭每回阵前一马当先，一杆穿云枪悍勇无敌。唯独这个身形魁梧不输燕赦的中年男子，声名最是不显，却有个不俗的名讳，曹十兵。
　　但旁人不知，燕赦从那位二十年不出楼的元绛先生口中听过次数最多的名讳，便是曹十兵。这个外貌看似粗犷不羁的中年汉子，心思却尤为细腻，四人中好战斗勇的顾袭最看不顺眼端架子的宁折，书生气重过兵伐气的蔡近臣与顾袭话不投机，宁折倒是与蔡近臣兄友弟恭，但私下里谁也不拿正眼瞧谁。出奇的是，但凡曹十兵在场，这四人便一片其乐融融。
　　一身麻衣麻鞋，穿着打扮与寻常马夫无异的曹十兵舒缓眉宇，嗓音如教书先生般柔和道：“女儿家家的，不喝酒也好，没谁说一定要能喝才可上阵杀敌。”
　　燕赦
　　哈哈一笑，神情却掩饰不住的落寞，“打小我就看着你们四个长大，性子不合还有手足情分，我都放心。只是功名利禄当前，总有人心不足的时候，十兵啊，你还记得你薛姨娘最拿手的豆腐汤么，那滋味山珍海味都换不来，府里的厨子怎么做都做不出当年那个味儿。”
　　“可惜鹿儿生的晚，没那个口福……”
　　老人声音逐渐微弱，在马车的颠簸中沉沉睡去。
　　曹十兵始终目不斜视，微微颤抖的双手握了握马缰，轻声道：“记得，很好喝。”
　　美人白头，英雄迟暮，世间两大憾事，神仙亦难改。
　　可偏偏却都在这一年，北雍王白头，大将军迟暮。
　　曹十兵举目遥望见前方的城头，忽然回首对混在几名扈从中的青年男子道：“吴金错，待回邺城，咱们演武场比试比试。”
　　与那名叫李长宁的女子一同北上的青年男子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一手按在金错刀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泷水郡洪府门前，曹十兵搀扶着燕赦下车，脚跟刚落地，门内便走出一个白发老翁，行至马车跟前，跪拜道：“洪开河参见燕大将军，有失远迎，还望将军莫怪。”
　　燕赦弯腰，伸手拍了拍这名老将的肩头，笑呵呵道：“都是老胳膊老腿的老家伙了，有什么可怪的，起来吧，进去说话。十兵啊，把车上的酒蟹搬下来。”
　　腿脚有些不利索的洪开河在府内管事的搀扶下站起身，抬手挥退左右，而后亲自在前头领路，带着不请自来的老将军穿廊过栋，来到一间雅静小轩。
　　曹十兵放下手中食盒，自觉退到了门外，屋内只留两名清秀女婢伺候左右。
　　女婢在燕赦的示意下打开食盒，取出酒蟹，另一名女婢在洪开河的吩咐下去取来了吃蟹工具。
　　趁两个心灵手巧的女子剥蟹时，燕赦啐了一口酒，砸吧嘴道：“洪老弟啊，你是不知道，好不容易盼到了秋肥将军府却连个陪酒的人都没有，这不只能来找你了。”
　　洪开河十三四岁便入了伍行，征战沙场四十余年，年轻时官职最高不过四品，临老了回到泷水郡在将军府的帮衬下落了个清闲的三品杂号将军，只是清福还没享上几年，仍旧一脸沧桑。
　　端起酒杯，洪开河扯了扯细纹密布的嘴角，终是没笑出来。
　　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老天爷不开眼，洪府白发人送黑发人，换做谁也强颜欢笑不来。
　　燕赦伸手拍了拍白发老翁的肩头，叹息一声道：“洪老弟，人说官场无父子，战场无手足，咱们那位王爷是有些不近情人，但到头来还得怨我，就不该让洪光侯去瘦驼县当差，留在泷水郡做个实品校尉不也挺好，虽说注定难有出头日，但好歹能在老弟身边伺候左右。眼下我也琢磨不透那李长安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毕竟时隔一甲子，人心总是会变的。”
　　燕赦诶了一声，胳膊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听说前几年洪士良那小子也去了瘦驼县，老弟你可就这么一个孙子，如今那瘦驼县又不知深浅，不如由我出面把他调遣回来，你放心，这点小事我这个大将军还能做主。”
　　洪开河双目泛红，仰头饮尽杯中酒，
　　长叹一声，咬着牙笑道：“大将军如今还肯与末将称兄道弟，末将已是知足。当年洪府惨遭横祸，也是大将军出手相救，洪开河感激涕零，没齿难忘。活了大半辈子，随大将军征战大半辈子，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见识过，大将军就莫要把洪开河当做黄毛小儿哄骗了。”
　　好似两耳不闻身旁事的女婢双手呈上盛满金黄蟹膏的蟹壳，燕赦吸了吸鼻子，接过尝了一口，手中动作便停不下来，边吃边道：“洪开河，我知道泷水三川两郡有你昔日不少旧部，朝中有个六部尚书的林家私下里与你也有些来往，但你莫忘了，这两郡的三万步卒六千骑兵有一半属燕字军麾下。以往雍州无藩王，朝廷政事由经略使陈冯道说了算，军机要事还得过问刺史王右龄，如今可不同了，北雍有了新主儿，从今往后一切都得由北雍王说了算。”
　　燕赦吮了吮指头上的蟹油，盯着洪开河面前的蟹膏，裂嘴笑道：“洪老弟，如此味美的肥蟹不尝尝？错过这个机会，可就吃不着了。”
　　已近古稀之年的洪开河闭目叹息，沉默良久后，双手端起蟹膏奉上，“还请大将军再帮衬洪府一把。”
　　燕赦也不客气，接过来道：“你放心，在我闭眼之前，定让你洪府出个可领万人兵马的大将军。”
　　马车只在洪府门前逗留了一个时辰，便又匆匆返程。
　　洪开河坐着马车将人送至城外，燕赦倚在车门边朝他摆了摆手，而后开始闭目养神。曹十兵回头望了一眼跪在尘土中磕头送行的白发老翁，身旁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的老人始终没有睁眼。
　　马车驶出几里地，曹十兵听见老人好似梦呓般喃喃了一句：“人老了，就没什么骨气，都是为了子孙后代啊……”
　　老人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瘦驼县。
　　很是有骨气，誓要为父报仇的洪士良被剥了甲胄，捆在县衙二堂内的柱子上风吹日晒，三日滴水未进。整个县衙无人敢替这个洪府子孙求情，李得苦心生怜悯，偷偷送过一回水，叫李长安发现，罚跪在吏舍前一整夜，谁劝都不好使。
　　一大早，洛阳出门来，瞧见李得苦还跪在李长安的门前，实在于心不忍，上前欲将她搀扶起来，谁知正巧与刚打开房门的李长安撞个正着。
　　李长安看也不看白衣女子冰冷的脸色，只对李得苦道：“你若起来了，今后就别认我这个师父。”
　　言罢，便径直去了衙内二堂。
　　李得苦忍着泪水，偷偷瞥了一眼李长安远去的背影，颤着声对洛阳道：“师姐，她好像不是我师父。”
　　洛阳收回目光，淡然道：“跟我回东越吧。”
　　李得苦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不吭声。
　　洛阳默然无语，心中却有个声音道，真是与那人越发相像了。
　　去二堂的路上，李长安碰上了拦路的陈知节。
　　面容憔悴的书生躬身恳求道：“王爷，求王爷再宽限下官一日。”
　　李长安神色淡漠，盯着书生看了半晌，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准你一日，到了明日不论洪士良是死是活，你都要随本王去流沙城。”
　　陈知节躬身一拜，嗓音低沉：“谢……王爷。”


第300章 
　　离开瘦驼县前一夜，洛阳收到一封飞羽传书。
　　送信来的海东青是一头白羽黑泥的三年龙，品相与耐力都远不及那只玉龙瑶亲手熬养的雾里白，许是长途跋涉了万里，信才送到便力竭而死。
　　看着推门而入的白衣女子，李长安瞥了一眼她腰间的黑白双剑，平淡道：“要回去了？”
　　白衣女子面容清冷，轻轻嗯了一声。
　　李长安搁下手中邸抄，起身走到她跟前，抬手轻抚她的脸庞，低头轻吻她的唇。不等李长安抽身离去，白衣女子倾身又再度压上那片微凉唇瓣。
　　烛光荡漾，满室春意盎然，静默间只闻压制的喘息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长安倒退两步，撞在桌椅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抵在白衣女子肩头。连日来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红润，她眼神迷离，言语却是清明，微喘着气道：“洛阳，停下。”
　　同样面色潮红，却竭力压下心中羞怯的白衣女子缓缓抬眼，那双秋水眸里既有惊诧亦有不解。
　　“你都知道？”
　　李长安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眼眸温柔。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女子，洛阳移开目光，小声道：“那你为何不想要？”
　　李长安伸手抹过那片因情动而娇艳欲滴的红唇，嗓音迷醉：“天道早晚要破，不急于一时，你的人你的心你的身子都是我的，但我要你清清白白的嫁入王府。”
　　女子耳尖越来越红，李长安低头凑过去，舌尖在滚烫的柔软上一掠而过，洛阳顿时如受惊的小猫，跳出了她的怀里。一袭白衣衬的女子脸蛋越发俏红，抹了胭脂似得明艳动人。
　　洛阳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按在剑柄上，已是恼羞成怒，但见那登徒子仍旧一脸坏笑的望着自己，洛阳不禁愣了愣神。
　　这一幕，何其似曾相识。
　　屋外凉风阵阵，清冷了一室燥热。
　　二人目光交错，沉默片刻，李长安轻轻点头。
　　一道白虹掠过夜幕出了城，遥遥传来一声似鹰又似鸟的啼鸣。
　　翌日一早，一行人出了瘦驼县便兵分两路，一路朝流沙城而去，另一路的燕白鹿则领着白马营回古阳关。
　　从城外送行回来的陈为康下了马直奔二堂，给那不成人形的青年汉子松了绑。陈知节临行前交代过，只要王爷一走便放人，洪士良是去是留由他自己决定。
　　洪士良瘫坐在地上，陈为康命县尉端来一大盆水，他也顾不得许多，埋头牛饮。
　　陈为康叹息道：“当初本官便与你爹打过招呼，那些民兵也自愿为民请命，可你爹爱惜羽毛，硬是不听劝，真以为北雍王是个女子便好说话了？”
　　待喝完半盆水，手脚也恢复了些气力，洪士良踉踉跄跄爬起身，看也不看知县大人，径直往门外走去。陈为康心下一沉，却也不阻拦。
　　临门一脚，洪士良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张望了一圈，在寻到那堆先前从他身上剥下来的甲胄佩刀后，他快步走来，一把拾起北雍刀出了县衙。
　　陈为康长出了口气，嗤笑一声：
　　“这小子还不算糊涂。”
　　言罢，他抬头望天，艳阳烈日刺的他睁不开眼，但就是不低头。
　　一旁县尉也抬头看了看天，忍不住拿手抵在额前，问道：“大人，您在看什么？”
　　陈为康双目眯成一条缝，喃喃道：“看北雍的天，是不是要变了。”
　　万里晴空，一个黑点在天空中盘旋，久久不去。
　　坐在小院里的老儒生收回目光，笑呵呵道：“今日日头好，秦丫头，前日村头赵屠子送来的红白肉还有没有剩下的？”
　　靠在椅背上双目灰白的老妇顿了一下手中木拐，没好气道：“吃吃吃，夫子这张嘴除了会吃，也没教出几个像模像样的学生来。当年赵长庚那小子若不是投了军，如今只怕连房媳妇儿都娶不上。”
　　一身麻衣民妇打扮仍遮不住婀娜身段的秦唐莞从里屋出来，诧异道：“当朝兵部尚书赵大人是赵家村的人？”
　　提起赵家村的出息后辈，老妇脸上有了几分笑容，洋洋得意道：“可不是嘛，咱们这个村子前后也就几十户人家，穷不穷富不富，能有个在朝为官的就足够光耀门楣好几辈儿了。”
　　老妇说着长叹一声：“可惜衣锦还乡后接了家中老娘一同去京城享福，就再没回来过。”
　　老儒生伸出手指蘸了点唾沫翻过一页书，笑道：“落叶归根，人死归乡，时候到了自然就回来了。”
　　老妇一连呸了三声，躲着脚道：“秦闺女，快去把肉炖了，堵住夫子这张乌鸦嘴。”
　　秦唐莞无奈一笑，一面抱着柴火往灶房去，一面道：“老夫子云游归来，可是打算在村里设塾教书？”
　　老妇眼瞎耳可不聋，立即换了一副笑脸道：“夫子若再回来教书，老身这几间屋子都可用来做书堂，反正平日里摆着也是摆着，不如让那些娃儿多识几个字。”
　　老儒生微微摇头，“才疏学浅，哪敢育人，老夫这趟入北是寻人下棋来了，不教书。”
　　秦唐莞从灶房里探出个头来，“下棋？”
　　提及棋道纵横秦唐莞不禁就想起那青衫女子来，据说李长安文采平平，在棋道上却所向披靡，天下能与她势均力敌的国手不过寥寥数人。
　　这老儒生虽名不见经传，但看模样就像有大学问的人，难道寻的是李长安？
　　老儒生并未回答，而是起身走向院门。
　　赵老太家修葺后起了一道高墙，瞧不见外头，老儒生却好似知晓有人来一般，直接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人白衣飘飘，腰间悬佩黑白两剑，女子气态出尘，容貌更是惊为天人，在胭脂评上独占鳌头。
　　秦唐莞眼眸一亮，惊呼道：“洛阳姑娘！”
　　老儒生转身回院，坐回板凳上。
　　洛阳举步入门，朝迎面走来的女子微微颔首：“秦小姐，可还安好？”
　　许是见着旧相识，秦唐莞不禁红了眼眶，噙着泪笑道：“在北雍，哪有不好的道理，别站着，过来坐。”
　　秦唐莞说着就去了屋内搬出茶几绣凳，又拿了一套茶器出来，老儒生见状接过她手中活计，道：“
　　秦丫头，快晌午了，老人家饿不得，你先去做饭，王姑娘是咱家客人，老夫自不会怠慢了。”
　　秦唐莞诶了一声，转身往灶房去，脚下步伐欢快。
　　一旁瞎眼的赵老太不高兴了，皱眉道：“老夫子，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可不是一家。”
　　脸皮皱巴的老儒生打着哈哈：“一样，都一样，这姑娘你也认得，去年雍王路过此地，还带着这姑娘在你这儿小住过几日。”
　　赵老太哦了一声，“可是那叫洛阳的丫头？”
　　洛阳应声道：“大娘，是我。”
　　赵老太面上一喜，问道：“那李家……王爷也来了？”
　　洛阳迟疑片刻，道：“没有，她公务繁忙，来不了。”
　　赵老太又哦了一声，身子往后倾倒靠在椅背上，眉眼都跟着嘴角耷拉了下来，没再言语。
　　老儒生一面煮茶，一面打量面前白衣女子，低声道：“我算得李长安此时破不了天道，果真如此，你完璧之身回东越，是件好事。”
　　洛阳一愣，既如芒在背又羞愤难当，周身溢出的杀气如腊月寒霜。
　　老儒生面不改色，一挥袖袍散去寒气，含笑道：“你这女娃娃天生丽质，天资非凡，就是脾性差了不止一分半点，天底下怕是只有她李长安受得住。”
　　知晓老儒生有几分本事，洛阳收敛气机，面色如初，平静道：“老先生如何知晓？”
　　老儒生哈哈一笑：“书是老夫所写，如何不知晓？“
　　洛阳绣眉微凝，听不懂老儒生话中玄机。
　　收敛笑意，老儒生目光平淡，“人物史传流传后世，不过百页一本书，这世间有看书人，便有翻书人，有翻书人便有写书人。老夫写书，几人翻书，天下人则只能看书。”
　　洛阳问道：“何人翻书？”
　　老儒生笑而不语。
　　茶过三泡，清香绵长。
　　老儒生啐了口茶，悠悠道：“春秋八国气柱凝聚中原，东越式微已成定局，楚寒山想力挽狂澜，终究胜不过天。除非武当山有人可斩运，但流出去的肥水只能落在北雍的田地里。楚寒山不让你此时入北，便是想看北蛟可否成龙，若一旦龙腾九霄，到那时才是你名正言顺入正宫之时。”
　　洛阳不解：“正宫？”
　　老儒生缓缓吐出四个字：“北雍王妃。”
　　白衣女子腾的脸红了一片。
　　一旁半阖着眼好似半睡半醒的赵老太，小声骂了一句：“老不正经。”
　　老儒生浑不在意，接着道：“桥梁已搭起，能否走过且看你自己。老夫在山阳城时，欠了那余老匹夫一些银两与人情，他把你当做半个闺女，如今老夫便还你一个忠告，无论你娘亲长孙皇后做出哪种选择，你都莫要拦她。否则散了气运，你可就入不得王庭了。”
　　斟满一杯茶水，推到白衣女子跟前，老儒生轻叹惋惜。
　　“这世上有的人，命中早已注定，相逢即是离别。”
　　灶房内飘出一阵肉香，秦唐婉端着碗筷出来，茶几前却独剩老儒生一人。
　　“老夫子，洛阳姑娘呢？”
　　“回了她该回的地方。”


第301章 
　　李长安一行人打马入城时，正赶上日落西斜。
　　来此前并未飞书传信风铃宅院，城门前无人相迎，一去一回都满足了心愿独自骑马的李得苦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但见身旁如定心丸一般的陆沉之面色如常，便再未多想。
　　去时四人四马，回时仍是四人四马，只是少了一个白衣女子，多了一个清面书生。
　　入了城，李长安策马悠哉，沿途与陈知节说起流沙城别具一格的风土人情，正说到当年三足鼎立争权夺利的桥段时，一道剑光毫无征兆冲着李长安迎面袭来。
　　手无寸铁的清面书生呆愣在当场，也不知闪躲。
　　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雪亮银枪擦过李长安肩头，与那柄裹着凌厉剑气的飞剑正面相撞，只听一声金石炸响，翻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处在中央的清面书生险些被掀翻坠马。
　　飞剑应声被撞飞出老远，在半空不断旋转。
　　李得苦反手握住玉带腰的剑柄，李长安抬手一栏，正欲飞身下马的陆沉之身形随之一顿，抬头望向不远处屋顶上的玄衣女子。
　　飞剑好似断了牵引，却不偏不倚坠向屋顶，只见那玄衣女子举起双手，飞剑顿时一分为二，如同幼鸟归巢般乖巧落入女子手中。
　　子母剑，一长一短，一阴一阳，剑名，子夜歌。
　　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瞬时死寂无声，不过眨眼街面上就再瞧不见半个人影。流沙城私斗比武，从来就没有什么点到为止，刀剑出鞘必定要沾血才罢休。城内百姓对此早习以为常，但凡见人亮兵器，甭管其他的，先躲好，保全了身家性命再瞧热闹不迟。
　　李长安低声吩咐：“你俩护好陈大人。”
　　话音刚落，四人视野中已不见玄衣女子身影，李长安坐下良驹猛然跪地，尚未嘶鸣，玄衣女子一脚踏在马头，双剑齐齐朝李长安当头劈下。
　　李长安身形随惯性前倾，显是避之不及。陆沉之手中骤然发力，便要不管不顾将王霸枪掷出御敌，但仍是迟了一步。银枪脱手之际，剑尖离李长安的头顶只剩一寸距离。
　　双剑劈下时，李得苦愣了一瞬，可仅是这一瞬，待她再拔剑时却已无回天之力。
　　眼瞅着李长安就要血溅当场，陆沉之咬碎银牙，一气未歇强行再提一气。
　　就在此时，一抹剑光如断江之水横插在二人之间，荡剑一挑，子夜歌剑尖削落几缕银丝，抽身后撤。那剑光趁势未衰，将收不住力道的银枪一并挑开。
　　陆沉之一手接枪，后仰翻身落马，滑退数步才卸去其中暗藏寸劲。
　　李长安站稳双脚，跟前背对着她的女子，身影既熟悉又陌生，只是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偏了偏头，却未出声。
　　这边一个一品金刚境的陆沉之，一个挡下必杀一剑的斗笠女子，还有一个吓傻了却有小宗师修为的小丫头。一对三，这种情形下要杀从西域归来不知功力恢复了几成的李长安，显然不怎么明智。
　　于是玄衣女子不假思索，便做出了
　　决定，转身几个纵跃飘然远去。
　　斗笠女子毫不迟疑，飞身跃上屋顶，紧追不舍。
　　街道重归宁静，过了片刻，两旁门窗接二连三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这场打斗随之莫名落幕，既没死人也没伤人，虽然雷声大雨点小没能让在场看客看个过瘾，但其中凶险不比生死厮杀来的轻。李得苦当属最为深有体会，人都走没影了，她握剑的手仍犹自颤抖。
　　李长安的马暴毙街头，死状凄惨，两只前蹄不见了踪影，马头也成了一团肉泥。陆沉之牵来自己的马，默然递过马缰。
　　翻身上马，李长安朝二人去时的方向遥望了一眼，道：“陆丫头你与李得苦共乘一骑，咱们先回风铃宅院。”
　　四人尚未入城，玉龙瑶便收到了消息，中途李长安遭行刺时，城中已有大批死士赶赴，可惜那玄衣女子出手快，跑的更快。待死士从四面八方赶至欲来个瓮中捉鳖时，没成想却扑了个空，莫说玄衣女子，就连那斗笠女子都没见着踪影。
　　风铃宅院门前，玉龙瑶端手而立，仪态端庄神色从容，淡雅气韵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夸赞一声“好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城主”，只是眼底的焦灼与担忧若隐若现。当三骑出现在目及之处，瞧见为首的那人满头白发，这双眸子里便酝起了一层薄雾。
　　一旬前，收到从西域送来的谍报，她彻夜未眠。如今亲眼所见，好似噩梦成真，满眼满心只剩悲痛。
　　公子说过，不喜女子哭哭啼啼的模样，有什么苦楚都忍着，等她死了再在坟前一次哭个痛快。那时反正她也听不见看不着，也就不心疼了。
　　她低头拭泪，重新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快步迎上。
　　李长安跃下马背，看了迎面而来的玉龙瑶一眼，脚下未停，边道：“流沙城所有死士都派遣出去，城内也贴出告示，捉拿薛东仙赏金千两，我倒要看看这娘们儿还能在眼皮子底下蹦跶多久！”
　　李得苦坐在马上，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屈斐斐的身上，瞧见她同样抬眼望来，李得苦又赶忙低下了头。屈斐斐却要大方的多，等着三人下马，朝那清面书生盈盈拜了一礼才将三人领进宅院。
　　从始至终，李得苦都不敢多瞧一眼。
　　李长安不管身后，一路行至书房。
　　案头上摆有连日来整理好的邸抄谍报，她随手拿过翻看，皱眉道：“那个什么雾山老祖的来头查出来没有？”
　　“回禀公子，眼下只查出来一些陈年旧事。”
　　将手中谍报一丢，李长安沉声道：“接着查，还有薛东仙，三日内若捉不回来，就让人去君子府要人。你让李相宜在入境北雍的宗门里挑一些好手出来，这几日就让他们来流沙城见我。”
　　“……是。”
　　李长安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将丢掉的谍报重新拿起来，边看边道：“对了，眼下还有一件大事需得你多费心，陈知节我带过来了，先让他在流沙城安家立业，尽早安排他与屈斐斐的婚事，到时候钓鱼台建成你便随我回王府，明面上你仍是一城之主，
　　眼下还需你的威望压住那些亡命之徒，待你走后这里除了死间其余人手都留给他夫妇二人。”
　　“公子……”
　　一只白皙柔荑轻轻覆在李长安的手背上。
　　“怎的了？”
　　李长安这才抬头，仔细看清了眼前女子的容貌。
　　玉龙瑶嘴角含笑，眉目含泪，眼神温柔至极，只看着她不言不语，那双眸子却好似道尽了百转千回。
　　李长安抬手抹去那强忍不落的泪水，轻声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玉龙瑶轻轻摇头，垂眸道：“公子吩咐的，奴婢这便去办。”
　　李长安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盯着她泫然欲泣的伤心脸庞，忽然笑了笑，将她拉进怀里，揽过纤细腰肢，贴在她耳畔，耳鬓厮磨道：“下回再被我瞧见，公子就把你嫁人了。”
　　近在咫尺，便看得更加清晰，玉龙瑶如小女儿家讨欢一般往李长安怀里缩了缩贴的更紧，伸手卷起一缕银丝，缠绕在指尖，嗓音绵软道：“公子方才说的，可都是气话？”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道：“可不是，你若再哭，公子就拿你出气，瞧见窗边的软榻没，一会儿就在那儿把你吃了。”
　　玉龙瑶低头亲吻指尖发丝，好似觉着不够，又拿过李长安一缕白发缠在自己脖颈上，抬头嫣然一笑：“公子说的话，算不算话？”
　　尤物在怀，哪能不动半点凡心。
　　李长安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何况怀里的女子容貌娇艳，身段有起有伏，软玉生香宛如一颗汁水饱满的熟果，就堂而皇之的等着人来采撷。留在身边这么久，若是不嫁人，总不能放着这么一个水灵的女子做一辈子尼姑吧。
　　“算话。”
　　李长安低头埋进女子粉嫩的脖颈间，嘴唇刚贴上肌肤，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儿一阵轻颤，朱唇间溢出一声轻吟。
　　屋内正烧起一缕春光，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玉龙瑶情动难抑，满面潮红浑身瘫软，叫外人瞧去终归是不妥。李长安打横将她抱在怀里，自己坐在软榻上。
　　屈斐斐轻扣门扉，得了应允进得门来，便瞧见那位风光无限的女城主如小猫儿一般蜷缩在北雍王的怀里，还是那种一手拽着衣襟，头微微扬起，好似讨欢一般的妖媚姿势。
　　屈斐斐赶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李长安嗓音慵懒：“何事？”
　　好似并不怪罪她搅了好事，但屈斐斐一时间慌了神，支吾半晌才道：“启禀王爷，奴婢……来，奴婢不敢擅自主张，前来询问，将那位陈公子安置在何处为妥。”
　　闻言，李长安勾起怀里人儿的下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笑道：“留着下回再吃，先去把咱们那位陈大人安置好。”
　　玉龙瑶伸手勾住李长安的脖颈，满眼委屈。
　　李长安轻拍了一下那圆润翘臀，“听话。”
　　走出书房门，前一刻还妖娆妩媚的可人儿，转瞬就变回了端庄素雅的玉娘子。
　　若非亲眼所见，谁人说屈斐斐都不会信。
　　这个从污泥里爬出来的女子小心翼翼抬眼望向前边的身影，玉姐姐，屈斐斐艳羡的人，是你啊。


第302章 
　　昨个儿夜里，伺候李长安沐浴更衣前，玉龙瑶盛装打扮，特意换了一身罗纱轻缎，内里只着了一件遮胸不遮肚的抹胸，婀娜身段在衣衫下若隐若现。就连素来不喜形于色的陆沉之见了，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可惜奔波一日的李长安扛不住倦意，洗到中途，玉龙瑶尚未湿身，就直接睡过去了。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从汤桶里捞出来的时候人都没醒。
　　歇了一夜，恢复了几分精气神的李长安倚在窗前软榻上闭目养神。
　　塞北的气候谈不上什么好与坏，更没什么秋高气爽风清怡人，每日都是烈日当空早夏晚冬，赶上大风的时候，一开窗就吃满嘴沙土。院子里自然也种不活花草，光秃秃的一片荒凉景象，抬头只见四角挂铃的屋檐。
　　有人轻手轻脚进了屋子，随即一阵暗香扑鼻，李长安懒懒抬起眼皮，瞧见是换回一身平常装束的玉龙瑶，复而又闭上了眼。
　　李长安在吃与不吃这种事上，出尔反尔也不是一两回。在李宅时，玉龙瑶便从花栏坞的雏儿里挑了两个脸蛋身段都相当出彩的二八女子，专门送来夜里伺候李长安暖床添被。但到出北雍前，除了摸摸小手摸摸脸蛋，言语上调笑几句，那两姑娘愣是连床都没爬上去过。
　　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那是普通人家的草不够茂盛，高门大户谁家不吃窝边草，外头的野花野草都得摘回来种在窝边吃。
　　李家女儿郎好女风的传言也不是一天两天，全天下的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深宅秘辛在如今本就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纵然朝廷碍于颜面，不可能让北雍王正大光明的立妃，但私下里北雍王府总得有个王妃坐镇，否则家宅难宁。按照宗室规定，亲王可有正妃一名，侧妃两名。当然，北雍王若要做那痴情浪子，一生只娶一妃也未尝不可。但北雍不比其他封地，一州十三郡王朝版图最广，府内事务繁杂细碎不比政事轻松多少，眼下李长安尚未就藩，光每日各地呈上来的文书折子就堆积如山，若非事先有李相宜筛选一遍再送来风铃宅院，玉龙瑶怕是连睡觉的功夫都顾不上。
　　王妃的位置挑无可挑，除了那白衣女子想来也不可能落到旁人头上。一个亲王，一个公主，若非两国交恶，仅论身份而言也算门当户对。至于何时能娶进门，那另当别论。但侧妃一事耽误不得，哪怕只是将那女子当做帮闲幕僚娶回来，也得立。此事头疼就头疼在，官宦世家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闺女羊入虎口，更何况李长安也不喜那些柔柔弱弱的千金小姐，那便只得从身边的女子中挑选。
　　起先玉龙瑶以为林家小姐是李长安已收入囊中的一个，不论样貌才华还是门风家世都配的上侧妃一位，只是入了北地后李长安就对其不闻不问，比王府里的贴身丫鬟还不如。
　　至于身为死士的自己，玉龙瑶从不妄想。
　　北雍王府的妃子，哪怕只是侧妃也得是不染淤泥，身心洁白的娴良女子。
　　玉龙瑶自顾走了会儿神。
　　李长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盯着她瞧，见她眨了眨眼，便别过目光，嗓音慵懒道：“何事？”
　　玉龙瑶走到桌边，揭开盅盖盛出一小碗鱼虾粥，柔声道：“给公子送些清粥小菜，昨个儿晚膳公子没用多少，眼下该
　　是饿了。”
　　李长安翻身下榻，也不穿鞋，光着脚就走到了桌前坐下。
　　玉龙瑶低眸瞥了一眼，唤来门外候着的丫鬟，小声嘱咐了几句，丫鬟应声退下。
　　喝了几口粥，李长安才瞧见桌面上还放着一样物件，拿起打眼儿瞧，是一张青竹名刺，上头刻有东安世子姜东吴的名讳。
　　“何时送来的？”
　　玉龙瑶挽袖给李长安夹菜，边回道：“几日前就送来了，奴婢一直没见。公子出城后，没过一日，东安世子便到了流沙城。”
　　李长安冷笑一声：“几日前？他哪是来求见本王的，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玉龙瑶低眉敛眸，嗓音低沉道：“奴婢知道。”
　　李长安抬了抬眼皮，若即若离的瞥了她一眼，淡然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姜东吴也算不上英雄好汉，要过你这美人关想必难如登天。你说我若是把你送过去，他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手中动作一顿，玉龙瑶浅浅一笑：“公子若想他只要美人，奴婢便不让他染指江山。”
　　李长安笑了，“那好，今夜备桌酒菜把他请来，你去打扮打扮，莫怠慢了客人。”
　　玉龙瑶垂头，瞧不见神情，嗓音极轻道：“是，公子。”
　　伺候完李长安用饭，丫鬟端来一盆温水，玉龙瑶低身素手给李长安洗脚，换上干净鞋袜，这才告退离去。
　　李长安刚要躺回榻上小睡，一杆银枪穿窗而入，枪尖直指心口。李长安不躲不避，任由枪尖一个急转上挑，擦过耳畔削落几缕银丝，她仍旧安然坐定。
　　李长安抬手捏住枪头，王霸枪犹自轻颤，蹲在窗沿上的陆沉之脸上带着怒气，眸子里迸出遮掩不住的杀意。
　　“玉龙瑶尚未喊冤，你替她打抱什么不平？”
　　陆沉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女魔头。”
　　李长安嗤声失笑，屈指弹开王霸枪，好整以暇的躺在榻上，闭眼道：“王府里的人你是最早随我走江湖的，早该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若开口说个不字，莫说请姜东吴来宅子里，连人带马我都给他轰出城去。”
　　握枪的指节泛白，陆沉之强压心中杀意，狠狠瞪着这个薄情寡义之人，道：“你明知她不会说。”
　　李长安翻了个身，后背大门敞开对着手握银枪随时想杀她的女子，平静道：“陆丫头，以后回了王府，免不得有人往府里送人，府里也免不得把人送出去，这些女子大都有难与他人道的凄苦身世，谁都想嫁与良人相夫教子，没人愿意沦为他人掌中玩物，可若不如此，她们便活不下去，你陆沉之多大的本事能各个都救？玉龙瑶尚比她们好些，至少姜东吴对她情真意切，不至于沦为权贵手里可随意送人的花瓶女子。你就更好了，有个几近入圣的大师兄护着，就算哪家王子王孙瞧上你，我也不敢轻易把你送出去。”
　　一阵大风呼啸而过，檐下风铃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李长安好似乏了，声音越来越小：“陆丫头，你若当真心疼她，就替我去陪陪她吧。”
　　敞开的窗台上空无一人。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对镜贴花黄。
　　玉龙瑶坐在铜镜前，手里捧着一盒长安城最名贵的胭脂，号称一两千金，名为怕春归。为了这盒胭脂，李长安硬是当着胭脂铺所有人的面搬出了北雍王的架子，最后还是得罪了户部尚书家的那
　　位千金，大吵一架强取豪夺了过来。原本以为这胭脂是要拿去讨那白衣女子欢心的，哪想才出铺门，李长安就把那盒胭脂当白菜一样塞进了她手里，还叮嘱她日日都得抹，否则这顿气就白受了。可她哪舍得，昨夜才头一回抹，却没让那人瞧清楚，今日再抹，却是为了取悦他人。
　　胭脂如血，才见红唇风情。
　　哭大抵是哭不出来，唯有心疼那人的时候才管不住泪水，换做自己，怎么苦都不觉着心疼。
　　铜镜里不知何时多出个人影，玉龙瑶莞尔一笑。
　　陆沉之默然走上前，看着铜镜里的女子，美艳动人。
　　“陆儿，你莫怨公子，自打跟随她的那天起，我便不是我了，龙瑶龙瑶，望龙而遥，祖母赐我此名，便是盼着有朝一日李家能东山再起。公子亦有她的苦衷，龙瑶一介女流，不能上阵杀敌，不能入仕为官，能做的只有这些，哪怕只为她分忧一丝一毫，这一身清白不要也罢。”
　　玉龙瑶叹息一声：“终究还是我贪心，总想着哪怕什么都留不住，也要把这身清白留给公子。”
　　拈钗抬手，女子眼眸含泪，笑着道：“陆儿，替我插上。”
　　陆沉之接过那枚金缕玉钗，小心插、入青丝，她知道玉龙瑶此刻最希望替她梳妆插钗的人应是李长安。
　　玉龙瑶似是知晓她的心思，盈盈一笑：“公子未追究，你就莫胡闹了。”
　　陆沉之看着那枚金缕玉钗，沉默不语。
　　掌灯时分，东安世子带着文士方荀如约而至。
　　姜东吴再见佳人，酒兴大发，与李长安推杯换盏间豪爽之至，若非有方荀在旁拦着，就要当场跟李长安结拜金兰。
　　酒过三巡，食过五味，姜东吴已然醉的不知天高地厚，揽过李长安的肩，含糊不清道：“你，你是王爷，我……是世子，咱哥俩差着辈儿，但好歹是一家人，今日小侄斗胆喊你一声李公子，来，李公子，喝……喝一碗！”
　　李长安端起酒碗，嘴角噙着笑：“待你世袭罔替，做了王爷，身份上就不差辈儿了。”
　　满脸通红的姜东吴瞪直了眼，过了半晌才转过弯来，一拍桌子道：“李公子说的好！说的对！本王可比本世子威风多了！”
　　一旁的文士唰的站起身，扶住烂醉如泥的就要往李长安身上贴的东安世子，赶忙道：“王爷见笑，世子醉狠了，在下送世子先回房歇息。”
　　李长安低眸瞧了一眼他的酒杯，笑道：“无妨，人都说酒后吐真言，世子也是性情中人，不过本王这酒还没喝好，不如小先生留下来作陪，让瑶儿送世子回房。”
　　今夜只浅饮了一杯酒的玉龙瑶点头应声，款款起身从方荀手中接过人来，在李长安的眼神示意下，带出了门。
　　方荀愣了片刻，正欲举步追上，李长安诶了一声，笑眯眯道：“小先生去哪儿，咱们这酒还没喝完呢。”
　　方荀在原地站了半晌，缓缓转过身。
　　满头白发如雪的女王爷，抬了抬手中酒碗，笑脸灿烂。
　　不似仙人，似恶鬼。
　　那一夜，城中有人听见从那栋风铃宅院中传出幽幽曲声，铜铃叮当为乐，女子浅唱低吟，凄凄戚戚，婉婉悲凉。
　　好似在唱，七月流火垂西落，九月织女缝寒衣。伯劳声声鸣，载玄又载黄。娘子朱孔阳，只为公子裳。十一北风吹，萧萧猎马还。笳声听不得，公子归不归？
　　公子归不归？


第303章 
　　年轻文士捧着酒坛，在廊下坐了一夜，晨曦冉冉时，醉倒栏杆不省人事。
　　玉龙瑶梳容整妆来书房请安时，李长安正神清气爽坐在案前阅奏批朱。
　　听闻脚步，李长安抬头望来，又看了眼门外，道：“这都快晌午了，那位东安世子呢？”
　　玉龙瑶面色如常，低眉敛眸道：“折腾一宿，还在睡。”
　　李长安低头轻笑：“酒不醉人人自醉，咱们这位风流倜傥的世子爷人酒皆醉，怕是该醒的时候也不愿醒吧。”
　　玉龙瑶微垂着头，默然不语。
　　李长安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软榻坐下，朝她招了招手。玉龙瑶犹豫上前，李长安忽然一把拽过她的手，将她压在榻上，手往纤细柳腰摸去。
　　“昨夜你送他回房时，他搂你哪儿了？这里？还是这里？”
　　“公子，痒……”
　　玉龙瑶娇笑求饶，李长安哪会听她的，手上不停，嘴里也不闲着。
　　“你身上这香味儿怎不对了，没以前的梨花香好闻，这是什么花儿，怎闻不出来？让公子尝尝。”
　　“公子，抹了胭脂的地方不能吃……”
　　“那没抹的地方就能吃？”
　　“公子，门外有丫鬟。”
　　“不碍事，我就浅尝一小口。”
　　门外候着的两个俏丽丫鬟各自把目光落向了别处，红着脸假装都没听见屋内女子欲拒还迎的欢愉声。
　　叮当一声，玉钗落地。
　　李长安停下手中活计，弯腰拾起，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阵，转头看向脸颊粉嫩的女子，问道：“这钗子从哪儿来的，以前也没见你戴过，我怎瞧着有些眼熟？”
　　玉龙瑶眼眸迷蒙，巧笑嫣然，“这是夫人生前所佩，公子自然熟悉，祖母临走前得夫人馈赠，之后便传给了我。”
　　金黄二物古来唯有帝王家才可用，这支金缕玉钗便是流落黑市，权贵买来也不敢私自佩戴出门，在流沙城里也就这位女城主敢明目张胆的插在头顶。
　　李长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金钗需得美人佩，我娘眼光向来很准。”
　　扶起榻上美人，李长安坐到她身后，轻轻将那枚玉钗插上。
　　美人回首莞尔一笑，赧羞垂帘。
　　李长安从身后搂住她，下巴搁在香肩上，闭目轻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打发些银子，送出城去，别太远也别太近。”
　　玉龙瑶嗯了一声，好似想起什么，问道：“公子，赐不赐麝香？”
　　那双丹凤眸子懒懒睁开，半阖着，撩起女子一缕青丝把玩，李长安沉吟半晌，才闷声道：“那东西最伤女子身，没了活下去的生计，总得让人嫁个好人家，若有了就生下来，到时让人盯着，长到一岁再抱到府里来。”
　　玉龙瑶眨了眨眼，“公子喜欢孩子？”
　　李长安笑了笑，没有答话。
　　玉龙瑶转身窝进李长安的怀里，搂着她的腰，轻声道：“奴婢想给公子生一个。”
　　噗嗤一声，李长安忍不住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公子喊久了就真当我是公子呢，我又不是山里的猴子，有没有我，你都生不出来。”
　　玉龙瑶埋着脸，不吭声。
　　若是真公子，哪能顺风顺水走到如今，姜家女帝敢立李长安为王，旁的其实都无关紧要，只因一点。
　　李家无后啊。
　　当年老皇帝为何忌惮李家，正是因为姜绥生下了一个李长安，虽是女子身，本朝也无女子入仕途的先例，可没人说不可入军为伍建功立业。
　　玉龙瑶不敢逗留太久，下了榻整理仪容。
　　外头忽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传来丫鬟的惊呼
　　：“小姑娘！你不能进去！”
　　人声一同而至，李得苦好似当年一般，一股脑儿闯了春光，搅了李长安的好事。只是这回，李得苦再不是当年那个落魄又狼狈的小丫头，她满面怒容，眸中的烈火几欲喷出。
　　李长安摆了摆手，示意玉龙瑶退下。
　　临走前，玉龙瑶怜惜的望了李得苦一眼，但在李得苦看来，却更像是女子失身后的哀怨，那股滔天怒火便再忍不住。
　　以前老李头儿教她做人的道理，她总嘲笑老李头儿没胆量，遇上什么事儿都知难而退，但“尊师重道”四个字，她却一直牢牢记着，认为这是没读过书也不识字的老李头儿讲过最有道理的道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她的师父没了师父，她不想也没了师父。
　　可这世上有个词，叫大义灭亲，她的师父丧尽天良，她该不该大义灭亲？
　　李长安待她如子如徒，犹如再造之恩，她若大义灭亲，便也是忘恩负义。看着眼前女子，从青丝到白头，容颜虽未老，却沧海尽桑田。
　　李得苦口中艰难挤出两个字：“师父。”
　　李长安神情漠然，抬了抬眼皮道：“都知道了？”
　　李得苦捏紧双拳，背负三剑齐声颤鸣，她咬着牙发不出声。
　　“你要是不想喝他二人的喜酒，就出城去走走，过两天再回来。落下的功课日后慢慢补回来，为师不怪你。”
　　蹭的一声，玉带腰出鞘。
　　剑锋直指李长安。
　　李长安不退反进，上前一步，用胸口抵住剑尖，似笑非笑道：“欺师灭祖？不愧是我李长安的徒弟。”
　　握剑的手，颤抖的更厉害。
　　李长安朗声唤了门外丫鬟进来，丫鬟瞧见这幅场面，吓的捂嘴不敢出声。
　　李长安头也不抬的吩咐道：“去把屈斐斐喊来。”
　　丫鬟哪敢耽搁，当即不顾规矩，拎起裙摆跑出了门。
　　屈斐斐显然来的急，胸口起伏的厉害，但仍竭力压制着喘息。一进门，瞧见李得苦拿剑指着李长安，赶忙扑过来抓住李得苦的手，大喊道：“李得苦！你疯了！”
　　李得苦转头看着她，既怨愤又委屈，我没疯，疯的是我师父！
　　李长安勾起嘴角，嗓音不轻不重：“屈斐斐，本王且问你，对李得苦你可有心？”
　　屈斐斐一怔，松开了手，缓缓垂下头，不敢看李长安，更不敢看李得苦，面色一片雪白。
　　李得苦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是傻子，屈斐斐有心还是无意她看不出来么？可她不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哪怕她要嫁人了，也不愿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李长安就是要让她死心，且死的明明白白。事后就算让洛阳刺一剑，她都心甘情愿。
　　“此情……应是长相守。”
　　我既无心你便休。
　　剑离手，坠地响。
　　李长安轻轻点头：“明日大喜，莫伤了神，下去歇着吧。”
　　屈斐斐走了，李得苦呆立在原地。
　　李长安走到她跟前，一手按在她的肩头，背负剩余两剑瞬时安静下来。
　　李得苦猛然抬手，打开李长安的手，满腔怨愤道：“徒儿自幼没了爹娘，可老天待我不薄遇见了师父您，李老头儿曾说过，林间走兽尚且知恩图报，做人若恩怨不分便连畜牲都不如。可是师父，她喜不喜欢我不打紧，为何要让她嫁给一个陌生男子，为何要把玉姐姐也……“
　　“住口。”
　　李长安五指一抓，李得苦疼的龇牙咧嘴，腿脚发软，一个趔趄就跪了下去。
　　可她仍是不肯低头，咬着牙道：“师父，您也是女子，更知晓身为女子的可
　　怜，可您为何不仅不出手相帮，反而把她们推入火坑！？您的所作所为，也算人么？”
　　一道气机如狂风暴雨般从屋内吹出，震的屋檐下所有铜铃吱呀乱叫。
　　李长安一脚踩在李得苦的后脖颈上，才让她没被气机掀飞出去。
　　脚下逐渐加重力道，李得苦面色涨的通红，嘴里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贴在冰冷地面上，四肢胡乱挥舞。
　　李长安俯下身，低声道：“你觉得她们可怜，可曾想过，谁来可怜你？”
　　一道身影闪入屋内，尚未看清来人，掌风已至。
　　李长安起身后仰，轻易躲过，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中无枪的陆沉之。
　　二人相视沉默，李得苦趴在地上如一条死鱼，一面大口喘气，一面咳嗽。
　　陆沉之沉声道：“她是你唯一的徒弟。”
　　李长安没有多言，转过身摆了摆手道：“关起来，没我的允许不准放她出来。”
　　陆沉之伸手搀扶李得苦，哪知被她一手拂开，兀自缓了好半晌，李得苦缓缓爬起身，跪坐在地。
　　陆沉之眉头微蹙，轻声唤道：“得苦……”
　　李得苦不闻不问，嗓音嘶哑却坚定道：“弟子李得苦，今日拜别恩师。”
　　道不同不相为谋，兄弟如此，师徒更是如此。
　　重重一声闷响。
　　一拜，谢恩师救命之恩。
　　二拜，谢恩师再造之恩。
　　三拜，谢恩师不弃之恩。
　　三声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重，不知撞碎了谁人的心尖。
　　李得苦抹了一把额头血迹，起身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师徒二人，都不曾回头。
　　陆沉之看着被主人弃之不顾，孤苦伶仃躺在地上的玉带腰，走过去将剑拾起。
　　李长安的嗓音宛如一潭死水，听不出悲喜，“送她出城。”
　　几见秋风起，空悲白发生。
　　陆沉之看着那青衫白发的背影，心中黯然，你知他人苦，听闻他人泪，可这世上，谁人可怜你？
　　风铃宅院的变故，玉龙瑶尚不知晓，将那对主仆送至城门，听着东安世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要八抬大轿把她娶进王府，玉龙瑶莞尔一笑，心中生出一丝怜悯。
　　年轻文士酒醒后，复又如初，仍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身边人，好似一举一动都不舍得放过。
　　天下有心人，皆是痴情人，不分男女。
　　送别东安世子一行人，玉龙瑶立在城墙根下，等了小片刻，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她跟前。
　　车帘撩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未施粉黛，容貌清秀。
　　玉龙瑶上前与她低声攀谈了几句，年轻女子泫然欲泣，轻轻点头。
　　马车继续向城外驶去，玉龙瑶站立了片刻，转身离去。
　　城头上，陆沉之将玉带腰递到李得苦面前，平声道：“女魔头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你还小很多事分不清是非也是当然，跟我回去，认个错，她不会那么无情。”
　　李得苦扯了扯嘴角，眼泪直流，接过玉带腰将剑归鞘，她摇头道：“陆姐姐，你见哪个师父被徒弟骂作不是人，还认这个徒弟的。师父是女子，不是圣人。”
　　陆沉之不再规劝，二人下了城头，李得苦翻身上马，想了想道：“陆姐姐，求你个事儿，她始终是我师父，以后别叫她女魔头了。”
　　陆沉之也想了想，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李得苦扬起一个灿烂过夕阳的笑脸。
　　“陆姐姐，多谢你肯来送我，就此别过，咱们江湖……再见。”
　　曾经还是少女的负剑女子，一人一马孤身踏着风沙，奔向西落红霞。
　　陆沉之低下头，嘴角噙着笑意，喃喃道：“江湖再见，苦尽甘来。”


第304章 
　　夜里，陆沉之来辞行。
　　李长安面色很是平静，埋头案前问她要去哪儿。
　　陆沉之也不藏掖，直言道要去北契，再回商歌，把昔日陆守在两座江湖上欠下的血债血仇统统还清。
　　从案桌下的暗格里翻出一枚象征王府死士的无间牌，丢给陆沉之，李长安抬头欲言又止。她本想问“还回来么”，但又觉着多此一举，于是只道：“缺银子缺药了只管问他们要，你去哪儿他们都不会跟着，只需留下记号便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说着，她又走到书架的角落里，翻出一本封面陈旧的老书，返身塞进陆沉之的手里，道：“这本《白羽辞枪帖》原是踏月山庄所藏，乃巨灵江东萧家那位用枪老祖宗所创，虽说萧江流曾是你爹的手下败将，但在商歌江湖也算数一数二的枪法宗师，你拿去留着路上慢慢看。”
　　陆沉之低头看着手里两样物件，一个能让她无后顾之忧，另一个丢到江湖上能炸起一片水花，但在李长安心里，好似都无足轻重。
　　她低声道：“李长安，其实她不怨你。”
　　重新坐回案前的李长安没听到“女魔头”三个字，有些惊奇，抬眼看了看这些年外貌无甚变化，只是性子越发沉稳的负枪女子，淡然道：“我知道，年少不荒唐枉少年。我也曾指着我爹的鼻子骂他冷血无情，骂他不配为人父，但我那时只知吃喝玩乐，不敢离家出走，就算走出了府门，不出两步就会被我娘拎着鸡毛掸子撵回去。做徒弟的，不青出于蓝怎饿的死师父。做人处事，我教不了她，剑道修行，我没法教她。跟在我身边，淤泥裹了脚就再难□□，有损她的精纯剑心。这孩子有侠气有风骨，不出去闯闯可惜了。”
　　陆沉之听罢，沉默了一阵，她没说别离，也没道珍重，只抬臂抱拳，深深望了李长安一眼，默然离去。
　　屋外脚步声渐远，依照陆丫头的性子，连夜就会出城。
　　李长安搁下笔，拿起拨灯杆挑了挑灯芯，而后就坐着望灯出神。人说人老了就爱忆往昔，闲来没事坐着就情不自禁想起当年勇，看着老物件也总是莫名失神，回想她的前半生……李长安兀自失笑，她才二十七岁，哪来的前半生。只是这短短二十几载，好似都不曾安生过，全然辜负了爹娘为她取名长安的期望。
　　倒在椅背上，她仰着头，长叹了口气，莫名觉着似曾相识。
　　八百年前，那个坐在龙椅上，九五之尊的她难道也曾为世俗所扰？
　　“洛阳。”
　　李长安轻声喃呢，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就如同八百年前，她抱着她的尸首坐在空无一人的金銮殿上，目光遥望向北，轻唤她的姓名。
　　那里的塞北，有一座城，名为洛阳城。
　　李长安再睁眼时，恍若隔世，玉龙瑶前来禀告，陆沉之已出了城。
　　上了床榻，枕在久违了的玉龙瑶双腿上，李长安眉宇间舒缓了不少。
　　玉龙瑶替她揉捏着眉心，轻声问道：“公子打算何时回王府？”
　　李长安抬眼看着她，自嘲笑道：“走了一个闹腾的小白眼狼，又走了一个不闹腾的闷葫芦，若是再把你留下，那本王岂不成了光杆秃子？到时候孤身一人回北雍，左右连个伺候的都没有，像什么话。”
　　玉龙瑶柔柔一笑，嘴角都带着不言而喻的欢愉。
　　李长安懒得看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翻个身，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闷声道：
　　“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到头来公子最离不开，舍不下的还是瑶儿，这些话想想就得了，可别说出来，不然我都害臊。”
　　玉龙瑶柔声道：“那就陪着公子处理完这边的事，再一起回去。”
　　李长安轻叹道：“耽搁不了几日了，长安城的那道圣旨也快到了，姜漪总得在死前把我牢牢捆在清风山才敢闭眼。”
　　银丝铺了一腿，露出半张无暇侧脸，玉龙瑶忍不住伸手抚过耳畔，揉捏住李长安薄而冰凉的耳垂。老人说，厚耳有福，薄耳缘浅，李长安的耳垂小巧圆润，戴缀珠耳坠很是增彩，只是福气薄了些。
　　李长安打了个激灵，转身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板着脸道：“别得寸进尺啊。”
　　嘴上说着不敢，玉龙瑶却脱了绣鞋上了床，侧着身躺下而后将李长安半个身子都抱进了怀里。软香玉怀，哪是什么锦缎棉被比得上的，不过片刻，李长安便沉沉睡去。
　　梦里，眉头仍是不肯舒展。
　　玉龙瑶轻柔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又在唇角边如蜻蜓点水般仓促掠过。
　　这人醒着的时候，她不敢僭越，她心里明白什么属于她，什么不属于她。此时，哪怕只是偷偷亲吻唇角，她亦知足。
　　夜凉如水，久寒成冰。
　　但她的心，始终温热。
　　————————
　　距离花溪州百里外的一处戈壁上，残存着年代久远的断更残垣，相传此处乃是春秋之前的一处古战场，战死过千万游魂，如今城池已被风沙掩埋，只剩不到一丈高的半截城头仍在世上看天下古往今来。
　　玄衣女子坐在高处城垛上，解下腰间水囊抖了抖，里头声如细微，大概还剩两口水的量。她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干涸龟裂的嘴唇仅湿润了一瞬，又被微凉夜风吹干了一半。她抬头面向低矮处一个城垛，那斗笠女子好似石雕一般站立，面朝着她一动不动。但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已如拉弓之弦，只要她一动，那柄剑下一刻便会出鞘。
　　从流沙城出来，二人你逃我追，两日两夜跑出了近千里地。三次交手，一胜两平，若是最后一次交锋时，子夜歌不是刺伤了那斗笠女子的胳膊，而是腿的话，薛东仙就不必大半夜还在荒凉戈壁上喝西北风。
　　将只剩一口水的水囊掷了出去，薛东仙站起身道：“姑娘，萍水相逢，还不知姓名。”
　　天下四评，唯有薛东仙独占两评，可许多人不知晓，在北契杀手榜上，薛东仙这三个字亦榜上有名，常年位居第二。而稳居一甲子魁首，素有杀魔之称的却是一个寂寂无名，甚至连姓名都无人知晓的小卒，人称雾山老祖。
　　西域菩提山的仙魔之战传出后，北契江湖上已有不少人将薛东仙视为下一个杀魔。
　　斗笠女子不动声色，抬手接住水囊，她犹豫了片刻，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与李长安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庞。先前几次交手，虽都是惊鸿一瞥，但薛东仙早已看清了她的真容，此时再遮遮掩掩已无甚意义。
　　仰头将水囊里喝的滴水不剩，李长宁抹了把嘴，抬头望向立在高处的玄衣女子，目光淡然。比起那时在李长安面前，其实眼下的她更心神忐忑。只是二人对峙一阵后，当她瞧见薛东仙缓缓拔出那柄一直未出鞘的子夜歌时，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免不得怅然失落。
　　她终究是没能认出她来。
　　李长宁一手按在剑柄上，平静道：“死士无姓名，赐号壬九。”
　　当年的中年书生，如今已是二十载不曾出楼的元绛先生，赐给她这个名字时的话犹在耳畔，“传说那位上仙乃天支第九，又为九天壬女，你便叫壬九吧。只是你且记住，李长宁也好，壬九也罢，你始终是将军府的人。”
　　薛东仙沉吟片刻，未再言语，无论眼前这个女子是谁家死士，今夜都得从人间消失。
　　玄衣一闪而逝，李长宁毫不犹豫拔剑转身，挡下横扫劈来的一剑，脚跟点地倒退出几丈远。薛东仙紧跟着欺身而上，改劈为刺，一剑递出再递一剑，子剑刚烈，刺在李长宁的剑身上一片金石火花。
　　李长安刚入城时的埋伏刺杀也好，一路上二人你追我敢时的交手也罢，薛东仙的剑招皆是以巧制胜，如此刚猛激烈且一气呵成让内力上本就输一筹的李长宁叫苦不迭，一路招架一路退，险些叫薛东仙最后一递震飞手中剑。
　　几日观察下来，李长宁知晓她的剑招属于化整归一几近大宗师的境界，且隐约有了自己的剑意。单打独斗，李长宁必死无疑，所以她只是在拖延，能多撑一刻便算一刻，等到其余死间顺着她沿途留下的记号赶至，莫说一个薛东仙，只要不是陆地神仙，耗都能将其活活耗死。
　　李长宁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薛东仙先前坐着的那块城垛，尘土四散，她撑着剑半蹲在地，一口血吐出，脸色瞬时苍白了几分。
　　薛东仙显然没那个心思与她慢慢戏耍，提着剑缓缓走了两步，吐出一口浊气，骤然间脚下发力如离弦之箭朝她奔袭而来。
　　剑尖触地，一路扬起丈高沙尘，遮天蔽月。
　　李长宁再吐出口血，孤注一掷，运气全身气机灌注一剑，举剑劈下。
　　果不其然，薛东仙的剑，虽以杀人为目的，却从不投机取巧，一剑便是一剑。只是挡下这悍然一剑的李长宁来不及高兴，背后猛然惊出一层冷汗。
　　子夜歌乃是子母剑，可薛东仙手中从始至终只见子剑，母剑去了何处？
　　念头才起，李长宁便瞧见薛东仙微翘的嘴角。
　　“迟了。”
　　一道寒光从身后透胸而过，李长宁一气流泻千里，握剑的手松了。
　　子剑毫不迟疑，顺势就要抹过她的脖颈。
　　一只白靴从天而降，将仍处在巅峰中的子剑狠狠踩下，而后又一脚踹在薛东仙胸口。
　　薛东仙反手握住那柄倒飞的母剑，借力飘远出几丈。站稳脚跟，她掸了掸胸前尘土，抬头望向正给李长宁止住几处紧要窍穴的白衣女子。原本她对这个不论是样貌还是剑道都压她一头的东越公主无甚敌意，可眼下坏了她的好事，没有敌意也生出了敌意。
　　薛东仙面无表情，冷冷道出那白衣女子的姓名。
　　“王洛阳。”
　　腰间悬佩黑白双剑的女子抬起那张绝世容颜，清冷道：“你走，我不拦你。”
　　黑纱蒙眼的玄衣女子皱了皱眉，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不可匹敌的强悍剑罡，她迅速转身一个纵跃，便消失了踪影。
　　李长宁捂着离心口只差一寸的伤口，望着玄衣离去的方向，艰难道：“殿下为何救我？”
　　听见几里地外正往这边赶来的细碎脚步声，洛阳缓缓站起身道：“你虽不是李长宁，却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有人告诉我今夜你有一劫，我不能让你死。”
　　“谁？”
　　“范西平。”
　　李长宁缓缓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已不见白衣身影，她眼前一阵恍惚，终于倒地昏厥。


第305章 
　　风铃宅院张灯结彩，花栏坞更是整条街道挂满了贴着喜字大红灯笼，打眼远远瞧见都觉着喜气冲天，如同大姑娘头一回上花轿般稀奇。
　　但这对即将喜结连理的新人，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流沙城里藏不住秘密，东安王府的世子爷夜宿风铃宅院的事不出一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敢在刀尖舔血的流民哪管的住嘴，私下里纷纷揣测这位真爷们儿的风流世子到底是进了女王爷的屋，还是爬上了那位俏娇娘女城主的床榻。直到昨日，风铃宅院放出喜帖，诚邀各路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赴宴，众人才一拍脑门彻底蒙了，那位世子爷不是走了么？哪来的喜酒喝？再仔细一瞧那帖上新人的姓名，众人恍然，感情那世子爷不是来一夜风流的？亏得咱们还把他当做敢知难而上的真爷们儿，到底还是认怂了。但也算不得多跌面，毕竟能站在那两位奇女子面前，还三条腿不抖的男子本就不多。
　　只是不出半日，这城里的风向又变了。
　　常去花栏坞花银子的熟客从楼里姑娘那听说，东安世子仰慕玉娘子已久，那夜趁着酒劲儿霸王硬上弓，生生在床榻上将那小娘折腾的心服口服。
　　最精通床笫媚术的莲花宫是东安王府私豢的金笼雀，这种事在流沙城早已不算什么新鲜事儿，东安世子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当下城内但凡是个老爷们儿都无比艳羡那位得天独厚又长了一张英俊脸蛋的世子爷。文“武”双全，家世又顶好，哪个女子见了不心动？
　　到后来此事越传越广，说的好似姜东吴一夜风流时他们就趴在墙根亲眼瞧见一般，甚至有人说瞧见东安世子走时玉娘子亲自相送，还亲耳所闻世子爷指天发誓要娶玉娘子为妻。那对真正要拜堂成亲的新人，反倒被冷落了。
　　天底下到底是胸无点墨的老百姓多，嚼舌根不说些男欢女爱，家长里短，还有什么嚼头？
　　李长安看着旁人口中这朵终于被人采撷的高岭之花，把玩着她宛如闺阁千金般不沾春阳水的细白手指，蘸了蘸茶水，放进嘴里轻吮了一下。
　　玉龙瑶略施粉黛的脸庞瞬时浮起两团粉嫩胭脂，眼神嗔怪：“公子，莫胡闹。”
　　跟着李长安一同西行的陆沉之说，在瘦驼县时，李长安性情大变，从未见过她杀人杀的那般冷血无情。玉龙瑶倒是觉着，李长安自打回来后，脾性冷漠是冷漠了些许，却变得越发磨人了，还有一丝道不明的若即若离。
　　李长安伸出舌尖舔过她的掌心，惹得玉龙瑶一阵轻颤，这才满意放过，道：“流言散的差不多就得了，若是闹的东安王府鸡犬不宁，那老王八心一横提着刀来管我要人，我可舍不得。”
　　重新给李长安斟了盏茶，玉龙瑶轻柔笑道：“奴婢也舍不得公子，莫说八抬大轿，就是十六抬花轿，奴婢也不上。”
　　李长安抿了口茶水，淡淡道：“外头还传了些什么？”
　　玉龙瑶若有似无的翘了翘唇角，垂下眼帘道：“男子说世子爷真汉子，有担当，值得钦佩。女子说世子风流无双，各个都想进王府做奴做婢，还说……”
　　李长安冷笑道
　　：“还说什么？”
　　玉龙瑶抬了抬眼，“还说奴婢跟着公子不值当，日后大抵是人老珠黄，孤苦伶仃的命。”
　　那双丹凤眸子里分明雷霆暴怒，但李长安仍旧面不改色道：“查一查都是谁说的，今日夜里就都送到东安王府去。”
　　玉龙瑶就是喜欢看她这副喝了几坛子陈年老醋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李长安见她站着不动，面色阴沉了几分，道：“还不去？”
　　玉龙瑶掩嘴偷笑：“奴婢胡诌的。”
　　李长安先是一愣，而后二话不说，将她一把按在软榻上好一顿上下其手的教训。
　　门外两个俏丽丫鬟，又低头听红了脸。
　　不说玉龙瑶情人眼里出西施，就风铃宅院的丫鬟女婢而言，在她们眼里，李长安可比那劳什子风流世子强上百倍。尤其是青丝染白头变了个模样后，十足的仙人气韵。再加上家世，一个兖州的小小世子怎能比得上手握三十五雄兵的北雍王？就算是女子又如何，只要往那一站，莫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小姐，就是江湖上的女侠仙子也得眼巴巴求着双修。那西域菩提山的琉璃上师便是最好的佐证，菩萨都动了凡心，又何况这些红尘女子？
　　玉龙瑶娇喘连连，轻轻推了推李长安，求饶道：“公子别闹了，莫耽搁了时辰，外头还等着呢。”
　　外头远远传来一阵锣鼓喧嚣，屋内啪的一声脆响，必定要是弹性十足又圆润，才有这动静。
　　李长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一脸凶恶道：“若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斜倚在软榻上的玉龙瑶媚眼如丝，舔了舔唇角，左不过就是些磨人的小把戏，顶天了也就是吃一回，她还不信李长安能玩儿出什么花把势来。
　　女子心思猜不透，李长安见她赖在软榻上不起，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把将她拉起，又替她拢了拢金钗，才道：“好歹也是你花栏坞的人出嫁，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玉龙瑶这才收敛春心，欠了欠身，步伐轻盈往屋外去。
　　屈斐斐这两年声名在外，城内都知晓这年轻女子的身份，一手掌管花栏坞上下大小事务。玉娘子不在时，便全由她说了算，稳稳的二当家。外人瞧着眼热也没法子，只恨自个儿不是女儿身，进不得那座富贵泼天的风铃宅院。而且有传言，这女子看着年纪轻轻，手段却不简单，伺候过曾落难至此的北雍王。
　　一朝攀上枝头变凤凰，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子。
　　只是下嫁的那个穷酸书生就有些不如人意了，有望成为第二个流沙城女城主的屈姑娘怎就瞎了眼，瞧上那么个没出息的男子。这也就罢了，那书生好似还是以入赘的名义才攀上这么个高枝。
　　满堂宾朋，热闹是热闹，只是大都抱着凑热闹的心思而来。
　　喜宴在一身淡雅襦裙的玉龙瑶出现时，人声鼎沸到了高潮，又在那对新人拜天地时，喧闹到了顶点，一群无法无天的汉子吵闹着要掀新娘的红盖头，李长安一现身，这帮人顿时就安静了。
　　不过好在那位出场气势骇人的女王爷没逗留多久，一杯酒敬了在座宾朋，一杯酒敬了那对新人，便匆匆离去。
　　流沙城在这种人多嘈杂的酒宴上无甚规矩讲究
　　，酒肉管够，喝倒了就抬回去，接着下一个来。在场没有一个亲朋好友帮衬的新郎官硬着头皮，敬了不到两桌的酒，就叫仆役抬着回了后院。
　　酒桌上的好汉们哄堂大笑，都说今夜洞房恐怕是闹不成了。
　　嘱咐管事照应前院的宾客，又吩咐下人往陈知节那边送去了醒酒汤，玉龙瑶这才得以抽出身来，也没带丫鬟，独自往李长安那屋去。
　　走到门前，便闻到屋内飘出的浓重草药味。
　　玉龙瑶原本想着，在流沙城逗留些时日也好，就当借着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荒唐婚事给李长安冲冲喜，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有更不如意的事再后头等着。
　　止步门前，玉龙瑶倾身朝里张望了一眼，默然朝听候的两个丫鬟摆了摆手，自己守在门外。
　　李长安坐在床边，望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子，久久凝视。
　　她说过，她不是李长宁，只是长的相像罢了。
　　可这世上哪来这么像的两个人？
　　若不是当年李长安亲眼看着姐姐躺进棺材里，入土为安，她此刻真觉着自己大概是疯了。
　　李长宁是一早被马车送回来的，那时玉龙瑶已知晓却瞒着没说，毕竟大夫说性命无忧，若搅了李长安的心情，这场喜事怕也办不成了。
　　薛东仙那一剑虽阴险刁钻，但好在李长宁情急之下护住了心脉，这些皮肉伤养些时日自然就好了，有将军府在背后做靠山，便是想留下病根都难，用不着李长安操心。
　　李长安的目光往下游移，落在女子的掌心上。李长宁自幼体弱多病，那双手只捧的了书，提的起笔，拿不了刀剑。而这只手，虎口与掌心内皆有老茧，显然是一只练剑多年的手。还有，李长宁拿笔的是左手，这只拿剑的却是右手。
　　果然，除却样貌，床榻上的女子与姐姐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李长宁唇齿间忽然溢出几声细不可闻的呻/吟，惊醒了沉浸其中的李长安，抬头瞧见她额头沁出的细汗，李长安想也没想起身拧来冰凉巾帕细细擦拭。
　　许是这份清凉让李长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她缓缓睁开了眼，在瞧见李长安那张脸后，眸子里满是迷茫，复又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李长安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直到李长宁的气息逐渐平缓，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缓缓缩回了手。
　　轻手轻脚出了房门，李长安瞧见外头站着的玉龙瑶，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人若是醒了，咱们就动身回北雍。”
　　玉龙瑶望着门内，“公子不多留几日？”
　　李长安摇摇头。
　　玉龙瑶迟疑道：“那……也不追究了？”
　　李长安又摇了摇头，塞北的夜里仰头便可见漫天星辰，她望向夜幕，轻叹道：“薛东仙兴许是薛弼唯一的后人，我没能阻止裘千人，总不能让薛家也断了香火。”
　　李长安冷冷一笑：“若是收钱买我的命便罢了，可若是有人指使……”
　　玉龙瑶缓缓垂头，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红光烛影，喜气盈盈，本该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夜。
　　一身大红嫁衣的屈斐斐坐在床头，身边是早已不省人事的陈知节，她望着窗棂上的大红囍字，只觉刺眼的很。
　　不知不觉，眼前就只剩一片模糊。


第306章 
　　天奉二十六年凛冬。
　　长安城第一场雪突如其来，夹杂着北风的冰冷刺骨，雨雪交加。
　　按照往年惯例，将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迎冬朝会，文武百官齐聚一殿邀功受赏。如首辅闻溪道，六部尚书林杭舟，门下省左仆射萧权等数一数二的朝廷大员皆是由此提拔上来的，故而私下里又有人将其称之为“过江宴”，这殿上的臣子也分为三六九等，有的是过江之鲫，有的只配过河小卒，但更多的是望江兴叹，想打湿鞋都没份量。
　　今年本该有望成为那条过江之鲫的兵部侍郎陈玄策没能在场，年初便有卸甲归田念头的兵部尚书赵长庚只得一拖再拖。
　　两鬓染了霜白，背脊也有些佝偻的赵长庚拢了拢大氅，张嘴呼出口白雾，道：“当兵打仗半辈子，最后能在这个位置上享福十几年，也算赚回本了。”
　　走在他身侧，身形清癯，只着了一身锦鸡补子官服的中年男子将手中油伞往那边靠了靠，自己左侧肩头湿了大半也不在意。
　　二人都来早了些，在宫门外相遇，便都遣散了撑伞的家仆随从，一道入宫。
　　这位看似单薄，个头却与身为武将的赵长庚相差不离的中年男子便是左仆射萧权，当年老首辅薛弼广开寒门，这个年仅十六岁便金榜题名的清贫学子成了寒门中第一个飞上枝头的贵子。从国子监稷下先生到翰林院大学士，再到门下省侍郎，最后做上左仆射，萧权可谓是寒门子弟眼中一路平步青云的典范。
　　十里御道，纵横南北，一眼望不尽。
　　北人身形却长了一副南人面相的萧权，平声道：“文官靠笔换荣华，武将拿命搏富贵，理当如此。”
　　坐了十几年公堂，舍了一身戾气，骨子里仍是意气豪迈的赵长庚裂嘴一笑，道：“你这小子说话总是不敞亮，放个屁不响还臭呢，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听着也不让人讨厌。难怪咱们那位首辅达人对你都比旁人亲近几分，诶，你别说，本官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明哲保身。”
　　在卢家斗酒先生嘴里，其为官之道拍马也不及的中年男子淡然一笑，道：“如今谁人不是明哲保身，除了那位首辅大人。”
　　花甲年岁的赵长庚脸上风霜胜过雨雪，长叹一声道：“削藩杀吏，肃正朝纲，官是好官，但历朝历代哪个好官有好下场？诶，我说你们这些薛府门徒是不是都魔障了，新兵蛋子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怎就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去给陛下磨刀？难不成读书人的脑袋磨出来的刀刃更锋利些？”
　　萧权轻声笑道：“我可算不得老首辅门生，当年只是受他老人家提点一二罢了。”
　　雪中夹雨，落地便化，路比往常更加湿滑，腿上负过伤的赵长庚走的有些吃力，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嗓音平缓道：“最近朝堂上的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陛下已在暗中挑选储相人选，卢家斗酒小子，都察院张怀慎，还有一个就是你。”
　　萧权摇头失笑：“既是风言风语，便是空穴来风，当不得真。”
　　赵长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老子看着你长起来的，你小子屁股蛋儿上有几根毛我都知道，甭跟老子打马虎眼儿。太学宫国子监这些年是出了不少才高八斗的年轻人，但也没高过那个姓宋的小子，季叔桓那老书袋子都夸他是凤雏之才，可有什么用？放到朝堂上来，还不是新兵蛋子一个？对了，还有林杭舟那干闺女，叫什么来着……“
　　嘴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的中年
　　男子插了句嘴：“程青衣。”
　　赵长庚从大氅里伸出手，竖起拇指：“老子就读了几年书，那闺女写的文章，老子都看得懂，卢八象号称诗词歌赋直追太白，看了都赞不绝口，不输女状元林白鱼一点没错。而且那闺女刚入翰林院就得了陛下召见，可那又如何？首辅是何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长庚抬手拍了拍萧权的肩头，目光深沉，“这肩上，扛的可不是大纛，是黎民百姓啊。”
　　萧权顺势搀住了他的胳膊，默然无语。
　　上了年岁的赵长庚许是觉着自己有些矫情，吸了吸鼻子，又道：“当年劝你弃笔从戎，是看在你年纪小，怕走错了道儿。如今我也不多说什么，这官场门道你也比我门儿清，以后若有机会，莫忘了回北雍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儿。”
　　沉默良久，萧权终于开口道：“陈玄策接任兵部尚可两说，又有一个玄甲兵圣的白起力压一头，如今去了青州依照眼下的局势，结果定有变数。虽说白起不重名利，但陛下将此人视作国之刃，兵部或许会成为此人的垫脚石。”
　　赵长庚眯眼望来，“你的意思是？”
　　萧权道：“不如举荐鲁府，鲁大临。”
　　赵长庚哈哈笑道：“鲁镇西的孙子跟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悍勇有余，智谋不足，若不赴边关这辈子撑死也就一个小小侍郎，想执掌兵部，还得多修几辈子道行。”
　　萧权闻言，欲言又止。
　　赵长庚敛了敛笑意，轻声道：“同为北雍出身的林大人都表态了，我这个比他先入官场的老兵油子总不能继续装傻卖糊涂吧。”
　　淋湿一只袖管的中年男子没再言语，不知是手冷，还是心凉。
　　赵长庚举目眺望见那座雄伟金銮殿，喟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呐……”
　　朝会如期举行，百官见得半月有余未上早朝的女帝陛下，齐齐跪拜，心中安定不少。但令人诧异的是，陛下身侧立着的不是从太学宫学成归来的姜松柏，而是三公主姜岁寒。
　　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位常年不出深宫的殿下好似不同传言那般孱弱不堪，一身皇蟒朝服衬的年轻女子隐约有了几分女帝当年的威严。
　　宴上女帝并未开口，殿下靠前的官员都能瞧见陛下苍白如雪的脸色，却无人敢开口提及陛下龙体如何。一旁的三公主殿下俨然成了主持大局的人，有条不紊的论功行赏，只是百官已然无心欢喜，大都心不在焉。
　　赏赐照旧，只是今年并无一条过江鲫鱼跃龙门。
　　但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心里都清楚，那条深宫里的小泥鳅，“松柏无双岁寒平平”里的岁寒。
　　一朝化龙上九霄。
　　——————————
　　催促就藩的那道圣旨抵达王府时，李长安已瞧见了古阳关的城头。
　　北地风雪来的早，李长安与玉龙瑶两骑踏过冲河冰面，不必绕道，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入关盘查时，李长安没有刻意遮掩容貌，一头白发惹来守关小卒喋喋不休的盘问。玉龙瑶正要亮出王府牌子时，一个魁梧身影从城头上一路小跑下来，对着那小卒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厉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王爷都认不得，滚一边儿去！”
　　李长安定睛一瞧，来人不是赵魏洲是谁。
　　牵着李长安的马过了城洞，赵魏洲躬身道：“王爷慢走。”
　　李长安看着他那副想装出不卑不亢又掩饰不住的狗腿模样，忍不住笑道：“赵魏洲，来古阳关多久了，做了几品武将，就敢学人家狗仗人势？”
　　赵魏洲连忙摆手，苦笑
　　道：“不敢不敢，这从七品的副尉还是托王爷的福，卑职没杀过蛮子，哪敢狗仗人势，只是这帮混小子皮实的紧，怕冲撞了王爷。”
　　听说王爷来了，城头上探出一排戴盔的脑袋。
　　赵魏洲好似天灵盖长了眼睛，扭头就冲着上面大吼一声：“看什么看，都滚自己位置上去！敢放进一只鸟来，就要你们屁股统统开花！”
　　转回头来，赵魏洲讪讪一笑：“叫王爷看笑话了。”
　　李长安低眸瞥了一眼，赵魏洲那无处安放的双手上布满了龟裂见血的大小伤口，收回目光，她淡然笑道：“无妨，以后有的是机会上阵杀敌。对了，赵魏洲，明日去将军府多拿些炭火，往后守关营的冬贴翻一倍，就说是本王说的。”
　　言罢，李长安策马离去。
　　赵魏洲愣了片刻，冲着那青衫背影抱拳大喊：“多谢王爷！”
　　入了关，风雪渐息。
　　李长安并未绕城回府，而是下马进了邺城。
　　想当初出北雍时，一百白马营，两辆马车七八人，浩浩荡荡。如今回来，身边却只剩一个玉龙瑶，以往孤身行走江湖的李长安不禁有些感概，习惯了热闹便害怕冷清，人怎都是如此？
　　熟悉的城门，熟悉的街道，还有熟悉的馄饨小摊。
　　使唤玉龙瑶去街头买包子，李长安轻车熟路挑了张老旧桌子坐下，小摊老板瞅见这人一头白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上前询问：“客官要点……什么？”
　　李长安笑脸和煦，“劳驾来两碗馄饨。”
　　小摊老板嘴里应着好嘞，走时却一步三回头，待锅里的馄饨浮起时这才一拍脑门，心中暗道，这不就是那年跟着燕小将军一同来的姑娘嘛！于是赶忙又往碗里卧了两个金灿灿的鸡蛋。
　　端着碗送上桌，小摊老板的笑脸格外灿烂。
　　李长安也不意外，道：“难得老板还记得我。”
　　小摊老板在腰间围布上搓着手，“姑娘这等样貌，哪能不记得，味道如何？”
　　李长安点点头：“还是原来的味儿，一点没变，好吃。”
　　小摊老板嘿嘿一笑，“姑娘这回是打关外来？”
　　李长安又点头，小摊老板忽然叹了口气，道：“近来听说关外不太平，死了好些人，有北蛮子也有咱们燕字军。以往隔个三五日那年轻小伙儿就要来我这儿吃碗馄饨，说有他娘做的那个味儿，近来一两个月都没见人来了，后来我打听过，那小伙儿是边关游猎手，也不知活没活着。”
　　言罢，小摊老板尴尬笑了笑，“对不住啊姑娘，小老头儿瞧见老客回来就开心，一开心就忍不住唠叨。”
　　李长安低头望着碗里的白胖馄饨，微微摇头，而后她缓缓又抬起头，笑问道：“你在这儿做了多久营生？”
　　小摊老板想了想道：“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
　　李长安又问道：“想不想一直做下去？”
　　小摊老板这回想也没想，道：“姑娘这话说的，自然想，小老头儿卖馄饨不为挣银子，摆在这儿城门口就是想让咱们凯旋归来的将士们有口热乎的，哪日若是蛮子打过来，小老头儿离着近，出城就跟他们拼命去！”
　　李长安微微一笑，“好，本王便让你一直做下去。”
　　小摊老板愣了，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眼睁睁看着李长安搁下一块碎银，起身离去，久久未回神。
　　再次出城，二人策马直奔东郊王府。
　　府门前早已跪了一地仆役丫鬟，李长安翻身下马，立在石阶下，抬头凝望那块换成“北雍王府”的门匾。
　　良久，她才低下头，轻轻道了一声：“我回来了。”


第307章 
　　清风山高不过百丈，坐东面西，有高低两峰对立遥望，与山下甲子湖形成抱水依山之势，在北地是难得山川秀丽。当年李世先得老道江神子指点，在此处筑楼建宅，便是讨个嘴上的吉利借此蒙荫后世子孙，至于信了几分，李长安也不知晓。
　　而今看来，再好的风水宝地也逃不过天命难违，就算李宅摇身一变成了开国以来第一个封疆裂土的异姓王府，这府里的主人也只剩孤苦伶仃一人。
　　光宗耀祖，重振门楣又如何，给谁看？
　　李长安跪坐在香案前，点了三炷香，朝案三个灵牌默然磕头。
　　“若是在寻常人家，二老高寿，膝下子孙满堂，家中银子多不多，房屋大不大，大抵都不重要。娘总说有人在就比什么都好，可如今只剩女儿一人在世，便觉着也没娘说的那么好，这么大一个宅子，空的很，屋子也多，多的睡哪儿都不安稳。”
　　絮叨了几句，李长安站起身，又拜了一拜，“过几日便是年关，到时我再来，莫嫌我烦人，往后能来的时日不多，来一次便少一次。生前女儿未尽孝道，死后能补回来一点算一点吧。”
　　李世先夫妇二人当年定以谋逆之罪，姜绥又是先帝胞妹，按律不得入皇陵，家宅里也不得设祠堂祭奠。于是李长安便在湖畔小院后的小林子里圈了一片篱笆，亲手搭了一间木屋，将双亲与姐姐的灵位移至此处，王府上下都知晓这是府里的禁地，除了王爷，谁都不能靠近。
　　搭上篱笆门，李长安朝山顶望了一眼，而后径直穿了条小路，缓步登山。
　　李世先当年功成名就，得先帝无数赏赐，最后封无可封，看着风光其实手里没余下多少银子。一半建了宅子，一半花在了那帮出身入死的弟兄身上，古人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其实有难同当不难，难的是各自富贵后还能手足相亲。李世先深得军心与民心，不是没有道理。
　　铺这条山路时，李世先手里挤不出银子，本想暂且搁置，毕竟山上风光又没长腿，晚个一年半载也跑不了。年幼的李长安却不干，哭着闹着要上山，给李世先拾掇了一顿也不消停。李夫人心疼孩子小，平日里睁眼闭眼看的都是古阳关外的黄沙，看了几本闲书便憧憬外面的风景，想开开眼界也属常理，于是瞒着家里卖了几样嫁妆，请了一些北府军的将士来帮忙。虽然最后路铺好了，将士们没要报酬，嫁妆也赎回来了，但李长安至今仍记得，第一次上山，是老爹提着木棍在屁股后头一路把她撵上山的。
　　父女之间，闹的再凶，也没什么深仇大怨。
　　那日李长安其实爬到半山腰就走不动道了，李世先追上来看着自家闺女哭红的小脸叹了口气，拎着她的后衣领子将她放到了自己肩膀上。骑在老爹脖子上李长安立马就不哭了，开心的手舞足蹈，全然忘记她爹手里还拎着木棍的事。
　　北府军的将士们想的周到，在山顶处顺手搭了一座凉亭。
　　坐在亭中登高望远，手边烹茶煮酒，何等惬意。
　　父女二人站在亭下，李长安不肯下来，说骑在爹的脖子上才望的见那座剑门关。李世先笑了笑，粗糙大手抓起李长安两条细腿往上一托，将她托的更高
　　，看的更远。
　　身边的人都说长女李长宁更像母亲姜绥，打小就有江南女子的温婉碧玉。李长安那个疯丫头就天差地别，越是长大，样貌脾性越是像极了飞将军。李世先哭笑不得，若是个小子也就罢了，闺女像他可没什么好的。
　　那日父女二人在山上玩儿到西落时分才下山，路上李长安紧紧拽着李世先的手，忽然没头没脑的嘟囔了一句，“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像爹爹一样做大将军。”
　　李世先笑着问她为何？她扬起一张稚嫩小脸，很是认真的说做将军可以耍威风，等爹爹老了提不起刀，便由她来保护姐姐娘亲。李世先哈哈大笑，说她是个女娃娃做不得将军，上阵杀敌那是男儿该做的事，又夸她小小年纪有这份心，做爹娘的便已知足。李长安却犹自不甘心，发狠说她将来一定要做将军，大不了娶个媳妇儿。李世先好笑的问她，为何娶了媳妇儿就能做将军？她一本正经的说娶了媳妇儿就是大丈夫，就能做将军了。正所谓童言无忌，李世先也不与自家闺女计较，走到山脚下，拍了拍还在赌气的丫头小脑袋，问她想不想学剑。于是，本是父女间的玩笑话，皆因赌气的一个“学”字，李长安把自己万里迢迢送去了太阴剑宗。
　　脚下的山石路因年久失修裂痕斑驳，如今她虽贵为一方王侯，剑也学的马马虎虎，可与年幼自己许下的宏愿却背道而驰。
　　物逝，人非。
　　“爹，女儿知道该如何做，您放心。”
　　轻轻道了一声，李长安抬头朝不远处的凉亭望去，亭内坐着一个老儒生，揣着手正打盹儿。听闻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李长安立在亭下，看了一眼当年她亲手写的匾额与楹联。
　　清风亭，取自清风入亭万事休。
　　“望北震南逍遥人间屠宵小，东来西落山中神仙只等闲。”老儒生轻笑一声，“女子情才到了此等境界，便是老天也忌惮，人间哪能留的住。望北震南，李长宁知道你野心不小，打趴北契这只豺狼不够，还想吞下中原大龙，但她自己倒是通透，做了神仙也不愿多管人间事。”
　　李长安当下也不作声，走入亭内在老儒生对面坐下，石桌上已摆好了棋盘，二人手边各有黑白两副棋子。
　　开局，老儒生执黑先落一子。
　　李长安不急于落子，而是问道：“那女子是你从哪儿找来的？”
　　见老儒生装聋作哑，避而不答，李长安笑了，“该不会是山中精怪所化，故意找来蒙我的吧？”
　　老儒生瞪眼瞪的像翻白眼儿，没好气道：“你上妙峰山时所见那武女皇壁像，就没觉着眼熟？天底下总有那么几个与先人长相相似之人，有甚好稀奇的，少见多怪。”
　　李长安终于落下一子，苦笑道：“我倒希望是你耍了什么鬼把戏，留下了我姐的原魂。”
　　于此，老儒生只道了两个字，“做梦。”
　　“天地证道，因果轮回，神仙犯了错都得下凡历劫，真以为到了陆地神仙的境界就可为所欲为了？”老儒生嗤笑一声，“什么通天本事都是说给世人听的，你李长安若信这个，也就不会在这儿跟我下棋了。”
　　转瞬间，二人各自落子三十二。
　　黑子一马当先，稳占上风。
　　李长安转了话
　　锋道：“江神子赴北献计，一首龙蛇马歌令北契皇帝奉为帝师，词中龙之所指为何人？”
　　老儒生从棋局上抬起头，不耐烦道：“你入北时不是早与此人照过面，你那小徒弟还因他造下的杀念耿耿于怀，心生魔障。怎的？花栏坞的死间东奔西走查了这些年，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李长安捏着白子，迟迟不落，问道：“他是北契皇帝的私生子？”
　　平日里喜欢装腔作势吊别人胃口的老儒生今日尝到了苦果，盯着李长安手里的棋子，咬牙切齿道：“这棋，你还下不下？”
　　啪嗒，白子落定。
　　老儒生叹了口气，无奈道：“耶律那齐年轻时便追捧中原风气，先后入关几次游历三川五岳，看尽了大好山河的富饶，又怎甘心做回风餐露宿的草原孤狼。那年轻人便是游历途中欠下的风流债，但北契王帐极其看中血统，这个流着半数中原血脉的年轻人注定姓不了耶律。”
　　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低头望着棋盘，轻声吟道：“有龙于飞，周遍天下。蛟蛇救之，为之承辅。龙返其乡，望其处所。蛟蛇从之，望其雨露。黑马难从，桥死于中野。”
　　棋盘之上呈现出两龙相争的局面，却有一颗黑子孤伶伶偏于一角。
　　李长安低声道：“范西平，这局你输了。”
　　老儒生嘿嘿一笑：“南庭一旦稳下局势，北院王帐储君之争不可避免，有呼延同宗在明，东安王在暗，你觉着耶律楚才还有几分胜算？就敢轻易盖棺定论？”
　　李长安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纯金打造的擦擦佛，摆在棋盘中央，这便是那日离开菩提山时红衣老僧所赠之物，可视作那位琉璃上师与北雍之间约定的信物。
　　“姜胤苦苦蛰伏大半辈子，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取灭亡，所以我得逼他一下，让他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否则雁岭关的兵权明年便会易主。白起麾下剩余的几万兵马已悉数入辽东，长安城里那位可从来不曾厚此薄彼，西院的鹰犬要顾着，东院的家贼更要时刻提防。我倒想看看，她姜漪最后能留下多少东西给将来的新帝。”
　　李长安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眸中满是戾气。
　　老儒生视而不见，悠悠道：“朝纲板荡，边关乱象，除了你北雍，四处都得起火，机会千载难逢，往北胜算略小，南下……或许可吞龙。”
　　李长安微微摇头，“长安城里，我想杀的人，只有一个。”
　　老儒生起身走到亭下，举目望北，“李长安，你若不肯成龙，戍守边关又有何意义，待破去天道，凭你的本事逍遥江湖何其快哉？”他转头看着青衫白发的女子，问道：“老夫棋盘上之人皆有为之舍命的理由，你又是为何？莫说怜悯苍生，老夫不信这种屁话。”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北，神情竟变得无比柔和。
　　她轻声道：“不为别的，我爹誓死都要守护的地方，如今换做我来守而已。”
　　老儒生目瞪口呆，愣了半晌，似赌气一般甩袖离去，留下一句话。
　　“还剩二十一局，明日老夫再来！”
　　李长安冲着老儒生的背影喊：“不去府里坐坐，顺道吃个便饭？”
　　“不去！怕你毒死老夫！”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如来时一般，缓步下山。


第308章 
　　最近几日，李长安踏着暮色上山，踩着余晖归府，已成了惯例。
　　身份犹在王府大管事之上的玉龙瑶也并未多嘴问询，李宅如今成了北雍王府，行事规矩就比不得在风铃宅院那般自在，条条框框哪怕一言一行都得上纲上线。
　　这一日，赶在李长安上山之前，王府管事提前来报，说是各地州郡递来的名刺都要把门房堆满了，还请王爷给个表态究竟是见还是不见。李长安想也没想，只冷笑着回了两个字“不见“，便又独自一人上山去了。
　　王府管事望着堆积如山的名刺发愁，偷偷侧目身边的玉龙瑶，忍不住出声道：“玉姑娘，老奴自幼便入李宅做仆，王爷年轻时虽顽劣跋扈，但待人亲近随和，宅子里的仆役丫鬟就连马房的下人都敢与这位小主子玩笑几句，可如今……哎……“
　　老管事说着一声长叹，“昨个儿怜景那丫头采梅给膳房做糕点，老奴还嘱咐过采一枝留一枝，是王爷原先定下的规矩，哪知叫王爷回府时瞧见了，当场就拖下去打了五大板子，好在是木头棍子，若是军营里的铁棍，这丫头哪还有命活到今日。玉姑娘，你随王爷身侧时日久，老奴斗胆问一句，王爷怎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玉龙瑶沉思良久，无言以对。
　　早先江湖上传言，那姓李的女魔头喜怒无常，杀人如麻，死在她手里的不分善恶，只看她当日心情好坏。但传言终归是传言，可如今李长安的行事作风却与传言中的女魔头愈发贴切，难免令人惶恐不安。
　　这些事玉龙瑶虽知晓，但并未亲眼所见，而且李长安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半点不像老管事口中的那个人。
　　宽慰了老管事几句，玉龙瑶独自前往湖畔小院，忧心忡忡，难道去了一趟菩提山便真换了个人回来？
　　清风山，清风亭内，老儒生照旧早来一步，倚在亭柱边投喂山中飞禽鸟雀。忽然，原本围了一圈的鸟雀不知为何四散惊飞，老儒生风轻云淡的抬头望去，不多会儿，就见山道那边冒出个头来，李长安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二人之间未曾言语，只是眼神交错便各自落座，执子落棋。
　　除却山风穿林打叶声，便只闻落子声。
　　一局毕，李长安输的溃不成军。
　　老儒生见她面不改色，只自顾收拣棋子，便道：“人算终归不如天算，那女菩萨乘你龙息虽得佛顶大欢喜，却少了一丝佛气。你就没察觉，她给你留下了点儿什么？近来是否总觉头疼欲裂？”
　　李长安手中动作一顿，反问：“她给我留了什么？”
　　老儒生瞥了她一眼，不答又问：“你为何赶走你徒弟，那姓陆的丫头为何也不拦着？当真是为了她们好？眼下江湖刚平息风雨可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多少死间的性命够换她们一路平安？尚还留在身边的那个女子若非于你有用，早该送入北契王帐做暗庄了，是也不是？”
　　李长安兀自一笑，“就算你都猜着了，又如何？”
　　老儒
　　生也跟着笑了笑，眯眼道：“人说帝王无情，错了，帝王家的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无情的是帝王权术。”
　　李长安把玩着手中一颗圆润光泽的白玉棋子，讥笑道：“你是说我玩弄权术？还是说我被权术玩弄？”
　　杀机悄然蔓延，老儒生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道：“前者做帝王，后者做狗熊，皆是薄情寡义之辈，在老夫看来，无甚差别。”
　　眯起那双丹凤眸子，李长安耐下性子又问了一遍：“她给我留了什么？”
　　老儒生摇头晃脑道：“驭术之人有野心，小了不行狠不下心，做不得一人功成万古骨枯，非得大到我负天下人不愿天下人负我才可，这便是那位慈悲心肠的女菩萨给你留下的一个念头。”
　　慈悲二字，老儒生咬的极为重，似是有意为之。
　　话音刚落，棋盒内的黑白棋子如热锅里的黄豆噼啪作响，老儒生一手摁住，面无表情道：“李长安，你这才堪堪恢复一品的实力，想杀老夫，门儿都没有。”
　　李长安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也未收敛，只道：“如此说来，破了天道我便该杀了洛阳，夺了她的机缘气运何愁不入中原。”
　　闻言，老儒生哈哈大笑：“王洛阳与你本就是一正一邪，只不过老天也没想到，如今本末倒置，她是正，你是邪！”
　　李长安忽然面色惨白，额间青筋暴突，眸底忽明忽暗。
　　老儒生趁机火上浇油，“你前几日如何与我说的，你爹誓死守护的地方如今换你来守，方才那番言语时，你可还记得一字半句？”
　　“闭嘴！”
　　李长安猛然起身，倒退两步，张嘴吐出一口血。
　　老儒生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长出了一口浊气，李长安抬袖抹了一把嘴，重新坐下。
　　二人相对无言，李长安揭开棋盖，这一回执黑落子。
　　平局。
　　老儒生抬头望了眼天色，缓缓开口道：“李得苦心魔初结，你送她入江湖磨砺用心良苦。陆沉之视你为世仇，你便助她了断夙愿，日后定有所成。玉龙瑶本是孤煞命，你将她从是非之地摘出来，无非是想给她个好下场。可这么多年，你既能为他人处处铺路，为何解不开自己的心魔？屠魔崖已过去一甲子你仍念念不忘，遮星台卜玉郎还你三十冤魂，便是要让那小村陪葬的百人性命锁你心境，你明知如此，为何还执迷不悟？念头念头，终归只是一念之间，到底还是你自身心魔作祟。破了天道又如何，心魔不消，你李长安的剑此生再难鸣不平。”
　　李长安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老儒生起身道：“剩余三局，不必再下了。”
　　走出清风亭，老儒生脚下一顿，转身道：“临别前，老夫送你一言，罪在当下功在千秋，你且随心而为之，若想死的豪情壮烈少些骂名，便去铁王座脚下放肆一回！”
　　言罢，老儒生猖狂大笑而去。
　　李长安默然将棋盘上棋子一一收拣回盒子里，一缕余晖不偏不倚落在亭中，她轻声叹息：“少了一杯酒啊。”
　　入夜时，李长安才起身下山，回头望了一眼亭柱楹联。
　　望北震南逍遥人间屠宵小，东来西落山中神仙只等闲。
　　李长安不禁摇头失笑，号称春秋棋谋双甲的范西平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哪来什么野心，哪来什么神仙，只不过是两个姐妹年少时对江湖的憧憬，一个想做屠尽人间宵小的大侠，一个只想做寄情山水踏遍万里河山的游侠儿。可惜后来都变了，她立誓要做将军保家卫国，她却红颜薄命英年早逝。
　　回府后，李长安没有回湖畔小院，径直去了湖心亭。
　　湖面上结了一层晶莹薄冰，映着朦胧月色，幽静宜人。
　　玉龙瑶捧来白狐大氅与暖炉，俯身轻声问道：“公子吃不下，可要用些点心茶水？”
　　李长安微微摇头，玉龙瑶此时才瞧见她胸襟上的点点血迹，吓得花容失色，“公子，几时受的伤，可是那范……”
　　李长安接过她手里的暖炉，淡然道：“没有受伤，吐出了一口淤气罢了。”
　　玉龙瑶隐忍半晌，在她身侧半跪下，低声道：“公子，让奴婢给你更衣吧。”
　　“乏了，不想动。”
　　见她半晌没动，李长安伸手轻抚她的脸庞，笑道：“地上凉，莫跪着，起来。”
　　玉龙瑶抬头望来，那双丹凤眸子里满是温柔，哪像做的出无故责罚下人的模样。心头一动，她张了张嘴，唤道：“公子……”
　　李长安似是知晓她的心思，闭上眼，摆了摆手道：“下去吧，让我独自待会儿。”
　　玉龙瑶低眉敛眸，不敢再多言，起身告退。
　　这湖心亭是李世先为姜绥所筑，一柱一瓦都是李世先亲自操刀，闲来无事时姜绥便最喜来此小憩，陪着长女读读书，跟着幼女喂喂鹅，再不然就独自泛舟垂钓。入冬时节，很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
　　亭下系着小舟，李长安身随心动走出湖心亭，一跃上舟，而后将大氅铺平，躺在舟腹中。
　　甲子湖并非死水，湖底有数条暗涌，小舟如枝叶在湖面上随波逐流，飘无目的。
　　李长安缓缓闭上眼，周身不时荡漾出一圈细微涟漪。
　　如梦幻般皎洁的雪月倒影下，有一女子立在湖面上，一身金色龙袍，样貌身形与李长安有□□分相似，只是那身帝王威严，不敢叫人直视。
　　李长安睁眼便发觉自己站在小舟头，抬头便与那女子四目相对，不禁皱了皱眉头。
　　女子开口，嗓音声如洪钟：“见了朕，还不跪下！”
　　小舟顷刻倒翻，李长安始料未及，一个趔趄栽下了船，脚下步伐踉跄，竟是半跪在了那龙袍女子跟前。
　　女子满意的笑了笑，居高临下俯视着李长安，忽然变了脸色，冷声道：“何故发笑？”
　　李长安嗤笑一声：“都八百年了，还阴魂不散，做皇帝做到你这份上，还妄想什么千古一帝，不如你去姜松柏那，她兴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女子抬掌便朝李长安头顶拍下。
　　“放肆！”
　　湖面小舟轻微摇晃了一下，只泛出几圈涟漪，月色幽静依旧。


第309章 
　　女子的掌风并未如约而至，停在半空，好似被什么生生拦下了。
　　二人之间，有道虚无缥缈的身影，由模糊逐渐清晰，一袭白衣长衫，气态出尘。一头青丝简简单单系了个白麻丝结垂在背后，身形虽略显单薄却算不得娇小，仅是背影便给人英姿飒爽女中豪杰的感觉。
　　李长安呆愣了片刻，嘴唇发颤，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那人闻声偏过头来，柔柔一笑，伸手拍了拍李长安的头顶，似是安抚。
　　封尘在记忆里的容颜如此清晰，李长安颤抖的手缓缓伸向那人，小心翼翼，生怕一着急梦便醒了。
　　那人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起，而后回过头来，对那板着脸的龙袍女子放言道：“敢欺负我姜绥的闺女，我可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既来了就别想走！”
　　龙袍女子冷笑一声：“老牛护犊子？”
　　李长安浑然一惊，心道不好，这个八百年前的她到底是怎么做上皇帝的？天下有三不可说，女子的年纪排第一这个道理都不知道么！？
　　嫁给李世先之前，曾单枪匹马闯江湖的李夫人可不是那种深闺大院里的孱弱千金，脾性一上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住。想当年被整个邺城百姓称之为混世魔王的李长安只怕两样，一个是府里养的几十只胖头鹅，另一个便是娘亲姜绥，曾经都把她撵的满地乱窜。
　　来不及多想，姜绥已跨出一步，抬掌就朝着龙袍女子的面门拍去。
　　一掌还一掌，睚眦必报。
　　龙袍女子勾了勾嘴角，显是不屑，双手一直背负在后，半点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仅是偏了偏头便躲过了看似来势汹汹的掌风，而后猛然倾身左肩往前一撞，便轻而易举把姜绥撞的倒退了数步。
　　姜绥的虚影闪烁了数下，咬着牙再要上前，被李长安一把拉住，低声道：“娘，别打了。”
　　回头看着李长安一脸胆小畏惧的模样，姜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她的脑门道：“没出息的玩意儿，娘从前怎么教你的，打的过往死里打，打不过就使美人计！你个小王八蛋，到底有没有记住为娘的话。”
　　李长安好笑又无奈，“娘，人家是个女的……”
　　姜绥微微一怔，不轻不重的哦了一声。
　　龙袍女子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对母女耍活宝，秉着风度没趁人之危，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嘲热讽道：“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我说我的转世怎会如此不济事，原来是打娘胎里就长歪了。”
　　姨娘可忍亲娘不能忍，为娘的大抵都是如此，旁人如何闲话自己都不打紧，就是听不得诋毁自己的孩子。姜绥当场暴跳如雷，指着龙袍女子的鼻子骂道：“有种的，再给老娘说一遍！？”
　　李长安一把抱住娘亲，小声宽慰道：“娘莫动怒，她没爹没娘没人教，做了几十年孤寡皇帝没尝过两情相悦，也没享过天伦之乐，确实不容易。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权当发回善心。”
　　“这么凄惨？”姜绥
　　半信半疑，见李长安轻轻点了头，仅是沉默一阵，又重燃斗志，“那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欺负我闺女！”
　　龙袍女子早已面色铁青，许是没想到这个打娘胎里就长歪了的后辈子孙旁的不济，嘴皮子倒是阴损的很，哪壶不开专挑哪壶。
　　李长安到底是没拦住，也没敢拦，就怕自个儿娘亲一个气性上头，六亲不认回头就把她也一起抡圆了揍。小时候自己挨罚的时候，老爹好心来劝架没少在这上头吃亏，哪回不是鼻青脸肿的给军营里那群弟兄好一通笑话。
　　姜绥再度发难，龙袍女子仍旧风轻云淡，以不变应万变的架势轻松应对，负在背后的双手始终纹丝不动。直到姜绥掌风一变，由直进直出的刚猛路数转为神出鬼没出其不意的阴柔巧招，龙袍女子这才勉强抽出了一只左手来应付。
　　二人看似打的有来有往，脚下都不曾挪动过半寸，但双掌齐出仍讨不到便宜的姜绥显然落了下风。这场无厘头的意气之争，只看那龙袍女子何时没了兴致递出右手一掌，胜负也就水落石出了。但李长安也不觉着便是娘亲输人一筹，毕竟练剑之人无剑在手，从一开始就吃了大亏。
　　对过一掌，龙袍女子立在原地，姜绥身形往后倾倒，她一脚踏后止住退势，回头就是一掌拍向女子面门。那龙袍女子果然托大，头一歪就要故技重施，只见姜绥掌风半路骤变，屈起三指，以二指做剑急转直下，刺向女子胸口。
　　龙袍女子虽反应迅速，但肩头仍是被剑指穿堂而过，顿时勃然大怒。
　　“尔等竟如此不知好歹，罪该万死！”
　　湖面周遭狂风四起，龙袍女子浑身金光大绽，身形飘忽不定，双目不见黑瞳只剩一片雪白。
　　姜绥退回李长安身边，一脸小女儿家惊奇的模样，道了句：“哎呀，起妖了。”
　　李长安哭笑不得：“娘，这个人本就脾性奇差，好端端的你招惹她作甚。”
　　姜绥抬手够了够闺女的头顶，发觉好似够不着，于是想踮起脚尖去够。李长安察觉她的动作，主动低下头蹭到她的手心里，就听她道：“长安乖，不怕，有娘在，是头虎娘让她卧着，是条龙娘便让她盘着，天底下没人伤的了你。”
　　一声龙啸直冲云霄。
　　五爪金龙身长百丈，蚺须飘舞，悬于半空，铜钟般大小的龙睛怒目相向，与方才女子身上龙袍所绣金龙一般无二！
　　那颗硕大龙头缓缓垂下，口吐紫金，凑近了瞧更显得无比狰狞。
　　立在它面前的母女二人，犹如蝼蚁一般渺小。
　　李长安抬起头，只与那百丈金龙对上了一眼，便僵在了原地。这绝不是当年六银山那条险些成了气候的蛟龙可比，而是真正证道成仙的紫金天龙。
　　李长安不由得苦笑，你他娘的都得道成仙了还跟我一个转世后辈计较什么？
　　女子厚重嗓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回荡在四周。
　　“朕好心帮你一把，不领情便也罢了，竟还忘恩负义，留你在世不过苦守一方门户，天下终归
　　是他人的。李长安，朕很失望。”
　　李长安摇头失笑，“李元绛想让我做皇帝，范西平想助我得天下，就连你也想帮我？怎么着，我李长安生来就是皇帝命？不做皇帝就得死？”
　　天龙双目好似人一般微微眯起，“天命所归，哪容凡人更改。你生于乱世，本应葬于乱世，范西平搅起风云便是要以你的乱世换天下百年盛世。做皇帝尚可留下全尸，做王侯只有马踏尸身的下场，李长安，你选一个。”
　　李长安默然不语，神色平淡。
　　正当此时，姜绥挺了挺腰板，上前一步，轻声笑道：“长安，你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李长安微微一愣，忽然笑了，朗声道：“我李家儿郎便是死，也只能死在冲河以北！”
　　金龙仰天怒吼，抬爪朝二人重重压下。
　　平地起惊雷，满幕星辰被乌云悄然遮盖，狂风席卷犹如天怒。
　　姜绥转身抱住了李长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我的小长安，记着冬寒添衣，夏伏避暑，做了王爷要持重，不可再胡闹惹事，以前娘亲罚你，不是不疼你，是舍不得你在外头受人欺负，我的小长安长大了，娘亲没法子照顾你了，听娘的话，好好活着……“
　　怀中兀然一空，白衣女子已化作一道白虹朝着金龙直掠而去。
　　李长安浑身一震，双手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等等……别走……”
　　“娘！”
　　哭喊声，撕心裂肺。
　　可那白虹已撞入金龙口中，压下的龙爪骤然静止，在湖面上掀起一阵波澜飓风，吹动那三千银丝狂乱飞舞，吹起那青衫衣角猎猎。
　　李长安双目猩红，面容狰狞，犹如人间恶鬼，她伸手在身前抹过，一柄漆黑不公寸寸凝聚成形。
　　金龙扭动身躯，似有些痛苦，随着一声凄厉吼叫，白虹从龙躯中间破鳞而出，顷刻间便消散殆尽，化作点点荧光。
　　李长安手握漆黑不公，身形拔地而起，高高跃上半空，迎面对上那只硕大龙头。
　　旁人视心魔如虎狼，我以心魔为剑意，世间正道非善恶，一剑不平百剑平！
　　“狗日的武皇，还我娘亲！”
　　剑破天地。
　　头顶一片澄清，月朗星稀。
　　不见金龙，亦不见白虹。
　　邺城街头，有个老儒生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城外东郊望去，怔怔良久，举步缓行，摇头晃脑道：“心魔斩天龙，有趣，哈哈哈，有趣的很呐！看来还能再推一把。”
　　李长安睁开双眼，一片模糊，抬手摸了摸，脸颊湿润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再看掌心满是鲜血，竟是被十指划破。
　　泪水混着血水，止不住的流淌，她眨了眨眼睛，清晰视野中一点寒光直指眉心。
　　不公古剑静静悬停在小舟之上。
　　李长安惨然一笑：“我若入魔，即便粉身碎骨，你也要弑主么？”
　　毕竟是死物，怎会有回应？
　　湖面仍旧一片幽静，轻泛涟漪，小舟飘飘荡荡不知去往何处。
　　轻叹一声，李长安缓缓闭上双眼。
　　落泪无痕，火大无烟，顺水无声，人之情苦至极者无语。


第310章 
　　正月里，趁着年味的尾巴走亲访友的大有人在，今年风气尤为浓厚，倒卖年货的商贩在赔了一年之后终于赚回了一点老本，不禁感叹还是天下太平的好。不论朝廷还是江湖，一旦动荡起来受苦的终归是有冤无处喊的老百姓。
　　年前长安城那场雷声大雨点也不小的迎冬朝会，吹出一阵“皇女监国”的谣言邪风，尚未出正月就吹遍了整个北雍十三郡。
　　寻靠山，立党营，历朝历代更迭前夕大都逃不过如此。
　　如今北雍上下都在眼巴巴望着那座清风山，但那位女王爷好似铁了心不闻不问，摆出一副众人皆浊我独清的架势，把一众文臣武将都逼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病急之下乱投医，可苦了将军府的门房小厮，这段时日就没睡上一个安稳觉。
　　眼瞅着钓鱼台即将建晟，再也坐不住的燕大将军一大清早就领着军师裴闵登门造访。王府门房一看是大将军亲临哪敢怠慢，禀了府内，由大管事亲自相迎，领去了甲子湖。
　　昔日裴闵身兼数职，其中便是替大将军打理过这座曾经无人问津的李宅，对内里布局结构再熟稔不过。只是瞧见几处后来修缮过的别院景致独特，忍不住多打探了几眼。再见到那幢状如九层宝塔的钓鱼台时，不由感叹大开眼界，比起将军府的遮云楼，不说气势如何恢宏，仅是每层飞檐下所悬挂的八宝铜铃便非俗物。放眼整个王朝，也没谁人有这等豪横手笔。裴闵不禁暗道，王爷这趟出北雍，究竟从那些江湖宗门手里搜刮了多少油脂油膏，就这钓鱼台少说也得上百两黄金吧？
　　王府管事领着二人沿湖畔小径往钓鱼台去，待到楼前，管事躬身示意二人在此稍待，转身去楼里通传。
　　燕赦仰头望去，眯眼打量，抬手伸出一根手指，由上往下一层层数来，“裴闵，你看这楼是不是九层？”
　　站在一旁同样一副仰望姿势的裴军师有些莫名，旋即便明白了老将军话中所言之意，不由苦笑，只是尚未开口，便见楼内走出一人。
　　一袭青衫，满头白发，脸上挂着和煦笑意，浑身透着一股道不明的出尘洒脱，不似身份显赫的藩王，倒像那云游四海的世外散仙。
　　“就是九层，年纪大了，数个数儿还得问旁人？”
　　李长安回答的毫不避讳，目光淡淡扫过裴闵。后者赶忙躬身拜礼，李长安抬了抬手，道：“免礼。”
　　裴闵到底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虽在军营那个大染缸里泡了多年，但尊卑礼数仍未忘本。那些北府军老卒敢指着李长安的鼻子跳脚骂娘，他可不曾有过一丝僭越之心，未封王前不敢，封王之后更不敢。于是，他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两步，既听的清楚二人言谈，又不显得冒犯。
　　燕赦却是浑人一个，该大大咧咧的时候从不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下瞪着眼道：“姓李的，你是不是有银子没地儿花？建个破楼还得建九层，瞎显摆什么，我这大老粗都知道楼宇再高不到九，满十宁多不缺一的道理，怎么，你这脑袋在脖子上待腻歪了想换个地儿？”
　　李长安抬了抬眼皮，淡然瞥了他一眼道：“山高皇帝远，你瞎操什么心。”
　　燕赦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本来年轻时二人
　　争执他就没赢过。
　　李长安怕驳了他的颜面，笑着拍了拍他的宽厚肩膀，抬手指着眼前高楼道：“你应知晓，此楼绝非是为了显摆家底，日后这一楼就做为开堂办公之所，二层至五层则收纳各家宗门武学秘籍，再往上便是藏宝之处。”说着，李长安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道：“就许你将军府私设百宝地库，不许我王府也竖一栋金银楼？”
　　燕赦身子往后一仰，惊悚道：“姓李的，你少污蔑我，你这钓鱼台的百年木门框都比我将军府的大门值钱。谁人不知道，我那地库里半数都是陈年老酿，拍马都不及你这金山银楼。”
　　李长安抿着嘴角，会心一笑。
　　见她这是默认了，燕赦心头又是一紧，小声问道：“藏满几分了？”
　　李长安故作谦虚道：“不多不多，也就□□分，正好差些好酒装门面，不如你那匀我个几十百八坛？”
　　燕赦老脸一抖，心肝儿都跟着颤，赶忙摆手：“我那都是登不了台面的黄酒老渣，就不给你添堵了。”
　　李长安哈哈一笑，也不计较，负手转身朝湖畔走去。燕赦暗自松了口气，收敛心思与她并肩而行。
　　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燕赦挑在这个风口浪尖登门造访，总不会只为了聊闲儿天来的。先前李元绛让他避嫌，不论谁来将军府探口风都称病闭门不见，可时日长了，那些平日里本就走动不多的官吏还好打发，昔年跟着燕赦出身入死如今各个都兵马在手的武将如何糊弄？他们可不管新王是谁，只问大将军要句准话，若长安城真变了天，他们这拼了大半辈子才拼到手的荣华富贵还能不能留的住。
　　燕赦正琢磨着说辞，没成想，李长安倒先开了口道：“老燕啊，这段时日难为你了，倘若没有我这个北雍王，你这大将军便只管门前一亩三分地，比起如今要好过许多。”
　　燕赦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皮笑肉不笑道：“长安城里的人都把老子当傻子，你也把老子当傻子？说好听点是本朝独一无二的大柱国，说难听点不就是天子门下最老最听话的一条鹰犬，老死战死再换别人顶替，也就鲁镇西没这份能耐，不然当年坐镇西北的是谁还两说。”
　　对于老将军的自我挖苦，李长安不以为意，一笑置之。
　　“旁的我不敢说，不论长安城掀起多大风雨，北雍自家的门前雪，我还能扫扫。只是眼下还不到大动干戈的时候，原本泷水郡洪府做为投石问路的前菜再合适不过，但被这么一搅合，反倒束了我的手脚，那老妇可真会挑时候。”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接着道：“我在寿陵得了一张古方，常人服之可延缓衰竭，有疾在身者可向阎王多讨些时日。东安王曾想以此再加上我的首级换他儿子一个世袭罔替，可惜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张古方如今就藏在钓鱼台里。回头你拿去，找几个老谍子兵分四路送去长安城，就说是一个云游至此的老道送你的。至于那妇人信不信，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古来储君监国是非多，我就不信她敢死在这个时候。”
　　后头跟着的裴闵听的冷汗直冒，非议朝政乃本朝大忌，私下里闲言碎语自是无伤大雅，但这位女王爷可不是当做茶余饭后，挑出里头任何一句话
　　传出去那都得地动山摇。
　　燕赦不知李长安此举为何，皱眉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安城若稳住了局势，想必第一个便要拿北雍试刀，他娘的，还不如乱些好，老话说乱世才出英雄，别到头来把老子手里那些好苗子都一并割了，姓李的，咱们不能为了自保断他人手足啊。”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这个多年旧识，道：“官场门道我跟你这猪脑子真是讲不明白，方才才说过山高皇帝远，那妇人就算想拿北雍试刀也得掂量掂量刀刃够不够锋利，若卡在了骨头里，她两眼一闭留下一个刀都握不稳的新帝，这局面可就控制不了了。不过既然我能想到，李惟庸自然也能料到，若真要动北雍，也是钝刀割肉，一点点蚕食。”说到此处，李长安轻叹了口气，“老燕，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在此事上我与李惟庸算是不谋而合，他若出手我便借他的刀一用，到时候你若要为那些老将出头我不拦着，该演的戏得演足，事后你可别埋怨我。”
　　燕赦没有言语，他不是不懂官场深浅，只是顾及昔日旧情抹不开脸面，也实在无颜面对那些一同出身入死的老伙计。当初说好了跟着他杀蛮子就吃喝不愁，如今虽说也算不上卸磨杀驴，但北雍这股子横行霸道多年的兵匪风气该杀一杀了。
　　深吸了一口气，燕赦朝李长安伸出一个巴掌，沉声道：“五十坛花雕。”
　　李长安微微一笑，“我再额外送你五十坛杜康，你看如何？”
　　燕赦顿时喜笑颜开，随后招来裴闵将这段时日去过将军府的大小将领名册一一呈上，里头清清楚楚写明了籍贯，家中人口，所领兵马的数目，以及以往立下的军功大小。李长安一目十行的扫过几眼，嘱咐裴闵再添上其子孙这些年有无犯忌，所犯何事，罪名大小等等。听的裴闵又一阵脊背发凉，何谓秋后算账，这便是秋后算账，不敢想，日后真到“大动干戈”时，又会是何等局面。
　　临走前，李长安说府里新来了个江南厨子，想留燕赦一同用晚膳尝尝手艺。燕赦倒是一点就通，义正言辞教训起李长安这个王爷来，说做戏要做足，若在府上吃饱喝足挺个大肚腩回去，外头还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将二人亲自送出王府，李长安正欲返身折回，便听一阵马车声徐徐而来。李长安驻足观望，马车缓缓停在王府门前，车上下来两个女子，一人手里抱着一叠高及下巴的文书。
　　看清来人，李长安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唤了府中仆役来帮手，两个女子这才腾出手脚来，便朝李长安施了个万福。
　　看着眼前许久不见的红衣女子，李长安微笑道：“回来就好。”
　　红衣女子垂下眼帘，恭敬道：“前些日子将军府外人多眼杂，未能赶上王爷回府，还望王爷恕罪。”
　　李长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腰间仍旧是那抹惹眼红绸的女子，同样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低着头，无奈道：“怎的，有些时日不见，便与我生分了？”
　　二人齐声道：“属下不敢。”
　　“罢了，进府再说。”
　　楼解红抬头时，说巧不巧，正与李长安四目相撞，只一瞬便又垂下了头，直到甲子湖畔的小院，都没敢再抬眼。


第311章 
　　李长安坐在案桌后拿眼打量二人，李相宜与楼解红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两府谍报都经由她们手中过，就算没随同在李长安身边，这一路上的事儿也知晓的一清二楚。如今再看眼前人满头白发，不免觉着生疏了几分。人说伴君如伴虎，李长安进了这王府，有了朝廷御赐的蓝缎蟒袍，便不再是原先那个谁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女魔头。
　　楼解红不知自幼便生在天子脚下的李相宜作何感想，她只觉着，还是当年那个孑然一身行走江湖的女魔头更讨人喜欢。
　　只是李长安一开口，又让二人恍若隔世。
　　“我说李姑娘，你在将军府待了这么长时日，与燕小将军的亲事可有眉目了？你放心，嫁妆什么的我给你备齐，保准给你办的风风光光，李双梅那老丫头也甭想挑出毛病来，你只管等着送入洞房就成。”
　　李相宜那张绝美脸蛋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话里话外有几分玩笑，当下也没出声，只盯着李长安眼神如刀。
　　伺候在李长安身侧的玉龙瑶掩嘴偷笑，俯下身子轻声道：“燕小将军时常出城巡视，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想来待在府里的时日也不多。”
　　李长安微微讶异：“燕赦那老糊涂蛋，自家闺女的终身大事也不顾了？”
　　玉龙瑶欲言又止，没再吭声。
　　一旁一直未开口的楼解红终于露出了本性，善解人意道：“许是在老将军眼里两个女子还算不上终身大事，总归是无后，将来燕小将军身边的是谁都不打紧。”
　　这话不是说给李相宜听的，更不是替玉龙瑶接话，如楼解红这般经历过风霜，老于世故的女子更懂得身为女子的不易，虽然平日里对这个年纪轻轻便位高于她的女子打心底不服气，但每每瞧见一袭红衣终日挑灯案前，只对那年轻女将军偶有笑脸时，难免心生怜惜。这世上有两样东西逝去便不再，一个是女子的风华正茂，一个是少年肩头的清风明月。她的风华岁月都埋在了红鹿山，与那座小酒肆一同灰飞烟灭，便不愿再见身边亲近的女子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李相宜悄然别过脸，望向窗外。
　　李长安微微一怔，小声嘀咕：“那老头儿也不是这般迂腐的人啊……”
　　原本只是一句半带着怨气半玩笑的言语，没成想李长安竟较真起来，一时间楼解红觉着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这人自打把她们送来北雍便不管不顾，好似将以往的情分都抛在了脑后，虽说她们如今是为王府卖命，但到底是有别于那些连亲近都不曾有过的外人。可细细一想，便又觉着怨不得谁，在情字一事上，李长安素来是我行我素，纵然天下人都挡在面前，她也依然一往无前。是自己的要争取，不是自己的更要拼了十分气力去夺取。
　　楼解红想着想着，便不自觉笑出了声来，“论起追女子的手段，到底是燕小将军年轻了些，还得看咱们王爷。”
　　可不是嘛，李相宜在将军府这么些时日，近
　　水楼台都近到眼前了，就差直接拜堂成亲，偏偏那燕小将军不开窍，整日相敬如宾，就差点做禽兽的胆量。可惜这种事，旁人看着干着急也没用。
　　李长安哪能听不出话里的挪榆，皮笑肉不笑道：“少拿我说事儿，待燕小将军回城，请她来府里一趟。本王当面为你提亲，看她敢不答应。”
　　李相宜顿时面露惊慌，正欲开口，李长安摆了摆手，一锤定音：“此事就这么定了。”
　　接着便转了话锋，又道：“雾山老祖受谁人指使可查出来了？”
　　提及正事，二人皆神情恭敬，楼解红开口道：“回禀王爷，属下亲自探访了花溪终南两州，传言有人花重金请此人出山，但此人来历太过惊世骇俗，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便也无人知晓此人究竟是因何下山。”
　　李相宜接过话道：“坊间传闻，雾山老祖五百年前登上过仙山，习得仙人剑术，而后回到人间便与吕祖有过一次天人交锋，落败后心灰意冷回了雾峰山再不出世。北契慕容世家崛起时，此人曾出山，凭一己之力屠戮草原上百个大小部落，可谓铁王座下第一功臣，只是此人不贪酒色淡泊名利，功成身退又回雾峰山再度闭关。北契杀手榜上，此人独占鳌头三百年，只是近百年来江湖上不再见其身影，就连提刑客的首领申屠襜褕亲自上山也未将此人请出山，久而久之，杀手榜上虽一直留有此人的一席之地，但更似留给后世的一个江湖传奇。”
　　李长安听罢，不由觉着有些好笑，这个江湖传奇人物才出山，便叫她在菩提山唤出的玄女法相一剑劈砍的灰飞烟灭，好似与传言中的生猛程度大相径庭啊。只不过这也怨不得那雾山老祖，天人法相出自三教，李长安虽并非三教中人，但身负玄女神魂，与菩萨蛮小和尚的金身法相，或是道教中请祖师爷降神是一个道理。天人之威，岂是凡人可匹敌，雾山老祖即便拼尽全力一搏，也终是人力有尽时。但小天庭山供奉的玄女石像破碎，法相也随之散尽。念及此，李长安不免有些可惜，这一招本该是留着给韩高之的啊。
　　收敛思绪，李长安开口问道：“既然他出了山，就必定有人山上，可有留下蛛丝马迹？”
　　李相宜点头道：“数月前，宇文盛及曾去过一次雾峰山。”
　　李长安皱了皱眉：“宇文盛及？那个北契号称百战不败的神将？”
　　熟稔两朝各路英雄豪杰人物的玉龙瑶在旁温声解释道：“正是此人，当年陛下初登帝位，雄心壮志挥军北上，东西两线集结八十万兵马一举攻进，呼延同宗镇守临危城，宇文盛及则领兵三十万驻守虎狎关三座军镇。那时东线将领中尚有袁守陲，郭继殇这等春秋十二名将在，但仍是被一个宇文盛及挡在南下城外，当年此人尚未到而立之年，如今本朝能与之比肩的怕是只有那位玄甲兵圣。”
　　李长安摸着下巴，轻声念叨：“南呼延，北宇文。难怪那老臭虫说不可北上，有此
　　二人在，该是北契野心勃勃的时候。”
　　转过头来，李长安挑了挑眉：“这神将的脸面就这么大，申屠襜褕都请不动的雾山老祖，他上个山就请出关来了？再说我与他面都没见过，哪来的深仇大恨？”
　　楼解红脸色变了变，与李相宜对望一眼，犹豫道：“王爷，属下还查到，东安王与宇文家私下有书信来往，宇文盛及此行正是东安王所托。”
　　李长安一愣，朝她摊手道：“信呢！？”
　　楼解红垂下眼帘，低声道：“吞了，属下破膛取信时，字迹已模糊不清。”
　　李长安不怒反笑，勾了勾嘴角道：“这个老杂毛，到底是韬光养晦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心思城府可不比那妇人逊色丝毫，当年究竟输在哪里？”
　　沉吟片刻，李长安摆了摆手，道：“继续说。”
　　李相宜从袖口中抽出几张谍报，双手呈上，李长安接过，一面翻看一面听她道：“北院两府宰相游良佐提拔知州府苏元敬为南庭大王，慕容明德依旧在暗处辅佐，南庭局势已然稳固，耶律楚才送来密信，不日便回龙石州。”
　　李长安轻声嗤笑：“耶律楚才步步为营，不择手段想在南庭扎根，更想将呼延同宗麾下二十几万大军据为己有，哪有那般容易。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回了王帐还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看着信上苍劲有力，全然不似出自女子之手的笔锋，李长安冷声发笑，“什么踏破古阳关，娶我为妻，痴心妄想！”
　　楼解红侧目看向李相宜，眨了眨眼，似是在询问，还有这种事？
　　李相宜微微摇头，显然也不知情，接着道：“信中尚提及一事，不知真假。”
　　一目十行的李长安已读完信中内容，皱了皱眉：“东线战事将起？”她抬头望向身侧的玉龙瑶，“兖州雁岭关如今何人坐镇？”
　　玉龙瑶回道：“乃是袁守陲昔日麾下旧部，魏杜齐魏将军，副将则是郭继殇长子郭彪。”
　　在长安城与卢八象等人酒桌闲言时，曾谈论过当朝一干文臣武将，其中便有魏杜齐这些常年驻守边关的老将。林杭舟本是北雍出身，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当今对军伍并不似其他读书人那般低看，反倒骨子里很是敬佩那些真正有军功在身的武将，尤其是边关将领。谈及魏杜齐时，林杭舟赞赏之言毫不吝啬，说此人兵伐谋略直追当年的飞将军李世先，只可惜春秋末年武将英杰百花齐放，功成名就的大都是那些擅于冲锋陷阵的勇将，而以守城见长的魏杜齐难有出头之时，只能感叹生不逢时。
　　李长安微微一笑：“这个魏杜齐私下与东安王府可有瓜葛？”
　　李相宜回话道：“魏杜齐长孙魏廉如今便在东安王府帮闲。”
　　李长安沉默半晌，起身吩咐道：“给将军府传话，明日本王要登门造访。”
　　玉龙瑶犹豫片刻，低声道：“公子，此时……怕是不妥。”
　　李长安眨了眨眼，笑道：“咱们走后门。”
　　玉龙瑶与其余二人相视，皆是无奈一笑。


第312章 
　　将军府不比北雍王府的坐山为王，府内景致布局再如何花心思也终归只是个四进院落，占地大小亦有规矩不得僭越。但李长安无所顾忌，整座清风山都是她的，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修成帝王行宫的规格也没人敢多嘴。燕赦看的那叫一个眼热，直囔囔着过些年也要在山那边重新修一幢宅子，到时候卸甲归田与李长安做隔壁邻居。当时李长安就笑着点头说好，还说银子她出。
　　前些年李长安一行人在将军府养伤时，大小事务皆由府上管事亲自操持，按照大将军的吩咐未敢怠慢半分，故而管事对这个两三年未见的女王爷并不生分。
　　李长安对将军府可谓轻车熟路，随意拣个由头打发了管事，便独自穿廊过栋摸去了燕赦极为宝贝的百宝地库。
　　守库的左右小卒瞧见李长安皆是一愣，不等开口询问，便听她道：“本王与大将军说了今日要来取酒，怎的，他没吩咐你们一声？”
　　两个年轻小卒对望一眼，神情惊恐，踌躇半晌，其中一人才支支吾吾道：“回禀王爷，大将军并未知会我等，还请王爷稍待片刻，卑职这便去……”
　　李长安冷着脸打断道：“开门。”
　　小卒不敢再多言，哆哆嗦嗦上前打开地库大门。
　　挑了一坛九泉香出来，两个年轻小卒一副丧如考妣的模样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安怀里的酒坛子，仿佛被抢了媳妇儿似得。天知道早年丧妻的大将军有多宝贝这些酒坛子，虽然大将军不嗜酒，却有藏酒的癖好，天下的好酒好马那可都是大将军的正妻小妾。
　　李长安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小卒肩头，宽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家大将军若怪罪下来，有本王替你们担着。”
　　不然还能怎么着？如今整个北雍都是王爷说了算，莫说一坛子酒，泷水郡洪府的果都将军还不是说宰就宰了？
　　小卒挤出一抹苦笑，躬身抱拳道：“多谢王爷。”
　　李长安抱着酒扬长而去。
　　两鬓霜白的中年书生盘膝埋首案前，听闻登楼声也未抬头，直到溢出坛口的酒香扑鼻而来，李元绛才搁下了手中笔，抬头望来。
　　李长安就藩归府也有些时日，但比李元绛预料中仍是来的早了些。
　　看着李长安暴殄天物的将酒水斟满碗中，李元绛轻叹道：“这坛九泉香集九山甘泉，以独家秘法去其糟粕存其精华，十年酿一坛，你如此喝法，大将军见了必定痛心疾首，犹如夺妻。”
　　李长安哈哈大笑：“酒酿出来便是给人喝的，一直藏着掖着岂不是糟蹋了，大不了咱们给他留一口。”
　　李元绛淡然一笑，不再多言，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随即闭眼回味，苍白病态的脸色浮现出一抹陶醉神情。
　　李长安饮酒无声，目光落在案桌上，待李元绛意犹未尽的再睁眼，才道：“先生在写什么，可否借我一观？”
　　李元绛抬了抬手，示意她自便，缓缓道：“瘦驼县养兵，流沙城驻兵，两处布局我已详尽理出，各州郡领兵将领，以及领兵数目亦在其中。”
　　李长安看的目不转睛，待李元绛慢慢饮完一碗酒，才抬起头来，钦佩之情不言而表。燕赦曾说不知这个三十年走天下二十年坐孤楼的中年书生读了多少书，做了哪些事，眼前这份近十万字，囊括北雍上千名文臣武将
　　的书简便是最好的佐证。犹如经传注疏般细致入微，每一位都写明其可取之处，用之弊端，缘由与后果亦阐述分明。换做旁人，莫说提笔，即便有这份宏图大志也不知该从何下笔。若说武将身后有千军万马，那这个书生唯有一支笔杆孤军奋战。
　　鬼才李元绛，当之无愧。
　　放下手中书简，李长安给书生手中空碗斟满，疑惑道：“朝廷规定地方郡守掌兵不过千人，边关可至两千，先生所写领兵数目却折减过半，这是为何？”
　　中年书生端碗轻笑道：“长安城新旧更迭，北雍自然也得推陈出新，如今各个州郡兵权过于集中，都捏在那些军功在身的老将手中，涝的涝死旱的旱死，若无战事这些年轻苗子想要往上拔便举步维艰，一来无威望二来无经验，待到战火四起这些老将战死沙场，北雍将领便青黄不接，到时都是二十出头的黄毛小子领头冲锋陷阵，呼延同宗梦里都能笑掉大牙。再加上这批清流抵住人数众多，若不把老家伙手中的兵权分散出去，哪来那么多位置填补空缺，这就如同削藩是一个道理。北雍有了更多的实权将领，也可减轻官场那些乌烟瘴气，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有真本事谁填坑。不论官宦子女，还是将种子弟再有走旁门左道求官求职的，往后也不必再心慈手软。”
　　李长安细细咀嚼，愈是往细处深思心底愈是钦佩，李元绛相当于把北雍未来十年的布局给披荆斩棘出了一条平坦大道。
　　中年书生饮了口酒，叹息道：“洪光侯虽是敲山震虎，但其子洪士良仍旧太过年轻，王爷此棋过于冒险，需知天下万物，唯有人心不可测。”
　　李长安沉吟片刻，兀然一笑：“先生即有这般打算，不如尽早提拔些年轻苗子，若是不放心那洪士良，本王这里尚有一个辅佐人选。”
　　中年书生问道：“何人？”
　　“守关营副尉赵魏洲。”
　　中年书生怔了怔，瞬时恍然，会心一笑。
　　此后二人对饮谈天地，直至掌灯时分，谁也没先开口提及李长安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晃了晃空了半坛多的酒，李长安显是有些微醺，对面李元绛苍白面色上也有了几分红润，他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绵绵小雪，眼神迷离，轻声道：“当年也是一个落雪的日子，范西平带着她来见我。”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这般高，眉清目秀，知书达理，我牵起她的小手时，摸到掌心老茧，便知晓这女娃将来必定命途多舛。”
　　李长安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碗中烛光倒影，木然出神。
　　“那是我来将军府第一次出楼，也是最后一次。她名李长宁，范西平让她拜我为师，我便收了她做关门弟子。她跟在我身边终日读书阅卷，每隔三年便出府一次，一次走上小半年，四月清明时走，十月落雪而归，从不更改。”
　　“范西平行事鬼神不知，兴许天下只有他自己知晓缘由，我对这个弟子谈不上倾囊相授，但也不曾藏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终归是亲眼看着长大的丫头。有一回她带着伤回来，我便问她去了何处，她对我素来坦诚，说是去了屠魔崖看望她的妹妹。上山时遇上了正道宗门弟子，双方厮杀，她不忍下手被对方所伤。”
　　“李将军长女文采出众，当年文坛一骑绝尘，令
　　无数读书人心神向往。我摘录在册的诗词文集有她大半，可惜天妒英才红颜薄命。我曾在大将军珍藏的一副画像中见过她的容颜，她们确实很像，但我知晓她不是李长宁，我也不愿她成为李长宁。”
　　这个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书的读书人独自絮叨了许久，而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李元绛一生出谋划策，机关算尽，却连一个弟子的性命都左右不得。李长安，他日李长宁若困于长安，你可愿为她兵临城下？”
　　言罢，李元绛仰天倒下，醉死过去。
　　雪满窗沿，积累成霜。
　　李长安静坐良久，慢慢喝完碗中酒，她起身走到窗前合拢窗户，转身下楼。
　　其实答案，二人皆心知肚明。
　　走出遮云楼，李长安停下脚步，回身仰望，好似听闻楼中有人酒醉高歌。
　　十年硝烟走风沙，孤城不闻万鬼哭。
　　边关儿郎半生死，谁家女儿素手洗血衣。
　　烽火连年誓不休，岁月旧来伤马骨。
　　李家马卒裹尸还，看那老翁坟前无酒祭。
　　…………
　　大风起啊，敢问天地多少少年凌云埋入了土！
　　战鼓擂啊，试问天下多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与遮云楼正对面的别院内，燕赦痴痴望着手中女子画像，耳畔遥遥传来那曲熟悉的送君歌，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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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中闪过一道魅影，悄无声息潜入了风铃宅院。
　　屋内漆黑一片，床榻上呼吸声轻缓绵长。
　　噌的一声，长剑出鞘，黑暗中隐约可见剑影森森。
　　“莫动！否则……”
　　“你是李长宁？”
　　握剑女子动了动手腕，剑尖便更近了一寸，只需一发力，就可轻而易举穿透心口。见她不吭声，来人似是没了耐性，侧身一闪，伸手拑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拧，便听哐当一声，剑脱手坠地。
　　李长宁捂住胸前伤口，跌坐在床榻上，轻微喘息。
　　来人立在她跟前并未痛下杀手，一动不动好似在凝视她。
　　逐渐适应了黑暗，李长宁这才勉强看清来人模样，一身玄衣，黑纱蒙眼，不是薛东仙是谁。
　　她许是认出了她。
　　李长宁不敢心存侥幸，承认道：“我是李长宁，你要如何？”
　　薛东仙冷声问道：“你是将军府的人，还是李长安的人？”
　　“有何区别？”
　　“有。”
　　李长宁呼出口浊气，轻声道：“李元绛是我恩师，此生我都忠于燕家，但李长安是我妹妹，她若有难，我亦不能不管。”
　　薛东仙沉默良久，嗓音不似方才冰冷，“二十年前，在邺城街头……”
　　“是我。”
　　薛东仙不可置信道：“你如何认得出我！？”
　　李长宁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生来过目不忘，更何况是你这般天生丽质的小姑娘。”
　　薛东仙抿了抿唇，可惜太黑，看不清她的神情。
　　李长宁知晓她不会再出手了，至少今夜不会，胸前伤势隐隐作痛，她不再坚持，缓缓侧身躺下。
　　薛东仙兀自呆立了片刻，而后拾起长剑归鞘，挂在床帏边，在一旁的绣凳上坐下。
　　小姑娘？
　　薛东仙翘了翘嘴角，无声浅笑。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传来李长宁宛如梦呓般的喃喃声。
　　“我知道你是薛府后人，长安她不会取你性命的。”
　　屋内重归宁静，薛东仙坐在床边，伴着女子安然睡梦，听了一夜风雪。


第313章 
　　有人说自打那个北雍新王进京后，长安城就再也不安宁了。不知哪里先传出了当年那句“长安不死，长安难安“的谶语，一夜之间原本消停了许久的飞短流长又再次谣言四起，且比以往来的更加凶猛，连带着燕字军以及将军府也牵连其中。都说当年若非有前车之鉴，燕赦早就封疆裂土，自立为王。如今李家冤魂不散，李长安又大逆不道剑斩遮星台，这才惹来天生异象，否则本不该现世的仙山怎会不偏不倚就在此时出现？
　　天怒人怨，北雍到头了。
　　可惜迎冬朝会不久，坊间便有流传，陛下龙体抱恙已久，王朝恐要换天了。
　　姜家女帝为君勤政，忧国忧民，在位二十七年间颇得民心。虽是女子，却开创了春秋之乱后难得的清平盛世，如今的商歌不仅兵强马壮，王朝版图更是史无前例的广袤。老百姓只要安居乐业，便会对一朝君王感恩戴德，姜家有无做过亏心事与他们何干？就算是文人史官笔下，将来留传于后世的也只有胜者的千秋伟绩。败寇？只不过是一群连姓名都不值得一提的江底泥沙。
　　换天便意味着朝代更迭，朝纲势必板荡，新帝能否接过重担无人知晓。起先长安城又陷入了终日人心惶惶的境地，毕竟天子脚下，若有风雨必是首当其冲，故而长安城的百姓比起其他州郡更关心朝政也无可厚非。
　　正当此时，有个青衣女冠从小天庭山而来，入京那一日引来不小骚乱，城中许多百姓都亲眼瞧见三公主姜岁寒亲临城门相迎。
　　这青衣女冠来头不小，正是那位曾数次拒帝命入京为国师的见微宫宫主，澹台清平。每逢十五上天山的百姓心里大都祈求能与这位道法高深洞悉天地的大真人结下一面善缘，但十几年来也无人有这份泼天福气，如今亲眼得见，青衣女冠果真如传言中一般兼具仙佛气，手扶白麈面容庄严，只立在那便犹如天人下凡，令人心生敬畏。
　　虽说天子脚下无鬼神之说，但能人异士古来便屡见不鲜，尤其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声望不输天师府老天师的澹台清平无疑给长安城百姓吃了颗定心丸。
　　说来也奇怪，自打青衣女冠入宫为国师之后，每隔三日又可见京城大小官员一大清早急赶慢赶的前往宫中例行朝会。
　　这等景象间接告诉了百姓一个喜讯，陛下又上朝了。
　　于是大街小巷又逐日恢复了以往的生机勃勃，茶余饭后，家长里短，闲来无事再骂骂那个远在天边的北雍王。
　　今日朝毕，姜家女帝只听完上奏便早早下朝，留下三公主在殿上继续与百官决策施行。一众朝臣也早习以为常，按部就班，三公主殿下监国以来政事上极少有差错，但偶有妇人之仁的时候。能站在殿上的公卿大臣皆可算是两朝老臣，对于这位未来新帝自然包容多于苛责，好在三公主听得进忠言逆耳，且不骄不躁，老臣与新帝之间还算君臣相欢。私下里曾有臣子感叹，原本无人看好这位性子柔弱的三公主，如今再看，固守江山还是得需要这样一个仁善多过才智的君主，若换做与陛下
　　几近相似的四公主殿下，还真说不准商歌的江山日后会如何。
　　退朝后，姜岁寒出了太和宫便径直去了钦天司。
　　遮星台坍塌后，姜家女帝只是命人简单修缮了外墙，毕竟那时钦天司幸免于难，未受到过多的波及，对于素来勤俭的女帝而言，没理由在这个上面多花银子。
　　横穿整个钦天司的深长廊道上立着两个纤细身影，其中一人手捧着书，似是在向青衣女冠讨教，二人时不时一阵低声交谈。听闻脚步声，二人齐齐转头望去，就见一名身着黄缎蟒袍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笑容里透着遮掩不住的倦意。
　　“姜松柏，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合上手中书，姜松柏嘴角扬起一抹淡笑，眼前这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如今无论是神情还是样貌，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嫩，举手投足间自生出一股天子威严。
　　“你不去御书房来此作甚？”
　　在金銮殿上像模像样的三公主瞬时便露出了本性，上前一把抱住姜松柏的胳膊，唉声怨载道：“成日上朝批朱议政，我都快憋出病来了，松柏，今日日头好，咱们出宫去玩儿吧。”
　　一旁的澹台清平微微摇头失笑，正值风华年纪的女子，到底还是耐不住性子。
　　姜松柏不动声色抽出手，负在背后，淡然道：“平日里都有武陵郡主陪着，今日怎的想起我来了？”
　　有公主病也有公主命的姜岁寒不以为意，埋头就扑进姜松柏怀里，拿额头蹭着她的下巴，不依不饶道：“哎呀，你可别提姜孙信，这几日她邀了宋寅恪程青衣去城郊雅颂庄每月一次的月旦评，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再说你都回宫这么久了，也不陪陪我，我不管，今日说什么你都得陪我出宫！否则我就……我就……”
　　姜岁寒眼珠子转了半晌，也没就出个下文来。
　　姜松柏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无奈道：“行了，我陪你出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我在宫门等你。”
　　姜岁寒顿时欢喜雀跃，与澹台清平打了声招呼，便如来时一般急匆匆走了。
　　澹台清平收回目光，微笑道：“陛下前几日召见贫道，言辞间虽未提及只言片语，却处处与殿下息息相关，如今李长安送来古方，至少还能延缓一年时间，殿下不必心急，莫要与贫道走的太近。”
　　姜松柏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小天庭山有多少弟子下山了？”
　　澹台清平低眸望向脚下养龙池，轻声道：“该下山的都下山了。”
　　姜松柏抬臂作揖道：“那改日再来请教真人。”
　　走出几步，姜松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清平真人，先前你说东北门户将有变故，东安王府气数已尽，可是真的？”
　　澹台清平笑而不语。
　　姜松柏又道：“如此一来，皇城里就剩一个李惟庸了。”
　　澹台清平淡然道：“自会有人取他性命，不必脏了殿下的手。”
　　姜松柏深深凝望了她一眼，转身举步离去。
　　御花园一角雅亭，年岁已是古稀的老者脚边倚靠着一柄漆黑油伞，可外头分明艳阳高照。坐在亭中的龙袍妇人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眉宇间也不再有往日的威严，神态
　　前所未有的柔和。
　　妇人目光落在老者另一边的空位上，怔怔出神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朕初临帝位，老首辅还在世，先生与他每日都争论不休，着实令朕头疼。没成想，这一清静下来，便清静了二十多年，反倒不时怀念那时的光景。”
　　老者没有言语，只是余光瞥向身边空位。
　　当年太学宫独善其身，广纳天下学子，为往圣继绝学，给后世留下无数读书种子治世济民，才有了今日的盛世王朝。司徒大祭酒更是著绝世典籍，《师说》一书警醒天下读书人，其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被世人奉为传世名言。老祭酒门下弟子无数，桃李满天下，熟为人知的却只有两位。一个是如今太学宫大祭酒季叔桓，另一个便是开朝首辅薛弼。
　　妇人看向老者，似还在回忆，“朕记得，先生当年提过一嘴，司徒祭酒门下有五位最得意的门生，先生便是其一。”
　　既是天下谋士口中的卧龙先生，又被范首甲戏称为影子宰相的李惟庸垂眸轻叹一声，嗓音沙哑的道出那一个个曾一鸣惊天下的名讳。
　　“季叔桓，薛弼，范西平……”老者兀自笑了一下，“说起来，剩下那人其实算不得入门弟子，只是挂了个名号罢了，但我们五人中却属此人名声最大。春秋八国，南北两朝，江湖朝野，谁人不知她李长安。”
　　“一家米养百样人，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也不尽然都是良才。”
　　妇人不置可否，这话头却好似打开了素来少言的老者话匣，他继续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老师之言乃天下学子所求，但士有三不顾，修身齐家不顾治国，治国不顾平天下，平天下则不顾修身齐家。几人当中，季叔桓占得修身，薛弼占得治国，范西平勉强占得半个平天下，微臣却一字不占。”
　　老者长叹一声，竟是有些自嘲笑道：“读书读书，究竟读出了个什么？”
　　妇人轻抬眼皮，问道：“李长安占得几字？”
　　老者良久无言，似是一番深思熟虑过后，才开口道：“她若死在冲河以北，便占得五字。”
　　“哪五字？”
　　老者一字一句道：“齐家，平天下。”
　　妇人缓缓闭目，叹息一声：“先生……”
　　老者起身朝妇人作揖，垂首道：“李惟庸一生宏愿皆在此，还望陛下成全。”
　　妇人身子往后倾倒，倚靠在栏杆上，一言不发，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任由老者告退离去。
　　再睁眼时，妇人瞧见那柄被老者遗落的漆黑油伞，目光下意识又落在那个空位边上。那里曾经总是站着一个读书人，李惟庸与薛弼相互争执时，读书人偶尔出言几句便被身为首辅的父亲骂的狗血淋头，但读书人就是不长记性，每回挨了骂还总偷偷对着她嬉皮笑脸。当年她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就成了京城第一名仕？她也想当面问问他，若知道读书只会读出个家破人亡，还读不读？
　　念头刚起，妇人便兀自笑了，她知道答案，那个读书人定毫不犹豫的说读。
　　妇人缓缓起身，走出小亭，嘴里轻声喃喃。
　　“皇兄啊，你若也死在冲河以北，我便给你个世袭罔替又如何。”


第314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开春时节好死人。
　　这边北雍王府开堂办公，诸事算是上了正轨，除却暂且的人手不足，其余皆有条不紊。另一边，北契传来“喜讯”，有个自称枪仙后人的年轻女子放言整个北契江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来者不拒，谁打赢她王霸枪便归谁。一时间群雄愤起，也甭管有仇没仇，但凡跟那枪仙陆守有过一丝半点瓜葛的都纷纷寻上门来，可没成想，竟叫那女子单枪匹马一路从剑门关杀到了花溪州。
　　这一日，李长安刚踏进钓鱼台的门槛儿，就听楼解红正拿此事打趣道：“咱们陆姑娘可比当年王爷赴北时威风的多，杀的那帮王八蛋哭爹喊娘，看他们还敢瞧不起中原武林！”
　　李长安屈指虚空一弹，就赏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板栗，笑骂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真当北契江湖是纸糊的老虎，随随便便就让一个小娘们儿杀来杀去？”
　　楼解红装模作样的揉着额头，也不敢顶嘴，赔了个风情万种的笑脸。
　　堂内坐着的几人正要起身拜礼，李长安抬手压了压，走到玉龙瑶跟前。玉龙瑶心领神会，从手边一堆公文中抽出一份谍报呈上。
　　李长安接过随手翻了几页，道：“叫的越凶的往往都是些本事最不济的小鱼小虾，真正的豺狼虎豹都还在后头蛰伏观望，陆丫头若连花溪州都到不了，也就用不着他们出手了。”看着看着，李长安不自觉笑出了声，“这丫头难不成想再走一遍当年我走过的路？”
　　玉龙瑶柔声笑道：“照此看来，陆儿是有这个打算。”
　　李长安摇头无奈道：“那你尽量收集一份北契高手的名册给她送去，正好楼姨最是熟悉北契地貌，反正她那性子也坐不住，到时就让她去送，顺带还能跟着陆丫头多宰两个王八蛋。”
　　说着，李长安抬头瞥了一眼楼解红，却见她有些黯然失神。李长安这才反应过来，许是刚才脱口而出的一声“楼姨”让她挂念起了李得苦那孩子。说起来，一众人中，就属李得苦与楼解红最为亲近，当年二人一路结伴横跨北契东西四洲，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二人又都是无牵无挂的苦命人，李得苦虽嘴上总喊着楼姨，心里却是把楼解红当做亲姐姐一般看待。
　　几个女子皆是玲珑心思，细细一想便知其中端倪，当下满室寂静。如今府上光仆役下人便有几百号，但湖畔小院却不复往日的热闹，少了那个孩子，仿佛少了一丝生气。
　　楼解红感受到目光，抬头望来，正欲开口，李长安却决然别过了脸，转身走到一身红衣的李相宜身侧。
　　“今日燕小将军回城，晚上我邀了她来府里喝酒，一同去？”
　　李相宜神色淡然，轻轻摇头道：“多谢王爷好意。”
　　李长安沉吟片刻，也不强求，“也罢。”
　　但看着走出钓鱼台的青衫背影，李相宜又忍不住抬头去望，朱唇轻颤，欲语还休。瞧见这一幕的玉龙瑶与楼解红，也只是低眸叹息。同为死士，同样身不由己，亦感同身受。在长安城时李长安曾言，跟着她来北雍没有好下场，多活一日算一日，但只要她还握的住剑，就绝不会让她们死在前头。话虽如此，谁又能心安理得袖手旁观？燕白鹿身为燕家独子，日后必定领兵征战，古来沙场几人回，难道要叫李相宜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马革裹尸？
　　最后不过仍是逃不开那句老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掌灯时分，一身鱼龙白服的燕白鹿如约而至。
　　二人
　　坐在湖畔小院的梅花树下，就着几样李长安亲手在院内栽种的萝卜花生下酒。酒席间燕白鹿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那座僭越规矩的九层楼塔瞟上两眼。
　　李长安有些好笑，半认真半挪榆道：“女大不中留啊。”
　　听出话外之音的燕白鹿顿时面上一热，端起酒碗就一饮而尽。
　　李长安一面给她斟酒，一面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换做寻常女子，二八年纪就该成亲生子了，燕小将军今年？”
　　燕白鹿一脸窘迫，低声道：“二十三。”
　　李长安一拍大腿，“明个儿我就去将军府提亲。”
　　燕白鹿目瞪口呆，傻不愣登的看着李长安，道：“王爷，这……这不妥吧？”
　　李长安也看着她，二人相视沉默一阵，李长安忽然笑了笑，“当然不妥，天底下哪有两个女子成婚的道理，就算男子有龙阳癖，也没见谁家敢正大光明纳个男妾不是。”
　　一时间，燕白鹿又愣住了，良久才挤出一丝苦笑，道：“都这个时候了，王爷就莫拿末将玩笑了。”
　　谁知，李长安竟摇了摇头，认真道：“没与你玩笑，你与李相宜如何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旁人说了不算，哪怕不能当着世人的面拜堂成亲，这个亲本王还是要提。只要你祖父点头，你二人就是夫妻，旁人要说风凉话便让他们说去，说的了一时还能说一世不成。只是委屈李相宜那丫头了，就算嫁入将军府，也无名无分。”
　　李长安摸着下巴，似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燕小将军若愿意入赘，本王倒是不介意给你个名分。”
　　燕白鹿顿时哭笑不得，打相识起，这王爷就没个正形的时候，往往正经不过两句就开始插科打诨。所幸她也习以为常，只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李长安不计较她行伍出身，甘愿将李相宜托付，旁的她也就别无所求了。
　　各自饮下一碗酒，燕白鹿才开口道：“王爷恩情，末将……”
　　李长安赶忙抬手制止她，道：“咱们之间提这个就生分了，虽说李双梅那老娘们儿若知晓我把她宝贝孙女许给了一个女子定会打断我的腿，但我也不想李相宜那丫头嫁给不喜欢的人，良人良人，说到底唯有两情相悦才算得良人。”
　　自幼军营里长大的燕白鹿本就不矫情，当下也不再多言，只管陪李长安喝了个畅快淋漓。
　　酒过三巡，空了两个酒坛，李长安抛了一颗花生进嘴，边嚼边道：“燕小将军，提亲是迟早的事，本王这里有一份送上门的军功，你要不要？”
　　燕白鹿沉思一阵，道：“王爷说的可是东线兖州？”
　　李长安点点头。
　　燕白鹿道：“来此之前，元绛先生便与末将提及过此事，不知王爷作何打算？”
　　李长安伸手入碗中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直线，缓缓道：“雁岭关自古山高水长，地势天然，易守难攻，但只要破关，不仅可走京畿道直取中原腹地，还可沿东南下走江南道占得水陆两处先机，加上徐州无藩王镇守，兖州一旦沦陷，地势开阔的徐州便是最好的攻守战场。所以，即便雁岭关固若金汤，北契也从未打消进攻的念头。如今兖州囤兵不过二十几万人马，若消息准确，虎狎关三座军镇至少可有近三十万兵力，加之又是北契那位神将宇文盛及领兵，最利的矛遇上最硬的盾，仅是一个魏杜齐恐怕兖州也力不从心。”
　　说到此处，燕白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长安挑眉一笑：“知道你想说，还有个不知为何大摇大摆领着几万
　　人马私自入境的白起。不过有此人在，即便是宇文盛及亲自坐镇指挥，要想拿下雁岭关，北契这三十万兵马也着实有些不够看。”
　　燕白鹿沉声道：“北契号称百万兵马，保不齐虎狎关之后仍有援兵。”
　　哪知，李长安微微摇头：“没有了。”
　　燕白鹿大惑不解：“北契既已挑起战事，又让宇文盛及做先锋，为何不做一举攻下的打算？”
　　李长安身子仰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笑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究竟是谁挑起的还不好说，但显然北契如今没有余力双管齐下，否则倒马关就该有动静了。既然呼延同宗不打算参合，咱们所幸去东线分一杯羹。”
　　燕白鹿眸子一亮，随即又沉稳了下来，“可大肆举兵赴东，如何不叫人察觉？”
　　李长安笑了笑，“关外自然是行不通，不说那帮成日如苍蝇般游曳的黑马栏子，过了流沙城四处都是虎狎关的暗哨，这近千里的路程想不察觉都难。”
　　瞧见李长安那副胸有成竹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燕白鹿便心中有数了，感情这王爷早打上主意了，就等着自己往瓮里钻。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长安又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道：“只是这路途艰辛，燕小将军到底是个女子，跟着一群大老爷们儿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终归有些不妥。”
　　燕白鹿冷冷一笑：“王爷何时这般关心起末将来了？”
　　李长安把头摇成拨浪鼓，抬手指了指钓鱼台，“我不关心，可有人心疼的紧。”
　　只见燕小将军瞬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赧羞的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长安所幸还有些良心，也不再言语挪榆，端起酒碗道：“待将军凯旋归来之日，便是本王上门提亲之时，到时定给将军备份厚礼！”
　　燕白鹿二话不说，将酒坛径直拎上桌，勾着嘴角笑道：“碗太小，盛不下末将心意。”
　　李长安也不输阵仗，随手拎过一坛酒，拍开封泥，仰头就灌。
　　钓鱼台内，几个女子还在挑灯批朱，就见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说是将军与王爷喝的酩酊大醉，王爷还要下湖游泳，怎么拦也拦不住。这才开春的时节，北地夜里仍旧如冬日般寒冷，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几人赶忙飞奔向湖畔小院，才到湖边，便见几个丫鬟围在李长安身边，又是劝说又是拉扯，但不顶用，李长安外衫都脱了，就要往湖里跳。一旁燕白鹿坐在地上，抱着个酒坛不仅不拦，还拍手叫好。
　　玉龙瑶愣了一愣，尚有些束手束脚，楼解红可不管这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拽着李长安的胳膊就往小院里拖。到底是有功夫在身，可比那几个柔弱丫鬟顶用的多，李长安一路被拖拽的磕磕绊绊，许是因为神志不清，也没挣脱开。
　　见状，燕白鹿好似清醒了几分，打了个酒嗝儿，抬头就见一袭红衣亭亭玉立在跟前。
　　“燕小将军，这酒好喝么？”
　　燕白鹿眨了眨眼睛，顺着声往上瞧，女子脸色与一身红衣截然相反，冰冷如霜。顿时令她打了个激灵，二人对望了一阵，只见那双美眸中寒意渐盛，燕白鹿干脆心一横，两眼一闭身子往后一倒，只当自己醉死过去。
　　许久，才听得耳畔传来一声轻微叹息。
　　待到躺在柔软床榻上，燕白鹿也不敢睁眼，此时酒意阵阵袭来，只觉着朦胧间似有人上了床，一股幽香萦绕鼻尖，伴她跌入梦中。
　　庄生晓梦迷蝴蝶，此间佳人入梦来。
　　五日后，将军白马出城，女子一袭红衣立在钓鱼台最高处，遥望目送。


第315章 
　　雍州与沂州交界，有一处深长峡谷，两侧山脉皆是悬崖峭壁，由下往上逐渐合拢，走在底下抬头仰望，便可见一线天堑的壮丽奇景。
　　峡谷延绵三十多里，每当山中大风呼啸，穿峡而过，便传出阵阵哀嚎，犹如百鬼夜行，鬼哭峡的名字由此而来。峡谷中段一处光滑峭壁上刻有“日月乾坤“四个大字，笔锋如剑，正气浩然，乃是武当山上一任掌教吕玄嚣当年路过此地为镇压山中冤魂所留。
　　春秋战乱年间，曾有一股千人逃兵一路烧杀抢掠流窜至此，瞧见此处地势天然可攻可守，便就地落草为寇坐山为王。周遭本就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日子更加水深火热。可当时各地战事频发，朝廷根本无暇顾及，加上当地县衙派去打探敌情的衙役没一个活着回来，便再无人敢管。此消彼长，无形中又给这伙兵匪助长了嚣张气焰，行事更加猖獗无度。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朝廷管不了，自有人替天行道。那一日，有个武当山的年轻道士负剑下山，一人一剑从西到东，杀穿了整个鬼哭峡。据说，那日的哀嚎惨叫，从东升直到入夜都不曾停止。
　　衣衫邋遢不修边幅的老头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扣脚丫，末了还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接着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头，把抠脚丫的手往衣摆上一抹，边道：“如今的世道啊，就知道什么百年茂林，江湖盛起，谁还记得一甲子前的那些老前辈，论风骨论侠气，现在的年轻小辈儿可都差的太远。你瞅瞅那个武当山玉柱，除了斩个蛟，还干了些啥混账事？才下山就跟天师府较劲，费老大劲儿最后也没分出个高低，然后又跟个女魔头争风吃醋，跑去皇宫撒野，显摆他许无生多天赋异禀呢？我跟你说，他也就是碰上了裘千人那个完蛋玩意儿，要碰上我，不仅要打的他哭着求饶，还得替吕玄嚣好好教他这个逆徒何谓剑道。”
　　山中起风，吹起一旁女子青衣裙摆。
　　“武当山上一任玉柱是何人？”
　　不知姓名自称老鬼的老头儿裂嘴一笑，“还能有谁，总不会是谢清书之流，那人当年下山，一人一剑破千甲，事后深藏功与名，上了山就再未出山，如今不还窝在玉珠峰上当缩头王八。”
　　青衣女子眉头微蹙，似有些不可置信：“姚碧虚？”
　　老鬼哼唧一声，不服气道：“也不知这老家伙还拿不拿的动剑，丫头，咱们事先说好，姚碧虚若出关，老子必须得去会会他。”
　　青衣女子未吭声，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隐隐有几缕紫黑之气缓缓流转。
　　应魔头说过，李长安与武当山有莫大机缘，日后免不得要走一遭，只是以如今的实力，想来还入不了李长安的眼，看来还得再多寻些好饵料，至少得是二品龙门。北雍境内若不够吃，就得往外走走了。
　　“来了。”
　　身后少年低沉的嗓音打断了青衣女子的思绪，她抬头朝峡谷西头望去，就见一群千人左右的轻骑正徐徐进入峡谷。
　　为首一骑，正是当朝史无前例，唯一得女帝亲封的女将军。
　　老鬼站起身，将别在腰后的短剑拨到腰侧，啧啧道：“这燕家小女娃倒是比燕赦那老头儿强，与你实力不相上下。”
　　青衣女子两片呈现出青紫色的唇瓣动了动，“竟有一品金刚？”
　　老鬼兀然眯起了眼，扯着下巴几根稀
　　疏胡须道：“嘿呀，还有个实力不俗的扈从，看那身煞气，多半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久经沙场能有这份实力，此人从伍真是可惜了。”
　　少年眼力不及二人，伸长脖子瞧了半天，只瞧见一群黑压压如蚂蚁般的行军队伍，见打头的已入了峡谷口，便忍不住出声道：“姑娘，要不要小的下去拦路？”
　　青衣女子仍旧一言不发。
　　老鬼侧目瞥了她一眼，道：“慕容丫头，老子虽看不惯应老魔头的不耻手段，也懒得管庙堂那套勾心斗角，但你若要我出手，这群兵丁少说也能留下七八成。”
　　良久，青衣女子微微摇头，轻声道：“杀不了燕白鹿，拉那些骑卒陪葬于我也无益处。”
　　言罢，便转身离去。
　　老鬼悻悻然收回目光，走过少年身边时，抬手敲了他一个板栗，没好气道：“看啥看，谢辛庚不是老子说你，就凭你这身根骨想进燕字军都够呛，你以为天底下有几个韩高之那样怪物，少做些白日梦！”
　　少年抱着脑袋，不服道：“就你骂我没出息，李长安都说我根骨奇正！”
　　不提那女魔头还好，一提老鬼更来气，反手又赏了少年一个巴掌，“她懂个屁，你这重瞳邪子，不习武则罢，一旦入武道不成功则成仁。稍有不慎，便经脉俱废，日后连个废人都不如，只能躺着等死！”
　　少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老鬼瞪了他一眼，懒得再与他啰嗦，兀自下山去。
　　就在此时，底下的燕白鹿瞥了一眼身侧扈从打扮的武夫，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朝一处悬崖峭壁望去，但见无任何异样，便低声问道：“曹叔叔？”
　　武夫古板的面容没有丝毫异色，微微摇头道：“无甚。”
　　一个时辰后，千骑轻骑稳稳当当出了鬼哭峡，燕白鹿才从这位曹叔叔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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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姜东吴被王爷禁足三月，不是因为外头流传的风言风语，而是这个东安王唯一的独子鬼迷心窍，铁了心要娶一个流沙城的女土匪头子为妃。出身不好便也罢了，关键这女子还是李长安身边人尽皆知的头号心腹，这哪是娶妃，简直就是娶了个祸害啊。
　　东安王早年丧妻，未再续弦，两名侧妃也只是兖州当地官宦女子，娘家无甚势力，在府中自然也就说不上话。家中无主母，王爷又在气头上，府中上下谁敢替世子求情？可那平日里看似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世子这回倒是骨头硬，就是不肯低头服软，被王爷一顿鞭抽棍打，趴在地上吐着血还嘴硬，此生非那女子不娶。
　　姜胤气的从院里出来就直奔书房，让婢女磨墨，提笔就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痛斥李长安罪行的千字奏折。只不过小先生方荀及时赶来，与王爷促膝长谈了一夜，王爷才将奏折勉强烧掉。
　　经此一闹，王府也消停了些许，只是这年关过的冷清了许多。
　　刚开春的时节，莲花池里活泼的大都是些新放入的青鱼苗，那些大鱼大虾尚在池底沉眠，不乐意动弹。但池畔边仍旧每日都能瞧见一个身影，独坐垂钓。
　　方荀放缓脚步，走到东安王身后。
　　姜胤也未回头，嗓音里带着几分怨愤道：“那混账东西还是不肯松口？”
　　方荀微微躬身垂头道：“王爷莫心急，王爷苦心世子终会明白的。”
　　姜胤缓缓回头，眯眼道：“方荀，你少拿这些宽慰话来搪塞本王，若非那夜
　　你亲手将死士牌还给那女子，你以为本王还能容得你留在东吴身边？”
　　年轻文士垂下眼帘，面不改色道：“方荀曾立誓只为东安王府效力，便绝无二心，只是还请王爷稍安勿躁，世子对那女子动了真情，需得给他些时日想明白。”
　　姜胤长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
　　文士默然走到一旁的小竹椅上坐下，看着池面上静静漂浮的鱼漂。身居高位者，大都性情善变，令人捉摸不透。方荀入府五年，也不敢说对这个一朝闲云野鹤便蛰伏二十多年的男子知晓多少，姜胤之城府，犹如不见底的深潭，越往下摸手越凉。
　　怒气渐消的东王安自嘲一笑：“没想到，本王还能生出这么个痴情种，姜漪若是知晓本王的儿子如此不成器，兴许那道世袭罔替的圣旨早几年便该赐下了，哪还用的着如今这般费尽心思。”
　　方荀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世子重情重义，于日后利大于弊。”
　　“日后？”东安王摇头轻笑，“日后如何，本王怕是不能亲眼看到了。”
　　方荀微微垂头，嗓音平静且坚定不移，“方荀相信世子。”
　　东安王偏头瞥了一眼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文士，兀自嗤笑一声，转了话锋道：“世子妃的人选，可有了眉目？”
　　袖袍不着痕迹的轻微一颤，方荀低声道：“魏将军的孙女魏月娥，此女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本就对世子芳心暗许，加上她兄长也在府中帮闲，再合适不过。”
　　东安王点点头，转头面向池塘，脸上露出一抹苍老疲态，轻声道：“本王明日便要去雁岭关督阵，接下来的事就都交由你了，莫再让本王失望。”
　　年轻文士起身作揖，应声告退。
　　待人走远，东安王摇头叹息道：“又一个痴情种。”
　　浮在水面上的鱼漂轻微晃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小涟漪，复而又归于平静。东安王目光不知望向何处，看也没看不知何时跪拜在身侧的玄衣女子，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薛东仙，李长安在流沙城时，你为何没能杀她？”
　　玄衣女子低着头，默不作声。
　　东安王忽然放声大笑，拍着腿一连道了三个好，“好啊，你们都是江湖中人，你们都重情重义，李长安念在薛弼当年恩情放你一马，可本王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你又要如何偿还！”
　　薛东仙仍旧一言不发。
　　姜胤怒火中烧，一巴掌将女子打偏了头，怒吼道：“说！”
　　缓缓转回头，薛东仙换做双膝跪地，跪坐在姜胤面前，抬头好似看向他，平静道：“薛东仙这条命，是李长宁捡回来的，王爷的养育之恩，这些年杀的人也足够偿还了。”
　　姜胤眉头拧成一团，怒目睁圆，“你说什么！？”
　　薛东仙缓缓抬手摘下黑纱，那双碧绿眼眸如同莲花池水一般清澈明媚，又如仲夏田埂间的点点萤火。
　　姜胤看的一愣，既惊艳又错愕，可惜这般独一无二的绝色仅有他一人独赏。
　　薛东仙嘴角微翘，一面缓缓拔出子夜歌，一面笑道：“那年替王爷第一个杀的人便是北魏皇室最后一个遗孤，她名轩辕正平，这双眼睛为她而遮掩，如今再也用不上了，便当做最后的偿还，一并给王爷。”
　　剑光掠过双目，血珠飞溅。
　　两颗宛如翡翠珍珠般的眼珠摆在东安王跟前，不见玄衣身影。
　　姜胤低头发笑，笑的浑身颤抖，他猛然起身一脚踩下。
　　此后人间，再无绝色。


第316章 
　　天奉二十七年，三月初十，北户东线狼烟四起，北契虎狎关三十万大军挥兵南下，东安王亲自前往雁岭关督阵。多年不曾听闻北契马蹄声的兖州百姓心惊胆战，不出半月，便有大批百姓举家迁徙，多数往南下奔逃至徐州青州两地，少数则迁往西面毗邻的沂州。
　　消息传至北雍，景象却截然不同，两州同为王朝向北门户，皆是军备重镇，但常年饱受北蛮子侵扰，一年之中总有那么两三次大小战役的北雍却波澜不惊。百姓照旧该如何过日子就如何过日子，好似就算北蛮子的马蹄打到了古阳关城下，他们也丝毫不慌不忙。这份看似悠闲的自负，皆来自于大将军燕赦当年放言天下的那句话，“除非燕字军死绝，否则不死百姓，除非北雍男儿死绝，否则不死妇孺。”如今燕家就只剩一个独女都披甲上了战场，百姓还有何惧？难道北雍男儿连个女子都不如？
　　李长安便是在此时登上了钓鱼台二楼，除却大事要事，一步不出楼，颇有些闭关修身的意思。
　　清风亭二十二局棋，范西平曾说过李长安，你已位极人臣，燕家又视你如明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你而言不过动动嘴皮子，何苦求那武道巅峰？李长安却是笑而不语，诚如范西平所言，只要有三十五万燕字军在，天下没人动的了她，便是那天下第一人的韩高之也不行。需知，武夫纵然有通天本事，终归是一个人一双拳头，面对千万铁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长野战役，已是陆地神仙的余祭谷又如何，还不是生生叫那五百重骑活活堆死？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朝廷有律例，江湖有规矩。若非血海深仇，江湖中人不轻易招惹官府权贵，而这些身居高位者亦不会轻易拿甲士性命公报私仇，否则何来死士一说。虽说培养一个死士同样耗费不少，但终归比不得可上战场的甲士，一百身经百战的甲士若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江湖武夫手里，那可比死一千死士都来的不值当。李长安相信，若韩高之杀来北雍，燕赦绝不会坐视不理，可她不愿见燕字军的将士白白送死。
　　韩高之要拦的人是她，不是燕字军。
　　钓鱼台二层书柜林立，饶是窗户都开着，有些间隔稍小的书柜间仍有些昏暗，一袭红衣脚步轻盈在当中穿梭，几番寻找后，终于在角落瞧见了站在木梯上翻找秘籍的李长安。
　　听闻动静，李长安也不看她，只道了一个字：“讲。”
　　李相宜敛眸微微垂头，嗓音不轻不重道：“前几日，郭彪亲自领兵出关，兵分两路往虎狎关广平五原两镇而去，宇文盛及尚不知镇守何地。另外东安王已快马赶至雁岭关，与统帅魏杜齐魏将军留守关隘。”
　　李长安这才从书页上挪开目光，低头看向下边的人，轻笑道：“没带上那个方家的麒麟才子？”
　　李相宜回道：“东安世子回府后便软禁至今，方荀仍留在王府陪守。”
　　将秘籍放回架子上，李长安下了木梯，从她身侧走过时好似不经意般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相宜余光瞥见，绣眉轻蹙。
　　李长
　　安在她身后几步停下，一面继续翻找，一面笑道：“人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这还没过门儿呢，就胳膊肘往外拐，日后还得了？”
　　李相宜转过身，一双美眸望着李长安，也不言语，只是眼神中俨然透着几分埋怨。就算她涉及兵法尚浅，但也知晓寡不敌众的道理。北契三十万大军，燕白鹿只领一千轻骑赴虎狎关与送死何异？能不能平安到前线都两说。
　　李长安偏头望了她一眼，李相宜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属下不敢。”
　　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李长安好笑道：“这几日你都没给我好脸色看，还要如何不敢？”
　　李相宜微垂着头，没有吭声。
　　祖母李双梅曾言，从剑斩遮星台的那一刻起，李长安这辈子心中都对她有亏欠，只要她不曾有二心，李长安便会对她百般迁就。但如今身份已然不同，李长安亦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可她也并非无理取闹，至少在这件事上，她闹的理所应当。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道：“出北雍时你还对她不清不楚，这走了一趟京城回来，便翻天覆地，女子心思啊，比塞外变天还快。”
　　李相宜嗓音沉闷道：“王爷误会，属下可什么也没答应。”
　　李长安哦了一声，俯身凑过去瞧她神情，坏笑道：“答应什么？”
　　李相宜别过脸，欠了欠身，冷着脸道：“属下告退。”
　　见她今日如此不经逗，李长安也没了继续的心思，转回书架前抽出一本刀谱，一面翻看一面道：“燕小将军年轻有为，但放在遍地都是军功在身的燕字军将领里，便无甚惊人之处，若非有姜家女帝御赐的二品将军头衔，整个燕字军除了白马营，谁人将她放在眼里？你再看看那四位王将，哪个不是战功显赫？就连不擅领兵的蔡近臣也有过十几场以少胜多的光荣战绩，更别说万人敌的顾袭，当年只领五百骑突袭倒马关，杀了个来回，虽然最后没余下多少人马，可此等壮举我父亲在世时也不曾有过。燕小将军要想让这些人甘心臣服，杀几个蛮子远远不够。还有一点，你要记住，燕字军哪怕挂上王旗，旗上大字也只会是燕字。”
　　说到此处，李长安抬头看向李相宜，笑道：“不过你放心，宇文盛及根本没打算破关。燕小将军此番看似凶险，但好歹如今也有一品的实力，能斩下几颗上将头颅自是最好，斩不下就当去历练历练也没什么坏处。更何况，还有个深不可测的曹十兵在旁护佑，保证你的小将军回来时不缺胳膊少腿，也不耽误你二人洞房花烛。”
　　李相宜脸上唰的一片火红，她自幼在青楼长大不假，但上小楼里的大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比李长安这张破嘴都清！
　　脸红的比身上红衣还要艳丽几分的李相宜狠狠刮了这个浪荡王爷一眼，头也不回的快步下了楼去。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轻声念出几个名字。
　　“宇文泰，布尔察，拜格，傅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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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狎关成三角之势，广平五原两镇在前，里水居中在后，三镇间隔不出三十里，皆是平原地势，不论哪边援手，要不了一个时辰骑军便
　　可赶到。想要突破，唯有同时攻下广平五原两处。但中路里水若出兵，无论支应哪边都很棘手。”
　　临近雁岭关的一处山脊密林中，曹十兵与燕白鹿围坐在篝火旁，指着面前的堪舆图徐徐道：“宇文盛及麾下不缺良将，广平有其长子宇文泰与副将傅和理把守，五原有二十年前在戈壁之战时大放光彩的布尔察与拜格坐镇，此四人皆是北院王帐武将内冲锋陷阵，攻城破关的好手。”
　　燕白鹿浅淡一笑：“北契南庭出文臣，北院出武将，此话倒是不假。”
　　曹十兵点点头，继续道：“郭彪此番先发制人，想将北契骑军困于城中，发挥不出骑军的优势继而占先手不无道理，只是这一仗多半是双方拉锯的苦战。”
　　燕白鹿眉头微蹙：“北契将领不擅守城，多年来都是以攻为守的路数，魏杜齐本身虽不擅攻，但手下不乏冲锋陷阵的悍将，如郭彪这般攻守兼备的将领打头阵，即便一举未成，待到后援轮番再起，总能拿下一座军镇，怎会陷入苦战？”
　　面容古板的中年汉子摇头笑道：“小将军领兵时日不长，不知其中细微处也属常理。而且，北契也早已不是世人眼中只知埋头往前冲的莽夫，他们与我朝常年交锋，虽还未到知己知彼的地步，但也从中学会了不少兵伐谋略。十五年前戈壁之战便是最好的例子，若非宇文盛及率领六千轻骑绕冲河数十里，从侧翼偷袭，袁守陲哪能那般轻易惨败，最后兵败如山倒，一世英名尽毁，自己也当场战死。”
　　说到此处，曹十兵忽然止住，神情略有些惋惜，他摘下腰间水囊晃了晃，不闻叮咚声。燕白鹿见状，将自己手里的水囊丢了过去。中年汉子朝她微微一笑，喝了口水，才接着道：“袁守陲轻敌，魏杜齐则是杯弓蛇影，这两处军镇若换作旁人守城，或许攻破有望，但只要这四人镇守，郭彪便不敢铤而走险。势均力敌之下，便只能是苦战。”
　　燕白鹿听罢，陷入沉思。
　　李元绛也好，李长安也罢，哪怕是号称算无遗漏的范西平，也料不到战场上的瞬息变化。故而临行前李长安便交代，此次领兵赴东线，一切相关事宜皆由燕白鹿自己掌控，可以说是她头一回亲自领兵上阵。
　　一千轻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放在这种大规模战役上，简直不堪一击。就如同一颗小石子丢入大海，渐起的水花连看都看不见就被浪潮淹没。但哪怕只是一片落叶，也有它的用处。燕白鹿如今要做的，便是找到一条缝隙，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将这颗小石子嵌入缝隙中，让这条缝隙逐渐扩大，继而龟裂出无数道缝隙，最终推到虎狎关这面高墙。
　　燕白鹿深吸一口气，眼眸熠熠生辉，沉声道：“曹叔叔，虎狎关何处守备最薄弱？”
　　曹十兵但笑不语，伸手点在堪舆图上，所指之处，正是虎狎关最东面的一处山脉。
　　燕白鹿不自觉一手放在腰间的白鹿刀上，轻笑道：“那咱们，继续往东。”
　　天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五，王朝大军围攻虎狎关陷入长达半月的苦战，东安王姜胤亲率五万步军出关，前往支援，仍未扭转战况。


第317章 
　　烽燧自古便是兵家重筑，边境前线的烽燧更是重中之重，早在春秋时期，北契传递军情仍是靠快马或鹰隼，直到见识过北雍境内连绵的烽燧狼烟，这才痛定思痛，争相效仿。
　　虎狎关外一片黄沙戈壁，一眼望去尽是高矮沙丘，延绵成群。入春以来的日头逐渐炎热，到了夜里又寒冷刺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鲜少有活物出没，更别说会有敌情出现。故而，东面关外只设有两处烽燧，各配备燧卒五名斥候一名。若按照北雍军制，即便再偏远的烽燧也常年配有燧卒九名斥候两名，由此可见北雍对于军情的重视程度。
　　今日风沙漫天，一名当值的燧卒躲在高台后向外眺望，嘴里不满的嘟囔了一句：“狗日的马老幺，每回‌巡视都得拖沓半日才回‌来‌，害老子吃一肚子沙子。”
　　话音刚落，年轻燧卒冷不丁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回‌头瞧见一张比烽堡石壁还要沧桑的老脸，年轻燧卒立即赔上一副笑脸，不敢吭声。
　　看起来‌年纪与烽堡不相上下的老燧卒眯眼望了一眼烈日，走近阴影里，在年轻燧卒身边坐下，问道‌：“那个新来‌的斥候，姓什么‌来‌着？”
　　年轻燧卒裂嘴笑道‌：“姓马，与小的同乡，都是从花溪州来‌的。”
　　老燧卒嗤笑一声，抬手指向南边，夹杂着龙石州独有的浓重口‌音道‌：“花溪州算什么‌同乡，真要论起祖辈来‌，你们都得往那边找同乡去。”
　　年轻卒子点头打‌着哈哈，没多‌言。
　　老燧卒是此处烽堡的燧长，在这里不知守了多‌少年，资历可谓老的一塌糊涂。早些年北契军伍其实不讲究资历深浅，只拿拳头说话，但在商歌大军手上吃了几次亏之后便也逐渐重视起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卒，尤其是奔走于边关前线的燧卒与斥候。老燧长是土生土长的北契人，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如年轻燧卒这般的外乡人子弟，中原有句老话说的好，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哪怕这些小崽子是北契与中原通婚的子嗣，那身体里也有一半的中原血脉。说好听点叫“名仕后裔”，说难听点就是狗杂种。但令人可气的是，分明是外来‌人，王帐却‌赐给他们更高的身份地位，还享有许多‌北契人都遥不企及的优厚待遇。就拿这个年轻燧卒来‌说，没什么‌身手体格，也没什么‌经验，参军头一年就被分了这么‌个闲差，谁人不知道‌，前线烽燧里就属虎狎关东面这两座最清闲，除了环境恶劣些银子少一些没什么‌不好的，不像那些披甲佩刀的骑卒，看着威风却‌是时刻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上头说了，等这场仗打‌完，就许老燧长卸甲还乡。这个年轻燧卒很有可能仗着家中权势，年纪轻轻就坐上他花了半辈子才换来‌的位置。但好在年轻燧卒很识趣，从不显摆家世，对老燧长也是十分恭敬，这让老头儿心里稍微好过了些。
　　靠着墙壁的老燧长目光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嘴唇。
　　年轻燧卒嘴角微微扬起，凑过去，低声道‌：“天热口‌渴，要不要小的出去买酒？小的兜里还有些剩余银子。”
　　老燧长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前线正打‌着仗，你小子还有心思喝酒？”
　　年轻燧卒缩了缩脑袋，讪讪一笑。
　　哪知，老燧长话锋一转，轻叹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上不了战场捞不着军功，以后就多‌存些银子娶媳妇儿吧。”
　　来‌虎狎关好几年，年轻燧卒也没听闻过老燧长家中还有何‌亲眷，袍泽私下里都猜测这老头儿估摸参军前没娶妻，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耽搁了也就不再奢望。
　　老燧长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问道‌：“那姓马的小子出去巡视多‌久了？”
　　年轻燧卒也跟着抬头望，回‌道‌：“差不多‌快两个时辰了。”
　　老燧长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年轻小子就是不牢靠，一会儿他若回‌来‌，别让他上来‌，直接赶去买酒，银子让他自个儿掏。”
　　年轻燧卒嘿嘿一笑：“好嘞，让他买坛好酒专门孝敬您老。”
　　这马屁虽然没拍在屁股上，但也没拍在马腿上，老燧长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前线两座军镇战事紧张，周边烽燧里经验老道‌的斥候都临时抽调走了，新来‌的斥候又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后生，老燧长自然没给好脸色。但每回‌巡视回‌来‌，老燧长都要亲自上高台等候，看着那一人一马平安归来‌，才回‌去歇息。
　　年轻燧卒心里其实挺暖和，虽然碰上这么‌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燧长，但他把他们的命当命，这就比什么‌都来‌的安心。
　　烽燧里走出个人，打‌着哈欠便朝高台走来‌，看样子是来‌与年轻燧卒换岗的。那卒子朝外望了一眼，揉着眼睛道‌：“马老幺还没回‌来‌呢？”
　　年轻燧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风沙，笑道‌：“可不是……”
　　话音未落，年轻燧卒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随即变为惊恐。他眼睁睁看着一枚漆黑箭羽不知从何‌射来‌，一下就透穿了卒子的另一只眼睛，箭头透过头颅，清晰可见上头挂着的红白之物。
　　尚来‌不及喊叫出声，年轻燧卒便被一把推了个跟头，几道‌利箭擦着他的耳畔破空而过。
　　年轻燧卒摔蒙了头，趴在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刚抬头就见几个身形矫健的人影翻墙而入。随着一声刀出鞘，老燧长拔刀就与两个身披皮甲的人厮杀在了一处。从甲胄样式与佩刀看，这些人不是雁岭关的王朝军，更不是马匪。就在他愣神之际，老燧长已‌捅穿了一人肚肠，但阔背马刀好似掐在了骨头里，老燧长见势不妙，及时松手，但手臂仍是被另一侧砍来‌的刀锋拉出一条血长口‌子。
　　剩余闻声赶来‌的两名燧卒利索拔刀，刚要加入混战，两颗头颅就一同飞上了天，尸身直挺挺向前扑到。
　　年轻燧卒心头一震，他没有眼花，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两名袍泽身后，未披甲，出刀迅猛无比的人是个年轻女子。
　　那柄不同于战刀的雪亮刀身上未染血迹，锋刃寒光凛冽。
　　姜到底是老的辣，眨眼间老燧长手下已‌斩杀两人，其余人见着女子都不约而同停下手，让开一条道‌路。
　　就在那提刀女子踏出一步时，老燧长一个后滚，拾起袍泽手中刀，顺势将年轻燧卒一脚又踹出几个跟头，口‌中大喊：“点火！”
　　年轻燧卒边滚边手脚并用‌的爬起身，却‌不是往烽火台去，而是朝着老燧长不要命的跑来‌，他伸手一把揽住老燧长的腰，奋力‌往回‌一扯，再一把将其往后一推，额头青筋暴突，显然是使出了吃奶的气力‌。
　　白鹿刀由‌上而下，划出一道‌漂亮弧线。
　　女子只踏出了一步，站在原地，将刀归鞘。
　　年轻燧卒一只脚刚落地，却‌见自己的另一半身子血淋淋的朝一旁栽倒，脚下一道‌一指宽的裂缝一直朝前延伸，将还在后退的老燧长一分为二‌。
　　视野模糊前，年轻燧卒只听闻轰隆一声巨响，好似烽火台也与他们的下场一般无二‌。
　　老燧长死前手中还紧紧握着刀，听得马刀落地声，年轻燧卒心想，还好，不疼。
　　一名佩刀甲士从烽燧里快步跑来‌，停在女子身后抱拳道‌：“将军，另一座烽燧也得手了。”
　　女子走到边上，低头往下望去，就见几名身着与北契燧卒同样甲胄的骑卒候在底下，为首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显然衣物有些不合身。
　　二‌人眼神交错，女子转回‌身，吩咐道‌：“卸甲。”
　　在场几人迅速动‌手，将死尸身上衣物剥下，赵龙虎挑了一身还算干净的递给女子，笑嘻嘻道‌：“将军，卑职闻过了，除了有点汗臭，没别的味道‌。”
　　一路与所有将士同样风餐露宿，几天都没洗澡的燕白鹿板着脸接过衣物，一言不发‌的走向烽燧内。
　　一旁正卸甲换衣物的吕劲州腾出一只手给了赵龙虎一巴掌，低声骂道‌：“难怪你小子娶不上媳妇儿，咱们将军好歹是个女儿家，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名字里带个严字，却‌一点也不正经的严驰，唉声叹气道‌：“原本我最大的心愿便是与将军一同喝花酒，说不准还有机会做一回‌连襟兄弟，哪知咱们将军会是个女子。”
　　吕劲州气的反手又给了严驰一巴掌，“成日做梦，方才若不是将军宰了那两个燧卒，你小子早在地上挺尸了！”
　　换好衣物的燕白鹿拎着刀刚出来‌，就撞见这三人插科打‌诨，当下不但不计较，反而微微一笑，道‌：“想喝花酒？容易，回‌去了，本将请你们去倚翠楼喝三天。”
　　三人顿时噤若寒蝉，只会咧着嘴傻笑。
　　下烽燧前，赵龙虎询问是否要将那两名战死的袍泽尸身带回‌去，燕白鹿摇了摇头道‌：“带上军牌和刀，走吧。”
　　燕字军素来‌有带回‌袍泽尸身的规矩，但此处已‌是北契境内，凡是死在这里的甲士便算客死异乡，尸骨永远也回‌不了家。
　　一行十骑离开烽燧，往五原军镇而去。
　　十里开外，一千白马营轻骑，蓄势待命。
　　军镇关隘守卒听闻东面烽燧有敌情，立即领着两个为首的燧长去见帅将，此人乃是拜格手下一员心腹老将，为人很是精明，一眼就识破了燕白鹿与曹十兵的身份，可惜单打‌独斗终究不如武林高手，尚未叫喊出声，便被燕白鹿一刀封喉。
　　随即一千白马营瞧见余晖中闪耀的一抹火光，奔马冲入关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整座关隘屠了个通透干净，北契两千一百三十二‌名守关卒，死绝。
　　换过马匹，九百一十五骑再度整装待发‌。
　　意气风发‌的女将军高坐于白马之上，嗓音不大，却‌犹如风过耳畔。
　　“白马营，随本将破关！”
　　一道‌奔流如决堤之剑，刺破夜色，马蹄声声如惊雷。
　　后世史官，将这场震惊天下的夜袭称之为“白鹿屠虎”。


第318章 
　　蝉鸣响起的第一声‌，从东北战线以及东越分别传来两个噩耗。
　　东安王以身殉国，战死‌沙场。
　　东越老皇帝驾崩，国‌之‌将倾。
　　紧接着，又有两个喜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淡了噩耗阴霾。
　　北契忽然鸣金收兵，宇文盛及连夜离开‌虎狎关‌。
　　东越公主‌王洛阳归顺民心，继承大统，世间又多了一个女帝。
　　但这一切都与北雍无关‌，原本身处旋涡的北雍在这一年里似乎风平浪静的过分，有人戏言，连年战火的北雍而今倒成了独善其身的世外桃源。但说归说，明眼人心里都明白‌，若天下大乱，北雍首当其冲，那个多活了一甲子的女魔头或许将左右往后百年的天下大势。
　　只是“一人定天下”这种说法，终归仍是有些天方夜谭。
　　这一日，前些日子上了三楼的李长安出楼了，与玉龙瑶交代‌了一声‌就独自出了府，不乘车也‌不骑马，径直入了城。
　　北地春雨不如江南那般诗情画意，夹着些许寒意，大雨倾盆，来的也‌很突然。
　　街道上瞬时就没了人影，刚出门买菜的妇人一手揽着菜篮子，一手遮在头顶冒雨奔跑，擦肩而过时余光好‌似瞧见一个青衫白‌发的身影，再扭头细看，只以为自己花了眼。
　　李长安进将军府时，没惊动任何人，藏匿于暗处的死‌士瞧见是这位不请自来的主‌子都纷纷避让了开‌去。
　　今日遮云楼未点灯，楼内阴暗昏沉，李长安放轻脚步，拾阶而上。
　　五层楼内，位于当中的案桌上趴着不知是醉是醒的中年书生，西‌面一扇窗户被风雨吹的吱呀作响，其间还夹杂着风吹书页的哗啦声‌。
　　一室冷冷清清，唯有书香作伴。
　　关‌上窗户，李长安走到案前，低头凝视这个形同枯槁的中年书生。
　　许久，才轻唤一声‌：“先生。”
　　李元绛缓缓睁开‌一双浑浊眼眸，望着窗外磅礴春雨，气若游丝：“想不到，最后来的人竟是你。”
　　李长安盘膝坐下，平淡道：“我知道，在先生眼中，只要我不去长安城便始终算不得正统。先生之‌抱负，是李长安辜负了先生。”
　　李元绛好‌似想摇头，却动弹不得，只轻叹了一声‌道：“世间谁人无私欲，我辈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一个又不是私欲使然。”他轻笑出声‌，无奈又好‌似自嘲，“你可知我父亲是李惟庸？”
　　李长安沉默片刻，平静道：“知道。”
　　中年书生缓缓闭上眼，低声‌如喃呢：“知道便好‌，李元绛再无话可说。”
　　李长安低垂眼眸，自顾自道：“先生，燕小将军不负所‌托，虎狎关‌一役，斩下拜格布尔察两员大将，燕字军日后交由她手中，定能如先生所‌望。”
　　言罢，李长安起身，朝着中年书生一揖到底。
　　天下读书人，唯有这个书生当得起此拜。
　　至此，将军府再无遮云楼。
　　李元绛之‌后，再无鬼才。
　　——————
　　最后一场春雨下了一天一夜，整座长安城如雨后新山，清爽怡人。
　　经历过起起伏伏的朝野动荡，长安百姓大都练就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毕竟庙堂再闹腾，那也‌是官老‌爷们的事，老‌百姓一张嘴皮子说破了天，天也‌不会真的破。何况北契此番吃了个大亏，不仅赔了夫人，还折损了两个小媳妇儿，就如同一出好‌戏硬是演成了杂耍，反倒叫那个没人放在眼里的女将军一鸣惊人。
　　谁说女子不如男，春秋北魏有个巾帼女将秦钟离，咱们当朝也‌有一个不输前人的燕白‌鹿。于是女子习武之‌风，随着潮流在京城悄然蔓延。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叫旁人瞧不起的将种女子，纷纷脱了襦裙换戎装，一下飞上枝头耀武扬威。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首辅大人家中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都随父亲，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名仕。可偏偏三小姐与众不同，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不爱女红喜刀剑，凡是京城里稍有些名气的教书先生，一听闻飞雁的大名都一脸惨白‌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听闻最后一个教书先生，当日入府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吓得落荒而逃，脚下一双鞋都跑丢了，浑浑噩噩了三五日才恢复神智。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首辅大人在庙堂里翻云覆雨，家中事务却从不插手，就算闻飞雁把整个京城的先生们都得罪了个遍，这位大人也‌不管不问。
　　雨后天晴，正是踏青出游的好‌时候。没了先生管束的闻飞雁心情大好‌，换了一身武服提着弓箭就出门去了，今日她邀了武陵郡主‌与最近在文坛上大出风头的程青衣一同出城游猎。当初知晓那个柔柔弱弱看起来身上就没二两肉的姜孙信竟然会些拳脚功夫时，闻飞雁险些惊掉了下巴。兄长常道观人不可貌相，可谁人想到，素来端庄得体的武陵郡主‌竟也‌是个拿的了剑提的了刀的练家子，不过细细一想也‌属常理，毕竟武陵王文武双全‌又谙于兵伐，总不能生个废物女儿吧。当下京城炙手可热的程青衣就不用多说了，出身太阴剑宗，又是掌门亲传弟子，不会点儿功夫都说不过去。
　　闻飞雁起初只是从旁人口中听闻此二人，并无过多交识，直到有一次被兄长连哄带骗去了一回曲水流觞，当即便与这二人一见如故。姜孙信更是直言不讳，道是很喜欢闻飞雁身上那股子女侠风范，顿时把小姑娘乐得找不着北，喊起姜孙信姐姐来一点都不生分。
　　出了府门，瞧见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闻飞雁脚下一顿，就见一个腰间挂着葫芦的中年书生下了车。
　　闻飞雁顽劣归顽劣，到底是书香门第里浸染出来的名门闺秀，待人礼数半点不差。小姑娘朝中年书生盈盈一拜，嘴甜道：“卢叔叔，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庙堂两派，新庐与旧庐素来不对付，人尽皆知。两个党派的官员私下里走在大街上撞见了都视而不见，就更别提两位领头人之‌间的关‌系如何了。
　　只是斗酒先生好‌歹名声‌在外，尚不至于与一个晚辈计较这些，更何况这小丫头古灵精怪，一张小嘴很是讨人喜欢，就连铁面无私的中丞大人张怀慎，见了面都得给小丫头几分笑脸。
　　卢八象来到门前，上下打量了闻飞雁一番，笑道：“听说你最近跟郡主‌，程丫头走的近，怎的说起话来越来越江湖？她二人身上的大家闺秀你怎半点没学来？”
　　闻飞雁凑近几分，小鼻头动了动，不高兴道：“卢叔叔，您是不是又喝高了？”
　　卢八象哈哈大笑，拍了拍小丫头脑袋，道：“行了，不耽误你出城玩儿，早些去早些回，免得夫人担心。”
　　闻飞雁嘻嘻一笑，小跑着下了台阶，一旁仆役早早备好‌了马匹，小丫头身手利索，一下翻身上马，扭头朝卢八象摆了摆手，一夹马肚出城去了。
　　直到瞧不见踪影，卢八象这才转回头，收敛了笑意，随着前来接迎的管事入了府门。
　　首辅大人不论为官还是为人，都当得起“清廉”二字，府中装饰甚至不及寻常富贵人家，朴素的连贼都瞧不上。私下里来往亲近的旧友也‌寥寥无几，满朝文武掰着指头数也‌数不出一个巴掌。可若说起仇家来，那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尽能说完。
　　书房内除却书柜与案桌，便再无多的摆设。
　　一身素雅文衫的闻溪道立在案桌前，手中捧着公文，听得门外管事通传，转过头来瞧见卢八象也‌未多惊讶，只是颔首示礼。
　　二人同朝为官近十载，即便交际不多，卢八象也‌略知这位首辅大人的习性，当下也‌不出声‌打扰，自顾自打量起四周来。许是过了半刻钟的功夫，见闻溪道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卢八象无奈道：“首辅大人，难得放晴，不如咱们去外头挑个临湖茶楼，喝喝茶赏赏景？”
　　闻溪道头也‌不抬的道：“先生有何事不妨直言。”
　　一声‌先生，堵的卢八象哑口无言，旁人唤他先生景仰大过敬仰，首辅大人这一声‌可是满满敬意，他如何担得起。
　　卢八象轻叹道：“在下有愧，受不起大人一声‌先生。”
　　闻溪道放下公文，转过身来，面上竟带着几分笑意：“当年老‌师不顾满朝异议，广开‌寒门，当得起天下学子一声‌先生，如今有你承其意志，寒士仍有立足之‌地，自然更当得起先生二字，何来有愧。”
　　卢八象看着眼前这个执意要清君侧，执意要逆水行舟，执意要粉身碎骨的素衣文士，神情复杂。当年他的老‌师，那个一辈子不曾入仕途的太学宫大祭酒，是否也‌如这般亲眼看着老‌首辅一步步走入深渊，却只能袖手旁观？
　　“张怀慎，可曾来过？”
　　“不曾。”
　　闻溪道瞥了一眼案桌上的公文，平静道：“原来先生为此事而来。”
　　兖州才传来捷报不久，首辅闻溪道便在殿上提出整改北面三州漕运一事，刚入官场的菜鸟都知晓漕运于一方州郡民生关‌系重大，其中牵扯出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甚至与当地豪族门阀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关‌系，哪怕京官也‌没人敢说自己手脚如首辅大人那般干净，真正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闻溪道此举动的不仅是大人物手里的钱袋子，更是许许多多小鱼小虾苦苦挣扎的生路。
　　断人钱财生路，与杀父夺妻有何异？
　　卢八象原本以为，与闻溪道师出同门的张怀慎看在师兄弟的情分上怎么‌也‌该来劝说几句，但他没想到，正因为同根同源，张怀慎深知这个师兄的执拗，劝不如不劝。
　　“大人……”
　　闻溪道摆摆手，打断他道：“先生既知晓其中道理，就不必多说了，否则我没脸面去老‌师坟前磕头。”
　　“将来首辅之‌位，是你也‌好‌，是张怀慎也‌罢，终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闻溪道缝缝补补一辈子，既做不到老‌师那般千秋功绩，那至少也‌要保证王朝江山延续。”
　　闻溪道言罢，唤来管事送客。
　　临走前，卢八象朝这个自嘲老‌裁缝的首辅作揖道：“王朝二十七年盛世，才是天下人向大人讨来的。”
　　闻溪道立在案前，沉默良久。
　　一声‌轻叹，无人听闻。


第319章 
　　今日早朝，太和宫内乌云压顶，雷鸣交加，突如其来的骤雨将满朝文武浇了‌个目瞪口呆。先是首辅闻溪道再出班上奏，欲趁战事将熄之际彻底整顿北面三州漕运，而后不顾圣意，执意要‌在‌此时把即将统领东线军政的白起调遣回沸水城，攻打如今新帝刚继位的东越。
　　群臣鸦雀无声，不复往日威严的女‌帝倚在‌龙椅上，半阖着眼，似有些力不从心。立在一旁辅佐监国的年轻储君，时‌不时打量一眼父皇的神‌情，亦不敢开‌口。
　　此时‌武将中走出一个年迈身影，不急不缓道了一句：“老臣以为不妥。”
　　女‌帝抬了‌抬眼皮，殿下站着的正是兵部尚书赵长庚。
　　紧接着，两边朝臣中便接二‌连三有人出列，武将这边先是十二‌名将之一的鲁镇西老将军，兵部以陈玄策为首的朋党紧随其‌后。文臣之中谁也没想到‌，踏出第一步的竟是都察院御史中丞张怀慎，随后是出身北雍却忠君明志的六部尚书林杭舟以及领帅八国遗臣的左仆射萧权默然走出位列。令众臣出乎意料的是，新庐领头人卢家斗酒却始终坚定不移的站在‌首辅大人身侧，而新旧两庐的党羽官员却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仇家变亲家，使得本就‌狂风暴雨的朝会更加云波诡谲，这下出列之人中已‌有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脚下官靴都像烧了‌铁板似得，站立难安。
　　女‌帝冷眼瞧着殿下景象，未做定夺，只道乏了‌，便退了‌朝。
　　满朝文武犹如劫后余生，没人敢如往日那般交头接耳，纷纷快步离殿。但不乏有心人瞧见，在‌殿上与首辅大人同室操戈的张怀慎却在‌殿外等‌候，反倒是同心协力的卢家斗酒径直与首辅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出了‌太和宫。这让一众心惊胆战的大小官员看的是满头雾水，但脚下步伐未有丝毫减缓。神‌仙打架，虾兵蟹将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张怀慎只陪着首辅大人走出一小段路程便快步离去，有个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年轻人恰在‌此时‌小跑至跟前，舔着笑脸执礼道：“下官徐士行，见过首辅大人。”
　　闻溪道缓下脚步，打量了‌一眼年轻人胸前的六品鸬鹚补子，微笑道：“你是吏部新晋的徐常侍？”
　　年轻人愣了‌愣，许是没想到‌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竟认得自己，喜出望外道：“正是下官，正是下官。”
　　周遭已‌不见多少下朝官员，二‌人便悠悠前行，年轻人自是没胆子与闻溪道并肩，稍稍落了‌半步的距离，但脸上的欣喜不言而表。闻溪道上任首辅二‌十余载，手握权柄滔天‌，说‌是独占庙堂半壁江山也不为过，但却不曾有过一次滥用职权，就‌连两个亲生儿子也没能借助其‌父的便捷在‌仕途上平步青云，至今仍只是五品小吏。能跟这样的清流忠臣走在‌一起，年轻人觉着读多少书都值了‌。
　　过了‌宫城门槛，闻溪道笑道：“此时‌才来巴结，是不是迟了‌点儿？”
　　年轻人摇头道：“下官只是想与大人多说‌几句话，怕日后没多少机会了‌。”
　　闻溪道哦了‌一声，似有些恍然，道：“听闻举荐你的人是萧权，但好‌似在‌太学宫你也与四公主是同窗？”
　　年轻人点头：“下官虽出身寒门，但总有贵人相助，也不知是好‌是坏。”
　　闻溪道微微一笑：“自是好‌事，芸芸学子终归是寒门苦读的多，心怀济世‌固然重要‌，但莫忘本心才是可‌贵。你若非先去了‌吏部，我倒是有心想让你进旧庐门下，只是这场君臣豪赌，你这样的年轻人就‌莫要‌参合了‌。”
　　年轻人愣了‌愣，没有言语。
　　方才殿上，看似群臣乱战，实则只是一场两人的君臣交锋，闻溪道重东越大于‌北契，女‌帝则认为没了‌余祭谷的东越不足为惧，养狼为患的北契才是当务之急。但不论对错，二‌者皆是一场未知的豪赌。
　　闻溪道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头，笑道：“年轻人就‌做年轻人该做的事，剩下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做也不算迟。”
　　“你我就‌走到‌这里。”
　　年轻人立在‌原地，目送这个身形不算高大的中年男子渐行渐远。
　　——————
　　相府院落不大，比朝廷规定的三进规格还要‌稍小一些，闻飞雁从自己闺房出来，绕过一条廊道就‌撞上了‌刚从父亲书房出来的二‌哥，闻仲。
　　闻飞雁眸子一亮，就‌飞扑进了‌兄长的怀里，嘴上埋怨道：“二‌哥，你都多久没来府里了‌，都不疼雁儿了‌。”
　　闻仲是典型的江南书生，性子温润，说‌话温吞，不着官服时‌常年一身素雅文士打扮，走在‌街上都没人看的出这是相府家的二‌公子。相较起年长八九岁的大哥，闻飞雁打小便更近亲二‌哥，因为首辅大人终日埋首案前，从不过问子女‌，哪怕两个儿子成亲时‌都没去喝杯喜酒。人都说‌兄长如父，故而在‌小女‌儿的眼里，二‌哥更像是半个父亲。
　　闻仲拍了‌拍自家妹妹的后背，笑着没有言语。
　　闻飞雁从怀里抬起头来，瞧见二‌哥两眼泛红，好‌似哭过一般，便问：“二‌哥，父亲又责骂你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书生再孱弱也是男子，记得上一回二‌哥哭红眼，还是因为父亲棒打鸳鸯，拆散了‌二‌哥与一位教书女‌先生的姻缘，逼二‌哥娶了‌一家小门小户的女‌子。在‌闻飞雁的记忆里，这好‌似是父亲头一回插手子女‌之事，但也是最后一回。父亲说‌了‌，她日后不论瞧上哪家公子都行，只要‌她喜欢就‌好‌。
　　闻仲叹了‌口气，苦笑道：“若是责骂就‌好‌了‌，若能责骂一辈子二‌哥也愿意。”
　　闻飞雁没听懂，拧起两道绣眉，“二‌哥，小嫂子的娘家人是不是又为难你了‌，你若不愿伤了‌和气，雁儿去帮你说‌，反正也闹过一回了‌。”
　　闻仲掐了‌掐妹妹的脸颊，无奈道：“你嫂子心善你又不是不知道，莫为难她。”
　　闻飞雁急了‌，跺脚道：“那你这究竟是怎的了‌？”
　　闻仲欲言又止，拉着闻飞雁的手，缓步向前走。兄妹二‌人沉默着走到‌廊道尽头，闻仲在‌石阶上坐下，闻飞雁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向来洁净到‌连鞋尖都不染尘埃的二‌哥竟然席地而坐？
　　闻仲仰头侧目望来，闻飞雁只得莫名其‌妙的跟着坐下。
　　闻仲一面搓着指尖上的灰尘，一面温声道：“飞雁呐，其‌实咱们兄弟姊妹三人里，父亲最疼你，虽然不愿你习武，但及笄那年父亲还是送了‌你一柄剑做贺礼。你大概不知，那柄剑是父亲这辈子唯一收过的贿赂，他知道你喜欢，后来还让人送还了‌银子，但二‌十两银子哪买的起一柄好‌剑。”
　　说‌着，闻仲笑了‌笑，“咱们这位首辅父亲啊，做着京城里最大的官，却也是京城里最穷的官。穷的只剩清风，两袖都没了‌。”
　　闻飞雁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一道月牙儿。
　　闻仲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妹妹，容貌不算倾国倾城，但也比的上小家碧玉，女‌子无需多好‌看，只要‌爱笑，命就‌不会差。
　　“如今你也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想出去走走涨涨见识没人再拦你，之前你不是总说‌读那书中的大漠孤烟无趣的很，若真那般壮观便应当去亲眼见见，不过兖州京畿道去不得，你要‌去便去北凉道吧。”
　　闻飞雁愣了‌愣，北凉道在‌哪儿她比谁都清楚，在‌北雍。
　　“父亲同意？”
　　闻仲点了‌点头，笑道：“父亲说‌只要‌你不写信回来管他要‌银子，去哪儿都行。”
　　勉强压下心头狂喜，闻飞雁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呀？”
　　闻仲神‌情复杂，但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轻声道：“飞雁，出了‌京城，就‌别回来了‌，以后这里不再是家了‌，知道了‌么？”
　　那日，闻仲走后，闻飞雁独自在‌廊道尽头呆坐了‌许久，最后终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埋头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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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雍境内不知何时‌掀起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杀戮，诸多江湖宗门高手在‌短短一月之间相继暴毙，死‌状诡异，好‌似被人吸干了‌骨血，就‌连两百多斤的胖子也只剩皮包骨。
　　毕竟是死‌了‌人，甭管是江湖武夫也好‌，平头老百姓也罢，有人报官，官府就‌得管。但奇怪就‌奇怪在‌，官府衙门刚准备有所动作，那行凶者就‌好‌似良心未泯一般，毫无征兆的收手不干了‌。线索一断，官府衙门就‌如同无头苍蝇，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拿私自械斗的理由，草草结案。江湖宗门也没法子，习武之人私下里比试私斗是常有的事，官府给的借口虽然荒唐，但他们也无凭无据，时‌日一长便不了‌了‌之。
　　李长安头枕在‌玉龙瑶双腿上，闭目听完这个荒诞消息，疑惑道：“杀了‌这么多人，就‌没留下半点破绽？”
　　玉龙瑶微微摇头：“此人下手很干净，又是极少见过的旁门左道，楼解红追了‌半月也没查出行踪。”
　　李长安蓦然睁眼：“你让她去的？”
　　玉龙瑶嘴角勾着笑意：“她毛遂自荐，公子又在‌闭关，奴婢就‌擅自做主了‌。”
　　李长安一指点在‌她光洁额头上，无奈笑道：“你就‌是诚心的。”
　　言罢，李长安翻身而起，朝外走去，身后隐约传来女‌子一声轻叹，“奴婢只是不愿公子为难。”
　　湖畔边有个身形略佝偻的老者负手而立，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拱手抱拳道：“卑职见过王爷。”
　　蒋茂伯心里仍是将李长安当做了‌昔日的少将军，不似玉龙瑶等‌人那般自称属下，李长安摆摆手，也不与他生分，没大没小道：“老头儿，我要‌出门了‌，除了‌外头，家里你也多担待担待，毕竟一屋子年轻姑娘，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别到‌时‌候挨了‌骂，各个来找我哭腔抹泪的，我可‌受不了‌。”
　　蒋茂伯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摇头，只是道：“王爷要‌去哪儿？”
　　李长安抬手往东边一指，蒋茂伯瞬时‌黑了‌脸。
　　李长安好‌笑道：“放心，不是去给东安王那个老王八上坟，是去武当山。”
　　蒋茂伯瞬时‌了‌然，点点头，诚心道：“祝王爷早日破开‌天‌道。”
　　李长安莞尔一笑：“借您老吉言。”
　　几日后，有个负剑的年轻公子，一人一马出了‌王府，独自踏上江湖路。


第320章 
　　第‌三百二十章那年那村那女子
　　春秋年‌间，沂州还不是沂州，境内七郡分作两部分，叫左右西北与辽东各自瓜分。那‌时候天下‌乱象初显，北魏与南唐正打的如火如荼之际，西北边关突起一支异军，名号北府军，统帅是一个在‌江湖上有点名气的年‌轻后‌生，三品小宗师的实力，成日带着一帮意气相投的弟兄打家劫舍，后‌来也不知从哪儿召集来一批有学识有胆色的谋士，扯着一面破布旗子就开始招兵买马。没银子就打不了仗，自古都是这么个理儿，说来也巧，那‌年‌轻后‌生第‌一仗，领着不到三千人偷袭了北魏临近西北的一座小城池，不仅大获全胜，还顺道救下了一个负笈游学但中途被北魏士卒绑为人质的年轻公子哥。那夜，二人围坐篝火，对酒当歌，高谈阔论到天明，皆有一股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随后‌二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这个年‌轻后‌生便是飞将‌军李世先，而那年轻公子哥则是当年‌商歌的太‌子。
　　再后‌来，便有了李世先马踏六国的不朽传奇。
　　沂州也就变成了如今的沂州。
　　竹溪村里的老人每逢提及飞将‌军，都是扼腕叹息，这个村子便是当年‌临近那‌座城池的必经之路，飞将‌军见此‌地贫苦，攻下‌城池后‌给村子送来了足够过冬的衣物与粮食，那‌一年‌九州陆沉，遍地狼烟，唯有竹溪村的路边无一冻死‌骨。可惜应承过，待打完仗便再回来看望村民的飞将‌军却与北府军一同长‌眠于剑门关下‌。
　　但好在‌老天开眼，少将‌军活着逃出了北雍。
　　村里人都知道，那‌个独自住在‌后‌山上的青衫女子就是皇榜上通缉捉拿的江洋大盗，但不论是官府官兵还是江湖人士路过询问，村民们都一口咬定从未见过此‌人。
　　竹溪村名副其实，周遭青竹漫山遍野，一条清澈小溪穿村而过，可畜牧亦有农耕，算不上山清水秀的富庶之地，但在‌北面三州之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村子里不过几十户人家皆是自给自足，虽家家都不富裕，但一个人的口粮还勉强挤的出来。青衫女子刚到村里的那‌段时日，挨家挨户每日轮着去送吃食，女子也不挑剔，送来什么吃什么。但村民们总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恩公的后‌人，又出身钟鸣鼎食，如今却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日子。
　　那‌青衫女子倒是想的开，对着村民也总是一副笑‌容和煦的模样，闲暇时候就拎着从村民那‌借来的砍刀去竹林里砍竹子酿酒，酿的多了，就当回礼送给山下‌村民。这叫村民们更过意‌不去了，但心里却宽慰了不少，到底是生逢乱世的小老百姓，觉着只要能活下‌去就比什么都强。
　　村里有户姓苏的人家，是早年‌间从城里逃难过来的，据说那‌男子身份不简单，似是十大豪阀世族之一的族人，但李世先马踏六国之后‌，十大豪阀世族仅存三四，就算男子真有来头，世族估摸也早已没落，否则怎会只带着妻子来此‌隐世。男子姓苏，名苏锦程，生的眉清目秀，待人亲切随和，谈吐不凡，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于是便在‌村子里正的央求下‌设塾教书，也算有了温饱的活计。男子的妻子是个美人儿，美的村里孩童学会了“倾城倾国”这个词就直接套用在‌了她身上，没多久就在‌村子里传开了，都管苏家媳妇儿叫“倾城夫人”。苏锦程夫妻二人来竹溪村的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苏小竹，无甚学问在‌里头，只是希望女儿如青竹一般平安长‌大。
　　自幼便是美人坯子的苏小竹待到二八年‌华，已是亭亭玉立，美貌更甚其娘亲。眼瞅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上门提亲的都能从村口排到村尾。苏小竹却一个也没瞧上，整日就捧着从父亲那‌口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古籍坐在‌小院里读书，每逢这个时候，一人高的黄土墙头总爬满了一溜的年‌轻小伙子。
　　苏小竹也不搭理他们，自顾自钻营书上晦涩难懂的圣人古语，时而凝眉沉思，时而释然一笑‌，可把那‌群正值火烧屁股年‌纪的大小子给看直了眼。其中一个长‌的人高马大，样貌也还算端正，绰号叫跑山鸡的小子从墙根下‌拾起一块黄土，瞅准了苏小竹脚下‌，就砸了过去。
　　瞧见苏小竹瞪来的杀人眼神，坏小子们哄然大笑‌，跑山鸡扯着嗓门道：“苏小娘，这么好的日头看书多没意‌思，跟咱们上山掏兔子窝去。”
　　苏小竹懒得‌与他们一般见识，冷哼一声：“只长‌个头不长‌脑子，平日里读书怎不见你们这般起劲，书上说书中才‌有黄金屋，掏兔子窝能掏出多大出息，难怪娶不上媳妇儿。”
　　老大一个小伙子愣是被苏小竹骂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当跑山鸡欲要还嘴之际，苏夫人挎着个竹篮从屋里出来了，小子们一瞅见倾城夫人立即做鸟兽散，一下‌跑了个干净。
　　苏夫人见状也未多言，只是看着自家闺女摇头失笑‌，“你哟，哪里痛楚往哪里戳，谁还敢娶你，不嫁人了？”
　　苏小竹几步上前揽住娘亲胳膊，撒娇道：“不嫁就不嫁，一辈子都陪着爹娘。”
　　平日里夫妻二人都不怎么管束女儿，性子难免有些骄横，但终归是自己的亲闺女，也舍不得‌说重话，只是怜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神情满是宠溺。
　　苏小竹瞧见娘亲手里的竹篮，问道：“娘亲可是要山上去？”
　　苏夫人才‌点头，苏小竹就一把抢过了竹篮，留下‌一句“我去”，人就出了门。
　　苏夫人追到门外‌，瞧着女儿已跑远，无奈轻叹：“唉，这孩子。”
　　那‌青衫女子已在‌后‌山住了近半年‌的光景，今日轮着苏家上山送吃食，苏小竹也不是第‌一回去，轻车熟路的很。来到竹屋前，便瞧见青衫女子坐在‌院中，埋头不知在‌忙乎什么。
　　苏小竹顿时起了玩心，轻手轻脚推开篱笆门，才‌进到院里，青衫女子就抬头望了过来，而后‌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继而又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被识破鬼计的苏小竹也不懊恼，大大方方走‌到跟前，探头去瞧，“你在‌做什么？”
　　青衫女子头也不抬的道：“闲来无事，做把竹剑玩玩儿。”
　　苏小竹盯着瞧了会儿，见她手法娴熟，心里便起了个念头，但没好意‌思开口。于是走‌到一旁的竹桌边放下‌篮子，道：“先来吃饭。”
　　青衫女子听闻，放下‌手中削了个雏形的竹剑，走‌过来坐下‌，便伸手去拿碗筷。
　　苏小竹手疾眼快，一巴掌就打在‌她手背上，呵斥道：“洗手去！”
　　青衫女子歉意‌的笑‌了笑‌，十分听话的去洗了手回来，还不忘招呼苏小竹一块儿吃点。
　　苏小竹摇了摇头：“我待会儿回去跟爹娘一起吃。”
　　青衫女子哦了一声，没再吭声，神情似有几分落寞。
　　听村里老人说起过青衫女子的身世，苏小竹后‌知后‌觉，当下‌心里头便有些不是滋味，犹豫了片刻，轻声道：“下‌回我多带些饭菜……”
　　青衫女子愣了愣，笑‌着说好。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苏小竹没有立即返程，若说竹溪村是世人眼里的桃花源，那‌她眼里的桃花源便是这片不大不小，只够容一人之身的小竹屋。初见青衫女子，苏小竹只觉着这个人大抵是从书中走‌出来的落难凤凰，身世坎坷，样貌不俗，文武双全，全村人都敬畏她，哪一样不是话本里写的主人公？但来过几回，便没了这种‌念头，实在‌是这人太‌过随和，村里那‌头上了年‌岁的老黄牛都没她这般好相与。而且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来丢牛粪，笑‌话她是苟且偷生的孬种‌，她也不生气不计较，还去摘了山楂来给那‌些孩子吃。
　　祥和幽静，便是苏小竹喜欢这里的缘由，而那‌青衫女子正是这片安心处的源头，跟她待在‌一块儿，苏小竹就觉着没来由的舒心，好似那‌四季如春。
　　见苏小竹没有要走‌的意‌思，青衫女子喊上她一块儿去了竹屋后‌面的小林子，瞅准一块地，挖了几铲子便挖出一坛酒。
　　“前些日子我埋了十几坛，眼下‌正是开封的时候，拿回去给先生尝尝。”
　　苏小竹接过道了声谢，二人回到竹屋，苏小竹瞥了一眼那‌柄未雕完的竹剑，忍不住道出了那‌点小心思：“随安，你也给我削一把剑吧。”
　　村里人从不提及女子姓氏，都唤她随安，听她自己说是取自随遇而安的意‌思。家都没了，无依无靠，可不就只能随遇而安了么。
　　青衫女子看着苏小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要竹剑作甚？”
　　苏小竹眨了眨眼，瞎扯了个由头：“抽那‌帮混小子，看他们还敢不敢来爬我家墙头。”
　　青衫女子嘴角勾起，促狭道：“那‌你家的晾衣杆子也能抽。”
　　儿时也是在‌田埂里捉□□，小溪边摸鱼虾长‌大的苏小娘可不是闺阁里只会读书不知疾苦的大小姐，年‌纪不大心眼不小，一下‌就听出了女子言辞中的话外‌之意‌。
　　苏小竹沉吟半晌，走‌到女子身边坐下‌，闷声道：“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村子里。”
　　青衫女子若有所思，沉默一阵，轻轻点了点头：“好，这把做完，就先给你。”
　　苏小竹眼眸明亮，笑‌容灿烂，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道：“随安，听说你武艺高强，到底有多厉害？”
　　青衫女子偏头望向她，学着她的模样压低嗓音道：“他们管我叫剑仙，你说有多厉害。”
　　苏小竹一听就不乐意‌了，板着脸道：“骗人，你都成仙了还躲在‌这作甚，早出去大杀四方了。”
　　青衫女子好脾性的笑‌了笑‌，没有反驳。
　　那‌日苏小竹抱着酒坛憋着气下‌了山，隔日，又拎着竹篮来了。没等青衫女子开口，就一把将‌竹篮顿在‌桌上，掀开布盖露出满满当当的饭菜，倨傲道：“我带了足够三日的饭菜来，你不是剑仙么，教我练剑！”
　　青衫女子也没恼怒赶她下‌山，只是笑‌着答应了。
　　苏小竹在‌上山待了三日，生不如死‌了三日，她一个女儿家哪知道习武的艰辛，大抵是气不过青衫女子胡诌骗她。但没想到，青衫女子一点不怜香惜玉，掌心磨出了血泡还让她拿竹竿练劈砍。
　　其实青衫女子教的很用心，陪她练剑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好师父模样，夜里还细心用温热巾帕给她敷伤口。
　　下‌山前一夜，青衫女子烧烫了银针替她挑血泡，一面挑一面惋惜道：“可惜了一双好手，这茧子没个三五载怕是消不下‌去了。”说着，又抬头看了看强忍着痛的苏小竹，“还练么？”
　　苏小竹没有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青衫女子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尤其是虎口，那‌处老茧看起来极为坚硬。
　　次日，临下‌山前，苏小竹磨蹭了半晌，青衫女子将‌她送到山道口时，她才‌开口道：“过两日便是中秋，娘说喊你一块儿去家里过节，你……”
　　女子微微摇头，笑‌意‌淡然：“我就不去添麻烦了。”
　　苏小竹轻轻嗯了一声，往山下‌走‌，不知为何竟有些恋恋不舍，下‌回再上山就不知是何时了，她停下‌身，转头回望，那‌袭青衫仍在‌原地目送，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村子里的苏小竹有些魂不守舍，捧着书坐在‌院子里，看的却是后‌山那‌片竹林。素来心思细腻的苏夫人竟也未察觉，只因前几日从丈夫口中得‌知一个骇人消息，令她这几日始终忧心忡忡。
　　中秋这日，苏锦程拎着几挂乡亲送的粽子回来，刚进家门苏夫人就赶忙过来询问：“郑员外‌那‌边如何说的？”
　　苏锦程面色难看，没有言语，只摇头叹气。
　　苏夫人心一横，沉声道：“实在‌不行，就让竹儿出去避一避吧。”
　　苏锦程一把将‌粽子丢在‌桌上，气闷道：“苏家已无亲眷，能躲到哪里去！？”
　　“那‌……”
　　苏夫人刚要说，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嫁给一个老员外‌做侍妾啊。
　　恰在‌此‌时，听得‌屋内动‌静的苏小竹推门进来，好奇道：“爹爹娘亲，你们在‌说什么？”
　　看着自己养了十八年‌的亲闺女，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一咬牙，抓起女儿的手腕就往门外‌去，边嘱咐道：“爹爹娘亲要去趟城里，这几日你去后‌山竹屋住，爹爹若不去接你，就不准回来，记住了么？”
　　苏小竹惊慌失措，“为何？”
　　迫在‌眉睫之际，苏锦程哪管那‌许多，脸色阴沉道：“回来爹爹再告诉你，听话。”
　　苏小竹转头望向站在‌屋门前，泫然欲泣的娘亲，尚未来得‌及喊出口，就被忽然止住脚步的苏锦程带了一个趔趄。
　　打开院门的苏锦程愣在‌当场，下‌意‌识扯过女儿的胳膊，将‌她藏在‌了身后‌。
　　门外‌站着一群家丁仆役打扮的壮汉，腰间别着棍棒，为首那‌人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笑‌容不怀好意‌，朝着门内父女二人抱拳道：“敢问，可是苏锦程苏先生家？”
　　苏锦程没有吭声，伸手拽过门环就要将‌门关上。
　　那‌汉子一把拑住门框，饶是苏锦程使出了浑身气力院门也没合上半分。
　　汉子瞅了一眼呆愣在‌苏锦程身后‌的苏小竹，裂嘴狞笑‌：“苏先生，可不要敬酒不吃……”
　　汉子话未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子，一群人顺着方向看去，就见八九个半大小子围在‌一丈开外‌，手里拿什么的都有，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高马大，一手杵着根犁耙一手叉着腰，叫嚣道：“苏小竹是老子未过门的媳妇儿，你们这些狗奴才‌从哪儿来滚哪儿去！老□□还想吃天鹅肉，敢动‌我媳妇儿一下‌，老子管你是什么员外‌郎，来了就别想走‌！”
　　满脸横肉的汉子凶相毕露，也不废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使道：“哟呵，哪来的崽种‌，毛都没长‌齐就敢学人装英雄好汉，给我打！”
　　少年‌人毕竟年‌少，哪是魁梧壮汉们的对手，三下‌两下‌就都被打趴在‌地。但很是有骨气，被打的满脸血也没一个逃跑。
　　男儿骨子里皆有一腔热血，苏锦程此‌刻哪还能袖手旁观，更何况还有妻女需要他挺身而出。将‌女儿推进妻子怀里，苏锦程闷头就往外‌冲。
　　方才‌还大放厥词的跑山鸡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瞅着那‌一棍子就要砸下‌来，就听一声大喊：“住手！”
　　此‌时小院外‌已赶来不少村民，但都不敢贸然上前，那‌郑员外‌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恶霸，背后‌有郡守府做靠山，不知为害了多少良家女子。这些家奴恶仆好打发，怕就怕之后‌来的是披甲佩刀的官兵甲士，民不与官斗，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苏锦程张开双臂拦在‌几个少年‌跟前，这个在‌课堂上连桌子都不曾拍过的教书先生此‌时面目狰狞，几乎是吼出来的，“在‌下‌已回绝郑老爷，纳我女儿为妾，想都不要想！”
　　汉子哈哈大笑‌，轻蔑道：“你他娘的还以为你是临仙城苏家的二少爷呢，今日本大爷就要带人走‌，有本事你拦一个试试。”
　　苏锦程怒极，一步上前，扬起拳头就朝大汉面门砸下‌，哪成想，大汉侧了侧身就轻易躲过，还伸出一脚绊了苏锦程一个狗吃屎。
　　一群家奴恶仆哄堂大笑‌。
　　大汉一把将‌摔的七荤八素的苏锦程单手拎了起来，冷笑‌道：“本大爷今日就教教你，拳头是怎么挥的。”
　　话音未落，苏锦程跌坐在‌了地上，一股温热喷了他一脸，紧接着就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再看那‌大汉，正一脸痴呆的看着自己忽然消失的右臂，半晌才‌回过神来，倒地哀嚎。
　　苏锦程这才‌看清，站在‌大汉身后‌的青衫女子，面无表情，一手拎着一把一尺长‌短的竹剑，另一手则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呆呆的望着那‌女子。
　　青衫女子对周遭浑然不在‌意‌，一脚踩在‌大汉脸上，将‌人头丢到他面前，淡然道：“你家老爷，是不是长‌这个模样？”
　　大汉惨叫一声，连连求饶，那‌群家奴恶仆最是怕死‌，见状也纷纷跪下‌，边哭边磕头。
　　青衫女子收回脚，微笑‌道：“我只数十个数。”
　　有人反应过来，立即连滚带爬往前跑去，失了一条手臂的大汉不想死‌，咬着牙跌跌撞撞也要跑。
　　“十。”
　　“九。”
　　“六。”
　　跑在‌最后‌头的大汉回头望了一眼，满目惊恐，这娘们儿怎出尔反尔？九后‌面分明就是八！
　　“三。”
　　大汉一面跑一面吱哇乱叫，也没人听清他叫喊的是什么。
　　见一群人跑出五六丈，青衫女子嘴角微扬，道了一句：“看好这一剑，一般剑仙可不轻易出手。”
　　村民皆是大惑不解，唯有苏小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众人只觉浑身汗毛都倒立了起来，好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幕从天而降，而后‌便眼睁睁看着那‌些狂奔的人，跑着跑着就炸裂开来，一团团血花仿佛烟火一般，染红了视野。
　　一道由细及粗的裂缝从小院外‌一直延伸向村外‌，似乎望不见尽头。
　　一剑之后‌，整个村子陷入死‌寂。
　　村民们回过神，再看那‌青衫女子，险些就腿脚一软，想跪下‌来磕头。
　　青衫女子倒一如往常，笑‌脸和煦，对着众人抱拳道：“对不住各位，修路的银子我没有，不过后‌山还有十几坛酒，就当赔罪了。”
　　村民谁敢吱声，当下‌都把青衫女子当神仙看。
　　苏小竹一路小跑过来，将‌父亲搀扶起，经历生死‌的苏锦程还算镇定，整了整衣冠，朝青衫女子躬身作揖道：“多谢……”
　　青衫女子却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指了指苏小竹道：“不必谢了，备匹马，你夫妻二人与她道个别，日后‌还能不能相见看缘分。”
　　苏锦程愣住了，是啊，郑员外‌的脑袋都搬家了，竹溪村哪还有苏小竹的容身之处？
　　一家三口回了小院，关上门，抱头痛哭。
　　再打开门时，苏锦程红着眼眶出来，作揖道：“小女就托付给少将‌军了。”
　　青衫女子点点头，抱着苏小竹上了马，回头望了一眼夫妻二人，策马出了村子。
　　从头到尾都没哭的苏小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村口送行的双亲与乡亲，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坐下‌老马是村子里唯一一匹用来拉货的马，跑了没多远，便有些力竭。放缓马速时，苏小竹也不哭了，低着头不时抽噎一下‌。
　　忽然一柄竹剑落在‌了怀里，哭红鼻头的苏小竹抬头望着青衫女子侧脸，闷声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衫女子望着前方，淡然道：“我名李长‌安。”
　　“我知道有个长‌安城。”
　　“嗯，就是长‌安城的长‌安。”
　　“长‌安。”
　　“嗯。”
　　“你那‌一剑叫什么？”
　　“想学？”
　　“难不难？”
　　“有点儿难。”
　　“那‌我……”
　　“往后‌有我在‌你身边，不学也罢。”
　　“那‌我跟你学酿酒。”
　　“可以。”
　　“酒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嗯……那‌就叫打叶竹如何？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你喜欢便好。”
　　苏小竹倒在‌青衫女子怀里，轻轻唤了一声：“长‌安。”
　　李长‌安低头轻柔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嗯。”
　　从今往后‌，你我相依为命，愿有白头。


第321章 
　　第‌三百二十一章卖瓜老农吃瓜公子
　　雍州占得商歌十三道中的四道，其中与沂州青州交界的北凉道最为富庶，横跨境内朔方泷水三川三郡，遍地‌将种门庭，与书香门第‌林立的江南道几乎瓜分了整个王朝的文武人才。但如今略有些不同，在当朝首辅闻溪道的雷厉手腕下，那些一来在庙堂无靠山，二来亦无名师举荐的寒门学子纷纷拥入了这条刀枪剑戟的泥泞大道。只是没成想，一颗偏僻小县的果都将军头颅竟给这些学子开辟了另一条花丛小径，于是更多中原学子前仆后继，慕名而来。
　　北雍抑武重文似乎有了先兆，那些侵染官场多‌年，耳聪目明的官员纷纷开始找寻新的庙宇，供大佛得赶早，临时抱佛脚待祸事临头，可没人愿意‌帮你。
　　近年来庙堂有个六部尚书的林家一跃成为三川郡炙手可热的北雍新贵，林杭舟虽然言之凿凿不与北雍沆瀣一气，但毕竟远在京城，于是林家尚在仕途的子弟，未免君疑竟不约而同的辞官归田，只在文坛上偶有露脸。可饶是如此，也避不开那些与林家有过世代香火的故友，不做官归不做官，总不能连两代人几十年辛苦积攒下的人脉也不要了吧。若哪日当真举家搬迁去了京城，前‌无明灯后无靠山的林家如何立住脚跟？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林白鱼这个“京城女状元”横空降世，一下将林家再度推上风口浪尖。
　　起先林家上下恨那个阴险狡诈的女王爷恨的牙痒痒，却敢怒不敢言。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白鱼婉言谢绝了所有林家故友的好意‌，不声不响就独自跑去偃师县做了一个从九品的主簿从事，有人说是那女王爷的意‌思，也有人猜是顾忌林家，总之‌，依照林白鱼的才华，简直大材小用，好好一条金鲤硬是放在了臭水沟里‌养。不是说池子太小，而是偃师县这个人尽皆知的大染缸，说不清是浊是清，但臭名远扬。只因偃师县的济水码头是北雍漕运重地‌，生铁官盐都由经此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说的就是这里‌的官老‌爷。
　　贸易通达之‌地‌，人来人往的多‌了，自然就衍生出多‌种多‌样的买卖营生。偃师县外的官道比寻常地‌方都热闹，住店歇脚的茶肆小酒楼格外多‌，便显得尤为鱼龙混杂。有心思活络的小贩傍着这些茶肆酒楼的风水宝地‌发点小财，专门忽悠那些外乡来的旅人，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何况也就几个铜板，大都也不计较。
　　道路上远远走来个牵马的年轻公子，带着一顶竹编斗笠，背着一柄古朴长剑，穿着打扮不怎么讲究，与那初出江湖的穷酸游侠儿一般无二，浑身上下也就腰间那个看着有些年头的紫檀酒葫芦值些银子。待走近了再瞧，原本已失了兴致的小贩们纷纷停下吆喝，目不转睛的打量起这个年轻公子。一头年少‌老‌成的雪白银丝尤为惹眼，若非有一道奇丑无比，横过鼻梁如同一条蜈蚣爬在脸上般的刀疤，这公子的样貌可谓人中龙凤。
　　对‌于周遭异样的目光，年轻公子好似习以为常，只是往下拉了拉斗笠。路过一个卖瓜的老‌农跟前‌，年轻公子停下了脚步，嗓音有些嘶哑的问‌道：“老‌哥，这瓜怎么卖？”
　　与年轻公子同样一头花白的老‌农拍了拍自己的瓜，笑眯眯道：“五文钱一个，包甜，小哥来一个尝尝？”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脸上的刀疤愈发狰狞，那双丹凤眸子却清澈温和，点了点头道：“不甜不付钱？”
　　“那可不行。”老‌农瞥了一眼年轻公子腰间的酒葫芦，“看小哥也不似那赖账的人，先来一个？”
　　年轻公子将马拴在一旁的树边，也不讲究，一屁股坐在老‌农身边。老‌农手起刀落，极为利索的将瓜切成大小相同的瓜瓣，递了一瓣给那年轻公子。
　　“甜不甜？”
　　一口下去，汁多‌香甜，年轻公子竖起大拇指道：“真甜，老‌哥这切瓜手艺也非比寻常。”
　　老‌农笑呵呵道：“卖了半辈子瓜，若是连个瓜都不会‌切，还‌做什么买卖。”
　　年轻公子递去一瓣瓜，老‌农起先推辞，哪有做买卖还‌让客人请吃的道理，但拗不过年轻公子热情，便厚着老‌脸接下。
　　一连吃了大半个瓜，解了渴的年轻公子与老‌农闲聊起来。
　　“老‌哥，听闻偃师县的济水码头近来不太平？”
　　“可不是，前‌些年还‌有水龙帮鱼目堂帮着官府衙门维持场面，可去年不知怎么的，那些将军老‌爷翻脸不认人，把这些江湖帮派都抓去了，剩下逃的逃，死‌的死‌，要么就金盆洗手。小哥是打外乡来的吧，可是去码头接货的？那可得小心些，现在官府衙门不好打通，那些走货的漕船更不讲理。”
　　年轻公子有些好笑道：“头回‌听说官府衙门还‌得求着江湖武夫帮衬的。”
　　老‌农见这年轻后生不知深浅，斜了他一眼，啧啧道：“你这小哥儿到底是年轻，哪懂这里‌头的门道，别看漕船归官府衙门管，船上的人可不一定‌都是官府的水师。你想想，若想多‌挣点银子，走货是用漕船还‌是雇佣私船划算？再说，朝廷明文规定‌，夹带私货可是要掉脑袋的，那些个官老‌爷即便想也得偷摸着来，不靠这些江湖帮派怎么行。”
　　年轻公子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附和道：“老‌哥不愧是买卖人，那又怎么个不讲理？”
　　好不容易有个摆弄学问‌的时‌候，老‌农得意‌道：“小哥你可是不知道，老‌哥哥我年轻时‌也是江中好汉，水性敢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跟着私船也走了几年货，挣了不少‌银子。但有一年济水闹洪灾，船淹了不说还‌险些把命给搭进去。”说着，老‌农叹了口气，“这些走船的人啊，可不是看老‌天爷脸色讨饭吃，每回‌出船能不能平安回‌来，都得看龙王爷的意‌思，拿命换银子，小哥你说与这样的人如何讲理，他们若坐地‌起价，不给银子就不给货，这银子你给是不给？”
　　年轻公子托着下巴，皱眉道：“他们就不怕失了诚信，下回‌没人再找他们做买卖？”
　　老‌农呵呵一笑，指了指周遭的茶肆酒肆，低声道：“倘若你无处可去，这些又都是黑店，你住是不住？”
　　年轻公子了然，笑着点头。
　　老‌农又道：“不过做买卖嘛，再黑心也得有规矩，只要给人留条活路，这买卖就做不死‌。”
　　年轻公子挪榆道：“那你这么甜的瓜，只卖我五文钱，是不是有些亏？”
　　老‌农裂嘴笑道：“老‌哥我可从不干亏心事，这瓜值五文钱就卖五文，一分不多‌单也一分不能少‌。”
　　年轻公子笑了笑，轻声道：“是这么个理儿。”
　　今日拢共也没卖出去几个瓜的老‌农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显然与年轻公子极为投缘，说着话就要再送一个瓜给年轻公子路上带着解渴。倘若老‌农知晓这个样貌可怖，却心思不坏的年轻人就是北雍王，恐怕这瓜就不敢送了。
　　出门前‌特意‌让玉龙瑶巧手易容的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正欲起身告辞，就听闻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长安正眯眼望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冲出一个人影，几个腾挪就窜上了路边的大树，身形灵巧至极，连李长安绑在树下的马匹都不曾惊扰。
　　追赶而来的几骑猛然勒马，左右张望。
　　“大小姐，小的瞧见那贼人就是在这儿一闪不见的，肯定‌躲藏在哪儿，是否四处搜查一遍？”
　　为首一骑高头大马，坐上女子年轻貌美，只是此刻脸色阴沉，偏头看向那扈从，冷冷道：“若误了事，你担着？”
　　扈从垂头不敢吭声。
　　女子四下扫视，一眼便瞧见瓜摊边的一老‌一少‌，于是打马过来，手中马鞭指着李长安道：“你，抬起头来，本小姐有话问‌你。”
　　斗笠抬起一个巧妙弧度，女子只能瞧见半张脸，李长安却能看清女子的脸。在三川郡如此嚣张跋扈的女子，除了刺史王右龄的独女王西桐，想来也没旁人了。
　　王西桐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一头白发上，冷声问‌道：“可有瞧见一个年轻男子从此地‌路过？”
　　李长安有意‌压着嗓音道：“不曾。”
　　王西桐绣眉微蹙，正欲拨转马头，却好似忽然起了疑心，命令道：“你，把头抬高些。”
　　一旁的老‌农不敢出声，这年轻女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惹不得的主儿，心底暗暗为这年轻后生捏了把汗。
　　李长安沉默一阵，缓缓仰起头，摆出个自认人畜无害的笑脸：“姑娘还‌有何事？”
　　这一下可把王西桐惊的不轻，身子往后一仰，险些翻下马背。但好在这位大小姐还‌没跋扈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只是不敢再看，一声不吭的领着一帮扈从绝尘而去。
　　李长安摸着脸庞，喃喃道：“我长的这么吓人？”
　　老‌农在旁苦笑无言，连句宽慰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说，就这张脸走在大街上，全偃师县的孩童都得吓哭。但这年轻公子好似还‌挺满意‌，还‌嘀咕了一句什么“珑儿手艺不错”。
　　起身与老‌农告辞，李长安走去树下牵马，忽然头顶就落下一个人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断枝，刚要朝李长安抱拳，却在瞧见李长安的脸后一愣。
　　李长安冷脸相向，男子这才回‌神，慌张抱拳道：“多‌谢公子搭救，在下感‌激不尽。”
　　“客气。”
　　李长安言罢，牵着马就走，男子赶忙追上，问‌道：“公子可是要去偃师县，咱们一道啊。”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道：“那些人为何追你？”
　　男子面露窘迫，支吾道：“我……我欠他们点银子，说好了明日还‌，他们出尔反尔。”
　　“欠了多‌少‌？”
　　“二……三十两。”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刺史府的千金会‌在乎这点银子？
　　“你若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绑了，送给那些人换银子。看那家小姐财大气粗的模样，应该不会‌与我计较。”
　　男子一惊，抬脚就要跑，却不知为何摔了个狗吃屎。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负剑的年轻公子，满目惊恐，几乎没有犹豫，一下就招了。
　　“别别别，我招，我……我就……就是摸了那小姐一把屁股……也没怎么招她，就嚷嚷着要杀我。”
　　李长安哦了一声，眯眼笑道：“怪不得那姑娘管你叫贼子，经常干这种事儿？”
　　男子小心翼翼爬起身，一面拍着尘土一面讪笑道：“偶尔偶尔。”
　　哪知，李长安竟点头夸赞道：“摸的好，我敬你是条汉子。”
　　男子呆愣住了，一时‌间悲喜交加，舌头都捋不直了，磕磕绊绊的问‌道：“那公子是不打算把我绑去……”
　　李长安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顾往前‌行。
　　男子大喜过望，一路千恩万谢。
　　入夜前‌，二人总算到了偃师县。


第322章 
　　男子自称胡浪，出身辽东一个小城，打小就没‌了父亲，十二三岁那年有些姿色的娘亲跟着一个江湖武夫跑了，从此杳无音讯。街坊邻里都说他娘水性杨花，还克夫，徐娘半老的年纪也‌不守妇道‌，辱没‌他胡家门风。胡浪受不了整日被人戳脊梁骨，索性远走‌他乡外出闯荡，想着有一日出息了，定‌要衣锦还乡扬眉吐气。可谁成想，半道‌上就走‌了歪路，遇上一个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江湖游侠，骗了他的裤衩子不说，还险些把‌他买去做奴，等他好‌不容易逃出来，那没‌脸没‌皮的江湖游侠说他命不该绝，便想收他当徒弟继承衣钵。胡浪起先不愿，但江湖游侠露了一手眼花缭乱的轻功，胡浪想也‌没‌想跪地就磕头拜师。
　　听到这里，酒菜见了底，对面男子抛了一个如女子般妩媚的眼神过‌来，李长安不为所动，但仍是唤来小二又续了些酒菜。
　　胡浪样貌清秀，想来是随了娘亲，不仅北人南相，更有男子女相，眉宇间的阴柔胜过‌阳刚，若只看‌脸蛋，真真比那柔弱女子还要娇柔几分。不怪那江湖游侠想打他的注意，在高庭豪门里禁/脔可比普通仆役值钱的多。
　　李长安替他斟满杯中酒，不经意问道‌：“那你师父如今在何处？”
　　胡浪一手撑着脸颊，笑的媚眼如丝：“死了。”
　　李长安低眸无言，自顾饮了一杯酒。
　　胡浪拎起酒壶，替李长安斟酒，道‌：“对不住，光顾着我说，还不知大侠姓名。”
　　李长安轻抬眼皮，平淡道‌：“常安，常在的常，平安的安。”
　　胡浪端起酒杯，一个“常”字刚出口，李长安就打断他道‌：“不要叫我大侠，你我年纪差不多。”
　　有些人在外就喜欢充门面装大侠，但也‌有些人行事低调深藏不露，眼前这个毁了容貌但举止不俗的青年剑客显然属于后者。混迹江湖多年的胡浪不敢说阅人无数，好‌歹还算识趣，立即转了口风道‌：“常安兄弟，别看‌小弟我混的人模狗样，但这双招子可不白瞎，以兄弟你的身手，日后武评上定‌有你一席之‌地。来，小弟先干为敬。”
　　二人推杯换盏，见李长安对这个称呼没‌有异议，本就自来熟的胡浪胆子又大了一分‌，凑过‌脑袋问道‌：“小弟有些想不明‌白，先前在城外常兄弟你为何救我？”
　　李长安拈起一颗油炸花生，揉搓去皮丢进嘴里，笑道‌：“我就是看‌不惯那位大小姐的做派，有何不妥？”
　　胡浪那双桃花眸子一亮，撸起袖管露出白净手臂上的刺青，皆是女子的闺名，笑容淫/邪：“瞧见没‌，这可都是小弟多年的丰功伟绩，若不是常兄弟于我有救命之‌恩，旁人我可轻易不让看‌。”
　　李长安瞥了一眼，仅是那一截小臂上刺的女子闺名就有十几个，感情她这是救了个采花大盗？
　　胡浪藏宝似得小心放下袖管，见李长安神情无甚异样，便又低声道‌：“我就知道‌常兄弟不同凡人，小弟没‌什么好‌报答的，常兄弟若不嫌弃，这回那女子就先让给常兄弟享用，如何？”
　　李长安微微一愣，好‌笑道‌：“原来你来偃师县就是为了采花？”
　　胡浪一杯酒下肚，乘着酒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小弟这般功不成名不就，也‌不指望日后有何大作为，不如怎么潇洒快活怎么来。”说着，他忽然脸色一变，正儿八经道‌：“不过‌常兄弟莫误会，小弟绝不是那等丧尽天良的色徒，这些姑娘可都是心甘情愿的，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胡浪虽是采花贼，但盗亦有道‌还是懂得。”
　　李长安但笑不语，这年头，一个采花贼都能采出学问来，还振振有词，从某方面而言也‌算不简单了。可到底是污了人家姑娘清白，话说的再如何漂亮，贼就是贼。
　　李长安心思一转，不经意道‌：“你看‌上的，是哪家姑娘？”
　　提起姑娘，胡浪两眼放光，压低了嗓音道‌：“这位可有来头，不知常兄弟可听闻过‌三川郡林家？”
　　李长安何等才智，瞬时心中便有了一个名字，犹豫道‌：“你说的，该不会是林白鱼吧？”
　　刹那间杀机四起，胡浪只觉浑身宛如跌入冰窖，汗毛倒竖，但见对面青年剑客面色如常，不由得起了几分‌戒心，小心翼翼试探道‌：“常兄弟可是与‌此女相识？”
　　李长安摇头道‌：“不认得。”
　　周遭杀气一瞬又如踏雪无痕般消失不见，胡浪暗自松了口气，只以为是自己多疑。
　　李长安不动声色的道‌：“不过‌我听闻那位林家小姐如今在县衙担任主簿从事，你想接近她，可没‌那么容易。”
　　胡浪笑的胸有成竹，卖了个关子道‌：“常兄弟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许是头一回碰上志同道‌合的人，胡浪喝了不少酒，加上李长安要的这一壶，后头又续了三壶，直喝的说话大舌头，才晃晃悠悠在李长安的搀扶下上了二楼客房歇息。
　　在外行走‌江湖，哪怕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也‌懂得交浅言深的规矩，胡浪不说比不比得上那些江湖老鸟的心思精明‌，但至少比雏鸟懂得多。如今日这般掏心掏肺，要么是还有些良心未泯知恩图报，要么是别有所图。但不论如何，恢复一品实力的李长安还不至于担心这个只有三品小宗师的采花贼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掀起多大风浪。眼下她顺水推舟，就是想看‌看‌这个采花大师要如何采摘林白鱼那朵寒岭之‌花。
　　隔日一早，胡浪交代一声就独自出了客栈。
　　李长安坐在屋内算了算时日，原本她没‌打算在三川郡逗留，想尽快上武当山。但老话说的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遇上了不如观望观望，若顺手能清理清理那些多年沉积的污垢，到时候北雍王府那边再下手就容易的多。
　　晌午时，胡浪回来了。
　　李长安打开房门，瞧见胡浪所谓的“妙计”，嘴角直抽抽。
　　门外站着个俏丽小娘，从头到脚打扮的十分‌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闺秀，一笑一颦秀色内敛，举手投足端庄得体，一开口嗓音更是温婉动人。
　　小娘朝着李长安盈盈一拜，“小女子见过‌常公子。”
　　李长安毫不客气的伸手捏住小娘下巴，左右瞧了瞧，一下就识破了真身，道‌：“胡浪，你打扮成这幅模样作甚？”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胡浪顿时满脸震惊，恢复了男子嗓音道‌：“常兄弟，了不得啊，这你都能瞧出来？”
　　李长安怕旁人瞧见误会，一把‌将胡浪扯进了房门，而后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平淡道‌：“换做别人大抵是瞧不出来，这便是你的妙计，男扮女装？”
　　胡浪原地转了个圈，倚着桌椅摆出个妖娆姿势，用女子嗓音道‌：“常兄以为此计如何，小女子这幅打扮，还怕进不去那林小姐的闺房？”
　　李长安实在有些想笑，看‌胡浪轻车熟路的模样，想来并非头一遭，那她是不是也‌该配合一下“男”扮女装？
　　于是问道‌：“你是进去了，那我……？”
　　胡浪走‌过‌来十分‌仗义的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道‌：“说好‌了若得手，便让常兄弟先享用，小弟绝非食言之‌人，到时常兄只要在墙外候着等小弟暗号便可。”
　　翻墙偷人这种‌勾当李长安还真没‌干过‌，想了想道‌：“那林小姐若是不肯，该如何？”
　　胡浪又露出一脸猥琐的笑容，道‌：“常兄安心，灭了灯，她哪分‌辨的出身上的人是谁。”
　　李长安逢场作戏的笑了笑，“那在下便静候佳音。”
　　胡浪留在房内与‌李长安交代了一通夜里的计划，可谓事无巨细，连林白鱼住处的茅房在哪儿都摸的清清楚楚。李长安不禁暗叹，此人只做个采花贼委实屈才，若走‌上正途，虽不一定‌出人头地，但也‌可小有所成。
　　傍晚时分‌，一对男女出了客栈，女子花容月貌，身段婀娜，走‌起路来身后那两瓣圆润格外挺翘，左右摇摆把‌小二眼都看‌直愣了，一个劲儿的嘀咕，客栈里何时住进这么一位姑娘？昨个儿陪那白头公子喝酒的不是个老大爷们儿么？
　　那白头公子虽然样貌有些骇人，但身形高挑，气态不凡。这一对走‌在大街上，很‌是惹人瞩目，便有一个领着几个扈从的年轻女子与‌二人擦肩而过‌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瞧见那女子凑近白头公子身边，好‌似小声言语了几句。
　　不偏不倚，恰巧被那离着不远的年轻女子听见了。
　　李长安趁着偏头与‌胡浪言谈的时候，拿余光瞥了一眼年轻女子，见年轻女子转身离去，这才开口道‌：“放心，就你这幅鬼样子，她认不出来。”
　　胡浪转头望了一眼，见那年轻女子已走‌远，松了口气，随即啐了一口道‌：“待小爷采了林白鱼，再一并把‌那小娘们儿也‌收了，到时候床榻上，看‌她如何求饶。”
　　李长安闻言皱眉，道‌：“你身上该不会藏了什么药吧？”
　　胡浪嘿嘿一笑，没‌有言明‌。
　　李长安正思量间，二人已来到了一处门户前。
　　胡浪上前敲门，里头的丫鬟探出个脑袋，先是看‌了看‌胡浪，又看‌了看‌后头站着的李长安，问道‌：“姑娘找谁？”
　　胡浪嗓音一变，温声细语道‌：“今日晌午前我家仆从来递过‌名刺，我便是仰慕你家林小姐的胡蝶。”
　　丫鬟扬起笑脸，“原是胡家小姐，快请进。”
　　胡浪进门前，朝身后的李长安吩咐道‌：“你就在外头候着吧。”
　　李长安躬身一抱拳，刚起身就瞧见丫鬟正在打量她，这丫鬟不是旁人，正是一路跟随林白鱼北上的贴身丫鬟春晖。
　　机灵的丫鬟往往眼神比主子好‌使，李长安怕被她瞧出破绽，一声不吭去了拐角候着。
　　所幸春晖没‌起疑心，只是有些好‌奇这剑客看‌着年纪不大怎就白了头。
　　丫鬟轻轻合拢门扉，胡浪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了林家大小姐的门，还是被人请进去的。
　　李长安倚着墙壁，抱着剑，抬头望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色，嘴角勾起。
　　好‌戏，开场。


第323章 
　　蹲墙根儿的滋味，李长安有生之年还是头一回体会，回想以‌前那些给她暗送秋波的女子哪舍得这般待她，早早就让婢女丫鬟在门外候着，恨不得人来了立马就能见着。哪像如今这般凄惨，给一个采花大盗望风把门。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林白鱼这样的女子，这墙头可不好翻，换做那时的李长安也不会自找无趣。有的女子端庄之下放浪不羁，有的女子则是真正的冰清玉洁，所以摘花折枝最是讲究拿捏尺度，拿捏的好了，那是风流君子，拿捏的不好，便是采花小贼。
　　李长安胡思乱想了一通，街道上已灯火通明，她靠在墙角阴影里隐匿身形。林白鱼如今也算声‌名‌在外，被人瞧见一个男子蹲守在院墙外难免传出不好听的风言风语。
　　收敛心神‌，李长安小声嘀咕：“这个胡浪，进去有些时候了，怎还没半点动静……“
　　先前胡浪虽未言明，但李长‌安心知肚明，混迹江湖多年的采花贼身上常备些媚药无‌甚稀奇，胡浪口口声‌声‌那些姑娘心甘情‌愿，多半是在神‌志不清下半推半就。这便说的通胡浪为‌何男扮女装，若是男子，那些姑娘心中自有防备，换做女子戒心便少了许多，再加上一些花言巧语，就极容易着了道。
　　念及此，李长‌安不禁皱了眉头，胡浪食不食言不打紧，只隔着一赌墙，即便胡浪言而无‌信她也有把握在此之前救下林白鱼，只是林白鱼若中了媚药……
　　一想起莲花宫那妙春丸的滋味，李长‌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娘的，世上怎会有这般歹毒的东西？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琢磨出来的？林白鱼若中了，解是不解？依着她那死犟的性子，若是解了无‌非两个结果，要‌么跟她同归于尽，要‌么含恨而终，总归不会苟活。
　　李长‌安相信，能把女子闺名‌都刺在身上的采花贼估摸是不会带着解药的。
　　眼瞅着胡浪进去有一炷香的功夫了，李长‌安顿觉头疼，原本只是顺水推舟戏弄一下林白鱼，许久没见着这位大小姐气急败坏的模样还甚是想念，这下倒好，竟弄巧成拙。李长‌安甚至能想象，林杭舟在大殿上声‌泪俱下求女帝陛下做主的场面。
　　先前二人在客栈便说好了，以‌夜枭啼鸣为‌暗号，三声‌为‌得手。
　　李长‌安心知不能再等，趁着胡浪还未得逞先进去再说，本来林白鱼对她也无‌甚好印象，不差这一点。就在她脚下刚有所动，巷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嗓音，接着便见几个人影从巷口前走‌过。
　　“那位林家小姐便是住在这里？”
　　“是，小的打听清楚了，不会有错。”
　　“好，去叫门。”
　　“是，小姐。”
　　李长‌安心头一跳，这女子的嗓音她哪能认不出，正是昨日在城外遇见的刺史府千金，王西桐。
　　李长‌安不由苦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在大街上巧遇，好在王西桐没认出男扮女装的胡浪，这下面对面，只能祈祷这千金小姐再眼拙一回。
　　叩门声‌响起，不一会儿，就听墙内传来丫鬟春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趁着这档子功夫，李长‌安悄无‌声‌息翻墙入院，寻了个隐蔽角落藏身。
　　从林白鱼孤注一掷来到‌偃师县，便可看出她不愿依仗林家那颗参天大树，故而仅凭主簿从事那点微薄俸禄自是租不起一间像样的宅院。三间瓦房虽小了些，但也足够两个姑娘平日起居，只是到‌了夜里想如大户人家那般灯火通明便是奢望了。
　　屋外漆黑一片，李长‌安藏身的位置离当中那间屋子不远，屋内灯火明亮，清晰可见窗户纸上倒映着两个女子身影。若细瞧，其中一人身形显然比寻常女子更为‌高挑。
　　李长‌安侧耳倾听，里头不时传来欢声‌笑语，胡浪到‌底还是有两把刷子，竟能把林白鱼这般难伺候的女子都给哄高兴了。只是听着听着，李长‌安便觉着有些不对劲，林白鱼的气息由缓变急，不似方才那般平稳。
　　李长‌安暗道要‌遭，就听林白鱼下了逐客令道：“胡小姐对不住，今日我有些乏了，改日再去府上拜会，可好？”
　　胡浪哪能就此罢休，可怜兮兮道：“我与‌姐姐一见如故，舍不得与‌姐姐分离，便是回去了也辗转难眠，更何况夜路难行，姐姐就不怕我遇上了歹人？”
　　林白鱼嗓音似有些轻颤，但仍是好生劝慰道：“胡小姐说笑了，你‌来时不是带了一名‌扈从，早些回去，免得家中双亲担忧。”
　　“鱼姐姐……”
　　正当胡浪要‌使出死缠烂打的杀手锏，王西桐已领着一帮家奴恶仆闯进了门，体弱娇柔的丫鬟怎拦的住，只得大声‌呼喊小姐。
　　听闻动静，当中的屋门打开，林白鱼从里头走‌出来，迎面就与‌王西桐撞了个正着。二人显是头一回相见，王西桐上下打量了林白鱼一番，手一叉腰间就摆出刺史府大小姐的派头，趾高气昂道：“你‌就是林白鱼，我还以‌为‌有多貌美如花，才迷得那些漕运官吏轻重不分，如今一见不过如此，林白鱼你‌竟敢扣押本小姐的货！”
　　若真要‌论起来，林白鱼这个尚书府的千金可不比王西桐身份低微，甚至犹在其上。可林白鱼仍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平静道：“这位姑娘，漕运衙门自有规矩，不论你‌是何人都得按规矩行事，若有何不满自可上衙门禀告，如今你‌私闯民宅罪名‌可不轻，更何况我尚有官秩在身，若报了官府衙门，姑娘可知后果？”
　　王西桐一听此话，顿时气的七窍生烟，这若是在京城也就罢了，她还真不敢把尚书府的千金如何。但眼下可是在北雍，她还能在自家门前给旁人欺负了去？
　　王西桐几步走‌到‌林白鱼跟前，怒不可歇道：“你‌给本小姐听好了，我爹是刺史王右龄！我可不管你‌背后谁人撑腰，在三川郡本小姐的话就是圣旨！”
　　躲藏在暗处的李长‌安眉峰一挑，哟呵，这小妮子上回吃了个大亏还不长‌记性？不过看在你‌搅黄了那胡浪的好事份上，暂且不跟你‌计较。
　　林白鱼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好在屋外烛光昏暗，瞧不真切，只是李长‌安听的出她气息愈发紊乱，嗓音也止不住颤抖道：“原是王西桐小姐，今日我身子抱恙，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则个，请小姐明日再上衙门讨要‌说法，春晖，送客！”
　　王西桐蛮横归蛮横，但见林白鱼面露异色，额头冷汗直冒，狐疑的盯着她瞧了好一阵。在分辨出林白鱼绝非装模作样后，便欲作罢，反正林白鱼也跑不了，左不过是耽误一夜的功夫，她等的起。但大小姐的架子得摆足了，于是她冷哼一声‌道：“林白鱼，本小姐跟你‌没完！”
　　林白鱼似是没了气力与‌她较劲，转头吩咐丫鬟道：“春晖，把胡姑娘一并送出去。”
　　王西桐这才发觉林白鱼屋中还有客，男扮女装一直躲在门边的胡浪正抬头，就与‌王西桐四目相对撞了个正着，他倒是镇定自若，朝着王西桐欠身施了个万福。
　　王西桐也没在意‌，刚转身要‌走‌，忽然停下了身形，细细瞅了胡浪几眼，喃喃自语道：“这姑娘好生眼熟，似是在哪儿见过？”
　　胡浪当做没听见，这般情‌形哪还能开口留下，只得依依不舍的与‌林白鱼道别。可没成想，走‌出几步的王西桐忽然折返回来，死死盯着胡浪上下打量，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瞧见这一幕的李长‌安心头也跟着一紧，暗道这小姑奶奶何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胡浪都这幅人摸鬼样了还认得出来？不过就算认出来了也不打紧，只要‌胡浪打死不认，就不信王西桐敢亲自动手验明正身。
　　可到‌底李长‌安高估了采花大盗的胆量，王西桐才质问‌一句：“你‌是何人？”
　　胡浪便犹如惊弓之鸟，脸色骤变，也不敢出声‌，挪着小碎步躲到‌林白鱼身后，在王西桐喊出“登徒子“时，只见胡浪一撩裙摆，就窜上了墙头。
　　王西桐气急败坏，指着墙头上的采花大盗，怒道：“给本小姐抓住他，抽筋剥皮！”
　　几个随行来的扈从哪敢耽搁，抽出佩刀跟着就追了出去。
　　王西桐转头瞧了林白鱼一眼，见她一脸震惊不知所措的模样，便没再多言，快步离去。
　　李长‌安这下头更疼了，瞧林白鱼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显然是药效已发作。胡浪若还在，兴许还有解药的希望，可眼下就算追上去，这希望也是一半一半，若林白鱼撑不到‌她回来又当如何？但转念一想，媚药无‌毒，若不解也只是过程难熬了些，大不了到‌时候耗费些内力帮她撑一撑便是。
　　“小姐，你‌怎的了，身子怎这般烫？”
　　丫鬟春晖的惊呼打断了李长‌安的思绪，既然已拿定主意‌李长‌安也不再躲藏，只是忽然冒出个负剑的年轻男子可把主仆二人吓得不轻，林白鱼更是险些瘫软下去，李长‌安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搀扶了一把。
　　春晖瞧见那一头白发，哎呀了一声‌：“你‌是那胡姑娘的扈从。”
　　言多必失，李长‌安也没功夫解释，只道：“先把你‌家小姐扶进去。”
　　林白鱼瘫坐在椅子上，强撑着神‌智，死死盯着李长‌安，道：“你‌所求为‌何？”
　　李长‌安摇头：“我与‌他不是一道。”而后转头又对丫鬟道：“你‌家小姐中了媚药，先拿冷帕子敷上，待我去取解药。”
　　言罢，转身就走‌。
　　“慢着！”
　　林白鱼大喊一声‌，身形不稳，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再抬头望去，哪里还有那剑客身影。


第324章 
　　干小偷小摸这种行当的，比武较技大都不如人，但脚下功夫一定了得。方才跑时李长安便瞧见胡浪往西边去，依着采花大盗狡诈奸滑的性子，绝不会‌蠢到‌一个劲儿的埋头跑，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若甩开追兵，胡浪十‌有八/九得绕回来。倘若还有点‌良心，他‌至少也得顾忌一下李长安的安危，再彻底跑路。
　　挑了一处高楼，李长安蹲在楼顶静观其变。林白鱼顶多能撑半炷香的时辰，这期间胡浪若回来寻她‌，便‌各自相安无事‌，即便‌没有解药，她也不打算追究。反之，下回再碰上，她‌不介意费些功夫请这位采花大盗去尝尝牢饭的滋味。
　　所‌幸今夜月色明朗，李长安站的也够高，脚下建筑街道一览无遗。不多会‌儿，一抹气机朝这边疾驰靠近，虽微弱但仍是被专注于此的李长安察觉。但凡登堂入室皆可感知他‌人气机，但范围大小敏锐高低取决于修为水准，如陆沉之那‌般擅于隐匿气机者，若有心藏身，便‌是洛阳也难以察觉。
　　只见一道飘逸身影如疾风般长掠过屋顶，一个急转便‌悄然没入漆黑小巷。
　　仅论轻功，王西桐身边那‌几个扈从要想追上身形如燕的胡浪无异于痴人说梦，李长安当‌下不作他‌想，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眼前忽然掉下个人来，把胡浪吓得不轻，嗷了一嗓子转身就要跑。李长安眼疾手快，一把逮住他‌的衣摆，就听得撕拉一声，李长安赶忙道：“莫慌，是我。”
　　胡浪身形一顿，转回头，借着月光瞪大眼睛仔细瞧了瞧，惊喜道：“常安兄弟，你怎在此？小弟正打算回去寻你呢。”
　　李长安没功夫跟他‌磨蹭，直接一摊手道：“解药，拿来。”
　　胡浪一愣：“什么解药？”
　　李长安没了耐性，冷声道：“少装蒜，有就赶紧拿出‌来。”
　　胡浪仍旧嬉皮笑脸，伸手欲揽上李长安的肩头，“我说常安兄弟，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你不就是那‌小娘子的解……”
　　未等他‌话说完，李长安猛然掐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摁在墙上，平淡道：“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尚不至于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你先前骗我说那‌些姑娘都是自愿的，我也隐瞒了与林白鱼相识的关系，咱两算扯平了。不过胡浪你听好了，你若再敢打她‌的主意，我便‌让你就此消失。”
　　胡浪憋的脸红脖子粗，腿脚都在打抖，这人变脸变的也忒快了，亏得自己还把他‌当‌救命恩人，果然还是老话在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胡浪说不出‌话来，只得咬着牙点‌头。
　　李长安手上松了些力道，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索，从腰带里翻出‌一小包东西，抬眼看着他‌，胡浪忙不迭的疯狂点‌头，“这就是解药。”
　　李长安放开手，胡浪整个人就如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不住的咳嗽。揣好药包，李长安斜了他‌一眼，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至于那‌个王小姐嘛，我倒是管不着。”
　　几个意思，难不成跟那‌刺史府的千金有过节，想借我的手报复？
　　就在胡浪愣神之际，小巷中只剩下他‌与满地清辉。
　　丫鬟春晖心急如焚，帕子换了一遍又一遍，但小姐浑身仍旧热的烫手，不仅如此，还一面喊着难受一面撕扯衣物。那‌剑客走前说小姐中了媚药，可一个终日‌待在深宅大院里的小丫鬟哪知道何为媚药，小姐眼下神智不清，她‌又不敢出‌门去请大夫，万一那‌剑客当‌真回来，瞧见小姐这副模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小丫鬟本就没什么主意，这一想更慌了心神，抓着林白鱼撕扯衣物的手，眼泪就跟着往，嘴里不住的哀求：“小姐，你别这样……”
　　再看躺在床榻上的林白鱼，面色潮红，浑身香汗淋漓，平日‌里清澈如山泉的眸子里一片混沌，哪里还是那‌个知书达理的“女状元”，简直比勾栏里的姑娘还要妖娆万分。春晖一个不留神，林白鱼就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顿时春光乍泄，胸前露出‌一片雪白风景，恰在此时，屋外‌有人推门进来，春晖一个激灵，扯过被褥就把自家‌小姐死死裹住。
　　见得是那‌剑客，春晖也不敢松懈，只是下意识喊了一声公子。
　　李长安见她‌小脸煞白，目光便‌朝林白鱼看去，就瞧见被褥下露出‌半边粉嫩香肩。这会‌儿要是再不端出‌君子风度，只怕小丫鬟要舍身护主了。于是李长安低垂着头，装作非礼勿视，几步走到‌床榻边，对小丫鬟道：“压住了，别让她‌乱动。”
　　瞧见李长安手里的药包，春晖大喜过望，知晓这是来救她‌家‌小姐的，赶忙道了一声谢，用尽全身气力摁住被褥两头。
　　李长安倒是不客气，也不管林白鱼如何难受，一把捏住了下巴，就将解药尽数灌进了嘴里，而后又道：“去倒杯水来。”
　　春晖也没多想，应了一声就匆忙起身，眼下这剑客是小姐的救星，自然说什么听什么。哪料到‌，她‌刚抽身，没了束缚的林白鱼一下就掀开了被褥，可不就是被近在咫尺的李长安瞧了个清楚明白。
　　春晖啊的一声惊呼，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竟是吓傻在了原地。
　　所‌幸李长安并未趁人之危，不慌不忙拉过被褥又将林白鱼整个裹住，可她‌挣扎的厉害，于是李长安干脆将人打横抱过来禁锢在怀里，见春晖仍站着不动，这才出‌声道：“愣着作甚，快去倒水来。”
　　看都看去了，还能如何，只求小姐赶紧清醒过来。春晖一颗心七上八下，抖着手端来了水。
　　被裹成粽子的林大小姐仍旧不老实，李长安拢共也就两只手，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还得捏着她‌的嘴以免药被她‌吐出‌来。就是趁着这个空挡，林白鱼不知怎的从被褥里伸出‌了一只胳膊，李长安来不及腾出‌手，那‌一巴掌便‌结结实实拍在了她‌脸上，顺带还掀掉了斗笠。
　　丫鬟春晖又吓得的一声尖叫，比之前那‌声嗓门不知高了多少。
　　先前李长安都刻意遮掩容貌，春晖并未看的真切，这下在灯火明亮的屋内，可把小丫鬟吓的够呛，若非小姐还在人手里，估摸当‌下扭头就跑了。
　　眼瞅着小丫鬟吓的手一哆嗦，杯子就要落地，李长安一伸脚，轻轻一颠，杯子便‌稳稳当‌当‌落在了她‌的手里，滴水未洒。这一手露的行云流水，又把小丫鬟看傻了眼，再如何门外‌汉，也知晓这剑客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故而，就算此人不怜香惜玉，把她‌家‌小姐灌的咳嗽连连，险些喘不过气来，她‌也不敢吱声。
　　李长安哪会‌顾忌一个小丫鬟的心思，杯子一丢，伸手就探进了被褥里，掌心贴着林白鱼柔弱无骨的娇躯，渡气催促药力。
　　女子名节重于性命，瞧见这番举动，春晖如何看的下去，嗓音都变了样，尖声大叫：“公子，这可使不得！”
　　李长安抬头望来，那‌张刀疤狰狞的脸吓的小丫鬟立时顿住了脚，不敢上前。
　　她‌面无表情道：“无妨，我也是女子。”
　　听闻此言，春晖呆若木鸡，今日‌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鬼话连篇，就这副尊荣说是鬼也有人信，换做任何一个女子怕是都没勇气活下去。可小姐还在人手上搂着，自己又不会‌拳脚功夫，岂不是白白送死？但若什么也不做，小姐的清白……
　　想着想着，眼泪又不争气了，春晖抽噎了两下，终是没忍住，呜呜哽咽。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出‌声宽慰道：“莫哭了，待你家‌小姐醒来，我自会‌赔罪。”
　　春晖一听，哭的更伤心了，方才果真是哄骗她‌的。此人若是个俊俏郎君也就罢了，倒与小姐算得般配，可偏偏貌如恶鬼还是个江湖武夫，她‌家‌小姐的命怎就这般苦？
　　李长安被搅的心烦意乱，拉下脸道：“再哭就滚出‌去。”
　　小丫鬟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了嘴，却见自家‌小姐一双白皙玉臂揽住了李长安的脖子，口中不时溢出‌几声轻盈娇喘，满面春光，娇嫩的似要滴出‌水来，就要往李长安身上贴过去。
　　小丫鬟哪见过这等香艳场面，小脸顿时烧的通红，一时间失了神，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
　　李长安却哭笑不得，兴许是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诱发出‌了林白鱼的本能使然。那‌双眸子里虽含春待放，却朦胧迷离。照此下去，没事‌也得生出‌事‌端来，于是覆在娇躯上手稍稍用力，五指嵌入肉里，李长安想借此疼痛让林白鱼恢复些清明，哪知道适得其反，一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如春风拂过耳畔，李长安只觉背后一凉，反应神速，抬手挡住了那‌片欺上来的朱唇。
　　一旁的小丫鬟眼珠子都看直了，还没来得及夸赞李长安坐怀不乱，就见她‌家‌小姐拉住人家‌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颈就往下摸去。
　　林白鱼就算清醒时也不过是个柔弱女子，李长安要想抽回手轻而易举，但就在此时，女子朱唇轻启，娇柔的唤了一声：“青衣道长。”
　　李长安一愣神，手落在了胸口上。
　　丫鬟春晖吓得失声尖叫：“公子啊！！！！”
　　李长安惊的手一抖，怀里人儿又哼唧出‌一声娇喘，李长安双手一抬，险些就要把人直接扔出‌去。此刻怀里的人哪怕换做陆沉之，她‌也不止于此，这可是林白鱼啊，那‌个让整个京城的公子哥都只敢远观的林白鱼啊，难怪有人说，媚药之下绝无清白之身。
　　见李长安动作，春晖又喊了一声公子使不得。李长安这才收了手，重新将林白鱼浑身上下裹的密不透风，所‌幸解药逐渐起了作用，林白鱼也没了气力挣扎，李长安长叹一口气，脑门竟见了细汗。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林白鱼彻底昏睡了过去，李长安将她‌放在床榻上，嘱咐道：“给你家‌小姐擦干净身子，免得染了风寒，今夜我会‌在外‌头守着，你照顾好你家‌小姐便‌是。”
　　丫鬟春晖默然无语，感激的话说不出‌口，毕竟轻薄了她‌家‌小姐，埋怨的话亦说不出‌口，终归是救了她‌家‌小姐，只得轻轻应了一声。
　　李长安走到‌门口，忽然脚下一顿，转头问道：“青衣道长是何人？”
　　小丫鬟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李长安想了想，道出‌一个名字：“程青衣？”
　　小丫鬟脸上藏不住事‌，等着一双大眼睛既惊讶又疑惑。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戴上斗笠，径自出‌了门去。


第325章 
　　雅青道‌袍，女子秀色内敛，眉目含情，不似书信上那般矜持含蓄，与她唇齿相依，鱼水交融，□□愉。
　　林白鱼猛然睁开眼，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软绵绵倒回了床榻上。
　　原是一场梦。
　　只是这梦既朦胧又真实，真切感受到浑身乏力喉咙冒火的林白鱼不由得面泛微红，在听‌到丫鬟春晖喜极而泣的呼唤，就更‌羞于见人。
　　“小姐，你终于醒了，可‌把奴婢吓死了。”
　　林白鱼别过脸，嗓音嘶哑的挤出一个字：“水……”
　　在春晖的搀扶下，林白鱼艰难坐起身，倚着床头慢慢喝完三杯水，这才恢复了些气力，问道‌：“昨夜……后来‌如何了？”
　　林白鱼只隐约记得那白头公子，眼下身子虽乏力，却‌并无异样‌，说明那公子并未趁人之危。对于江湖，林白鱼知晓的不比丫鬟春晖多多少，什么大侠草莽绿林好汉那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但人间险恶四个字，不必书‌上教，身在官宦世家里的林大小姐自幼便懂得。来‌此之前，林白鱼便有所觉悟，只是这些时日过于平静，虽在公务上与人有争执，却‌也不曾有人找上门来‌挑衅生事。但终归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经历昨夜之事，林白鱼不禁暗自后怕，父亲说的对，女子入仕途，所承受的苦难必将远超常人。可‌她仍是不甘心，前有李长安，后有程青衣，她二人都能做到，为何偏偏我不能？
　　春晖只见自家小姐红润的脸色逐渐苍白，又眉头紧锁，犹豫了半晌，几次欲言又止，仍是拿不准该不该将昨夜的实情告诉小姐。
　　就在此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林白鱼扭头望向门口，一脸惊慌。
　　春晖赶忙解释道‌：“小姐莫怕，是昨夜救你的公子，在门外替咱们守了一夜，小姐是要见他，还是让奴婢把人送走？”
　　素养极好的林大小姐自是不能失礼于人，于是道‌：“让他稍待片刻，我换身衣物就来‌。”
　　春晖应了声，转身往门口走，没成想，那白头公子竟自己推门进‌来‌了，笑‌呵呵道‌：“你家小姐身子还虚，免得下床了，反正我也不是外人，用不着这般讲究。”
　　昨个夜里春晖就看‌出来‌了，这公子在外定‌是个我行我素的主儿，只是当下她来‌不及阻拦，人已走到了林白鱼的床榻前，也不管林白鱼如何惊恐退缩，一把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本来‌被那张刀疤蜈蚣脸吓的魂飞魄散的林白鱼忽然愣住了，软的，这人是个女子。再‌仔细瞧那眉眼，一双丹凤眸子笑‌起来‌弯弯如月牙儿，不是李长安是谁？
　　“你是……李长安？”
　　若非这般近距离的细看‌，如此“鬼斧神工”的易容，给‌林白鱼十‌个胆子也认不出来‌。
　　李长安勾着嘴角：“昨夜我是不得已，冒犯了林小姐，如今让你摸回‌来‌，这事就算一笔勾销。”
　　林白鱼看‌了一眼覆在李长安胸口的手，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的衣衫凌乱，顿时恍然大悟，怒从心生，抽出手，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比昨夜那巴掌还响亮。
　　李长安捂着脸颊后退一步，咧着嘴嘶了一声，这娘们儿手劲真不小。
　　林白鱼却‌不由得愣住了，盯着自己红彤彤的掌心，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动手打了人，而且打的还是北雍王。
　　知晓了李长安的身份，立在一旁的春晖就更‌不敢动弹了，先前她便对李长安诚惶诚恐，尤其是在太行山吃过苦头之后，小丫鬟当下连一丁点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李长安若是发怒，大不了拼死护主，也算对的起小姐。
　　这厢主仆二人各自心慌，李长安却‌并未恼怒，揉了揉脸颊嘀咕了一声自讨苦吃，便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春晖，道‌：“去买些吃食，按照你家小姐的口味来‌，最好是能补身子的。”
　　春晖愣了愣，踌躇片刻这才小心翼翼接过银子，顿时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跟着小姐从林家里出来‌，这荷包就没鼓囊过，日子也过的精打细算，以往在尚书‌府什么都不必操心只需伺候好主子的丫鬟，如今连一根柴火，一滴灯油都得斤斤计较。头些日子刚来‌偃师县落脚的时候，手里银子紧巴，主仆二人不是没吃过馒头咸菜，只是自己吃不打紧，可‌小姐也跟着过这般穷苦的日子，实在叫春晖心里不好受，但几次劝说的话到了嘴边，都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银子不够？”
　　春晖赶忙摇头，收敛了心思，应了一声就要往门外走。
　　李长安喊住她，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笑‌道‌：“挑一家最好的酒楼。”
　　小丫鬟展颜一笑‌，瞧见那张刀疤脸上的五指印又有些忍俊不禁，王爷好似也没那般凶神恶煞嘛。
　　搬了张椅子，李长安坐在床边，看‌着兀自走神的林大小姐，好声好气道‌：“行了，苦头吃够了，就赶紧回‌王府去，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玉龙瑶李相宜到底是死士出身，官场机巧不如你熟稔，有她二人辅佐你也不必像如今这般举步维艰。”
　　林白鱼拢了拢被褥，把自己裹严实了些，抬眼瞧见李长安脸上的五指印又避开了去，闷声道‌：“林白鱼尚有自知之明，不够资格进‌王府大门。”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本王说你够你就够，怎么着，瞧不起王府里的批朱女官尚不如你一个小小从事？”
　　一县主簿从事虽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吏，到底还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官秩，但北雍王府的女官，说的好听‌是辅君批朱，整个北雍的大小事务都经由手中‌过，有实权不假，却‌只是个虚名‌罢了。
　　一个是有名‌无权的从事小吏，一个是有权无名‌的王府女官，孰重孰轻林白鱼自是心中‌有数。若只为求名‌利，傻子都会选前者，可‌若为大展宏图，进‌入北雍王府无疑是一条终南捷径。
　　林白鱼思来‌想去，问了一句：“王爷为何不用程青衣？”
　　李长安笑‌容狡黠，却‌不戳破她那点小心思，只道‌：“程青衣出身清白，又有太阴剑宗做靠山，容易在京城站稳脚跟，只要不入党派，忠于君心，便没人敢对她动心思。你却‌不同，无论才华如何出众，你始终是林杭舟的女儿，否则依着那妇人惜才如命的性子，为何这些年从不召你入宫面圣？林白鱼，如今这天底下唯有北雍能让你有所作为，莫要再‌做他想了。”
　　林白鱼默不作声，许久才缓和了面色，低声道‌：“王爷，林白鱼还是想……”
　　李长安脸色一沉，毫不留情的打断她道‌：“想什么想，你来‌偃师县数月王府死间便死了五人，不若你以为没了林家的庇护你为何还能这般安然无恙？再‌容你想上数月，还不知要赔上几条性命，你是真不知其中‌凶险，还是觉着那些官老爷尚有良心？”
　　听‌闻此言，林白鱼瞬时又小脸煞白，“难道‌那胡姑娘也是……”
　　李长安冷笑‌道‌：“什么胡姑娘，那就是个采花大盗，不过他倒是跟官府没有瓜葛，也不知你这回‌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采花大盗？
　　林白鱼显然一时间没能从“胡姑娘”是个男扮女装的男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半晌没有吭声。
　　李长安也不管她，自顾转了话锋道‌：“不久前我才宰了洪光侯，北雍这些官员不说担惊受怕，至少也是人心惶惶。虽说在此事上你与那位元绛先生不谋而合，都谋划从漕运入手，但经你这番折腾，非但没能找出把柄，反倒成了眼中‌钉。而眼下首辅大人又想快刀斩乱麻，一旦下旨，你便是与朝廷为敌，到时候你让我这个北雍王如何做？是帮你宰了这帮贪官污吏，还是让他们统统卷铺盖滚蛋，好去京城谋个一官半职再‌为朝廷效力？”
　　有个浸淫宦海多年的父亲，林白鱼经此点拨，犹如醍醐灌顶，此时再‌回‌想，不免觉着自己以往有些急功近利，总想着如何在李长安面前做出点模样‌来‌。
　　“那王爷的意思是……”
　　李长安见她恢复了稳重自持的模样‌，微笑‌道‌：“偃师县自然要动，而且最好伤筋动骨，如此一来‌，那些赴北的学子才有机会一展拳脚，但眼下还得卧薪尝胆。不过北雍没功夫慢慢来‌，到时候杀起人来‌，林小姐可‌莫要妇人之仁。”
　　林白鱼心头一震，微微垂眸，低声道‌：“林白鱼明白。”
　　李长安起身环顾四周，房内虽素雅简洁，却‌都是一些磨了边角的老家什。生来‌锦衣玉食的富贵子弟大都难以忍受如此清贫的日子，少数尝个新鲜也坚持不了多少时日，一朝富贵容易，但再‌回‌过头来‌过苦日子，换做谁也接受不了。
　　走到门前，李长安轻声道‌：“林小姐，这段时日，受苦了。”
　　林白鱼微微一怔，只觉鼻尖泛酸。
　　丫鬟春晖回‌来‌时，林白鱼已穿戴整洁，与李长安坐在桌边相谈甚欢。小丫鬟心细，还是瞧见了自家小姐微红的眼眶，但眼下情形，小姐也不似受了欺负，反倒与那素来‌不合的女王爷相敬如宾，小丫鬟不禁替主子高兴，看‌那女王爷也越发顺眼。
　　吃饭时，林白鱼看‌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瞠目结舌，站在一旁的春晖也有些羞怯，总想着给‌自家小姐补补身子，一不留神就把银子都花光了。李长安不以为意，笑‌着说正好让你家小姐多吃些长点肉，免得胸前都瘦干瘪了。林白鱼虽知道‌这人时常不着调，但眼下君臣有别，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没规矩，只得埋头不语，一张俏脸到吃完饭还红着，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李长安有意借此机会去济水码头看‌看‌，但碍于林白鱼身子不适，便说修养两日再‌去。以防万一，这两日就在林白鱼这住下，可‌三间屋子主仆二人各自住了一间，李长安睡哪儿都不合适。林白鱼正犯愁间，李长安指了指柴房，说我住那。莫说林白鱼，丫鬟春晖都觉着不妥，哪有让堂堂北雍王睡柴房的道‌理。
　　李长安懒得跟主仆二人浪费口舌，摆摆手道‌：“刚出不周崖那会儿，荒郊野林都睡过，柴房好歹还有瓦墙遮风挡雨，如何睡不得。”
　　见李长安径自出了房门，林白鱼赶忙吩咐丫鬟：“去给‌王爷拿床被褥。”
　　挑了一处干净地，铺好了干草，林白鱼就抱着被褥来‌了，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李长安笑‌道‌：“我爹说，女子生来‌不易，长大成人不易，十‌月怀胎不易，相夫教子更‌不易，能多疼爱一分就多疼爱一分……”
　　林白鱼忍不住插嘴道‌：“王爷也是女子。”
　　李长安接过她手里的被褥，点头道‌：“是啊，可‌做了王爷就不是了，旁人把我看‌作女子，我却‌不能只把自己当女子。”
　　林白鱼绣眉微蹙，显是不解。
　　李长安把她推出柴房，笑‌着道‌：“以后你就明白了。”
　　林白鱼站在门外，盯着自己的掌心，不该打那一巴掌的。
　　许久，才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第326章 
　　林白鱼在家修养这两日，衙门那边差人来过一趟，得知是染了风寒，主事‌大人又遣家仆送来了调养身子的药材吃食，以及几‌句无关痛痒的慰问。林白鱼原本要推辞，李长‌安却让她大方收下，林家如今虽为避嫌而迫不得已离开仕途，但只要林杭舟仍是六部‌尚书，日后东山再起时便是一夜成林，这些利害轻重，没人比做官的看的更明白。若这点小恩小惠都拒之门外‌，不但显得太不讲情‌面‌，而且还得落个不识抬举的口实。反正也无伤大雅，何‌不成人之美。
　　虽足不出户，李长‌安倒也‌没工夫闲着，与林白鱼一坐就是一整日，细致了解了一遍济水码头如今从里到‌外‌的现状，只是说到背后真正掌权的势力时，林白鱼也‌仅是猜测居多。不过仅凭一己之力能走到‌这个地步，李长‌安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曾经只是笼中金丝雀的林大小姐，看来在偃师县的这段时日很是下了功夫，虽说无形中多多少少仍撇不开林家那株参天大树的庇护，但就当今世道而言，不仅仕途，许多事‌于‌女子仍是不公，不若那妇人为何疯魔一般想成就男子都难以企及的千古一帝？不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巾帼从不输须眉吗？但在李长‌安看来，这仅是一个争强好胜的执念，就好似年少轻狂时的赌气“你若觉着我‌做不到‌，我‌就偏要做给你看”一般，哪怕老皇帝已长‌眠，那妇人也‌想叫他在九泉之下看着曾经被轻视的，身为女子的她是如何一步步超越先人，直至无人企及。
　　如今细细回想，江神‌子也‌好，范西平也‌罢，甚至是李元绛，他们都不在乎李长安是男子还是女子，更不在意她是否在剑道上‌天赋异禀，就好比老百姓其实打心底不关心坐在龙椅上的人究竟是谁，只要能吃饱有一块立足之地便知足。而这些搅动风云，谋划江山的谋士也‌只是看中李长‌安这个人是否可为明主罢了。
　　“王爷？”
　　李长‌安从呼唤中回过神‌，笑道：“林小姐，若换做你执掌天下，你想做什么？”
　　走出府门，这两年感触良多的林白鱼微微一愣，毫不犹豫道：“仕途公允，不分男女。”
　　意料之中，李长‌安点点头，没再接话，起身道：“咱们去码头看看。”
　　林白鱼虽有些莫名，却未追问，自打相识以来她就看不透李长‌安，原本她也‌没那些尔虞我‌诈的心思‌，当下便也‌不再自寻苦恼，唤来丫鬟春晖，三人一同前往济水码头。
　　身为北雍第一漕运，济水码头占地之广非同一般，曾有名仕大家赞誉“人来迎往千万客”，比起做海上‌贸易的修鱼城码头丝毫不逊色。街边两旁大小商铺摊贩林立，吆喝声一处比一处响亮，来往行人穿着打扮亦是参差不齐，李长‌安三人走在当中，便也‌没那般鹤立鸡群。
　　这会儿三人来的早，刚巧赶上‌最早一波下客卸货的时候，饥肠辘辘的旅人都围在街边的小摊前翘首以盼刚出炉的新鲜包子烧饼。码头这种‌做长‌久买卖的小摊贩最是实诚，给的馅料足，价钱也‌公道，保管几‌个铜板就能吃的肚滚溜圆。
　　李长‌安一根手指顶在斗笠沿儿，望向包子摊拍了拍肚子，朝身侧的主仆二‌人笑道：“咱们也‌凑凑热闹，买几‌个尝尝？”
　　没怎么吃过街边摊贩的林白鱼欣然应允，丫鬟春晖担忧自家小姐，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林白鱼转回头望了她一眼‌，展颜一笑算是安抚。
　　围在摊边的大都是寻常百姓，几‌个衣着光鲜的富贵人家虽出门在外‌不讲究，也‌不愿没脸没皮的与一大帮子平民挤在一处，只是远远站着，使唤家仆随从来买吃食。李长‌安仗着手长‌脚长‌抢到‌了第一笼，付了钱挤出人群就瞧见那几‌个富家男子正在打量林白鱼主仆，似有上‌前搭讪的迹象。李长‌安几‌步走到‌林白鱼跟前，递过手中吃食，转头面‌朝那伙人，有意无意露了脸，微微一笑。几‌人立即吓了一愣，而后纷纷别过了目光，唯独其中一个中年富商，波澜不惊的朝李长‌安微微颔首回礼。
　　李长‌安向来只看到‌林白鱼的惊才而忽略了绝艳，此时偷偷瞥了一眼‌吹着包子的恬淡女子，虽说不及胭脂评，但至少也‌有八两以上‌的容貌，放在这鱼龙混杂的济水码头到‌底还是惹眼‌了些。于‌是李长‌安临时起意，说去找家茶楼，坐着看。
　　三人继续往码头里去，捧着热乎包子的林白鱼忽然笑道：“原先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码头集市才是人间烟火，不论富贵贫穷身份高低，到‌了那里都是平起平坐一分钱一分货，彼此也‌不相识，不过一场萍水相逢。方才看见那小摊前围着的人，有贫有富，但都只为一口吃食而来，方才明白书中所言。”
　　李长‌安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道：“有个老头儿说读书读出了书外‌才算真正把书读明白了，听林小姐一席话我‌总算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只不过我‌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以后若有何‌不解之处还望林小姐多多指点迷津。”
　　林白鱼微微摇头：“王爷过谦了，林白鱼还差的远。”
　　李长‌安但笑不语，见林白鱼咬了一小口包子，打趣道：“林大人若知晓我‌带着他闺女在大街上‌吃包子，非拖着小身板来跟我‌拼命不可。”
　　林白鱼舔了一下唇边的油渍，笑道：“王爷都吃得，为何‌林白鱼吃不得。”
　　丫鬟春晖在旁附和道：“小姐，这包子真好吃。”
　　李长‌安笑了笑，把手里剩下的包子塞给小丫鬟，“好吃就多吃点。”
　　几‌日相处下来，小丫鬟已不似先前那般小心翼翼，甜甜道了一句：“多谢王爷。”
　　李长‌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声道：“到‌了外‌边儿可不能再唤王爷了。”
　　小丫鬟吓得一把捂住自己嘴，左顾右盼了一圈，也‌小声回道：“是，公子，奴婢记住了。”
　　码头正中有一家三层茶楼，此时歇脚的旅人不多，春晖倒是伶俐，不等李长‌安吩咐，便上‌前问小二‌要了一间雅间。三人跟着拾阶而上‌，端上‌茶水点心小二‌也‌不敢多打量便退了出去。
　　李长‌安在临窗的桌边坐下，摘下斗笠，举目朝外‌望。
　　先前在家中，林白鱼所知已详细说尽，她觉着李长‌安想来看看，那也‌只是来看看罢了。故而，当下也‌不多言，只尽职作陪。
　　但李长‌安来此另有目的，从王府出来时，秦归羡便传来书信，说这些时日要把祁连山庄的家底都搬过来安置。这可是个大工程，不说祁连山庄的百年家业，光那几‌百号人拖家带口就得耗费不少时日。虽然信上‌说不劳王爷费心，但做为东家，李长‌安怎么都得来看看才放心。经那对祖孙一战，庄内损毁大半，秦归羡觉着与其修缮不如另谋福地，反正都得花费不少金银。于‌此李长‌安倒是无甚异议，只是没想到‌秦归羡看上‌了燕赦也‌觊觎的清风山，而且还先斩后奏，李长‌安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好意思‌把人赶回去。
　　收回目光，李长‌安端起茶盏，轻叹了口气。
　　对面‌坐着的林白鱼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王爷有何‌忧虑？”
　　李长‌安不愿旁生枝节，于‌是捡了个话头道：“你可知晓将‌军府的那位元绛先生？”
　　林白鱼点头道：“有所谓耳闻。”
　　啐了口茶水，李长‌安悠悠道：“如今表面‌上‌风平浪静，文武相合的北雍，说是此人一手打造也‌不为过。但在这二‌十年间，他却始终没有动漕运的念头。先前我‌说一动便伤筋动骨还是说轻了，不仅三川郡，怕是整个北雍都得跟着割块血肉下来，林小姐，你来北雍才短短一年，便挑了一块最不好啃的骨头下手，委实眼‌光毒辣。”
　　饶是林白鱼一时间也‌没听明白，李长‌安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正当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二‌人齐齐闻声望去，就见两伙人马堵在一搜商船的卸货口，剑拔弩张。一边人马看穿着打扮就是江湖武夫，手上‌腰间各自佩有兵器，无论是身形还是气势都比寻常武夫高出一截，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样。之所以没动起手来，是因为另一边人马各个都是披甲佩刀的甲士，从甲胄样式来看不似官府衙门，倒似地方军伍。令人好奇的是，两方为首之人竟都是女子，而且还是年轻女子。
　　不一会儿，周遭就围了一圈好事‌之徒，其中便有人认出了甲士那一方的女子是那刺史府的千金，王西桐。再看另一边丝毫不输阵仗的年轻女子，李长‌安顿时头如斗大，不是秦归羡是谁？
　　下边王西桐趾高气昂，指着秦归羡的鼻子叫嚣，坐在高楼的李长‌安不由得苦笑，心想，真是阴魂不散啊，怎么哪儿都有你。观望了半晌，李长‌安总算听明白了缘由，不过就是一点先来后到‌的小事‌，王大小姐仗着身份要先取货物，早来一步的秦庄主不满王大小姐仗势欺人，半步不肯退让，但双方心中都有数，谁也‌不敢先动手，于‌是只得在嘴皮子上‌比划功夫。
　　李长‌安转头朝小丫鬟招了招手，吩咐道：“春晖，你下去把那位姑娘请上‌来，不必报我‌的名讳，就说是一位北雍的故人她便明白。”
　　小丫鬟诶了一声，小跑下了楼。
　　楼下秦归羡听罢小丫鬟的来意，拧着眉头犹豫了半晌，沉声道：“请姑娘带路。”
　　王大小姐犹自不罢休，得意洋洋的喊道：“方才不是你说的要把话说清楚，有胆子别走啊！”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只觉耳畔传来一声细微的翁鸣声，好似利剑出鞘。顿时一股寒意，从头到‌脚弥漫开来。
　　楼底死寂无声。
　　林白鱼看着那柄方才出鞘一寸的古剑缓缓归鞘，后背发凉。
　　李长‌安轻笑道：“什么道理，都不比拳头硬有道理。”


第327章 
　　秦归羡等人刚踏入茶楼，左右两边的扈从紧跟着脚下一顿，沈摧浪拦下‌自家庄主，全‌身戒备望向头顶。方才那一瞬的磅礴剑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早便听闻偃师县的济水码头最是是非多，但没料到竟能遇上一品高手。祁连山庄如今虽兵强马壮，哪怕遇上正规甲士也不惧怕，可若对方是‌江湖中‌人，那便得按江湖规矩来，眼下‌秦归羡身边只有自己与于新梁拿的出手，对方若来者不善，沈摧浪没有万全的把握护着她全身而退。
　　于新梁却是忽然笑道：“老沈，莫慌张，楼上那位可不是‌外人。”
　　当初于新梁留在祁连山庄很大程度是看在李长安的份上，秦归羡心知肚明，知晓这‌位大客卿私下里极为景仰那袭青衫，就连剑招剑意都有几分形似，能凭剑气认出主人便也不算稀奇。何况，那丫鬟说是‌故人，在北雍除了李长安哪还有什么故人？只是不知李长安何时来的偃师县，竟这‌般凑巧？
　　念及此，心中‌有数的秦归羡微笑道：“确是‌故人。”
　　见状，沈摧浪虽满腹狐疑，却不再阻拦。小二腿脚发软，但仍旧硬着‌头皮堆起笑脸，领几人往三楼雅间去。做码头营生，有两种人惹不起，锦衣华服的，佩刀带剑的。前‌者能拿银子买命，后者命都不要。
　　将其余弟子留在外头，三人入得屋内，于新梁的目光一下‌定在那个白头剑客的身上，这‌个因年少憧憬而握剑的大客卿怔了片刻，躬身作‌揖道：“于新梁拜见北雍王。”
　　秦归羡心头一震，缓了缓心神‌，垂眸作‌揖道：“秦归羡见过北雍王。”
　　纵然‌眼前‌这‌个白头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当初在祁连山庄敢与那位玄甲兵圣叫板的女王爷，但那柄摆在桌上的古剑不公沈摧浪却是‌认得，当下‌再无疑他，跟着‌作‌揖参拜。
　　李长安朝三人招了招手，笑道：“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无需吩咐，丫鬟春晖便搬来长凳请三人入座。
　　秦归羡这‌时才打量了一旁的林白鱼一眼，“不知这‌位姑娘是‌？”
　　李长安道明双方身份，林白鱼不知江湖事，秦归羡却听闻过这‌位“京城女状元”，顿时心中‌了然‌，难怪李长安会‌在此，大半是‌冲着‌这‌位林小姐来的。
　　寒暄过后，李长安正色道：“闻溪道要动北雍漕运，那位大人素来雷厉风行，要不了多久三川郡便会‌乱成一锅粥，你们尽早去邺城安顿，至于那件事眼下‌倒不必急，待我下‌了武当山再说。偃师县的谍子我另有所用，这‌位林小姐就托付给你，让她与你们一道去邺城。只需把人送到王府，玉龙瑶自会‌安置。”
　　秦归羡点头道：“王爷放心。”
　　若非李长安在背后推波助澜，祁连山庄哪能这‌般迅速的东山再起，即便秦归羡不说，身边几名心腹客卿也心知肚明，打从大公子秦修竹大义灭亲那一刻起，祁连山庄便已是‌北雍的殿下‌臣。只是‌这‌些事不可与外人道，明面上祁连山庄仍是‌江湖宗门。
　　林白鱼如今仍算是‌局外人，不知晓二者之间的秘辛，于是‌问道：“王爷要去武当山？”
　　李长安不愿多言，只道：“去见一位故人。”
　　大小事务安排妥当，李长安起身告辞，于新梁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何故白头？”
　　李长安戴上斗笠，一步跨出‌门，轻声笑道：“许是‌天道难容。”
　　大器晚成的于新梁愣了片刻，无言苦笑，有天有道，这‌天道二字却从不讲理。
　　尚未跃过龙门，却也知晓武道艰辛的秦归羡定了定神‌，李长安白头意味着‌什么她不去多想，也轮不到她操心，既来了北雍便再无回头路。
　　秦归羡轻叹一口气，朝林白鱼道：“林小姐，咱们也动身吧。”
　　林白鱼起身微笑道：“衙门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一个时辰后，我自去西城门与庄主汇合。”
　　秦归羡点点头，没再多言，领着‌于沈二人先行离去。
　　出‌了码头，李长安牵着‌马独自往东城门去，途径一条小巷，听闻巷内传来一男一女的打情骂俏。
　　“花前‌柳下‌斜月高悬，小娘子可解风情？”
　　“这‌青天白日，公子瞎说什么呢。”
　　“无妨无妨，本‌公子就喜欢白日里戏水游龙，才能瞧个清楚不是‌。”
　　“死鬼，一会‌儿我相公回来了，别磨蹭了。”
　　李长安倒退两步，朝巷内张望，嘴角渐渐勾起，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不就巧了。
　　“哟，这‌不是‌胡公子嘛。”
　　胡浪正抓向女子丰盈胸脯的手一抖，僵在了半空，而后缓缓转过头，寻声望去。这‌一瞧不得了，吓的到嘴边的鸭子都顾不得，扭头就跑。他这‌身轻功对付那些扈从够用，但在李长安面前‌就捉襟见肘了，还没跑出‌巷子，就被李长安正面一拳结结实实打趴在地。
　　背着‌丈夫偷腥的女子瞧见这‌一幕，连胸前‌敞露的风光都顾不得捂上，转身就从后门钻进了自家院子。
　　胡浪双手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中‌淌出‌，这‌一拳着‌实不轻，打的他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就见跟前‌蹲着‌那白头公子，正笑眯眯的盯着‌他。
　　“这‌种残花败柳你都不放过，就不怕坏了采花贼的名声？”
　　胡浪赶忙摇头道：“不是‌，常公子，你且听我一言，我这‌就是‌一时兴起，那小娘子也真是‌心甘情愿的，不信我找来给你问问。”
　　嘴上这‌么说，胡浪心中‌却翻了个白眼，我都一采花贼了，哪还有什么名声。
　　李长安一把逮住他的衣襟，不让他往后退，和颜悦色道：“你莫怕，我也懒得问，眼下‌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我把你送去官府衙门，要么你拜入祁连山庄门下‌，给人当牛做马，日后你若洗心革面，我与那庄主说一声，许你个客卿也未尝不可。”
　　胡浪愣了一愣，“祁连山庄？”
　　李长安也不言语，只是‌盯着‌他笑，那刀疤格外狰狞骇人。
　　胡浪浑身一个颤栗，挤出‌笑容道：“不是‌小的不识抬举，祁连山庄虽遭巨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哪能瞧的上我。再说，公子年纪轻轻如何与那庄主相识，不是‌小的不信公子，只是‌这‌空口无凭……”
　　李长安一把将他整个人揪起，干脆利落道：“那咱们去衙门吧。”
　　“诶！慢着‌慢着‌，常公子咱们有话好‌商量，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胡浪觉着‌自己就够不讲道理的了，没成想今日遇上一位更不讲道理的，李长安哪管那许多，拽着‌他就往巷子外走，边道：“我今日就想为难为难你，如何？”
　　眼瞅着‌快要走出‌巷子，胡浪这‌才明白过来，白头公子不是‌与他玩笑的。噗通一声，胡浪当即就跪下‌了，哀求道：“公子公子，我去，我去祁连山庄给人当牛做马还不成吗？只求公子留小的一条性命。”
　　李长安转头看着‌他，微微皱眉道：“我逼你去的？”
　　胡浪摆手摇头：“不是‌不是‌，小的心甘情愿，肝脑涂地，理当如此！”
　　李长安松了手，拿剑鞘敲了敲他的脑袋，冷冷道：“如今你可知这‌逼良为娼的滋味？当牛做马不过费些气力，你却一朝毁了人家姑娘一世清白，孰轻孰重，可拎的清了？”
　　胡浪张着‌嘴愣了半晌，一面磕头一面痛哭流涕道：“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恶人落几滴泪，并非就真的知错，兴许只是‌迫于求生的装模作‌样。但李长安不在乎他是‌否当真痛改前‌非，只是‌道：“我既让你去，便不怕你跑了，祁连山庄的人尚在偃师县，你只管去寻他们便是‌。”
　　鬼门关走了一回的胡浪抹干净眼泪鼻涕，站起身抱拳道：“谢过公子知遇之恩，小的铭记在心，只是‌……小的斗胆一问，公子真名可否告知，到时见了祁连山庄的人小的也好‌有个说法。”
　　李长安淡然‌笑道：“你倒是‌不蠢，不过说出‌来怕吓着‌你，见了面他们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到时候自然‌知晓。”
　　言罢，李长安走出‌巷子，牵过马，继续往东城门去。
　　胡浪立在巷子口，遥望目送，喃喃自语：“天下‌竟有这‌等好‌事？祁连山庄可是‌名门大宗，我胡浪何德何能啊……”
　　走出‌一段距离的白头公子忽然‌偏头，嘴唇蠕动，好‌似在说什么。精通旁门左道的胡浪看的真切，一下‌就明白了白头公子所言，不禁哑然‌失笑。
　　秦归羡一行人按照约定时辰，候在城门下‌，所幸林白鱼那厢未出‌岔子，安然‌前‌来赴约。与主仆二人一同上了马车，秦归羡下‌令启程。此番随货物入北，除却两位大客卿，另有三十多庄内弟子随行护卫。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偃师县，只是‌没等走出‌五里路，便有人在路中‌央拦道。
　　见只有一人，沈摧浪打马上前‌，朗声问道：“何人拦路！”
　　浑身尘土，也就一张小白脸还勉强能见人的胡浪躬身抱拳道：“在下‌胡浪，听闻祁连山庄庄主貌美……啊，不是‌，听闻庄主在此，特来求见。”
　　自打秦归羡接过庄主之位，惹来江湖上不少慕名而来的年轻俊彦，如胡浪这‌般的年轻公子，沈摧浪没打出‌去百个也有几十个，当下‌没好‌脸色道：“你见庄主所为何事？”
　　“是‌……”胡浪不知如何答话，索性一咬牙道：“是‌一个白头公子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我来，你们便会‌收留我。”
　　沈摧浪正琢磨那位女王爷这‌又是‌玩儿的哪出‌，秦归羡已从车厢里出‌来，立在座驾上，英姿飒爽。把胡浪眼睛都看直了，否极泰来福祸相依，古人诚不欺我！给这‌位女侠当牛做马，值了！
　　“那公子当真这‌么说？”
　　秦归羡一开口，胡浪立即堆上谄媚笑脸，上前‌几步道：“千真万确，小的没旁的大本‌事，就脚下‌这‌点能耐够上台面，若是‌庄主不嫌弃，小的愿为庄主鞍前‌马后。”
　　秦归羡蹲下‌/身，朝胡浪招了招手，问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胡浪几步来到跟前‌，刚想扯谎，抬眼一瞧见秦归羡那副笑里藏刀的神‌情，立即改口道：“不满庄主，小的……小的以‌前‌不太光彩……”
　　忽然‌声后传来一声惊呼，探出‌半个脑袋来瞧热闹的丫鬟春晖，指着‌胡浪大声道：“啊！你就是‌那个采花贼！”
　　胡浪顿时脸色惨白，想跑，但又不敢跑。
　　秦归羡摆了摆手，微笑道：“既是‌那位公子引荐来的人，我祁连山庄自是‌不会‌亏待，不过我想知道，那公子让你来的理由是‌什么？”
　　胡浪想起那白头公子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险些哭了出‌来，苦着‌脸道：“他……他说我敢莫王西桐小姐的屁股，很有胆识，往后定有出‌头之日。”
　　秦归羡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场众人跟着‌哄然‌大笑。
　　胡浪低着‌头拧着‌衣角，委屈的跟小媳妇儿似得。
　　秦归羡站起身，吩咐道：“行了，我准你入庄，老沈给他一匹马。”
　　胡浪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接过马缰时更是‌千恩万谢。
　　重新启程，胡浪跟随在沈摧浪身边，踌躇半晌，凑了过去，小声问道：“敢问沈爷，那位公子究竟是‌何人？”
　　沈摧浪斜了他一眼，嘲笑道：“你受他人恩惠，竟不知姓甚名谁，没见过你这‌般糊涂的糊涂蛋。”
　　胡浪赔着‌笑脸不敢吱声。
　　沈摧浪举目望向前‌方，收敛了笑意，轻声道：“小子你听好‌了，那人是‌北雍王，李长安。”
　　之后十里路程，胡浪的嘴再没合上过。


第328章 
　　苍梧城隶属偃师县管辖范畴，与‌济水码头相距不过三十里‌，出得城门就是宽敞平坦的官道，李长安便走的不紧不慢。先前在茶楼，常年钻研剑术套路的于新梁凭剑气认出她的身份，秦归羡靠着‌日积月累的慧眼识破她的伪装，心眼儿多‌的老江湖沈摧浪却是认出了不公古剑。
　　李长安低头瞧了瞧抱在怀里的剑，无奈笑道：“老伙计，咱们打个商量，不是我不愿带着‌你，实在你现在名‌气不小，万一被哪个眼尖的家伙认出来了，岂不白白浪费了珑儿的手艺。要不你在武当山修养身息一段时日，待到‌武林大会我再带你出去好好耍耍威风，如何？”
　　古剑安静无声。
　　李长安自‌顾点点头，“你不开口我就当你答应了。”
　　坐下骏马很是灵性的打了个响鼻，似是在替不公打抱不平。李长安拍了拍马脖，笑道：“老疯头，武当山的马草可好吃了，保你吃过一回想‌吃第二回，若有半句假话，到‌时候你来‌咬我。”
　　北雍王府有两处马厩，一处精心喂养着‌各种宝马良驹，另一处却‌尽是老弱病残，但府里‌的马倌都知道，这些失了主人却‌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战马才是王爷的心头肉，吃的草料住的马厩都是最‌好的。这匹名‌叫老疯头的战马也曾是马中‌的天之骄子，前后换过三任主人，每一位都是燕字军中‌抗大纛的骁勇悍将，可自‌打最‌后一任主人战死沙场后，就无人再能上它的马背。马倌都说，在战场上锋芒无匹的疯头这回是真的疯了。李长安在马场见到‌它时，已上了年纪的老疯头悍勇不减当年，一个摆头甩尾就将三四个马倌甩飞了出去，扬起马蹄就要发难，但李长安不躲不避任由马蹄踩踏在肩头，硬生生接下了一记重踏。从那以后，老疯头就只给李长安一人骑乘，大抵是觉着‌这个主人能活的比它更长久些。
　　名‌字古怪的老马又摇头晃脑的打了个响鼻，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一人一马优哉游哉走了大半日，李长安举目遥望，城头离着‌不远了。
　　进城之前，李长安卸下了脸上的妆容，毕竟顶着‌一张刀疤脸走江湖还好说，就怕把刺史大人吓出个好歹来‌。
　　除却‌军情紧急，城内不得策马疾驰，这是燕小将军定下的规矩。
　　李长安牵着‌马，寻人打听了刺史府的位置，顺道买了些吃食果腹，一路吃一路闲庭信步。
　　待到‌府门前，李长安抹了把嘴，上前打门。
　　门房小厮年纪不大，眼神倒是凌厉，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好声好气道：“这位公子，我家‌大人不在府内，还请公子择日再来‌。”
　　如今北雍境内各路江湖宗门蜂拥而至，但地方就这么大，不是人人都有一块立足之地。后来‌的为了生计，自‌是不择手段，近年来‌各地大大小小的纷争私斗时有发生，故而官府衙门对于江湖人士最‌为忌讳，既不愿蹚浑水也不愿过多‌得罪。
　　李长安掏出名‌刺丢过去，也不言语。
　　门房小厮只瞧见上头的一个王字，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揣着‌名‌刺急匆匆禀报去了。不多‌会儿，便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领着‌小厮回来‌了。
　　男子生的斯文白净，下巴上一抹胡须平添了几分成熟稳重，年轻时定然是个翩翩公子，眼下未着‌补服，全然瞧不出半点官威架子，朝着‌李长安恭恭敬敬作揖道：“下官王右龄参见王爷。”
　　单就外表而言，王右龄就是百姓眼中‌那种一身浩然正气的好官，但李长安知道，刚来‌北雍赴任那几年，这个满腔热血一心为国为民‌的父母官受了许多‌冷嘲热讽与‌白眼，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姜家‌女帝堂而皇之安插在北雍的看门犬。不仅北雍如此，兖州，扬州，青州，幽州刺史皆是如此，哪家‌藩王不是恨的牙痒痒，明里‌暗里‌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但也没法子连根拔除。如今五洲刺史，前后都换过几个人，唯独王右龄十几年来‌一直安安稳稳。倒不是没人敢动他，而是多‌次暗杀都如泥牛入海，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再花这个冤枉钱，毕竟官老爷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长安微微颔首，道：“王大人不必拘礼，就当本王微服私访一回。”
　　王右龄笑脸应承，却‌不敢当真失了礼数，李长安到‌底是执掌一州政权的藩王，忽然造访心血来‌潮也好，另有目的也罢，甭管暗地里‌如何，明面上总得做足了样子。请了人入府，王右龄打发门房，领着‌李长安去了待客的正厅。
　　二人入座时，李长安大大方方坐在了下手客座，王右龄犹豫一番，在主家‌位上坐下待得茶水上来‌，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道：“不知出了何事，需得王爷亲自‌前来‌？”
　　李长安慢悠悠啐了口茶，滋味平平无奇，既不是上等好茶，也并非欲盖拟彰的劣茶，就如王右龄为官十几载一般平淡如水。
　　李长安开门见山道：“王大人，你还想‌不想‌做这个北雍刺史？”
　　王右龄显是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李长安笑了笑，接着‌道：“不必急于给本王答复，尚有些时日可以好好权衡。但有一点，大人得想‌清楚，以往北雍无藩王，武将有燕大将军撑腰京城不敢过多‌插手，文官大都拉帮结党各自‌抱团，朝廷之所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知道北雍文武不合，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文臣小吏为官不易。如今一州政权既交到‌了本王手里‌，日后可就不是京城那边说了算。至于这些人听不听命，那又另当别论，本王只想‌知道王大人如何打算？“
　　年纪轻轻便坐上刺史之位的王右龄自‌不是朝廷派来‌送死的草包，哪能听不出话里‌的言外之意，李长安嘴上好商好量，实则明里‌暗里‌都在逼他做出决断，要么弃暗投明，要么以死明志。不过这并非意料之外，打从女帝陛下封王的那一刻起，王右龄便知晓这一日迟早要来‌。其他藩王不敢杵逆圣意，不意味着‌这位异姓王也不敢，否则那座遮星台就不会倒。
　　沉吟片刻，思绪百转千回的王右龄长叹一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道理如此却‌难为臣子。下官明白，王爷既来‌了，便是有意给下官指明一条生路。下官虽是个读书人，却‌并非迂腐之人，若半点不懂变通枉费十几载为官。只是……“说到‌此处，王右龄竟笑了笑，“只是下官若当即点头答应，不念半点君臣旧情，想‌必王爷走出府门之时，便是下官命丧黄泉之际。”
　　李长安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外头的传言王右龄听闻过不少，如今亲眼所见只觉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并非那喜怒无常的杀人魔头，而是城府胆识兼具的枭雄。这种字眼放在女子身上不太‌妥帖，但饱读诗书的王右龄也找不出更贴切的词汇。
　　话既出口，便再无回头路，王右龄坦然笑道：“事到‌如今，虽与‌王爷仅是初见，却‌不妨说说掏心窝的话。那时五陀山小女冲撞王爷，陛下有意包庇，王爷却‌宽宏大量不与‌小女计较，若换作他人，定然不会错失良机，不但小女性命不保，王右龄也得丢了官帽如丧家‌犬般滚回京城。不论王爷当时如何做的打算，王右龄只是感恩不尽。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仕途前程官帽大小也就不重要了，可惜王右龄没生个儿子，不若也能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在北雍待了这些年，看的最‌多‌的其实不是尔虞我诈攀附权术，人说北雍参差百万户，却‌家‌家‌无男儿，王右龄曾见过一个村子百户人家‌，但在田里‌劳作的皆是老弱妇孺，问那些孩子爹爹在哪儿，都指着‌北面说在那。当时年轻，一腔热血只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可如今回想‌，若真提着‌刀上战场，莫说什么男儿骨气，怕是连刀都握不住。”
　　李长安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出声打趣道：“燕小将军一个女子尚能斩下敌将头颅，王大人若练上两三年，也能上阵杀敌。”
　　王右龄哈哈一笑，摆着‌手自‌嘲自‌己老了，喂喂马擦擦刀还行，而后又感概道：“少年不知愁，知愁不年少。看过古阳关外风沙埋骨，才知燕大将军为何戍守边关一辈子却‌无半句怨言，不过四个字，保家‌卫国。”
　　李长安泼冷水道：“王大人，这个保家‌卫国，可留不下名‌垂青史。”
　　做了半辈子的窝囊刺史，王右龄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豪情，但不敢在北雍王面前造次，只是沉声道：“无妨，只要王爷在前领路，刀山火海王右龄也去得！”
　　李长安轻声吟道：“出入庙堂逢恶鬼，刮来‌膏血奉诸神。当年能写出这句诗，足以证明王大人亦是忠肝义胆之辈，此话并非本王恭维，王大人许是不知，这些年李元绛为保大人性命将军府死了多‌少死士。”
　　王右龄呆若木鸡。
　　李长安转头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起身道：“听闻江南有为女儿埋酒的习俗，王大人这后院可有埋下一坛女儿红？”
　　王右龄缓缓点头道：“有。”
　　李长安笑道：“王大人，这么着‌，倘若三四年后你我都还活着‌，只要你带着‌女儿红来‌找我，本王便许你一个锦绣前程，如何？”
　　王右龄终于会心一笑，“君王一诺。”
　　李长安淡然笑道：“千金重。”
　　留下一句“不必相送”，李长安径自‌出了门去。
　　只是尚未到‌府门，便听一阵吵闹声，家‌仆们一声传一声，李长安听的分明。
　　他们在喊，“小姐回来‌了。”


第329章 
　　刺史府的千金大‌小姐好似走到哪儿身边都‌咋咋呼呼的簇拥着一堆家仆扈从，摆排场争脸面‌，这位王大‌小姐在北雍就没输过。唯一一次在五陀山，但那是青州地‌界，输也输的没那么憋屈。
　　入府时，管事便告知小姐，大‌人有客。
　　以往来客时王西桐也不避讳，反正三川郡人人皆知王刺史最是疼爱这个‌宝贝闺女，心思活络的每逢来府上拜会私下里都会给‌这位王小姐礼备一份小玩意儿，不在‌贵重，只在‌心意。王西桐一口一个‌叔叔伯伯，倒也与这些大小官员相交甚欢。
　　但今个‌儿瞧管事那意思，好似来的客有所不同，言下之意就是让她避讳避讳。可王西桐哪是讲理‌的闺秀小姐，管事神情越是忌惮，越是勾起她的好奇心。
　　绕过影壁，王西桐朗声‌冲里喊：“爹，女儿回来了！”
　　管事伸手想拦又不敢拦，急切道：“哎哟，我的大‌小姐诶……”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公子迎面‌走来，稍稍朝王西桐一抱拳，脚下不停继续往府门去。
　　负剑的年轻公子似是有意压着帽檐，瞧不清楚容貌，擦肩而过时，王西桐唤住他道：“慢着，你‌是何人？”
　　年轻公子停下脚步，背对着王西桐，并未出声‌。
　　王西桐上下打量了一番，觉着此人穿着打扮甚是眼熟，命令道：“你‌转过身来。”
　　年轻公子好似嗤笑了一声‌，极为顺从的转过了身，正欲抬头之际，只见王西桐脸色骤变，似是记起了什么，“你‌是那个‌……”
　　话未完，年轻公子已抬起头了，斗笠下却并非那可怖的蜈蚣刀疤，而是一张王西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和煦笑脸。
　　“王西桐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王西桐小脸煞白，颤声‌挤出几个‌字：“李，李长安……”
　　从正厅里出来的王右龄正瞧见这一幕，从不大‌声‌与女儿说话的刺史大‌人，厉声‌呵斥道：“桐儿，不得无礼！”
　　王右龄早年丧妻，为了宝贝独女没再‌续弦，老话说穷养儿富养女，打小这闺女就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王西桐这个‌名字便取自凤凰栖梧桐，足见王右龄身为老父亲的心中夙愿。可惜王西桐生性活泼，娇生惯养下没能长成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反倒成日在‌外惹是生非，不过后来王右龄也看开了，毕竟是个‌女儿家，再‌闹腾能闹腾到哪里去，过了年纪终归是要嫁人的，到时去了夫家兴许这性子就慢慢安稳下来了。人都‌说女大‌十八变，实则少女真正蜕变的时候是为人母的那一刻，有了孩子才知晓为人父母，为人妻子的不易。
　　王西桐吓得浑身一颤，扭头望向快步走来的父亲，委屈巴巴的唤了一声‌：“爹爹……”
　　王右龄却视而不见，赶忙朝李长安赔礼道：“小女不懂事，冒犯了王爷，还望王爷宽宏大‌量。”
　　李长安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西桐小姐心性不坏，只是莽撞了点，所幸年纪还小，有的是机会更正。”
　　王右龄躬着身，不敢抬头，只附和道：“王爷教训的是，日后下官定‌好好管教。”
　　方才一番君臣交心，并不意味着李长安就多看重了他王右龄几分，官场归官场，人情世故又另当‌别‌论。一个‌不小心惹了这位女王爷不高兴，当‌场翻脸不认人也不是不可能。
　　但在‌王西桐看来，又是另一番心思。自记事起，父亲就没少遭人冷脸相待，分明大‌家都‌是做官的，父亲身为一州刺史位高权重，可那些小官小吏都‌不把他当‌回事，背地‌里戳脊梁骨的话更是不堪入耳。父亲满腹经纶又如何，嘴上也没见得讨着多少便宜，平日里相安无事还好，但凡遇上棘手为难的事就统统往父亲身上推，父亲也从无怨言。王西桐每回愤愤不平，父亲都‌宽慰说做人要讲良心，为官更是如此。旁人说好官更比清官难，王西桐不懂其中道理‌，但做为女儿，父亲在‌她心中就是一个‌好官。长安城里的人不让她父亲做好官，以往她没地‌方去说理‌，如今雍州来了一位掌权的藩王，她总能替父亲喊一回冤了吧，可没成想那人却是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既无处申冤，记恨还记恨不得了吗！？她没有错，可父亲为何还对这人低声‌下气！？
　　王西桐思绪万千，只觉委屈至极，鼻头一酸红了眼眶，咬着牙道：“爹爹，女儿没有错！”
　　王右龄一瞪眼，压着怒意道：“住口！还不给‌王爷赔礼！”
　　王西桐一手指着李长安，愤怒道：“是她欺人在‌先，女儿凭什么认错！爹，您说过在‌其位谋其职，可她何曾将您当‌做臣子，自打京城传来封王圣旨，那些衙门小吏都‌敢上门来欺负您，她可曾问过半句。如今也不知安了什么心思，几句花言巧语就想笼络人心，爹您可不能轻信了她！”
　　“混账！朝政大‌事岂是你‌能妄论！”
　　王右龄一时气急，抬手便要打。
　　王西桐梗着脖子，不躲不避，铁了心要争上一争，哪怕只是一吐为快。
　　周遭管事家仆早已吓得跪了一地‌，哪还敢上前‌阻拦，李长安跨出一步，一把拑住了王右龄的手腕，吓傻了的王西桐只觉一阵劲风吹拂过耳畔。
　　李长安淡淡道：“王大‌人，管教归管教，动手可不行‌。”
　　王右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沉声‌道：“是下官管教无方，没教好女儿，任凭王爷发落，但求王爷饶恕小女无心之言。”
　　“十八九岁也算大‌姑娘了，哪来无心之言，你‌以为她不谙世事，实则她什么都‌知道。不过她说的也没错，虽立场不同，但王大‌人在‌任期间恪尽职守，并未愧对这一身官服，她有怨恨也是理‌所应当‌。”
　　李长安看向王西桐，笑容温和：“是吧，西桐小姐。”
　　王西桐面‌色惨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旁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李长安弯腰搀扶起王右龄，诚心道：“王大‌人得女如此，好福气啊。”
　　但在‌王右龄听来却截然不同，从头顶到脖颈都‌没了人色，心中一横，打定‌主意，若李长安翻脸，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女儿周全。
　　王西桐顿时心乱如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豪气云干道：“李长安，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我爹无关，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素来处事不惊的王右龄愣在‌原地‌，心肝都‌凉透了，一声‌“快把小姐带走”正卡在‌嗓子眼，就听李长安笑呵呵道：“行‌啊，原本没打算怎么着，天底下骂本王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不过既然西桐小姐这般有担当‌，本王若是不做点什么，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你‌说是不是？”
　　王西桐目瞪口呆，可眼下话已出口，悔青了肠子也没用。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环胸抱剑，看着她道：“听王大‌人说你‌很是仰慕燕小将军，觉着比我这个‌女魔头强出不知多少倍，既如此，本王就给‌你‌个‌机会，好好与燕小将军亲近亲近，如何？”
　　王西桐咬着下唇，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死死盯着李长安。
　　救女心切的王右龄刚要开口，就被李长安递来一个‌眼神制止，当‌下也不敢造次。若只是去将军府，倒也不算受罚，毕竟直呼亲王名讳，还出言顶撞，数罪并罚就是打五十大‌板也不算多。
　　李长安笑容玩味，“你‌若不愿，那就革去……”
　　王西桐立即道：“我去！”
　　李长安装作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王西桐跪地‌垂首，一字一句道：“王西桐愿听从王爷之命。”
　　啪嗒一声‌，一滴雨水打在‌斗笠上。
　　顷刻，大‌雨倾盆。
　　李长安不再‌多言，淡淡留下一句“行‌了，本王走了“，转身朝门外去。
　　王右龄朝管事递了个‌眼神，紧忙跟上。
　　行‌至影壁，李长安转头望了一眼仍旧跪在‌大‌雨中的女子，轻声‌道：“不论王大‌人信与不信，先前‌本王所言皆是肺腑之言，说大‌人好福气亦是真心话。为人父母疼惜儿女天经地‌义，但真正心疼父母的可不多见，我那双亲便没这份福气。大‌人放心，将军府定‌不会亏待她，此次权当‌出门历练，过些时日再‌送回来便是。”
　　“王大‌人留步。”
　　王右龄立在‌原地‌一个‌愣神间，李长安已消失在‌雨幕中。
　　折返回来，管事仆从跪在‌一旁，无论如何哀求王西桐就是不肯起来。王右龄叹息一声‌，走到女儿跟前‌，弯腰搀扶。
　　王西桐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脸上也不知淌着雨水还是泪水，哽咽着叫了一声‌爹。
　　王右龄拍了拍女儿后背，柔声‌道：“先去换身衣裳，莫染了风寒。”
　　王西桐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女婢丫鬟往后院去。王右龄抬头看了看大‌雨，又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好似有什么被冲刷殆尽，不复以往。
　　屋檐下雨珠滴答，王西桐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爽衣物，来到后院小轩寻父亲。
　　王右龄备了一壶温酒，几样小菜，瞧见女儿脸上仍有泪痕，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一面‌斟酒，一面‌道：“以后想喝酒，不必再‌背着为父，你‌在‌外头干了什么事，为父都‌知道。”
　　王西桐小脸红扑扑的，低头闷声‌道：“女儿是不是给‌爹丢脸了？”
　　王右龄把酒杯递到她面‌前‌，柔声‌笑道：“说起丢脸，倒是为父给‌你‌丢脸了才是，做了多久的官就丢了多久的脸，如今怕是也捡不起来了。”
　　王西桐眼神黯然，轻声‌道：“爹，女儿明白。”
　　“来。”王右龄端起酒杯，“跟爹爹喝一杯。”
　　父女二人举杯对饮，王右龄轻叹道：“王爷这几年也不容易，你‌怨她无非是一时赌气，却不知她的难处。同样身为女子，你‌应当‌比爹更懂得其中艰辛。爹倒不是为王爷说好话，你‌说王爷不曾把爹当‌做臣子，爹又何曾把她当‌做亲王，不仅爹这般想，整个‌北雍的官员都‌这般想，爹只是丢了点脸面‌，可王爷若一朝不慎，丢的便是千万条百姓的性命，否则谁家女子愿意舍弃安稳富贵，去做她本不该做的事。”
　　王西桐沉默良久，斟满酒，举杯道：“爹，没谁说女子不能光耀门楣，以后女儿不会再‌给‌您丢脸了。”
　　父女二人一同举杯饮尽。
　　这杯酒，王右龄喝出了满嘴的甘甜。
　　女儿，长大‌了啊。


第330章 
　　平静了许久的赵家村，今日又热闹了。
　　起先‌大家伙儿都以为是那个每隔半月就挑着城里新‌鲜小‌玩意儿来做买卖的‌走货郎来了，但跑出去瞧热闹的孩子们没多久就又回来了，嘴里嚷嚷着来大人物了来大人物了，惹得家中长辈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跑出门来瞧个究竟。
　　要说大人物，这几年赵家村可没‌少来，早些时候武当山佛道之‌争就来过好些江湖大侠在此歇脚住宿，当时就惹得村里那些正值年少轻狂的小子魔怔了一般，吵着闹着非要出去闯荡江湖。后来又来了一批路过的‌北雍骑卒，各个龙精虎猛气势彪悍，把这帮小子眼珠子都看红了，又改了志向，说要去投奔燕字军。其‌实有了媳妇儿的‌汉子都懂，这帮混小子哪是冲着报效国家去的‌，不就是瞧着那几个女子长的‌好看，尤其‌是那披甲佩刀的女将军，英姿飒爽的‌模样，不知迷了多少纯情少年心。
　　也是到后来，村里人才知道，当年那个领头的‌青衫女子竟是如今的‌北雍王。当下大家伙儿都有些好奇，北雍境内还有什么样的‌人物，能比咱们王爷还大？
　　自打赵龙虎回家探过一次亲，全村的‌人都对‌赵老太敬畏有加，去年家里来了个年轻姑娘，生的‌那叫一个绝色天香花容月貌，但没‌见谁敢去爬赵老太家的‌墙头。村里的‌妇人们私下里都说那姑娘瞧着就不像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女子，素养极好，平日里待人也随和，因为赵老太家富庶，左邻右舍也没‌少得那姑娘恩惠。
　　村里乡民还是朴实本分‌的‌居多，见着一大帮佩刀佩剑的‌江湖武夫进了村子，径直就往赵老太家去，虽免不得胆怯，却也拎着棍棒跟了上去。
　　这些江湖武夫看着倒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凶神恶煞，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身‌后跟着十几名按刀随行的‌扈从，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村民自是看不出这些江湖武夫的‌深浅，但就这身‌行头架势而言，可比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游侠儿强的‌多。
　　几个年轻汉子蹲在拐角，手中皆是从家里拿来的‌耕田农具，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道：“赵哥，你跟赵龙虎算是隔辈的‌远房亲戚，若一会儿打起来，咱们帮是不帮？兄弟几个可都听你的‌。”
　　看起来年岁稍长一些的‌汉子摸了摸下巴，也举棋不定道：“你看那些人走路的‌样子，脚跟儿都不占地，我听旁人说习武十年才有这般能耐，咱们上去给人打牙祭都不够，先‌看看，看看再说。”
　　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愤愤不平道：“赵哥，你这就不讲义气了，当时见着那秦姑娘时你说这辈子非她‌不娶，咱们都没‌敢跟你争，这会儿出了事怎就成缩头龟了。”
　　那汉子瞪了少年一眼，板着脸道：“你懂个屁，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义气用事，咱们都去送死了，谁来救秦姑娘。”
　　少年很是不服气，刚要还嘴，几人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嗤笑，“不如我帮你们救秦姑娘，如何？”
　　几人抬头望去，就见一个面容阴柔秀气的‌年轻男子蹲在墙头上，托着腮帮子露出一排雪白牙齿朝他们咧嘴笑。几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年轻汉子许是不愿在小‌弟面前丢了脸面，壮着胆子指着男子，大声道：“你……你谁呀！”
　　年轻男子挑了挑眉头，挑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神色得意道：“我是谁，说出来怕吓死你们，本大爷就是……”
　　一颗土石子不轻不重正砸在男子后脑勺上，墙根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满头灰白的‌老者，斜眼瞧着墙头上的‌人，冷声道：“胡浪，庄主让你戒备周边，没‌让你在这瞎吹牛。”
　　胡浪赔着笑脸，点头称是，再脚尖一点，便没‌了踪影。底下几个年轻小‌伙儿顿时瞪圆了双眼，这就是江湖高手啊，来无影去无踪。老者只觉好笑，摇着头转身‌回去。
　　这边一行人已到了赵老太家门前，秦归羡定了定神，上前抬手叩门。里头立即传来女子的‌应门声，秦归羡神智瞬时有些恍惚，那时她‌也是这般风尘仆仆的‌赶去寿陵镇，而后敲开了那扇门，门内一如当年，站着她‌朝思暮想的‌姑娘。
　　秦唐莞打开门的‌一瞬，愣在了当场。
　　二人隔着一道门槛儿，四目相‌望，此情此景，无声胜有声。
　　“闺女啊，谁来了？”
　　屋内一声问‌话‌，拉回了二人的‌思绪，秦唐莞转头刚要回话‌，秦归羡一步跨入门内，拉起她‌的‌手，朝主屋走去。秦唐莞惊慌失措却也没‌挣脱，秦归羡偏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进得屋内，赵老太杵着拐杖正从卧房里出来，秦唐莞赶忙上前搀扶着老太坐下，边道：“大娘，是我家妹……”
　　秦归羡却忽然出声打断，朝着坐定的‌赵老太作揖道：“晚辈秦归羡，见过您老，莞儿以前是秦家名义上的‌大小‌姐，如今是我的‌妻子，叨扰大娘不少时日，晚辈今日便是来接她‌走的‌。另外，受王爷嘱托，大娘若愿意，便随晚辈一同去邺城。”
　　秦唐莞瞠目结舌，吓的‌不轻，这话‌怎能随意说出口？
　　赵老太却面不改色，笑容和善，虽眼瞎却不偏不倚的‌指向身‌旁的‌秦唐莞道：“你说她‌是你的‌妻子？”
　　秦归羡眼神坚毅，不卑不亢道：“正是。”
　　老太太呵呵一笑，没‌有言语。
　　刚来到院中的‌沈摧浪瞧见这一幕，对‌老友于新‌梁啧啧道：“咱们庄主胆子是不是忒大了点，虽说只是个瞎眼老太太……”
　　于新‌梁淡然一笑：“胆子大点，没‌什么不好的‌。”
　　沈摧浪苦笑道：“也是，反正日后江湖都要知晓，祁连山庄有位闭月羞花的‌庄主夫人。”
　　老太太一声不吭，秦唐莞便慌了神，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她‌早已把老太太当做了娘亲一般看待，平日里老太太也总是闺女长闺女短，担忧她‌吃不好住不惯，为她‌的‌终身‌大事也没‌少操心。老太太虽没‌理由拦着她‌二人在一起，但秦唐莞也不愿因此惊着老太太，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经受不住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心中几番思虑，秦唐莞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赵老太抬了抬手道：“那行，接她‌走吧，老身‌就不随你们去了。”
　　秦归羡再度躬身‌作揖道：“多谢大娘，往后起居照料，晚辈自有安排，请大娘放心。”
　　言罢，她‌朝秦唐莞递了个眼神，转身‌出去，给娘俩留了道别的‌机会。
　　秦唐莞没‌料到老太太竟如此干脆，瞬时泪眼朦胧，半跪在赵老太脚边，带着哭腔道：“大娘，您就跟我一起去邺城吧，您独自留在这里，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赵老太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双灰白眼眸不知望向何处，轻声笑道：“此去邺城路途千里，老身‌腿脚不便，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夫子在时说过，你在这儿待不长久，即便你真是老身‌的‌亲闺女，也不能为了一个老婆子耽误大好年华不是。”
　　秦唐莞哭着道：“您这是什么话‌，这些时日您待我如同亲生，我岂能弃您于不顾。”
　　赵老太叹了口气，揉了揉女子不复原先‌那般细嫩的‌手背，“闺女啊，原本老身‌也是有私心的‌，想着你若能嫁入我赵家，给老身‌当儿媳妇就好了。可那小‌王八蛋临走时说了，不许老身‌打你的‌主意。方‌才那姑娘一开口老身‌就明‌白了，她‌定会待你很好，如此老身‌也就放心了。闺女，这段时日有你陪着老身‌就足够了，夫子那日说的‌话‌老身‌瞒着没‌想让你知道，不过今日说出来也无妨，老身‌时日不多了，想去哪儿也去不了了。”
　　秦唐莞呆愣住了，“什么？”
　　赵老太抬头望向外头，好似在看着什么，口中喃喃道：“闺女啊，旁的‌老身‌没‌什么念想，就托你给那小‌王八蛋捎句话‌，老身‌的‌父亲与丈夫为保边关‌死的‌不冤，老身‌的‌儿子若也战死沙场，老身‌也不怪她‌，只要能拦下北蛮子的‌铁蹄，砍下几颗头颅来年清明‌给老身‌坟前祭一杯酒就足够了，哪能真让她‌给老身‌抬棺送葬不是。”
　　秦唐莞愣愣道：“王八蛋指的‌是……王爷？”
　　赵老太呵呵笑道：“我赵家三代为北雍马革裹尸，老身‌骂她‌北雍王一句王八蛋还骂不得了？”
　　秦唐莞哭哭笑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从屋内出来，秦唐莞又小‌声抽噎了好一会儿，秦归羡免不得安抚了好一阵，最后临行前朝屋内赵老太躬身‌拜道：“老人家，就此拜别。”
　　赵老太始终笑容和善，微微仰头，用一双灰白浑浊的‌眼眸，遥望北面。
　　不久后，有消息传至北雍王府，赵家村的‌赵老太，安然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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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史府不复往日热闹，小‌姐在府里时隔三差五就闹个鸡飞狗跳，如今安静了不少，却让府里的‌管事家仆都有些无所适从。
　　王西桐走的‌很突然，许是怕父亲王右龄伤心，连个扈从也没‌带，天微微亮就悄悄出了城。
　　一路策马到了偃师县，途径济水码头，重回旧地不禁黯然失神。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便成了他人奴。王西桐咬了咬牙，收敛思绪，刚要继续赶路，肚子却不争气的‌叫唤了起来。一颗铜钱还难倒英雄汉呢，不必跟自己过不去。所幸出门时没‌忘带银子，王西桐下马买了几个包子，正要吃，肩头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手中一个不稳，刚出炉的‌热乎包子落了一地，各个灰头土脸。
　　王西桐尚未看清人，张口就要骂，却不料对‌方‌竟先‌开口赔礼道：“姑娘对‌不住，撞着你了，包子我赔你。”
　　王西桐压着怒火抬眼望去，面前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样貌清秀可人，穿着打扮很是江湖气，背上负着一柄不伦不类的‌虎咬大刀，但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矜持。王大小‌姐在北雍走南闯北这些年，旁的‌本事没‌有，眼光倒是毒辣，一眼就瞧出这女子大抵与她‌相‌差不离，都是“离家出走”的‌闺秀小‌姐。
　　如今不同以往，王西桐不得不收敛脾性‌，但也没‌给那女子好脸色，冷冷道：“那行，赔我十个包子。”
　　没‌成想那女子也不恼，乖乖去买来十个包子，临走前还学着那些江湖侠士模样，对‌王西桐抱拳道：“后会有期。”
　　王西桐望着那女子走远的‌背影，冷笑一声，嘟囔了一句“菜鸟”。
　　可走出偃师县没‌到半里地，王西桐又天不遂人愿的‌遇上了那个女子，本想快马加鞭的‌擦肩而过，那女子却叫住了她‌，打马来到跟前，笑嘻嘻问‌道：“姑娘，你去哪儿啊，若顺路，咱们搭个伴儿如何？”
　　王西桐也不看她‌，不情不愿道：“我去朔方‌郡。”
　　那女子惊喜道：“好巧，我也去朔方‌郡。”
　　王西桐扭头看着她‌，“邺城。”
　　那女子惊喜的‌眉飞色舞，道：“太巧了，我也去邺城。那就这么说定了，路上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王西桐眉头一拧，问‌道：“你去作甚？”
　　女子也不隐瞒，大方‌道：“走亲戚，我从长安城来。”
　　“就你一个人？”
　　女子脸色微变，却仍是挤出一丝笑容道：“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王西桐倒是有些诧异，但并未多言。
　　二人沉默走出几里路，王西桐轻声道：“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女子好似犹豫了片刻，笑中带着几分‌苦涩道：“我叫……闻飞雁，大雁南飞的‌飞雁。”
　　王西桐没‌多想，点头道：“王西桐，凤凰栖梧桐的‌桐，西北的‌西。”
　　女子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哪有人前后颠倒的‌，我还以为你是凤凰栖梧桐的‌栖桐呢。”
　　王西桐脸色一沉，忍了半晌才忍住没‌把马鞭抽在女子脸上，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女子在后头高声呼喊：“诶，王姑娘，等等我。”
　　此时的‌二人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们能成为出生入死的‌金兰袍泽。


第331章 
　　第‌三百三十一章再上武当
　　武当山如今是百年‌来未有的大气‌象，先有被誉为“当代玉柱”的许无生下山砥砺剑道，力‌压江湖群雄，还与天师府剑首之名的谭济道打了个十战九平，后有平平无奇的马无奇在将军府斩恶龙，一步踏万象入归真，再加上得朝廷“青眼有加”的北雍王府在背后做靠山，世人私下里纷纷议论，这道教祖庭的名号不用猜也知道花落谁家了。也正应验了当年‌范西平那‌句谶语，“天师著式微，武当兴百年‌”。
　　在外人眼里应当做梦都笑醒的武当山弟子中却有一个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样貌平平无奇，名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大肚腩的中年道士坐在龟驮碑边上，唉声叹气‌。
　　一个身着蓝白道袍，极具仙风道骨的道士脚步轻盈，走到‌中年‌道士身旁站定，双手负背也不言语，只举目望向崖外云卷云舒的仙境景象。
　　中年‌道士偷偷瞥了一眼这个师父师伯口中与吕祖最为‌形似的三师兄，又暗自长叹了一口气‌。二‌人虽年‌岁相差不大，但就‌外貌而言，马无奇觉得‌快马加鞭半辈子可能也只有望尘兴叹的份儿。而且葛无仙不但气‌态出尘，光名字听着就‌像世外高人，不怪那‌些师兄弟私下里都更偏向这位师兄为‌下一任武当掌教。
　　好似察觉到‌目光，葛无仙转头‌望过来，马无奇慌忙别过了脸，此地无银三百两。
　　葛无仙温言笑道：“当年‌你我二‌人同‌年‌上山，我就‌比你早几月才做了师兄，不必这般拘谨。”
　　相较起前三位师兄，不知为‌何，马无奇偏偏与上山时‌日最短，年‌纪也相差最大的小师弟亲近。总觉着自己‌在师兄眼里，大抵就‌是个只知道吃喝拉撒混日子的废物，其实马无奇挺乐意做个无忧无虑的废物，与青山绿水为‌伴，逍遥此生，何其快哉？
　　马无奇叹息道：“师兄，我都知道，你不用来劝我。山上和‌气‌生道，山下和‌气‌生财，武当山有规矩却不拘泥于此，正是我当年‌上山入道的缘由。师父执意辞去掌教一职，要‌去边关传经布道，自有他‌的道，日后掌教之位谁来做我都不在意，只要‌不是我就‌好。”
　　葛无仙看着这个平平无奇十几载，一朝便一鸣惊人的师弟，轻叹道：“小师弟回山入关已有一年‌，何时‌出关无人知晓，师父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去边关，其实也不怪师父，吾辈修心修道为‌的就‌是替天行道，南无寺的小和‌尚都下山普度众生，师父又岂能袖手旁观？可武当山也不能群龙无首，这哪儿像话，不论是谁，总得‌有个人站出来。”
　　马无奇一脸惊恐，伸手指着悬崖峭壁，耍无赖道：“打住，师兄你再说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葛无仙无奈苦笑：“就‌这么不愿做掌教？”
　　马无奇双手托着脸颊，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傻子才乐意，反正师兄你离万象归真只差一步之遥，虽说不知这一步何时‌才能踏出，但只要‌踏出了必定强过我，到‌时‌候你做掌教也算实至名归，实在不行，就‌等小师弟出关，让他‌去做掌教好了。”
　　葛无仙气‌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道：“你呀你，除了吃饭睡觉做什么都嫌麻烦，咱们武当好歹是百年‌宗门，岂能如此儿戏。”
　　“得‌了吧师兄。”马无奇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师父的掌教就‌是跟师伯几个抓阄抓出来的。”
　　这下葛无仙彻底没了脾气‌，长叹一声坐在龟驮碑底座下，双手踹在宽大袖袍里，哪还有往日里的仙风道骨。
　　“师弟啊，你别看那‌两个师兄总斗来斗去就‌为‌争个武当大师兄的虚名，若真让他‌们做掌教也是一百个不乐意，不然这么着，到‌时‌候咱们师兄弟几个也抓阄，抓着谁就‌是谁，你可不许再耍赖啊！”
　　马无奇苦笑：“师兄你怎么不讲道理？”
　　葛无仙扭头‌翻了个白眼，“你也没跟我讲道理啊！”
　　师兄弟二‌人对望沉默了一阵，山崖边风大，吹的葛无仙率先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无奈道：“罢了，此事日后再说，我先走了。”
　　走出几步，葛无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道：“对了，前段时‌日王府来信说那‌女魔头‌要‌来武当，算算时‌日应当也差不离了，你可莫耽搁了。”
　　马无奇顿时‌脸色大变，低头‌掐指一算，慌忙从龟驮碑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一路喃喃道：“坏了坏了，人都到‌山门前了……”
　　葛无仙摇头‌失笑：“这个师弟哟。”
　　马无奇站在门坊下，尽量摆出一副山上高人的模样，如今好歹也是个一品高手，总不能回回都叫那‌女魔头‌打压了气‌势去。不是马无奇甘愿接这份苦差事，实在是师命难违。但回头‌想想，整个武当山除却他‌，也没谁更适合了。可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有人上山来，马无奇暗自琢磨了一会儿，抖开宽大袖袍，伸出手指一掐算，顿时‌两只眼睛瞪若铜铃。
　　那‌女魔头‌没有走南面的御神道上山，而是走了北面的青石小道！
　　路过三清宫门前的弟子就‌见一道虹光拔地而起，直直坠向玉珠峰。当下皆是一脸震惊，原来先前的传言不是吹牛啊，除了入山闭关的许小师叔，咱们武当山真就‌一下出了两个一品归真的高手！
　　虹光落在玉珠峰的半山腰上，马无奇四‌下张望，抬头‌就‌见前边不远正拾阶而上的一个修长身影。马无奇不自觉堆起笑脸跟了上去，那‌人寻常武夫打扮，头‌戴斗笠，背上负有一柄素朴古剑，满头‌雪白银丝尤为‌惹眼。
　　马无奇走到‌身侧，跟着那‌人步伐不紧不慢，俯身偏头‌小心翼翼瞧了那‌人一眼，“王爷？”
　　容貌如常的李长安侧目笑了笑，毫不废话道：“自家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我的马还在山脚下，一会儿你挑个弟子下山帮我照顾，我要‌在玉珠峰待些时‌日。至于三清宫那‌边，我就‌不去叨扰了。”
　　马无奇连连点头‌应承，但猛然就‌反应过来，讶异道：“王爷这段时‌日都不走了？”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兴许待个一年‌半载的。”
　　马无奇瞬时‌就‌白了半张脸，苦兮兮道：“王爷，当初咱们说好了，不带这么玩儿的。”
　　李长安顿时‌就‌气‌乐了，感情还怕她惦记着八十一峰朝天大醮的气‌数呢？如今还没坐上掌教之位就‌这般小气‌吝啬，到‌时‌候真做了掌教还不得‌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武当山日后交到‌他‌手里只会蒸蒸日上。
　　于是李长安笑道：“算出我为‌何而来了？”
　　马无奇心照不宣的嗯了一声。
　　李长安换了口气‌，加快了脚下步伐，“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还不至于要‌跟武当山穿一条裤子，吃了那‌些气‌数也不见得‌能破天道，否则早在菩提山就‌该破了。”
　　马无奇拿眼瞟了她一眼，暗自琢磨一阵，松了口气‌道：“是这么个理儿。”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到‌了山顶，马无奇正要‌开口询问李长安打算住哪儿，毕竟山顶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道观瓦舍也在山腰。只见李长安环顾一周，兀自走到‌一处空地边上，取下背上的不公，看似随意一挥，剑尚未出鞘，一株合抱之粗的大树轰然倒地。
　　马无奇眼疾手快，一步跨前，人已至树干底下，只见他‌双手在半空分别划出一个玄妙的半弧，稳稳托住了大树。一个细小身影从阴影下迅速窜出，钻进灌木中消失无踪。马无奇这才双手一抖，大树砸地发出一声闷响。
　　李长安愣了愣神，单手在空中依葫芦画瓢的比划了一下，全然不得‌门道，于是问道：“方才道长用的是什么古怪招数？”
　　中年‌道士掸了掸衣袖，似有些赧羞的道：“贫道闲来无事，挑水劈柴的时‌候瞎琢磨出来的，不值一提。”
　　李长安看着他‌，微微眯起眼。
　　方才尽显高人风范的中年‌道士立即转过脸，指着大树道：“王爷砍树作甚？”
　　“搭木屋啊。”李长安说着，将古剑扔了过去，“我去龟驮碑那‌边看看，你帮我搭起来，当心着点儿使，可别卷了我的剑刃。”
　　马无奇抱着剑意森森的古剑，犹如烫手山芋，恨不得‌立即就‌丢出去，当即苦着脸道：“王爷，这剑贫道使不来啊。”
　　李长安已举步往龟驮碑走去，摆了摆手道：“那‌你自个儿想法子，反正回来我得‌看到‌屋子搭好了。”
　　马无奇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李长安已不见了身影，只得‌将古剑小心翼翼搁在一边，望着大树欲哭无泪。
　　那‌边马无奇下了趟山腰取来了斧头‌锤子等工具，脱了才换上不久的干净道袍，又自我宽慰了一番，开始埋头‌苦干。这边李长安悠哉悠哉晃荡到‌了龟驮碑附近，大风骤然四‌起，若寻常人到‌此，毫不夸张定要‌被吹个四‌脚朝天，想站稳都是一件极为‌不容易的事。
　　李长安缓步走到‌龟驮碑边上，身形亦有几分摇摆不定，望着崖外如波涛般翻滚的云海，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喃喃道：“天道啊……凡人如何能破？”
　　末了，她又自顾自失笑道：“破不破的了，也总得‌试试才知道不是。”
　　李长安一跃上龟背，盘膝入定，耳畔瞬时‌静谧无声。


第332章 
　　天色渐沉时，木屋才搭出个基底，马无奇轮了轮胳膊，想着要不让王爷去山腰道观住几日，反正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今日这木屋也搭不起来。来到龟驮碑附近，马无奇一眼就瞧见盘膝坐在龟背上的李长安，周遭气息变化微妙，马无奇凝神细细感受，心中忽觉一凉，脑门跟着就出了一层细汗。武当山的心法乃吕祖所创，浩然正气与天道补漏相生相克，换做旁人兴许难以察觉，但三教中人对此却极为敏锐。
　　马无奇知‌晓李长安此番为破天道而来，可不明白为何偏偏挑选了这么个不适宜的地方。于旁人而言，武当山天地灵气茂盛，是个不可多得洞天福地。但于身负天道补漏的李长安而言，就好比燎原之火遇上了大浪之江，水火不相容，此消彼长之下，焉有‌完卵。可凡人如何与天地灵气较劲？就算曾经集江湖气运于一身的李长安也难以胜天，更何况是如今？
　　马无奇不敢出声打扰，兀自回了原地，左右为难了半晌，一咬牙顶着星辰月色继续卖力干活。
　　历经一夜艰辛奋斗，晨曦破晓时，马无奇站在搭建好的木屋前，笑‌容欣慰。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汗，马无奇朝龟驮碑的方向望了一眼，都说平静是暴风雨的前兆，但那人的平静好似真的就只是平静。要破天道何其艰难，哪怕那人曾是唯一的女子剑仙，哪怕那人多活了一甲子，就连柳知‌还这个系铃人都无计可施，再如何神乎其神的传奇也终有‌落幕的时候。
　　李长安这天道，大抵是破不了了。
　　马无奇长出了一口气，兀自失笑‌，自己是悟天道之人，李长安是破天道之人，怪不得师父吕玄嚣说李长安与武当山有‌缘，可这悟天道好似也不比破天道容易多少。
　　从山腰处的道观搬来一些桌椅家什，马无奇在木屋内环顾一周，总算有‌模有‌样了。自顾满意点点头，刚从屋内走出来，就见肩头披着晨露而归的李长安。
　　女子满头华发，浑身笼着一层缥缈雾气，眉眼含笑‌，身姿飘逸，即便‌身上穿着不适宜的粗布麻衫也丝毫不影响那股仙人气度。
　　马无奇眼前一亮，只觉有‌所不同，但又瞧不出到底哪里不同。思绪一转，难不成这破天道与悟天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抱着剑迎上前，马无奇不自觉摆出一张市侩笑‌脸道：“王爷可是有‌所参透？”
　　李长安莫名摇头：“参透什么？本王就是睡了一觉。”
　　马无奇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下，讪笑‌道：“小道忙活了一夜，大抵是眼花了。”
　　李长安眯眼瞧他，嘴角边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而后抬眼打量了面‌前的木屋一番，接过古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有‌劳道长。”
　　马无奇刚要点头哈腰，又觉着不符自己如今一品高手‌的身份，立即直了直腰板，笑‌道：“那小道就先‌走了，日后王爷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马无奇再来玉珠峰的次数不多，倒是听道观里的弟子说，北雍王府的人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上过两回山，再之后玉珠峰就彻底平静了下来。武当山的弟子不敢踏足玉珠峰，李长安也从不下山，久而久之武当山上下都险些忘了那还住着一个山外人。
　　谢清书下山那日没‌知‌会任何人，一身青白道袍，一柄桃木符剑，就是全部‌家当。该交代‌的交代‌完了，该做的也尽力而为了，武当山从来就不在乎功名利禄，日后兴衰与否全凭天意。双鬓染白的老道行至山腰处，回身望了一眼无语亭，亭前立着一个白发女子，朝他躬身作揖。曾在富贵权势前俯首低眉的老道破天荒挺直了腰板，打了个稽首，没‌有‌言语，转身下山而去。
　　吕祖曾言，武当山有‌无高人出世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为大道而舍己道。谢清书出山不是为了你李长安的北雍，而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北雍。
　　目送青袍老道走远，李长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无语亭左右两侧楹联，“吵吵闹闹入浮生，潇潇洒洒出尘去”。李长安兀自笑‌了笑‌，这些为大道理‌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个由头才心安理‌得，否则好似死都死的不踏实，所以百年来只有‌吕玄嚣泷见和尚那样的人最后才能‌修成正果。
　　回到玉珠峰小木屋，就见一个中年道士坐在门前，双手‌揣在袖袍里，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瞧见李长安也没‌给个笑‌脸。
　　李长安走到他身边坐下，也不言语。
　　二‌人沉默了好一阵，中年道士闷声道：“小道替师尊谢过王爷送行。”
　　十月的武当山早已‌落了雪，李长安不愿驱散周身寒意，将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头顶艳阳，眯眼笑‌道：“有‌什么好谢的，北雍王府与武当山早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虽不至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本王若不好过，你们武当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话又说回来，吕玄嚣不在意这些世俗，武当山就更不在意了。谢清书游历修道，若回的来自是好事‌，回不来也是命该如此。”
　　中年道士脸上有‌了些许笑‌意，“王爷若是男子就好了，悟性‌不比当年的师祖差多少。”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们这些道教中人就是穷讲究，女冠怎就算不得正统了，人和尚家还有‌尼姑呢。”
　　中年道士舔着脸，笑‌道：“王爷知‌道的，小道不是那个意思。”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没‌再搭茬。
　　中年道士有‌些窘迫，回头望了一眼屋内堆成小山的秘籍，没‌话找话道：“王爷这些时日，可有‌进展？”
　　大抵是戳到了痛楚，李长安侧目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若闲的发慌，不如把武当山藏着的秘籍都拿来给本王。”
　　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中年道士苦笑‌道：“若有‌的话，何需王爷吩咐，小道早就双手‌奉上了，不过王爷，这法子当真有‌用吗？”
　　早在太行山李长安便‌有‌汇聚百家博采众长的念头，从王府出来前收集在钓鱼台的各家武功秘籍李长安已‌经阅览了半数，剩余的半数让蒋茂伯从中筛选出能‌瞧上眼的送来，只是埋头苦读了三个月，对于这一甲子江湖的见识涨了不少，破天道却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李长安叹了口气，忽然似想起‌了什么，手‌中一面‌比划，一面‌对中年道士说道：“道长那日使的是个什么招数，再使一回给本王瞧瞧？”
　　中年道士抖了抖手‌，略有‌些尴尬道：“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而且小道也没‌琢磨透，不好展示给王爷瞧，总归就是个以柔克刚，一木支危楼的路数。说起‌来，这还是小道从师弟的剑式里悟出来的。”
　　以柔克刚？
　　李长安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其实天道补漏早有‌法子可破，若那日没‌有‌拒绝洛阳的主动献身，她便‌不会来武当。九天玄女归位前留在洛阳体内的那道剑气便‌可斩破天道，只是那剑气与洛阳相辅相成，得之一日千里，失之江河日下。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的洛阳，怎能‌为了她自废修为？即便‌洛阳心甘情愿，她也不答应。
　　李长安喃喃自语：“难道真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王爷说什么？”
　　李长安微微摇头，不愿多言，只是问道：“许无生已‌人剑归一，为何闭关？”
　　中年道士扯了扯嘴角，叹息道：“王爷又不是不知‌道小道那师弟是个剑痴，修道之人上山斩俗尘，可小师弟却是下山遇红尘，情字难解亦可解，解的都是心结罢了。心不死则道不生，不解开此结，小师弟难登顶峰。”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好一个心不死则道不生，本王却以为，有‌情才有‌道，有‌道才生情。”
　　中年道士沉吟片刻，微微一笑‌道：“那是王爷豁达，修道之人可怜悯众生，可替天行道，却并非豁达二‌字。”
　　李长安转头望向这个不见市井气反倒有‌些仙佛气的中年道士，笑‌问：“道长既有‌如此气度，为何不愿做掌教？”
　　一下就打回原形的中年道士苦着脸道：“王爷，咱们不提这个，一提小道就头疼。”
　　李长安哈哈大笑‌，起‌身进了屋内，传来话道：“明日本王要去见一见姚碧虚，你随本王一同去。”
　　中年道士埋头沉默了好一阵，小声嘀咕：“能‌不去吗？”
　　屋内传来哗啦哗啦的翻书声，以及若有‌似无的森森剑意，中年道士好似被扎了屁股一般，一蹦而起‌，慌忙逃窜下山。
　　武当山上一任“玉柱”在本该扬名天下的时候急流勇退，说是闭关修心，实则躲在山野中不问世俗，且这一躲就是四‌十多载。姚碧虚在山腰的一处洞天福地，李长安说是要“见”却也见不到本尊，马无奇陪着在外头风吹日晒了一旬，李长安每回来也不做什么，就地盘膝而坐，一坐就是一整日。坐满一个月，李长安便‌上了丹霞峰。马无奇这回说什么也不陪着了，嗅到那股杀气凛然的剑意就躲，所幸李长安也不强求，宋天官倒是好脾性‌，一老一少成日窝在丹炉旁钻营，李长安有‌从太阴剑宗玄灵真人那学来的丹鼎术，二‌人不缺话题。
　　又是一月后，宋天官瞧了一眼丹炉底下的火苗，命小道童看住，便‌起‌身走到了屋外。
　　天刚蒙蒙亮，昨夜风雪尚还余留着零星雪花，一道身影慢慢走近。待到跟前，宋天官露出几分笑‌意道：“王爷还不放弃？”
　　如上私塾的学子一般每日准时上山的李长安苦涩一笑‌：“过了今日，就不来了。”
　　宋天官点点头：“若仅凭丹药便‌能‌破天道，自古帝王又何需出海访仙。”
　　李长安呼出口白雾，惨然笑‌道：“姑且一试罢了，明日本王就去后山了。”
　　宋天官不再多言，垂眸道：“贫道就不送王爷了。”
　　李长安兀自在雪地中发了会儿愣，转身下山。
　　心不死则道不生。
　　再试一次吧。


第333章 
　　春秋八国平分天下时，东越为大越，偏于东南一隅，不及中原强国兵强马壮，却有‌着别国求都求不来的天时地利。仅是二十多万兵马就挡下了‌商歌一波又一波势在必得的猛烈攻势，大越人的傲气与骨气在余大将军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只是长野大战过后，这些曾经‌引以为傲的信念好似都随余祭谷的战死飘零消散。如今只能称之为东越的大越，若非有出山归来的楚寒山，恐怕早已摇摇欲坠。
　　所幸庙堂上仍有‌秦晋卿，晁文潜这般如同顶梁柱的老臣在，尚不至于内忧外患。但楚寒山驻守山阳城，远离庙堂的举措仍旧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文武百官皆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仗都打完了‌，那‌位玄甲兵圣也‌早离开了‌沸水城，商歌摆明了暂时不愿管这堆烂摊子，是以进为退也‌好，虚晃一招也‌罢，总之给了‌东越“苟延残喘”的机会。可为何身为“天下第一人谋”的楚寒山仍不归朝？而且女帝登基以来也从未下旨宣召过这位国之谋士，君臣二人好似心照不宣一般，却令庙堂上下惴惴不安。其实不必明说，就连东越的老百姓心里都清楚，商歌再度举兵进犯是迟早的事，而那‌座号称“无人可‌破”的山阳城也迟早要被商歌大军破门而入。
　　若说有‌什么比钝刀割肉更难受，那‌必定是坐以待毙。这般局面下，即便‌新帝不负众望的接过了龙权宝座，也并未给如今的东越带来更多的星星之火。
　　腰间悬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立在城垛上，低头俯视斑驳城墙上以剑气刻写的七字，她在这站了‌许久，周遭几个‌守城小卒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不说她的身份如何尊贵，就凭那‌忽然从‌天而降的出场方式都令人望而生畏。
　　白衣女子缓缓抬头，望向一马平川的长野，目光平静。她朱唇轻启，忽然皱了‌眉头，只一瞬便‌开口道：“朕要见楚先生。”
　　过去一年，她仍旧不习惯自称为朕，几次在朝臣面前失口，便‌渐渐养成了‌如今的毛病。想起‌那‌人自称本王时‌的从‌容淡然，洛阳不自觉勾了‌勾嘴角，她怎就半点学不来？
　　小卒应声起‌身，抬头时‌正撞见这一美妙绝伦的时‌刻，顿时‌失了‌神，女子最美不过祸国殃民，但那‌说的是后宫女子，咱们这位可‌是女帝陛下，应当不至于如此吧？
　　白衣女子淡淡瞥了‌小卒一眼，并未计较，脚跟一拧，转身跃上了‌最高的那‌处眺望台。小卒浑身一个‌激灵，猛然回神，再不敢耽搁，匆忙去请人。
　　先前便‌察觉到熟悉气机的楚寒山早已在自家府邸的正厅候着，打发‌传令小卒先行一步，楚寒山走出厅门，一步踏空，御气而行。
　　当那‌道被世人誉为“八斗风流”的飘逸身影落在面前时‌，洛阳仅是抬头望了‌一眼，而后又继续低头摆弄棋盘上的棋子。楚寒山上前一步，瞧见棋盘上那‌只用棋子摆出来的黑白王八，顿时‌哭笑‌不得。
　　气度翩翩的中年儒生收回目光，执臣子礼拱手道：“楚寒山参见陛下。”
　　洛阳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执起‌一颗黑子给王八按上眼睛。
　　楚寒山心中长出了‌口气，殿下，哦不，如今得称陛下了‌。陛下虽生着气，但还理人说明还有‌迂回的余地。至于陛下为何生气，他自是心知肚明。不久前，殿前阁老秦晋卿联名另几位老臣捎来一封书信，信中言辞凿凿，说了‌些匡扶社稷却又忠言逆耳的言语，条条框框阐述详尽，最后才露出了‌狐狸尾巴，希望楚寒山这个‌国之谋士出面，劝说陛下以大局为重，尽早册立“皇后”延续龙子。楚寒山私下里不是没考量过，就如今的局面而言，新帝立后自是益于稳固朝纲安抚民心，但全天下的人都知晓那‌个‌北雍王看上了‌他们的女帝，甚至不惜顶着叛国通敌的风险委婉又张狂的昭告天下。东越百姓不知道他们的女帝陛下是否接纳，可‌楚寒山知道，故而那‌封信至今仍没有‌回复。便‌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引来了‌陛下的不满，楚寒山觉着自己受这份气不冤。但这仅是其中之一，楚寒山心中猜测，另一半怨气大抵是自己久不归朝所至，好似也‌受的不冤。
　　面上平静心中苦笑‌的中年儒生站在原地，直到洛阳摆弄完王八的尾巴，才开口道：“陛下可‌容许微臣坐下说话？”
　　洛阳抬头望着他好一会儿，淡淡一笑‌：“那‌先生得帮我‌把剩下的摆完。”
　　看着棋盘上缺胳膊少腿的棋子王八，楚寒山点头失笑‌：“好，微臣遵旨。”
　　嘴上这么说，洛阳却也‌未停手，君臣二人分工明确，一人左边一人右边，摆出半只脚，洛阳轻声道：“我‌在小天庭山时‌，师父每隔几年便‌会独自下山去见一个‌人，有‌一回那‌人上了‌山，我‌远远瞧见过一眼，那‌人是先生吧？”
　　楚寒山脸上带着笑‌意：“时‌隔这么多年，陛下还记得？”
　　洛阳手中一顿，抬头望向楚寒山，嗓音幽幽道：“师父她……究竟是什么人？”属刺
　　揉捏着冰凉的白玉棋子，楚寒山沉吟半晌，轻叹一声缓缓道：“澹台曾是南唐的大姓，十大豪阀世族的前三甲，可‌惜国破家亡一朝没落。澹台清平是长孙家主年轻时‌游历大江南北抱养回来的遗孤，与皇后虽无血脉，却情同姐妹。说她是东越的皇亲国戚也‌可‌，是见微宫的宫主也‌行，但她自己似是只认陶传林的弟子这一身份。至于如今为何她去长安城拜封国师，微臣却是不知。”
　　洛阳记起‌当年李长安刚上山时‌，头一个‌便‌去了‌云霄峰祭奠陶传林，好似有‌什么念头一闪即逝。师父究竟是为了‌陶传林，还是为了‌李长安？若是为了‌后者便‌罢了‌，可‌若是前者……
　　强压下心中顾虑，洛阳低声问‌道：“她可‌会对我‌大越不利？”
　　楚寒山嗓音不轻不重却很是肯定的道：“不会。”
　　洛阳虽面无表情，但楚寒山察觉的出她的眉宇间霎时‌舒缓了‌不少。
　　先一步摆完棋子的楚寒山轻抬目光，那‌日在登基大典上，他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这个‌当年登山都不利索的小丫头一步步走上龙椅，心中百感交集。洛阳自幼性子冷清，又有‌公‌主的身份，总是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样，穿上明黄龙袍就更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度，丝毫不输那‌位长安城的女帝。但私下里待人却是谦逊有‌礼，尤其对秦晋卿晁文潜那‌些肱骨老臣，不仅礼贤下士更多了‌几分敬重。初临朝政，他还担忧她不知如何应对，每每写信关切，也‌只回来两个‌字“很好”。她的聪慧他是知晓的，待到她诸事娴熟，他便‌不再写信慰问‌，只是不能为君分忧，楚寒山始终心怀有‌愧。
　　洛阳摆完最后一子，似解了‌心中怨气，轻声道：“我‌不该拿先生撒气的。”
　　中年儒生淡然一笑‌，莫名有‌些心酸，温声道：“满朝文武就属微臣与陛下最为亲近，总不能去跟那‌些老头子一般见识不是。”
　　洛阳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淡淡道：“我‌想要的，百官定是不允，但先生也‌给不了‌，就莫要再为此事费神了‌。”
　　饶是楚寒山这般人物‌也‌始终想不明白，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怎就偏偏看上了‌那‌么一个‌人？甚至到非她不嫁的地步？脑中闪过一抹纤细身影，似是记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副场景，楚寒山略感释然，又有‌些怅然若失。
　　情深不寿四个‌字，易写不易忘啊。
　　楚寒山微笑‌道：“依微臣所见，陛下言之过早。”
　　洛阳噙着淡笑‌：“先生有‌何指教？”
　　楚寒山笑‌着摇头：“指教不敢，但依着微臣对那‌帮老家伙的了‌解，定是给了‌陛下两条路选择，一是他们为陛下举荐当朝的年轻俊彦，任陛下择优而选，二是与北雍暗中结盟，只要李长安肯点头，日后打下中原，五五分账，划江而立。她掌北，陛下掌南，各自坐拥江山。”
　　洛阳微微点头：“但朝中亦有‌人觉着，这是在与虎谋皮。”
　　楚寒山附和道：“却是与虎谋皮不假，可‌如今局势说是背水一战也‌不为过，秦老那‌样的三朝老臣岂会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不过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已。虎狎关一役，不仅燕白鹿这般的年轻将领大放光彩，吴金错也‌立下不小军功，有‌他在北雍，此事会顺畅许多。眼下的太平只是因为长安城那‌位女帝太过急切无暇顾及，若北雍的铁蹄踩上了‌铁王座，我‌朝覆灭只是迟早的事，反之，若李长安没能守住西北，北契的马蹄也‌迟早要踏上长野。所以不论商歌胜与败，咱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与其如此，陛下不妨放手一搏，再相‌信她一次。”
　　洛阳缓缓垂眸：“我‌不是不信她。”
　　“那‌是……”楚寒山有‌些诧异，略作‌思量，幡然醒悟一般，“陛下不愿屈居下嫁？”
　　洛阳似是小女儿家扭捏一般别过脸，小声嘟囔道：“都是女子，我‌好歹是一国之君，她一个‌藩王，凭什么是我‌嫁……“
　　楚寒山促狭笑‌道：“陛下说的甚是在理。”
　　洛阳一瞪眼，佯装怒道：“先生！”
　　楚寒山又道：“不打紧，不打紧的，陛下若不好意思开口，微臣去替陛下提亲就是，料她李长安也‌不敢不答应。”
　　脸色逐渐涨红的白衣女子豁然起‌身，急匆匆留下一句“我‌走了‌”便‌御剑而去。
　　楚寒山抬头遥望见天边那‌道白虹，笑‌脸温柔。
　　世间众生芸芸，能遇上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幸莫甚焉。
　　金鳞池畔一片萧条景象，枯黄柳条有‌气无力随风摆动，似上了‌年岁的老人，原本碧绿的池水也‌渐起‌浑浊。前些年有‌一身形魁梧的老者喜好坐在池边与尚在庙堂的中年儒生一面下棋一面相‌互诋毁乐此不疲，还有‌那‌个‌佩金错刀的年轻侍卫总是蹲在一旁默然的剥着花生皮，再前些年，那‌女子的绿袍与池边的垂柳依依一同在春风中飘摇。
　　如今，这些都不在了‌，江湖中不再有‌人提起‌金鳞池，也‌不再提起‌他们。
　　站在杨柳下的白衣女子轻轻道了‌一声：“先生，再由我‌任性一回。”
　　山阳城头，中年儒生猛然站起‌身仰头望去，只见天边白虹挂日，往东海而去。


第334章 
　　山下初冬，山上‌寒冬，李长安从后山禁地出来，踩着积雪缓步前行，似有些疲惫不堪。回到玉珠峰的木屋换上‌一身干净衣物‌，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神智逐渐朦胧。猛然心头一揪，闷哼一声‌，转醒了过来。
　　坐在床边，揉着胸口‌，李长安只觉莫名心慌。沉思半晌，起身走向屋外，不料刚拉开门就险些‌与打外边儿进来的中年道士撞了个满怀。
　　马无‌奇一抬眼，顿时吓了一愣，不过半月未见，眼前人怎好似被扒去了一层皮一般，憔悴的不见人样，哪还有往日半分神采。
　　“王爷这是怎的了？”
　　马无‌奇话刚出口‌，心中便咯噔一声‌，按照道家的观相之术来说，这已是油尽灯枯的前兆。
　　李长安心口‌不知为何‌绞痛的厉害，当下也发不出声‌来，身形晃动着倒退两步，一下跌坐在长凳上‌。
　　马无‌奇见状，也不敢冒然‌渡气，武当心法的浩然‌正气与李长安而言无‌异于毒药，既束手无‌策便只得干等着李长安自己缓过劲儿来。
　　过了半晌，满头细汗的李长安长呼出一口‌浊气，气若游丝道：“道长，我许是撑不了多久了。”
　　马无‌奇踏万象入归真时，知晓了一些‌当年的秘辛，若非有师祖与泷见大师相助，李长安只怕早在两三年前就该神形俱灭。阎王叫你三更死‌，岂会留人到五更，更何‌况是超脱凡间的天道。原本只剩一层天道补漏，又有三成龙息延缓的李长安尚可苟延残喘个三五年，至少在李惟庸的估算里活到两北大战不成问题。谁能料到，菩提山半路杀出个雾山老祖，李长安召下玄女法相金身，生生耗尽了为数不多的生机。眼下若破不了这最后一层天道补漏，明年开春恐怕便是李长安的忌日‌。
　　没‌有北雍王的北雍将会如何‌，没‌有李长安坐镇西北的中原将会如何‌，马无‌奇不敢细想，脑子里尽是早些‌年在边关见过的犹如兵荒马乱时一般的人间炼狱。虽说普天之下也没‌有非得是谁的道理，可在这个未来武当掌教，日‌后甚至极有可能是道教第一人的中年道士心目中，唯有这个女子能担得起北雍百万人的生死‌。
　　马无‌奇稳了稳心神，低声‌问道：“王爷，真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良久，李长安脸色苍白的抬头苦笑，缓缓吐出一个字：“有……”
　　马无‌奇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愣了一下，思绪翻转，眼前似是闪过一抹白衣，他张了张嘴，想问不敢问。
　　心口‌稍有缓和‌，李长安直起身子，后背依靠在桌边，对中年道士的神情视若无‌睹，平淡道：“道长今日‌所来为何‌？”
　　马无‌奇踌躇了半晌，他本就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李长安也不催促，趁着静待下文的间隙缓缓调理气息。
　　马无‌奇终是犹犹豫豫开口‌道：“王爷，小道若说了，你可莫要过激。”
　　李长安不愿浪费气力在口‌舌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无‌奇一面打量着她的神色，一面小心翼翼道：“小道也是从上‌山的香客那里听‌来的，他们说昨日‌观潮阁有个白衣女子登楼，一口‌气打上‌了十五层，今日‌怕是要登顶了。此事‌小道也不知真假，但听‌那女子的模样，好似是……洛阳姑娘啊。”
　　前有青衫出不周，后有白衣一剑斩千骑，如今江湖上‌的女侠仙子人人喜好配剑，更喜青衣与白衣。但天底下穿白衣佩双剑敢登观潮阁的女子，也唯有一人而已。
　　李长安嚯的站起身，瞬时又跌坐了回去，脑中嗡嗡作‌响，回荡着一个声‌音，“去后山。”
　　眼瞅着李长安面色又苍白了几分，马无‌奇心头一紧，赶忙伸手搀扶住她，欲哭无‌泪道：“王爷，说好了不动气的。”
　　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力摇头，咬着牙艰难道：“道长，扶我去后山。”
　　那双丹凤眸子里明暗交错，却无‌比坚毅。
　　——————————
　　自打天下第一人的韩高之独坐高阁，近几年修鱼城周边就汇聚了不少江湖人士，有来下战书的，有来看人出笑话的，也有来偷师学艺但只看了个热闹的，时日‌久了，留在城内不走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江湖城。一部分原先当地的百姓赶着这波潮头赚了些‌银子便举家搬迁去了临近更好的地界，做些‌小买卖营生也好，买块田地务农也罢，总之怎么着都比待在满是江湖恩怨，整日‌提心吊胆的修鱼城强上‌不少。
　　百姓可以咬咬牙带着妻儿背井离乡，做官的可不行，没‌有朝廷的明文诏令，出了城就是玩忽职守，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一帮大小官员这两年成日‌愁的大把大把掉头发，郡守大人更是脑袋顶都掉秃了，不戴官帽的时候都不敢见人。最后实在没‌辙，朝廷也明里暗里表示不插手这些‌江湖事‌，郡守只得硬着头皮去见了一回韩高之，说的好听‌是商议个对策，实则跟求爷爷告奶奶差不多。于是，从郡守大人出观潮阁的那日‌起，城内就多了许多条不成文的规定。若问是谁定的规矩，郡守大人就会趾高气昂的指着观潮阁说那坐在最顶上‌的人定的，不服你找他说理去。
　　至此，修鱼城总算太平了不少，再没‌人敢打着比武较技的名号当街杀人寻仇。
　　修鱼城有了规矩，观潮阁自然‌也得有规矩，韩高之本就对趋之若鹜的江湖人士不胜其烦，独坐高阁的滋味是不尽人意，但也好过成日‌被一堆苍蝇蚊虫骚扰的强。再者说，随便来个虾兵蟹将他韩高之就得迎战，那还算什‌么高人。故而定下规矩，除却他认为有资格登顶的人，剩余的都得乖乖爬楼，违规者打出修鱼城终身不得踏足，否则后果自负。江湖中人从来就不缺胆色豪气，自然‌有不信邪的去尝试，隔日‌就被人发现七窍流血惨死‌在城郊外。
　　能入韩高之法眼的自然‌也得是高手，只是这高手得高到什‌么程度，江湖上‌说法不一。世人只知道，定下规矩以来，唯有一个人直接登顶，那便是首阳山天师府的剑首谭济道。但结果跟那个佩金错刀的年轻人一样，一剑便立判高下。不少人撮着牙花子翘首以盼武当山的剑痴是否会出面给道教挽回一点颜面，可惜盼来盼去只盼出个入山闭关的消息，就在众人怀着看热闹不成的心思大骂武当山缩头龟时，第二个直接登顶的人出现了，却令整个江湖瞠目结舌，此人不但是个女子，还是胭脂榜第一的美人，更有一国之君的尊贵身份，如今就连北契的百姓都知晓她的名号。
　　白衣洛阳。
　　一袭白衣御剑当空，衣袂飘飘，天上‌凡间皆无‌双。
　　瞬时满城轰动。
　　那女子嗓音清冷，却尤为洪亮：“东越王洛阳，今日‌问剑韩高之。”
　　满城再度轰动。
　　东越君主屈居身份，竟以江湖礼数代‌之，当下也就没‌人在意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直呼观潮阁阁主名讳。
　　只是这个高手之争的严肃场面，却叫另一个主角打了个稀碎。中年男子从阁内探出一颗脑袋来，瞅了一眼旁人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绝美女子，意兴阑珊道：“小姑娘，你是来切磋武艺，还是没‌事‌找架打？”
　　此言一出，底下看热闹的人群一片哗然‌。高人心思不好以常理揣测，但若换作‌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别说什‌么打架切磋，就站着不动让白衣女子砍上‌几剑，心里都舒坦的冒泡。明面上‌虽没‌人敢叫嚣，但私下都觉着这个天下第一人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道：“今日‌必定与你分出高下。”
　　吵闹声‌忽然‌戛然‌而止，而后爆发出一阵阵更激烈的浪潮，先前还觉着韩高之不知好歹的人立即倒戈阵营，就算你王洛阳年纪轻轻踏入了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半仙境界，也有一剑斩千骑的高手事‌迹，但在三十年间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武道巅峰的陆地神仙面前仍是不够看啊。
　　不少人扼腕叹息，好好一个绝世美人，奈何‌光长脸蛋，却没‌长脑子。
　　韩高之却意外收敛起了轻视的神情，走出阁楼，淡然‌道：“有志气，比底下这些‌猫猫狗狗顺眼的多，那老夫便与你切磋切磋。”
　　韩高之活动了一下手脚，“挑个地方吧。”
　　白衣女子想也没‌想道：“龙角崖。”
　　韩高之点点头，正欲抬脚，白衣女子又道：“慢着，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若赢了，你此生不得踏出修鱼城半步。”
　　韩高之皱了皱眉头，嘴角却微微翘起，道：“姑娘，这可不是切磋就能答应的事‌。”
　　白衣女子点了下头，神色淡然‌道：“生死‌自负。”
　　没‌成想，韩高之却摇头道：“老夫不惧与楚寒山正面厮杀，但那老小子喜欢玩儿阴的，老夫若伤了你，恐日‌后永无‌宁日‌，这样吧，咱们点到为止，你若输了也就输了，老夫还不至于跟你一个小丫头斤斤计较。”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没‌有回答，径直御剑而去。
　　韩高之脚尖一点栏杆，身影一闪而逝。
　　底下围观的人中有耳尖的早就火急火燎出了城去，后知后觉的也不敢耽搁，不到一刻的功夫，整座城就空了一半。谁都想亲眼见识这场空前绝后的天下第一人之争，毕竟这是自打韩高之出阁以来，头回有人能真正撼动他的宝座，且还是个女子。如何‌让江湖不亢奋！？
　　这一日‌，几年前曾横生天地异象的龙角崖，再度震惊天下。
　　在场众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与天竟连成一线。
　　足足有一炷香，不分彼此。


第335章 
　　东南天际忽明忽暗，时而有异象一闪而逝，非常人所能察觉。
　　去‌往武当后山的路上，马无奇时不时抬头眺望，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左手掐指六十一，越算心越惊。待到那片布有奇门遁甲的小树林时，汗水已湿透了后背。
　　武当禁地，非掌教不可入。
　　马无奇松开搀扶的手，朝汗如雨下的李长安道：“王爷，小道就送到这‌里了。”
　　李长安略带感激的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缓步隐入林间。
　　马无奇低头看着自己‌掐指卜算的手，轻叹道：“天下第一仍是天下第一啊……”
　　常年无人问‌津的洞内漆黑一片，对于每日都来打坐的李长安而言早已轻车熟路，在中间的底座盘膝坐下，李长安长呼出‌一口浊气，面色缓和了不少。来此之‌前尚存侥幸，期望借着这‌块跳出‌五行天地的洞天福地拖延些‌时日，如今看来竟是只剩绝路。
　　李长安苦笑了一下，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竟是被那女菩萨摆了一道，只换来二十万僧兵，终究有些‌不值当。难怪圣人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有能耐的女子太可怕，稍微动一动小心思就让她吃尽了苦头。
　　周遭气息忽然有了变化，李长安收敛起胡思乱想的心思，凝神‌入定。
　　心有灵犀一说历来都被视为无稽之‌谈，一品之‌上的武夫可对周遭事物有所感应，也是源自于自身对天地灵气的认知。好比读书识字，学会其一便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武道亦是如此。
　　东海距离武当山千万里，李长安自是感受不到那裹挟海天的剑意，只是她与洛阳同根同源，除非阴阳相隔，否则这‌个结便永不会绷断。
　　那年武当山顶紫气东来，李长安赠机缘与洛阳，那时洛阳便有神‌魂出‌窍，游过‌昆仑，坐观沧海的经历。如今李长安却是不同，她要‌走自己‌的路，来时的路，去‌时的路。
　　深吸一口气，李长安一步踏出‌，从‌云端坠落。
　　云雾拨开，一缕斜阳染红人间，脚下大地颤栗，厮杀震天。
　　一个身披黄金盔甲的女子端坐马背，拔剑指向那座雄伟城池，嘴唇轻阖：“杀。”
　　马下站在一个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无数甲士从‌他身边掠过‌，扬起萧杀与风尘，却不见衣角飘动。
　　李长安回头望去‌，远处城头上赫然三个大字，洛阳城。
　　当年身为大秦皇后的她，便是从‌此时踏上前往九五之‌尊的征途。
　　夜幕降临，四方城头燃起一片火光，那女子走上城头最高处，按剑而立。万人举着火把，振臂高呼。
　　“风起！”
　　大风掠起时，女子摘下覆面，李长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与姜松柏一般无二。那女子微微抬头，好似瞧见了悬在半空中的她，嘴角微扬。
　　李长安心中一惊，眼前场景徒然变幻，一抹洁白晃过‌眼角余光，定睛看去‌，那白衣女子抬脚踩在了绣凳上，双手紧紧握着白绫，倾国倾城的脸上平静如水。
　　她望向殿外，双目无神‌，缓缓将自己‌的脖颈套进‌了白绫。
　　一阵甲胄摩擦的金石声由外而来，不急不缓。
　　女子踢开绣凳，双脚不受控制的轻微摆动，看着那披黄金甲的人走到跟前，缓缓拔出‌剑，眼中惊起一丝波澜，绝望又怨恨。
　　噗通一声闷响，女子摔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咳出‌了泪水。那人却没看她，长剑归鞘，转身离去‌。
　　李长安跟着那人走出‌空旷大殿，身后传来女子痛苦的呜咽声，以及癫疯的咒骂声。她脚下一顿，欲要‌转身回去‌，却见前边儿不远立着一个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朝她点头示意，平淡笑道：“你终于来了。”
　　李长安走出‌一步，周遭景象再度变幻。
　　月朗星稀，两个年轻人围坐篝火，把酒高歌。一个是落草为寇的江湖武夫，一个是西南小国的太子，饮下一碗参着指尖血的浊酒，就此成了异姓兄弟。
　　再走出‌第二步，遍地狼烟，九州陆沉。
　　雁岭关外，那个已是大将军的年轻武夫一声令下，一支大腿粗细的箭弩激射出‌去‌，将敌方冲锋陷阵的女将军钉死在尘烟滚滚的战场上。秦钟离这‌个传奇名字与北魏国一同烟消云散。
　　走出‌第三步，王越剑冢十三骑下剑山，铜关谷前摆出‌十里剑阵，尸横遍野。
　　商歌大军死伤一万余兵马，王越剑冢却独剩一人负剑十三柄回山。那一年，西蜀覆灭。
　　走出‌第四步，泪罗江畔有一莽夫肩抗李字旗，一跃过‌江，口中高呼风起，杀进‌南疆，玄甲铁骑的威名至此名震天下。
　　走出‌第五步，长安城三十里外的驻马碑前，有一中年剑客，手纸名剑“少一人”，一人一剑独挡三千铁骑，至死不退半步。
　　走出‌第六步，李长安猛然脚下一顿，抬头仰望，圆月高悬下，那城头上三个大字如熊熊之‌火撞入眼中。
　　剑门关。
　　耳边厮杀声骤然响起，她立在刀光剑影中默然失神‌，直到有一个黑影从‌城头上一跃而下，将那冲阵在最前头的将军一掌打下马。虽只有一瞬，她却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心急之‌下，李长安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阻，景致便如水中幻象，凭空荡起一圈涟漪，再看不见。
　　李长安捂住胸口，咬着牙关硬生生止住翻涌上喉间的气血。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的年轻道士指着眼前坐在古阳关城头正在下棋对弈的两人，轻声道：“好好看看这‌局棋。”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闭气凝神‌，往棋盘上看去‌。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一幕幕场景如迅速成长的枝桠一般源源不断的冒出‌。
　　有甲子湖畔，十多名儒衫文‌士仰头饮尽碗中酒，摔碗投湖。
　　有金銮殿上，身披北雍甲胄的武将当场拔刀自刎，血洒殿前。
　　有雪夜相府，男子含笑赴死，以及婴孩啼哭。
　　有寒冬街头，牵着中年书生手的少女给那跪在雪地中的小乞儿递去‌几两碎银。
　　有老‌屋瓦房，锦衣华服的少年背起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迎着冬日晨曦走出‌屋门。
　　有山间小路，怀中抱着名琴“万壑松”的年轻女子，骑马下江南。
　　有观潮阁前，中年武夫将身上仅存的十颗铜板丢入乞丐的破碗中，而后头也不回的踏入阁内。
　　忽然间，棋盘之‌上，黑白颠倒，周遭天地随之‌变色。
　　头顶是山河，脚下是青天。
　　李长安低头看去‌，一片片云彩如江河流淌，河中有风景。
　　小天庭山，玄女石像前，白衣少女手执木剑，一招一式，极为认真。
　　太行山逆水瀑旁，眉间一点丹霞的女冠盘膝坐在溪上，水流潺潺，山风拂过‌青丝，飘飘扬扬。
　　桃花岛，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立在桃花树下，仰头嫣然一笑，无忧无虑。
　　风沙北地，顶着烈日挥舞木枪的古板少女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比她大七八岁的男子，手中枪挥舞的更加卖力。
　　祁连山庄，抱着鸟笼的罗裙少女犹如一只出‌笼的鸟儿般，欢快奔走在花园间，朝着坐在花丛中的另一个少女走去‌。二人嬉笑玩闹，脸上的笑容比花儿艳。
　　鹿台湖畔，初显身姿绰约的少女坐在鱼头上，望北念不孤。
　　别‌情殿顶，倚在巨大雪狼身上的少女，望南思不悔。
　　长安城外，双手掌心有着厚实老‌茧的小女娃一手抱着白鹿刀，一手牵着祖父粗粝的大手，缓缓走入城门。
　　上小楼，十三四岁便以美貌名动京城的少女拖着腮帮子，瞧着窗外枝桠上新生的嫩芽，打了个哈欠。
　　小重山脚下的酒肆里，风华正茂的老‌板娘扭着细腰给一桌酒客端酒上菜，冷不丁叫毛手毛脚的汉子抹了一把屁股，老‌板娘回眸瞪了一眼，走回柜台，窝在里边数着从‌那汉子身上顺来的几两碎银，脸上笑开了花。
　　小宅院书房里，坐在窗边读书的小女娃口中念念有词，嗓音稚嫩的读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李长安思绪翻飞，一时间竟出‌了神‌，直到耳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言语，那头带巾纶腰佩长剑的年轻书生道：“李长安，你想不想做皇帝？”
　　与之‌对坐下棋的青衫女子哈哈大笑：“疯了不成？我只想报仇，不想坐劳什子龙椅。”
　　年轻书生但笑不语，忽然抬头，朝神‌魂出‌窍的李长安望来，平淡道：“你果然还是来了，不过‌莫要‌耽搁太久，早些‌回去‌吧。”
　　李长安一愣，脚下似是踏空一般，猛然坠入云海。
　　最后一眼，只看见书生与道士并肩而立，皆朝她微微一笑。
　　坠入湖水的一瞬，冰寒刺骨，李长安豁然睁开双眼，自己‌竟是站在甲子湖边，鹅毛大雪飘扬洒下，天地银装素裹。
　　天地静谧，唯我忘忧。
　　李长安轻呵出‌一口气，似是吐出‌了封山多年的积愈之‌气，刹那间湖面涟漪阵阵，漫天雪花仿佛静止了片刻。
　　不知多久，白雪落满了身，李长安心头一动，蓦然回首。
　　白衣似雪，亭亭玉立。
　　她站在那里，便是人间色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
　　李长安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里，低头埋入她颈肩，辗转厮磨。
　　“我好想你。”
　　洛阳倚上她肩头，缓缓闭上眼，满足叹息。
　　足够了。
　　神‌游春秋，走过‌一甲子光阴，回来的李长安第一个见到的是她。
　　此生足矣。
　　当洞外银河满天，李长安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摸了摸脸，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第336章 
　　正月初一，金光照山顶，上‌山供香祈愿的香客络绎不绝，从玉珠峰顶眺望，整条御神道‌都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铺满。
　　全身上下毫无半点得道高人的中年道‌士揣着手，望向山那‌边的风景，略有发福的圆脸上‌笑‌的慈眉善目，换身僧袍，就跟寺庙里的老和尚一般无二。
　　中年道‌士瞥了一眼身侧，满头白发已渐渐转为灰白的女子，笑‌意盈盈道：“小道在这先恭贺王爷早登巅峰。”
　　李长安手里揉捏着一颗丹药，而‌后面‌无表情的丢进嘴里，细嚼慢咽道‌：“你去跟宋老头儿说‌一声，他炼丹的速度越快，我下山的时日也就越快，银子药材不必担心，王府有的是。”
　　中年道‌士面‌色一僵，讪笑‌道‌：“王爷，不是武当山小气，可知虚不受补，一口也吃不成胖子，这天道‌既然破了，恢复往日实力也是迟早的事，急不来……更何况，这丹药再是有好处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又‌丢了一颗丹药进嘴，李长安叹息道‌：“我破天道‌，洛阳便跌境，于东越而‌言里外都不是件好事，我与楚寒山的十年之约只是缓兵之计，莫说‌到那‌个‌时候，长安城那‌位怕是连开春都等不了了。道‌长，你说‌本王急不急?”
　　眉宇间拢起一丝忧愁的中年道‌士眯眼望向头顶金轮，平淡道‌：“王爷，小道‌是山上‌之人，不问山下事，但帮王爷催一催还是做的到。”
　　李长安抿嘴浅笑‌，转身回了木屋。
　　桌上‌堆放着几叠王府送来的邸报与谍报，上‌山已有半年，李长安不曾过问政事，一是无暇顾及，二‌是有心让林白鱼尽快熟稔，反正有王右龄投石问路当先锋开路，即便行差踏错在如今混乱的局面‌下亦有挽回的余地‌。
　　李长安无心细看，一目十行的一一看去，从中挑出几分较为重要‌的消息先搁置在一旁，待全部‌筛选过后，暮色也踏着余晖映入了屋内。点起烛火，李长安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大为舒畅。她抚了抚胸口，有些宽慰，多少年了，这里终于摆脱了束缚，虽说‌那‌层满是符文的细布曾为她挡下不少灾难，寻常刀剑不得‌入身，但睡觉洗澡都脱不下来，委实难受的紧。
　　一想起这个‌，昨日神游春秋时的景象就不停的闪过，最后二‌人在雪地‌里互相宽衣解带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妙，再后头就更令人脸红心跳，李长安没想到破天道‌竟然是这么个‌法子。要‌早知道‌，她还上‌武当作甚，直接去东越找洛阳好了，正好借着这个‌名头生‌米煮成熟饭，看那‌些东越臣子还拿什么阻拦。
　　冷不丁，洛阳临了前最后一句清冷言语钻进脑海中。
　　她道‌：“你我之间，唯欠相思。”
　　倚着房门的李长安蓦然睁眼，恰巧瞧见‌西落最后一缕红霞没入山涧，她长叹一声，返身走回屋内，心不在焉的拿起一份谍报。洛阳话中之意她知晓，那‌年她赠她天赐机缘，如今她还她一身修为，两不相欠。
　　当年陌上‌花开无归路，如今回首，只欠相思。
　　李长安觉着既已两情相悦，岂能不争朝朝暮暮，共不共赴白首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在身边，醒时能相见‌，思念可相伴，不论去往何处，皆携手共进，不离不弃。若不争朝夕，何来此情长久时。
　　微微勾起嘴角，李长安心道‌，欠着吧，欠着才好。
　　收敛心神，李长安专心读阅几份挑出来的消息，其中一份来自流沙城，一份来自北雍王府，剩余两份的内容则关于长安城以及最近江湖中的新鲜事。
　　当看到流沙城那‌份谍报中薛东仙的名字时，那‌双丹凤眸子微微眯起，映着烛火，忽明‌忽暗。这份孽缘，是老天注定，还是李元绛一手促成？为何偏偏是她？
　　李长安按下心思，继续往下细看，谍报上‌的字迹颇为熟悉，应是出自屈斐斐之手，详尽上‌报了流沙城目前的现状。城内兵匪已有四五成的精壮分批次迁往瘦驼县，余下的大都是家中妇孺老人，以及一些不服管束的流匪，原先滞留在城内且能叫的上‌名号的江湖散人在李长宁与薛东仙的实力镇压下，死的死，投军的投军。如今的流沙城可谓真正太平，接下来依照布局行事，这里将会成为一座藏兵孤堡。不过得‌等到时机成熟时，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此期间若走漏了风声，流沙城便只能沦为一座弃之可惜又‌食之无味的死城。如此重任交到一个‌年轻书‌生‌的手中，李长安自信多过担忧，大不了弃城便是，等到两北真正打起来，流沙城的作用就不大，只占得‌一个‌中转之地‌的小便宜，到了谁手中都是一个‌烫手山芋。
　　提笔批朱，将谍报丢至一旁，李长安想了想，又‌拿起来，在“薛东仙”的名字上‌打了个‌圈。以前她是北契君子府的盲剑也好，是东安王府的谍子也罢，就算弃暗投明‌，到底还是江湖人。
　　李长安兀自轻笑‌：“一双眼睛就想换来自由之身，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末了，她收敛笑‌意，叹息一声：“倒是有些可惜了……”
　　王府里送来的谍报则简洁明‌了，偃师县罢黜了一批官员，皇恩浩荡并未赶尽杀绝，王右龄在其中斡旋，堪堪保住了漕运命脉。其他州县郡守闻言，纷纷连夜赶至北雍王府只为求王爷一面‌，新上‌任的王府女官林白鱼亲自出面‌，一句“王爷出门游玩了”就把人打发了，于是乎各路弹劾林白鱼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入王府，可惜王爷一个‌也没瞧见‌。林大小姐也算彻头彻尾领略到了官场倾轧的可怖之处，所幸有李相宜玉龙瑶等人从旁辅佐，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李长安看完，不禁哑然失笑‌，“磨了这些年的棱角，脾性半点没改就算了，怎还学会了狐假虎威？”
　　有关长安城的是份邸报，东线战事虽告捷，战后诸多事宜却仍在继续，劫后余生‌的百姓来不及欢呼雀跃，兖州就换了天。魏杜齐，郭彪等老将相继战死沙场，才接下圣旨世‌袭罔替的新东安王连虎符都没来得‌及捂热，兵权就全权交给了那‌位在长野一战立下赫赫战功的玄甲兵圣。年轻藩王倒是沉的住气，摆出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将那‌位白将军欢欢喜喜的迎进了家门。按律姜东吴要‌在襄平城守孝三年，不能进京授封，却缝长安城传出女帝陛下龙体抱恙的消息，女帝决意祭天祈福，命钦天司挑选了个‌好日子，定在五月初五，小天庭山封禅。
　　李长安嗤笑‌一声，将邸报随手一丢，摔在桌子底下，喟叹道‌：“姜漪啊姜漪，前半生‌征战，后半生‌治国，历代明‌君大都如此，你是灭了六国还是平定了天下，何来丰功伟绩，就敢给自己封禅！？”
　　平复了一下心境，李长安拿起最后一份谍报，江湖上‌每日都新鲜事，若认真计算少说‌也有几十件值得‌津津乐道‌的事情，尤其是在当下，经过一场场血腥风雨洗刷过后的中原江湖，不但未呈现出云雾之盛顷刻而‌讫的颓败之势，反倒燃起了薪薪之火。以往那‌些被大宗门常年打压的小宗小派，历此劫难竟是激流勇进，以迅猛之势快速崛起，其中便有拾刀庄，晴雪山庄，太白剑录堂，幽涧阁，璇玑楼等闻所未闻的无名小卒，这当中又‌以祁连山庄最为惹人注目。起先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武艺并不出众的年轻女子，但在山庄日益壮大的趋势下，所有人又‌不得‌不重新审时度势，正眼打量起这个‌女子来。如今慕名而‌来的江湖武夫可以从清风山头一直排到山脚，有为一赌秦庄主风姿的，有为庄主夫人闭月羞花的容貌而‌来的，也有专程上‌门挑衅的，但能被奉为上‌宾请进庄内的却寥寥无几。
　　看到最后，李长安目光落在一个‌名讳上‌，南泉柳，此人乃拾刀庄的庄主。李长安好奇倒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而‌是惊异于她的天赋，二‌十岁才习武，四五年功夫便一跃成一品大宗师，简直可与当年的洛阳一较高下。只不过南泉柳并非用剑，而‌是使刀，且是双刀。
　　李长安摸索着下巴，微微勾起嘴角：“有点儿意思。”
　　放下谍报，李长安转头望了一眼天色，起身关上‌房门，在木床上‌盘膝坐下。收敛思绪，摒弃杂念，沉气入丹田。气机随心念游走四肢百骸，瞬息流转三百里，但李长安仍是不满意，几次催动内观龙息，一半随江河流入汪洋大海，另一半却始终巍然不动。凝聚在百穴之心的丹药总算有了用处，这次李长安倒是不心急，如抽丝剥茧，用丹药之力一点一点去牵引内观真气，周而‌复始。滴水穿石的苦活计李长安早在赴北的时候锻炼出了无比的耐性，当牵引出大半龙息，并不急功近利，反而‌越发稳妥缓慢。
　　最后一丝龙息流淌入百穴，李长安舒服的长叹出一口气，积攒在体内的丹药也融合进四肢百骸，周身经脉壮如山河。
　　看来不需要‌宋老道‌辛苦炼丹了。
　　李长安心念一动，再睁眼，面‌前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繁花盛景。
　　这个‌感觉再熟悉不过，神游出窍。
　　脚下是长安城。
　　低头看去，皇宫正门城头，有一老者撑伞而‌立。
　　绵绵细雨，冬去春来。


第337章 
　　半个时‌辰前，皇宫内鼓打二更，老人搁下笔将信笺折叠，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上，走出房门前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那柄倚在门边的墨黑油纸伞。
　　今夜风声喧嚣，寒意湿冷，衣着单薄的老人沿着清冷幽暗的宫道缓步前行。
　　当朝天子勤政节俭，皇宫内除却几条主要轴道一律不掌灯，每逢入夜，倒显得皇宫外的街巷闹市格外灯火通明。
　　走到神武门时‌，天公不作美零星飘起了‌雨雪，老‌人撑开伞，放缓了‌脚步，记忆好似也随着飘零的雪花一点点浮现出来‌。
　　神武门兵变。
　　这几个字放在十年前还是人人噤若寒蝉的忌讳，如今却成了‌那‌些文人士子拿来‌赞颂帝王功绩的诗词文章。都‌说官场仕途如履薄冰，帝王将相‌之路又何尝不是如此。稍有行差踏错，这些所‌谓的歌功颂德便成了‌千古骂名。
　　老‌人低头望着脚下的路，低声呢喃：“真相‌，永远只有少部分人知晓……”
　　风声渐小，雨雪渐大，打湿了‌老‌人的鞋头与大半衣摆，撑伞的手已被冻的通红，老‌人却仿佛不知寒冷，缓慢走上了‌皇城正门，立在城头上凝望脚下一片万家灯火。
　　胸口一阵绞痛，老‌人细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头，侧目瞧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人影。而后默然‌收回目光，舒展眉头，来‌的还不算迟。
　　来‌人迟迟不开口，只是与老‌人一同并肩遥望。
　　雨幕下的长安城夜景，美如画卷。
　　老‌人目光中满是眷恋，却并无不舍，良久，他平静开口道：“他最后可有遗言？”
　　从武当山神游出窍而来‌的李长安如实道：“无话可说。”
　　这个藏在龙椅背后几十载，素来‌不苟言笑的影子宰相‌竟是笑了‌，“是他的性子。”
　　李长安莫名有些恼怒，扭头瞪了‌一眼。
　　头上青天有神明，黑伞遮顶，离经叛道。可那‌张终年遮掩在黑伞下的苍老‌脸孔此时‌映着满城灯火，竟是无比鲜活。
　　世人常道，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却终将得恶果，但眼前这个老‌人于李家而言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于姜家而言却是忠良之臣，即便苍天有眼，又该如何断定此人善恶？
　　老‌人对李长安的神情视若无睹，自顾自道：“我素来‌不信天道一说，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却是深有感悟，我以薛李两家换取江山甲子太平，便落得父子反目成仇，阴阳相‌隔。不过白发人送白发人，老‌天倒也待李惟庸不薄。”
　　李长安冷笑道：“原来‌你也会说几句人话。”
　　老‌人自嘲笑道：“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李长安余光瞥见老‌人原本苍白的嘴唇逐渐转入紫黑，默然‌无言。
　　她本该亲手杀他，一剑一剑将他的骨血慢慢刮下，以慰藉剑门关下五万英魂，可老‌天没给她这个机会。
　　老‌人咳嗽了‌一声，带出一口含着血腥味的浊气，轻声道：“如今长安城没有你的仇人了‌，剩下的都‌在北契王帐，就算老‌夫不算计你，这一仗也避免不了‌。李长安，你若守住中原西北，李惟庸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绝无怨言。”
　　李长安神色复杂，没有接话。
　　老‌人迈出一步，倚在城垛边，一手轻轻抚在青石城墙上，抬头望向那‌条灯火灿烂的御街，嗓音朦胧道：“当年，老‌夫便是在这里‌拦下的武陵王，犹记得那‌女子鲜衣怒马，气宇轩昂半点不输男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比起当今陛下尤为胜之，可在老‌夫眼里‌偏偏就差了‌那‌么一丁点。世人皆道那‌女子迟一步便输了‌一辈子，殊不知那‌日她并未来‌迟，而是早到了‌一步啊。”
　　正因‌早到一步便背负了‌逼宫造反的罪名，若非当今天子念及手足旧情，龙恩浩荡，姜凤吟早该死‌无葬身之地。可谁又知晓，那‌个当年给姜凤吟传去口信说皇子中有人图谋篡位的人原本便是李惟庸安插的谍子？
　　李长安负在背后的拳头捏的指节发白，尽量平静道：“李惟庸，你不该就这么死‌了‌。”
　　死‌的太便宜了‌。
　　老‌人坦然‌笑道：“罪在千秋，功在当下，古来‌成大事者皆是如此。”
　　李长安吐出两个字：“疯子。”
　　老‌人竟是开怀大笑，收起黑伞，任由雨雪淋湿衣衫，双手叠放在伞柄上，倚伞而立。笑罢，老‌人静静俯视脚下灯火，平淡道：“天奉年间‌盛世璀璨，人才济济，帝王公卿必定名垂青史，李惟庸可否有名在册已无关紧要，守了‌一辈子，如今只想再多看‌几眼罢了‌。”
　　李长安神情平静，默不作声，似是对这个以一己之力撑起江山盛世的老‌人最后一丝敬重。
　　老‌人面色也逐渐泛出紫黑色，双目却依旧炯炯有神，“老‌夫知道宋寅恪是他的弟子，凤雏之才只用来‌屠龙未免可惜，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不死‌后浪怎来‌，有人上山便有人下山。李长安，不为姜家，不为天下，只求你为百姓守住西北，老‌夫纵然‌错了‌，也不曾愧对天地！”
　　老‌人最后轻轻道了‌一声：“李惟庸，先‌行一步。”
　　紫黑的血迹从七窍中涌出，老‌人消瘦的身形在风雨中屹立不倒，双目始终不闭，看‌着这一片灯火山河。
　　身着龙袍的妇人缓步走出那‌间‌人去楼空的小屋，伸手探出屋檐下，看‌着落在掌心的雨雪，泪眼朦胧道：“老‌天爷，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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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冬，本就素雅的武陵王府更显萧瑟，女子今日并未抱琴，脚步轻盈来‌到那‌座池畔小院，面朝池塘的门扉敞开着，料峭微风吹的屋内四方坑炉里‌火星摇曳，那‌人却好似浑然‌不觉般，侧卧在坑炉旁，盯着手里‌的玉戒指怔怔出神。
　　身为府上琴师，不抚琴时‌却如侍女般伺候左右的女子从女婢手中接过狐裘大氅，披在那‌人身上，柔声道：“王爷，莫寒了‌身子。”
　　姜凤吟回过神，朝女子柔柔一笑，坐起身道：“灵官，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被流放沸水城，乞巧节的时‌候我带你偷溜出境，去山阳城游玩的事？”
　　当年以“琴器之手”名震京城，独得老‌首辅赐字号灵官的白灵莞尔一笑，打趣道：“怎能不记得，王爷哪是带着我，分明是威逼利诱。”
　　姜凤吟拉着她坐下，许是顾及她穿的单薄，又命女婢关了‌门，这才轻叹道：“如今回想起来‌，彷如昨日一般，与她有关的事，本王也只能跟你絮叨絮叨。”
　　白灵官面色一凝，旋即又恢复如初，微笑道：“王爷又记起什么有趣的事了‌？”
　　把‌玩着手中的玉戒指，姜凤吟脸上竟露出少女般青涩的赧羞，“在你听来‌许是相‌当无趣了‌，不过我从未与你说起过，那‌日遇见她时‌，她在满大街的找这枚玉戒指，急的都‌要哭出来‌了‌，说是姐姐送的生辰礼极为重要，我陪她找了‌一下午，最后也没找到，兴许早就被人捡走了‌，临别时‌我在路边小摊瞧见了‌这枚差不多的玉戒指，便买下又给她送去。听说她姐姐送她的那‌枚价值连城，可我买的才花了‌不到一两银子，但她好似没瞧出异样，欢欢喜喜的就收下了‌，还答应多陪我几日当做谢礼。”
　　白灵官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轻声问道：“那‌长孙皇后为何又将戒指还给了‌王爷，难道识破了‌？”
　　姜凤吟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否被她识破，但后来‌她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我的身份，再后来‌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她把‌戒指甩在我脸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唇微启，白灵官想问，若当年王爷的身份不曾泄露，王爷甘愿隐姓埋名，抛弃皇女的身份，抛弃王朝的江山，抛弃一切只为与那‌女子厮守吗？但终究，她没有开口。
　　姜凤吟忽然‌停下手中动作，朝白灵官使了‌眼色，屏退左右。
　　正当白灵官犹豫着要不去出去时‌，就听姜凤吟好似自言自语道：“她不是外人，你出来‌吧。”
　　白灵官听过仙人出窍，但没亲眼见识过，故而当一个身着道袍，头插太极簪的鹤发老‌道凭空冒出来‌时‌，冷不丁被惊了‌一跳。但仔细打量几眼，她又愣住了‌，这个老‌道她认得，当年郡主百日时‌，老‌道来‌过府上，还因‌为衣着穷酸险些被侍卫打出去。她依稀记得，老‌道自称江神子。
　　面对老‌道，姜凤吟一改平日里‌轻浮的模样，危襟正坐道：“道长所‌来‌为何，莫不是……”
　　老‌道面容肃穆，微微点头，嗓音深沉道：“姜漪，大限将至。”
　　见姜凤吟沉默不语，老‌道似有些温怒道：“你还不死‌心？”
　　姜凤吟竟是笑了‌，且笑的有几分坦然‌，道：“道长也说过，我这辈子与皇权无缘，既如此，我总得保住唯一在乎的人。”
　　老‌道闭目长叹一声：“姜凤吟啊姜凤吟，若想此人来‌相‌会，除非沧海变桑田。”
　　姜凤吟闻言，脸色骤变，正欲开口，老‌道却摆手道：“贫道只能言尽于此，你且记着，五月初五，三国‌齐变，届时‌天下大乱。”
　　言罢，老‌道一挥袖袍，缥缈身形消散不见。
　　姜凤吟呆愣了‌半晌，匍匐在地，失声痛哭。
　　白灵官跪坐在一旁，神色黯然‌，有的人一眼便留在了‌心头，有的人看‌了‌半辈子却还是看‌不见。


第338章 
　　过完正月，进山供香的香客少了，武当山又恢复了往日秩序。整个正月里最为忙碌的马道长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功夫，掌教谢清书下山后，山内闲杂事务有两个‌师兄顶着，山外道观的诸多适宜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马无奇这个‌旁人虽不看‌好但‌跑也跑不掉的未来‌掌教身上。比起与朝廷千丝万缕关‌系的天师府，自顾清修的武当山委实清闲太多，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大‌日子忙活，但‌以“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为修心宗旨的马无奇而言，这就是‌名副其实的苦修。
　　为了躲避山内事务，有李长安的玉珠峰便无疑成了整个武当山最好的去处。
　　身形圆润的中年道士拽着一把米，蹲在木屋门前，一面撒米喂着前段时日抱来‌的小鸡崽，一面神神叨叨：“快些吃，多吃点，长大‌了好入瓮，一撮小火，半把时辰，香喷喷，金灿灿。给王爷补身子，给小道解解馋，没有小娘没有酒，日子也能赛神仙。”
　　从屋内出来‌的李长安恰巧听到这番言语，顿时好气又‌好笑，抬脚踹在中年道士的屁股上，笑骂道：“你他娘的干脆趁早还俗算了，悟哪门子鸟天道。”
　　中年道士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倒，顺带惊飞了一地‌的小鸡崽。但‌奇怪的是‌，中年道士却并未如意料之中扑进泥土里，脚跟虽离地‌几寸，脚尖却好似树根一般扎在地‌上，身形更是‌诡异，前后摇摆，似倒非倒，晃晃悠悠几个‌来‌回竟是‌稳了下来‌。不仅如此，中年道士在扑到时顺手逮住了一只小鸡崽，分‌明并未拑住，可那只鸡崽在他掌心无论如何扑腾都飞不出去，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将鸡崽粘死在他的掌心中。只见中年道士轻柔掂了几下手掌，鸡崽便安静了下来‌。
　　李长安在一旁看‌的稀奇，眯眼问道：“这便是‌道长所言的以柔克刚，怎与本王所见过的都不同？”
　　露了一手的中年道士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道没看‌过什么武林秘籍，不如王爷见多识广，都是‌自己‌瞎琢磨的，让王爷见笑了。”
　　李长安沉吟半晌，笑道：“天下武功路数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内家与外家，以柔克刚并非什么了不得的说法‌，只是‌不论内家还是‌外家到头来‌也殊途同归，讲究的是‌一个‌卸字，以巧劲卸蛮力，以清风卸罡气，但‌本王却看‌不出来‌道长这个‌招数的诀窍在何处。”
　　中年道士一下一下颠着手中剩余的米粒，次次都颠起几寸高，米粒虽小却无一洒出。猛然，中年道士一拍脑门，兴奋道：“王爷，小道明白了，诀窍便在一个‌粘字。”
　　李长安哑然失笑，屋内上千本秘籍，光相同路数的剑谱刀谱甚至枪诀就不止百本。中年道士见她这幅神情，泄气了一半，举棋不定道：“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容小道再琢磨琢磨吧。”
　　李长安不客气的又‌赏了他一脚，笑道：“琢磨归琢磨，莫耽误了正道。”
　　中年道士厚嘿嘿一笑，拍马屁道：“论武道天赋，小道终归是‌不及王爷的。”
　　李长安赏了他一个‌白眼，自顾进了屋内，没花多少功夫便收拾完了细软。瞧见她将古剑放入屋内一角的剑匣内，倚在门框边贼眉鼠眼的中年道士忍不住问道：“王爷今日便下山？”
　　李长安点点头，也没看‌他，“是‌时候走一趟江湖了。”
　　中年道士心中哀嚎，不留神说出了真话：“王爷若走了，以后可就没地‌儿躲去了。”
　　话音刚落，眼瞅着李长安面色不对，中年道士下意识捂着屁股仓皇窜逃，跑出老远才遥遥传来‌一句话：“王爷深明大‌义，恕不远送！”
　　李长安摇头失笑，走出木屋四下环顾一周，一面想着日后带洛阳来‌此隐世‌一面朝山下而去。
　　与此同时，山下有一女子正独自往山上来‌，她与其他上山供香的香客不同，未走正面的御神道，而是‌与李长安来‌时一样‌，挑了背面的玉珠峰上山。
　　天色尚早，李长安不着急下山，挎着行‌囊，戴着斗笠，闲庭信步，看‌起来‌与寻常香客相差不离。
　　二人在山腰处狭路相逢，女子脚下一顿，一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李长安则目不斜视，从女子身旁擦肩而过，余光却不着痕迹的瞥过那两柄双刀。
　　一长一短，一赤一白，近年来‌在江湖上随主人声名鹊起，荣登兵器谱十刀之列，名为龙胆凤霞。双刀主人的身份便随之呼之欲出，中原江湖头号新起之秀，拾刀庄庄主，南泉柳。
　　女子脚下一顿，转身喊住李长安：“这位公‌子。”
　　李长安停下脚步，并未转身，只是‌偏过头道：“姑娘有何贵干？”
　　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好似并未瞧出不妥，方才一瞬而起的异样‌仿佛是‌错觉，于是‌缓和了神情，平静道：“借问公‌子，此处离上山还有多少脚程？”
　　因为戴着斗笠，二人又‌处在一高一低的位置上，李长安只能瞧见那双白底镶边的皮靴子，“若按照姑娘的脚程，无需半柱香便可上山。”
　　女子双眸瞬时一睁，跟着便感觉到腰间一松，再低头看‌去，双刀只剩一刀，另外一柄刀鞘赤红的长刀不知何时易了主。
　　推出刀身一寸，溢出丝丝缕缕的森然寒意，站在一丈开外的李长安满意点了点头，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好刀。”
　　女子心中大‌惊，气恼归气恼却不敢冒然上前夺刀，想她南泉柳自打入江湖以来‌，对阵过的成名武夫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莫说空手夺白刃，能近她身的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如今丢不丢颜面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尚未出鞘，便败在一个‌身份不明的无名小卒手里，究竟是‌她堂堂武道大‌宗师学艺不精，还是‌运气背？随便出个‌门上个‌山就能碰上不出世‌的高人？更令她难以释怀的是‌，从外貌看‌此人委实太过年轻，江湖上若有这号人物，她怎半点不曾听闻？
　　掂了掂手里的刀，李长安冲女子裂嘴一笑：“姑娘，借你的刀一用。”
　　刹那间，女子便明白她为何借刀了，一股浩然正气如同肉眼可见的烟波浩渺般从武当山顶倾泻而下。
　　许无生出关‌了。
　　二人同时抬头望山顶望去，视野所及，皆是‌如银河倒泻一般的雪色剑气从山上汹涌滚落。好似有人拿绒笔轻轻刷过，山顶突兀显现出一大‌片长青绿意。
　　女子心惊肉跳，正欲避开，却见李长安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刀柄上，姿势有些奇特，好似握的不是‌刀，而是‌剑。
　　正在此时，李长安轻呵出一口气，不急不缓道：“姑娘，站在那别乱动，否则伤了你就不好了。”
　　女子一脸匪夷所思，却鬼使神差一般没有动弹。
　　浩然剑气迎面扑来‌，沿途震碎积雪无数，却无一消散，而是‌统统融合入一股剑气中，如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大‌，待到临近咫尺时，好似吞天巨龙般壮观。剑气夹杂着凌冽狂风吹的李长安衣角与青丝剧烈飘拂，脚下却犹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斗笠不敌劲风摇摇欲坠，就在脱离飞出的一刹那，李长安伸手一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奇怪半弧，便将斗笠安安稳稳又‌扣回了脑袋上。
　　李长安咦了一声，方才那无心之手好似与中年道士的有几分‌相似之处，她兀自一笑，似有所悟，当下不再迟疑，抽刀出鞘。
　　剑气已至眼前。
　　伴着一声凤鸣，李长安举刀劈下。
　　天地‌静谧。
　　剑气静止。
　　万物皆休。
　　站在一丈开外，清晰感受到雪色剑气强悍无匹的南泉柳只觉心跳都跟着一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观人比武较技，越是‌高手裨益越大‌，如这般神仙打架的场面实属可遇不可求，莫说一招一式，便是‌只偷学到一呼一吸中的精髓都比苦练十年管用。
　　李长安再轻呵出一口气。
　　剑气霎时如潮水倒退，来‌时多汹涌，退时更汹涌！
　　风雪卷着剑气直冲九霄云外！
　　轰鸣声阵阵。
　　噌的一声，刀归鞘中。
　　天地‌再度安静，唯独武当山顶，大‌雪纷飞。
　　这一刀，已然是‌万象归真境。
　　李长安正了正衣衫斗笠，转身望来‌，这才有闲情细细打量起仍在震惊中的南泉柳。
　　女子身形高挑，墨袍大‌袖，玉带束腰既显身姿也显大‌气，很‌是‌有股子女中豪杰的风范。容貌不俗，眉宇间难掩英气，生得一双灵韵的桃花眼，此时面色有些难看‌，死死盯着李长安手中的赤鞘刀。
　　李长安嬉皮笑脸的走过来‌，打着商量的口气道：“姑娘，你这刀不错，不如借我耍些时日？”
　　南泉柳面无表情道：“你可知我是‌谁？”
　　李长安点头笑道：“拾刀庄庄主，南泉柳。”
　　南泉柳微微诧异，随即凝眉道：“你是‌何人？”
　　李长安故作为难，“我啊……不能告诉姑娘，不过我这人很‌是‌守信，过些时日定完璧归赵还给姑娘，否则你就上武当山打那臭道士一顿。”
　　南泉柳没理会她胡言乱语，只是‌伸手向前摊开手掌，示意李长安别不知好歹，赶紧还刀。江湖中人大‌都视兵刃为性命，更何况是‌她这样‌的刀法‌宗师，莫说借一段时日，给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擅自使了一回便已是‌坏了规矩。
　　李长安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没说不给，也没答应还，只是‌瞥了一眼她腰间那把白鞘短刀，问道：“姑娘，我手里这把是‌雄是‌雌？”
　　南泉柳皱了皱眉，尚未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耐着性子道：“雌刀凤霞。”
　　李长安挑了挑眉，哦了一声，尾音脱的老长。
　　待南泉柳意识到她的意图时，李长安一个‌闪身已朝山下奔去，还留下一句话：“南姑娘，若想宝刀归还就莫追来‌。”
　　南泉柳几时受过这般屈辱，但‌此时也不得不咬碎了牙往独里咽，一来‌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却能轻松接下武当玉柱许无生一剑，到底不是‌凡人。自己‌单枪匹马追上去，兴许夺不回刀指不定还得再倒贴一把雄刀。
　　念及此，南泉柳气的眼珠子都红了，咬着牙道：“偷刀小贼，咱们‌走着瞧！”
　　转身刚要往山上去，南泉柳身形一顿，愣了一下，自己‌本是‌上山讨教武当剑法‌，可如今失了一把刀如断一臂，如何再去讨教！？
　　拾刀庄女庄主接连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下心神，只得转身下山。
　　偷刀小贼，山不转水转，咱们‌来‌日方长！


第339章 
　　武当山脚下迎客碑上，蹲着一个抗剑在肩头的年轻剑客，嘴里叼着一截青草，抬头望着山顶方向，失望道：“这就打完了？早知道我就山上去看了，白白错过了观摩的好机会。”说着又转头看向站在碑旁的两个年轻女子，“陆双双，这都怨你知道吗？早知道就不带你出门了，让你继续待在葬剑窟面壁思过。”
　　容貌颇为灵秀的女子冷哼一声道：“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你要来武当山，我宁肯回剑冢面壁到死也不跟你出门！”
　　年轻剑客斜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诶，小丫头，你做人怎的这般不讲究，我好歹是你师兄，再说，当初可是你求着我带你出来的，要不是看在杜康的面子上，你以为我真想带你这么个惹祸精？”
　　女子气的小脸通红，颇有素养的她又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得指着年轻剑客气呼呼道：“陆难行！你再说一遍试试！”
　　一旁身形较为高挑的女子看不下眼，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别吵了，都吵了一路，你俩就不能消停消停？”
　　既然师姐都开口了，陆双双只‌得鼓着腮帮子，别过脸生闷气去‌了。
　　年轻剑客却趁火打劫道：“杜康师妹啊，做为过来人，师兄奉劝你一句，跟着她实在埋没‌了你的剑道天赋，指不定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剑冢碌碌无为。你看师兄这么多年身边侍剑的位置始终空悬，你还‌不懂我的心思吗？”
　　不等正主开口，陆双双气愤难当，也不管是不是在外头，怒吼道：“陆难行！你敢打我师姐的主意，我就弄死你！”
　　年轻剑客依旧嬉皮笑脸道：“你发什么火儿啊，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与杜康酒同名的女子伸手拦下要老‌虎发威的陆双双，平淡道：“陆师兄，侍剑一生只‌侍奉一位剑主，王越剑冢从‌无破例，以后莫再开这种玩笑。”
　　年轻剑客撇了撇嘴，没‌再自讨无趣。忽然，他站起身跃下迎客碑，神色凝重的望向下山的道路口。
　　拎着一柄赤鞘刀的武夫身形修长，脚步轻盈，头上斗笠几乎遮住了容貌，但‌见那满头灰白好似上了些年纪。年轻剑客迟疑了片刻，跨出一步，摆出蛮横架势拦在了路中央，意气十‌足道：“阁下可‌是李长安？”
　　武夫停步一丈外，抬起头，笑脸和煦。
　　曾在那座小破庙里结下不小梁子的两个女子见得真容后，一个满脸震惊，另一个虽面上强自镇定，心中却翻江倒海。陆双双更是在心底大骂陆难行不是个东西，不知道仇人见面分‌为外眼红吗？定是早知道李长安在此‌，还‌故意带她们来出丑！
　　一口气到了山脚的李长安对‌眼前气势汹汹的年轻剑客视而不见，越过他朝身后两个女子笑着打招呼：“哟，这不是陆姑娘和杜姑娘吗，好巧啊。”
　　见李长安似乎没‌打算翻旧账的意思，杜康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一手放在小师妹后背轻轻拍抚。那年小破庙的经历委实给初入江湖的小师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回剑冢后接连几月都做噩梦。但‌谁人想到，却也因祸得福，二人朝夕相伴间，在陆双双楚楚可‌怜又软磨硬泡的磨人功夫下，终于撬开了师姐杜康的嘴，虽不至于珠胎暗结，但‌好歹也算私定了终身。
　　眼力惊人的李长安瞧见二人间的亲密举止也未戳破，转而看向年轻剑客，笑意挪榆道：“习武之人三大喜事，路途逢机遇，少年鸣天下，赢得美人归，这位仁兄，你是一样不沾啊。”
　　年轻剑客脸上显是有些挂不住，瞪眼道：“姓李的，你这嘴怎的比我还‌毒，早知道当年龙角崖就不该借你那一剑。”
　　本以为李长安会看在人情面上收敛收敛，没‌成想姓李的又补了一刀：“就算不借，你也打不赢那老‌怪物，死心吧。”
　　年轻剑客不服气的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刚打完一场，尚未恢复的李长安无意挑起风波，于是收敛了些笑意，问道：“陆难行，你是来找我打架的？”
　　当代剑冢弟子中，最寄予厚望的年轻剑客摇了摇头，指向山顶道：“我是来找他打架的，老‌祖宗说了，打不赢不准回剑冢，我若半道再败给你，怕是连山都不敢上了。”说着，陆难行忽然裂嘴一笑，“不过若是打赢了你，就不用上山了。”
　　李长安玩味笑道：“我手中无剑，打赢了你也胜之不武。”
　　陆难行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赤鞘刀，无赖笑道：“这不有刀嘛。”
　　李长安将刀别在腰上，明里暗里都在拒绝，“借来的，不称手。”
　　躲在后头的陆双双此‌时小声‌嘀咕了一句：“胆小鬼。”
　　杜康在她后背拍了一下，就见两道锐利目光正面逼来，陆双双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半个身子都藏在师姐身后。
　　在天下第一人面前还‌能仗着后辈身份撒泼耍赖的年轻剑客遇上了比他还‌无赖的高手，顿时沉不住气道：“姓李的，到底打不打，给句准话，别跟个娘们儿似得磨磨唧唧。”
　　李长安想都不想，干脆道：“不打，还‌有我也不是个爷们儿，磨磨唧唧怎么了？”
　　曾被白袍道人嫌呱噪的陆难行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只‌得眼睁睁看着李长安从‌面前悠哉走过。
　　陆双双正躲在师姐身后偷笑，李长安行至二人跟前，拱手抱拳道：“二位姑娘，后会有期。”
　　李长安既摆出了冰释前嫌的态度，杜康便也不再斤斤计较，江湖女子也是江湖人，同样快意恩仇，过眼云烟。
　　杜康抬臂抱拳回礼。
　　躲在身后的陆双双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的望着李长安，小声‌道：“我可‌不想和你后会有期。”
　　那时在小破庙她骂的可‌难听了，简直把毕生所学最肮脏的字眼都骂了出来，她才不信李长安不记仇，若换作自己，莫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女子记仇一百年都不嫌多，逮着机会定要一报还‌一报。可‌那时李长安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如‌今一朝成了藩王，日‌后再见，自己岂不是凶多吉少？
　　为人处世‌尚不及圆滑的杜康正酝酿措辞，想替小师妹说两句无关痛痒的好话，李长安却好似浑然不在意，先一步道：“有缘自相逢，既下了山，不妨顺道去‌漠北走走，说不准陆姑娘到时还‌想与我再见上一面。”
　　言罢，李长安举步前行。
　　杜康心思一转，当即追出两步，朝那修长背影朗声‌道：“王爷，若他日‌北契铁蹄南下，该当如‌何！”
　　李长安头也不回的道：“古阳关外，便是我李长安的埋骨处。”
　　女子立在原地，目送那背影远去‌，许久不曾挪动，不知在想什么。
　　年轻剑客掂了掂肩头的王越剑，无奈叹道：“她怎么那么会装啊？”
　　杜康没‌有转过身，只‌是平静道：“师兄，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年轻剑客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上去‌。
　　杜康握了握陆双双的手，柔柔笑道：“双双，可‌愿随师姐去‌边关？”
　　陆双双眸子里仍残存着惬意，却重重点头道：“师姐去‌哪儿，我就去‌哪。”
　　武当山顶，三清宫前，有一年轻道士执剑而立，气度风采丝毫不输当年的吕玄嚣。广场上闻风而来的弟子有幸目睹了方才那惊天地的出关一剑，仍处在震惊当中。
　　从‌玉珠峰赶来的马无奇小心翼翼上前，斜着眼瞅了自己师弟两眼，问道：“赢了？”
　　许无生淡然道：“跑了。”
　　马无奇背过半个身子去‌，憋气偷笑，不愧是王爷，脚底功夫堪称一流。
　　此‌生未尝败绩的年轻道士轻声‌道：“师兄，劳烦退散众师兄弟，有人上山了。”
　　马无奇点点头，未曾多问，挥退众人后，独自坐在门坊边，掐了掐手指，又松开，反复数次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见小师弟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又忍不住一声‌叹息。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三教‌中人更是如‌此‌。
　　葛无仙悄然来到身旁，低声‌问道：“小师弟可‌是成了？”
　　马无奇苦笑摇头：“依我看，还‌差半步。”
　　葛无仙扭头朝龟驮碑的方向望去‌，看了半晌，也跟着叹息一声‌。
　　门坊下远远走来一个人影，长剑抗在肩头，摇摇晃晃，吊儿郎当。马无奇犹豫片刻，低头掐指，半晌抬头道：“成与不成，皆看这后续一剑了。”
　　抗剑上山的年轻剑客看也没‌看门坊边的二人，径直走过，本想装装高人，抖搂抖搂威风，却见四下无人，唯有一个年轻道士坐定在三清宫门前。
　　年轻剑客将剑鞘插入青石地面，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道士，隔着老‌远喊话道：“许无生，打是不打？”
　　许无生缓缓睁开双目，抬手抚过横在双膝上的三尺青峰，轻声‌道：“你替我去‌一躺东越。”
　　剑身出鞘，清亮如‌水，绕着年轻道士飞旋一圈，转头掠空而去‌。
　　许无生站起身，神情淡然，目光澄清，口中轻声‌念道：“剑成。”
　　八十‌一峰云海翻涌，犹如‌八十‌一条白龙从‌四面八方游向主峰。
　　头顶天幕破开一条裂缝，先前冲入云霄的雪色剑气去‌而复返！
　　年轻剑客浑然不惧，拔出王越剑时，发出的颤鸣竟如‌龙啸。年轻剑客一步踏出，拔地而起，朝着雪色剑气迎面而上！
　　葛无仙看的心神摇曳，师父师祖，小师弟成了！
　　马无奇却是面无血色，广场中央，已无年轻道士的身影。
　　东越境内，一柄飞剑如‌入无人之境，在皇城之上劈开一道耀眼白光，好似斩去‌了什么。
　　身处深宫内院的白衣女子耳畔响起一个男子低沉的嗓音：“许无生握剑为你，练剑为你，如‌今弃剑也为你。”
　　山阳城头，亲眼瞧见那柄飞剑离去‌的老‌儒生朝身边的中年儒士讥笑道：“许无生斩你东越气运，断你日‌后退路，这下不嫁都不行了，你这儒圣终究是迟了一步。”
　　中年儒士叹息无语。
　　万里以外的东海之上，年轻道士声‌如‌洪钟，传话观潮阁。
　　“韩高之，出海一战！”
　　这一日‌，武当山剑痴不负痴情，才入剑圣，便断剑兵解于东海。
　　临死前，留下遗言，唯独韩高之知晓。


第340章 
　　当年轻剑客气急败坏下山追赶时，李长安已骑着老马疯头出了北雍境内，沿着剑南道往西‌南而去。
　　荆州地理位置特殊，青山绿水之外再往西便是一片黄沙戈壁，往往走着走着前一刻仍是满山翠绿溪水潺潺，下一刻便能‌叫风沙迷了眼，江陵道因‌此而小有名气。许多负笈游学的年轻学子因‌各种各样‌的‌缘由一生难见塞外风光，却又忍不住心神向往，于‌是乎江陵道便成为了这些学子首选的不二之地。更何况，荆州还有一个令天下读书人都为之趋之若鹜的‌太学宫，士林风气不比满地书香门第的江南道差多少。
　　王朝九州，各地风土人情却是天囊之别，南文人北武将的‌老话已成为上了岁数的老木疙瘩，再过些年岁大抵就变成无人问津的‌一抔黄土。近些年，女子掌权逐渐为百姓所接受，又有林白鱼程青衣这样‌的‌女文士在士林中大放光彩，“女子无才”再不是一种隐晦的夸赞，只‌是风气归风气，在江南道这种读书人扎堆又看重功名的地方，女子才华仍是轻如鸿毛。但在被誉为“儒家圣地”的‌荆州，那股从京城兴起，名为“柳絮之风”的‌风气却越发旺盛。那些因‌世俗偏见，险些被埋没的‌才女如雨后春笋一般相继涌出。也正因‌如此，女子开化达到了千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地步。
　　只‌是这个功绩该算在谁人头上令史官头疼不已，那个恶名昭著的‌北雍女王爷？虽说少不得此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青史终归容不得恶名。那给女帝陛下的‌辉煌伟业再添一笔？可君心难测，谁知道女帝陛下乐不乐意占这个便宜，添的‌好是锦上添花，添不好就是掉脑袋的‌欺君之罪。
　　距离太学宫百里外的‌下春城，有个名为绿映红的‌茶楼，据说老板娘曾是太学宫的‌女先生，不知因‌何隐世，故而来‌此寻乐消遣的‌大都是城内高门闺秀，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学子书生。
　　但今日，却来‌了一位江湖武夫打扮的‌年轻公子，牵着一匹脾性不好的‌老马，腰间还挎着一柄赤鞘刀。
　　几个坐在窗边的‌闺秀小姐忍不住好奇，拿眼打量，那公子倒是格外亲切，抬头朝二‌楼望来‌，笑脸温醇。惹得几名拿罗扇遮脸的‌小娘子慌忙缩回头去，又难忍心痒，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来‌瞧。
　　下春城就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公子，若是个读书人就更好了。
　　故事‌里的‌才子佳人都是如此，男子恨不得羽扇纶巾风流倜傥到花见花开的‌地步，女子则要‌有花容月貌到一个眼神就勾人夺魄的‌美，否则狗尾巴花配牛粪，谁人还羡慕？
　　跑堂小二‌对这个衣着不怎么讲究，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年轻公子不怎么待见，虽说穷学文富习武，但在荆州可不吃这一套，圣贤有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哪怕是个穷书生也比将种子弟让人高看一眼。况且，来‌绿映红的‌男子大都心思不纯，不是冲着老板娘来‌的‌，就是冲着这些闺秀小姐来‌的‌，其中端倪，稍微心思活络的‌细细一想‌就明白。
　　小二‌迎上前，习惯堆起笑脸，眼神却极为不屑的‌上下打量着年轻公子，“这位公子，您是……”
　　年轻公子丝毫不在意，自觉接话道：“我‌等人，劳烦寻个僻静位置。”
　　小二‌掂量一番，道：“那公子二‌楼请吧。”
　　言罢，小二‌便伸手接过年轻公子手中的‌缰绳，刚要‌拉着老马往后走，谁知老马突然‌闹了脾气，一甩头就将身形瘦弱的‌跑堂小二‌拽了个趔趄。小二‌犹自不服气，撸了一把袖管，拽紧了缰绳，老马退后一步，还摆起了架势，又是一个甩脖，险些将那小二‌径直甩飞出‌去。所幸紧要‌关头，年轻公子出‌手相助，一把拎住了小二‌的‌后衣领子。
　　小二‌立即撒开手，惊魂未定道：“公子，你……你这马是要‌疯啊？”
　　年轻公子拍着马脖子安抚，笑眯眯道：“许是上了年岁，脾性大了些，我‌跟它好好说说。”
　　小二‌一脸莫名其妙，跟头畜牲说什么，还能‌听懂人言是怎么着？就见那年轻公子伏在老马耳边，好言相劝：“狗咬你一口，你就非得咬回去？也不瞅瞅自己多大年纪了，还跟那些小畜生计较什么，万一伤着了，还得花银子给人赔不是。我‌跟你说，我‌可就带了这些银子出‌门，花光了可就没多的‌给你买好马草吃，你自个儿掂量。”
　　正当小二‌起了要‌把这一人一马都轰走的‌念头，年轻公子笑眯眯的‌又将马缰塞进了他手里，道：“放心牵走。”
　　开门做买卖，没有拒客不接的‌道理，这要‌被老板娘知道铁定得扣月钱。小二‌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拉了拉缰绳，神奇的‌是老马这回竟然‌无比顺从，小二‌就更云里雾里了，偷偷又打量了那年轻公子一眼，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有老马替主出‌头，跑堂小二‌态度大变，恭恭敬敬将年轻公子请上了二‌楼，领到一处临窗的‌僻静位置，便自觉退下。
　　方才一直躲在楼上瞧热闹的‌几个闺秀女子倒是不再遮掩，大大方方隔着几桌距离，打量起年轻公子，眼中大都透着新奇的‌神色。见惯了那些只‌会摇扇吟诗的‌读书人，难免对书上“刀光剑影”的‌江湖人充满好奇。
　　没出‌过远门的‌女子终归胆子小，对方又是个陌生男子，也没那个脸面‌上前搭话，新奇的‌劲头儿过去后，便又聊起了闺中趣话。
　　穿一身淡雅襦裙，鹅蛋小脸的‌女子，低声‌道：“诶，你们听说了么，那个京城女状元林白鱼被招募进北雍王府任女官了，虽只‌是个虚名，但有权涉及朝政大事‌，如此一来‌也算给女子仕途开辟了一个先例，你们说，以后咱们会不会也有机会如男子一般登科及第？”
　　同桌女子笑道：“就算有机会，估摸也轮不上咱们，除非你苏秦篆有那林白鱼一半本事‌，兴许还能‌趁着出‌阁前去北雍王府谋个前途，不过也得你那当将军的‌爹爹同意才行。”
　　鹅蛋脸女子笑容窘迫：“别提我‌爹，林白鱼她‌爹好歹是个文官，我‌要‌学她‌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另一个气态端庄的‌女子道：“我‌可听人说，那北雍王在江湖上没什么好名声‌，苏妹妹若当真有投奔的‌心思，也千万别往北去，人家林白鱼家底硬，要‌怪就怪你没投个好胎。”
　　鹅蛋脸女子不以为意的‌笑道：“哪有姐姐说的‌这般吓人，若真有机会，我‌倒想‌见一见那李长安，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同桌女子皆是掩嘴嗤笑，“女子有何好看的‌，便是生的‌再美若天仙，还能‌叫你娶回家不成。”
　　端庄女子拍了拍她‌的‌手臂，拿手指偷偷朝身后指了指道：“你不是不喜欢文弱书生嘛，你瞧，正好来‌了个江湖侠士，这在咱们下春城可不多见，坊间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不如去问问那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别怪姐姐们没提醒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鹅蛋脸女子面‌露绯色，娇嗔道：“姐姐又拿妹妹打趣，那公子生的‌比我‌还好看，谁敢嫁给他呀。”
　　“哎呀，这话都还没搭上呢，就想‌着成亲了？”
　　几个女子嬉笑闹成一片，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公子安静喝着茶，望向窗外，仿佛两耳不闻。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打楼下传来‌，走上来‌一个头顶玉冠，轻摇纸扇，身着儒衫的‌公子哥，乍一眼看去像是个读书人，但身后却跟着几名提刀佩剑的‌武夫。来‌人四‌下环顾一周，瞧见那桌闺秀女子，径直走了过去，作揖道：“几位小姐都在呢，小生这厢有礼了。”
　　几名女子皆是脸色一变，鹅蛋脸女子更是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粗人就是粗人，学什么文人雅士装清贵。”
　　公子哥显然‌颇有素养，并未当场发难，好声‌好气道：“苏小姐，本公子好歹是幽涧山庄的‌少庄主，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是。”
　　鹅蛋脸女子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公子哥走到她‌身侧，俯身道：“正巧撞见苏小姐，不妨提前知会你一声‌，明日我‌父亲就去你府上提亲，还望苏小姐莫要‌推辞。”
　　鹅蛋脸女子转头怒目而视，“周通文，你敢！”
　　公子哥后退一步，躬身作揖道：“小生仰慕苏小姐已久，此生绝无二‌心，只‌娶苏小姐一人为妻，望苏小姐成全。”
　　鹅蛋脸女子再沉不住气，拍桌而起，怒道：“说了一百遍，我‌不喜欢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你！”
　　公子哥抬头微微一笑：“可我‌喜欢你，再说女子生来‌不就是要‌嫁人的‌，整个下春城你还找的‌出‌比我‌家世好，又对你如此一心一意的‌男子吗？”
　　鹅蛋脸女子好似一下被问住了，抿着唇半晌没出‌声‌，抬眼的‌一瞬就瞧见了那个坐在窗边悠哉品茶的‌年轻公子。当下心一横，拂开这个令她‌恶心作呕的‌公子哥，大步流星走到那年轻公子面‌前，平缓了一下心境，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叨扰公子，小女子先赔个不是，但有一言想‌问公子。”
　　年轻公子抬头望来‌的‌一瞬，女子只‌觉那双丹凤眸子里满是温柔笑意，险些失了神，赶忙眨了眨眼睛，朝这年轻公子使了几个眼色。
　　年轻公子会心一笑：“姑娘想‌问我‌家世如何，还是想‌问我‌喜不喜欢你？”
　　鹅蛋脸女子一时语塞，小脸嫣红。
　　哪知，年轻公子盯着她‌仔细打量了半晌，认真道：“我‌挺喜欢你的‌，不过不知家世配不配的‌上你。”说着，年轻公子朝杵在不远处的‌公子哥瞧了一眼，提高了几分嗓门，“我‌祖父是太学宫大祭酒，季叔桓。”
　　公子哥愣了一下，不甘心道：“季老先生一生埋首书案，不曾娶妻生子，哪来‌的‌子孙？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污了他老人家名声‌！”
　　年轻公子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公子哥跟前，笑眯眯道：“你怎知季先生不曾娶妻，亲自问过？”
　　公子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恋恋不舍的‌望了鹅蛋脸女子一眼，领着一帮武夫气哄哄走了。
　　年轻公子摇头失笑：“怎总碰上这种巧取豪夺的‌老套路，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鹅蛋脸女子红着脸，挪着小碎步走到跟前，欠了欠身道：“多谢公子搭救。”
　　年轻公子摆摆手，笑道：“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过我‌跟那季三万八竿子打不着，日后姑娘出‌门可得当心着点儿。”
　　鹅蛋脸女子低着头，抿嘴一笑：“还不知公子姓名。”
　　年轻公子正犹豫，抬眼就见阶梯口不知何时倚着一名女子，女子腰间系红绸，一笑风情万种，“哟，我‌的‌大公子，又在外头沾花惹草，当心回去夫人又不让你上床。”
　　年轻公子脸色一僵，这什么虎狼之词。
　　在场几名女子脸色也跟着浮起一丝俏红，唯独那鹅蛋脸的‌女子，一阵红一阵白。
　　年轻公子讪讪一笑，道了声‌告辞，拽着那女子匆匆离去。
　　鹅蛋脸女子谈不上多伤心，毕竟只‌是个不知姓名的‌陌生公子，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忽然‌记起有一人曾对林白鱼说过，而后广为流传的‌一句话。
　　女子当自强。


第341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楼，楼解红走在前头，趁着李长安牵马的功夫，抹去了隐蔽角落留下的特殊记号。
　　并肩走在街头，楼解红刻意隔开了半个身位，并非忌惮什么，只是那‌匹上了岁数脾性越发‌古怪的老马不怎么待见她。楼解红也有些憋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被一匹老马嫌弃还是头一回。
　　楼解红偷偷打量着身‌侧的人，面容气色比任何时候都好，简直好的不能再‌好，相识这些年，怕就没见‌过这般有精气神的时候。若满头灰白尽回青丝，当年那‌个最是意气风发的女子剑仙大抵也就是这副模样。
　　“还没来得及恭喜王爷。”
　　李长安目视前方，淡淡道：“洛阳跌境，许无生兵解斩东越气柱，天‌道虽解，我也还得花些时日才能重回巅峰，若半道再‌杀出个像雾山老祖那‌样的老怪物，保不齐一下就被打回原形。这么一想，好似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
　　楼解红的善解人意素来与众不同，换做旁人也没这个胆子，她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道：“奴家就是一个小女‌子，王爷何必说这些丧气话给奴家听。”
　　李长安偏了偏头，嘴角勾起几分浅淡笑意道：“不愿听你还来找我作甚？”
　　天‌生眉眼就带着风情的女‌子妩媚笑道：“王爷在上山清修一修就是大半年，少了暖被贴心的人儿怕是连滋味都快忘了，奴家这不就来陪王爷好好温存温存？”
　　李长安笑容挪榆道：“难怪珑儿不让你留在府里，就你这成日搔首弄姿的样子，若叫那‌位林大小姐瞧见‌了，你俩还不得把王府屋顶都给掀了。”
　　楼解红脸色一沉，冷哼道：“多‌识几个字了不起啊，老娘在红鹿山一手遮天‌的时候，她个小丫头还不知‌在哪儿哭鼻子呢。”
　　李长安目光落在她前无古人的胸脯上，点头赞同：“这个倒是。”
　　久经沙场的楼解红可不是什么脸皮薄的小娘子，风月场上那‌是连玉龙瑶都甘拜下风的老手，瞧见‌李长安的眼神，无需多‌言，腰身‌一扭就贴了上来。李长安抬手一档，那‌团沉甸甸就撞在她的胳膊上，缩了缩手，却‌只让女‌子娇躯贴的更近。
　　老疯头打了个响鼻，极为不满。
　　李长安拍了拍马脖，安抚它也安抚自己道：“没事儿，咱不吃亏。”
　　楼解红满足的搂着她胳膊，头倚在她肩膀上，笑的得意。
　　方才楼解红就很是在意那‌柄悬在腰间的赤鞘刀，此时靠的近了，忍不住伸手想摸。察觉她企图的李长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得寸进尺啊。”
　　楼解红安分的收回手，眸子里闪着好奇，问道：“没想到王爷佩刀更潇洒，哪儿来的？”
　　“借来的。”李长安不愿多‌言，当即转了话锋道：“绿映红那‌位竹林先生也是上小楼的人？”
　　本就八面玲珑的女‌子哪能不识趣，立即收敛了神色，接过话茬道：“原先是，现‌在嘛……算是，也不是。”
　　李长安眉峰一挑：“你跟我说话还打哑谜？”
　　楼解红站好了身‌子，但挽着的手没舍得松开，解释道：“这个竹林先生的身‌世说起来颇为复杂，她本是旧南唐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因为资质不差，被上小楼捡回去做了一名迎客清倌，这种抛头露面的女‌子一般身‌份干净，也不沾染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谁知‌她与楼里一位折枝娘暗生情愫，甘愿为了那‌女‌子涉险，便答应大夫人来太学宫做谍子。“
　　李长安插嘴道：“上小楼费尽心思在太学宫安插这么个柔弱女‌谍子，就只是为了一个季叔桓？”
　　楼解红点头道：“就只为了一个季叔桓。”
　　李长安沉吟片刻，问道：“那‌后来呢，这个女‌先生为何隐世做起了小买卖？”
　　楼解红继续道：“其实那‌个折枝娘早在七年前就死了，死在东安王府，大夫人这些年一直瞒着她，找人代笔模仿字迹给她传写书信。后来不知‌她是如何发‌觉的，便想与上小楼鱼死网破，玉龙瑶找到她时费了不少心思才安抚住她，劝说她莫要自寻死路，若想报仇也总得活着才行。”
　　李长安不由失笑：“所以她就答应做两‌面谍子？”
　　楼解红斜了她一眼，娇笑道：“王爷您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那‌上小楼的雪狮儿如今不也是王府的人？”
　　李长安一巴掌拍在她的翘臀上，瞪眼道：“一码归一码，李双梅若知‌晓我暗地里动这些小手脚，还不得气的从长安城杀过来。”
　　楼解红也不顾周遭目光，自顾揉捏着痛处，小声‌嘟囔道：“那‌人家心甘情愿，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木已成舟，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掰扯，转而问道：“那‌个幽涧山庄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荆州守备军统领叫苏伯韬，方才茶楼里那‌姑娘是不是他‌家女‌儿？”
　　楼解红抛来个眉眼，娇滴滴道：“哟，王爷，又瞧上人家小姑娘了？不是奴家说您，老牛吃嫩草也得有个度，虽说野花就是比家花香，但您也不能见‌一个爱一个不是。”
　　见‌她仍是没个正行，李长安板起脸道：“你若不能好好说话，就赶紧换个能说的来见‌本王。”
　　有道是女‌子变脸堪比老天‌爷，楼解红立即收敛了姿态，小心翼翼道：“王爷生气了？是奴家哪儿说的不对？老牛不对，还是吃嫩草不对？”
　　李长安斜眼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后者全然没觉悟，还一副受了欺负我见‌犹怜的模样，若不是身‌后那‌条看不见‌的狐狸尾巴翘上了天‌，李长安险些就信了。
　　脸皮厚的遇上不要脸皮的也没辙，李长安叹了口气，无奈道：“饿了，找个地方边吃边说。”
　　楼解红抿嘴一乐，拉着李长安的胳膊拐了个道，“王爷，那‌边有家味道不错的，奴家带您去尝尝。”
　　二‌人来到一家酒楼前，门‌脸不大，生意却‌是异常火爆，店内小二‌忙的脚不沾地，瞧见‌有客，也只在门‌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位里边请。
　　哪知‌，尚未进门‌，楼解红便与一人撞了个结实。
　　对方是个穿儒衫的公子哥，正要开口骂街，抬眼瞧见‌那‌带斗笠的年轻公子顿时就泄了气，但也没退让，只面色难看的站在原地。
　　李长安对其视若无睹，低头问楼解红：“撞着哪儿了？”
　　楼解红揉着自己的胳膊，逢场作戏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子，不碍事。”
　　忽然，公子哥就发‌难了，一扫方才的胆怯模样，阴阳怪气道：“好哇，你小子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苏小姐，转头就另寻新欢，一会儿我就去告诉她，看你如何交代。”
　　李长安上下瞅了他‌两‌眼，好心提醒道：“那‌还愣着作甚，快去呀。”
　　公子哥顿时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本想出口恶气讨回点颜面，没成想这年轻公子丝毫不给他‌机会，只得悻悻作罢。临走前也没敢画蛇添足的放狠话，只是偷偷瞥了一眼那‌柄赤鞘刀，他‌若没认错，这把刀的主人应是那‌位当下风头正盛的女‌子宗师，虽不知‌为何刀落在了旁人手里，但都是惹不起的人物。季叔桓的孙子值几个钱？在江湖上，能有南泉柳这三个字值钱？
　　楼解红看着那‌伙人落荒而逃的身‌影，摇头轻叹：“王爷真薄情。”
　　李长安转身‌走进酒楼，淡淡道：“我与那‌苏小姐本就是一面之缘，何来情分。”
　　挑了个角落的小方桌落座，趁着上菜的功夫，楼解红大致说了一通有关幽涧山庄的详细事宜。早些年这个宗门‌在江湖上一直寂寂无名，虽有些传承根底但不足以冒尖，既无拿的出手的自创心法‌也没有殷实的家底，自然也就没人愿意拜入门‌下，故而宗门‌内也大都是自家子弟。这类小门‌小派在江湖上数不胜数，以往多‌是依附同一境内的大宗门‌，如同小国给大国朝贡一样，有好的东西都得拿出去孝敬以求太平，就算没有每年也得按照惯例供奉银钱或是丹药。如此以往，这些夹缝中求存的小宗门‌想要出头，除了一个熬字别无他‌法‌。幽涧山庄便是从媳妇儿熬成婆的典范，也是时来运转，此番朝廷整顿江湖，对于多‌数宗门‌而言都是一场浩劫，但于幽涧山庄而言却‌是否极泰来。不但有了朝廷撑腰，那‌些可遇不可求的绝本秘籍以及宝器兵刃也都成了囊中之物，有了家底何愁英雄不折腰？
　　楼解红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接着道：“庄主周云威这两‌年闭关修炼，出关便是一品金刚境，连带着庄内三个大客卿也到了二‌品龙门‌，如今实力‌不容小觑。不过他‌那‌个独子周通文‌倒是武道平平，但与朝廷打交道颇有些手段城府。”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难怪扬言要娶一州统帅的千金小姐，我看再‌让幽涧山庄嚣张个两‌三年，这小子怕是敢娶个郡主回家。”
　　楼解红笑容古怪，凑过脑袋来，小声‌道：“王爷，这个周云威虽只有一子，女‌儿可是有七个呢。”
　　手中筷箸一顿，李长安眼眸都睁大了一圈，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不得把荆州的达官显贵都嫁个遍？我滴个乖乖，能生女‌儿也是好事啊，日后这荆州走哪儿都是他‌亲家，谁敢不给面子。”
　　楼解红又补了一句：“听说他‌家女‌儿一个比一个生的水灵，有文‌有武，还有文‌武双全的，王爷就不想拐几个回北雍？”
　　李长安嗤笑一声‌：“得了吧，我看你是嫌王府里不够乱，没事找事。朝廷器重周云威自有朝廷的道理，只不过走上这条阳关大道，这些女‌子也就别无选择，日后想嫁给谁可由不得自己心意。”
　　楼解红忽然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道：“王爷，若有一日天‌下事了，咱们重归江湖好不好？”
　　吃着饭喝着酒的李长安抬头望来，女‌子眉眼不见‌风情，多‌了几分柔情。
　　李长安把玩着粗劣酒杯，笑容玩味道：“秋娘，我一直想问你，我是不是跟你那‌个短命夫君长的很像？”
　　是谢秋娘，也是楼解红的女‌子愣了一下，娇笑着摆了一下手，嗔怪道：“讨厌，一点儿也不像。”
　　李长安低头喝酒，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
　　女‌子别过头，眼眸中蕴起一层雾气。
　　她跟他‌唯有一点相似之处，两‌人都是剑士，但她说不出口。


第342章 
　　李长安在下春城住了一夜，翌日一早，城门刚开便出了城。
　　楼解红夜里没能如愿暖被，脸上倒也瞧不出多少遗憾，陪着‌李长安走出了半里路，手就不安分起来，但也没‌敢造次，只是伸手挽住了李长安的胳膊。
　　李长安偏头看向她，好‌笑道：“怎么着‌，要送我去‌太‌学宫？”
　　楼解红低着‌头看不到神情，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就许她送，不许我送啊。”
　　李长安愣了一瞬，随即恍然，这个她，说的不是洛阳，而是玉龙瑶。那次去‌西域，玉龙瑶从风铃宅院门前一路送到了城门口。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死死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没‌再多言。
　　一个可以牵手并‌肩，一个只能卑微挽臂，后者看着‌似乎更亲近，可孰轻孰重，高判立下。好‌比养孩子，自小知根知底的，与半路捡来的，终归不一样。
　　又走出一小段路，李长安缓缓开口道：“我有个念头，尚不知可行与否，这段时‌日我会给‌燕小将军写封信商讨一下，若一拍即合，府里人手兴许就不够用。慕容冬青既然已经出了北雍境内，她爱去‌哪儿‌兴风作浪就让她去‌，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老鬼，为了活捉她平白折损咱们的人手不划算。你早些回去‌，也不必留人在我身边，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泄露行踪，不然我这乔装易容就白费了。”
　　楼解红沉吟片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听从王爷安排。”
　　李长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翻身上马，唤了一声：“秋娘。”
　　楼解红缓缓抬起头，望着‌她，神色有些恍惚。
　　那日漠北黄沙，她也是这般坐在马上，低头望着‌她，眼神温柔却又藏着‌薄情，她道：“我娘说，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吃过了苦头尝尽了辛酸最在乎的就只有孩子，剑门关那一夜世人都以为我沉迷酒色误了大事‌，李家倾塌皆是我咎由自取，却不知玉眉芳奉我娘之命跪在我面前以死相阻。这些年‌我始终想不明白，我娘为何忍心独留我一人孤苦伶仃，如今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她只是希望我活下去‌，若是能活的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就更好‌。”
　　李长安笑了笑，有些自嘲道：“为娘的心思‌只有为娘的明白，我这一辈子兴许是体会不到了。”
　　楼解红眨了眨眼睛，如鲠在喉，只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李长安直了直身子，望向前方，平淡道：“倘若真有一日重归江湖，你就做回你的谢秋娘，楼解红这个名字虽好‌，但我总觉着‌不适合你。”
　　李长安一夹马肚，绝尘而去‌，扬起一缕清风拂过女子腰间的红绸。
　　她立在原地目送许久，直到瞧不见那个身影，她才嘴唇颤抖，轻轻道了一声：“好‌。”
　　——————
　　春日暖阳，湖水碧绿，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鹅鹅鹅。
　　双手负背走在湖边的老人望着‌那群在落子湖里嬉戏的大白鹅，冷哼一声：“好‌不容易栽种些莲子，都叫你们这些小畜生霍霍完了，改明儿‌就找个大点‌儿‌的铁锅，挨个炖了！”
　　老人说着‌气话‌，抬头朝湖边的篱笆小院瞅了一眼，余光瞥见那座只剩了一半的断义亭中坐着‌一个人。许是读了太‌多书，老人眼神不好‌，待走到近前才看清那人的样貌，老人面上一愣，脚下就跟着‌一顿。
　　坐在亭中的年‌轻公子扬起脸露出个笑容，起身拾起摆在石桌上的赤鞘刀走出断义亭，朝篱笆小院努了努嘴。
　　老人神情古怪的瞅了她两眼，也没‌吭声，埋头往前走。
　　小院似是有人长期打理，姜松柏走时‌什么模样如今还是什么模样，屋内也收拾的一尘不染。老人进屋后轻车熟路的搬出来一套茶具，年‌轻公子识趣的将桌椅搬到院中，二人落座煮茶，极为默契。
　　等水沸的间隙，老人终于百无聊赖抬眼打量了对面的人几眼，看着‌斗笠下那一头灰白开口道：“你如今这副模样，我看着‌心里还算舒坦。”
　　从下春城花了大半时‌日赶到太‌学宫的李长安无奈一笑：“季三万，你好‌歹也是德高望重的太‌学宫大祭酒，怎还这般小心眼儿‌，生怕我比你多活几年‌是不是？”
　　老人冷冷一笑，没‌好‌气道：“当‌年‌我没‌也比你大几岁，你倒好‌在不周崖躲了老天一甲子，出来以后还能在多活一甲子，我可没‌几年‌好‌活了。”
　　李长安微微垂眸，没‌有吭声。
　　老人今年‌七十九岁高龄，常人道八十一个坎儿‌，过了便是百岁天。那年‌二人相识时‌，李长安才十三岁，初到太‌学宫就给‌这个励志要读书三万卷的年‌轻学子泼了一头冷水，从此结下了梁子。后来李长安弃笔从武，老人埋头读书，李长安随军征战，老人埋头读书，李长安江湖传首，老人还是埋头读书，待到读完三万卷，放下最后一本‌书的那一刻，世间早已没‌了李长安这个人，季三万这个绰号也没‌人再喊过。
　　堵了一辈子气，读了一辈子书，季叔桓抬起浑浊的双眼，长长叹出一口气，“咱们多少年‌没‌见了？”
　　李长安轻轻一笑：“这谁还记得。”
　　季叔桓又问道：“李惟庸，走了？”
　　李长安神情平静的点‌了一下头，道：“我送他走的。”
　　季叔桓眯着‌眼望向那座断义亭，缓缓道：“当‌年‌你与范西平在那里推演出李家的下场，你说不信老天回了北雍，推演出薛府的结局，薛弼去‌了长安城，推演出如今的局面，他李惟庸也还是入了皇宫，司徒先生谁人都不曾阻拦，也不想阻拦，大抵这就是命中注定。”他转回目光，“三百六十四盘棋，下完了吗？”
　　四目相对，李长安平静道：“余下两局，不必下了，也下不了了。”
　　下不了，是不该下，还是不想下？
　　季叔桓没‌问。
　　壶盖被热气顶的砰砰作响，老人正欲伸手，李长安拦下他道：“我来吧。”
　　烫茶，泡茶，斟茶，李长安手法虽比不得行中大家，却也让季叔桓眼中流露出些许赏心悦目的赞赏。
　　抿了头春第一口新‌茶，季叔桓满足叹息道：“山中何事‌，松竹酿酒，春水煎茶。”
　　瞧见李长安如牛饮水，一口喝了个干净，季叔桓又皱眉道：“老夫与你这浑人怕是一辈子都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长安哈哈一笑：“旁人读书万卷已是顶天，你季大书袋若只待在山上做一山野先生，岂不亏待了肚子里的三万学问？”
　　季叔桓无所‌谓的摆摆手，“亏待就亏待，反正是我肚子的学问，就好‌比你腰间佩刀，跟错了主子，有冤屈也没‌处喊，只能认命。”
　　李长安眉头一皱：“你怎老跟我唱反调，到时‌候长安城里一道圣旨下来，你季叔桓还敢抗旨不尊不成，老糊涂了？”
　　送到嘴边的茶一顿，季叔桓瞪眼道：“还不是你老在这儿‌套我的话‌，来都来了，有什么话‌就不能明说！？”
　　李长安微微一愣，顿时‌气笑了，“得得得，怪我怪我，大祭酒为人刚正不阿，是我小人之心，我的不是。既然话‌已至此，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打不打算出山，给‌个准话‌。”
　　季叔桓偏过头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四公主是我半个徒弟，你说我出山不出山，不过话‌又说回来，纵使出山，也得长安城先给‌我腾个位置出来不是？”
　　话‌刚出口，季叔桓就愣住了，而后指着‌李长安的鼻子怒骂道：“你个王八蛋，弄半天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李长安也不恼，微微一笑：“姜松柏果真有这个心思‌。”
　　季叔桓眉头一拧，不安道：“李长安，你欲作甚？”
　　李长安微微摇头：“你放心，若是她，长安城很快就能给‌你腾出位置来了，而且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季叔桓沉默半晌，重新‌沏了杯茶，沉声道：“听说闻飞雁去‌了北雍。”
　　李长安叹了口气，轻笑道：“你消息还挺灵通，是，如今在将军府。”
　　季叔桓低头看着‌杯中茶，学着‌李长安方才的模样，一饮而尽，烫的直皱眉，心中却好‌似喝了烈酒酒一般畅快，他抹了一把嘴道：“我们这几个人啊，从读书的时‌候起就看着‌这片天下，看了一辈子，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就总想着‌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你说到底是看不够，还是没‌活够？”
　　李长安想起那夜，撑伞老人独立风雪中，望着‌满城璀璨灯火的背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同样满头灰白的季叔桓好‌似也不求个答案，放下茶杯自顾自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言罢老人不愿再多说缓缓站起身，李长安坐着‌没‌动，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先生，慢走。”
　　老人忽然笑了笑，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人叫他一声先生。
　　背着‌双手，老人晃晃悠悠走出小院，口中哼着‌乡曲小调，轻声哼唱：“我从山中来呀，背着‌个破书篓呀，要去‌长安城呀，卖给‌那帝王家呀……”
　　落子湖面碧波荡漾，一群大白鹅扑闪着‌翅膀，叫着‌鹅鹅鹅。


第343章 
　　这趟来太学宫，除了大祭酒季叔桓，没有惊动任何‌人。
　　已过了正月，离家稍近过了年关的学子也早早重返学堂，眼下尚未下课，李长安闲庭漫步，穿廊过栋，耳边满是朗朗读书声。太学宫不比盛产天子门生的国子监条例多，只重才华品行，家底殷实的女子亦有资格拜师求学，可惜饶是在风气如此开化的荆州，有条件读书的女子仍是凤毛麟角。
　　行至一百零八阶的敬师台，李长安伫立在那块手下碑前，低头凝望。
　　碑上刻有太学宫历代文人名仕，最后两个‌名字似是近年来新‌刻上去的，一个‌叫薛弼，一个‌叫李惟庸，后者刻痕尤为崭新‌。以后还会‌有更多如雷贯耳的名讳刻在上头，比如季叔桓，比如卢八象，比如林白鱼……那个‌一心想为天下女子开辟仕途的王朝第一女官，必将‌成‌为第一个‌刻入手下碑的女子名仕。
　　想着想着，李长安笑了，自‌言自‌语道‌：“到时我若还活着，林白鱼，我便再回来亲手刻上你的名字。”
　　李长安转过头，望向与之对立，本该也有一块石碑，如今却‌空荡荡的位置。当年是她亲手毁去了另一块石碑，也承诺过要再立一块新‌的，上头只刻那些为国捐躯的沙场武将‌，让这些只顾埋头读书的学子记住，他们能安坐于学堂读书的太平日子，都是谁舍命换来的。
　　四下环顾一周，李长安目光落在远处峭壁的一块大石上，随即她飞身掠去，只听几声不轻不重的裂石声，一块比手下碑稍大一圈的巨石从天落下，不偏不倚稳稳落在空位上。跟着，李长安的身影几乎同时落地‌。
　　李长安伸出一指点在石头上，以指作‌刀，一笔一划，刻下第一个‌名字。
　　李世先。
　　做完这些，李长安退后一步立在碑前凝望了片刻，而后转身离去。
　　沿着敬师台往下行，每走一步，记忆便浮现一点。
　　当年司徒祭酒声名正盛，在文坛最为璀璨的春秋以一人之力独占鳌头，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如司徒祭酒这般可遇不可求的良师，前来求学者自‌是络绎不绝，但几乎都未能得其‌青睐。最后唯有四人拜入门下，这四人在当时被称之为“文林四士”，才华之绝冠引来天下诸侯争相拉拢。李惟庸曾说，李长安算不得司徒祭酒的入门弟子，此话不假。在男子独掌天下的年代，即便是太学宫，当年也只有女先生没有女学子。李长安得益于外表与生俱来的优势，又凭借自‌身聪慧深受司徒祭酒喜爱，只是知晓她是女子后，司徒祭酒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她收入门下，只勉强做了个‌记名弟子。女子才名在外，于当时而言并非好事，司徒祭酒护徒心切，不忍李长安毁于一旦，可惜满肚子学问‌的老先生当年不善言表，以至于李长安负气离去，一直耿耿于怀。临死前，也未能见上这个‌最喜爱的小弟子最后一面。
　　在太学宫求学的那段时日虽不长，却‌是李长安此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每逢出学宫去下春城寻乐，薛弼李惟庸季叔桓三个‌年纪相仿的师兄总是走在最前头，她和范西‌平一前一后跟在后头，这段一百零八阶的敬师台只能供三人并肩而行，故而有个‌“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说法。她与范西‌平年纪较小，二人中她又比范西‌平更小几岁，有一回走着走着便指着前头三人的背影笑言，说自‌己与范西‌平恐怕这一辈子都得跟在这三人后头，他们不停脚步，咱们便追不上。十五六岁便初显峥嵘的范西‌平摇头淡笑，说他们岁数大，等他们埋了土，咱们还得继续往前走，踩着他们曾经走过的路，要走的比他们更远。
　　前人播种后人收，自‌古皆是如此。
　　只是百年之后，又有几人喝水时还记得挖井人？
　　李长安自‌嘲一笑，自‌己这块田地‌尚且种不明白，哪来资格妄论后世。只是不论以后是否还有人记得，只要她还活着一日，这世上便有一人不曾遗忘他们。
　　心中郁结松开了几分‌，李长安步伐轻盈，迎面与正在上山的几个‌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脚下一顿，匆忙回身，喊道‌：“公子！”
　　李长安神游万里，并未注意‌到几人，听闻呼喊又走出几步才停下身形回头望去，只觉着那女子似有些面熟，却‌是昨日在茶楼“英雄救美‌”的鹅蛋脸女子苏秦篆。
　　苏秦篆神情激动，几步小跑下来，停在李长安跟前，先是盈盈一笑，而后又低下头红了脸，一副不知所措的赧羞模样。
　　同行女子也是昨日在场的几家闺秀小姐，见此情形，皆掩嘴偷笑，许是女儿家的矜持，无一上前帮忙说话的。
　　未免小姑娘为难，李长安善解人意‌的先开口道‌：“苏小姐，好巧啊。”
　　苏秦篆倒没有那些千金小姐的扭捏性子，方才只是一时心急，眼下有人替她解围，脸色便自‌然了许多，笑着道‌：“公子也是这里的学子？”
　　李长安微微摇头：“路过，顺道‌来见见旧友。”
　　小姑娘显然没有与陌生男子搭讪的经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下话去，几次欲言又止，看的李长安都替她着急。
　　就在李长安忍不住再帮她解围时，苏秦篆总算记起‌了想说的话，朝李长安僵硬的欠了欠身，言辞慌乱道‌：“昨日公子走的急，未曾谢过公子搭救之恩，不知，不知公子姓名，还望公子告知，小……小女子日后也好，也好……”
　　登门拜谢？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自‌己好歹是个‌姑娘家，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了？
　　苏秦篆以为李长安会‌说些“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之类的话来搪塞她，毕竟眼前这个‌年轻公子看起‌来与寻常男子不同，并非那种装出来的洁身自‌好，那双丹凤眸子看着她时，始终清澈如泉。
　　李长安微微一笑道‌：“我的姓名不必说苏小姐也知晓，昨日不还在茶楼说想与我见上一见？”
　　苏秦篆绣眉微蹙，竭力回想昨日说过的话，猛然她神色一怔，花容失色道‌：“你是李……！”她飞快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冒犯了跟前的人，王侯姓名普通百姓哪能随意‌唤出口。
　　身后几名女子听得两人对谈，亦是神情大变，李长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见礼。
　　苏秦篆这下心中更是慌乱，原先自‌己摊上浑水也就罢了，眼下却‌是把北雍王也平白无故拉下了水。昨日回府的路上又碰上折返回来的周通文，不知在哪儿受了气，当着她的面叫嚣着要打断那小白脸公子的腿，还要让其‌在江湖上混不下去。苏秦篆本就是太学宫的学子，于是借着这个‌由头出来躲灾，想着过一段时日等周通文闹够了也就消停了，可谁承想，这个‌小白脸公子竟是北雍王。
　　念及此，苏秦篆不由得脱口而出：“王……公子，千万莫回下春城。”
　　李长安稍稍一琢磨，便明白了为何‌会‌在这里与苏秦篆再次相逢，于是宽慰道‌：“无妨，当时我既肯为你出头，就不怕他寻仇报复。”
　　“可……”
　　苏秦篆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知如何‌劝解。
　　先前苏秦篆刚上山便与李长安撞了个‌正着，故而几人站着的地‌方离山脚不远，此时可清晰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不多时，便见几个‌精壮武夫翻身下马，往上山走来，而为首那人，正是幽涧山庄的少庄主周通文。抬头瞧见脸色铁青的苏秦篆身边站着的年轻公子，周通文脸色更加铁青，但脚下并未迟疑，一口气来到几人跟前。
　　苏秦篆许是没料到周通文竟能追来这里，当下冷着脸道‌：“周通文，你来做什么？”
　　周通文虽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未再人前失礼，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苏小姐，周通文自‌认算不得什么名流君子，在旁人眼里或许有高攀之嫌，可整个‌下春城都知晓我对苏小姐一片真心，也曾立誓，此生只娶苏小姐一人为妻。”周通文说着，竟红了眼眶，“我知道‌，苏小姐瞧不起‌周通文这样的莽夫之子，可我也说过，若苏小姐有了心仪之人，只要那人比我更配的上苏小姐，周通文绝不横刀夺爱。”
　　周通文死死盯着李长安，一字一句问‌道‌：“今日，我只问‌一句，苏小姐，那人是他吗？”
　　李长安只觉脑门一凉，有些哭笑不得，没成‌想，这个‌看起‌来浪荡不羁的公子哥竟是个‌痴情种。可惜男女之情，并非一片真心实意‌便能两情相悦，否则天底下便没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苏秦篆出身将‌门，自‌幼耳濡目染，身上多少带些杀伐之气。换做寻常闺阁女子听得这番露骨之言，怕是早已难堪的不愿见人。但苏秦篆面色却‌异常平静，摇头道‌：“不是，但你我兴许就是有缘无分‌。周公子，我不信什么日久生情，也并非瞧不起‌你，只是……“说到此处，苏秦篆话音一顿，似是不愿再多言，“望日后你能寻得真正知你懂你的女子。”
　　周通文望着她许久没有言语，最后垂头长叹一声：“周通文，明白了。”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绝尘而去，马蹄声渐远，又莫名做了一回看戏闲人的李长安抬头望了眼天色，出声道‌：“这个‌周通文还算有点骨气，行了，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告辞。”
　　“王爷！”
　　沉默许久的苏秦篆忽然喊住她，李长安回头望着她，笑道‌：“还有何‌事？”
　　苏秦篆只迟疑了片刻，道‌：“小女子有一问‌讨教王爷。”
　　李长安笑了笑，“讲。”
　　“为何‌从古至今，都是女子非得嫁人不可？”
　　苏秦篆神情认真，李长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是啊，为何‌非得是女子嫁人不可？男子终身不娶，世人皆敬为清风亮节，女子不嫁便是大逆不道‌，有违天理。可逆的是什么道‌，违的又是什么天理？
　　最后李长安淡然一笑，道‌：“苏小姐，活得久并非就懂得所有天下事，若书上没有答案，就只能靠你自‌己去人间寻真理。日后你若有幸找到了这个‌答案，记得也说与我听听。”
　　苏秦篆愣了一愣，嫣然一笑。
　　李长安转身离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又一个‌林白鱼啊，不过也好，天下大道‌荆棘满途，总得有她们这样的女子身先士卒，才能为后世开辟出一条平坦小路。
　　范西‌平，这个‌世道‌或许真有一天如你所愿，众生皆平等，天下唯太平。
　　——————
　　双手负背的老人立在那块新‌竖立起‌的巨石碑前，望着碑上所刻的名字，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天下人都不明白，那个‌青衫女子大闹京城也好，搅乱江湖也罢，看似有不臣之心，实际上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向天下人证明两个‌字。
　　老人嘴唇蠕动，轻声道‌：“忠义。”
　　古人云，忠义难两全，她就偏要做给世人看。
　　老人抬手轻柔拂过“李世先”这个‌名讳后的空位，昔日浑浊的眼神无比清明。
　　“李长安，老夫若死在前头，也定给你留下这个‌位置。”


第344章 
　　李长安前脚刚离开太学宫，便‌有‌一封从长安城来的密诏送入大祭酒季叔桓的书‌房。
　　钦天司定下的五月初五，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走在幽长御道上的卢八象抬头望了一眼阴郁天色，心中‌暗自叹息，随即加快了脚下步伐。
　　宫中‌看似规矩森严，实则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去年陛下龙体犹如神助般死灰复燃，对外‌扬言天佑商歌，其实龙椅边的这些近臣皆心知肚明，磐石可转移，行舟可逆流，唯独这人的身子骨，便‌是号称仙人转世‌的吕玄嚣也无法‌逆天而为。帝王又如何，终究是芸芸众生中‌的凡夫俗子。
　　卢八象今日下了朝便‌未脱下官袍，酒葫芦仍旧挂在腰间，只是进宫的路上喝去了大半，此‌时随着脚步摇摆，水声叮咚。
　　年轻宦官候在养神殿前，瞧见这位风流儒雅的斗酒先生抬脚迎了上去，堆起不带丝毫谄媚的亲切笑脸，尚未来得及开口，卢八象便‌先道：“禄公公，你不必说‌，本官知道我定是最后一个到‌的。”
　　前段时日在少年储君的提携下，成为本朝史上最年轻的内侍掌印大宦官的禄堂生笑着点头，没再多言。
　　卢八象脚下一顿，兀自凝眉沉思了片刻，随后摘下腰间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交到‌禄堂生手里，道：“有‌些吵闹，怕扰了陛下清静，还请禄公公代为保管一阵。”
　　禄堂生微微一怔，双手托住，随即会心笑道：“先生放心。”
　　卢八象最后瞥了一眼酒葫芦，举步朝殿内走去。
　　养神殿内暖意‌宜人，伴着丝丝清幽檀香，驱散了几分初春的寒意‌。龙榻前立着几人，卢八象快步行至近前，抬臂觐见。
　　女帝倚在软靠上，一手撑着下巴，缓缓抬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瞬，才懒懒道了一声：“来了，赐座。”
　　左右女官搬来绣凳，不再留内伺候，鱼贯退出‌殿内。
　　一室静谧，女帝不开口，无论‌是坐下几名‌朝中‌大员，还是唯独站在龙榻边的少年储君皆不敢出‌声。
　　勤政二十七载，女帝陛下头一回在御书‌房以外‌的地方召见大臣，也是头一回不着龙袍朝服面见臣子。更蹊跷的是，素有‌“陛下的金酒壶”的斗酒先生，今日腰间亦是空空如也。
　　若仅是如此‌，龙榻前的几位都不会心中‌惶恐，朝中‌能有‌资格与女帝对坐而谈，无不是手握权柄的天子近臣，而今日独独少了一个人。
　　首辅闻溪道。
　　坐在最右边的六部尚书‌林杭舟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几人，左仆射萧权，兵部尚书‌赵长庚，翰林院大学士卢八象，以及御史中‌丞张怀慎。
　　五个支撑起庙堂半壁江山的重臣，其中‌有‌三人，皆出‌身北雍。
　　林杭舟这个念头刚起，便‌赶忙收敛起心神，学着几人模样，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姜家女帝的目光一一从几人面上扫过，而后端坐身子，开口道：“今日召诸位来，有‌两件事‌，从明日起，储君监国，朕不再上朝。”
　　坐下几名‌臣子齐齐抬头望来，神色各异。
　　姜家女帝眼眸半阖，好似置若罔闻，继续道：“另一事‌，朕已从青州召回陈玄策，不日发兵南境，诸位爱卿有‌何异议？或是有‌何良策？”
　　卢八象当先道：“陛下，臣有‌异议，虎狎关一役虽斩得敌国两员大将，但他们只折损不到‌五万兵马，可我朝不但一位王爷战死沙场，还有‌两名‌春秋老将，辽东军更是死伤近十万，如今东线兵力不足白将军亦脱不开身，朝中‌可担此‌大任的鲁老将军又年事‌已高，只凭陈将军一人，有‌多少把握攻破山阳城？”
　　姜家女帝平淡道：“眼下的东越已不是当年的大越，朕听闻，王洛阳武境大跌，两年前长野一战东越能征善战的老将十不存一，如今能守住山阳城的也就只剩一人，难道先生觉着我朝二十万大军还敌不过一个楚寒山？”
　　卢八象默然无言。
　　其实在座几位心里都明白，东越一直是陛下的心头刺，攻或不攻都与旁的无关，真正‌在意‌的是在山阳城墙写下“不破此‌城终不还”的那个人。
　　素来极少进言的萧权忽然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北契仍有‌随时进犯的可能，虎狎关三十万兵力除却战损五万，仍余下十万，不可不防。若南北两线战事‌同起于眼下而言并不乐观，可若与东越议和，楚寒山甘愿纳降书‌顺表，则不失为一计良策。”
　　姜家女帝抬眼看了看身为一朝老将却只字不言的赵长庚，目光转而落在身侧的少年储君身上，风轻云淡道：“岁儿，你如何看？”
　　明黄蟒袍加身的姜岁寒微微垂头，从容道：“儿臣以为，二位大人之担忧不无道理，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免此‌后顾之忧自是极好，只是楚寒山此‌人智谋无双，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即便‌他肯投诚，一纸降书‌如何保证日后忠心？更何况，又有‌谁能说‌服此‌人？”
　　萧权低头不语。
　　姜家女帝轻声冷笑，殿内死寂无声。
　　正‌当此‌时，与首辅师出‌同门的张怀慎缓缓道：“有‌一人，季叔桓。”
　　姜岁寒偷偷瞥见父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后抬手挥退了众臣。
　　殿门打开，几名‌天子重臣鱼贯而出‌，脸色都谈不上多好看。候在外‌头的年轻宦官躬身送行，当最后一双官靴停在他面前时，禄堂生抬头扬起一个笑脸，双手递上酒葫芦。
　　卢八象走到‌台阶前，猛灌了一口酒，这才觉着心中‌畅快了些许。
　　女帝陛下为何执意‌攻打东越，今日殿中‌在座比谁都清楚明白，了却先帝遗愿也好，为新君除去后顾之忧也罢，皆是无路可退的不得已而为之。
　　呼出‌一口郁气，卢八象刚要抬脚，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先生！”
　　明黄蟒袍的少年储君几步小跑到‌跟前，卢八象回头淡然一笑，二人并肩走下台阶。
　　本欲跟上前的年轻宦官识趣停步在台阶之上。
　　离开养神殿，二人沿着宫道缓步慢行，沉默良久，姜岁寒才缓缓开口道：“本宫有‌些话，想与先生单独说‌。”
　　卢八象侧目瞧了一眼褪去少女稚气，越发成熟稳重的女子，微笑道：“微臣洗耳恭听。”
　　私下里仍旧改不掉一些小女儿家习性的姜岁寒低头揉搓着袖角，轻声道：“本宫知道，整个长安城除了先生，只要谈及她，人人避之不及。方才在父皇面前也是如此‌，就连赵老将军都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引火烧身。”
　　卢八象面色一变，左顾右瞧，压低嗓音道：“殿下，慎言，她是谁，微臣可不熟。”
　　姜岁寒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先生，你怎也……”随即便‌瞧见卢八象那抹隐晦的狡黠笑意‌，顿时气的一瞪眼，轻呵道：“卢大人！”
　　卢八象何等老谋深算，立即摆出‌一脸正‌色道：“殿下息怒，微臣认错，不过微臣还是想听听殿下的高见。”
　　姜岁寒知晓这些朝中‌大臣面上虽敬畏有‌加，但私下里仍是将她看做一个小女子，不走前人路哪知前人苦，如今姜岁寒才真正‌明白，身为女子的父皇走到‌今日有‌多不易。
　　姜岁寒叹了口气，道：“在父皇面前，本宫哪敢有‌什么高见，方才殿内虽无人敢言明，但大都知晓，若攻打东越，便‌是与北雍对立。父皇此‌番是打算彻底撕破脸皮，一步不退让了。先生，你说‌李长安当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弃天下于不顾吗？”
　　卢八象反问道：“殿下以为呢？”
　　姜岁寒微微摇头，又一声叹息：“我不知道。”
　　沉默片刻，卢八象淡然道：“古来成大事‌者，守大义舍小情，反之则求小情弃大义，鱼和熊掌素来不可兼得。李长安与那东越女帝是大义还是小情，微臣不好妄自猜测，她若薄情寡义，不顾天下，自有‌人替她去守，只是北雍要死更多的人，中‌原也要死更多的人。说‌来说‌去，不过是多少与取舍的问题。”
　　姜岁寒沉吟半晌，抬头问道：“先生，其实你们都明白，最适合去议和的人是李长安对不对？”
　　卢八象但笑不语。
　　行至宫道尽头，卢八象停下脚步，朝姜岁寒作揖道：“殿下，留步。”
　　姜岁寒微微颔首。
　　起身时，卢八象犹豫了片刻，道：“殿下，日后这些话可就不能再与微臣言语了。”
　　姜岁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仍旧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落寞，轻声道：“本宫知道。”
　　何谓孤家寡人，这便‌是孤家寡人。
　　高岭之寒，独自知。
　　——————
　　养神殿。
　　来人裹着春寒立在龙榻前，女帝眉头微蹙，甚至不愿多看一眼。
　　许久都没等到‌那一声“平身”，姜松柏也不敢起身，一直躬身执礼，斟酌良久才小心翼翼道：“父皇，儿臣愿随军出‌征伐越。”
　　半晌，头顶也未有‌动静。
　　姜松柏正‌欲再开口，忽觉额头一阵剧痛，便‌听见脚边有‌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她身形摇晃了两下，咬着牙勉强站稳，顾不得擦拭流进眼里的鲜血。
　　只听女帝冷冷道了三个字：“捡回来。”
　　姜松柏缓缓蹲下身，当手指触及那个重物时，猛然一颤，愣在当场。
　　当初从妙山峰带回来，一直被她小心藏匿的武皇神玺，此‌刻上面沾满了她的鲜血。
　　女帝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弯腰拾起神玺，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神情呆滞的女儿，冷声道：“姜松柏，朕说‌过，是你的朕都会给你，不是你的你若强求，朕绝不轻饶。”
　　姜松柏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蔓延出‌一小滩，倒映着女帝面无表情的脸孔。藏在袖袍里的手一点点握成拳，用力到‌指节发白，但她的嗓音出‌奇的平静：“儿臣，知错。”
　　女帝轻哼一声，走回龙榻前，背对着她沉默良久，又只道了三个字。
　　“滚出‌去。”


第345章 
　　第‌三‌百四十五章坐看云卷云舒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漠风沙高地寒岭的北契，平原再如何广阔也养不出江南那般水灵俊俏的小娘。
　　坐在一处小山丘上的耶律楚才摸了摸这些时日因风吹日晒有些干枯的脸颊，望着山丘下的毡包唉声叹气。不多会儿，有个‌裹着厚实羊皮衣，显得浑身臃肿的女子端着一碗新鲜羊奶气喘吁吁的小跑上山丘，瞧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妙龄女子，神情羞涩的将羊奶小心翼翼递到耶律楚才面前，用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道：“殿下，这是我阿爷刚挤出来的羊奶，给‌您尝尝。”
　　耶律楚才盯着女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触及的一瞬女子便低下了头，脸颊两团高原红因害羞染的更加艳红。想了半晌，耶律楚才也没记起女子的名字，于是只得一言不发的接过碗，在女子期盼的眼神中喝的半滴不剩，最后拧着眉头道：“下回记得放些糖。”
　　女子诶了一声，小跑下了山丘，蹦蹦跳跳的步伐丝毫不掩饰她此‌刻的欣喜若狂。
　　耶律楚才面无表情的打了个‌嗝，眼底满是厌恶。
　　在这个‌三‌四百人的游牧小部‌落里，女子的容貌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肌肤不如中原女子细嫩，腰肢也不如中原女子纤细，衣着打扮，谈吐举止就差的更远。但在没见‌识过外头风光的老首领眼里女子就是这片草原上最美的姑娘，于是千方百计的想要把自家孙女嫁入豪门，全然不顾耶律楚才这位不受王帐待见‌的王子愿不愿意。
　　从橘子州到狐沙州，再到终南州，一年内辗转三‌州各个‌大小部‌落，这种嫁女求荣的例子数不胜数，但见‌过的“美貌“女子越多，就越发想念那袭青衫。说来也奇怪，天子脚下的龙石州不是没有赛过中原女子的水灵小娘，而且那青衫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温婉贤淑的女子，但只要一想起那双丹凤眸子，耶律楚才就觉得心头小鹿乱撞，浑身‌酥麻。
　　怎就那么喜欢？
　　耶律楚才不自觉眯起眼眸，嘴角微扬，周身‌气机如溪水般缓缓泄出。
　　一旁的妙龄女子察觉出异样，低声唤道：“殿下！”
　　外泄的气机好似瞬时阻断的水流，停顿了一下，不急不缓倒流而回。
　　耶律楚才转头望向身‌侧的女子，笑道：“阿丑，前段时日托你的画像，带来了没有？”
　　自打接掌坟山就变得少‌言寡语的妙龄女子偏头往山丘的另一面看了看，而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留下淡淡一句：“下回。”
　　耶律楚才瞥了一眼女子的婀娜身‌影，不满道：“都多少‌个‌下回了，我看你就是诚心不想给‌。”
　　耶律楚才叹了口气：“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是吧，申屠大人。”
　　前一刻还在山丘另一头，此‌刻已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没有吭声，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气息，若非脚下实实在在有影子，便与志怪话‌本里的鬼魅一般无二。
　　男子浑身‌裹着一件黑色披风，面容隐藏在兜帽里，神形高痩，唯独裸露在外的半截手指白皙干瘦，看不出半点血色。好似常年不见‌日照，如同他的身‌份一般，只行‌走在漆黑的深幽。
　　身‌后没有回应，耶律楚才也不在意，自顾道：“我早便说过，耶律宝器是个‌蠢材，一顿花酒，几‌句不中听的话‌，再加上两三‌个‌风尘女子吹吹枕边风，这厮就能攒动朝堂那帮跟他一样没脑子的武将去打东线的主意。可惜我那个‌同袍兄弟不争气啊，宇文盛及一走，王帐守备空虚，这么好的良机他竟然都没能成功，枉费我与东安王府那个‌老狐狸一番运作。这下倒好，平白送了姜东吴一个‌世‌袭罔替不说，我还因此‌受牵连，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看我更不顺眼了。南庭那边也不顺心，慕容家只剩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小丫头，其余分家都在待价而沽，想着把她卖个‌好价钱，哪知我去趟菩提山回来，知州府苏元敬就走马上任成了南庭大王。不出今年，慕容喜便会嫁给‌他两个‌儿子中的一个‌，这丫头倒是命好。其实再杀一个‌苏元敬也不难，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前车之鉴，慕容家这点魄力还是拿的出手。如今就算呼延同宗愿意站在我这边，明面上也不能与苏元敬背后的慕容撕破脸皮，我若再不识趣，北契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堂堂一个‌北契王子，总不能跑去北雍求存吧？”
　　说到最后，耶律楚才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子如石头一般安静站着，听完这番絮絮叨叨更像是吐苦水的言语，缓缓开口道：“殿下也不算空手而归，至少‌还有一个‌坟山不是？”
　　耶律楚才冷笑一声：“坟山？丑奴儿视李长‌安恩同再造，她愿意跟着我，不过是觉着我与她的目的相‌同，暂时联手罢了。”
　　男子沙哑的嗓音如同戈壁上滚过的砂砾，他似乎在笑，“她的目的是何，殿下的目的又是何？”
　　耶律楚才扭过身‌子，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身‌为提刑客的头领，你连我的目的都不知晓，就敢说效忠于我？”
　　男子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道：“下臣给‌殿下带来三‌个‌好消息，陛下在先前的遇刺中身‌受重伤，就连那位帝师也说时日无多，昨日长‌安城也传来商歌女帝大限将至的消息，只不过王帐如今无暇顾及。”
　　耶律楚才脸上终有了一丝笑意，追问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呢？”
　　男子接着道：“王洛阳在东海与韩高之一战后，不知为何武境大跌，商歌若借此‌东风趁人之危举兵进犯，于我北契而言不失一次良机，只要殿下动手更快，商歌雏帝的龙椅坐不了几‌日，我北契的铁蹄便可兵临城下。”
　　耶律楚才先是嗤笑出声，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为打仗如同杀人一般轻易？还是以为北雍三‌十五铁骑万各个‌都是拈针绣花的软蛋？就算我北契有百万大军，也不可能几‌日之内攻下古阳关，否则你以为呼延同宗为何从未踏过冲河一步？”
　　男子默不作声。
　　耶律楚才望向山丘下那个‌正赶着羊群回栅栏的女子，眯起眼眸，微笑道：“不过王洛阳跌境，倒是个‌好消息。”
　　隔了半晌，耶律楚才不再言语，正午的烈日将男子脚下的影子缩成一个‌小圈，北契气候怪异，尤其是在高地上，白日如酷暑，夜里如严寒，男子不愿久留，出声问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耶律楚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道：“那个‌从花溪一路杀到终南，说是枪仙陆守的女儿，可找到人了？”
　　男子似是犹豫了一下，道：“此‌女逢人便战，从不躲藏行‌踪，要找她易如反掌。”
　　耶律楚才想了想，问道：“她杀了多少‌人了？”
　　“此‌女下手还算有分寸，除却十几‌个‌找上门送死的，其余负伤的轻重不一。”
　　男子蓦然浑身‌轻颤，藏在兜帽下的一双鹰眼直勾勾盯着眼前这个‌远不如男子宽阔的背影，他是北契王帐下最顶尖的杀手，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对杀气尤为敏锐。这个‌年轻王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甚至不能称之为杀气，只是一缕若有似无的杀机，却令他遍体生寒。
　　江湖上早有传闻，雾山老祖将自身‌最后一道仙人气运赠予了他人，至于是谁，众说纷纭。如今这一缕杀机，让男子找到了答案。
　　耶律楚才仍旧背对着男子，平淡道：“前些年北契江湖便叫李长‌安踩踏了个‌遍，如今又来个‌枪仙后人，中原那帮武夫究竟有多瞧不起我北契？你知会君子府一声，最好让伍长‌恭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男子刚要躬身‌应下，耶律楚才忽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不然还是我自己去好了，这一年忙着拉拢各个‌部‌落耽误了不少‌功夫，正好缺个‌试手的桩子。”
　　男子踌躇道：“殿下，依下臣看，那女子隐约有小长‌生的实力，切莫轻敌。”
　　耶律楚才轻笑道：“一杆小长‌生的王霸枪就把北契江湖杀的人仰马翻，他们丟的起这个‌人，本王子可丢不起这个‌脸。”
　　男子不再多言，躬身‌告辞，才走出两步，便听身‌后耶律楚才又道：“申屠襜褕，当年剑门关杀了李世‌先夫妇二人的，是你吧？”
　　一阵大风吹拂过山丘，扬起帽沿一角，露出半张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孔。
　　妙龄女子回来时，耶律楚才又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边云卷云舒，神情恬静。
　　女子走到她身‌侧，屈起裙摆，一同坐下。
　　山丘下做完手头活计，从毡包里走出来的女子扬起红扑扑的脸蛋朝这边望了一眼，而后提起厚重的下摆，朝山丘上小跑而来。
　　估摸是肉炖好了，来叫她们吃饭。
　　“阿丑，你说中原的天，和咱们草原的天有什么不一样？”
　　容貌跟丑字一点儿也不沾边的女子也学着耶律楚才，抬头望向天边。
　　“你不想去看看？”
　　女子嗯了一声。
　　“那咱们说好，若是她李长‌安先拦着不让，你可不许背后捅我刀子。”
　　女子沉默了一阵。
　　“你要杀她，就先杀我。”
　　“阿丑，咱们就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女子又沉默了一阵。
　　“殿下可曾听过中原一句老话‌，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耶律楚才叹息一声：“中原还有个‌词，叫以牙还牙，当年她刺我一匕首，到时候我要回来，总不过分吧？”
　　女子转头看向她，灿烂一笑。
　　“我替她还。”


第346章 
　　二月末尾，正‌值江南冰雪消融的时节，长安城落下了最后一场春雪。
　　储君监国独自理政已有一旬的时日，如‌同这场春雪一般，朝堂上下的气氛从开始的冰天雪地到如‌今的风雪消融，已有了春暖花开的兆头。
　　凡事都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只‌要趟过了这条河，没淹死，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这是‌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女帝教给少年储君最后一个为君的道理，而后便以抱恙为由深居养神殿，闭门不出也不再见任何人。姜岁寒虽心性单纯，但不是‌傻子，她‌知道母亲的身‌子已是‌行将就‌木，之所以苦苦支撑到如‌今，只‌是‌为了震慑东越，只‌要母亲还在‌一日，楚寒山就‌不敢跨过南境一寸。
　　谁能想到，曾经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女帝陛下‌，如‌今却成了终日卧在‌病榻上等死，只‌能以这种‌手段为子孙铺路的老妇？
　　刚下‌朝尚未换下‌蟒袍的姜岁寒走在‌去往养神殿的宫道上，禄堂生跟在‌身‌侧小心打着伞，每逢高低台阶便细心提醒主子当心脚下‌。姜岁寒见他半个身‌子都沾了雪，几次想从他手中接过伞，都被他惶恐婉拒。
　　若说早些时候，宫里‌宫外都对储君人选各有猜测摇摆不定，尚在‌情理之中，如‌今这位主子继承大统已成定局，打从那‌一日起，禄堂生就‌明白，他伺候的不是‌什么少年储君，而是‌未来的王朝新‌帝。日后他将与那‌位曾经辅佐女帝半生的大宦官一样，红袍加身‌，貂尾盖顶，立于皇宫内所有宦官之首。时至今日，他仍时常回想起那‌日回宫的路上，做为师父的老宦官对他最后的叮嘱。他不奢望能如‌师父那‌般有福气，服侍姜家两代帝王，但至少要如‌那‌位红袍大宦官一般，忠于御前，死于帝命。
　　踏入养神殿的廊道，禄堂生收敛起心神，便见身‌侧主子脚下‌一顿，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殿门前站着一个人，姜岁寒瞧见那‌人后，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扬起笑脸快步走了过去，禄堂生叮嘱身‌后侍女，落下‌几步的距离，缓步跟上。
　　姜岁寒在‌那‌人跟前站定，笑容洋溢道：“松柏，你怎的也在‌这儿？”
　　姜松柏好似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初，微笑道：“来给父皇请安。”
　　姜岁寒偷偷往殿门瞧了一眼，脸上这时才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俏皮，压低嗓音道：“别去了，前几日几位两朝老臣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父皇连句话都没传就‌把人打发走了。”
　　姜松柏抬手拂去她‌发梢上的雪花，柔声问道：“那‌你还来作甚？”
　　姜岁寒嘻嘻笑道：“我每日都来的，就‌问问内侍官父皇今日身‌子如‌何。”
　　姜松柏放下‌手，眼眸低垂，没有吭声。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就‌听姜岁寒低声惊呼：“松柏，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姜松柏极快的别过脸，转过半个身‌子，低声道：“前两日我去万卷阁寻书，不小心撞在‌书柜上了，没什么大碍。”
　　姜岁寒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每一个细微神情她‌都能轻易捕捉，从小到大千百个相伴的日夜，她‌太熟悉了，姜松柏一定在‌撒谎。
　　可她‌的妹妹，从不撒谎。
　　姜松柏好似心有灵犀一般，抢在‌她‌开口之前转回头，笑着道：“今日国子监有一场讲武，程青衣他们几人都会去，听说姜孙信也要去，你不跟去瞧瞧？”
　　姜岁寒不高兴的撇着嘴，每回都是‌这样，姜松柏就‌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做什么一般，回回都抢先一步。
　　“你不去？”
　　姜松柏微微摇头：“前些年父皇就‌想重新‌修订《开朝疏律》，耽搁至今也快收尾了，旁的我做不了，父皇这点心愿总该替她‌做完。”
　　姜岁寒嗯了一声，挤出一个笑容道：“好，那‌我看‌完回来说与你听。”
　　姜松柏轻轻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朝廊道左边走去。
　　走到廊道尽头的拐角，她‌停下‌脚步缓缓侧过身‌，转头望去，正‌与同样停步在‌另一头拐角的姜岁寒遥遥相望。
　　如‌今隔在‌二人之间的好似不是‌眼前的廊道，而是‌万里‌山河。
　　她‌不再是‌那‌个活泼天真，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冲入她‌怀里‌抱着她‌撒娇使性，好似永远都长不大的姐姐。
　　她‌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宠着她‌，惯着她‌，发誓要一辈子护着她‌，比姐姐更像姐姐的妹妹。
　　或许命中注定，生来她‌们就‌该背道而驰。
　　或许这一望隔的太远，她‌看‌不见她‌眼中的依依不舍。
　　姜松柏绝然‌收回目光，走出去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下‌朝后尚未出宫的年轻官员站在‌一处廊道下‌避雪，许是‌等了些功夫，冻的直跺脚。他拢着双手呵气取暖，又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正‌感‌叹长安城的春季要比江南冷太多，抬头间就‌见一个纤细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是‌养神殿的方向。
　　姜松柏没有撑伞，雪落满了肩头，瞧见年轻官员，她‌停下‌脚步质问道：“徐士行，你怎还在‌这里‌？”
　　从太学宫一路跟着四公主进宫入仕的年轻人裂嘴一笑：“下‌官去之前，就‌想来见公主一面。”
　　脸色如‌阴郁雪天般惨淡的姜松柏忽然‌笑了，“这场讲武，决定你日后脚下‌的路，徐士行，莫让我失望。”
　　此时此刻，春雪纷飞，雪中女子的笑颜，却比什么都温暖心窝。
　　廊下‌年轻人一揖到底：“下‌官，遵命！”
　　姜松柏举步前行，淡淡留下‌一句：“去之前，记得换下‌朝服。”
　　——————
　　泰久羊肉馆离国子监不远，隔着一条街，半炷香的脚程。
　　每逢秋冬时节座无虚席，据说这家的涮羊肉好吃到包鞋底都飘香十里‌的地步，更有不少外乡老餮不畏远道而来，就‌为尝这一口鲜。
　　今日因为国子监一场声势浩大的讲武，羊肉馆的生意比往日更加火爆，宾客应接不暇。那‌些顶着严寒在‌风雪中站了两个时辰，还听的如‌痴如‌醉的学子文‌士到了馆子里‌，闻见肉味一下‌就‌暴露出原始本性，那‌饥寒交迫的架势似要吃下‌几十头羊。
　　温暖如‌春的馆子内招呼小二上酒添肉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用来阻隔屋外寒风的厚重帘子被一只‌白皙玉手掀起，几个年轻男女随即走进馆子里‌，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有一桌高谈阔论的年轻学子当即便认出了其中一人，这人半个时辰前还站在‌国子监的高台上滔滔不绝，而底下‌或坐着或站着的，有满腹经纶的名仕大家，有当朝在‌仕的达官显贵，还有三千国子监的学子学徒。期间，翰林院大学士卢八象，左仆射萧权，一前一后悄然‌加入围观众列，甚至到最后连当朝首辅大人都露了个脸。而这场最终没有结果的讲武辩论，无论这个年轻人是‌输是‌赢都已无关紧要，徐士行这三个字注定一夜之间便会传遍整个长安的大街小巷。
　　接着更有眼尖的认出了同行的两个女子，一个是‌更早名满京城文‌坛的女子学士程青衣，另一个则是‌将“柳絮之风”更加发扬光大的武陵郡主姜孙信。
　　这两个女子，如‌今在‌京城学子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站在‌三人之后，衣着朴素，一身‌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倒是‌没人认出他来。
　　瞧见这副场面，程青衣眉头微蹙，她‌本来也不是‌喜热闹的人，便小声对身‌侧的姜孙信道：“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
　　姜孙信低声宽慰道：“不碍事‌，我早订下‌了雅间。”
　　说着，她‌抬头朝站在‌不远处的店内小厮使了眼色。小厮极快会意，赶忙上前领着四人上了二楼，这才打破了一室的死寂。
　　几人落了座，不多会儿，酒菜就‌上齐了。
　　等待铜炉烧热的间隙，徐士行替众人斟上酒，看‌了坐在‌左手边的姜孙信一眼，问道：“郡主不是‌说殿下‌也要来吗？怎的还不见人影？”
　　姜孙信好似有些走神，没有立即答话。
　　坐在‌她‌对面的程青衣接过话道：“如‌今殿下‌亲临朝政，不同以往，怎还能与臣子厮混。”
　　徐士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是‌是‌，程舍人言之有理，自古君臣同席，那‌也得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端起酒杯，徐士行朝程青衣道：“说起来自打入宫做了内舍人，咱们私下‌里‌还没来得及与程姑娘道声喜，借着今日正‌好补上，程姑娘可莫要怪罪啊。”
　　三人举杯示意，程青衣虽不喜饮酒，但当下‌也不好推辞，皱着眉饮下‌了杯中酒。
　　素来擅于在‌酒桌上活跃氛围的姜孙信今日格外少言寡语，本来就‌话不多的程青衣也默不作声。前两年在‌科举上大出风头，被世人看‌作又一个得女帝陛下‌青眼相加的“陈知节”同样沉默是‌金。
　　铜炉中水沸了，咕噜咕噜热气升腾，将几盘纹理漂亮的羊脊肉下‌入锅中，徐士行忽然‌轻叹一声道：“今后能坐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他看‌了看‌坐在‌身‌旁的两人，笑道：“二位一个是‌儒林郎，一个是‌内舍人，都是‌天子近臣，平日里‌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两个当事‌人没吭声，姜孙信开口挪榆道：“你也不差，过了今日，你便离御前又更近了几步。”
　　徐士行哈哈一笑，摆手道：“说好了咱们私下‌里‌只‌谈风月不说其他，来来来，喝酒，吃肉！”
　　席间酒肉倒还算吃的畅快，徐士行有些醉意时，夜色已渐沉。
　　年轻男子搀着他下‌楼，上了候在‌馆子门前的马车，正‌欲转身‌离去，徐士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呵着酒气道：“宋寅恪，你我既不能为友，便只‌能为敌。”
　　从头到尾在‌酒桌上一言不发的年轻男子抽出手，将他身‌子扶端正‌，轻声道：“徐兄，你喝多了。”
　　马车缓缓驶离，年轻男子转过身‌，两个女子正‌从门内出来。
　　程青衣道：“我送郡主回府。”
　　年轻男子作揖告辞，目送二人上马车离去。
　　夜幕中还飘着零星小雪，年轻男子未曾带伞，孤身‌走在‌满是‌雪水泥泞的街道上，此时借着酒劲暖身‌倒不觉着冷。拐入一条宁静小巷，他放缓了脚步，长长呼出一口白雾，颤抖着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巴掌大小的信笺，这是‌几个时辰前从北雍送来的密信，上头只‌四个字。
　　节哀，勿念。
　　一年前那‌位二十多年不曾出楼的男子最终长眠在‌毕其一生的案桌前，直到今日他才知晓这个噩耗。
　　这个从北雍孤身‌来到长安的年轻人倚着墙根缓缓蹲下‌，埋头低声哭泣，许久，才轻颤着唤了一声：“老师……”
　　马车停在‌郡主府前，程青衣从车窗内探出头，唤住欲要进府的姜孙信，问道：“郡主，真的没有话需要我带传给殿下‌吗？”
　　姜孙信站立良久，回头朝她‌微微一笑：“没有。”
　　她‌日后是‌九五之尊，她‌却仍是‌阶下‌囚，昔日种‌种‌再不能忘，尽头也终将只‌有陌路。
　　马车渐行渐远，姜孙信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快步走入府门。
　　春雪不停，落的尽是‌人间悲凉。


第347章 
　　一路小心翼翼从白手起家到如今的骤然富贵，身为幽涧山庄庄主的周云威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白日青天好端端的怎就大祸临头了‌？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来的也太快了些吧？幽涧山庄才过上几年好日子，老天爷就瞧不顺眼了‌？
　　知命之‌年才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周云威斜眼瞪着坐在下手的儿子周通文，气的胡须颤抖。但晚年得子，夫人又极为宠爱，骂不得打不得，连句重话也不知该如何说，最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道‌：“文‌儿，再让你几个姐姐去探探那常公子的口风，看她‌打算何时离开，若庄内有她‌心仪的物件，秘籍也好兵刃也罢，只要她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几日之‌前，情场失意的周公子前脚刚回到庄子，那个从‌头到尾看尽他笑话的年轻公子后脚就追来了。说是久仰周老爷子威名，特来拜会‌，顺道‌切磋武艺。周通文‌碍于那把‌凤霞刀，面上不敢拒绝，客客气气将人请进了‌庄子，谁知见过一面后父亲便对此人万分恭敬，一副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的模样。这年轻公子嘴上左一个“叨扰”右一个“有劳”，私下‌里却如至宾归半点‌不见外，且这一住就住了半旬的时日，每日什么也不做，只与几个尚未婚配的姐姐饮酒煮茶，家长里短。起先周通文还时常去凑个“热闹”，想探一探那年轻公子的虚实，可不知几个姐姐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帮着他这‌个亲弟弟也就罢了‌，还嫌他碍眼，明里暗里都在告诫他莫来打扰。
　　到如今只知晓那年轻公子姓常名安的周通文‌，一脸为难道‌：“爹，若他想要人呢？咱们给是不给？”
　　周云威气的横眉倒竖，一拍桌子，怒道‌：“给什么给，我周云威的女儿哪是谁人都‌能娶的！就算是她‌李……那也不行！你少废话，赶紧去。”
　　平日里时常把‌“待人以礼，待人以诚”的圣人教诲挂在嘴边的父亲极少有如此暴怒的时候，周通文‌当下‌不敢再多嘴，带着“重任”匆匆出了‌门去。
　　幽涧山庄最早只算是个有门脸的小宗派，手底下‌没有可大肆挥霍的金银，从‌祖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只够在城郊外挑个不好不坏的小地界，建一处不大也不小的宅院，这‌几年风生‌水起后‌，深知持家不易的周云威舍不得祖业，便找人看了‌风水在此基础上扩建出了‌如今颇具规模的大庄园。
　　周通文‌缓步走在高深院墙下‌的廊道‌里，远远望着另一边凉亭里的欢声笑语，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他并非高门出身，不讲究那些君子之‌道‌，但身在江湖，情义二字乃是立足之‌根本。不以强欺弱，不以大欺小，是江湖正道‌的规矩，而这‌个常公子显然坏了‌规矩。所以他觉着被苏秦篆当众拒绝并非什么丢脸的事，却不能容忍姓常的在幽涧山庄肆意妄为。
　　足足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瞧见几个姐姐尽兴而归，周通文‌定了‌定神，往凉亭走去。
　　坐在凉亭中一脸风轻云淡的李长安好似早知道‌他要来，在他走入凉亭时便将一个空茶杯放在对面的位置上，就着方才煮好的茶水，一面斟茶，一面道‌：“周公子，坐下‌说话。”
　　周通文‌气不打一处来，分明自己才是主人，这‌没脸没皮的家伙竟反客为主起来，当下‌便也不再客气，一屁股坐下‌，冷着脸道‌：“姓常的，少在我面前卖关子，今日咱们不妨把‌话说明白，我爹敬重你那是他以礼待之‌，你少蹬鼻子上脸。如你这‌般的江湖武夫，我见过不少，不就是眼红庄子里这‌些珍宝秘籍，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犯不着整日在这‌惺惺作态。”
　　李长安不急不缓的啐了‌口茶，微笑道‌：“少庄主，看来你爹没跟你说实话啊。”
　　周通文‌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李长安仍是慢吞吞的道‌：“我要什么，你爹都‌知道‌，可他犹豫不决，我只能留在这‌里帮他想明白。若是想不明白……”周通文‌双眼一瞪，“我也不会‌怎么着，顶多再多住些时日，我瞧你那几个姐姐倒是生‌的水灵，若住的时日够长，互相‌解解闷我也不介意。不过少庄主，你父亲没告诉你，我可不姓常，我姓李，木子李。”
　　李常安？
　　周通文‌刚想说哪来的无名小卒，猛地心头一颤，失声低呼：“李长安！？”
　　而后‌许久，久到茶水凉透，周通文‌也没再说出半个字来。
　　走时整个人失魂落魄，不敢多看李长安一眼。
　　如今的江湖好比一座小朝廷，本就摇摇欲坠的侠骨风气在一指诏书下‌荡然无存，各路高手奇人的涌现‌不过是时事造就出来的昙花一现‌，但规矩多了‌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若江湖这‌座林子太过茂盛，神仙高手满天飞，脚踩黄土背朝天的凡夫俗子哪还有安生‌日子过？人间‌事还得人间‌自己管，朝廷要以力制力，就需要幽涧山庄这‌样的趁手兵刃。
　　李长安抬手蘸了‌蘸茶水，在石桌上照着王朝版图的位置画圈，北雍有她‌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祁连山庄，荆州的幽涧山庄多半是姜松柏在暗中运作，沂州原先最具名望与实力的飞鹰堡名存实亡，如今南泉柳所在的拾刀庄悍然崛起，大抵没有悬念。兖州有依附东安王府的莲花宫，失去巨灵江东祁连山庄这‌个庞然大物的幽州并未走下‌坡路，日后‌是有程青衣的太阴剑宗先人一步，还是厚积薄发的璇玑楼更胜一筹，都‌不好说。相‌比之‌下‌青州与徐州就显得尤为尴尬，既不像扬州那样有个天下‌第一人坐镇的修鱼城，也不像其他州郡那般犹有后‌力，原本青州还有个“德高望重”的南无寺，可也正因如此，青州被打压的尤为惨烈，连带着毗邻的徐州也被殃及池鱼。
　　李长安的手指在青州这‌个圈内又点‌了‌几下‌，忽然笑了‌笑，“怎么差点‌忘了‌，青州大凉山还有个王越剑冢。”
　　凉亭外有个丫鬟疾步行来，这‌几日跟在几个小姐身边的丫鬟李长安都‌认了‌个脸熟，这‌位却面生‌的很，想来是主院周云威那边的下‌人。
　　那丫鬟行至跟前，欠了‌欠身，垂头道‌：“公子，庄外来了‌个姑娘，说是要见您。”
　　“姑娘？”李长安眉头微蹙：“长的什么模样？”
　　丫鬟显是一愣，细细回想了‌一番，摇头道‌：“奴婢没看清。”
　　李长安也不为难她‌，问道‌：“人在何处？”
　　丫鬟回道‌：“大掌事正领着人过来。”
　　李长安有些无奈，都‌先斩后‌奏了‌还何必多此一举？于是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先去吧。”
　　不多会‌儿，人来了‌。
　　那位从‌进庄子至今只与李长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掌事，隔着老远就停下‌了‌脚步，远远朝李长安躬身拜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轻纱遮面的女子在瞧见李长安后‌也放缓了‌步伐，独自朝凉亭走来。
　　在女子尚未走到跟前时，李长安便认出了‌来人，容貌可以遮掩，衣着可以更换，可有一样却怎么也改变不了‌。女子虽未抱琴，但那白莲出淤泥的气韵却独一无二。
　　李长安起身相‌迎，微笑道‌：“什么风，竟把‌白先生‌吹来了‌？”
　　女子欠了‌欠身，低首垂眸道‌：“白灵官见过王爷。”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姜凤吟身边的御用琴师，也是武陵王府不为人知的首席谋士，白灵官。
　　李长安抬手请坐，二人面对面坐下‌，白灵官摘下‌轻纱低头就瞧见面前的一杯凉茶，不由问道‌：“冒然造访，可是打扰了‌王爷？”
　　李长安顺其自然将手搁在桌面上，手底下‌不着痕迹抹去桌上水迹，笑道‌：“不曾，不过在别人家地盘上本王就不与你客气了‌，不知先生‌是如何找到本王的？”
　　白灵官抬起眼眸，淡然笑道‌：“那人说，天机不可泄露。”
　　若说楚寒山藏人本事天下‌第一，那世间‌找人的本事除了‌春秋棋谋首甲的范西平，没人敢称第一。
　　李长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白先生‌既然远道‌而来，有何事不妨直言，时至今日，咱们之‌间‌也不必绕圈子了‌。”
　　白灵官深深望了‌她‌一眼，神色复杂，良久才道‌：“此番，还请王爷务必出手相‌救。”
　　李长安不明所以，问道‌：“救谁？姜凤吟？”
　　白灵官沉声道‌：“长孙太后‌。”
　　李长安一脸匪夷所思，盯着白灵官瞧了‌半晌，失笑道‌：“白先生‌，山阳城有楚寒山驻守，郢都‌皇宫有八千禁卫把‌守，更别说宫内那些高手护卫，东越太后‌的安危何须敌国‌一个王爷去担忧？白先生‌，若是姜凤吟让你来这‌胡说八道‌，那你可得好好劝劝她‌，莫再沉迷酒色，乱了‌心智。”
　　白灵官面沉如水，眸底的晦暗一闪而过，平静道‌：“王爷可曾听闻长安城传出发兵南下‌的消息，昔日王爷与楚寒山的十年之‌约，在陛下‌眼中如同儿戏，难道‌王爷真的以为仅凭一句“不破此城终不还”便能阻拦陛下‌的野心？据白灵官所知，东线战事虽暂时平息，朝廷眼下‌有心无力，又恰逢新旧更迭的节骨眼上，此次发兵更在于议和招安，可春秋以来，称臣之‌国‌焉有完卵，臣民尤可留，皇室何来存？昔年的北魏南唐大楚，哪一个皇室子嗣不是死在李世先之‌手，还有西蜀藏匿在深山老林里的皇室遗孤，不也是王爷当年亲手诛杀？”
　　李长安面无表情的安静听完，无动于衷。
　　见状，白灵官心一横，抛出杀手锏道‌：“王爷，昔日您替先帝手刃无辜时，可曾想过有一日报应不爽？”
　　李长安不怒反笑道‌：“白先生‌，不必浪费口舌，本王救不了‌。”
　　白灵官起身下‌跪，嗓音颤抖道‌：“只要王爷肯出手，白灵官愿尽所能。”
　　李长安沉默片刻，轻声道‌：“白先生‌，若死的是你，她‌可会‌为你这‌般伤心落泪？”
　　白灵官呆愣住，不知何时两行清泪已如决堤江水悄然落下‌。
　　李长安起身搀扶起她‌，轻叹道‌：“你回去告诉姜凤吟，该死的谁也拦不住，与其空待旧人归，不如珍惜眼前人。望她‌好自为之‌。”
　　送走白灵官，李长安径直去了‌主院，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幽涧山庄庄主满面喜色将李长安一路送出了‌庄园，直到瞧不见那一人一马才返身折回。
　　周通文‌不知二人在屋内密谈了‌什么，只知道‌送走这‌尊大佛后‌，父亲脸上容光焕发，当夜喝的酩酊大醉。


第348章 
　　过了仲春，又经历过几场不大不小的风雪天，北雍的枝头终于冒出了新芽。
　　今日春雪渐消融，难得天公作美，艳阳当头。
　　特意换了一身黑底常服的燕白鹿拎着酒坛贡品，跟祖父燕赦一同出了城，马车到了清风山脚下，祖父二人便下车徒步上山。
　　这两年燕赦的身子骨日‌益可见的老态龙钟，人常道七十古来稀，年近八十的老将军满身旧疾，还能稳健上山已是殊为不易。
　　燕白‌鹿小心跟在后头，脚步轻盈，老头儿争着一口气不愿让人搀扶，走了半个时辰便已气喘如‌牛。
　　祖孙上山没让人跟着，带出门‌的侍卫都留在了山脚下，燕赦说清风山这个地界不敢说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但至少在北雍没哪个缺心眼‌的敢来送死。山里山外有多少暗庄死士，恐怕连李长安自己都数不清。
　　燕白‌鹿抬头看了眼‌上山的路，劝说道：“祖父，没离多远了，歇会儿再走吧。”
　　满头霜白‌的燕赦往上瞧了眼‌，也不再争强好胜，由着燕白‌鹿搀扶着他在石阶上坐下，待喘匀了口气，才道：“当年我怕人发现‌，就在山腰替李将军夫妇埋了个衣冠冢，后来觉得那风水不错，又怕他二人寂寞就把你爹娘大伯二伯都埋在了那里，早知有今日‌，前些年就都该迁回祖坟去，省得我每年来都得爬这么高。”
　　早些年一直奇怪自家坟地旁的两座孤坟埋的是何人，但祖父不肯说，每年清明祭酒却都不忘给那两座孤坟也敬上一杯。如‌今才知晓，那竟是李长安的双亲。
　　看着燕赦自顾揉腿，燕白‌鹿抿了抿嘴角，低声道：“祖父，往后就让鹿儿替您来吧。”
　　燕赦抬头，笑眯眯的看着这个越发沉稳出息的小孙女，不由感慨道：“往后啊，祖父怕是想来也来不了了，今年兴许就是最后一次，不过以后你记着拉上那个没良心的家伙，这么些年，她也没正儿八经在坟前给父母磕个头。”
　　燕白‌鹿微微一笑：“孙儿记住了。”
　　歇了半晌，祖孙重‌新上山，这回燕赦脚下步伐放缓了许多，边走边道：“我听说那个被贬到青州的陈玄策回长安去了？他才到青州多久，朝廷就改主‌意了？”
　　燕白‌鹿斟酌道：“王府那边说女帝陛下欲再度攻打东越，此次领兵南下的正是陈玄策。”
　　燕赦沉默了一阵，笑道：“朝中‌不乏年轻将领，可惜都缺乏历练，二十几年无战事，在中‌原养尊处优惯了，吃个几场败仗就得哭爹喊娘，更别说对‌手还是楚寒山。光想想，三条腿都得发抖，至于那些只‌顾着为子孙铺路的老将嘛，大抵是不愿在这个时候去贪军功，陈玄策又急于一个立功的机会，却是最好的人选。”
　　燕白‌鹿一面‌盯着脚下的路，一面‌从旁顾着步履有些蹒跚的老头儿，思附一阵才道：“祖父，孙儿觉着朝廷若当真无心开战，谁领兵都无关紧要，只‌要不是那个白‌起，两军阵前还有何人可敌楚寒山？”
　　不肯服老的老头儿忽然就起了好胜心，冷哼一声：“你祖父我。”
　　燕白‌鹿低头偷笑，嘴上附和‌道：“祖父自是威武不减当年，可北雍离南境隔着千山万水，更何况关外还有呼延军虎视眈眈，朝廷便是想重‌用咱们也不敢轻易调军。”
　　燕赦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孙女，抬手点了点，道：“你这丫头啊，自打跟了那姓李的，心思活络了，嘴也变的油滑了，以后这些阿谀奉承的花花肠子少跟她学。咱们燕家的家风，不兴这套。”
　　燕白‌鹿会心一笑，恭敬道：“是，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瞧见前边不远的岔路小径，燕赦大跨出几步，似是急于证明自己宝刀未老。站在小径路口，长出了口气，燕赦回头笑道：“你看，上个山而已，明年祖父还能来。”
　　燕白‌鹿也不戳破老头儿微微颤抖的腿脚，将手上物件都归拢到一只‌手上，另一手搀着老头儿胳膊，柔声道：“山中‌湿滑，从这起又都是泥路，还是让孙儿扶着您吧。”
　　燕赦这回没再拒绝，刚刚好足够两人并‌肩的小径上，祖孙二人缓步走入林间深处。
　　摆上贡品，点上香火，几杯打叶竹洒在坟前，燕白‌鹿撩起下摆双膝跪地，朝双亲以及叔伯的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看着自家小孙女那单薄的背影，燕赦忽然觉着心里不是滋味儿，当年自己还正值壮年时只‌想着燕家有香火便好，是孙子还是孙女都不打紧，反正自己还提的动几年刀，还上的了马，等到真正行将就木之时，这仗多半也就该打完了。到时候朝廷要收回兵权也好，要他卸甲归田也罢，留下的积蓄怎么着都足够后辈锦衣玉食。可怎么转眼‌一晃，一大家子的重‌担就都落到了一个小女娃的肩头上？这叫他如‌何敢闭眼‌，九泉之下又如‌何去跟儿子儿媳交代‌？
　　燕赦重‌重‌叹了口气，拎起脚下剩余的贡品酒水，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两座孤坟。燕白‌鹿见状，赶忙走来接过，燕赦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亲自来。
　　蹲下身，燕赦将篮子里的贡品逐一摆放好，插上香火，拿衣袖掸了掸墓碑上的尘土，当年立衣冠冢时连名字也没敢刻上，这碑上的姓名还是几年前李长安赴北之前来此祭奠时才刻上去的。
　　燕赦抬手轻轻抚摸碑上剑痕，嗓音有些颤抖道：“将军夫人，燕赦是个粗人，说不来好听的话，你二人若在天有灵，就多多保佑她。燕赦今生‌怕是完不成将军遗愿了，但李家的恩情燕赦不敢忘，没有夫人就没有如‌今的燕赦，日‌后哪怕燕家子孙尽死，也绝不让李家忠骨尸寒。”
　　立在一旁的燕白‌鹿心头一紧，如‌鲠在喉，只‌轻轻唤出一声：“祖父。”
　　燕赦抬起胳膊，燕白‌鹿立即会意，上前将其搀扶起来。
　　顺势重‌重‌拍了拍那单薄的肩膀，燕赦叹息道：“鹿儿啊，我燕家不会对‌不起李家，但祖父这辈子都亏欠于你，你若是个男儿，祖父心里或许还好过一些，你若资质愚钝，祖父心里也好过一些，可如‌今祖父也想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活在马背上的，我是如‌此，我的儿子是如‌此，我的孙儿也当如‌此。”
　　燕白‌鹿低着头，红了眼‌眶，轻声道：“祖父，孙儿……不委屈。”
　　燕赦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而后轻轻拍了两下燕白‌鹿的肩膀，好似在那肩头放下了什么东西，既心疼又无可奈何。
　　下山回程的路上，燕赦走的更加缓慢，燕白‌鹿小心在旁搀扶，这个倔强了一生‌的老将军终于放下了他的坚强，满身疲惫。
　　还是在方‌才歇脚的石阶，燕赦大大方‌方‌的坐下，拍着腿自嘲道：“真是老喽。”
　　燕白‌鹿蹲下身替老头儿捶腿，旁人都只‌知晓燕大将军战功显赫，威风凛凛，却不知甲胄之下的满身伤痕。燕赦从年轻时起就武艺平平，又没什么显赫身世‌，燕字军如‌今的家业与那些听起来就很唬人的名头都是靠这些伤疤一点一滴换来的。但燕赦仍是幸运，每回身先士卒虽免不得受些皮肉伤，却总能平安回来。比起燕赦，年纪轻轻就已是一品高手的燕白‌鹿又幸运了许多。
　　燕赦眺目朝山外望去，这里能瞧见古阳关，就是不那么真切，凝望许久，他缓缓开口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北契挑起东线战火，却对‌西线不闻不问，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北契王帐与呼延同宗都在等，等我老的再提不起刀，等我老死在床榻。不仅如‌此，东越也再等，只‌不过等的不是我。”
　　燕白‌鹿疑惑道：“那他们在等谁？”
　　燕赦眼‌神有些迷离，嗓音却无比清晰，道：“他们在等啊，长安城里那个一生‌都可称之为传奇的女帝死去。”
　　燕白‌鹿猛然停下手中‌动作，神情紧张的四下张望了一圈。
　　燕赦哈哈一笑，“不必慌张，咱们在这儿说的话若能传到长安城，她李长安头一个遭殃。”
　　燕白‌鹿哭笑不得，将燕赦搀扶起继续下山，才走出两步，好似想起什么，犹豫道：“说起王爷，孙儿方‌才记起一事，前几日‌王爷来信了。”
　　燕赦侧目瞥了她一眼‌，道：“若是有求于祖父的，你就当没收到这封信。”
　　燕白‌鹿无奈笑道：“祖父说对‌了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
　　燕白‌鹿不答反问：“祖父可曾想过如‌何安置前来投奔的那两个姑娘？”
　　燕赦脚下一顿，“你是说王西桐与那闻飞雁？王家丫头也就罢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闻飞雁最好让王府的人来接走，咱们将军府可供不起这尊女佛爷。”
　　燕白‌鹿踌躇了片刻，道：“不瞒祖父，王爷……另有安排。”
　　燕赦一瞪眼‌，没好气道：“甭管她有什么安排，老夫不答应。”
　　燕白‌鹿劝慰道：“祖父，容孙儿把话说完再做定夺不迟。王爷有意豢养一批亲兵，人数不过八百，且只‌征收……女子。”
　　燕赦满脸震惊，半晌才气笑道：“怎么着，她李长安还想养一支娘子军出来？”
　　燕白‌鹿不解道：“有何不可？”
　　燕赦欲言又止，沉吟许久，最终轻叹一声，摆手道：“罢了，此事老夫不参合，八百人而已，北雍王府养的起。不过鹿儿啊，你且记着今日‌祖父说的话，有些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容易，既然要做就好好做。”
　　燕白‌鹿抱拳垂首：“是，孙儿记住了。”
　　燕赦摇头叹息，刚走出两步，又转身望来，“还有啊，以后祖父可以不过问你的亲事，但孩子总得有一个，到时候去你祖母那边的舅姨家，看看哪家的孩子合眼‌缘，让他们过继一个过来。”
　　燕白‌鹿呆愣在当场，直到燕赦转身朝山下走去，才回过神来。
　　她望着那年迈略有些佝偻的身影，神色动容，躬身到底，轻声哽咽道：“多谢祖父……成全。”
　　老将军好似没听见，自顾自小声嘀咕。
　　“抱个重‌孙好，还是重‌孙女好，若以后天下太平，嗯……还是女娃娃好些，知道疼人。”


第349章 
　　清明风雨后，江南春发花。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长野平原上草木峥嵘，许是暖阳惬意，有一负笈老者坐在马背上昏昏欲睡。这一人一马晨曦时过境，朝着东南走‌了‌两个时辰，离着山阳城尚有半日的脚程。一阵微风拂过，老者浑身抖了个激灵，缓缓抬头极目眺望，视野内天高地阔，不见人烟。
　　取下水囊，老者痛饮几大口，抹了‌把嘴，啧啧道：“不入中原，不筑城池，楚寒山，放着几十里大好沃土只做战场坟冢，岂不可惜？”
　　看起‌来与寻常儒士大家一般无二‌的老者抬手勒了‌勒肩头书箱的布带，竹编书箱不重，里头也没装书籍，只有一封以皇室洛阳纸写就的书信，信纸虽薄，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重如江山。
　　遥望见那道宛如天人手笔的巨大剑痕沟壑，老者便知道，就快到了‌。
　　半个时辰后，老者牵着马，站在城墙下仰望那人当年刻下的七个大字，剑痕笔锋一如人，张狂不羁。
　　老者感慨道：“你‌以为你‌刻的是保命符，殊不知亦是催命符。”
　　城门守城卒对此见怪不怪，自打那青衫女子‌在城墙上留下墨宝之‌后，凡是路过此地的皆忍不住驻足欣赏，有懂行的评头论足，也有不懂行的大肆诋毁，但大都不过是凑个热闹，听个茶余饭后。
　　城内快步走‌出一人，儒衫淡雅，气韵风流，守城卒瞧见此人纷纷抱拳行礼。中年儒士抬手制止，放缓了‌脚步，轻盈走‌到老者身后，作揖道：“楚寒山拜见季大祭酒。”
　　从荆州太学‌宫远道而‌来的季叔桓并未感到丝毫意外，转身回礼：“老夫如今身份已‌是商歌使臣，你‌我不必过于客套。”
　　楚寒山没再多言，展臂摊手，面色平静道：“请使臣入府。”
　　一路上二‌人没有言语，进了‌府门，入了‌待客厅，季叔桓放下背上书箱，不等楚寒山一尽地主之‌谊，便道：“如今东越军政，你‌楚寒山一人说了‌可算？”
　　楚寒山轻笑‌道：“天子‌尚在，臣子‌岂能僭越。”
　　季叔桓点点头，从书箱中取出一物，递过去道：“老夫年事已‌高，便劳烦你‌将此封议和书送去郢都皇城。”
　　楚寒山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问道：“敢问祭酒，这‌究竟是议和书，还是招降表？”
　　季叔桓反问：“有何不同？”
　　楚寒山笑‌了‌笑‌，将那封明黄绸缎包裹的书信丢在一旁茶桌上，道：“两国平起‌平坐才是议和，九州之‌主若瞧不起‌我三州小国，我东越又何必俯首称臣，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
　　季叔桓摇头叹息道：“楚寒山，事到如今，你‌还是如此书生意气。”
　　楚寒山淡然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不可为偏为之‌，李长安那套在下学‌不来，也不想学‌。”
　　季叔桓气笑‌道：“识时务有何不好？老夫知道你‌所求为何，可你‌也不想想，换做是你‌，在临死之‌前可会把一头出笼猛虎留在自己身后？退一步讲，此一仗若打，即便赢了‌，你‌东越还能存留下什么？你‌为何执意要重振一个毫无希望的王朝？”
　　楚寒山沉吟片刻，看着老者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微笑‌道：“谁说毫无希望，我大越尚有五万陌刀骑，各个年轻力壮，朝中亦有明君良臣，你‌们商歌的女帝还能活多久？一月，两月，还是半年？大祭酒，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季叔桓仍是摇头轻叹道：“倘若中原倾覆，你‌东越纵然举国之‌力，又如何与北蛮百万大军相抗衡？你‌便忍心再见天下生灵涂炭？”
　　楚寒山默然不语。
　　良久，季叔桓长叹一声，上前拾起‌桌上议和书，放回书箱中，最后道：“商歌未来新帝宅心仁厚，你‌若不放心，眼下尚有机会去亲眼看看，这‌封议和书你‌要是不送，老夫自己去。只是你‌等的那人，怕是等不到了‌。”
　　言罢，季叔桓转身朝外走‌去，忽然身边掠过一阵清风，眼前一晃，楚寒山已‌站在门外。
　　他朝季叔桓作揖道：“请使臣在府上静候几日，在下即刻回郢都。”
　　季叔桓卸下书箱，如释重负。
　　——————
　　前段时日，忽然有一日陛下就不上朝了‌，弄得整个东越朝堂的百官都人心惶惶，而‌后不久便有消息传入郢都的大街小巷。
　　他们的女帝陛下御剑万里去东海找韩高之‌那个老杂毛一较高下去了‌。
　　结果理所当然的输了‌，但于东越百姓而‌言，却很是振奋人心。
　　几日后，重新恢复早朝的百官站在大殿上，看着他们一如既往面色清冷的年轻女帝，齐齐松了‌口气。
　　陛下威震四海是好事，可一国之‌君侧重的从来就不是个人武力，终归还是远离江湖的好。几个年高德勋的老臣趁此机会殿上进言，陛下虽未曾表态，但总算是听进去了‌些，据后宫的掌印大宦官说，自打回来后陛下连着一旬时日都不曾碰剑了‌。几个老臣听了‌，满脸欣慰，老丞相秦晋卿更是直言，老臣死而‌瞑目矣。
　　下了‌朝后仍旧喜穿白‌衣的女子‌端坐于案桌前奋笔疾书，前段时日因为跌境修养身息落下了‌不少政务，虽有御前笔吏辅佐，但需要她亲自过目的奏章仍是不少。
　　近侍女官入殿通传，说帝师楚先生求见。
　　洛阳头也不抬的道：“宣。”
　　而‌后又朝左右御前笔吏道：“你‌们先退下。”
　　几人出去，一人进来，将将抬臂执礼，洛阳便道：“先生难得回来，若是为我不自量力挑衅韩高之‌而‌来，就不必多言了‌。”
　　特意换了‌一身朝服才进宫的中年儒士笑‌意玩味：“看来那几个老头儿没少在陛下耳边唠叨，微臣就不多嘴了‌。”
　　洛阳抬头望来，瞧见浑身气势已‌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中年儒士，问道：“如今先生已‌是儒圣，可能胜过那武夫？”
　　楚寒山如实道：“若全力而‌为，不顾生死，大抵也在五五分。”
　　洛阳好似愣了‌一下，继而‌又低头批阅奏折。
　　楚寒山犹豫片刻，缓缓道：“微臣听闻交战之‌前，陛下曾言若胜过韩高之‌，便要他此生再不得踏出修鱼城半步，微臣知晓陛下的心意，没理由‌责怪，只是不知李长安可承这‌份情。”
　　洛阳淡漠道：“做不做是我的事，领不领情是她的事。”
　　放下批阅完的奏折，洛阳抬头道：“先生求见所为何事？”
　　楚寒山面色一沉，上前一步，双手呈上手中物件，沉声道：“商歌使臣送来议和书，请陛下过目。”
　　拆开包裹的明黄绸缎，洛阳一眼扫过，而‌后“啪”的一声将书信丢在桌案上，嗓音平静道：“要朕去长安做十年人质也就罢了‌，还要我朝上百官员入中原为商歌所用‌，说的好听不动我朝兵马，国柱若失，手中徒留刀刃又有何用‌？她姜家莫欺人太甚，这‌哪是议和书，分明就是招降表。”
　　楚寒山微微垂头，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洛阳沉默良久，轻轻道了‌一个字：“战。”
　　楚寒山迟疑片刻，低垂眼眸，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
　　郢都城内，一家富丽堂皇的茶楼，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儒生站在三楼小轩窗下，看着底下大街车水马龙，其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茶楼门前。
　　老儒生未等马车内的妇人下车，便走‌回桌边坐下静候。
　　不多会儿，茶楼掌柜亲自领着人来，万分恭敬的将那妇人请入雅间后，小心翼翼关上房门退去。
　　老儒生起‌身请坐，妇人也不在意他是否失礼，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对面位置坐下。
　　这‌位妇人在东越可谓万人之‌上，就连当朝女帝见了‌她也得毕恭毕敬，她便是东越以前的皇后，如今的太后长孙黍离。而‌与她面对而‌坐的，则是江湖上传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春秋魔头，范西平。
　　长孙黍离微微垂眸，道：“没想到，此生还能与先生再见。”
　　老儒生脸上并未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叹息道：“老夫来郢都两次，两次皆是噩耗，太后你‌应当期盼不见老夫的才好。”
　　第一次二‌人相见，还是在几十年前，那时东越的皇后是她的姐姐，长孙王风。老儒生进宫面圣，不知说了‌什么，没过多久，东越唯一的皇子‌战死在山阳城外，随后余祭谷大开杀戒，屠戮商歌南境三座城池。
　　长孙黍离轻声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老儒生看着已‌不再年轻的妇人，缓缓道：“王风黍离中写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太后既知商歌送来一纸招降，可知老夫所言何意？”
　　长孙黍离微微摇头，“我不比姐姐聪慧，还请先生言明。”
　　老儒生无奈道：“老夫早便说过，你‌姐妹二‌人这‌名讳取的太大，奈何你‌们父亲当年野心勃勃，才害得你‌们一个红颜薄命，一个难有善终。”
　　长孙黍离面上似有些惊诧，嘴唇动了‌动，却未出声。
　　老儒生接着道：“此言并非谶语，姜漪坐了‌大半辈子‌的龙椅，何等心思权术，如何不知晓她开出的条件换做任何人都绝不可能答应。以王洛阳的心性定然会选择开战，可此战无需分出生死胜负，只要东越大军死伤过半，那时再送来的可就是真正‌的招降表，到时候一样是两种结果，要么玉石俱焚，要么缴械投降。无论北面何时起‌狼烟，姜漪再容不得东越独善其身。太后若不愿见长野再度尸横遍野，便只能遂了‌她的愿。”
　　素来不涉朝政的长孙太后，终于听明白‌了‌老儒生话中之‌意。
　　那个远在中原的老妇，何等心思城府，仅凭一纸文‌书就想逼死她这‌个东越太后！？
　　“我若死了‌……”
　　长孙黍离话说了‌一半，如鲠在喉。
　　老儒生目露精光，沉声道：“太后死，总好过君王死，姜漪要的就是以你‌之‌死震慑东越庙堂，压制楚寒山，让王洛阳即便有兵刃在手亦不敢轻易挥刀！”
　　长孙黍离呆愣良久，颤声道：“若无人与我说这‌些，她如何杀我？”
　　老儒生长叹一声：“老夫不说，自有人会说的。”
　　长孙黍离轻声问道：“你‌说的那人，可是指楚寒山？”
　　老儒生默然不语。
　　长孙黍离忽然笑‌了‌，笑‌容凄凉，“是了‌，他素来信守承诺，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即便姐姐早已‌不在人世。”
　　老儒生站在小轩窗下，目送马车远去，心中怅然。
　　今日之‌王风黍离，何尝不是明日之‌岁寒松柏？
　　————
　　去往南境的官道上，两骑疾驰而‌过。
　　姜凤吟狠狠抽了‌坐下良驹一鞭子‌，转头喊道：“灵官，咱们再快些！”
　　白‌灵官一言不发，埋头策马。
　　姜凤吟转头望向南面，眼神暗沉。
　　求你‌，这‌次一定等等我。


第350章 
　　据说那个被贬到青州的兵部侍郎接到圣旨后，几乎是不分‌昼夜赶至长安，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进宫讨来那道虎符，而后又马不停蹄的带兵南下。
　　于是乎，不出四月中旬，商歌十万大军卷土重来，压境沸水城。
　　彼时‌，做为商歌使臣的季叔桓仍在山阳城的府邸中静候消息。
　　这夜，星汉灿烂，长安皇宫一角的钦天司灯火通明，青衣道袍的澹台清平站在那条横穿整座钦天司的笔直长道上，仰头观星象。脚下如深渊般漆黑的池面，时‌而荡漾出一小圈细不可查的涟漪。
　　银河中，东南角上，一尾流星悄然坠落。
　　这位素来波澜不惊的见微宫宫主嘴唇颤抖，眼眶渐湿，眉宇神情似是在极力克制。
　　直到那一尾流火彻底消失，她才低下头轻轻呼出口气。
　　待平复下心中那一抹不可为人知的痛楚，她唤来提灯侍童，缓缓走‌出了‌钦天司，往那座久不见人问‌津的养神殿而去。
　　白日里的养神殿静默如幽，到了‌夜晚就更加寂若死灰，整座宫殿都宛如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等‌待着最后一丝生机消散殆尽。
　　殿门前两个披甲持戟的禁卫面如雕塑，在这段时‌日里，他们恪尽职守甚至不近人情的拦下了‌无数想要面圣的朝堂大臣，却对这位从‌小天庭山下来的女子国师毕恭毕敬。
　　提灯侍童候在殿外，澹台清平独自进殿，她的脚步不急不缓，神情亦是平静如水。
　　殿内烛火昏沉，那个穿了‌大半辈子龙袍，如今一身‌素衣的老妇躺在软榻上，放在腹部的双手不知抱着什么‌，睁着眼却空洞无神，不知在看什么‌。
　　澹台清平停步在榻前，微微躬下身‌形。
　　“她死了‌？”
　　老妇的嗓音细弱到在这个空旷的大殿内都带不起一丝的回响。
　　澹台清平低声道：“就在今夜。”
　　老妇挣扎着艰难坐起身‌，一手紧紧抱着怀中物‌件，很是吃力。跟前，垂首低眸的澹台清平始终纹丝不动。
　　倚在软靠上，老妇出气比进气多，她自嘲笑道：“说一年还真就一年，老天当‌真半点不宽容朕。”
　　澹台清平想说，若陛下静心修养，不再为俗世所扰，兴许还有半载的时‌日，可她说不出口。这个曾一心献身‌于家‌国的商歌女帝，执念之深，非常人所能理解。
　　老妇看着容颜依旧的青衣道袍，嘴角渐渐扬起，问‌道：“澹台，你如今多大岁数了‌？”
　　澹台清平毫不迟疑的回道：“微臣五十有四。”
　　微臣。
　　曾数次拒绝入京的见微宫宫主，如今自称微臣。
　　老妇笑意更深，“原来你只比朕大两岁啊，你还能活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
　　澹台清平缓缓抬眸，淡然道：“陛下以为微臣应当‌活多久？”
　　老妇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与朕敞开心怀一次？李惟庸走‌了‌，朕身‌边就没有可以说真话的人了‌。”
　　澹台清平暗自叹息，从‌旁边搬来绣凳，坐在榻前，与这位九五之尊平视平坐。
　　“陛下与玉先生也‌不曾说过真话？”
　　“他？”老妇摇头失笑，“从‌他背叛师门入宫以来，朕便知道，这个人虽心系苍生，却不忠于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天子。他为朕养龙凝运，不过是因为朕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之人罢了‌。”
　　澹台清平没有接话。
　　老妇把玩着手中物‌件，眼神黯然，轻声道：“你们修道之人都说，世道可乱，道心不可乱。澹台，如今你心中可有怨恨？”
　　澹台清平这才看清，那物‌件是曾在姜松柏那里见过的武皇神玺。
　　九鼎神玺，得其一，可得天下。
　　澹台清平压下心头一丝波澜，平静道：“若说没有，陛下也‌不信。可国与国之争，从‌来没有对错。以长孙黍离一人之死，换来东越数十万百姓之生，微臣便是有怨恨，也‌不该怨恨。”
　　老妇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如暮鼓晨钟，一下下撞在空旷大殿之上。
　　笑罢，老妇缓缓道：“你可真贪心，既不愿见王洛阳为国战死，也‌不愿见你师父陶传林心爱的师姐彻底疯魔，陶传林一生皆为李长安，死了‌还留下一个你为她继续披荆斩棘的铺路，可你澹台清平又是为了‌谁？朕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便是你入宫效忠的理由？”
　　“你是修道之人，不说违心之言。”
　　澹台清平沉默半晌，站起身‌执臣子礼拜道：“日后，微臣定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老妇仰头望着她，如梦呓般道：“倘若有一日，李长安起兵谋逆，你当‌如何？”
　　澹台清平垂眸道：“自有真龙庇护中原。”
　　老妇缓缓垂下头，没再出声。
　　澹台清平最后望了‌一眼满头花白的老妇，告退离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那个一生光芒万丈的传奇女子最后的言语。
　　轻柔细弱，却又悲怆不甘。
　　“朕不想死啊。”
　　咚的一声闷响，神玺落地。
　　——————
　　郢都皇宫内有一座高楼，独傲群雄，上下共九层，每层三丈高，名为天阙楼。立于楼顶，可一览众山小。
　　宫内年纪稍长的宦官侍女都知晓，这里是先皇后长孙王风生前最爱来的地方。那些年，已逝的先帝时‌常独自来此思悼亡妻，宫里宫外都说二人之情深可感天地。
　　今夜，洛阳召集心腹近臣于殿中议事，身‌为一国之柱的楚寒山却借观星之由早退，独自来到天阙楼前。
　　仰望九层之上那一点昏暗灯火，楚寒山有些失神。那年他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般仰望，颌下尚无须，身‌上无官袍，孑然一身‌，也‌曾胸怀远志，也‌曾年少‌知愁。
　　有多少‌年不曾来这里了‌？
　　归来这些年，自己一直不肯回朝，是怕触景生情还是睹物‌思人？
　　楚寒山摇头叹息，收敛起杂念，迈步走‌入楼内。
　　上至九层，便听闻楼中有女子吟诗，楚寒山放缓脚步，侧耳倾听。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女子捧书吟诵，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道：“先生，你说当‌年她这首诗，是写给姐姐的，还是写给我的？”
　　楚寒山看着那一颦一笑都如先后一模一样的女子，黯然无语。
　　两鬓已生华发的女子渡步走‌到窗边，望着星河灿烂的夜色，轻笑道：“本宫知道，先生爱慕姐姐，像姐姐那样生性直爽的女子，没人不喜欢。”
　　这个被当‌世誉为“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似是赧羞的低下了‌头，只是颌下蚺须微微颤抖。
　　女子轻柔抚摸手中自己亲笔抄录的诗集，自顾自道：“她或许爱慕的也‌是姐姐，不若当‌年飞凤骑本可兵临城下，她却不管不顾半道撤兵，这些年，她也‌只是把我当‌做姐姐了‌吧？”
　　楚寒山犹豫片刻，低声道：“太后，今夜她或许便可到郢都，不如由太后亲自当‌面问‌问‌她。”
　　女子惊诧回头：“她来了‌？”
　　楚寒山轻轻点头：“她来了‌。”
　　女子莞尔一笑，明艳动人，却忽然耍起了‌小性子，道：“那本宫就偏不等‌她。”
　　楚寒山欲言又止，却见她从‌衣袖里拿出一枚玉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聪慧如姜凤吟，怕是也‌想不到送还给她的那枚戒指早已被我掉了‌包，这枚才是当‌年她送我的。所以，不管她来不来，都不重‌要，我就当‌她一直都在身‌边。”说着她转头望向一直不曾抬头的中年儒士，“先生曾久居山野，应知晓江湖常说的那句话，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若本宫在年轻个十几岁，兴许会再见她最后一面。可如今本宫是一国之母，亦是洛儿的娘亲，不论当‌年本宫是否错过，本宫也‌不再能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说到底，本宫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天底下的女子大都还是跟本宫一样，不能为旁人做主，亦不能为自己做主。”
　　她小心翼翼将诗集放在书案上，“斯人已逝，先生就莫要强求自己，本宫听闻商歌新帝是个仁善之君，为了‌我的女儿，也‌为了‌三州百姓，本宫无怨无悔。”
　　楚寒山再忍不住，撩袍跪地重‌重‌一磕，哽咽道：“君优，臣辱，是臣无能！”
　　她走‌到楚寒山跟前，将其扶起，淡然道：“先生愿意来送本宫，便已尽心意。也‌莫怪罪那人，她已为东越大逆不道一回，哪能次次叫一个外人做我们本该自己做的事，她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
　　楚寒山终于抬头，凝望着那张与记忆中极其相‌似的脸庞。
　　她最后轻轻道：“先生，人生没有只若初见。”
　　她施了‌个万福，走‌出天阙楼，一袭明黄凤衣迎风而立。
　　她缓缓闭上眼睛，好似看见那年街头，那个女子笑的像个孩子，手中紧握着一枚玉戒指朝她跑来。
　　凤衣一跃而下。
　　宛如一只火凤飞入九天星河。
　　——————
　　郢都城外十里的官道上，姜凤吟忽然从‌疾驰的马匹上栽落身‌形，翻滚出一丈远的尘土。
　　冲出去的白灵官立即调转马头，不等‌停稳便一跃下马，却见姜凤吟跪坐在地，神情呆滞的望着皇宫的方向，一手握成‌拳，死死抵在胸口。
　　白灵官脚下一顿，好似明白了‌什么‌，她伫立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可仍是止不住泪水。
　　长孙黍离，你怎这般狠心？
　　姜凤吟仰天倒下，泪水跌落尘土间，哭着哭着她忽然就笑了‌。
　　“她又弃我而去了‌啊。”
　　她缓缓闭上眼，耳边似有女子低声轻吟。
　　乐未央，乐未央，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第351章 
　　商歌大军压境沸水城的那一夜，不仅是东越心惊胆战的一夜，也是长安城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翌日朝会前夕，长安城的文武百官候在宣仪门‌，等待上朝的时辰。可日上三竿时，只见少年储君身边的年轻宦官匆匆而来，告知百官今日休朝，随后‌一个骇人听闻的噩耗不胫而走。
　　昨夜，太医署所有医官集体入宫，直到天亮也未从养神殿出来。
　　百官中，那些离龙椅最‌近的一小撮人心中都不免有些如释重负，该来的总归要来。
　　姜岁寒坐在书案前，捧着奏折愣愣出神，左右两旁几名辅佐批朱的儒林郎几番眼神交错，皆瞧了一眼那个单独坐在储君手边的青衣女子，在那女子察觉到目光抬头望来时，又‌赶忙低下头各司其职。
　　女子入朝为仕本是天方夜谭，可在当今女子称帝的前提下，便又‌显得顺其自然。更何况，这个名叫程青衣的女子真才实学，背后‌又‌有卢家斗酒以及六部尚书竭力举荐，即便是走了门‌路的“关系户”，朝中也无‌人敢出声质疑。无‌论是女帝陛下，还‌是未来新君，明面上都对此‌女青睐有加，内舍人这个与儒林郎实质相同的特例官职便是最‌好的证明。
　　程青衣顺势望了一眼，几乎一夜未眠的姜岁寒脸色苍白‌的吓人，先前御膳房送来的粥食也没吃两口就‌放到了一边。
　　如此‌下去，可不行。
　　从案头拣选出两份奏表，程青衣起身走到姜岁寒跟前，呈上道：“殿下，关于科举革新一事，国子监与太学宫的两位大祭酒已有了回应，请殿下过目。”
　　过了半晌，姜岁寒好似才从梦中回神，愣愣道：“什么？”
　　程青衣几乎没有犹豫，以略有训斥的口吻道：“殿下若无‌心理政，不如早些回寝宫歇息。”
　　在场几名儒林郎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咱们这位年轻主子私下里就‌算再好说话，那也是未来新君啊，甭管男子女子，只要坐在那把‌龙椅上，那就‌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怎可以下犯上？
　　姜岁寒似是毫不在意，苦笑‌道：“本宫睡不着。”
　　当值时的程舍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只尊礼法不近人情，与那位作风清廉的首辅大人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回程青衣犹豫了一下，嗓音也柔和了些许，道：“殿下若是担心，不如去养神殿看看。”
　　姜岁寒想了想，而后‌放下手中奏折，起身道：“不去了，程舍人，你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程青衣微微躬身，不经‌意瞥了一眼旁边的空座，随姜岁寒一前一后‌出了门‌去。
　　今日那个比她入仕还‌早的三甲进士，偏偏在这个时候告假。
　　二人漫无‌目的的走在宫道上，禄堂生领着几个内侍跟在十步开外。
　　走到御花园时，姜岁寒停下脚步怔了片刻，转而折去了另一条宫道。陛下病危，身为未来新帝的储君竟有闲情雅致赏花，成何体统？这个时候若叫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瞧见，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姜岁寒瞧了一眼身侧神情淡然的程青衣，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这个江湖出身却‌在文坛上一鸣惊人的年轻女子淡泊名利的有些过分，从不阿谀奉承，也从不攀权附会，甚至不在意人心叵测，好似她的心中只有满腔抱负。可这样‌的人在乱世中往往活不久，只适合做远离朝堂的清流大家。
　　太干净了，不是与污泥同流合污，就‌是葬身于泥底之中。
　　就‌好像那个做了一辈子老裁缝，最‌后‌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做针线的人一样‌。
　　收敛思绪，沉默了一路的姜岁寒终于开口道：“程青衣，你与李长安师出同门‌，那本宫，可能信你？”
　　程青衣毫不犹豫道：“殿下若不信臣，当初又‌为何亲自召臣入宫？不过臣想问殿下，究竟信的是北雍王，还‌是臣？”
　　少年储君终究是缺了些火候，被问的一愣，半晌没吭声。
　　程青衣望了她一眼，淡淡道：“殿下不必说了，臣已知晓。下山前师尊万分叮嘱，山外不比山上，难的不是天道而是人心。彼时不懂，下山入世才知真言。臣并非不谙世事的孩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心中有数。南有嘉鱼，君子有酒，信与不信，并非臣一人之事。”
　　南有嘉鱼，君子有酒。
　　臣为鱼，君为酒，共同进退，君臣才可齐心。
　　这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年轻女子如此‌坦然，姜岁寒不禁有些脸红，别过头小声道：“本宫几时说不信你了，多此‌一问。”
　　程青衣嘴角微扬，没再多言。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养神殿附近，姜岁寒不由得停下脚步，只远远凝望。
　　“青衣，有一事憋在我心中许久，父皇不许我与任何人说。”
　　“那便不说。”
　　姜岁寒回头望着她，无‌奈道：“你怎半点‌不知安慰人？”
　　程青衣好似想了想，道：“那殿下说说看，臣权当没听见。”
　　姜岁寒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好气又‌好笑‌，最‌终叹了口气道：“其实早之前，父皇便下了份密诏，嘱咐我等她死后‌再赐死那人。”
　　程青衣何等才思敏捷，一念之间便明白‌话中那人是谁，于是道：“殿下，于心不忍？”
　　姜岁寒微微摇头，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我曾旁敲侧击问过松柏，她说贪生之人尚可救，求死之人救不得。”
　　程青衣走在她的身侧，轻声道：“殿下，这些话，回去臣就‌不记得了。”
　　姜岁寒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
　　早早候在宣仪门‌外的臣子们虽扑了个空，但大都留了个心眼，各自命仆从继续留守，以便第一时间知晓宫中变化。
　　离五月初五还‌有一旬的时日，此‌时就‌好比开战前夕，人人惶恐不安。
　　但整个长安城唯有一人心境祥和，甚至尚有闲情雅致在自家院中赏花。
　　仆役一路小跑进了庭院，躬身道：“郡主，宋公子到了。”
　　姜孙信将裁减好的花枝插入瓶中，道：“让他进来，顺便把‌这个送进宫，给殿下。”
　　仆役小心接过花瓶，应声离去。
　　姜孙信看也没看走进院里的宋寅恪，一面擦着手，一面吩咐女婢收拾桌面。
　　一副羸弱书生模样‌的宋寅恪也不见外，行至跟前，作揖道：“见过郡主。”
　　姜孙信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府中，不必拘礼，坐。”
　　宋寅恪顺从坐下，待女婢奉上茶水，姜孙信这才抬眼看着他，问道：“今日你不用去宫中当值？”
　　宋寅恪扫了一眼左右伺候的女婢，道：“在下告假了。”
　　姜孙信挥退女婢，微微蹙眉道：“这个时候？”
　　待人走出院子，宋寅恪才道：“养神殿出了变故，眼下整个长安的眼睛都在盯着那里，这个时候才最‌是方便。”
　　姜孙信垂下眼帘，拨弄着茶盖，问道：“情形如何？”
　　宋寅恪沉吟片刻，道：“几封诏书已于昨夜分别送往各个藩地，但……唯独北雍不在其中。”
　　姜孙信轻笑‌道：“生前不必见，死后‌也不想见吗？”
　　宋寅恪没有接话。
　　姜孙信啐了口茶，转了话锋道：“朝廷秘密派遣太学宫大祭酒季叔桓出使东越，前几日扬州王府来信，我母亲也去了东越，看来这仗多半是打不起来了。等季叔桓回来，便是功名加身时，再加上他在太学宫这几十年积攒下的名望，卢家和北雍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宋寅恪，以你之见，如何看？”
　　宋寅恪暗自叹息，面上平静道：“首辅之职，权柄甚大，即便一朝天子一朝臣，也并非谁人都可以胜任。如今庙堂党派林立，中流砥柱又‌多数尚在中年，正是一展拳脚的年纪，就‌好比将一匹看着温顺实则性‌子暴烈的千里马交到了新君手中，不过历朝历代的新君无‌不面临相同的问题。陛下一直留着这步棋，用意便在此‌，季叔桓年岁已高，待辅佐新君稳固朝纲，他也差不多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权柄再大也敌不过岁月催人老，更何况，郡主莫忘了，卢八象，林杭舟，张怀慎这三人皆是季叔桓的门‌生弟子。”
　　姜孙信笑‌道：“那岂不是一家独大？”
　　宋寅恪微微摇头：“在下以为，殿下招揽程青衣入宫便是为了避免形成这个局面，殿下在羽翼未丰满之前，依然要仰仗这些人，但绝不会重用。”
　　姜孙信轻叹一声：“临死前还‌能有这般布局，当年她胜过我母亲好似也并非运气。”
　　宋寅恪踌躇了片刻，沉声道：“此‌乃李惟庸手笔。”
　　姜孙信哦了一声，笑‌问道：“那之后‌还‌有什么伏笔？”
　　宋寅恪诚实道：“李惟庸此‌人最‌擅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在下猜不透。”
　　姜孙信站起身，走到一株桃树下，伸手揽下一处枝头，“宋寅恪，你觉着徐士行是敌是友？”
　　宋寅恪转头望向结满花苞的枝桠，来年此‌时花满树，这长安城里还‌有几人能看见？
　　“大抵是敌，非友。”
　　姜孙信折下一枝，轻嗅花香。
　　“给李长安传信，告诉她来京城奔丧吧。”
　　——————
　　四月末尾，季叔桓带着降书顺表以及东越太后‌的死讯返回南境。
　　五月初，商歌女帝骤然薨逝，举国素缟，长安城内处处可闻哭泣声。
　　不出几日，便有人瞧见御史中丞张怀慎独自前往相府，进去时手中拎有一个食盒，一炷香后‌出来时，已空无‌一物。
　　据相府中的下人说，那位曾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只留下一句话。
　　“九泉之下，得以见师颜。”
　　此‌后‌，这座位于长安城最‌寸土寸金位置的府邸，空置了许久都无‌人敢住。
　　只因这里埋葬了当朝两位首辅。
　　一个忠肝赤胆，与日争辉。
　　一个赤胆忠肝，与月同隐。


第352章 
　　接连两‌年之内，东越屡屡遭创，先是老‌皇帝薨逝，一年之后太后又跟着撒手人寰，不仅是新帝，对于朝野而言亦是雪上加霜，人心‌浮动‌。
　　这个三州小国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狂风暴雨后，再‌没有当年视死如归的坚韧，仿佛一株屹立了一甲子终走向衰败的枯木。
　　没有什么枯木逢春，有的只是满目疮痍。
　　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太后发丧不过三日，新帝尚在‌守孝中，被东越百姓视为国之脊柱的楚寒山引咎辞官。
　　那‌日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帝跪在‌太后的灵柩前，低着头默然不语，群臣满怀期待陛下开口挽留，但直到那‌一夜之间灰白了头的中年儒士走出灵堂，她也没说一个字。
　　直到几日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与二十多‌年前的长‌野之战时何其相似？
　　一样的战败，一样的引咎辞官，只不过那‌时先帝尚在‌，大将军尚在‌，希望尚在‌。而如今，只剩一个当年做为质子的年轻女帝。
　　而在‌天下人眼里，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征战莫名其妙就在‌两‌国噩耗中急急落幕，甚至不给人深究的机会，也就没人看见背后深埋的阴谋与鲜血。
　　“东越皇室为这片山河付出了太多‌太多‌，罪臣还有何颜面去见大将军与先帝？”
　　满头灰白的中年儒士站在‌凉亭内，仰天长‌叹。
　　这个本应尽臣子之责陪护在‌年轻女帝身边，如今却身在‌荆州一处小庭院的中年儒士返身坐回亭中，而与他对坐之人，则是一袭青衫的李长‌安。
　　望着亭外满池春色怔怔出神的李长‌安回了神，转而望向满面悲戚的楚寒山，轻声‌问道：“她还好吗？”
　　中年儒士嘴唇轻颤，竟不知如何开口。
　　好吗？
　　自‌然不好。
　　用自‌己‌至亲的性命换来家国苟延残喘，身为君王如何能好的了！？
　　李长‌安低垂眼眸，似是在‌与旁人说，又似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说着，她豁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楚寒山闭上双眼，神色万分痛苦的唤了一声‌：“王爷！”
　　“王爷莫不是忘了，此时长‌安城亦在‌发丧之期，就算去了，你‌又要以什么身份哭我东越太后的灵？”
　　李长‌安脚下一顿，缓缓坐回石凳上，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声‌：“先生节哀。”
　　楚寒山睁开双眼，长‌叹一声‌：“生逢乱世，何其所哀，太后也好，女帝也罢，便是李惟庸，闻溪道这些人，求的也不过是个死得其所。”
　　李长‌安松开了紧握在‌袖袍下的拳头，呼出一口气，道：“先生所言，极是。”
　　亭内沉默悲凉，亭外有蜻蜓悄悄落在‌荷尖儿上。
　　李长‌安缓缓开口道：“陈玄策接到密旨，护送季叔桓回京，留守在‌沸水城的十万兵马只是做做样子，先生可以安心‌，剩下的就交给本王吧。”
　　稳下心‌境的楚寒山平淡道：“李惟庸死后仍留下妙手，楚寒山自‌认不如，只是人算终不如天算，九州近三十年的太平盛世亦到尽头，往后不知谁又会成‌为下一个李惟庸，一下个闻溪道，他们又能为天下换来多‌久的太平，我辈读书人，何时才能看见真正的海晏清平？“
　　李长‌安望向亭外春荷，目光逐渐清明，“先生，我以为，天下太平非一人之事，也非读书人之事，更不是一些人的一腔热血或满腔抱负。这个天下既是天下人的天下，那‌太平亦是天下人的太平，男子女子，书生甲士，都应力所能及，携手并进，若有一日此景可实现，那‌真正的太平盛世便不远了。”
　　楚寒山怔了许久，感叹道：“都说人非圣贤，可圣贤亦有过失之时，今日听‌王爷一席话，振聋发聩，楚寒山汗颜。”
　　李长‌安微微摇头，道：“该汗颜的人是我，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不是师友，而是敌人。是李惟庸，是闻溪道，甚至是范西平。前二者曾数次陷我于危难，处处庇护姜家，但实则仍是给北雍留下了后路，若非如此，我做不了北雍王，燕字军也交不到燕白鹿手中，往后要归拢集权就更是痴人说梦。”
　　李长‌安起身走到亭边，一手扶住栏杆，指节用力到发白，“这便是他们力所能及的太平，他们既然不曾轻视我，投之以木桃，那‌我李长‌安岂能不报之以琼瑶，还他们一个盛世江山！”
　　楚寒山站起身，缓缓躬身作揖：“那‌楚寒山便为先锋，给后来人，开路。”
　　荷尖儿上的蜻蜓不知何时飞走，亭内只剩李长‌安一人。
　　她望向长‌安城的方向，喃喃道：“先生莫急，走慢些，我随后就来。”
　　一名素雅清丽的女子款款朝凉亭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腰间的红绸飘飘扬扬，在‌满园的春色下更加明艳。
　　站在‌凉亭中的李长‌安转头望来，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楼解红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次，从怀中取出信笺，双手呈上，恭敬道：“长‌安城给王爷的密信，属下不放心‌他人，就亲自‌送来了。”
　　李长‌安接过信笺，却不急于拆开，而是看向一旁立着的女子，问道：“竹林先生，有何事？”
　　原是太学宫稷上先生，如今只是下春城一个茶楼老‌板娘的女子柔柔施了个万福，微笑道：“王爷下榻寒舍，多‌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昨日王爷说的话，竹林想明白了，竹林愿为王爷，也为天下女子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长‌安轻轻点‌头道：“本王在‌此为那‌些女子先谢过先生，柳絮书院离王府不远，日后有何需求，尽管跟王府张嘴，不必客气。还请先生，尽早动‌身。”
　　女子不再‌多‌言，欠了欠身，径自‌离去。
　　楼解红走到跟前，低声‌问道：“王爷要办书院？”
　　李长‌安一面拆开信笺，一面道：“本王不仅要办书院，还要立兵马，若不趁着大势所趋，这股好不容易造起的柳絮之风就要夭折了。百年，哪怕是千年之后，或许都不会再‌有这番景象。”
　　楼解红嫣然一笑：“奴家也想看看，王爷口中的太平景象。”
　　李长‌安抬了一下眼，“那‌就随我一起去看。”
　　楼解红却只是笑。
　　看完信笺，李长‌安手握成‌拳，再‌松开时，垂下的袖口里飘落丝丝齑粉。
　　她仰头叹息一声‌：“好一个四公主啊。”
　　楼解红看着她的神情，犹自‌不解，踌躇片刻，才问道：“王爷要去京城吗？”
　　李长‌安摇着头，口中却道：“她都死了，我还跟她置气什么？”
　　楼解红愤懑道：“可奴家听‌说，其余四王都接到了诏书，就北雍无人来。王爷，她死了都欺负咱们，为何还要去自‌讨无趣？”
　　李长‌安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平淡道：“此番王侯齐聚一城，这是商歌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盛景，本王岂能错过？本王不仅要去，还有一事要当着她的面，当着她的群臣，当着她的儿女，昭告天下。”
　　楼解红既兴奋又好奇，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小心‌翼翼道：“王爷可能说与奴家听‌听‌？”
　　李长‌安显然不愿多‌言，只道：“不能，你‌既然没走，就顺手去办件事，荆州守备军统帅苏伯韬的女儿苏秦篆，若愿意，便让她与竹林先生一同去北雍。还有，传信王府，将消息散布出去，就说本王那‌有个书院，只要是女子，只要想读书，大可放心‌来，没银子不打紧，本王分文不取。”
　　楼解红呆愣在‌原地。
　　李长‌安伸手又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还不快去。”
　　楼解红哦了一声‌，刚欲转身便停下身形，回头望着她柔柔笑道：“奴家方才在‌想，若晚生个十年该多‌好。”
　　或许就能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苦涩。
　　看着那‌抹红绸消失在‌视线里，李长‌安缓缓闭上双眼。
　　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倾。
　　清风不知从何而来，一阵接一阵，似一双女子的柔荑，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她的衣角。
　　目所不及，却清晰可见。
　　她看见她穿上那‌身九龙团簇的明黄龙袍，坐在‌那‌张高高的椅子上，神色清冷。
　　她看见她白衣似仙，一人一剑站在‌东海之上，以及那‌海天一线的磅礴剑意。
　　她看见她端坐在‌书案前，挑灯批朱，身旁空无一人。
　　她还看见，她独自‌坐在‌金鳞池边，不知望向何处怔怔出神。
　　最后，她看见一片洁白，满堂素缟，她披着麻衣跪在‌灵柩前，哭成‌了泪人。
　　李长‌安睁开眼，走出凉亭，一步，两‌步……
　　三步之后，华发转青丝，无风飘扬。
　　她轻轻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青衫一闪而逝。
　　满池荷花，摇曳不止。
　　——————
　　东越朝堂上下的百官，皆是满面愁容。
　　古来以孝治国，可年轻女帝跪坐在‌太后灵柩前三日未动‌，何人劝说都无用，急坏了那‌帮老‌臣。
　　近侍女官端来清粥，跪在‌一旁苦苦哀求，可他们的年轻女帝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女官余光瞥见一旁的老‌丞相一阵唉声‌叹气后，朝她摆了摆手，正欲撤下吃食，重新让膳房温热了再‌端来。
　　就见陛下忽然抬起了头，目光似是望向太后的灵柩，却又好似在‌看着别处。
　　女官大气不敢出。
　　过了半晌，女官几乎喜极而泣。
　　只见他们的女帝陛下捧起了碗，而后轻声‌念了一句话。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353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五王同殿
　　勤政一生的‌女帝最后一道圣旨也极为朴素。
　　不入大殓，不着金缕，仪仗不得过三百人，一切从简。吊丧为期三日，百官哭丧十五声而罢，不可延误朝政。新君灵前颁诏继位，三日之后再行登基大典。
　　那日礼部尚书跪在龙榻前，颤颤巍巍小声道了一句，与礼法不合。
　　龙榻上气‌若游丝的‌女帝只‌道了一句不必遵循古制。
　　礼部尚书便未再出声，叩首领旨。
　　以女子身份坐上龙椅的‌那一日起，她的‌一生便与“古制”背道而驰，既如此，死后又何必遵循？
　　跟着主子一起守灵的‌禄堂生两日没合眼，过了今日，他便可换下这身丧服，穿上织造局前些时日就送来的‌崭新红袍，与新君一同站在那个睥睨天下的‌位置上。可当这个念想即将成真的‌时候，心境反而越发平静。老宦官走的‌太早，没机会多教他那些伴君身侧的‌道理‌，兴许是运气‌好，这一路走来虽如履薄冰，却比旁人平坦太多。
　　深吸了一口晨曦的‌寒气‌，醒了醒神，他加快脚步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原为老皇帝寝宫，位于中轴五大殿最末尾，后一直空置，女帝继位选了离太和‌宫更‌近的‌养神殿做为寝宫，便将奉天殿改作专为丧办所用‌。时至今日，这里送别了本朝两位帝王。
　　禄堂生进殿后，在火盆旁烤去身上晨露，才‌轻手轻脚走到主子身侧，垂首躬身道：“陛下，武陵王方‌才‌已从东门入城，遣了人来传话，说是换了丧服便入宫面圣。”
　　跪在灵柩前的‌姜岁寒微微一怔，过了半晌好似才‌明白那声陛下喊的‌是谁。父皇入殓当日，她便遵照圣旨在父皇的‌灵位前登基继位，如今她已是商歌王朝的‌九五之尊，第‌二‌任女帝。
　　她抬起头‌，嗓音略有些嘶哑道：“皇姨都‌到了啊，你去中门替朕迎一下。”
　　“是，奴才‌告退。”
　　禄堂生转身欲走，姜岁寒忽然改口道：“回来，还是朕亲自去。”
　　禄堂生张了张嘴，终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上前将主子搀扶起。许是跪的‌太久，姜岁寒腿脚发麻，缓了片刻仍是站不稳。禄堂生唤来候在一旁的‌几名女官，给主子揉捏，过了半晌，姜岁寒挥退众人，缓步朝外走去，摇摆不稳的‌身形看的‌禄堂生心头‌一揪。
　　先‌帝生前便对藩王多有忌惮，尤其是手握兵权，“屈居”于江南富庶之地的‌武陵王。先‌帝在时，这位据说有反骨的‌女王爷畏于龙威尚能安分守己，如今先‌帝一走，只‌留下一个羽翼未丰的‌新君，日后该如何与之相抗？若是放在尚无女子掌权的‌前朝也‌就罢了，当今天子既然能以女子身份继位，那同样身为女子的‌姜凤吟谋朝篡位又有何不可？
　　从今日起，他禄堂生要陪陛下走的‌路，将满是鲜血与白骨。
　　这个念头‌刚起，禄堂生便吓了一跳，先‌帝最是忌讳宦官干政，以后再不能有这种念头‌，安心伺候在陛下左右，陛下说什么奴才‌只‌管做什么便是。
　　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禄堂生赶忙抬脚追上去，却见跨出门槛的‌主子脚下一顿，停住了身形。再定睛望去，禄堂生心中又是一揪。
　　挡住姜岁寒去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一母同胞，曾经‌的‌四公主，如今的‌长公主姜松柏。
　　姜松柏满目关切，上下打量了自己姐姐一番，小声责备道：“说了夜里我来替你，就是不听，累坏了身子，明日哪还有精神主持大典。”
　　姜岁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这两日里外都‌是你在操持，光礼部就去了十几趟，我就是跪着什么也‌没干，能累到哪里去，倒是你好生回去歇着，明日大典还得你多费心。”
　　姜松柏微微蹙眉道：“你与我客气‌什么，父皇既未下旨封王，便是有意让我留下来帮你，岁寒，你记住，你我不仅是同胞手足，我也‌是你的‌影子，你能做的‌便由‌你去做，你做不来的‌我便帮你做。”
　　姜岁寒抿着唇，默不作声。
　　禄堂生小心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武陵王想来已在入宫的‌路上了。”
　　姜岁寒轻轻嗯了一声，“朕知道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姜松柏却半步不让，嗓音冰冷道：“她来她的‌，让禄貂寺去迎便是，陛下去作甚？”
　　姜岁寒别过脸道：“我……朕去迎一下皇姨。”
　　姜松柏盯着她看了半晌，始终不曾四目相对，最终妥协道：“臣替陛下去，也‌不算失了礼数，禄貂寺，把陛下扶进去歇息。”
　　看着姜岁寒进了殿，姜松柏眸底的‌寒光一闪而逝，转身离去。
　　今日先‌帝出殡，按照旨意一律从简，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静候在太和‌宫前的‌广场，左侧队列站着当朝四位身份最为显赫的‌亲王，而最前头‌的‌便是武陵王姜凤吟。与先‌帝同辈份的‌亲王中只‌剩下这么一位，理‌所应当得此待遇，与之对面而立的‌则是满朝文武，只‌是最前边空留下一人位置，并非与姜凤吟齐头‌并列。群臣百官心中都‌明白，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有人觉着是故去的‌首辅大人也‌好，是即将名满而归的‌太学宫大祭酒也‌罢，终归都‌是留给百官之首的‌。
　　国丧期间不得见兵刃，站在四位亲王之后，那个曾经‌最受先‌帝器重的‌玄甲将军今日未带上那柄从不离身的‌墨枪，但丝毫不妨碍他与众不同的‌大将风采。对面腰间少了酒葫芦的‌卢家斗酒默然收回目光，一个不安分的‌女王爷，一个忠国不忠君的‌大将军，往后的‌朝堂定不会寂寞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瞧见四王同殿的‌景象，做臣子的‌也‌不算白活了。”
　　身侧的‌六部尚书林杭舟一时感慨，话音刚落，卢八象偏过头‌，从袖口里伸出五指，低声提醒道：“林大人言之有误，我朝当今可是有五位亲王。”
　　挨着林杭舟的‌萧权微垂着眼眸，目不斜视道：“北雍那位，怕是来不了了。”
　　若说先‌帝对于武陵王只‌是忌惮，那对北雍便是深恶痛绝，外头‌的‌百姓不知道，但庙堂里的‌大臣们都‌知晓，那日青衫女子入宫面圣，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纵观历代王朝，也‌没有哪朝君臣互相憎恨到这个地步却还能相安无事‌共存的‌。这二‌位不说留给后世什么佳话，但至少也‌是一段奇闻。只‌是奇不在做臣子的‌能耐如何高明，而是在为君王的‌宅心仁厚足以称得上是一代明君。连这般恶名昭著的‌女魔头‌亦能接纳包容，姜家女帝该是何等胸襟宽广。
　　今日若那北雍王未到场，免不得又让史官记下一笔千古骂名，日后就算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但要想在这累累恶名之下再为北府军正名，无异于痴心妄想。
　　卢八象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依着陛下的‌心性，不该如此啊。”
　　与三人并肩站在一处，素来谨言甚微的‌张怀慎轻叹道：“怕就怕是先‌帝的‌意思，卢大人，本官奉劝你一句，眼下朝廷还需用‌人，莫要步了那人的‌后尘。”
　　萧权仍是目不斜视好似没听见一般，林杭舟左右瞧了瞧不动声色，卢八象微微一笑，目光移向别处，语气‌听不出半点诚恳，道：“多谢张大人提点，本官自有分寸。”
　　林杭舟偷偷扯了扯卢八象的‌衣角，用‌唇语无声道了一句话，相府才‌挂素缟，你师门二‌人就要同室操戈！？
　　卢八象轻哼一声，扯回自己的‌衣角。
　　隔着一条中轴道的‌姜凤吟望向前方‌，余光却将对面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翘起，心中念道，李长安你若不来，这送行路上该多无趣啊？
　　奉天殿外，姜松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城门布置如何？”
　　立在她身后，先‌帝特赐仍旧一身青衣道袍的‌澹台清平低声回道：“城西有小天庭山十八弟子把手，城南有贺烯朝领四名宗门一品高手坐镇，其余二‌门均有守城营卒五百人，那位观潮阁的‌天下第‌一人多半来不了了。”
　　姜松柏眼眸一沉，问道：“谁能拦他？”
　　澹台清平轻声道：“楚寒山。”
　　姜松柏转头‌望向她，“国师，你说她今日会来吗？”
　　澹台清平微微摇头‌：“算不准。”
　　姜松柏又问：“若来了，你可拦的‌下她？”
　　澹台清平淡然道：“不试试怎知？”
　　“昔年余祭谷入我中原如无人之境，你对我父皇也‌是这么说的‌？”姜松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话，“你若拦不下，我要你何用‌？不如趁早滚回山上去。”
　　澹台清平举目望向西南，叹息一声：“这就开始使唤人了？”
　　当出殡仪仗队出现在中轴道上，缓缓行来时，候在广场上的‌群臣齐齐跪地，为这位千秋功绩注定名垂青史的‌女帝无声送行。
　　新君紧紧跟在灵柩旁，双眼哭的‌红肿，神情却异常平静。
　　敢偷偷抬头‌的‌臣子，瞧见这一幕，心中安定不少。
　　为君者，便得担得起这份隐忍。
　　一阵狂风忽然而至，中轴道尽头‌的‌午门外哗然声响起。
　　拉着灵柩的‌马匹险些惊起，不得不停止前行。
　　最先‌抬起头‌的‌是姜凤吟，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衫掠过皇宫城头‌，飘然落下，而后缓步走来，对身后如同黑云压顶般的‌近千柄飞剑置若罔闻。
　　只‌是一步，一步的‌走来。
　　而那每一步踏出，好似都‌踩在了众人的‌心头‌。
　　那人轻轻一挥袖，上千飞剑便如无头‌苍蝇一般一头‌扎在城墙上。
　　刺耳的‌破空声起伏不停。
　　姜松柏脸色苍白，袖口里的‌手紧紧拽成拳。
　　姜岁寒则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一袭青衫。
　　隔着足足三十丈，那人停下脚步，大袖一挥，执臣子礼，朗声道：“臣李长安，前来给先‌帝送行。”


第354章 
　　第三‌百五十四章一朵小白花
　　青衫女子未披麻戴孝也就罢了，竟私闯皇城，僭越礼数，尤其是在今日先帝出殡的时候。
　　此乃大不敬。
　　换做旁人，株连九族都不够。
　　广场上群臣哗然，而后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骂声。其中骂的最难听的，是那些平日里在大殿上当着帝王的面也敢直言不讳的言官，此时更是舌灿莲花，气愤填膺。武将则气恼的各个横眉倒竖，恨不得手中有把兵刃，一马当先就将此等乱臣贼子拿下，正好慰藉先帝在天之灵。
　　只‌是众人骂归骂，却‌无人敢真正上前一步，方‌才闹出那么大阵仗，瞎子‌都瞧的清楚。那可是近千柄货真价实的飞剑，就是金刚不败也得扎成筛子‌，但仅是一挥袖，那些飞剑便纷纷叛主投敌，这女子‌究竟有多大能耐，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当一时涌上头的怒火逐渐褪去，便有人慢慢清醒过来，方‌才这些飞剑若不是扎入了城墙，而是落在他们头顶，即便周围有披甲持戟的皇城禁卫他们也在劫难逃。早便听闻，这女魔头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就改了主意？那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堂权贵与任人宰割的砧板肉何异？
　　有人心生畏惧，就有人随波逐流，叫骂声也由开始的惊涛骇浪逐渐变成了涓涓细流，直到李长安往前踏出一步，顿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两侧百官队列，不知谁先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整个队列都跟着慢慢往后退缩。
　　堂堂商歌王朝上千臣子‌，在先帝灵柩前仅是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竟如此畏如虎狼，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长安冷冷发笑‌，不再向前。
　　原本‌就跟在灵柩之后的澹台清平，悄无声息来到姜岁寒身后，在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姜岁寒面不改色，抬手招来御前掌印宦官禄堂生。
　　其实不必这位与李长安师出同门‌的国师言明，姜岁寒也看的出来，如今的李长安已今非昔比。对于武道只‌是略懂皮毛的她当年在城郊外的大野坪亲眼见识过那场天人大战，眼下的李长安与那时相比，甚至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一番言语交代‌，禄堂生脸上惊起一丝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转身上前一步，微微仰起头朗声道：“陛下有旨，准——”
　　这声尾音脱的老长，犹如飞剑的破空声刺破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只‌见那袭青衫执礼一拜，而后不急不缓走到一旁站定‌，让开了出宫的道路。
　　陛下既已开了金口，做臣子‌的自然只‌得遵从。只‌是历经过这场有惊无险的风波，人人脸上都不好看。
　　出殡队伍继续前行，两侧的群臣逐一挨个跟在灵柩后面送行，姜凤吟的目光越过走在她这一侧前头的姜松柏，望向那袭泰然自若的青衫。二人眼神交错了一瞬，前头的姜松柏忽然转头望来，姜凤吟微微颔首，随即移开了目光。
　　只‌这一瞬的遥遥交错，三‌人心中便各自有了计较。
　　当仪仗队行至青衫跟前时，早有备下丧服的内侍恭敬上前，给这位身份煊赫的北雍亲王披麻戴孝。
　　李长安却‌看也不看，径直走入队伍中，且跟在灵柩旁的姜松柏身后。
　　捧着丧服的内侍左右为‌难，偷偷瞥了一眼大貂寺禄堂生，后者在接到姜岁寒的眼神示意后，悄悄摆了摆手。内侍如获大赦，赶忙退到一旁。
　　跟在后头的朝臣公卿隔着有段距离，见状虽心中愤慨万分，却‌也不敢在此时贸然出声。
　　悄然来到母亲身侧的姜孙信望着前边的情形，小声道：“母亲，您说她们是不是在说您的坏话？”
　　姜凤吟微微眯眼，“谁知道呢。”
　　与李长安走在同一侧的姜松柏虽不至于如芒在背，却‌也有些不好受。她拿余光撇了一眼另一边的姜岁寒，见其神情悲悯，眼中含泪，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
　　正当她心神松懈的一瞬，就听耳畔传来一个低沉嗓音道：“姜松柏，其余四王皆有入京诏书，就我‌北雍没有，是先帝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见我‌？”
　　姜松柏微微偏头，就瞧见李长安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心头一紧，却‌仍是波澜不惊的道：“王爷多虑，奔丧事宜本‌就不在本‌宫的职权之内，许是陛下前些时日忙于朝政，不小心疏漏了，想‌来王爷也不至于这般斤斤计较。”
　　李长安微笑‌道：“是嘛，那些躲在城门‌暗算本‌王的江湖高手又是何故？”
　　姜松柏面无表情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还望王爷多多见谅。”
　　李长安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原来不是为‌本‌王准备的啊。”说着，她又凑近了一些，附在姜松柏的耳边道，“前有狼后有虎，当中还有个心术不正的小狐狸，陛下这龙椅坐的很是扎屁股啊。”
　　姜松柏望向前方‌，淡然道：“王爷，当心祸从口出。”
　　李长安暗自冷笑‌，抽离身子‌，隔开些距离，道：“今日本‌王若没来，祸就已从天降，还需要本‌王这张嘴？”
　　新君立威，拿北雍杀鸡儆猴再合适不过，若是放在太平王朝大可不必，可如今的商歌俨然有几分内忧外患的趋势显现。朝纲板荡于新旧更迭的节骨眼上最为‌致命，当年姜漪得以拨乱反正，最大的功臣便是那些随她南征北战的亲兵。而眼下，不论是姜岁寒还是姜松柏，两个年轻公主都不曾有过领兵征战的功绩，满朝兵权又尽数由王侯将相瓜分，就好比太平天子‌遇上了霍乱时期，有心却‌无力。若不立君威，人心只‌会涣散的更快，首辅闻溪道便是先帝为‌新君铺路斩下的第一刀。
　　李长安显然不是闻溪道那样的“忠肝赤胆”之辈，但目的也算达到了，日后的朝堂上再不会有人敢替北雍说话。
　　姜松柏直言道：“王爷，你我‌之间就不必绕圈子‌了，有话直说。”
　　李长安缓缓将双手拢在袖中，用只‌有两者之间能听到嗓音道：“神玺可是在你手上？”
　　姜松柏毫不迟疑道：“不在。”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那就奇怪了。”
　　姜松柏沉吟片刻，平淡道：“本‌宫那日便说过，只‌要王爷镇守西北，北雍要什么，本‌宫就给什么，就好比荆州那些江湖宗门‌，王爷若有意，拿去便是。”
　　李长安轻笑‌一声：“你倒是大方‌，不坐那张椅子‌可惜了。”
　　姜松柏微微偏头，皱眉道：“你也不必费尽心思套本‌宫的话，这世上唯独岁寒，我‌从不与她争。”
　　李长安似有些惋惜道：“是吗，可为‌何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姜松柏冷冷斜了她一眼，转回头，再没搭话。
　　出宫门‌时，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近距离瞧见那些扎在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飞剑，皆心有余悸。唯独一人从容不迫，从始至终没有多看一眼，此人便是先帝临终前亲封的辽东将军白起。
　　从李长安横空出世，他的眼里就只‌有那一袭青衫。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感受到背后那道冰冷又灼热的目光，李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宫门‌到城西门‌的中轴御街，道路旁竖起了两道铁甲兵墙，无数百姓站在这道墙后静静远望那尊缓缓驶来的灵柩。仪仗队从前经过，两旁百姓纷纷下跪。往日里这条十数里长的御街繁华喧闹，如今寂静无声，偶有低低的哀泣。
　　李长安无意间瞥了一眼，姜岁寒微垂着头，眼眶通红，鼻尖轻轻煽动。不知为‌何，她忽然记起那年在出城的泥土路上，一群追杀她的江湖浪客中，这个少女逆流而上，脸上的笑‌容憧憬又纯真，就那样不知畏惧的跑到她面前。
　　一晃好似过去了许久年，又好似不过才昨日。
　　忽然路边有个女童从人群中跌出，摔在路中央，负责肃清的甲士生怕冲撞仪仗，伸手就要将女童拉开。许是甲士身上散发的森森寒意吓着了女童，孩子‌当即哇哇大哭起来。人墙后的妇人更是惊的魂飞魄散，不顾丈夫阻拦，就要冲出人墙去抱孩子‌，被挡在跟前的甲士一把推开。
　　李长安刚要出手，就见一个身影飞快扑到了孩子‌跟前，甲士见是女帝陛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姜岁寒低声呵斥：“退下。”
　　而后将孩子‌护在怀中，一面小心拍着孩子‌身上的尘土，一面柔声问‌道：“疼不疼？”
　　孩子‌抽噎了两下，瞧见眼前的姐姐生的好看，便止住了哭声，抬起一张纯真小脸，怯生生道：“不疼。”
　　姜岁寒指了指孩子‌手中的小白花，“给皇帝陛下的？”
　　孩子‌拘谨的点了点头。
　　于是姜岁寒抱起孩子‌走到灵柩前，示意孩子‌将花放在灵柩上。
　　周遭人群屏声静气。
　　姜岁寒放下孩子‌，依照寻常人家礼数，朝那孩子‌躬身致谢，孩子‌也恭恭敬敬回了礼，而后在姜岁寒的注视下返身跑回了自己娘亲身边。
　　这个孩子‌或许不知道，整个出殡队伍因她一人而停下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想‌给这位娘亲爹爹口中的好皇帝送一朵小白花罢了。
　　大队人马行出城西门‌外，灵柩换由皇宫禁卫继续护送，前往帝陵。
　　李长安行至天子‌驾辇前，与正登上辇的姜岁寒道：“陛下，臣就送到这里。”
　　姜岁寒转身看了她好半晌，点头道：“好，你在宫里等我‌回来。”
　　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朕。
　　李长安低眸浅笑‌，抬臂拜礼，独自一人返身离去。
　　走回城内，李长安不禁转头回望。
　　那朵搁在灵柩上的小白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姜漪，有民如此，有女如此，你还求什么千古一帝？


第355章 
　　按例帝王规格的葬礼最少三月，以供满朝官员敬拜追悼，但商歌这位女子皇帝去繁化简，从停柩到哭丧再到下葬只‌用了三日‌。以至于各地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来不及赶赴京城哭上一哭，噩耗转眼就变成了喜讯。
　　新帝的登基大典虽也不及以往那般盛大，但显然‌隆重许多。耗费半年，前后由两百多名织匠女工精心‌织造的九龙龙袍，在先帝下葬的当日就连夜送往宫中。莫说礼部一众大小官员，就连姜岁寒这个皇帝也没功夫喘口气‌。
　　龙袍送来的时候，正巧与候在宫门外的李长安撞了个正着，负责护送的姜松柏碍于情面，下车与她寒暄了几句。没成想李长安挑开车帘瞅了一眼那件华贵无比的明黄龙袍，私下里就挪榆她说想必长公主穿上也很合身。
　　她姐妹二人‌不仅样貌难分彼此，身形上也‌相差无几。李长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聋子都‌听的明白。姜松柏当下气‌的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姓李的，你不拿话刺我两句心‌里头就不舒坦？”
　　李长安双手拢袖，笑‌眯眯的让到一边，没再火上浇油。
　　上车前姜松柏冷眼看来，道：“你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你若想‌见她，就随我一起入宫吧，她定然‌也‌有‌话想‌与你说。”
　　方才李长安私自偷看龙袍的行‌径已是大逆不道，再加上白日‌里从皇宫城头上掠过的罪行‌，以及送葬路上半道消失的欺君之罪，前前后后加起来，就算有‌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但眼下，没谁敢不要命的去跟李长安计较这些‌。说她横行‌霸道为所欲为，都‌说轻了。
　　李长安仰头望了一眼月朗星稀的夜色，摇头笑‌道：“不了，那些‌话大典之后再说也‌不迟。”
　　姜松柏没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这条直达皇宫大内的大明门御道，唯有‌两种情形下可入车马，一是羽檄交驰的军情，另一个则是与天子有‌关的大事。平日‌里里外皆有‌三重禁军羽卫把守，防备森严，任何擅闯者不论官阶大小身份轻重，一律先斩后奏。
　　从头顶三个大字上收回目光，李长安轻轻一笑‌，缓步朝宫墙外走去。昔年逼宫兵变时，那人‌若走的是大明门，而非神武门，或许便得‌了先机也‌未曾可知啊。
　　李长安低声喃喃：“如今老天又赐你一份良机，你可学‌聪明了点？”
　　皇宫正门的空地前停着一辆马车，看装饰非富即贵，但在满地权贵的京城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李长安尚未走近，那车帘便撩起一角，探出个头来，朝她招了招手。以李长安如今的眼力，早已认出了车帘后的那张脸孔，正是姜凤吟。
　　待到车前，马夫恭敬抱拳请她上车，李长安料到如此也‌未推辞，一撩下摆跃上马车，低头钻进车厢内，抬眼一瞧，车内只‌有‌姜凤吟一人‌。
　　无需招呼，李长安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马车缓缓行‌驶，姜凤吟笑‌问道：“随我回府，还是去驿馆？”
　　李长安敲了敲车门，对外头的马夫道：“劳驾，城东驿馆。”
　　姜凤吟乐了，促狭道：“怎么‌，本王的马车都‌上了，还怕旁人‌闲言碎语？”
　　李长安好整以暇的倚在车壁上，淡然‌道：“你要破罐子破摔，也‌别拉上我，好歹是在天子脚下，我奉劝你还是收敛点的好。”
　　姜凤吟看着她，脸上笑‌着，眼眸中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李长安与她对望，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那片冰雪骤然‌暴虐肆起，姜凤吟起身胯坐到李长安身上，粗暴扯开她的衣襟，朝着白皙的肩头狠狠咬下一口。当血腥充斥唇齿间，那股已烧成滔天怒焰的大火才逐渐温和下来。
　　李长安脸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溢出气‌机去抵抗，直到带着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伤口，传来丝丝疼痛，她才开口道：“楚寒山亦无回天之力，我能有‌什么‌法子。你拿我出气‌，是恨你自己无能，还是恨我无情？”
　　姜凤吟把头埋在她的颈肩，哽咽道：“都‌恨。”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好言相劝道：“咱两加起来一百多岁，能不能讲点道理？”
　　姜凤吟豁然‌坐起身，对着李长安的胸口就是一拳，怒道：“你这张嘴在别的女子面前可以花言巧语，在我面前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与我讲什么‌破道理，你还是不是人‌？”
　　看着姜凤吟双眼通红，嘴角边还挂着自己的血，李长安不由的有‌些‌心‌软，抬手抹去那抹猩红，柔声道：“深究起来，你也‌算我未来媳妇儿的半个后娘，打不散的亲朋，扯不清的血脉，终归还是一家人‌。那人‌舍命保下来的东西，我自然‌视如珍宝，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不会任意让人‌欺负了去。”
　　姜凤吟直勾勾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你反是不反？”
　　李长安不躲不避，反问道：“一定要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你才安心‌吗？”
　　姜凤吟深深凝望着她，无言良久，而后叹息一声，起身瘫坐回原位。
　　长安城街路时常修缮，马车走的很稳当，姜凤吟倚靠在车壁上，随着轻微颠簸缓缓闭上眼，平静道：“世人‌都‌知道她姜漪文治武功样样出彩，却无人‌记得‌当年我也‌曾南征北战，满身的伤痕功勋不比她少。老皇帝，也‌就是我父皇，立储之时曾感慨为何身怀龙凤之才却偏偏皆是女儿身，姜胤当时以退为进向‌父皇进言立她为储君，父皇虽龙颜大怒，却因其抛砖引玉有‌了开先例的心‌思。你应当知晓，我父皇并非那种食古不化的昏君，与其把江山交给‌一个不堪重用的皇子，不如让合适的人‌坐合适的位置，哪怕那人‌是个女子。几个兄弟姐妹中，唯独我与姜漪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因心‌性相差甚远，自幼便不合。姜胤的用心‌其实稍稍细想‌便明白，他就是要让我二人‌同室操戈，好见缝插针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姜凤吟自嘲笑‌了笑‌，睁开眼看着对面的人‌，“以我和姜漪的心‌智自然‌不会上当，可惜我这个皇姐太过自负，从小到大都‌觉着我不如她，以女子的身份开辟天下新气‌象这种伟业，她觉得‌只‌有‌她做的来。换做是你可甘心‌？”
　　李长安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姜凤吟也‌不在意，自顾自接着道：“时至今日‌我还是觉得‌，她就是比我运气‌好了那么‌一点，父皇的遗诏我没亲眼看见过，但那上面的储君之位父皇写的多半是我的名字。因为那个老宦官临死前说，姜漪从龙椅下拿出遗诏的时候，他远远瞥了一眼，依稀看见那是三个字，而不是两个字。再老眼昏花，总不至于连这个也‌能数错吧。”
　　马车不知压着了什么‌，颠了一下，姜凤吟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陷入了沉默。
　　李长安肩头上两排牙印窟窿有‌些‌深，看的出下了死口，边缘都‌翻着血肉，不过好歹止住了血，她看也‌不看伸手拉起衣襟。若这一口能让姜凤吟怨恨全消，倒也‌值当，可有‌这般简单吗？情与恨，世间两难，千古不解，若当真这般容易放下，又哪来那么‌多抱憾终身？
　　过了许久，姜凤吟幽幽开口道：“你问我为何非要抓在自己手里才安心‌，那你可知道，当年父皇立储之前便要我交出兵权，我若非抗旨不从，今日‌我的孤坟将在何处？李长安，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李家蒙受冤屈，那些‌人‌的冤屈大都‌埋了土，有‌口不能言，有‌仇不能报。可我还活着，你明不明白？”
　　李长安缓缓抬眸，看着她道：“我明白，但这个天下不会姓李。”
　　姜凤吟忽然‌笑‌了，她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衫，道：“其实这个天下以后姓什么‌，与你我都‌无关，以后没人‌与我争，也‌没人‌需要我去守护，就总得‌找个理由继续活着。你说是不是？”
　　李长安也‌笑‌了，“我看你王府池塘里的鱼不少，可莫学‌那东安王闲着没事就瞎钓，多听听曲看看美人‌，赏心‌悦目又陶冶情操，不说活的多好至少自在无忧。”
　　姜凤吟瞥了一眼她的肩头，微笑‌道：“说了一路，也‌就这句话最中听。”
　　马车停下，外头传来马夫的声音：“王爷，驿馆到了。”
　　李长安朝姜凤吟微微颔首道：“多谢相送。”
　　姜凤吟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头。
　　李长安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姜凤吟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仰头贴在她耳边一阵轻声细语。而后便松开了手，看着李长安下了马车。
　　入了五月的天，夜里仍旧有‌些‌寒意，李长安却已感觉不到，她站在夜色中目送马车渐渐走远，眼神冷漠。
　　姜凤吟觊觎的从来就不是池塘里的鱼虾，而是养在皇宫深潭里的那条龙。
　　她方才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个天下还是得‌姓姜。
　　——————
　　郡主府，半个时辰前便有‌人‌来报，王爷已在回来的路上。
　　姜孙信在门前侯了一炷香仍未见人‌影，她望了一眼天色，朝身侧白灵官道：“白姐姐，母亲是不是去寻李长安了？”
　　白灵官沉吟了片刻，回道：“大抵是，这长安城咱们也‌没熟人‌。”
　　姜孙信又唤了一声白姐姐，而后转头看着她，笑‌道：“以后你可得‌好好陪在母亲身边。”
　　白灵官有‌些‌莫名，正欲发‌问，却听闻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车声由远而近。
　　姜孙信扬起笑‌脸迎了上去，“母亲回来了。”
　　姜凤吟从车上下来，顺势就将女儿搂紧了怀里，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叹慰一声：“乖女儿，看见你，我就安心‌了。”
　　姜孙信依在那个柔软的怀抱里，轻声道：“母亲尽管安心‌便是。”
　　一旁的白灵官默然‌垂下了头。


第356章 
　　长安城内，为了迎接新帝登基，满城素缟换新灯，宛如前‌一夜骤雪刚落隔日清晨便听闻枝头蝉鸣。喜丧骤变下，使得整个城内仿佛都笼罩着一层乌云诡谲。
　　昨日后‌半夜试穿完新龙袍的姜岁寒实在顶不住连日辛劳，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翌日的大典，虽早早嘱咐礼部化简去繁，仍旧流程繁琐。天色刚泛灰白，姜岁寒尚未睡上两个‌时辰，便有女官前‌来伺候起居。
　　主子尚可忙中‌偷闲，做下人的便没这份好命了，一夜未合眼的禄堂生得知陛下晨起，亲自从御膳房送来了清淡汤食。这份小心并非阿谀奉承，而是‌为了登基大典万无一失。旁人出点‌小差错不打紧，新帝的万金之躯可万万出不得半点‌差池。
　　姜岁寒在‌屋内更衣沐浴，禄堂生领着一众内侍候在‌廊下，此时他才稍稍松懈了些心神，仰头望向初升起的灿烂金日。虽说钦天司早已夜观星象，推测今日定是‌个‌好日子，但暖阳照在‌身上那一刻，禄堂生仍是‌忍不住感叹一声。
　　真‌是‌个‌好日头。
　　因为先帝乃女子，故而后‌宫内没有所谓的三宫六院，也‌就免去了一些皇室礼节。但经礼部商榷过后‌，坚持认为还是‌得有一位皇室宗亲坐镇才合乎礼法，否则未免太过枝叶凋零无法彰显天潢威严。可挑来捡去，五王之中‌适合担此大任的唯有两人，一个‌是‌与陛下同宗同源的亲姨娘姜凤吟，另一个‌就是‌隔的不远也‌不近的外戚王爷李长安。提及后‌者时，礼部衙门内坐着的一众大小官员，皆是‌大眼瞪小眼，最后‌礼部尚书无奈之下拍案定板。姜凤吟再如何‌声名狼藉，也‌总好过那个‌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吧？不过奏表呈上去之后‌，礼部尚书就后‌悔了，这二人真‌要论起来都是‌半斤对八两，谁也‌没比谁好多少，与其‌为了礼法强行而为，不如干脆黜之。可惜隔日陛下准了，圣旨也‌下了，君无戏言。
　　今日担任大典主持的礼部尚书早早来到凤凰宫外候着，寻常时候若非有娘娘召见或是‌外戚宗亲，极少有朝堂大臣可入后‌宫，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等候之余礼部尚书正四下闲看，就见内侍宦官领着一人迎面走来，那人一脸如沐春风，精气‌神十足。他赶忙收敛闲心躬身拜礼，只是‌来人未多看他一眼，微微颔首便随宦官进了凤凰宫。
　　无论朝堂大臣如何‌私下里议论是‌非，明面上终归不能失了礼数。礼部尚书心底不屑，但忍不住偷偷偏头望向那人的背影，哪知那人忽然回头朝他望来，嘴角勾着坏笑，好似在‌说就知道你们这帮臣子表里不一。礼部尚书浑身一激灵，赶忙低下头，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凤凰宫内一切如常，并未装饰喜庆的饰物，除了进出忙碌的内侍女官，实在‌看不出半点‌喜庆的意思。姜凤吟来时，早膳已撤下，过了少女年纪的女子一身明黄龙袍加身，全然褪去了以往残余的稚嫩，只是‌眉宇间过于柔和，不似两位先帝那般浑然天成的杀伐气‌。
　　所谓的太平天子，便是‌如此，不曾见过杀戮，不曾亲手提刀，躺着看天下。
　　姜凤吟低垂眼眸，掩去眼底那一丝戾气‌，执礼道：“臣，叩见陛下。”
　　姜岁寒赶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柔声道：“皇姨不必多礼，朕是‌晚辈，以后‌也‌不必行此大礼。”
　　在‌此之前‌，因为姜凤吟早早去了扬州就藩，二人虽是‌至亲但几乎没见过几面，姜凤吟却丝毫不显生疏，亲昵拉起姜岁寒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夸赞道：“与你娘亲一般无二，合身的很。”
　　姜岁寒笑容腼腆，没有接话。
　　姜凤吟这一刻仿佛卸下了本来的身份，就如同一个‌多年不见的长辈一般亲切，一面替姜岁寒理正腰间的饰物，一面扯起家‌长里短：“以前‌你娘亲总骂我举止不雅，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还为人器小斤斤计较，但她是‌姐姐，我这个‌做妹妹的总不能不听，那时候觉着她唠叨，过于严于律己，如今想来，谨慎些也‌没错。不过以后‌就没人唠叨了，也‌没人隔着千里还总惦记着我的死活，回想起来，其‌实有人惦记才是‌件好事，若世上连个‌惦记的人都没了，那该多孤苦。”
　　姜凤吟抬眸看着姜岁寒，笑容有几分苦涩，“皇姨说这些话，是‌不是‌有些煞风景？”
　　姜岁寒轻轻摇头，握住姜凤吟的手，轻声道：“朕喜欢听，皇姨在‌京城多留些时日可好，以后‌也‌常来长安看看朕。”
　　姜凤吟笑出了声，抬手指了指自己两鬓新生出的几根白发，“皇姨上岁数了，长安离扬州千里路途，有生之年怕是‌来不了几回了。以后‌啊，还是‌让信儿替皇姨来吧。”
　　姜岁寒愣了一下，似有些不安的问道：“表姐要跟皇姨回扬州了吗？”
　　姜凤吟微微垂眸，低声道：“陛下若是‌不允，臣就将她留下便是‌。”
　　方才还是‌皇姨与晚辈，转眼便成了陛下与臣子。
　　这些时日，逐渐适应庙堂诡谲的姜岁寒仍是‌有些措手不及，就连下一句话该自称朕还是‌我都有些举棋不定。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松柏开口道：“当初姜孙信是‌以伴读的身份入宫，如今天子登基，学业持政自有朝中‌阁老学士辅佐，若继续留在‌京城，却有不妥。陛下，不如让她早日归家‌，也‌好让王爷多享几年天伦之乐。”
　　不等姜岁寒开口，姜凤吟便作揖道：“那臣就多谢陛下恩典。”
　　姜岁寒下意识抬手扶住姜凤吟，犹豫道：“皇姨，朕……”
　　姜凤吟直起身，面色平静的望着她。
　　姜岁寒余光瞥了旁边的姜松柏一眼，似有些心虚般道：“皇姨，这几年松柏去了太学宫，多亏有表姐陪伴，朕才开心许多。朕知道以后‌兴许再没有那些闲情逸致，可表姐若能留下……还望皇姨包容朕的私心，再者，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以皇姐的才华不输林白鱼程青衣之流，若回去只是‌嫁与他人相夫教‌子，朕觉着委实可惜。当然，一切都看表姐自身意愿，她若舍不得皇姨，朕也‌绝不强留。”
　　姜凤吟微微一笑，“皇姨明白了，待回去问过信儿，再做定夺。”
　　姜松柏未再出声，只是‌暗自叹息。
　　此时门外，传来禄堂生与寻常宦官不同的清澈嗓音。
　　“陛下，吉时已到。”
　　太和宫门前‌广场，铁甲森森，旌旗猎猎，脱下麻衣换上官袍的文臣武将整齐列队，与昨日的满堂哀泣截然相反，俨然一副朝气‌蓬勃盛世王朝的巍然景象。
　　天子特赐朝中‌几位功勋老将可配刀上朝，除却威风不减当年的鲁镇西老将军，最出彩的当属身披玄甲手持一杆墨枪诛月的白起，这位号称万人敌的玄甲兵圣只是‌立在‌那便将一众武将的光辉都比了下去。与姜凤吟同样身着蓝缎五爪蟒袍的李长安首次以新面貌出现，站在‌群臣之首，天子御驾出来时，姜岁寒第一眼便瞧见了她，不怪当年江湖上那么多人为之倾倒，甚至连老皇帝也‌私心偏爱，实在‌此人太过耀眼，放在‌一群同样出类拔萃的公‌卿大臣中‌依旧鹤立鸡群。
　　往日上朝皆由臣子先入殿接迎天子，今日却不同，今日由天子从丹墀九龙壁先入殿，百官则分作文武从两侧石阶随后‌而上。
　　做为皇室宗亲的姜凤吟先百官一步，随新帝登上殿前‌丹墀。
　　最后‌一步落定，姜岁寒默默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丹墀之下的上千臣子，一旁身着崭新大红袍的禄堂生上前‌一步，高‌声道：“跪——”
　　群臣齐齐跪拜，高‌呼吾皇万岁。
　　此刻，她终于明白父皇坐在‌那张椅子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唯有四个‌字，君临天下。
　　她如同所有君王一样，面无表情的道：“宣。”
　　禄堂生展开手中‌黄裱圣旨，上达天听，昭告天下。
　　宣读毕，群臣齐声高‌呼万岁。
　　接下来，新帝本该在‌主持礼官的接迎下步入金銮殿，群臣中‌却走出一袭蓝缎蟒袍，执礼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事也‌要昭告天下。”
　　禄堂生与主持大典的礼部尚书皆是‌心头一紧，二人对望一眼，后‌者赶忙行至天子身后‌请示圣意。礼部尚书隔着一段距离，瞧见这位年轻宦官脸色变了变，心中‌便开始不安起来。
　　果不其‌然，禄堂生行至一旁，上前‌朗声道：“准——”
　　群臣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漠然视之，但大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略显单薄的修长身影。唯有那个‌身披玄甲的武将，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墨枪。
　　只听那女子仰起头，声如洪钟。
　　“臣，要娶东越女帝王洛阳为正妃，望，陛下恩准。”
　　广场上，旌旗猎猎作响，唯独不闻人言。
　　那女子再度开口，如滔天巨浪拍打在‌岩石上，震耳欲聋。
　　“臣，要娶东越女帝王洛阳为正妃，望，陛下恩准。”
　　惊涛骇浪之下，人们终于清醒。
　　群臣哗然。
　　但那女子坚定不移的声音却胜过一切，犹如风浪中‌的雷鸣，直达九天。
　　她第三次朗声道：“臣，要娶东越女帝王洛阳为正妃，望，陛下恩准。”
　　雷鸣之后‌，重归死寂。


第357章 
　　从古至今，璀璨千年，有女子称帝为王，亦有女子封侯拜相，这都不算太过惊世骇俗，可几时听闻过女子娶妻的？且还娶的光明正大，当着满朝文武甚至是天子的面昭告天下！？商歌王朝颜面何在，天下礼法正统何在！？
　　前朝曾有位绰号“龙阳君”的皇帝不假，但也没见那位皇帝敢给哪个男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京城里亦有不少‌腌臜事‌，谁不是藏着掖着生‌怕旁人知晓。私下里流传那叫“人间凄美‌”，摆到明面上来‌那可就是人神共愤，甚至比之那些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子尚未发话，底下群臣中便有人先按耐不住，头一个站出‌来‌的是本朝独得先帝恩宠，唯一一个殿阁大学士荀贤，虽只是一个并无实权的名衔，但此人晓古通今满腹经纶的学问却不假，且在当今文坛士林中声望极高，姜漪那一辈的皇子皇孙皆曾拜在此人门下，就连姜岁寒姜松柏二‌人亦是他的学生‌，论起‌桃李满天下，可谓古今第一人。更令人不得不敬畏的是这位殿阁大学士的家世，此人与儒道大家荀学乃是同宗，其背后庞大的士子豪阀不说江南道，就连九原郡卢家也望尘莫及。
　　须发皆白的老人满面怒容，到底是名仕大家，骂起‌人来‌也丝毫不减文士风采，一手颤颤巍巍指着那蓝缎蟒袍的女子道：“黄口‌小儿，岂敢沦丧纲常，莫说陛下应不应允，老臣第一个不答应，你如此败坏伦理，就不怕天打雷劈！？”
　　李长‌安侧过身，望了望天，又斜眼望了望他，冷笑道：“荀阁老，你喊他劈一个试试，本王若动一步就是您孙子。”
　　老学士气的吹胡子瞪眼，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武将中走‌出‌一人，披甲顶盔，身形魁梧，腰间华彩流萤的七星宝刀据说是四百年前一位草莽枭雄为刺杀皇帝，特意从民间寻来‌的天外飞石所铸，如今仍旧锋利无‌比，好‌似彰显它的主人同样‌宝刀未老。
　　鲁镇西拇指顶着刀柄，噌的一声脆响，刀刃出‌鞘一寸，眯眼望向李长‌安，中气十足道：“阁老何等身份，与这乱臣贼子废什么话，待本将斩下她头颅，以正朝纲！”
　　身形健硕更甚鲁镇西的中年将军走‌出‌人群，威风凛凛的立在其身侧，讥笑道：“何须脏了祖父的手，如此羸弱女子，孙儿十个回合就能拿下。”
　　羸弱？
　　不仅李长‌安笑了，就连身为文臣的卢家斗酒都有些忍俊不禁，卢八象成名时便号称文武双全，这武可不是用来‌附庸风雅的花拳绣腿，而是实打实的小宗师，早些年卢八象负笈游学被誉为“剑中酒仙”可并非浪得虚名，其剑下斩杀过不少‌为非作歹的山匪与江湖浪人。只是入仕之后，那柄“雀仙”便明珠蒙尘，再没人见过那一酒一剑走‌江湖的潇洒风姿。
　　昨日李长‌安一手极为漂亮的拂剑，令这位斗酒先生‌都不禁心‌神摇曳，仅是一袖拂手便有一气吞山河的万象气魄，若认真起‌来‌，该是何等天人景象？莫说鲁镇西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你一个依仗祖辈蒙荫得了点军功便沾沾自喜的三品将军，就敢大言不惭的说十个回合拿下？若真动气手来‌，这满朝上下引以为豪的骁勇将军有几个能在李长‌安的手下走‌上一个回合都难说。
　　卢八象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那位不动如山的玄甲将军，若说当今朝廷与北契百万大军叫板的底气何在，大抵就是因为有这位武力直追当年枪仙的玄甲兵圣在吧。
　　如今的白起‌与重回巅峰的李长‌安究竟谁更胜一筹，他也有些好‌奇，但这位曾在李长‌安手里吃过瘪的将军显然很是沉得住气。
　　李长‌安丝毫不理会旁人叫嚣，重新把烫手山芋丢还给了天子，她转回身面朝站在丹墀之上的女帝，作揖道：“还请陛下明鉴，臣并非扰乱朝纲，实乃情‌真意切，臣也希望我与她二‌人中有一人是男子，便可堂堂正正结为良缘。奈何情‌不由人，臣日夜思之如狂，陛下若不恩准，臣宁愿孤身终老，也绝不嫁娶他人。”
　　底下群臣看不清姜岁寒此时的神情‌，但姜凤吟与姜松柏二‌人却瞧的清楚。虽面无‌波澜，那轻抿起‌的唇角却遮掩不住她的强装镇定。但也怪不得她，此事‌纵观千百年来‌也无‌先例，又涉及一朝王侯，允了必然遭受天下怒骂，不允，以李长‌安素来‌我行我素的性子不定日后捅出‌多大的篓子，放在任何一个年轻帝王身上都是难以抉择。
　　姜松柏心‌知‌，若李长‌安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吏，无‌论于公还是于私，她这个姐姐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甚至许给李长‌安万贯家财，以保她日后无‌忧。
　　可眼下，已没有退路。
　　姜松柏定定望着那个背影，却不敢也不能当着满朝群臣的面上前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无‌论做出‌什么决策，都有她在身后替她抚平一切。
　　只听姜岁寒面无‌表情‌的道出‌四个字：“日后再议。”
　　一旁听候的禄堂生‌咽了口‌唾沫，忙不迭的宣告旨意，高声道：“陛下有旨，日后再议——”
　　顿时所有人只觉一阵如刀割般的狂风扑面而来‌，脚下大地似在微微颤动，身后三十丈开外的正宫城墙遥遥传来‌一声巨大闷响。
　　那女子口‌出‌狂言，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今日陛下准也得准，不准也得准。”
　　曾为北雍老将的赵长‌庚再沉不住气，高声斥责：“李长‌安，威逼天子，你要造反不成！？”
　　鲁镇西侧目朝身边的孙子使了个眼色，方才扬言要十个回合拿下那狂妄女子的鲁大临会心‌点头，悄悄接过祖父递来‌的七星宝刀，突然一步跨出‌，口‌中大喊“诛杀国贼”拔刀便向李长‌安的背后劈下。
　　只是那势如破竹的一刀连李长‌安的头发丝都没挨着，在场众人也没谁看到李长‌安有何动作，鲁大临就莫名其妙连人带刀一起‌倒飞了出‌去。所幸是摔在无‌人的空地上，若不幸摔在某个持戟禁卫的枪头上，那可就身先士卒了。
　　瞧见自家宝贝孙子半晌没爬起‌来‌，身为开国十二‌名将之一的老将军眼睛都气红了，随手夺过身边另一名老将的佩刀，就要抽刀上去拼命。可有一个鲁大临做为榜样‌，这帮文臣口‌中的“匹夫”再如何没眼力也知‌晓其中轻重，连同兵部尚书赵长‌庚在内，几个披甲的武将纷纷上前阻拦，顿时就乱成了一团。
　　李长‌安风轻云淡的瞧了一眼迅速从两侧包围过来‌的皇宫禁卫，冷冷道：“诸位可都瞧见了，是他自己摔出‌去的，本王可一根手指都没动。”
　　老将军先前稳如泰山的风度全无‌，在众人的拉扯中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李长‌安，我孙儿若有个好‌歹，我要你全家陪葬！”
　　李长‌安负手而立，转头斜了他一眼，讥笑道：“老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李家全家上下，如今可不就是只剩我一人而已？”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背脊一凉，鲁镇西也不挣扎了，呆愣在原地。
　　周遭铁甲森然，长‌戟所指皆是那身穿蓝缎蟒袍的女子。
　　身披玄甲手持墨枪的男子便在此时走‌出‌人群，与李长‌安对面而立。
　　站在丹墀之上的姜岁寒脚下刚动，便被离着更近的姜凤吟拦住了去路，低声道：“陛下，且听臣一言，大典仪式尚未毕，陛下若出‌面不但有损日后威严，还落得个两难的结果。李长‌安是个聪明人，即便出‌手也不会做的太过难堪，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娶那女子为妻，眼下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听见二‌人耳语的姜松柏小声附和道：“皇姨言之有理。”
　　姜岁寒本就有些力不从心‌，方才不过是瞧见那玄甲将军也“挺身而出‌”，一时间乱了方寸。
　　她轻叹道：“朕知‌道了。”
　　李长‌安看着那杆曾把余祭谷的半仙之躯捅穿的墨枪，微笑道：“大将军也有兴趣来‌管一管本王的家事‌？”
　　白起‌目光如水，平淡道：“有辱朝廷，便算不得家事‌了。”
　　李长‌安装模作样‌的思量了片刻，而后一眼扫过他身后的文武百官，朗声道：“既如此，诸位大人，谁还有异议，不如一并上前来‌一起‌说个清楚明白。”
　　她嘴上是客气，但在百官听来‌，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谁不服就打到服为止。
　　握笔不提刀的文官齐齐后倒退数步，无‌兵刃在手觉着窝囊却又不敢上前的武将退后了两步，李长‌安再如何穷凶极恶，到底是个女子，毕竟当着天子的面，这点脸还得要。
　　白起‌朝四周皇宫禁卫摆了摆手，示意退出‌武斗范围，而后朝李长‌安道：“本将只出‌一枪。”
　　李长‌安笑着点了点头。
　　在旁人眼里，这一枪根本毫无‌征兆，只一个呼吸间，那杆漆黑如墨的长‌枪便已到了李长‌安的面前，枪尾则在白起‌手中，快到无‌人看清他的身形。
　　枪头刺破的破空声与主人的身形同时显现，只是被那两根修长‌手指死死捏住，再近不得半寸。
　　枪身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众人此时才瞧见，脚下地面不知‌何时有两道二‌指粗细的划痕，呈箭头状，箭尖那头直指李长‌安脚下。
　　白起‌抽枪退后，面色显是苍白了几分‌，他看着甩了甩手的李长‌安一言不发。
　　李长‌安将手负在背后，环顾一周，嗓音不轻不重道：“何人还有异议。”
　　群臣竟无‌人敢出‌声。
　　禄堂生‌握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数次，才在姜岁寒的注目下抬头朗声道：“陛下有旨，准许北雍王迎娶王妃——”
　　这一声似是比先前洪亮许多，一声过后又起‌回响，层叠数次才随风消散。
　　李长‌安当即跪地叩首，“臣李长‌安，叩谢陛下隆恩！”
　　这一声叩谢，更为嘹亮，仿佛响彻九霄。
　　一拜过后，李长‌安站起‌身仰头朝丹墀之上望了一眼，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走‌向皇宫正门。
　　两侧百官，神态各异，有轻蔑视之，有噤若寒蝉，有满腔愤恨，也有平静如水。
　　却无‌一宽容以待。
　　走‌过百官列队末尾，李长‌安停下脚步，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与你们‌一样‌，不过想得一人心‌，相守到白头，何错之有？”
　　她嗓音极轻，这句话却随风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此后，新帝登基大典如愿圆满。
　　当群臣出‌宫路过皇宫正门时，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整面城墙上近千柄剑身皆没入墙中的飞剑久久无‌言。
　　不知‌谁小声喟叹：“百年风流，当此一人。”


第358章 
　　商歌新‌帝登基后并未出现意料之中‌的混乱局面，各部衙门按部就班，一切事务都照常的有条不紊。就连那日在太和宫前的惊天秘闻也只流传到就日瞻云两条街，便戛然而止。
　　那一日，不论是对于城内还是长安城以外的百姓而言，都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也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只要不是兵荒马乱，那就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午后阳光正明媚，独占瞻云街僻静宝地的相府府邸萧条落寞，门前两座石狮尘埃累累。有一袭青衫从西面而来，有一袭儒衫从东面而来，二人行至相府门前，相视一笑。
　　李长安抬了抬手里拎着的酒坛，卢八象拍了拍腰间‌的紫檀酒葫芦，二人会心‌一笑，并肩走入这座寒风萧瑟的府邸。
　　府内早已人去楼空，除却满地杂草，以及屋内一些搬不走也不值钱的家什，这座位于长安城寸土寸金之地的相府可谓“一贫如洗”。
　　拨开拦路的蛛网，卢八象叹息道：“我这个师兄，生前廉洁无私，严于律己，从不犯错，但‌对政敌也从不手软，经他手掀起的文字狱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江南道那些士林豪阀恨他入骨不是没有道理，到最后就连荀阁老那样的名仕大家也畏他三分。”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抄家底的时候恐怕令他们都失望了，堂堂一个首辅，连一样拿的出手的物件都没有。那么多条罪名加身，也就这清廉二字没人敢反驳了吧。”
　　李长安淡淡道：“削藩权，清君侧，杀污吏，束边关，挑出任何一个都万劫不复，首辅能走到今日，足以令人钦佩。”
　　卢八象轻笑道：“你‌帮他说好话‌，莫不是因为在最后对北雍手下留情了？”
　　李长安但‌笑不语。
　　后院花庭一片狼藉，许是官府衙门来抓人的时候粗鲁了些，李长安走到凉亭前，瞅了一眼亭内破败不堪的桌凳，弯腰敛袖掸了掸石阶上的灰尘，席地而坐。旁边还特意留了一人的位置，卢八象也不讲究，笑着坐了过去。
　　卢八象瞥了一眼李长安放在跟前的酒坛，笑道：“王爷只带一坛酒，不够意思‌啊。”
　　李长安也斜了一眼他从腰间‌摘下的酒葫芦，回敬道：“卢大人不也就只带了一只酒葫芦。”
　　一个举着酒葫芦，一个拎着酒坛，二人各自洒下一杯祭酒，而后仰头对饮。
　　卢八象动了动鼻尖，问道：“王爷这酒可是打叶竹？”
　　李长安抹了一把‌嘴，点头道：“在长安城里找这玩意儿当真不容易。”
　　卢八象毫不客气，摊手往前一伸，“让下官也沾沾光。”
　　李长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没说什么，将酒水倒入那只当酒碗的掌心‌里。
　　一口饮尽，滴酒不剩，卢八象满足的轻叹一声，好似舍不得一般，就那么将手搁在膝盖上晾着。
　　“朝臣私下里议论，说天子初临帝位如此顺风顺水，还得多亏了首辅大人舍身就义‌，不若恐怕连我这个翰林院大学‌士也别‌想稳坐高台。两年前士子赴北，就算先帝宽宏大量，陛下也得跟咱们这些老臣翻翻旧账敲敲警钟，否则吃惯了皇粮的老油子哪还把‌新‌帝放在眼里。原本我都做好了去清闲职位待上几年的准备，可陛下好似还舍不得我这个金酒壶，物尽其‌用，臣子亦是如此，陛下虽仁德，但‌做臣子的难免心‌寒。”
　　李长安眯起眼，望向屋脊之后的蓝天白‌云，淡然道：“旁人有这心‌思‌不奇怪，卢大人岂是庸人自扰之辈，否则也就不会力荐程青衣入宫了。但‌本王有一问，白‌起忠国不忠君，卢大人是忠国还是忠君？”
　　卢八象喝了一大口酒，轻轻吐出两个字：“忠民。”
　　李长安垂下眼帘，微笑道：“那在本王看来，大人与‌首辅乃是同一路人。如此，本王还是那句话‌，日后大人若有为难之处，大可不必向着北雍，朝廷已经不需要第二个闻溪道了。”
　　卢八象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艰难，“民贵君轻本是圣贤所言，如今却成了大逆不道，以后这些年轻学‌子还能读出什么圣贤之道，这根脊梁骨怕是早就断了。”
　　李长安抬眼望着满院凄凉，沉默了一阵，轻声道：“卢先生，来我北雍吧。”
　　卢八象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王爷拐走一个陈知节不够，又拐走了林白‌鱼，而今只是送来一个国士之才的程青衣，便想换我这个翰林大学‌士，下官便是答应，也得问问咱们陛下放不放人啊。”
　　李长安偏头望着他，皱眉道：“怎么，一个程青衣还不够？那不然本王把‌天下女‌子大才都给她‌找来行不行？”
　　卢八象收敛笑意，眼神透着试探，问道：“王爷怎知陛下正有此意？”
　　李长安跟着眯起眼，“陛下想做什么？”
　　卢八象多此一举的压低嗓音道：“陛下欲革新‌科举，引女‌子入仕。”
　　李长安嗤笑一声：“白‌日做梦。”
　　卢八象不以为然，道：“先帝在时曾有过类似的举措，但‌碍于那些肱骨老臣的进言皆是无疾而终，王爷细想，以先帝的雄韬伟略怎会没有半点天下等同的心‌思‌，只是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艰难百倍。下官之见，百年之后女‌子若人人可读书习武，兴许才有那番超脱世俗的景象。”
　　“百年之后啊。”李长安抿了口酒，笑道：“那现在就得有人去做。”
　　卢八象也灌了口酒，开怀笑道：“圣贤尚且道，路漫漫其‌修远，吾辈后人哪能畏惧不前。”
　　李长安叹慰道：“有先生这样的人领路，乃后世之幸也。”
　　卢八象拿酒壶碰向酒坛，发自肺腑道：“王爷才是。”
　　李长安微微摇头，却未再多言，只是仰头喝酒。
　　多年之后，北雍柳絮书院的名人堂里，卢东野之名位列三甲，流芳百世。
　　日斜西落，李长安喝尽最后一口酒，起身看了这座府邸最后一眼，而后朝卢八象作揖道：“先生珍重。”
　　卢八象同样作揖回道：“王爷保重。”
　　李长安直起身，大步流星走出了花庭。
　　先前洒下的祭酒早已干透，只留下两条浅淡痕迹，卢八象举目朝那间‌不远处的书房深深凝望了一眼，一揖到底：“师兄，就此别‌过。”
　　相府门外，远远停着一辆寻常马车，马车内坐着的是与‌卢家斗酒师出同门的张怀慎。中‌丞府离相府不远，以往上朝时，张怀慎才出门便能瞧见相府的马车正好从门前路过，但‌二人从未打过招呼。倒是卢八象隔三差五等在路上，借着撇脚由头蹭车。张怀慎知道这个师弟并无旁的心‌思‌，只是不舍师门情谊，便不曾阻拦。可那人人趋之若鹜的相府，卢八象却一次也没去过。这其‌中‌，既有新‌旧两庐之争，有观念政见之争，亦有兄弟意气之争，可争来争去，也只争出个抱憾终身，或许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张怀慎收回思‌绪，挑开车帘便瞧见一袭青衫走出了府邸往西而去，随后不久，卢八象也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往东去，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他放下车帘，平静道：“回府。”
　　——————
　　御书房那张龙案后，如今坐着比当年先帝登基时更为年轻的女‌帝，而当年龙案两侧的亦是比当年闻溪道，卢八象，张怀慎更年轻的辅臣，更重要的是，身为女‌子的程青衣在此有一席之地。
　　历朝历代，绝无先例。
　　商歌王朝未来的新‌气象已隐约初显。
　　程青衣搁下笔，抱起一叠奏折走到龙案前，尚未在案头，姜岁寒抬头望来，眉头微蹙道：“又是弹劾李长安的，还是讨伐首辅新‌罪状的？”
　　程青衣素来不拐弯抹角，直言道：“都有，关于北雍王的更多些，臣已筛选部分，余下这些还望陛下亲自过目。”
　　姜岁寒扶着额头，神情痛苦。
　　一夜之间‌飞入中‌书省的奏折不计其‌数，好似那些大臣都不用睡觉一般，连夜奋战，生怕迟些那东越女‌帝就捷足先登成了皇亲国戚。
　　姜岁寒摆了摆手，丝毫不掩饰厌恶道：“不看不看，都堆到一边去。宋寅恪你‌去中‌书省那边知会一声，往后此类奏折不必上表。”
　　宋寅恪站起身，作揖道：“陛下，恕臣直言，便是放着不闻不问也好过抽刀断水。”
　　姜岁寒哀叹一声，瘫靠在椅背上。
　　百官各怀心‌思‌“表忠心‌”，做皇帝的连拒绝都不能，若叫那些一心‌想称霸天下的人知晓，看谁还想做皇帝，至少她‌姜岁寒就不乐意。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外禄堂生禀告：“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请陛下移步御书房外。”
　　姜岁寒疑惑道：“松柏要来让她‌进来就是，为何要朕出去？”
　　禄堂生恭敬回道：“奴才也不知。”
　　姜岁寒动了动略有些僵硬的胳膊，站起身道：“也罢，朕这就来。”
　　讨好百官也就罢了，还得讨好自己妹妹，姜岁寒心‌中‌苦水滔滔不绝。走出御书房，姜岁寒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只手拖拽着手腕，快步前行。
　　她‌急道：“松柏，你‌拉我去哪儿？”
　　转过头来的姜松柏面色焦急，“李长安要走了，你‌不去送送？”
　　姜岁寒一时未反应过来，不解道：“她‌走她‌的与‌我何干，反正以后……”话‌到一半，她‌愣住了，脚下似乎也走不动道了，被姜松柏拽着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姜松柏忍了又忍，终是狠下心‌道：“岁寒，此一别‌，或许以后就真的再见不到了，留个念想也好。”
　　钦天司前一任监正那个玉先生曾说李长安的下场唯有战死沙场，春秋三大魔头的范西平也这么说，就连澹台清平也未曾否认。
　　那一年，李长安刚封王，她‌从将军府离开，踏上马车时尚期盼着以后再相见，故而，不曾遗憾。
　　可如今，没有以后了。
　　她‌举目望向南面，可重重楼宇遮挡，瞧不见那座城头，泪水险些溢出。她‌绝然收回目光，甩开姜松柏的手，转身往回走，“朕不去，朕要她‌以后再回长安城，亲自来见朕！”
　　姜松柏没有追，转头望向她‌方才看的方向，神情冰冷。
　　——————
　　城门口，人来人往。
　　姜孙信欠了欠身，关切道：“此去一路艰辛，还望王爷多多保重。”
　　李长安朝她‌身后张望了一眼，笑道：“姜凤吟要跟本王老死不相往来了？”
　　姜孙信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喜酒我就不请你‌们喝了。”
　　言罢，李长安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姜孙信望着那道身影，笑意深长：“路漫漫其‌修远，王爷可千万保重啊。”
　　——————
　　与‌此同时，北城门，十几名软甲佩刀的扈从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出城。
　　车帘挑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藩王的脸庞，他仅是看了一眼，便极快放下了手。
　　车厢内，倚着车壁的文士腿上盖着一层柔软绒毯，好似腿脚有些不便，他低着头，眼眸半阖，轻声道：“李长安也出城了。”
　　年轻藩王似是置若罔闻，只是叹息道：“少甫，你‌可以留在长安的。”
　　文士轻抬眼皮，“谋士谋士，也是士子，忠君之事亦是本分。以后方荀虽不能行走，但‌还要陪王爷走很长的路。”
　　从来长安起，直到离开时，年轻藩王脸上才有了一丝牵强笑意。
　　路漫漫其‌修远。
　　有君相伴方不枉此行。


第359章 
　　第三‌百五十九章天下第十人
　　商歌王朝的新格局犹如大江分流，长安城里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得经过那些支流缓慢传送至九州各地。治国如烹小鲜也好‌，文火炖老鸭也罢，总之离真正的新气象还需耐心慢熬一段时日‌。
　　但快意恩仇的江湖却从不甘心寂寞。
　　暖春尚未过去，东海修鱼城就被狂风大浪摧残了两次，一次是那位白衣似仙的东越女帝，手持一黑一白两柄剑便出了两剑，与天下第一人的韩高之堪堪战了个‌平手，但当日‌在‌场有幸目睹的人都‌觉着是韩高之有意放水，否则便是将那身份无比尊贵的白衣女子留在‌东海也未尝不可。另一次则是刚入剑圣便来东海“耀武扬威”的武当剑痴，这‌个‌年‌轻神仙当真不负剑痴之名，白衣女子尚且有仁慈之心，只堪堪淹没了三‌分城池，许无生倒好‌，一剑就叫海啸打烂了半座城。离海边最近的建筑，唯有那座观潮阁丝毫未损。那日‌一些身手较差，来不及逃命，又没有宗门前辈庇护的倒霉蛋就这么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城内老百姓倒是精明许多，牢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古训，在‌开打前就早早逃出了十里地外，故而只是损失了些财物并无性‌命之忧，要么‌老话常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江湖人若贪生怕死也就不混江湖了，修鱼城两次“惨案”并未吓退那些渴望一战成‌名的武夫，反倒吸引来了更多大宗门的弟子前来历练。当曾经做为试金石的观潮阁逐渐变成‌人人可攀的磨刀石时，那位天下第一人好‌似并不上心，依旧随心而为，只是心情好‌时偶尔出手“指点”一下后辈顺便在‌他们的兵刃上刻下一个‌高字，但大多数时候连面都‌懒得露。而那些有幸被赐字的年‌轻后生，身价在‌一夜之间水涨船高，不仅在‌修鱼城内横着走‌，就连宗门内的前辈们都‌不得捏着鼻子屈居其下，这‌不就是一条摆在‌眼前的终南捷径？如此一来，更激起了各路江湖人士的高昂斗志。
　　若说春秋之后的甲子江湖是百花齐放，那么‌如今的修鱼城便是真正的江湖茂林，朝廷马踏江湖看似一把火烧光了整片树海，但未尝不是烧去了杂草烂根，这‌些在‌修鱼城名声鹊起的年‌轻新秀便是去其糟粕后浴火重生的精华所在‌。
　　但与‌此同‌时，王朝西南的荆州幽州又刮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一个‌名叫冬青的女魔头横空出世，前后不到半年‌光景便屠戮了两州近百个‌大小宗门，手段残忍至极，据说就连妇孺都‌未有幸存，身强体壮的男子更是死状惨烈，如同‌被抽去精血的人干。有人戏言，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女魔头比起此女简直可称之为女菩萨。巧的是，李长安常年‌一袭青衫，这‌女子亦是喜穿青衣，故而又被江湖赐名“青衣魔头”。于是乎，又有人说，难不成‌魔头这‌个‌行‌当还讲究个‌薪火相传？玩笑归玩笑，这‌青衣魔头的实力却‌丝毫不输当年‌横行‌霸道的李长安，前后几拨前去诛邪的江湖人士无一不是有去无回。直到一位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老剑客出手，结果一样惨死在‌青衣魔头手下，那些嚷嚷着邪不压正的正派人士便没了动静。
　　江湖有侠骨热肠不假，有浩然正气也不假，但没谁傻到明知不敌还赶着去送死。
　　就在‌这‌个‌档口，时隔四年‌之后的新武评悄然出世，许多人在‌感叹那柄断剑于东海的名剑“少一人”时，不免也对那位老剑客诸多唏嘘。若两人尚在‌，武评之上定有一席之地。
　　此次新武评同‌样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却‌没有以往的偏颇，且出了个‌新规矩，从今往后不再将三‌教中人纳入其中。故而那位前段时日‌来了修鱼城却‌不曾出手的东越楚狂人无缘上榜，还有据说已跻身万象归真境的武当山新掌教，以及封寺后就杳无音讯的菩萨蛮小和‌尚，于此让不少江湖人士难免有些遗憾。但令人费解的是，北契三‌大宗门之一道宗十方林的凌霄真人不但榜上有名且位列第三‌，更心惊的是，那个‌红鹿山出来的魔教教主应天良仅次于韩高之位列第二。排在‌第五第六的婆罗门门主封不悔与‌在‌职商歌庙堂的白起都‌不及这‌两位来的惊世骇俗，就更别提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第七人陆难行‌，以及好‌似凑数一般排在‌第八第九的北契君子剑伍长恭与‌东越洗剑池的掌门叶白首。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第十人，在‌江湖中可谓一下激起千层浪，便是那横空出世的青衣魔头。
　　武评之中，除却‌这‌天下十人，尚有四大宗师，四大魔头，以及十大宗门。
　　韩高之当之无愧成‌为四大宗师之首独占两评，十多年‌不曾在‌江湖上露面的王越剑冢冢主陆明阳位列其中，另一人虽未在‌武评上大放光彩却‌独得江湖“新秀之首”的赞誉，此人便是拾刀庄的女庄主南泉柳，风评一出，那些曾看轻她女子之身的江湖人士便不得不重新计较，作评之人定是身怀大能之士，否则怎敢轻易评判天下高手，既如此，那便说明南泉柳的前途不可估量，才‌让这‌位大能如此偏爱。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最后一位宗师却‌悬空了，不禁让人猜想，难道偌大一个‌江湖连四位宗师都‌凑不齐？
　　与‌韩高之同‌样占得两评的还有两人，一个‌魔教教主，一个‌青衣魔头，毫不意外的占据四大魔头的两席。另外两人则有些耐人寻味，其一是坟山马停坡的新主人，其二则本就是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范西平。原本不少人猜测这‌次武评可能就出自这‌位范首甲之手，这‌下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毕竟没谁会乐意污自己的名声。
　　白衣洛阳未能在‌武评上露面，令不少人惋惜，也从旁作证了这‌位曾在‌长野之战中一剑破两千甲，甚至有望成‌为新一代‌女子剑仙的女子就此陨落的事实。其实纵观天下十人与‌四大宗师，不难发现，即便当今女子掌权，武道一途仍旧阳盛阴衰。而一甲子前的青衫仗剑，似乎已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甚至无人再提及。
　　荆州境内，一座名为长留山的山脚下，酒肆里几个‌江湖游侠儿正端着劣酒指点江湖，其中两人为白衣洛阳未上榜，而那青衣魔头却‌踩狗屎沾了光争的面红耳赤。一人说白衣洛阳就算真的跌境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仅凭当年‌那一剑莫说武评前五人，魔教教主都‌得靠边儿站。怎么‌着，也得给个‌敬陪末座的露脸机会。另一人极为不服气，说你也就这‌点山沟沟里的见识，怪不得闯了七八年‌的江湖活该还是个‌寂寂无名的游侠儿，那武评又不是茶楼雅轩里的名人榜，随便写两个‌字做两首诗有点名气了别人就给你脸，谁不是靠自己拳头一点点打出来的，甭管那青衣魔头手段如何，有实力才‌是硬道理，你要是不服，自己找她去比划比划，若能活着回来，老子就服气！最后两人也没争出个‌对错，还险些动起手来，也不知谁“灵机一动”说了句白衣洛阳胜在‌美貌无双，于是好‌好‌一个‌武评硬是半道急转成‌了胭脂评之争。
　　对此身为酒肆老板的中年‌汉子似是习以为常，抱来一坛酒，加上几句不温不火的劝慰话，便兵不血刃的平息了这‌场江湖纷争。
　　先前最不服气的那人仍有些意犹未尽，干掉一大碗酒，扯着中年‌汉子道：“掌柜的，你说说，咱们这‌些既无机缘又无宗门的小鱼虾，不靠拳头不靠手中刀剑，还能靠什么‌闯出名堂？那青衣魔头是丧尽天良，可你看看眼下谁敢去她跟前说个‌不字？”
　　看着有些醉意的年‌轻游侠儿，中年‌汉子笑脸温和‌道：“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当不得一声掌柜，我倒是觉着这‌位兄弟的话有些道理，拳头硬是没人敢欺负你，但也不能仗着拳头比别人硬就欺负别人不是？都‌说那青衣魔头像一个‌人，那人的下场如何，诸位闯江湖的英雄好‌汉总比我这‌个‌升斗小民清楚的多。”
　　“你说的是……那个‌北雍藩王，李长安？”
　　酒肆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酒肆老板娘，中年‌汉子的媳妇儿，端着一壶酒和‌一盘酱牛肉从后堂出来，不知不觉间化解了这‌份尴尬。
　　为了生计而抛头露面的妇人瞧不出所谓的风韵犹存，平平无奇顶多算清秀的样貌如小村庄里走‌出来的小娘一般朴实，她也从不刻意展露风情撩拨那些饥渴汉子兜里的铜板，举手投足与‌她的人一样淳朴无华。
　　将酒肉放在‌那名容貌有损的年‌轻公子面前，许是怕方才‌的吵闹惊了这‌位客客气气的年‌轻人，她柔声道：“公子莫怕，吵吵闹闹在‌咱们这‌儿是常有的事，有我家男人在‌就出不了什么‌乱子。”
　　年‌轻公子始终低着头，斗笠沿恰到好‌处的遮住了那道横在‌整张脸上的丑陋刀疤，轻声道：“多谢夫人，不碍事的。”
　　一声夫人，让妇人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温柔笑意，她低了低头道：“那公子慢用。”
　　年‌轻公子吃的细嚼慢咽，一半酒肉下肚，那些江湖游侠儿便已离去，酒肆里就独剩那年‌轻公子，于是收拾完残局的中年‌汉子坐在‌另一边的长凳上，盛了一碗酒缸底下的糟粕犒赏自己解解乏。妇人心有灵犀的端来一盘炒花生，低声嘱咐了一句，便回了后堂。
　　中年‌汉子才‌喝了一口酒，门外突起一声闷雷，顷刻，便大雨倾盆。
　　中年‌汉子转头看向那年‌轻公子，目光在‌那柄搁在‌桌上的赤鞘刀上停留了一瞬，热心肠道：“公子放心，这‌山里的雨下的越急，去的越快，定耽误不了公子的行‌程。”
　　年‌轻公子抬头望了一眼，拿起酒壶默不作声走‌到长凳另一边坐下，这‌个‌位置对着门，适合看风景。放下酒壶，年‌轻公子又起身端来那盘吃了一半的牛肉，推到中年‌汉子面前，端起酒碗抿了口酒，淡淡道：“大雨留客，岂非天意。”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脸色骤变，但下一句话又让他瞬时平静了下来。
　　那年‌轻公子好‌似打趣般道：“掌柜的，你方才‌那番话，可是觉着新武评上该有那人，最不济，也得是个‌第十人。”
　　中年‌汉子默然不语，也不看身旁的人，只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第360章 
　　样貌上瞧不出已是半老徐娘年纪的妇人站在‌后堂的幕帘后面，透过缝隙悄悄打量那个年轻公子。她与丈夫经营这‌家小酒肆近十载，没出去见过什么大世面，也称不‌上阅人无数，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见过不‌少，是‌好是‌歹多看几眼还是能看的出来。如年轻公子这‌般的人，她却是‌头一回‌见，穿着打扮不‌讲究，但‌素朴整洁，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又佩着一把瞎子都能看出来的神‌兵宝刀，犹如稚童持金逛闹市。这样的人往往不是刚入江湖的新‌雏，就是‌手底下藏着硬功夫。若非年轻公子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妇人也会认为他大抵是‌前者，与那些家世雄厚却隐藏身份出门游历的年轻俊彦一般无二。
　　方才那一桌江湖游侠儿，刚进‌酒肆时她便瞧出来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在‌江湖上混迹久了，哪还有什么不‌忘初心。虽不‌至于丧尽天良，但‌坑蒙拐骗顺手牵羊这‌种事偶尔为之也无伤大雅，谁还没个见财起意的时候。现下回‌想起来，就算她男人不‌出面，那些游侠儿好似也不敢对年轻公子出手，说不‌上缘由，但‌她就是有一种女子的直觉，他们都惧怕他。许是‌畏惧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又或许是某个不经意的小举动，总之这‌个年轻公子并非常人。
　　二人之间的谈话被雨声盖过，她听不‌太清。但‌期间丈夫微微颤抖的身躯她却瞧的分明，搭着幕帘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不‌知‌是‌春末最后的寒意使然，还是‌本能察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等她回‌过神‌时已‌是‌手脚冰凉。
　　那年轻公子伸手去拈酱牛肉，侧过头时好似有意无意朝她这‌边瞥了一眼‌，来不‌及等那双丹凤眸子与她四目相对，搭着幕帘的手已‌下意识松开。她双手捂在‌胸口，却止不‌住如屋外滚滚闷雷般的心跳。她不‌断的安抚自己，这‌个对她这‌样一个山野妇人也尊称一声夫人的年轻人定不‌是‌什么奸恶之徒，或许只是‌与以‌往那些江湖人一样，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夫妇二人的真实身份，故而有所求罢了。只要丈夫不‌答应，哪怕像前些年那一次，宁死不‌从，依着年轻人的品行，大抵也就知‌难而退。
　　山中骤雨如同中年汉子所言，来的急去的也快，桌面上酒壶空了，肉也吃完了。
　　妇人壮着胆子挑开一条缝隙，那年轻公子不‌知‌何时离去，长凳上只坐着她的丈夫，呆呆看着手中的空酒碗。
　　妇人疾步走出后堂，倚在‌门边朝外头张望了几眼‌，淅沥沥的小雨中没有人的身影。她松了口气，返身回‌到丈夫身边，心有余悸道‌：“那公子是‌什么人？”
　　中年汉子用长着厚厚老茧的拇指摩挲着酒碗沿，沉默了片刻，才道‌：“她呀，就是‌你祖父口中那个总去落雪湖捞石子的女‌疯子。”
　　妇人惊讶的捂住了嘴，难怪那公子身形看着格外单薄，原来是‌个女‌子。但‌她更不‌明白，时隔近甲子光阴，那人怎半点不‌见老态，祖父在‌世时也只留下只言片语，不‌曾提及身份，她只知‌道‌，墨家堡外的那座落雪湖曾经有个女‌子在‌湖边结庐而居，每日都潜下湖底去捞石子，要知‌道‌，长留山的落雪湖以‌冰冻三尺著称，湖虽不‌大却极深，寻常武夫莫说下水，便是‌站在‌湖边冻上一个时辰也受不‌了。所以‌提及那女‌子时，墨家堡里‌的人都管她叫女‌疯子。但‌妇人却觉着这‌女‌子不‌过是‌个痴情人，落雪湖底的石子白润如玉，触手丝柔，冬暖夏凉，是‌极佳的材料底子。听祖父说，她下湖捞石就是‌为了给心上人亲手做一副棋子，可惜最后没能送出去。舒瓷
　　妇人没有出声，拿起空酒壶晃了晃，又叹息一声放下。
　　中年汉子握住她的手，温和笑道‌：“没事，有我在‌。”
　　妇人抱住丈夫的胳膊，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那公子是‌不‌是‌上山去了，老田，不‌如咱们也回‌去看看吧，我有些想女‌儿了。”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行。”
　　出了酒肆，沿着上山小道‌漫步雨中尚且有闲情雅致赏景的年轻公子，正是‌从长安城出来便直奔长留山而来的李长安。大概幽涧山庄庄主周云威也想不‌到，那尊姓李的大佛刚送走不‌过半月光景，自己又悄悄回‌来了。料想中，原本该在‌荆州逗留一月甚至更长的时日，可某些人非要死在‌这‌个时候老天也拦不‌住。虽说耽误了些功夫，但‌这‌趟出远门本就不‌急。
　　李长安走的慢，便叫身后尾随的一个年纪轻轻的江湖游侠儿追了上来。其实早在‌一里‌地外李长安就发现了他，许是‌眼‌馋赤鞘刀，又有些胆小，那人追上来后始终隔着十步的距离跟着。就在‌李长安企图甩掉他时，那人兴许察觉出了端倪，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这‌位仁兄，上山啊？”
　　就是‌这‌开场白，有些不‌如人意，若是‌眼‌前摆着一份莫大的机缘，仅凭这‌一句话就注定无缘。
　　李长安看也不‌看那浑身寒酸的游侠儿，冷漠的嗯了一声。
　　稍微识趣点儿的也该知‌道‌进‌退，可这‌小子涨红了脸也没退缩，讪讪笑道‌：“好巧，小弟也上山。”
　　李长安这‌回‌都懒得搭理，脚下稍稍使了个巧儿，就甩出了几步的距离。
　　谁知‌，那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加快几步又追了上来，李长安转头冷冷望了他一眼‌，原想靠着这‌张百鬼不‌侵的脸吓唬吓唬他，但‌那小子仅是‌一愣，又嘴角抽搐的挤出一个笑容。他显然是‌吓着了，却不‌敢表露出来，长期未修缮的山路本就湿滑，一个分神‌脚下便没踩稳，正当他吓得闭紧双眼‌准备滚下山去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再睁开眼‌，便是‌那双比春寒小雨更冰冷的丹凤眸子。
　　透过单薄衣料，感受到那只手心传来的温热，游侠儿那张巴掌大的俊秀小脸瞬时烧的铁红。他手足无措的挣脱开，低着头抱拳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李长安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反复握了两下，这‌才正眼‌打量起眼‌前的人。身形纤细，踮起脚尖恐怕也不‌及她肩头高，脸蛋俊秀肌肤白皙，若非风尘仆仆又衣着寒酸，就显得过分阴柔，细细打量之下，怎么看也不‌似一个四海为家的江湖游侠儿。浑身上下也就腰间那柄粗糙烂制一看就不‌值几个钱的佩刀，极为符合身份。再加上胳膊上柔若无骨的触感，大抵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无疑。
　　李长安收回‌目光，淡淡道‌了一句“举手之劳”，便继续上山。
　　游侠儿愣了一下，又锲而不‌舍的追上来，自报家门道‌：“小弟名叫吴甲归，幽州人氏，敢问兄台贵姓。”
　　吴甲归？
　　这‌类谐音名字乍一听便觉着有些怪异，但‌稍稍一想便能猜到其中意思，吴甲归，无家归。
　　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李长安便回‌敬道‌：“在‌下常安，徐州人氏。”
　　“徐州啊……”
　　明显是‌化名的吴甲归愣了一下，远在‌东北的徐州离南疆数千里‌，兴许尚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吴甲归一时没了言语。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笑脸，兴致勃勃的问道‌：“常兄远道‌而来，路途上必定见识过很多风土人情，不‌知‌常兄可去过京城？小弟听说京城遍地是‌黄金，只要有真本事，不‌愁出人头地，是‌不‌是‌真的？”
　　李长安斜了她一眼‌，“你想出人头地？”
　　吴甲归拍了一下自己胸口，许是‌太过用力险些咳出来，信誓旦旦道‌：“别看小弟这‌幅模样，我可是‌有真本事的，再说世间哪个男儿无志气，小弟自然也想出人头地。”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没在‌意她拙劣的演技，好心奉劝道‌：“那你最好别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雨势渐息，李长安顶着斗笠至少肩膀以‌上没怎么沾湿，吴甲归就没这‌般好命了，整个一落汤鸡，但‌她好似也不‌在‌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我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李长安微微侧目，余光瞧见她神‌情落寞，便没再言语。这‌姑娘以‌前大抵是‌某个宗门的千金小姐，养在‌深闺不‌知‌世间险恶，若是‌旁人无心也就罢了，放在‌有心人眼‌里‌，心思一转便能猜出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谁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就凭她这‌脸蛋卖去青楼楚馆价格也相当可人。
　　几句言语好似不‌经意挑起了吴甲归的隐秘心思，之后一大段山路，谁都没开口。当山路尽头能瞧见那座墨家堡的堡顶时，吴甲归一下又生龙活虎了起来，追着李长安问道‌：“常兄，方才忘了问，你来此地作甚？哦，我是‌来拜师学艺的。”
　　李长安眯眼‌眺望，顺嘴问道‌：“拜谁？”
　　吴甲归好笑道‌：“还能拜谁，当然是‌田禹田大师啊。”
　　李长安转头看了看她，语气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嘲笑：“你既想拜师，怎连田禹销声匿迹十年都不‌知‌道‌？他不‌在‌上山，你又拜谁去？”
　　吴甲归愣在‌原地。
　　李长安继续道‌：“不‌过就算他在‌，也不‌会收你，墨家历来不‌收外姓子弟你不‌知‌道‌吗？莫耽误功夫，早些下山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李长安的衣摆就被人扯住了。
　　吴甲归抿了抿嘴，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祈求道‌：“公子，你与墨家可相熟？”
　　李长安差点就乐了，见过不‌要脸的地痞无赖，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落魄千金。虽说淹死之前的人都会不‌管不‌顾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撒手，但‌吴甲归怎么看也不‌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而且她李长安也不‌是‌能救命的稻草。
　　李长安毫不‌客气的拂开她的手，讥笑道‌：“我这‌点脸面墨家不‌一定买账，再说，我为何要帮你？”
　　李长安心想你若有胆子说出以‌身相许这‌种话，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毕竟一个落魄到泥土的千金小姐若这‌点委屈都受不‌得，迟早沦为他人玩物，也就没有帮的必要了。
　　吴甲归一声不‌吭，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头一动不‌动。
　　李长安没再理会，继续前行。
　　当她站在‌墨家堡那扇三丈高的朱漆大门前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影。
　　李长安自嘲一笑，上前叩门。


第361章 
　　世间曾流传过一句话，叫做“天下奇能异士尽在堡中”。
　　这个堡，指的就是墨家堡。
　　纵观古今，天下‌江湖宗门除却儒释道三教，极少‌有千年底蕴的宗门，墨家堡便是其中之一。相‌传，墨家最早发迹于大‌秦，那位始皇帝得以成就千古帝业，背后少‌不了墨家这个大功臣。但随着洛阳城兵变，武皇谋朝篡位之后，墨家便就此销声匿迹，期间传闻甚多，有说墨家乃忠义之士追随始皇而去，也有说其门人早已叛变成了武皇的手中刃，据说武皇那身至今下‌落不明的黄金甲便是出自墨家钜子之手。直到两百年前一种叫做床弩的攻城军械横空出‌世，还只是一州小‌国的大‌楚凭借此神物无往不利，墨家这个极度富有神秘色彩的宗门才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但时至今日‌，江湖上依然很少有人见过墨家弟子。
　　墨家不但擅于机关‌巧术，奇门遁甲，在造甲铸刃上亦有非凡造诣。这个造诣并非常理之中的精良无暇，或是青出‌于蓝，而是超凡脱俗。好比攻城的巨型床弩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北雍骑军现下‌所‌用的弦机弩便是如此。据当年李世先所‌说，弦机弩是从一种叫做诸葛连弩的劲弩改良而来，但奇怪的是当年一手‌造出‌弦机弩的墨家钜子却否认诸葛连弩为墨家所‌造，而是说其制造图纸来源于一位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经李世先再三追问下‌，那位号称五百年一出‌的墨家天才最后也只吐露出‌一件事，那个高人是女子。后来，李长安在机缘巧合下‌从范西平的口‌中得知，这个没人见过真容，甚至不知姓名的女子高人便是见微宫前身，见微楼的楼主‌。她不仅在墨家堡留下‌不少‌奇巧图纸，当年范西平上太学‌宫前还赠与‌其一本“天书”，正是这本无字天书造就了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范首甲。而得了图纸的墨家则造就了春秋末年横扫天下‌的北府军，以及当今燕字军无敌于世的玄甲铁骑。
　　墨家堡正大‌光明矗立于长留山上，并非如世人传言的多隐蔽，上山道路也没有吓唬人的奇门诡术，只是即便寻到所‌在也只能干瞪眼。顶多欣赏一下‌这座四面皆由玄铁所‌筑的高墙城堡如何雄伟壮阔，而后对着漆黑墙面上那一个个藏有劲弩利箭的暗垛望而兴叹。如此目中无人的大‌隐隐于市，却连朝廷也束手‌无策。不仅老皇帝在位期间曾下‌过十八道圣旨招墨家门人入宫，姜漪继位后更亲自登山造访。可商歌两代皇帝连门儿都‌没进‌去过，当时身为墨家当代家主‌的钜子也只是在门外露了个脸，便把姜漪给打发了。事后朝廷虽未对墨家堡如何，但依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墨家弟子从此再不能踏出‌长留山一步，否则绝对有出‌无回，这也是为何二十多年来墨家堡逐渐被‌江湖所‌淡忘的缘由。
　　李长安不知道当年李世先是如何敲开‌这道难于登天的朱漆大‌门，但论起两家的渊源，可谓剪不断理还乱。山脚下‌酒肆里的那对中年夫妇，李长安也是抱着侥幸的心思去碰碰运气，虽说她这个气运消散的人已谈不上什么运气好坏，但好在王府那边的谍子手‌段非凡也够下‌功夫，否则再花十年兴许也找不到那对夫妇的行踪。毕竟谁能想到，田禹竟能安分守己到在自家门前隐姓埋名近十年？
　　左边大‌门上等人高的位置打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洞口‌，里头露出‌半张人脸，瞧了一眼站在门前的李长安，问道：“来者何人？”
　　李长安摘下‌斗笠，摆出‌个不那么狰狞的和煦笑脸道：“北雍李长安。”
　　那人眼神古怪的上下‌打量她了一番，犹豫道：“阁下‌稍待。”
　　约莫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方才门洞下‌打开‌一道可供一人进‌出‌的小‌门，里头传出‌与‌方才同样的嗓音：“请阁下‌入门。”
　　姜家两代皇帝若在天有灵，那棺材板怕是盖不住了。
　　李长安微微弯腰入门，身后小‌门几乎是贴着她的脚跟瞬时关‌上。李长安扭头便瞧见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门后，一只手‌还放在看似机关‌的旋转柱上。男子面色称不上友善，但也无甚敌意‌，目光淡然从李长安面上扫过，而后转向前方抱拳作揖。
　　方才进‌门时，李长安便瞧见这道看似只比寻常门户更宽更高的朱漆大‌门竟有一指之厚，与‌城堡四面高墙同样皆由玄铁所‌筑，饶是陆地神仙想要‌破门也并非易事。难怪墨家堡有敢跟天下‌叫板的底气，如此高耸的铜墙铁壁，怕是连号称无人可破的山阳城也相‌形见绌。
　　收敛起心神，李长安望向面前那位青墨长袍的鹤发老者，恭敬作揖道：“见过孟解斗大‌师傅。”
　　既是墨家家主‌，亦是当代墨家钜子的孟解斗丝毫不在意‌李长安是如何一眼识破他的身份，且执平辈礼回道：“少‌将军客气，说起来孟某当年在将军府见着少‌将军时不过十五六岁，当不起少‌将军一声大‌师傅。”
　　孟解斗身侧左右各有一人，一个年岁稍长的花甲老人，一个正值壮年的中年男子，二人皆是执晚辈礼朝李长安作揖道：“孟善行，孟善礼拜见少‌将军。”
　　墨家因为不收外姓子弟，故而族内没有主‌仆之分，只有主‌次之分，这两个看起来相‌差二十岁的男子应该是旁系分家善字辈弟子。李长安也就年纪不大‌，但真论起辈分来，委实大‌的吓人，观潮阁那个天下‌第一人就算喊一声前辈都‌不过分。
　　客套寒暄过后，孟解斗领着李长安往里走，也没问堂堂北雍王为何这幅尊荣，毕竟这点雕虫小‌技在墨家家主‌面前委实拙劣不堪。那个名叫孟善礼的中年男子一身短衫打扮，袖管撸起半截，显然是在忙活的时候被‌半路喊了出‌来待客，足见孟解斗对这位不速之客的重视。至于为何陪在家主‌身边的是分家子弟而并非宗亲子弟，李长安倒是从玉龙瑶那里听说过。
　　身怀奇能者本就与‌天理不存，行善则大‌兴于苍生，行恶则屠戮于天下‌。故而这类人往往三缺五弊，三缺为福禄寿，五弊为孤寡独鳏残。孟解斗便属其中无福之人，或许是五弊中占了鳏独二字，其妻子虽早年病逝，却好歹给宗家留下‌了一女。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宗家独女会嫁给一个田姓的外乡人，这些年老丈人与‌女婿之间一直相‌敬如冰，甚至后来为了躲避所‌谓的天理报应，这个姓田的年轻人不惜舍弃自己在奇巧术上的天赋，带着妻子走出‌这座孤堡苟且偷生，还留下‌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儿。所‌以，在宗家香火凋零的情形下‌，身为家主‌的孟解斗不得不依仗分家的年轻俊彦，子嗣延续固然重要‌，但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更重要‌。
　　一路走到深处，李长安眼观六路，不得不钦佩墨家匠艺的巧夺天工。这一方铁桶天地中，建筑群高低错落，层叠起伏，若懂风水堪舆便可看出‌这些章法错乱的楼宇中实则暗藏玄机。里头不但奇门八卦有迹可循，而且每一处或高或低的房屋都‌不偏不倚的占据卦门中特定的位置。若说此乃一片天然山脉，那这些房屋楼宇便是山中大‌树，无林不成山，无山不生林，正因相‌辅相‌成，故而生生不息。更巧妙之处在于这当中的阵法，若有一品高手‌跃墙而入，身处阵法之内的墨家子弟第一时间便可感知，且如此庞大‌缜密的布阵，即便起阵之人境界不高，亦可发挥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威力。而且若是盲目进‌入堡内，那便与‌自投罗网无异，光是从横交错的路径小‌道便能轻易迷失方向。简而言之，陆地神仙来了也不好使。
　　墨家堡并非一代人，而是世代人倾力而为才有如今这般叹为观止的天人手‌笔。钦佩之余，李长安不禁暗自感慨，若有望能在王朝以北筑起这样一条万里长城，莫说百年，便是千万年以后蛮子的马蹄也休想踏足中原一步。只是想归想，这几乎是天方夜谭，即便掏空商歌二十年的国力也不可能实现，光是有价无市的玄铁便极为难得，墨家堡这四面高墙乃是经过数百年的积累，外人只有眼热的份儿。
　　行至一处简雅偏厅，李长安环顾一周，暗自好笑，就算是墨家堡也不可能处处暗藏机关‌，自己不免有些过分谨慎了。
　　孟解斗自认与‌李长安平辈，便将人请入主‌位一侧的座位，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两个年纪最小‌都‌比李长安大‌十几岁的晚辈，自然坐在下‌手‌。
　　待先前那个开‌门的墨家弟子奉上茶水，孟解斗便开‌门见山道：“先前少‌将军信上所‌言，孟某已与‌各位师傅斟酌过，当年先父曾答应过飞将军，只要‌塞北狼烟尚未平息，墨家便鼎力相‌助到底，可如今已过一甲子，天下‌几时能太平？吾辈世族已付出‌了惨痛代价，再经不起无辜罪孽，此并非孟某一己之私，还望王爷多多体谅。”
　　李长安料想也不会一帆风顺，只几封书信就能说服墨家家主‌，于是点点头道：“我爹说过，国家昌荣非一人之功，国破家亡非一人之罪，京城里的官老爷嘴上骂北雍骂的最狠，心里其实都‌笑话我是个大‌傻子，燕赦匹夫之勇好歹是个手‌握雄兵的大‌将军，而我什么都‌不是还赶着去送死。若守住了还好，勉强算是恪尽职守，若守不住，后世每一朝史记上都‌得留下‌我李长安的骂名，遗臭万年可不是说说而已，天底下‌兴许也就你们墨家知晓我的苦衷。”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坚毅，“大‌师傅，今日‌我不是来与‌你讲道理比凄惨的，李长安能死在冲河以北便已知足，若能死在北契境内当然更好，但我不想北雍将士枉送性命，一个也不行。哪怕刀刃只快一点，哪怕那些将士活下‌来的几率只多一分，我也会拼命去争取。一人之罪又如何，我李长安都‌担得起，你墨家钜子竟连这点胆气都‌没有？”
　　满室死静，孟解斗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第362章 
　　墨家不‌是‌没有胆气，也不‌缺胆气，否则怎敢抗旨十八道拒商歌王朝两代皇帝于门外，否则又怎敢在北府军功高震主的‌当年，仅以江湖人的身份给予不计后果的‌扶持。当然‌这个不计后果最终泯灭掉了胆气之下那份无所畏惧的‌气魄。
　　孟解斗年轻时‌曾亲眼见识过塞北关外的血腥战场，他与父亲就站在古阳关的‌城头，看着‌两军冲阵，喊杀震天，那些鲜活的血肉就如同他自幼便熟悉的木头零件一样‌，碎落一地。可木头可以拼装，这些残肢断臂却再回不去它们主人的身躯上。
　　只是‌后来，当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手握第一把出自墨家堡的‌北雍刀凯旋归来时‌，孟解斗心中燃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自豪火苗。当更多的‌胜仗接踵而至，当更多的‌将‌士平安而归，那丝小火苗便燃烧成了熊熊烈焰。六年间，父亲改良出了第二代北雍刀以及第一代弦机弩，那一年西‌北战事频繁，大小战役上百场，北契死伤近五十万，北雍却只有不‌到十万人。也是‌那一年，北雍刀与玄甲铁骑名震天下。此后，他接过父亲衣钵，日夜钻营废寝忘食，有了第三代，第四代北雍刀，以及同样经过三代改良的‌弦机弩。可以说，如今燕字军全军上下配备的刀弩，便是‌墨家两代家主共同的‌心血。
　　可当那个‌被世人视为救世英雄的‌飞将‌军葬身剑门关外，墨家的‌心血以及孟解斗的‌雄心壮志，便一起随风而去，付诸东流。
　　兵者，国之重器也。
　　刃者，兵之凶器也。
　　墨家不‌是‌上阵杀敌的‌小兵士卒，他孟解斗亦不‌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可他呕心沥血铸造出来的‌北雍刀却是‌一把杀人凶器。北契蛮子可恶也可恨，但‌敌人也是‌活生生的‌人，无论多么崇高的‌理由，也改变不‌了他虽未亲手杀敌，却屠戮千万生灵的‌事实。自己这双被父亲赞誉为“开‌天辟地”的‌巧手，早已涂满鲜血，而代价便是‌用子孙后代去偿命。老天不‌公‌吗？恰恰相反，天地众生平等，没有谁恶就该死，也没有谁善就不‌该死。
　　站在古阳关城头的‌那一刻起，孟解斗就明‌白，父亲是‌赌上了全‌族人的‌性命只为一个‌天下太平。英雄之所以称之为英雄，便是‌敢为常人所不‌为，孟解斗不‌奢望做一个‌寂寂无名的‌英雄，只求不‌连累族人与子孙。不‌就是‌一死吗？连北雍一个‌普通小卒都不‌怕，他堂堂墨家后人又有何惧！？
　　可这个‌太平太难了，难到整整过去一甲子仍旧不‌见希望，难到他不‌得不‌违背祖训破例将‌女儿‌嫁给了一个‌外姓人，难到墨家堡从原先的‌五百人只剩如今的‌一百多人，他可以是‌北雍背后的‌无名英雄，也可以只是‌一个‌为保子孙平安的‌一家之主。
　　茶水已微凉，孟解斗平静开‌口道：“墨家祖训，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罪无可恕。孟解斗自知罪业深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何言有无胆气。只是‌可怜我墨家弟子，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深山重见广阔天地。”
　　两个‌善字辈弟子听出言外之意，不‌禁动容喊了一声：“家主！”
　　孟解斗朝欲言又止的‌李长安摆了摆手，面容疲倦道：“少将‌军无需多言，请回‌吧。若孟解斗项上人头可解少将‌军心中怨气，也请一并拿去。”
　　从头到尾孟解斗未喊一声王爷，时‌至今日墨家仍旧把她视作当年的‌少将‌军，这份旧情是‌孟解斗最后的‌让步，亦是‌决心。
　　李长安沉默良久，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起身告辞。
　　孟解斗未再多言，目光落在空茶盏上，暗自叹息。如今已是‌北雍王的‌李长安不‌再为难墨家，那昔日旧情也就此不‌复存在。
　　离开‌墨家堡时‌，孟解斗三人亲自送行，李长安提了最后一个‌要求，说想去落雪湖看看，孟解斗既没点头也未摇头。
　　从先前进去的‌小门出来，李长安脚跟刚跨出门槛，身后铁门便迅速关上，比起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长安无声苦笑，看来这辈子都别想受墨家门人的‌待见了，除非……
　　李长安欲转身去往一里之外的‌落雪湖，跪在十步外的‌一个‌瘦小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定睛望去，正是‌先前与她一同上山的‌吴甲归。
　　闻声抬头的‌吴甲归也瞧见了她，脸上瞬时‌露出一抹欣喜，身形一动却好似有所顾及又老老实实跪了回‌去。能走进墨家堡的‌朱漆大门，在吴甲归的‌眼中，李长安便算了不‌得的‌大人物，但‌见那张丑陋刀疤的‌脸上冷若寒霜，吴甲归那点攀附的‌念头瞬时‌便熄灭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吃了闭门羹。
　　如这般有能耐的‌大人物都无功而返，自己跪在这里以为拿出诚心就能拜师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天真了？
　　吴甲归这个‌念头刚起，李长安就又给她当头泼下一盆冰碴子，“死心吧，你就算跪烂膝盖也别想进墨家的‌门。”
　　吴甲归咬了咬牙，一个‌“我”字才出口，刚还在眼前的‌人已不‌知所踪。她兀自埋怨了半晌，重新挺直腰板。
　　李长安脚下一点，身影长直掠过，两次起伏便到了落雪湖边。
　　山下已是‌春意渐退，蝉鸣深深的‌时‌节，这个‌只有甲子湖一半大小的‌山中湖边却仍可见点点白雪。李长安蹲下身，伸手探入湖水，熟悉的‌冰凉彻骨犹如北雍最冷时‌节的‌寒冬腊月。
　　湖面上倒影着‌一张精心丑化的‌脸，随细微波澜轻轻颤抖。骨骼修长的‌手指拨动水面，那张脸反复破碎又重新粘合，李长安长长叹出一口气，鹿台湖曾有个‌女子告诉她，人是‌水做的‌，所以会流血流汗，但‌人又不‌全‌是‌水，所以会疼会死。但‌正因如此，才有人如大江奔流中的‌波涛，悍勇前行不‌畏生死。
　　“可人终究是‌肉体凡胎，不‌是‌人人都能像水一样‌大公‌无私，有些人只能是‌鱼虾，有些人也只能是‌泥沙。”
　　李长安掬起一抔水，兀自发呆。
　　少年时‌期，她便惊才绝艳，姐姐李长宁说她才思敏捷，若淹博百家必有大作为，于是‌她读书练字在棋道上一鸣惊人。娘亲姜绥说她根骨奇佳，是‌块习武的‌好料子，于是‌她拜师练剑一跃而成女子剑仙。父亲李世先说她眼光独到，有为帅之才，于是‌她南征东伐为平定商歌内疆立下汗马功劳。非敌非友的‌范西‌平说她一剑在手，便可平定天下，于是‌她回‌到北雍誓要踏破那道剑门关。一路走来虽坎坎坷坷，但‌哪怕一甲子后，几度生死徘徊她也从未停步不‌前。以往那些阻挡在面前的‌高墙总有办法过去，有些没办法的‌死胡同就拿命去撞，她李长安从来没什‌么所谓的‌自负，更没有旁人看来的‌通天本事或是‌滔天福气，就如同当年北府军上战场一样‌，不‌论打‌的‌赢打‌不‌赢，都死磕死战！可如今面对这座铜墙铁壁，她第一次满心绝望。不‌仅仅是‌束手无策，还有难以言说的‌无何奈何。
　　身为镇守一国门户的‌藩王，手握北雍百万子民的‌性命，她可以不‌顾自己生死，但‌不‌能把无辜的‌人推上悬崖。她在一人与万人之间做抉择，孟解斗同样‌站在这条生死一线上，故而感同身受，她就更不‌能强硬逼迫。
　　念及此，她不‌自觉松开‌手指，被掌心捂热的‌湖水沿着‌指尖缝隙缓缓流淌，自嘲笑道：“是‌不‌是‌我太过妇人之仁了？难道我北雍几十万将‌士就活该送死？就算要死也得死的‌值当点啊……”
　　最后，她无力仰面倒下，如同离了水的‌鱼瘫在岸上等死，好似连半点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
　　陆地神仙又如何，女子剑仙又如何，就算能杀一千人一万人又如何，只她一人一剑难道还能杀尽那北契百万大军不‌成？
　　李长安眨了眨眼，一股温热涌出眼底，但‌终究没哭出来。
　　她闭上眼，在湖边躺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初日东升又缓缓西‌落，也一动未动。
　　漫天红霞将‌中年汉子的‌影子拉的‌老长，他走到湖边那具“尸首”边盘膝坐下，看着‌余晖一点点变暗，拾起脚边一颗圆润石子拿在手中摩挲，缓缓开‌口道：“少将‌军，昨日在酒肆里说的‌话，在下深思熟虑良久……”
　　名叫李长安的‌“尸首”冷笑打‌断他：“是‌有够久的‌。”
　　中年汉子也不‌恼，仍旧笑脸温和：“听二叔孟解元说，少将‌军喝了那杯茶就算与墨家恩断义绝，田禹昨日没少挨骂挨揍，只想再问少将‌军一句，当真与墨家再不‌来往了？”
　　李长安睁开‌一只眼，瞧见他嘴角的‌淤青，语气柔和了几分，但‌嘴上依旧不‌退让，“别说的‌好似我欺负人一样‌，又不‌止你们墨家门庭凋零，北雍当年几乎家家无男丁，李家就不‌提了，燕家一样‌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一个‌女子不‌照样‌上阵杀敌。”
　　自称田禹的‌中年汉子干笑了两声，面上有些赧颜道：“田禹嘴笨，绝不‌是‌这个‌意思，少将‌军心里明‌白就好。”
　　李长安拉下斗笠盖在脸上，默不‌作声。
　　田禹轻声叹息道：“少将‌军莫怪家父，宗家两个‌兄弟，一个‌至今膝下无儿‌无女，一个‌只有一女，若非当年我执意不‌再涉足奇巧之术，我那闺女恐怕也活不‌到今日。二叔孟解元痛恨北雍亦在情理之中，还望少将‌军多多包容。田禹知晓这话很是‌难为人，也明‌白少将‌军的‌苦衷，否则就不‌会上山讨打‌了。有时‌候女子比男子更懂世间冷暖，也更通情达理，孟姑是‌个‌好女子，此生能与她做夫妻，田禹很知足，既然‌她都开‌口了，田禹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中年汉子把自己说红了脸。
　　李长安坐起身，把斗笠扣在头上，问道：“那你女儿‌呢？”
　　中年汉子微微一愣，紧紧握了握手中的‌石子，面色平静道：“家父其实已经给了少将‌军一条后路，他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墨家弟子能走出长留山。”
　　那双丹凤眸子隐没在斗笠的‌阴影下，良久，她才轻声道：“明‌白了。”
　　李长安站起身慢慢往回‌走。
　　中年汉子将‌石子丢入湖中，直到看不‌见涟漪，才起身跟上。
　　谁人知道，那些波澜壮阔之下唯有深不‌见底的‌漆黑。


第363章 
　　孟解元是个蛮不讲理的老头儿，蛮不讲理到了‌胡搅蛮缠的地步。
　　李长安回到墨家‌堡的当夜，老头儿就将一把说是第五代北雍刀但怎么看都像破铜烂铁的次刀撂在‌她面前，然后‌大声‌嚷嚷着让她这个北雍王赶紧带上滚蛋。
　　李长安倒也好脾气的不计较，好‌整以暇的端着刀仔细打量，时而较量刀面平正，时而目测刀脊弧度，外行看架势多半会以为是个极为懂刀的大行家‌，但在‌孟解元眼里，李长安手中好‌似拿的不是刀，而是一位身‌段婀娜的小娘子。这让老头儿不由得肝火更旺，气‌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上前一把夺了‌刀，操着满嘴荆州乡音骂骂咧咧出了门去。可不多会儿，孟解元又回来了‌，他自己虽然两‌手空空，但身‌后跟着的三名墨家弟子怀里满满当当，进了‌门后‌就一股脑儿将形色各异的长刀短刀大刀小刀堆在李长安跟前，而且格外豪气‌的一挥袖，说任君挑选，一定挑到王爷满意为止。
　　站在‌一旁的田禹满脸无奈，只得将目光转向妻子求助。可身‌为宗家‌独女的孟姑对此好‌似也有心无力，只是微微摇头。
　　李长安倒是不在‌意，以她现下的体‌魄而言，就算这‌般折腾个一旬半月都不带喘口气‌的。但年事已高‌的孟解元可不行，墨家‌弟子大都将毕生精力放在‌钻营奇巧术上，体‌魄与常人无异，能活到七八十岁这‌种高‌龄还能蹦能跳还得多亏了‌祖上传下来的养生门道，但也就比常人多活几‌年，没什么偏门左道。
　　田禹也不知‌这‌个在‌落雪湖边躺了‌一天一夜的女疯子作何感想，只见她耐着性子蹲下身‌，竟当真一把一把仔细挑选起来。夜已入三更，他小‌声‌劝慰妻子先回去歇息，实‌在‌不行大不了‌他留下陪着熬一夜就是。孟姑到底是个身‌子骨孱弱的女子，无奈看了‌丈夫一眼，悄然离去。
　　当三名墨家‌弟子第三次抱来成捆的刀具时，盘膝坐在‌高‌椅上的孟解元已打起了‌瞌睡，脑袋歪斜在‌靠背上，时不时点一下头。而李长安身‌后‌没瞧上眼的弃刀堆成了‌一座小‌山，且还在‌逐渐堆高‌。
　　田禹抬头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再‌过一个时辰大概就天亮了‌，正犹豫是继续相互煎熬，还是冒着挨揍的风险把老头儿抗回去歇息，那座弃刀小‌山终于不堪重负，乒哩乓啷散落了‌一地。李长安好‌似充耳不闻，仍旧不急不缓的挑三拣四。坐在‌高‌椅上孟解元吓了‌个激灵，险些栽倒下来，待他缓过神来定眼一瞧，脸色瞬时铁青，询问一旁站着的墨家‌弟子，得知‌已过丑时那张老脸上顿时就气‌出了‌几‌道褶子，但不知‌碍于脸面还是旁的，老头儿竟忍着一言不发。
　　田禹知‌道此时劝说已经没用了‌，只得吩咐弟子煮些提神醒脑的茶水来。要说老头儿的犟脾性，恐怕天下无人能敌，但古人言凡事皆有利弊，当年在‌第四代北雍刀的改良上孟解斗苦思冥想近乎耗费了‌数月的光景也没成效，甚至险些前功尽弃，若非二把手的孟解元牛脾性上来，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分昼夜苦心钻营，硬是在‌陷入疯魔之前将其攻克，便没有如今让北莽大军闻风丧胆的北雍铁骑。
　　神兵利器尚能给武夫锦上添花，更何况是寻常甲士，燕赦年轻时曾说给他三千手持北雍刀的骑军便能杀敌一万，但若是普通刀甲，骑卒本身‌能耐再‌够硬也只能以一敌二。在‌普通人手里，兵刃越是锋利无匹越能发挥出其本身‌的价值。这‌便是李长安无论如何，求也要求着墨家‌堡打造兵刃的缘由所在‌。但她明白，新刀铸成少不得孟解元这‌个刀走偏锋的奇才，故而纵使老头儿不给她好‌脸色，甚至百般刁难，她也得忍着。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小‌女子更有容乃大。
　　过了‌寅时，外头天色微青白。
　　孟解元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而面前三百多把刀都成了‌“没瞧上眼的次品”，但素来吹毛求疵的老头儿挑不出毛病。因为每把刀，甭管是精良的上乘好‌刀，还是滥竽充数的次品，那人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仔仔细细精挑细选，整整一夜，没有半点敷衍了‌事。
　　李长安接过田禹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望向神情呆滞的孟解元道：“孟师傅，堡内还有多少藏刀，不如带我直接去看，免得搬来搬去的麻烦，这‌屋子也放不下。”
　　田禹一口气‌顶在‌嗓子眼儿，这‌不存心撩拨老头儿肝火嘛？
　　果不其然，孟解元气‌的须眉乱颤，撩起袖管一面揉着坐麻的腿脚，一面咬着牙笑道：“好‌好‌好‌，王爷不愧是有真本事的人，小‌小‌墨家‌堡比不得家‌大业大的北雍王府，私藏不敢说过万，但几‌千把刀还是拿的出手，走走走，王爷且随老夫去挑选，老夫还就不信没一把能入王爷法眼。”
　　李长安笑眯眯的往前一摊手。
　　孟解元站起身‌跺了‌跺脚，田禹担心老头儿一下气‌背过去，赶忙上前搀扶。老头儿也不领情，一把推开这‌个外姓侄女婿，争着一口气‌自己一瘸一拐往外走。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容貌俊俏的年轻姑娘，手里端着几‌样清粥小‌菜，瞧见一脸气‌急败坏的孟解元仅是怔了‌一下，便扬起笑脸道：“小‌禾儿特地给二爷爷送来粥食，二爷爷这‌是要去哪儿？”
　　一夜没给李长安好‌脸色的臭脾性老头儿在‌见着那姑娘的一瞬，脸色当即就柔和了‌几‌分，但仍旧耍脾性道：“说了‌多少遍，你爷爷就老夫一个亲兄弟，叫什么二爷爷，要叫大爷！”
　　年轻姑娘举了‌举手中吃食，问道：“那大爷吃是不吃？”
　　老头儿不耐烦的摆手道：“不吃不吃，气‌都气‌饱了‌。”
　　年轻姑娘叹了‌口气‌，满脸幽怨道：“这‌可是小‌禾儿特意起了‌个大早，亲手为大爷做的。”
　　老头儿一时间没了‌言语，显是有些为难，最后‌几‌经挣扎，扭头狠狠刮了‌那姓李的女子一眼，一面走出门，一面大声‌囔囔着：“吃吃吃，送到老夫房里来！”
　　那姑娘低垂眼眸，朝屋内二人欠了‌欠身‌，跟着老头儿走了‌。
　　田禹看着满屋狼藉，哭笑不得。
　　待墨家‌弟子收拾房屋的间隙，田禹邀了‌李长安四处走走，没走出多远行至一处位于池塘中央的吊脚楼，二人对面而坐。田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壶清酒，摆上一只小‌炉与两‌个杯盏，生火煮酒。
　　酒香渐浓时，田禹开口道：“二叔这‌把年纪，脾性是改不了‌了‌，日后‌还望少将军多多担待。不过这‌次闹腾够了‌，便可着手接下来的事了‌。”
　　李长安微微一笑：“想必这‌也是孟大师傅的意思吧，不让我这‌个李家‌后‌人吃点苦头，怎平息墨家‌堡上下悠悠众怨。”
　　田禹笑的一脸憨厚，给李长安斟了‌杯温酒，“折腾一夜，少将军解解乏。”
　　李长安也没有为难的意思，顺水推舟端起杯盏一饮而尽，继而转了‌话锋道：“方才那姑娘，是你闺女？”
　　田禹笑着点了‌点头，神情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自豪。
　　李长安打趣道：“长的跟你一点不像嘛。”
　　样貌普通，肌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摸了‌摸脸颊，有些窘迫道：“不像才好‌，像她娘亲。”
　　李长安顺势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田禹眼神温柔，胡子拉碴的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道：“孟春禾。”
　　李长安刚想随口夸赞一句好‌名字，话语却止在‌嘴边，田禹是墨家‌堡的倒插门女婿，放在‌别的高‌庭大户，儿女不随父姓也无甚稀奇，但在‌墨家‌堡意义便不同‌，这‌个随娘家‌姓的宗家‌独苗极有可能成为墨家‌堡的下一任家‌主。中年汉子眼底掩饰不住的一丝隐忍，便是最好‌的作证。
　　田禹似是不在‌意的笑了‌笑，接着道：“原本家‌父给小‌女取名春秋，民间不是有个说法，名字取的太‌大若压不住便容易夭折，我与夫人在‌家‌父耳边劝说了‌一月，嘴皮子都磨破了‌，家‌父才勉强答应改了‌名。”
　　李长安低声‌喃喃：“春秋？孟春秋，梦春秋，一梦春秋？”
　　她无言苦笑，那些从春秋末年走过来的老人，有多少如孟解斗一样老骥伏枥却仍志在‌千里？她能理解，因为北雍也有一群被春秋遗忘的老卒。
　　李长安蘸了‌蘸酒，在‌桌面右边写下春禾二字，又在‌左边写下一个火字。
　　她抬头看着田禹，问道：“田师傅，你此番归山，是想平息战火，还是只想挑起墨家‌堡的这‌把薪火？”
　　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目光坚毅，沉声‌道：“二者皆有。”
　　李长安挥手拂过桌面，字迹顷刻消失，她想了‌想，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便帮你一把。”
　　中年汉子没有吭声‌，神情亦是平静。
　　李长安接着道：“北雍督造局正缺一个恪守本分又不失才干的总督造，品秩虽不高‌不过区区正四品，但三十五万燕字军的刀甲配备皆出于此，容不得半点差池。这‌个职位看着清苦，其中油水可不少，所以眼红的人很多，即便提着脑袋也肯做。现任总督造是前些年朝廷从兵部调遣过来的将门子弟，家‌世背景细算起来人脉足以拢括小‌半座京城，你一个江湖出身‌的草莽免不得遭人嫉妒，若想站稳脚跟，我这‌个北雍王不仅不能给你撑腰，一开始还得顺着众意打压刁难你，田禹你可想清楚了‌，你走出长留山，朝廷那边的暗杀我可以不计后‌果的帮你挡下，但官场倾轧，我只能袖手旁观，是成是败皆靠你自己。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保不住这‌个总督造，我不介意自己收拾烂摊子，然后‌把你丢回墨家‌堡。”
　　田禹双手捧着杯盏，轻轻摩挲，沉默不语。
　　李长安笑道：“你也不必心急，在‌我走之前给出答复即可。”
　　中年汉子好‌似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少将军。”
　　李长安端杯饮酒，望向楼外快步走来的孟春禾，丹凤眸子微微眯起。


第364章 
　　孟春禾显然知晓这个有能耐进墨家堡还‌刻意掩饰身份的家伙是什么来头，但她除了不卑不亢的替孟解斗传话，没多看李长安一眼。是不是那张脸上的丑陋刀疤太过骇人，也未尝可知。
　　传完话后，孟春禾也没急着走，那双好似会说话的大眼睛飘向窗外‌，时不时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朝临窗更近的中年汉子瞟上一眼。
　　田禹的坐立不安从那双捧茶的粗糙大手上就能看出，十年未见，当‌年不及腰高的小丫头一下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换做任何一个父亲大抵都是如此窘迫无措。
　　李长安没多言语，通情达理的快步走出吊脚楼，给‌这对父女留下久别重逢的亲近机会。
　　跟着一名‌墨家弟子穿廊过栋，来到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小阁楼，孟善行孟善礼两兄弟已在‌楼内候着。二人一言不发，领着李长安继续往里走，待到一处看起来与寻常无异的墙壁前，年纪更大的孟善行走上前伸手在‌墙面‌上左中上摁了三下。三处看上去毫无干系的位置齐齐下凹，紧接着墙壁内传来细微的金石摩擦声，李长安只以为墙壁会裂开一条缝，而后出现一个算不得多稀奇也不知通往何处的暗道。可没成‌想，震动却源自‌脚下。
　　李长安转身望去，只见两步开外‌，楼内中央的地面‌豁然开出一个等人宽的黑洞。不等她想明白，孟善行已走到洞口边，摊手朝下道：“少将军请。”
　　李长安上前一步俯身探头朝那漆黑如幽冥的洞内张望，借着白日里的光亮勉强看清那是一截状如竹管一样的东西，内里中空且光滑，但分辨不清是什么材质。按理说，以她如今的境界无需担心遭人暗算，但在‌这种狭小的管子里若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暗箭扎成‌刺猬也不好受，墨家堡所制的机关暗器早在‌一甲子前她就切身体‌会过，不仅防不胜防还‌处处致命，让人死都死不瞑目。若非这些花里胡哨又很便捷实用的杀人暗器制作起来委实劳民‌伤财，当‌年早就批量生产投入到战场上去了。
　　见李长安有所戒备，孟善行朝孟善礼使‌了个眼色，后者‌到底年轻些，不满的斜了一眼那个先前满口仁义道德实际比谁都更怕死的女子，而后走到洞口边，冷声道：“少将军不必多虑，且随我来便是。”
　　言罢，孟善礼跨出一脚，整个人瞬时掉进洞中不见了踪影。
　　几‌个弹指间，漆黑洞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也亏得李长安五官感知非同常人，否则怕是连丁点响动也听不见。但仅是如此，便让李长安震惊不已，此处到洞底至少有数十丈的距离，这般手笔不亚于在‌平地上建起一座直插云霄的通天塔。
　　花甲之年的孟善行见李长安仍旧一动不动，没了先前那份耐性，生硬道：“少将军请。”
　　李长安讪讪一笑，不再犹豫，跳入洞内。
　　内里虽狭小，却无甚压迫感，耳边劲风呼啸，若非眼前一片漆黑，便犹如从云端乘着水流淌入人间，说不出来的洒然快意。李长安无端记起那次在‌妙山峰的遭遇，这可比从石阶上一路滚下去畅快多了。
　　不多不少仍旧是几‌个弹指间，随着逐渐缓和下来的坠势，李长安双脚稳稳踩在‌地面‌上，眼前光景也随之豁然开朗。
　　头顶是一片嶙峋怪石，有天然成‌形亦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整个洞内足以容纳几‌百号人，两侧洞壁上每隔半丈便有一盏长明灯，明亮程度却非比寻常，三丈之内视物如白昼，故而显得整个洞内灯火辉煌。
　　李长安环顾四周，心下啧啧称奇，这地方似是一个仓库，左边通向一处拐角，右边则是尽头，堆放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玩意儿，有些通过从父亲李世先嘴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勉强叫的出名‌字，有些却见都没见过。期间有几‌名‌墨家弟子来来往往，但都对李长安这个外‌来人不闻不问‌。
　　家主‌孟解斗闻讯赶至，作揖拜礼，李长安只顾着四下打探，心不在‌焉的摆了摆手道：“孟解斗，我若在‌清风山底下也给‌你挖这么一个洞，你有没有打算将墨家堡迁去北雍？”
　　善字辈两兄弟面‌有怒容，孟解斗却不咸不淡的道：“少将军说笑了。”
　　李长安一笑置之，抬了抬手示意孟解斗前边领路。
　　过了拐角，走过一条细长甬道，中间孟解斗见李长安想伸手触摸石壁，于是不冷不热提醒道：“少将军可听闻，当‌年大将军身边一个亲卫只是摸了一下堡内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便全身溃烂而死的传闻？”
　　“假的吧。”
　　李长安嘴上这么说，但老老实实缩回了手。
　　走在‌后头的两个善字辈兄弟相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出几‌分笑意，孟善行出声道：“墨家堡机关术自‌古以变化诡谲扬名‌于世，不论真假，还‌请少将军多多小心。”
　　李长安挑了挑眉，没再多言。
　　出了甬道，眼前景象更加开阔，成‌排而立的铸造炉令李长安不禁暗自‌咂舌，这千年底蕴的古老宗门‌就是不一样，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足以震惊世人。商歌老皇帝那十八道圣旨一点不跌份儿，甚至先帝姜漪为了掣肘墨家堡刻意扶植起红鹿山的魔教也情有可原。
　　这些铸造炉有大有小，外‌形也并非相同，墨家堡与只铸神兵利器的东越洗剑池截然不同，后者‌以名‌器著称，前者‌却不拘一格只作杀人利器。但这其中，又分为是杀一人，还‌是杀千百人。
　　孟解斗走到一处制作台前，拿起一堆图纸中最面‌上的一张，递给‌李长安道：“大将军虽不在‌了，但这些年北雍刀弩的改良并未就此停滞，且因孟某一时怨气，第五代图纸没能送到燕大将军手里，以至于天奉元年八万北雍将士战死沙场，不若时至今日燕字军最少也该有四十万雄兵，少将军抗北的底气就更足一些。这是田禹在‌第五代基础上重新改良的子孙，请少将军过目。”
　　李长安目不转睛，眼底不断闪现出惊艳神采，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她才意犹未尽的放下图纸，缓缓道：“家主‌不必自‌责，凡事‌皆有因果，若非如此，燕字军中那些年轻将领也不会崛起的那么快，也就没有如今的四王将，和那些战功累累的五老字营。”
　　孟解斗愣了一下，颤声问‌道：“老字营是……”
　　李长安目光暗沉，轻轻点头道：“虎贲营，先登营，铁衣营，挡关营，还‌有当‌年身为北府军脸面‌，如今亦是燕字军精锐的白马营。北府十八营，只剩这些了。”
　　当‌年在‌篝火边与那些将士把酒言欢的少年已是暮气沉沉的老人，孟解斗眼神黯然，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道：“从今日起，墨家堡不分昼夜，定在‌一月内给‌少将军一个满意答复。”随即侧头对身后的两人吩咐道：“善礼，去看看解元睡醒了没，善行去把田禹叫来。”
　　二人得命离去，李长安叫住孟解斗，却一脸为难的模样，踌躇了半晌才道：“尚有一事‌，不知如何开口，但事‌关紧要‌，还‌望家主‌多多见谅。”
　　孟解斗本就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微笑道：“少将军不妨直言。”
　　李长安揉了揉鼻尖，眼神飘忽道：“那个……我想请家主‌额外‌多铸一柄战刀，最好适合女子所用，数量不多，就八百把，若能全部都由墨家堡亲自‌操刀就再好不过。至于铸刀所需的材料，家主‌尽管放心，皆由王府一应承担便是。”
　　一辈子所见所闻皆非俗物的孟解斗心下虽有些吃惊，但尚不至于震惊，只是问‌道：“少将军应知晓，墨家堡弟子只会造物，并不精通铸刃，此等数目可不小，怕是会延误少将军日后的布局。”
　　李长安不依不饶，指着一旁的铸造炉道：“可你这里的炉子好啊。”
　　孟解斗微微瞪眼，竟一时语塞。
　　最后，老人终是退让了一步，平静道：“此事‌容孟某再想想。”
　　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李长安自‌然满口答应，但孟解斗怎么看怎么觉着那张笑起来有些渗人的脸上透着满满的胸有成‌竹。
　　此后，孟解斗唤来一名‌墨家弟子领着李长安七拐八拐，坐着一种叫升龙梯的大铁笼回到了地面‌上。出笼时，李长安深深吸了一口人间气，倍感神清气爽，到底是数十丈深的地下，哪怕灯火再明亮，还‌是比不得这日头暖人。
　　念头一闪而逝，李长安兀自‌怔了一下，恍然明白了孟解斗那句“不知何时墨家弟子才能走出深山重见广阔天地”的深意。墨家堡画地为牢几‌十载，是该去人间走走了。
　　她抬头望向头顶四面‌如巨大山坳般的铜墙铁壁，勾了勾嘴角：“什么魔教第一人，不就是姜家的一条看门‌狗嘛，姜漪死了，李惟庸也死了，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李长安回到房间，和衣而眠。
　　从出武当‌山起，她第一次躺在‌床榻上，安心沉睡。


第365章 
　　北雍刀第六代子孙最初便是田禹一时的兴起之作，大胆创新到不论是外形还是实用性‌几乎都与‌最早两代背道而驰。但在形势聚变的当下，李长安与‌孟解斗孟解元两兄弟都觉着这样或许更好，北契大军早已不是只会埋头冲锋的傻蛮子，商歌将领尤其是近十几年无甚战事‌的兖州，若不懂得变法变通，先前那场损兵折将的虎狎关战役便只是吃败仗的开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做为主力的田禹全身心投入到刀弩改良一事‌上，有孟解元做副手辅佐，家主孟解斗就带着善字辈两兄弟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其‌余甲胄器具上。其中除却步卒的盾枪，钩马锁，以及□□，更多是在打‌造全新的攻城器械上很下功夫。由此，可看出李长安野心‌所在，不仅仅是“吃掉”呼延军这般简单，而是剑门‌关之后的城池，甚至是更北的腹地龙石州。当然，这不只是李长安的野心‌，也是北雍的夙愿，更是商歌历代君王的执念。
　　曾跟随先帝南平东定的李长安在行‌军布阵上虽不及白起那般能做到如臂指使，但也不逊色那些能征善战的老将，不过在刀甲器械方面就有些差强人意‌，可谓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也就仗着过往经验试试趁不趁手，具体在战场上究竟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还得靠燕赦把关。故而，这段时日身在王府的玉龙瑶彻底放下了手中批朱事‌务，亲自担负起两地‌之间的联络事‌宜，那头神‌俊非凡的雾里白也在短短一旬时日里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惹得李长安心‌疼不已，时不时就去山里寻些珍禽野味犒劳它。
　　听自幼便在堡里长大的孟善礼说，落雪湖里有一种鱼，名为春尾鲜，通体透白，长不过半尺，无细刺且肉质鲜嫩无比，是极好的补身食材。之所以叫春尾鲜，是因此鱼在春夏交替之际最为口鲜，入夏则稍次，入秋冬则彻底失了鲜味。另外此鱼还有一个奇特之处，出水即死，死后便肉质僵硬，故而除却墨家堡弟子，极少有人有幸品尝过。
　　李长安当年在落雪湖安营扎寨时，来得不凑巧，正值寒冬腊月，便与‌这道美味失之交臂。如今整个墨家堡因为她的到来，从上到下都忙的如火如荼，反倒她自己成了个大闲人。于是她管孟善礼要‌来了鱼竿鱼饵，打‌算给‌那只连夜从将军府带来反馈建议的大功臣打‌打‌牙祭。
　　才走出那道朱漆大门‌，肩头扛着鱼竿，手里拎着鱼篓，头上戴着斗笠，活像个老渔翁李长安就愣在了当场。
　　离着大门‌不偏不倚，正好十步开外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不知死活。
　　从那日上山算起，已过了半旬时日，仅是一面之缘的吴甲归早就被李长安抛到了九霄云外。莫说一个身子骨瘦弱的小姑娘，就算是身强体壮的大汉也经不住五日不吃不喝，何况当日上山时还下着雨，真正是饥寒交迫，这种情形下，吴甲归不死，也离死不远了。
　　李长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思绪一转便打‌消了上前查探的念头，脚下转向朝落雪湖的方向走去。但走出十步，李长安轻叹了一声，一面暗骂自己心‌慈手软要‌不得，一面转身往回走。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吴甲归的鼻息，还有一口气在，于是将人整个扛起，脚下一点‌，掠至落雪湖。
　　李长安徒手折了些还算干燥的树枝，生起火，把人丢在火堆边，又在湖边石堆里拣了一块较大的石头，以手指做刀挖去中间做成石碗，盛了些湖水架在火上烧。做完这些，李长安便抛竿入湖开始钓鱼，在高空盘旋了一阵的雾里白此时飞降下来，落在她肩头站定，梳理了几下翎羽有些昏昏欲睡。
　　其‌实也不是不能直接用剑气将湖里的鱼炸出来，但一来太过大材小用，二来炸出来的鱼大都难有全尸，所以细致活还得耐心‌做，急不来。
　　湖边山石叠嶂，水清幽绿，不时微风徐徐，除却柴火烧裂的噼啪声，一片祥和宁静。
　　李长安时不时将脚边的木柴抛到身后不远处的火堆里，只是鱼篓内始终空空如也。
　　早年间，她与‌洛阳的前世，那个名叫苏小竹的女子游历江湖时，倒是常做这种事‌。许是出生在乡里人家，苏小竹做起这些活计可比她厉害的多，通常半日就能钓满一篓子的鱼虾，然后还总是阴阳怪气的嘲笑一句“什么女子剑仙，钓个鱼都不会钓”。再然后，半条河的鱼虾都被一道剑气炸上了天，连带一只一直躲在河底的百年老龟也遭了殃。那女子惋惜老龟修行‌不易，臭骂了她一顿，与‌她置气了整整一旬时日。
　　遥想那时，虽身负国‌仇家恨，却得一人心‌携手走江湖，坦坦荡荡，简简单单。
　　李长安看着鱼篓怔怔出神‌，佛说行‌善积德福有攸归，我若多救一个人，多积一份善德，是不是就能与‌你走的更远一点‌？
　　竿头忽然一紧，肩头的雾里白与‌李长安同时一个激灵，赶忙收杆捞鱼。
　　神‌俊鹰隼扑扇了一下翅膀，紧盯着李长安手里的春尾鲜，李长安抬手拍了一下它的脑袋，打‌着商量道：“知道你嘴馋的紧，但咱们不欺负人，那姑娘都快死翘翘了，先给‌她续条命如何？一会儿保管再给‌你钓一条更大的。”
　　雾里白大抵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偏着头看了看李长安又看了看躺在火堆边一动‌不动‌的“死人”，善解人意‌的缩起头继续小寐。
　　不知是闻到了香味，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鱼烤好时，吴甲归转醒了，茫然四下环顾，最后目光落在李长安身上。她张了张嘴，才发觉自己出声都艰难。
　　李长安用草叶拖着石碗，递了过去，道：“不急说话，先喝点‌水吃点‌东西，晚些时候我再去墨家堡讨些药草给‌你驱寒。”
　　连同湖水一起烧热的石碗显然有些烫嘴，一炷香的功夫，吴甲归才喝下小半碗水，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那条烤的外焦里嫩的春尾鲜，她吃的狼吞虎咽，估摸没尝出什么味儿来，也就不知道自己运气有多好。
　　独自被冷落在岸边的鱼竿比李长安争气，前后又钓上来三条春尾鲜，一条进了雾里白的肚皮，剩余两条被李长安处理干净，用树枝插在火堆旁烤。
　　肚子里有了东西，身子也就跟着暖和起来，吴甲归再如何被风寒烧坏了脑子，也知道这是传闻中的落雪湖。她抱着一身脏兮兮的自己，屈起腿，把半张脸埋在双/膝间，盯着火堆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姓常的年轻公子。
　　当李长安递来第二条鱼时，吴甲归没有接过，而是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嗓音沙哑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李长安没有谢绝，甚至没说一字半句的客套话，只是默然等着她起身坐好，把鱼塞进了她手里，而后安静吃着自己那条稍小一点‌的。
　　两人沉默吃鱼，吃了一半，李长安平淡道：“还是叫常兄顺耳些。”
　　吴甲归鼻头一酸，把脸埋的更低。
　　天色渐沉之前，李长安从周边林子里又捡了些干柴回来，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吃饱喝足的吴甲归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安心‌下来便抵不住浓浓倦意‌，就在她快要‌睡过去时，李长安开口道：“明日你若身子好些，便下山去吧，山脚下那间酒肆是我一个友人开的，你可以去那里暂时歇脚，等好全了再走。”
　　吴甲归抿了抿唇，鼓起剩余不多的勇气道：“公子，我能不能……”
　　“不能。”
　　李长安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冷冷斜了她一眼，“以后也想都不要‌再想。”
　　吴甲归沉默良久，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爹说，我家祖籍原先在北雍，那些年老打‌仗，爷爷就带着一家老小翻山越岭到了幽州，在巨灵江东落地‌生根。前年朝廷马踏江湖，我家遭了横祸，两辈人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家业都毁了，两个哥哥嫂子为了护我惨死在其‌他讨好朝廷的宗门‌手里。我知道我本事‌不济，可能这辈子都报仇无望，但我爹从小就跟我说，他也没什么本事‌，成不了仗剑走江湖的大侠，但他能让那些大侠低声下气只为求一柄神‌刀宝剑。不管旁人如何说，我就觉得我爹很厉害，我娘也说那些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没了我爹铸的刀剑狗屁都不是。”
　　吴甲归揉了揉鼻尖，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好多人都说我性‌子随我娘，每次说起这个，我娘就自豪的不得了，说祖上十八辈都是北雍人，没一个贪生怕死的，这辈子最大的夙愿就是能回塞北再看一眼。所以，我想学成之后就回北雍去，哪怕不能上战场，只为那些英雄好汉铸一柄刀就心‌满意‌足，也算了了我娘亲的念想。”
　　李长安安静听着，脸上除了火光没什么表情，只是没来由的记起在西北边塞广为流传的一句话。
　　塞北的风沙会吃人。
　　她伸手拨了拨火堆，淡淡道：“女儿家家，学点‌什么不好。”
　　吴甲归先是一愣，而后俏脸涨的通红，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皱巴巴的衣衫，又回想起先前初相逢时自己一口一个“常兄”，脸更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公，公子……怎知……”
　　李长安没再出声，盯着火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吴甲归没敢打‌扰，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但没敢完全睡去，许是怕自己过于张扬的睡姿吓着了这个长相更加骇人的年轻公子。
　　天色尚未开青白，那只神‌俊非凡的鹰隼不知何时离去，李长安脚边的柴火所剩无几，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低头看向睡眼朦胧也朝她望来的吴甲归。
　　她问道：“你怕死吗？”
　　吴甲归精神‌一振，猛地‌摇头。
　　“好，等天亮，你就下山，去山脚酒肆等着，到时自有人来接你。”
　　言罢，李长安迈步离去。
　　吴甲归怔怔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莫名想哭。
　　走出老远，李长安回头望向落雪湖，对那个瘦小身影轻轻道了一声对不起。
　　光是三十五万燕字军还不够，北雍需要‌这样不怕死的人，若是女子就更好。
　　因为以后，这些甘愿赴死之人，将成为整个中原唯一阻挡北蛮百万大军的胆气！


第366章 
　　钓鱼台一楼左侧的一面窗户，近日来整夜灯火通明。
　　每当玉龙瑶忙里偷闲抬起头，窗外的景致便如弹指一瞬般变化，前段日子还是春意撩人，如今便‌已蛙蝉相鸣。
　　算起来，李长安离开王府也有近一年的光景，这期间不论外头如何混乱不安，于王府里的人而言不过是又过了一个春夏秋冬。操劳是操劳了些‌，但比起在流沙城的日子，安稳太多，若这份安稳不需要那些人拿命换取，就更好。
　　湖面折射的阳光打在窗户上有些‌晃眼，又是一夜未眠的玉龙瑶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暂且搁下批朱事务后，她便‌挑了这处僻静的小偏房，独自打理那些‌源源不断从长留山送来的消息，以及按照李长安的要‌求又将所需情报不分昼夜的从王府里送往长留山。这本是她最‌擅长的分内事，可这段时‌日下来，却让她也有些‌力不从心。
　　首先是李长安离开长安城后，上小楼的接掌权顺理成章落在了姜松柏的手里，这位自幼在龙椅底下压迫长大的主儿可从不心慈手软，朝廷的死‌士谍子没法追上李长安的行踪，便‌将所有矛头都对准了北雍。再加上前首辅闻溪道‌死‌前的“杰作”，如今蛰伏在北雍的死‌士谍子数量翻了三倍不止，且来的都是些‌敢死‌先锋的虾兵蟹将，这些‌人明目张胆的打探消息，充当无赖般的搅屎棍，使得北雍无论是在军政上还是朝政上皆束手束脚举步维艰。令人头疼的是，王府与将军府对此也无可奈何，一来这些‌人身份卑贱，在上小楼里无足轻重属于楼外之人，死‌了也就死‌了，就算全杀光也无济于事，只会招来新帝更多的猜疑。二来因为李相宜与王府这层关系，李双梅虽仍是上小楼的大夫人，手中实权却早已被姜松柏架空，便‌是有心也无力。
　　其‌次，各项事宜在李长安这个北雍王的授意下同‌时‌进行，例如用来笼络江湖势力在清风山东山再起的祁连山庄，与担负起读书种子的柳絮书院，以及那支即将震惊天下的“娘子军”，这些‌迫在眉睫的大事或多或少都得由死‌士谍子暗中运作，可眼下王府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光漕运一事就让林白‌鱼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就目前而言此乃重中之重，虽然李长安临行前嘱咐徐徐图之，林白‌鱼也明白‌急功近利只会更糟糕，但事关北雍根基如何能不急？所幸没过多久，来了一场名为“王右龄”的及时‌雨，暂且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但林白‌鱼不知道‌，朝廷暗地里骤然降下了一场极为猛烈的狂风暴雨，就在王西桐走后的那一夜，刺史府外死‌了不下五十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满地尸首中只剩一个手持双钺的花甲老者独自站着。
　　李长安曾交代过，林白‌鱼才华绝伦，但到底是个书生意气的读书人，有些‌事不必都告诉她，免得她日后妇人之仁。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的李相宜为此钻了牛角尖，一道‌道‌下达命令的公‌文是从林白‌鱼手里出去的，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仍旧“无知者无畏”的执行那些‌在李相宜看来近乎不近人情的策略。她与林白‌鱼日日相处一室，几度欲将那些‌公‌文奏章摔在林白‌鱼面前，然后大声告诉她，这些‌策略一旦实施又得死‌多少人。
　　无论是官场，还是战场，最‌先死‌的一定是谍子死‌士。
　　李相宜从记事起，就明白‌这个道‌理。
　　她也清楚的明白‌，将来某一日，北契大军叩关南下，便‌是她离开这个安宁之地，奔赴某处“看不见‌的战场”的时‌候。国难当前，没谁可以置身事外，既然李长安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燕白‌鹿也不畏生死‌，她又有何苟活的理由？
　　最‌后，玉龙瑶不得不站出来，替李长安擅作主张，将柳絮书院的相关事宜交给‌李相宜去处理以分散她的精力。只是如此一来，堆积在她手头的事务就更加繁重。于此，她倒无甚埋怨，偶尔从长留山送来的书信中夹杂寥寥几句嘘寒问暖的关切言语，便‌足够让她聊以慰藉。
　　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玉龙瑶站起身渡步到窗前，望着钓鱼台前那一湖幽绿，她轻声叹息：“可惜你去迎娶她，我‌却未能陪在你身边。”
　　二人如今都是上无老下无小的了无牵挂，若非碍于身份，真‌真‌是门当户对。玉龙瑶想着自己好歹也算李长安半个娘家人，娶亲这种大事，理应陪同‌，哪怕做不了什么，送上一声祝福也是好的。虽说‌圣人有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世上又有几人真‌正能做到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求自己独乐而活？既是凡夫俗子便‌不可免俗，大抵还是希望有人说‌一句“祝愿二位白‌头偕老”，哪怕只有一人。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玉龙瑶收回思绪，侧目望去，就见‌一人匆匆入了门来。
　　燕白‌鹿许是从演武场来的，一身武服尚未换下，腰间挂着白‌鹿刀，气机绵长而平稳。瞧见‌玉龙瑶站在窗前呆呆望着自己，燕白‌鹿眉头微蹙，上前打量了一番，柔声责备道‌：“玉姐姐，又一夜没睡？咱们先前便‌说‌好了，若手头事务太多，不妨分出去一些‌交由相宜打理，你要‌是在这般下去，等那家伙回来看见‌你这幅憔悴模样‌，还不得去将军府兴师问罪？”
　　玉龙瑶笑了笑，没接茬，而是道‌：“今日怎是你过来，裴闵呢？”
　　自打燕白‌鹿开始秘密招兵买马，两府之间的政事要‌务就都落在了军师裴闵的头上，“眼下新刀最‌为紧要‌，裴大哥得时‌刻盯着，跑腿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他了。”
　　玉龙瑶盯着她看了半晌，笑意挪榆。
　　燕白‌鹿俏脸微红，浑身不自在。
　　“你来我‌这之前，没去见‌见‌你的小兔子？”
　　“什么我‌的小兔子，玉姐姐话‌不能乱讲，兔子急眼才咬人，她这段时‌日动不动就要‌咬人。”
　　玉龙瑶哦了一声，故意拖长尾音，“我‌懂了，你说‌她是母老虎。”
　　燕白‌鹿急眼了，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玉姐姐实在不行，你让她来你这屋吧，我‌怕她哪日忍不住把那位林家大小姐给‌丢湖里去。”
　　玉龙瑶拍了拍她的肩头，宽慰道‌：“放心，有我‌盯着，出不了乱子。”
　　燕白‌鹿一脸“我‌不放心但我‌装作很放心”的苦笑。
　　收敛起玩闹心思，玉龙瑶沉下面色，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谍报，递给‌燕白‌鹿。
　　这封谍报书信很薄，里头不过寥寥数语，但燕白‌鹿拿在手中却觉着无比沉重。因为上面浸满了鲜血，有的血迹早已暗红，有的仍旧鲜艳，甚至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四五处新旧不同‌的血迹，说‌明至少有五个谍子死‌在送信的路上，他们的尸首不知在何处，也永远不会有人替他们收尸。
　　燕白‌鹿小心将谍报揣进怀里，没再多言，告辞离去。
　　玉龙瑶坐回书案后，没来由的走了会儿神。
　　她们都心知肚明，以后这些‌谍报也好，军情也罢，只会染上更多的鲜血。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拿起案头上另一封密信，玉龙瑶愣愣看了许久，而后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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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流沙城风吹日晒近一年‌，年‌轻书生那张被人戏言“小白‌脸”的脸庞黝黑了不少，他看着城外漫天风沙中一团小黑点逐渐出现在视野中，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当初他决心留下来，不仅是为了报答范西平的提点之恩以及李长安的知遇之恩，更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宏图。
　　盛世治国，乱世治兵，春秋末年‌那些‌名将身后少不了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与其‌说‌是兵家之争，不如说‌是谋略之争。如白‌起那般自身堪比一流谋士的卓绝将领毕竟凤毛麟角，昔年‌李世先有江神子，老皇帝有李惟庸，东越有楚寒山，之后燕赦身边亦有李元绛，如今东安新王更有个麒麟才子，他陈知节就算做不了第‌二个鬼才，至少也要‌做北雍的闻溪道‌。
　　这一年‌来他励精图治，不敢有半点松懈，五万流民已有半数在北契的眼皮子底下悄然迁至瘦驼县。余下半数则是无处可去，也无牵无挂的“乱民”，这些‌人若放去瘦驼县便‌是一颗随时‌可能暴动的“逆子”，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这两万多人极有可能投靠北契或是成为游曳在荒漠里只为有利可图的马匪。就此事，陈知节给‌王府书信不止两三回，最‌后得到李长安四个字答复，按兵不动。
　　可转眼又过去几月，这些‌不安分的流民已有拉帮结党，自立门户的矛头。花栏坞留下的人手不多，若起了□□，仅凭这些‌死‌士难以镇压。所幸，王府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下令从古阳关军镇拨出一千人马前来坐镇。但未免北契起疑心，这一千人马需得乔装成马匪进城，且分批次，在半月内陆续到达。
　　今日，便‌是头一批三百人的骑军，由那个时‌至今日陈知节也只是姓薛的玄衣女子出城五十里接应。
　　看着逐渐靠近的小黑点，陈知节连日来的愁容终于柔和了几分，他转头望向缓步走来的佩剑女子，因为那张与李长安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以及与李长宁相同‌的名讳，虽不知女子的真‌实身份，但他从不敢掉以轻心。
　　陈知节朝女子躬身作揖：“李姑娘。”
　　李长宁抱拳回礼，而后与他并肩望向城外，平淡道‌：“那件事陈大人不必告知王府，王爷早先便‌交代过，若陈大人接到长安城的密信，不论如何决断，皆由陈大人自己定夺。”
　　于眼下的北雍而言，一个胸怀广志且才华横溢的陈知节，与一个自幼便‌做为死‌士棋子培养的江湖女子，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但陈知节心知，或许在李长安心里，自己远不如看上去那般重要‌，只是结果已注定。李长安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局，否则就不值得他尽忠效死‌。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男子放得下儿女情长，女子一样‌可以忠义无双。
　　陈知节没来由记起某个山庄里的恬静女子，他笑了笑道‌：“陈某曾经对一人许下承诺，若有幸平步青云，便‌衣锦还乡娶她为妻，可陈某怕是没有归乡之日了。如今她另有归处，陈某为她高兴，只是对不住屈姑娘，能保她清白‌之身，却保不了清白‌之名。其‌实这样‌也好，本是浮萍根，何处不埋骨。”
　　从不知自己生于何处的李长宁淡然道‌：“人生已如此，何必归故家。陈大人，待回北雍，希望你我‌能再见‌。”
　　陈知节胸口一紧，不再看那张与李长安相似的脸庞。
　　城外马蹄声渐近，为首那一骑入城时‌，陈知节轻声笑道‌：“宁姑娘，你可知她喜欢你。”
　　李长宁默不作声，只在心里道‌，我‌知道‌。
　　可有些‌话‌能说‌时‌不想说‌，想说‌时‌却已不能说‌。
　　她甚至不愿与薛东仙辞别，因为怕日后没有相逢。
　　陈知节站在城头，目送那一人一马独自出城，喃喃自语：“愿天下有情人，情深且长。”


第367章 
　　转眼入了仲夏，李长安下地底去‌铸造间的时候也少了，除却处理一些王府那边不得不由她‌做定夺的事‌务，大多时候都‌闲的长毛。但这也让她有机会把墨家堡里里外外都摸索了个遍，那些没见识过的稀奇阵法‌，或是‌巧妙机关便成了消磨时光的好玩意儿。李长安自诩比不得那些才思敏捷，过目不忘的天才人‌物，但擅于融会贯通，好比一个大染缸，不论往里倒什么进去都能装下且化为己用，这便与她的武道心得如出一辙。
　　若说先前墨家堡是个处处透着神秘，轻纱遮脸，长袍裹身的妙龄女子，那如今则被李长安从里到外剥了个干净。看尽那些旖旎风光后，她‌干脆一门心思扎进了那堆奇思妙想的杀人‌暗器里。墨家先祖原本就‌是‌替大秦皇帝干“脏活儿”的刽子手，可以说是‌暗杀界的祖师爷，这些遗留下来的东西虽然大都‌成了不合时宜的鸡肋，但去‌其槽粕仍有令人惊艳之处。
　　起初孟解元对这个整日不务正业的北雍藩王颇有微词，老头儿虽几十年没出过山，但天下大事‌还是‌知晓一二。北雍如今的局势用内忧外患都‌不足以形容，而李长安竟还有闲心捣鼓那些一无是‌处的小玩意儿，看的孟解元这个局外人都揪心不已，再加上在新刀一事‌上与主刀的侄女婿多少有些不可避免的争执，老头儿就‌更没好脸色给李长安看。若非孟春禾变着花儿的哄老头儿开心，保不齐老头儿一气之下就把这看不顺眼的两人‌都‌轰出门去‌。
　　家主孟解斗对此倒是‌从未过问，李长安一个曾跌落谷底且身败名裂的女子，能一步步熬到今日绝非偶然，她‌做什么不做什么，若旁人‌都‌能轻易看出其‌中端倪，那北雍估摸也就‌到头了。
　　这一日，当李长安拿着几张从一堆废铜烂铁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图纸寻到铸造间时，就‌见墨家当代几个主心骨都‌围在一张制作台旁，站在最中间的是‌田禹，而台面上安静放着那柄崭新的北雍刀。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气。
　　几人‌齐齐抬头望来，一头白‌毛比平日里更加凌乱的孟解元最先开口，阴阳怪气道：“王爷来的正好，瞧瞧这柄刀，可能入王爷的法‌眼了？”
　　李长安走到台前，田禹双手托起刀，呈到她‌面前，难抑激动道：“请少将军过目。”
　　接过刀，李长安叠指轻扣刀身，颤音清脆绵长。而后她‌单手正握刀柄，冲着一旁比划了几个劈砍扫的动作，又反手握刀将刀背紧贴在手臂上，横刀在胸前。孟善行孟善礼两兄弟看的迷惑不解，但宗家两个老头儿却不由眯起了眼，尤其‌是‌孟解斗，这一套极为简单的军中刀法‌他太熟悉了，不过李长安使出来又有些细微处不同。
　　收起刀势，李长安点点头，平静道了一句：“好刀，我很满意。”
　　顿时在场几个为这把刀付诸全部心血的墨家人‌神情都‌有些古怪，辛辛苦苦一月，没日没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就‌换来这么一句没心没肺的夸赞？
　　李长安放下刀，抬眸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六代北雍刀，唯独这一柄是‌我亲自陪着铸出来的，虽然没有先例，但墨家堡劳苦功高，可以为此刀赐一个别名。”
　　历朝历代以来，朝廷对军伍兵械把控都‌是‌极为严格，尤其‌是‌铸造刀甲的工匠，越是‌手艺精湛越是‌深受器重。但哪怕是‌那些名匠大师，也没谁有权利为自己铸出的刀甲赐名，顶多备几个听‌起来响亮的好名字供君王挑选。
　　虽只是‌个别名，但这份深意背后的莫大殊荣不禁令墨家家主也为之动容。
　　田禹有些为难的看向孟解斗，后者捻须一笑，默然点头。
　　李长安笑着道：“田师傅，想好了没？”
　　这段时日一直火炉高温炙烤，黝黑肌肤都‌泛出了红光的中年汉子裂嘴笑道：“想好了，就‌用我女儿的名字，春禾刀。”
　　原本还想拿话‌刺李长安几句的孟解元微微一怔，老头儿看刀的眼神都‌跟着柔和了下来。
　　李长安顺着杆子趁热打铁，道：“既然大事‌已定，旁的先暂且搁下，我来贵堡唠叨这么久尚未有机会与诸位喝一杯，择日不如撞日，权当犒劳诸位连日辛劳。”
　　墨家家主无甚异议，其‌余人‌也就‌没开腔。
　　只是‌当孟解斗坐在席上，这才反应过来，李长安说要犒劳他们，但这一桌子酒菜都‌是‌墨家堡厨子做的。拿别人‌的酒菜请别人‌吃饭，普天之下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不要脸的人‌。
　　李长安再如何无赖，到底是‌一方王侯，善字辈两兄弟尚未资格入席，一张八仙桌除却李长安就‌只坐了四个人‌，孟解斗，孟解元，以及田禹夫妇。为表诚意，李长安入席前特意洗掉了脸上的易容，以真‌面目示人‌。
　　许是‌看惯了先前那张丑陋骇人‌的刀疤脸，就‌更显得露出真‌容的李长安惊为天人‌，连同为女子的孟姑都‌看的一时挪不开眼。最为震惊的当属孟解元，老头儿当场魂儿都‌吓没了，李长安本就‌做男子打扮，脸丑时无形中将那股子邪气发挥的淋漓尽致，压根儿没人‌看的出她‌是‌个女子。老头儿都‌不把她‌当王爷看，还能在乎这个？平日里嘴上便没少说风凉话‌，怎么挤兑怎么来，也没个铸匠大师的风度。但换了张脸就‌不一样了，至少让老头儿后知后觉一个事‌实，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女子啊，那些极尽挖苦的粗鄙之言怎能对一个女子说出口，甭说辈分不辈分的，年纪摆在这儿，这张老脸日后往哪儿搁！？
　　虽是‌沾了人‌家的光，但李长安这个“东家”还算尽职尽责，一圈酒挨个敬下来，轮到孟解元时，老头儿低着脑袋默默喝酒，似是‌没脸见人‌一般。
　　李长安大度的将酒杯凑了过去‌，笑道：“二师傅，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这辈子大抵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了，但喝同一壶酒还是‌可以的。”
　　孟解元老脸一红，先前在探讨新刀改良的思路上，李长安帮着田禹说了几句好话‌，老头儿气不过，就‌说了一句“老子跟你这王八蛋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如今想起来，老头儿就‌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自己什么年纪了，还跟一个姑娘较劲，关键是‌人‌姑娘都‌不放在心上，就‌更显得他小肚鸡肠。
　　老头儿无地自容，连称呼都‌改了口，“谢少将军海涵。”
　　一杯酒一口闷，老头儿又自罚了三杯。
　　孟姑自幼与这个二叔亲近，知道老头儿是‌刀子嘴豆腐心肠，掩嘴偷笑的同时，忍不住小声‌劝慰老头儿少喝点儿。
　　李长安适宜的补了句：“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二师傅不必放在心上，今后若还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二师傅直言不讳。阿谀奉承的小人‌我见的多，北雍也不缺会拍马屁的巧舌官吏，在我这里，唯有敢直谏的人‌才值得重用。”
　　孟解元主动举杯回敬了李长安一杯酒，砸吧着嘴，品出了话‌中滋味儿，他瞟了一眼田禹，对李长安道：“听‌这小子说，少将军给了他一个督造局的大官当，那少将军可敢也给老夫一顶官帽？”叔雌
　　一旁的孟解斗瞥了一眼这个性子跳脱了一辈子的老兄弟，不动声‌色。
　　李长安毫不迟疑道：“凭二师傅的能耐，要一顶官帽还不容易？正好，田师傅独自北上我有些不放心，若有你陪同便再好不过。但总督造的位置只有一个，你若觉着这小子不堪大任，那就‌让他给你当下属，如何？”
　　这个时候老头儿倒摆出一副大师风范，抿了口酒，捻须缓缓道：“官职大小，老夫不在乎，但得有实权，否则老夫说什么都‌没人‌听‌，那说了又有何用。还有，老夫有自知之明‌，到时候这张嘴若得罪了某些大官权贵，少将军可不能坐视不管，否则老夫哪怕不要这张老脸，也得上王府门前骂你去‌。”
　　李长安哈哈一笑，“好好好，我就‌喜欢你们墨家人‌这个臭脾性，到时我让王府给你一道特令，上可骂亲王，下可治昏官，整个北雍就‌你孟解元独一份儿。”
　　老头儿终于满意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但他喝着酒猛然就‌一个激灵，方才这姓李的王八蛋说什么来着？放着田禹独自北上不放心，有他陪同再好不过？他娘的，挖好了坑等着老子往里跳呢！？
　　孟解斗瞧见互相看了一辈子的老兄弟，一副发作不得的苦闷神情，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只能暗自叹息。身为墨家后人‌，孟解斗就‌从未想过有独善其‌身的一日，若非天下大定，他们这些所谓的奇能异士便注定永无宁日。既然非要有一个依仗，那有仁义有骨气的北雍无疑是‌好的选择，至少不会再重蹈先祖们的覆辙。
　　酒桌上，几人‌心思各异，但这顿饭还算吃的舒心。
　　李长安最后正色道：“事‌关重大，今夜各自休息好，明‌日请诸位即刻动身，王府死士已在山脚酒肆候着，北雍那边相关事‌宜我也会一并着人‌安排妥当，你二人‌只管轻装上路便可。”
　　孟解斗重重抱拳道：“那就‌托付给少将军了。”
　　李长安轻轻点头，而后看向田禹夫妇，道：“夫人‌当真‌不陪同前往？错过这个机会，你夫妻二人‌日后相隔两地的时日可就‌长了。”
　　孟姑撩起鬓角青丝，笑的有些苦涩：“不瞒少将军，以前陪着那孩子的时日就‌不多，若我夫妻二人‌都‌走了，那孩子再懂事‌也免不得心生埋怨，况且孩子懂事‌归懂事‌，为人‌父母也不能仗着孩子懂事‌就‌不知珍惜不是‌。”
　　许是‌觉着自己这番话‌有些说教嫌疑，孟姑抬手遮住嘴，低声‌道：“是‌民妇多嘴了。”
　　李长安微微摇头：“夫人‌此言在理‌，只是‌我北雍多是‌孤儿寡母，便不忍拆散你们这一家子。既如此，那便如夫人‌所愿。”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大力推开，素来得体有礼的孟春禾几步冲进来，红着眼眶看着李长安，大声‌道：“王爷既不愿拆散我们一家三口，不如让我们一家人‌同去‌北雍！”
　　家主孟解斗当即震怒，厉声‌道：“放肆！孟春禾，你给我出去‌！”
　　李长安抬手往下压了压，早先她‌便知道这个小姑娘躲在门外偷听‌，她‌也没多嘴，反正这些事‌孟春禾迟早都‌要知道。
　　她‌看着这个与李得苦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好声‌好气道：“孟春禾，北雍不比墨家堡，在这里你是‌大小姐，有人‌惯着你宠着你，没人‌给你气受。但到了北雍，一言一行都‌得三思而后行，可能一件在你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让你父亲和二爷丢官罢职，甚至丢掉性命，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去‌吗？”
　　到底是‌墨家后人‌，孟春禾有着寻常闺秀没有的狠劲儿，几个呼吸间便平复下心境，嗓音平静道：“王爷，小女已年满二十，不是‌稚童了。”
　　李长安思附一阵，在孟解斗没来得及开口前，一锤定音道：“好，我答应你，田禹，明‌日带着你妻女一同上路。”
　　田禹愣了一下，“少将军……”
　　李长安摆摆手，站起身朝孟解斗道：“孟家主，你的兄弟与女儿一家我都‌带走，若他们在北雍少了一根汗毛，李长安提头来见你。”
　　孟解斗为难道：“少将军言重了，在下只是‌担心人‌多眼杂，给少将军徒增麻烦。”
　　他不敢把话‌挑明‌，怕激着涉世未深的外孙女。但他知晓李长安听‌的明‌白‌话‌外之音，这个“麻烦”不是‌寻常人‌家里那些鸡零狗碎的小麻烦，墨家弟子一旦出山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人‌数越多，破绽越大，且不说走马上任之后会如何，仅是‌从墨家堡到北雍的路途上就‌不知有多少王府死士要为此客死他乡。这叫孟解斗于心何忍！？
　　但李长安仅是‌微微一笑，道：“家主多虑了，谁家儿女不想陪在父母身边，多尽几年孝心，我明‌白‌。”
　　言罢，李长安饮尽杯中酒，洒然离去‌。
　　孟解斗看着眼眶通红的外孙女，一拳垂在酒桌上，重重叹息一声‌。
　　孟姑上前拥住女儿，拍着后背无言宽慰。
　　有些微醺醉意的孟解元啐了一口酒，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李家后人‌，老哥哥，兄弟我若此去‌无归，到时候你可得替我跟祖宗们交代一声‌，我墨家弟子埋骨他乡，埋在北雍，不丢人‌！”


第368章 
　　田禹夫妇细心经营近十载的酒肆虽小却五脏俱全，不缺柴米油盐，不缺被‌褥衣物，就吴甲归一个人而言，再住上两三月也不愁吃喝。起先刚下山时，吴甲归还兴致勃勃的‌东看看西看看，等到把整个不大的‌酒肆连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之后，除了自己下厨填饱肚子，吴甲归把大部分光阴都浪费在门前那张长凳上。天气晴朗时便‌坐在门外，望望上山的‌道‌路口，看看那条无人问津的‌山路。
　　有时候吴甲归也‌会想，那个常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打从她爷爷那辈起就没听说过有人能在墨家堡滞留这么长的‌时日‌，就算不是江湖高手，也‌定是哪家豪阀高门的世家子。但看衣着打扮又不太像，尤其是那张脸，若非佩了把宝刀，走在大街上大概也‌没哪个女子会多瞧一眼。这公子言谈举止不俗，家世又好，还挺会照顾人，只是可惜毁了容貌，日‌后怕是娶妻都难。想着想着，吴甲归不由得自觉好笑，自己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哪来资格替他人操心。
　　这样闲云野鹤又孤单寂寥的日子过了约莫一旬半，长留山不是什么必经要道‌，山里也‌没有珍禽异兽或是洞天福祉，一个墨家堡就足以让世人望而退却，故而这段时日‌吴甲归连个过路人也没看见过，清静的‌让人发疯。
　　吴甲归从后厨里寻了把小刀，在门前空地‌上刻正字，刻完两个正字的‌时候，她就想刻满五个就再上一次山。这一趟来荆州是好是歹，总得有个结果，那常公子不像满口大话的‌人，但她没那么多闲功夫耽搁，再过两三月西北便‌是入冬时节，那时候北上对于她这个穷光蛋来说太艰难，如‌今不比以往，一个人过日‌子更要精打细算，否则就不是活的‌好与差的‌问题，而是活不活得下去。
　　当‌第四‌个正字刻了一半的‌时候，吴甲归又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小时候算命的‌说她命中有贵人，但谁都知道‌这些‌神棍嘴里没一句靠谱的‌，吴甲归也‌不信，直到她来了长留山遇见了常公子。那日‌在落雪湖边，她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不似印象中爹爹那般高大，也‌不似兄长们那般宽厚，可莫名有一种安心，分明单薄却可抵寒风骤雨。
　　今日‌万里无云，也‌不似几日‌前那般燥热，吴甲归把自己收拾利索，把长凳搬出门外，坐着赏了会儿每天都看几个时辰的‌景，弯下腰，在脚边刻下第五个正字的‌第一笔。
　　她直起身，如‌往常一般舒展了一下身子，打算去后厨找点吃的‌。
　　山路上，一伙人马不急不缓闯入她的‌视野，她举起来的‌双臂僵在半空，愣了好半晌，而后几乎弹起身跑到门前不远的‌那颗橘子树下，眺目张望。
　　常公子说让她在山下等着，会有人来接她。
　　那些‌人终于来了。
　　吴甲归这辈子没这么激动过，胸口砰砰乱跳，脸颊因呼吸急促而泛起微红。她敢肯定，这些‌人就是常公子口中来接她的‌人。若是寻常过路旅人，又带着一大帮子扈从，就算歇脚也‌应遣仆从先来询问店家是否有足够的‌地‌方招待。而这些‌人，偏离山路后便‌笔直朝着小酒肆而来。
　　人人骑马佩刀的‌扈从簇拥着一辆宽敞马车，为首一骑是个貌美女子，腰间系着一条扎眼‌的‌红绸，她勒马停在吴甲归跟前，微微府下身子打量了片刻，如‌红绸般艳丽的‌红唇勾起一抹笑意道‌：“小哥，有饭菜吗，我们等人。”
　　女子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一道‌风景，因为俯身的‌姿势更加壮丽，把吴甲归整个看傻了眼‌，她下意识低头一瞧，自己这一身被‌粗布麻衣裹着的‌小身板，被‌女子误认为是酒肆跑堂，好似也‌没错。
　　吴甲归红着脸道‌：“这酒肆没人，掌柜的‌也‌不在，我……我也‌是在这儿等人的‌。”
　　女子哦了一声，道‌了声抱歉，便‌招呼扈从下马进店。
　　吴甲归没走过江湖，从老家幽州到荆州，这一路走的‌跟逃难差不多，但所幸以前家族门庭若市时见识过不少，还有些‌眼‌力。这伙人马看上去与寻常大门户出来的‌扈从没什么不同，但所佩刀剑却有些‌蹊跷，清一色的‌短刀短剑，吴甲归记得她爹曾说过，三尺青峰五尺刀，少一寸多一寸都有讲究，江湖人不拘一格但大都偏爱长兵，理由无他，耍起来更潇洒出尘，没哪个大侠会拿一柄小家子气的‌短刀短剑走江湖的‌。寻常门庭的‌扈从则规规矩矩，统一佩标准刀剑，毕竟没哪家家主吃饱了撑的‌去为每人打造一把趁手兵器。而短小兵刃一般则做为辅助用途，常见于兵家，另外就是一些‌落草为寇的‌山贼，兜里没银子所以只佩的‌起更便‌宜的‌短兵。但还有一种人，惯用这类出其不意的‌短兵，那便‌是刺客死士。
　　吴甲归心头一紧，站在树底下不敢动弹，直到那些‌陆续从她身边经过的‌扈从，目不斜视的‌进了店，她才偷偷松了口气。
　　酒肆后头有个马厩，正当‌吴甲归四‌下找寻那女子身影时，就见那抹红绸从余光中一闪而过，去的‌方向正是马厩。吴甲归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心下暗道‌一声糟糕，就听从马厩那边传来女子一声哎哟的‌惨叫。
　　马厩里有一匹满身旧伤痕的‌老马，比占山为王的‌吴甲归来的‌还早，头一日‌来吴甲归以为是酒肆掌柜留下的‌，便‌打算好生照料，怎么说有个活物陪着总比孤单一人度日‌强。谁成想，那老马脾性不小，瞧见有陌生人靠近撅起蹄子就踹，吓得吴甲归再没敢踏足马厩一步。后来实在无聊，吴甲归打了些‌新‌鲜马草回来，想跟那老马冰释前嫌，可老马不近人情，又一撅蹄子把她赶了出来。打那后，她就彻底死了心，与老马各占山头，井水不犯河水。
　　眼‌见着女子跑出了马厩，健步如‌飞，看起来似乎没受伤。吴甲归还没来得及放下心，那脾性臭上天的‌老马就追出来了。女子自然是花容失色，一帮扈从听见动静也‌都从酒肆里跑了出来，但瞧见那匹疯马竟没一个上前搭救的‌，而是齐齐望向当‌中的‌一位花甲老者。吴甲归记得，这个老者是方才驾车的‌马夫，莫说年纪，看那身子板也‌禁不住疯马一蹄子的‌。
　　吴甲归心中暗骂了一声胆小鬼，就要上前救人。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飘逸身影如‌鸿毛一般落在疯马背上，一勒马缰，老马杨蹄长嘶，很快安静了下来。那人拍了拍马脖安抚，继而跃下马背，正当‌吴甲归看的‌惊奇时，老马冷不丁一撅阴蹄踢在那人腹部，当‌即就把人踹飞几丈远。
　　女子哎哟喊了声公子，赶忙跑上前去。
　　花甲老者此时才缓步走到老马跟前，拍了一下马头，训斥道‌：“你这老疯头，多日‌未见，怎的‌脾性还越发大了，嫌我们来迟了是不是，那你也‌不瞧瞧老夫这两条老腿，能有你四‌条腿跑的‌快吗？”
　　老马气呼呼的‌打了个响鼻。
　　吴甲归听的‌云里雾里，但定睛一瞧，那被‌踹飞的‌人不是常公子是谁？
　　安然无恙从地‌上爬起来的‌李长安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笑着道‌：“得了啊老蒋头儿，不带你这么指桑骂槐的‌，它‌也‌就是埋怨我把它‌仍在山下不管不顾。”
　　蒋茂伯转头朝山上望了一眼‌，问道‌：“墨家堡的‌人呢？”
　　李长安正了正斗笠，笑的‌更亲和：“还在下山的‌路上，一家子老弱妇孺走不快，我这不是怕你们等久了，就先行一步。”
　　蒋茂伯板着脸，语气里带着不小的‌怨气，“不劳公子费心，咱们这些‌日‌夜兼程的‌人马也‌就刚到一小会儿，连口茶水都没来得及喝，公子就来了。”
　　能让李长安亲自出手，又这般让老疯头不待见的‌女子，除了楼解红也‌没别人了。她凑近李长安身侧，小声道‌：“公子不在王府，老头子没少四‌处奔走，加上这段时日‌为了避开朝廷眼‌线给两地‌传送书信，老头子两条腿都跑瘦了一圈，嘴上有些‌埋怨公子也‌别往心里去。”
　　李长安挑了挑眉，压低嗓音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还能跟他一般见识？倒是你，这次怎又跟着来了？”
　　楼解红抛了个媚眼‌，娇柔道‌：“奴家这不是又想公子了。”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的‌刀疤脸道‌：“就这张脸，你看了夜里不做噩梦？”
　　楼解红盯着李长安的‌脸，眼‌中泛着精光，“不如‌今夜奴家陪公子睡，咱们来个噩梦成真？”
　　李长安一口气憋着没上来。
　　大抵是瞧不惯那对公子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情骂俏，蒋茂伯重重咳嗽了一声，斜眼‌瞪过去。
　　李长安借机收敛起玩闹心思，而后招呼两人进店说话，临门一脚时才想起吴甲归来，转身朝树底下杵着的‌木头桩子招了招手。
　　莫名看了一出好戏的‌吴甲归迟疑了一下，才小跑着过去。
　　十‌几名乔装扈从的‌死士无需吩咐，各自散去四‌周把风，留下一人去后厨烧水泡茶，待几人落座，李长安朝屁股都不敢坐稳的‌吴甲归笑眯眯道‌：“吴小兄弟，你不必紧张，这两位是我家中的‌老仆从，一个看着我长大，一个陪着我长大，都是极好相与的‌人。这位你叫一声茂伯伯不差辈分，这位嘛，你管她叫楼姨便‌可。”
　　吴甲归正襟危坐，朝一脸肃容的‌蒋茂伯点了点头，叫了声茂伯伯，转头看向那比“姨”看上去年轻许多的‌貌美女子，叫了声楼姐姐。
　　楼解红芳心大悦，伸手就在吴甲归水嫩嫩的‌小脸上掐了一把，“吴小哥嘴真甜，放心，这一路上姐姐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吴甲归只感觉后背汗毛倒立，起先她以为这女子不是常公子的‌贴身丫鬟，就是远房亲戚，豪阀世族嘛，哪家公子身边没个体己红颜，但后来看着又不太像。说句不好听的‌，这女子行径未免太过放浪，就算是青梅竹马的‌女婢丫鬟，也‌没见哪个敢跟自家公子这般肆无忌惮的‌。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姐姐就是好这一口，只要是年轻男子她都一视同仁。
　　李长安斜了楼解红一眼‌，宽慰道‌：“吴小兄弟，她就是待人热情了点儿，没别的‌心思，你莫怕。”
　　不解释还好，一说吴甲归脸都白了。
　　楼解红咯咯的‌笑，笑的‌吴甲归冷汗都下来了。
　　李长安无可奈何，垂死挣扎道‌了一句：“你放心，等到了北雍，你就见不着她了。”
　　吴甲归哭笑不得，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上了一条贼船，想跳船都没机会了。


第369章 
　　从酒肆能望见的下山道路口‌，到晌午时分，才瞧见人影。
　　田禹一家三口走在前头，孟姑揽着孟春禾，母女俩都做了男装打‌扮，凑在一起不知说什么亲密话。孟解元独自落在后头，负手悠哉缓行，老头儿换了一身崭新‌衣衫，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满面红光的完全不像个年近八十的老人。
　　仍旧一身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跟这三个人站在一处，加上那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俨然就是个家奴仆役。
　　许是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此‌番下山墨家堡无人相送，四人依照李长安的嘱咐，轻装从简，就田禹挎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未等人走近，李长安已站在酒肆门前相迎。
　　免去客套礼节，李长安为双方各自引荐一番，而后对田禹道‌：“我护送你们‌到北雍境内的青野郡，到时会‌有地方驻守的一百兵马继续送你们‌前往邺城，路上有什么需求只管跟这两位提，只要不太出格，他们‌都会‌尽量满足。”
　　后头这两句话显然是说给孟解元听的，老头儿冷哼一声，没搭腔。
　　充当和‌事老的田禹温和‌笑‌道‌：“有劳少将军费心，出门在外诸多不便，咱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一切都照少将军安排的来就是了。”
　　李长安点点头，没再多言，招呼众人启程。
　　孟春禾头一回下山，虽说在山下是足以相夫教子的年纪，但免不得‌仍有些少女心性‌。见队伍中有多余的马匹，便忍不住心痒难耐，可昨日她才在李长安面前失了礼，还让李长安答应了自己的无理要求，眼下再要开口‌，终归有些难以启齿。只时不时偷瞟那些骏马良驹一眼，而后无奈的跟着娘亲上了那辆宽敞马车。
　　瞧见这一幕的李长安暗自偷笑‌，但也没好心到给自己徒增麻烦。这里仍在荆州，他们‌一行人只要出了长留山，便是危机四伏，墨家堡四人的性‌命攸关，王府这些死士的性‌命也同样重要，没有谁就该为谁去死的道‌理。孟春禾涉世未深不知晓其中利害，所‌以她想留在双亲身边的心愿没有错，人生‌短短一世光阴，能有几个至亲之人，能陪伴一日就少一日。
　　李长安收回目光，就听牵来马匹的楼解红低声道‌：“公子，先前不是说只有两人，怎的来了一大家子？还有青野郡的一百人马何时安排的，奴家怎的都不知晓？”
　　李长安接过马缰，顺手调整了一下马鞍，平淡道‌：“临时改的主意，来不及知会‌你们‌了，若只有一两人，有你跟老蒋头儿我尚且放心，怕就怕红鹿山那边得‌到消息，应天良亲自过来。你二人若都折在荆州，我哪有脸回王府。”
　　楼解红微微一怔，笑‌颜如花：“原来公子是怕奴家死了呀。”
　　李长安没看她，淡漠道‌：“是啊，眼下王府人手不足，少一个我都闹心，等回了北雍境内你二人就轻松了，那一百骑虽是郡县抽调出来的地方军伍，但也不比青州之流的骑军逊色多少。”
　　这番话言下之意是，不仅只是墨家堡四人，她要此‌行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回到北雍，为此‌不惜在朝廷眼线的眼皮子底下调动兵马。
　　楼解红抿了抿红唇，柔声道‌：“公子不暖心的话，听着却更暖心。”
　　李长安斜了她一眼，伸手轻柔拍了一下她的脸颊，“乖乖听话回邺城，以后少拿这种话恶心我。”
　　楼解红一反常态的低眉顺眼，没再多言，转身回了马队中。
　　李长安轻声叹息，收敛心神，牵着马走到一直杵在屋檐下当木头桩子的吴甲归面前。
　　从先前几番交谈中，吴甲归大概听了个稀里糊涂，只知道‌这个姓常的年轻公子身份不简单，并非寻常的世家子弟，那从墨家堡出来的中年汉子一口‌一个少将军，再不济也是个排的上名号的将种子弟，那豢养十几个家仆死士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她娘亲说过，北雍崇武，与重文抑武的中原不同，武将历来都是踩在文官头顶上耀武扬威，那这位常公子可不就是老天送来的大贵人吗？以后只要跟着他，莫说铸刀造甲，投军入伍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吴甲归正暗自偷乐，一只拽着马缰的手就递到了她面前，“你会‌不会‌骑马？”
　　她看了看眼前那匹浑身腱肉的高头大马，咽了口‌口‌水，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长安又道‌：“你要是不会‌，就跟我同乘一骑。”
　　吴甲归愣了一下，她是穿着男装，但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身啊，旁人看来兴许不在意，两个男子同骑一马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常公子知道‌她是女子！难道‌他对她有什么……
　　吴甲归吓了自己一跳，但见那双丹凤眸子里除了疑惑好似没别的意味，赶忙止住胡思乱想，道‌：“会‌，我会‌骑马！”
　　李长安把马缰径直塞进她手里，低声道‌：“你要是不在意暴露身份，就去坐马车，从这里到北雍交界的青野郡少说有两三百里的路程，之后到邺城还有近千里，你一个女儿家家的……”
　　说到这里，李长安止住了话头，看着吴甲归，后者猛然会‌意，点头道‌：“没关系，公子，我能行！”
　　李长安默然垂眸，不再规劝，转身朝老疯头走去。
　　一行人整顿出发，离开酒肆。
　　三骑在前方十丈开外领路，剩余左中右各五骑环绕马车，吴甲归被安排与马车随行，同样骑马的田禹性‌子随和‌，不多会‌儿就跟这个与他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小兄弟热络了起来。
　　换了楼解红驾车，只得‌骑马的蒋茂伯与李长安两骑并肩走在最后头。
　　老头儿常年一身黑衣，许是日夜兼程的缘故，显得‌风尘仆仆，脸上也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两骑沉默了一小段路，蒋茂伯呵呵笑‌道‌：“到底是人老了，以前在陇西道‌做驿卒的时候，来回跑个千里都不带喘气的。”
　　李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北契的驿路没咱们‌北雍的平坦，到时候我把整个北雍的驿馆都交给您打‌理，您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蒋茂伯斜眼看来，没好气道‌：“王爷少忽悠老头子，想把我从前线撤下来，门儿都没有。咱们‌这种人注定上不了战场，但也没谁是孬种，年轻孩子们‌都在前边儿拼命，黄土都抹过脖子的糟老头儿还躲在后头睡安稳觉？”
　　头顶不知何时又添了几分霜白的老人摇了摇头，“没这种道‌理。”
　　李长安望向前方，嗓音平静道‌：“我听说，去年蒋云重当上了游猎手，在关外杀了好几个蛮子，还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你那闺女是不是家中也添了新‌丁？”
　　提及孙子，老人脸上浮起几分春风，笑‌道‌：“可不是，儿女双全，要是儿媳妇明年也再给我生‌个孙女就更好了。至于云重那小子嘛，能晚死几年，看着儿女长起来，老夫闭眼也安心了。”
　　李长安嘴角噙着浅淡笑‌意。
　　老人忽然感‌叹道‌：“刺客死士不杀人，不被杀那才奇怪，替王爷做这些事本‌就是老夫的分内之职，在北契四十年都没埋怨过，如今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不怕实话与王爷说，老夫就是气王爷在长安城不顾大局执意要娶那女子，但话说到这儿，老夫也多少想明白了，老夫一大家子得‌王爷恩惠阖家团圆，王爷却至今孤身一人。那北雍王府看着到处都是人气，女婢仆役侍卫加起来几百号人，能真心陪在王爷身边说句体己话的又有几个。将军夫人和‌宁小姐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宅子里总是热闹的，老夫那时候年轻不懂家的好，后来娶妻生‌子才真正体会‌到何谓孤苦伶仃，如今的王府老夫越看越觉着冷清，越看就越觉着心里不痛快。”
　　老人长出了一口‌气，自嘲笑‌道‌：“真是人老了，就喜欢唠叨几句，王爷莫怪。”
　　李长安轻轻摇头，“许久没人在我耳边唠叨了，您以后还得‌多跟我唠叨几句才好。”
　　老人沉默了一阵，看向这个不比自己儿子大几岁的年轻女子，问‌道‌：“王爷要娶东越女帝，那楚狂人可答应，听闻此‌人已入儒圣？”
　　李长安扬起一个灿烂笑‌容，道‌：“他答不答应都得‌答应，莫说一个儒圣，就算韩高之来了都不顶用。除非他舍儒道‌转王霸道‌，以人力抗天定，不过即便如此‌，于当今天下大势而言，也是蚍蜉撼树。眼下陈玄策虽暂离沸水城，但十万大军还在，东越没有选择的余地，若不与北雍联姻，他辛苦造就的陌刀骑可就都要给商歌新‌帝吃的渣都不剩。姜岁寒或许是个仁德君主，但她的姐妹就不好说了。不若我才出长安，那封密信怎就送去了流沙城。坐龙椅的，底下臣子总要有把柄在自己手上才安心，尤其是像我这样手握重兵的藩王。”
　　李长安轻叹一声，“知女莫若母，知人莫若敌啊，姜漪知姜松柏，犹如姜松柏知我。她料到我不会‌为了李长宁，而舍弃一个对北雍更有用的陈知节，但她也知道‌我身边这些人里，唯有李长宁是我的软肋。”
　　不怪蒋茂伯心生‌狐疑，自打‌李长宁捅破身份后，李长安甚至没有在流沙城多停留片刻，就更别说什么重拾姐妹之情了。莫说外人，就是身边人也看不懂李长安究竟是怎么个心思。但今日，她亲口‌承认了，李长宁哪怕已不是曾经的李长宁，仍旧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于是蒋茂伯好心提醒道‌：“王爷，李长宁已到了青州，若此‌时去劫道‌还来得‌及。”
　　李长安苦笑‌道‌：“您就甭好心多嘴了，李长宁若到了不长安，十个薛东仙也保不住陈知节，他人现下可是在关外，我得‌拿多少死士的性‌命去换他一人？更何况，这是范西平与李惟庸联手布的局，牵一发动全身，我若为一己之私，那可真就是北雍的千古罪人。”
　　蒋茂伯呵呵笑‌道‌：“当官的有句话，叫做君忧臣辱，君辱臣死。长安城这般欺负王爷，就是在咱们‌这些人身上拿刀割肉，还不如死个痛快。就说前段时日为新‌刀一事，咱们‌钓鱼台没少死人，光甲字房就没了两个小头领，他们‌朝廷也不好过，剑南道‌这一路北上，毫不夸张的说每隔五十里地就有一个朝廷谍子的尸首，王爷，玉丫头有句话说的好，死士不死，何谓死士。”
　　李长安笑‌不出来，目光阴沉，默然无语。
　　老人自知失言，叹了口‌气道‌：“他们‌不是为了王爷而死，是为了北雍，死的值当，死的不憋屈。”
　　老人抬手指了指马车旁一个女谍子道‌：“几日前，我亲自去钓鱼台点人，告诉他们‌这趟来荆州比先前传送消息更凶险，不仅会‌死，很有可能都得‌交代了，这姑娘头一个站出来，说她闺女明年就满十岁了，没了娘也能长大。原本‌我不想点她，不是因‌为她有家室，钓鱼台有家室的谍子不在少数，但她只是丙字房一个小谍子，连小宗师门槛儿都没到，上回她没死在朝廷谍子手里那是运气好，跑的快。王爷，这些人甭说你，我都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但有一点，他们‌都是北雍人。今日护送这辆马车入北，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里头坐着的是谁，自然也就更不知道‌您是谁。但老夫敢拿性‌命说，您一句话让他们‌去死，绝没一个会‌求饶。”
　　李长安低下头，斗笠遮住了她的脸，轻声道‌：“行了，你这老不死的老谍子，少说两句。”
　　老人微微一笑‌，最后道‌了一句：“他们‌若知道‌这一路有王爷随行，死了都会‌笑‌出声。”


第370章 
　　正‌值炎夏，夜里山道幽静，清风徐徐，偶有狼嗥枭啼远远回荡。
　　一行车马在溪畔生火露宿，在马车上闷了大半日，孟解元与那对母女脸色都有些欠佳，就好比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一下走个七八十‌里路，难免有些吃不消。吴甲归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下了马两‌条腿走路都打颤，楼解红看不下去，说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这般不中用，姐姐这有上好‌的‌化瘀药，说着就动起手来，要去扒人家的裤子亲自上药。吓得吴甲归拽紧了裤腰带，哭着求饶，若非李长安横插一脚，她的屁股蛋今夜恐怕就保不住了。
　　这伙“养尊处优”的人当中就属田禹身强体壮，原本他也‌不是富贵出身，平日里酒肆的大小活计都亲力亲为，骑马行路自是不在话下。
　　伺候着一家‌老小吃下点东西，见老头儿妻女三人脸色恢复了些许，田禹端着一碗肉汤在李长安身边坐下，一面递过‌来，一面朝不远处望风的‌几‌个扈从望了一眼，道：“少将军，不喊他们一块儿来吃点？”
　　李长安顺手就把‌肉汤递给了身侧另一边的‌吴甲归，道：“不用管他们，车上备的‌干粮足够你们几‌人到青野郡，等进了北雍境内，路上遇着城县你们再就地‌补给。”
　　田禹犹豫了一下，问道：“少将军，田禹多嘴问一句，这些人可是军中伍卒？”
　　李长安随手指着一个女谍子，笑道：“你几‌时听说燕字军里出了女卒子的‌？”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笑容憨厚：“也‌是，看着也‌不像，我‌再去给您盛碗汤来。”
　　对面隔着篝火喝汤啃干粮的‌孟解元砸吧了一下嘴，接过‌话头道：“李家‌死士打从剑门关‌一役就销声匿迹，当年老夫跟一个叫玉眉芳的‌女子还打过‌一些交道，也‌不知是不是真名。”
　　李长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道：“她你是见不到了，不过‌去了王府，你还能‌见着她的‌外孙女。”
　　孟解元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死士都有后人，凭啥就老夫这般命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长安眼珠子一转，偏过‌头朝半悬着屁股的‌吴甲归压低嗓音道：“吴甲归，瞧见那老头儿没，他可是墨家‌堡的‌二把‌手，田禹田大师的‌二叔叔，你不是想做人家‌弟子吗，拜田禹不如拜那老头儿，我‌给你保个媒让你拜那老头儿为师，日后你可就跟田禹是平起平坐的‌同辈弟子，想学啥不能‌学，你说是不是？”
　　吴甲归一口汤呛在嗓子眼，不可置信道：“当，当真！？”
　　再看那双丹凤眸子里憋着坏笑的‌眼神，吴甲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公子，你说笑呢吧？”
　　李长安拿过‌她手里的‌汤碗搁在一旁，小声道：“一会儿你看我‌眼神行事，旁的‌都不用管，只管跪下磕头就行。反正‌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你也‌不少块肉。”
　　一穷二白的‌吴甲归想了想，觉着很有道理，先前‌她在墨家‌堡门前‌跪了五天五夜，人都不带搭理，眼下良机就在眼前‌，岂有眼睁睁错过‌的‌道理，大不了再碰一鼻子灰而已，虱子多了不怕痒，她吴甲归还不至于因此就一蹶不振。
　　于是她重重点头道：“好‌，公子大恩，小弟铭记在心‌。”
　　李长安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这身份，暂时还是不暴露的‌好‌。”
　　吴甲归一头雾水，李长安也‌没解释，起身绕过‌篝火，走到孟解元身旁坐下，两‌人交头接耳了好‌一阵，惹得一旁的‌母女二人也‌忍不住竖起耳朵打探。吴甲归直勾勾盯着篝火另一头，紧张的‌双手握在一起，不自觉用指甲扣着掌心‌，不曾察觉有一双水灵大眼睛时不时投来好‌奇和打量的‌目光。
　　直到孟解元风轻云淡朝这边瞥来一眼，吴甲归一颗心‌顶到了嗓子眼，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屁股都不觉着疼了。孟解元淡然收回目光，又与李长安交谈了几‌句，吴甲归就见后者朝她眨了眨眼，于是想也‌没想，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把‌那对母女吓了一跳。
　　吴甲归哪还在意这些，用脑袋哐哐砸地‌，磕了三个响头，正‌要张嘴喊师父，就听李长安先开口道：“二师傅，你看这头都磕了，以后这小子就是你干孙子，你要想认儿子，我‌也‌不拦着。”
　　吴甲归傻眼了，孟姑母女傻眼了，端着汤碗才过‌来的‌田禹也‌傻眼了。
　　李长安好‌心‌提醒道：“愣着干啥，喊大爷呀！”
　　吴甲归猛然回神，一头拜下，朗声道：“大爷在上，受孙儿一拜！”
　　被摆了一道的‌孟解元好‌似也‌不在意，不温不火道：“做我‌孟解元的‌孙子可没好‌日子过‌，你小子只要吃的‌住苦头，莫说传授你一门手艺，老夫倾囊相授也‌未尝不可，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起来吧。”
　　等这个浑身没几‌两‌肉，瘦不拉几‌的‌愣头小子从地‌上爬起来，孟春禾也‌没想明白，怎么平白无故自己就多了个异姓兄弟。
　　虽是出身江湖，吴甲归素养倒是极好‌，为人处世也‌还算勉强，不等李长安使眼色，就挨个把‌田禹一家‌子认了亲，一口一个大伯婶子，把‌田禹夫妇喊的‌那叫一个眉开眼笑。只是轮到孟春禾的‌时候，吴甲归愣了一下，估摸着应是自己年长几‌岁，就喊了一声堂妹妹，孟春禾那张俏脸顿时就拉了下来，但看在二大爷的‌面子上，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堂兄。
　　趁着那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李长安借故洗脸独自来到小溪边，刚蹲下身，就听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李长安也‌没回头，掬起一捧冰凉溪水往脸上扑。
　　被安排在溪畔望风的‌女谍子看了一眼站在李长安身后的‌吴甲归，没多停留，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篝火边的‌几‌人，此番领头的‌老蒋头儿也‌没告诉他们那个中途随行的‌年轻公子是何人。既不在任务范畴之内，那就没必要深究。这次十‌八个谍子里，有八人是女子，按说这种保驾护航的‌任务，以往大都会挑选武力更加靠前‌的‌谍子担任，其中往往男子居多，但老蒋头儿亲自出马加上那位甲子房大头领的‌楼姓女子，也‌就稍微弥补了一些战力上的‌不足。让女谍子心‌生疑惑的‌是，来的‌路上老蒋头儿一刻不敢松懈，但那位年轻公子加入后，两‌位头领好‌似都轻松了不少。念及此，女谍子下意识又朝溪边望去。
　　吴甲归斟酌了半晌，心‌里仍旧不停打鼓，没什么底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道：“公子，我‌以后想投军。”
　　李长安拿袖口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嗤笑道：“你刚答应人老头儿死后送终，就赶着去投胎，不怕老头子拿棍抽死你？还是以为孟解元老眼昏花，看不出你的‌女儿身？更何况，军营里都是一群臭气熏天的‌粗汉子，就算你受得了，就你这副细胳膊细腿，给那群杀人不眨眼的‌蛮子打牙祭都不够。”
　　吴甲归咬着牙，没吭声。
　　李长安站起身，一手搭在腰间那柄赤鞘刀上，轻声念叨：“吴甲归吴甲归，名字也‌不讨喜，无甲士归来，你这是咒我‌北雍全军死绝呢。”
　　吴甲归莫名浑身一颤，想死的‌心‌都有了，哭笑不得道：“公子，我‌改名，明个儿我‌就把‌名字改了还不成吗？”
　　李长安摇摇头，转过‌身，笑道：“你自己的‌家‌没了，名字也‌舍了，老天既给了你一次重活的‌机会，何必总想着过‌去。以后墨家‌堡就是你的‌家‌，他们就是你的‌至亲，你这双手与其握刀杀敌，不如做些更有用的‌事。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你杀多少蛮子，立多大的‌军功，你双亲也‌再看不见。”
　　李长安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眸，轻叹道：“李家‌马卒裹尸还，老翁坟前‌无祭酒，你还年轻，莫做不归人。”
　　吴甲归呆愣住，思绪翻飞间一个陌生又如雷贯耳的‌名字梗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啪的‌一声炸响，背对着篝火的‌吴甲归只瞧见倒映在溪水面上的‌火光一下窜的‌老高，而后骤然熄灭。不等她有所反应，李长安一手揪住她的‌后衣领子身形一闪，不远处那个望风的‌女谍子更快，身形掠近篝火时，已抽出了短刀。
　　吴甲归只觉耳畔生风，然后屁股就重重摔在了地‌上，借着朦胧月色她看清了眼前‌站着的‌几‌个人，是墨家‌堡一家‌子，田禹将妻女护在怀里，她顾不得腿脚不灵，爬起身挡在尚且镇定的‌孟解元身前‌。哪知老头儿一把‌将她拽到了身后，怒骂道：“小子，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就听耳边叮当一声刺耳的‌金石声响，兵刃之间擦出了零星火花。
　　女谍子落在几‌人跟前‌，反手握着短刀横在胸前‌，几‌步之外，三四个人影接连现身，均是一身劲装打扮的‌蒙脸刺客。
　　周遭接连不断传来短兵相接的‌打斗声，女谍子一对四，显然不敌，但她没有一丝犹豫，矮身冲向刺客。
　　吴甲归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那柄破刀，手止不住的‌狂颤，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一幕怎样的‌血腥场面，她曾亲眼过‌，就在全家‌被灭门的‌那一夜，血红的‌把‌明月都染艳了。
　　女谍子与刺客缠斗在一处，堪堪躲过‌致命一剑，身上就挂了两‌处彩，她不擅正‌面迎敌，但知道如何以命相搏能‌让自己这条命死的‌更值当。几‌个刺客没能‌靠近一步，相互对视一眼，女谍子心‌下一紧，全然不顾及背后劈下的‌一刀，返身飞奔向墨家‌五人。
　　一个脱身的‌刺客快她一步，已至五人跟前‌，刀刃冲着田禹当头劈下。
　　噌的‌一声，吴甲归抽出了刀。
　　与此同时，一只索命钩抓向女谍子，泛着幽绿的‌爪尖距离脖颈不到一寸。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女谍子知道自己要死了，她想在临死前‌掷出手中的‌短刀。
　　孟春禾以为自己要死了，连眼睛都忘了闭上。
　　吴甲归觉着自己不能‌死，握刀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一刹那间，所有人呼吸一滞。
　　四颗脑袋整齐炸裂，绽放出四朵鲜红血花。
　　无头死尸连同半空中那顶被劈成两‌半的‌斗笠一同倒下，那把‌原本要砍在田禹脑袋上的‌刀也‌断成两‌截。
　　一只手捏住了那只爪尖已贴在女谍子脖颈上的‌索命钩，同时另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间，使得双腿已无力的‌她没有就此瘫软下去。
　　女谍子仰头看见一张丑陋刀疤脸，只那双丹凤眸子眼神温柔，那人好‌似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女谍子蓦然眼眶酸涩。
　　那人扶稳她，径直走向呆愣的‌五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破斗笠，兀自嘀咕一声“可惜了我‌还挺喜欢”，而后拾起那刺客手中的‌断刀，又将自己腰间那柄从头到尾都不曾出鞘的‌赤鞘刀，塞进了女谍子手里，笑道：“替我‌保管好‌，一会儿回来我‌还得管你要。”
　　女谍子双手捧着刀，脸上隐忍着的‌神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周遭的‌打斗声逐渐消散，蒋茂伯与楼解红出现时，身上多少都带着尚未散尽的‌萧杀气。二人环顾一周，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蒋茂伯沉声道：“公子，咱们是连夜上路，还是？”
　　她勾起嘴角，抬头朝某个方向望去，嗓音里尽是愉悦，吩咐道：“你们把‌火生起来，该睡觉的‌睡觉，该疗伤的‌疗伤，我‌嘛，去去就回。”
　　蒋茂伯尚未应声，那身影便一闪而逝。
　　楼解红咯咯笑出了声。
　　“哎呀，公子杀人去了，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371章 
　　天青泛白‌，山间雾霭随着旭日东升逐渐消散。
　　李长安裹着一身晨露悄然而归，头上多了顶血迹斑斑的破斗笠，身上除却淡淡的血腥味仍旧一尘不染。
　　一夜没敢再睡的吴甲归抱着刀，瞪着一双血红眼睛看向站在不远处小声交谈的三‌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半截，顿时倦意如洪水猛兽般袭来。同样一夜没闭眼的田禹看了看身边睡不踏实‌的母女，转头与‌看似闭目养神却微微打着鼾声的孟解元低声耳语了几句，老头儿睡眼朦胧也不知听清了几分，点了点头复而闭眼瞌睡。田禹有些哭笑不得，以前听闻孟解元也曾到过北雍，亲眼见识过战火纷飞的金戈铁马，墨家弟子大都半信半疑，而今历经一夜惊心动魄的刺杀，老头儿依旧稳如泰山甚至尚有心情呼呼大睡，想来并非吹嘘，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田禹刚站起身，便惊醒了母女二人，孟春禾从娘亲孟姑怀里猛然直起身，一脸惊魂未定。她四下环顾一周，目光落在篝火旁那滩猩红血迹上，本就苍白‌的脸色瞬时又惨淡了几分。昨夜突如其来的刺杀犹如一阵劲风，来的快去的更快，未等她回过神来，那些刚从死斗中回来的扈从已将残局收拾干净，但那一幕可怖场面‌仍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人的脑袋怎能如烟火一般炸开？若之后的刺客中也有‌强悍如李长安这般的人，那自己的脑袋是不是也会这样莫名就炸开了花？
　　孟春禾浑身一颤，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但眼下想要再‌回墨家堡，她更怕那人一言不合自己就落得与‌那些刺客同样的下场。
　　念及此，孟春禾满目愧疚的看向孟姑，带着哭腔道：“娘亲，是女儿任性了。”
　　孟姑倒吸一口气，只觉扎着心疼，伸手抱紧了这个打小就离了身边的亲闺女，拍着背安抚道：“小禾儿不怕，有‌爹爹娘亲在，谁人都伤不着你。”
　　心惊胆战过后，孟春禾终于‌哭出来了，田禹夫妇对望一眼，心中都宽松了不少‌。这趟北上，女儿心里始终有‌口怨气，本想着以后时日还长，总归有‌化‌解的一日，没成想误打误撞倒叫冰雪提前消融。
　　独自坐在一旁的吴甲归没了睡意，瞥了眼那一家三‌口，不自觉将怀里的破刀抱的更紧。
　　孟姑抹去女儿脸上泪水，柔声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哭花了脸，也不怕人瞧见。”
　　孟春禾几乎是下意识抬眼看向那个抱着刀的愣头小子，后者好似没听见，兀自走了神。于‌是她压低嗓音道：“娘，我‌想去溪边洗洗。”
　　田禹方‌才‌便瞧见李长安朝溪水边去了，朝妻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就不跟着了。
　　李长安蹲在岸边清洗斗笠，捧着刀的女谍子沿着溪边缓缓走近，在三‌步外停下。李长安转头望来，露出一个温和笑脸，女谍子不敢直视，将目光垂的更低。
　　她站起身，甩着斗笠上的水道：“听老蒋头儿说，你有‌个快满十岁的闺女？”
　　女谍子抿了抿嘴，低声道：“回王爷，是。”
　　李长安看着她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庞，半点不诧异她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笑道：“那还冲过去替人挡刀，不要命了？”
　　这话说的没问题，但对一个死士而言又多少‌有‌些矛盾，女谍子欲言又止，终是没吭声。
　　将斗笠扣在头上，李长安朝她伸出手，女谍子赶忙把‌那柄赤鞘刀双手奉上。先‌前之所以没人瞧出身份，因为人人都知晓，王爷从来佩剑不带刀，若非李长安昨夜出手，女谍子也只以为这个年轻公子兴许是王府谍子里的某位高手。死士谍子之间本就相互不知晓，否则但凡有‌一个暴露身份就容易让人顺藤摸瓜一锅端。
　　李长安一面‌把‌刀挂在腰间，一面‌道：“你那个闺女啊，若是喜欢读书，就把‌她送去柳絮书院，若喜欢习武，就送去祁连山庄找个正统师父拜师学艺，若都不喜欢……”
　　她愣了一下，女谍子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王爷为何要说这些。
　　李长安像个为晚辈前途发愁的长者一般，不耐烦啧了一声：“那就随她去好了，北雍遍地好儿郎，反正也不愁嫁，总归不能跟你似得动不动就去替人挡刀。”
　　女谍子抿着嘴，想笑不敢笑，这跟旁人口中的王爷不一样啊。
　　李长安摆了摆手，女谍子转身离去时，听见她喃喃道：“以后啊，最好再‌也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了。”
　　走出几步，女谍子抬手抹了把‌脸。署茨
　　临近溪边，孟春禾看见那人的身影，不自觉抓紧了娘亲的胳膊，孟姑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宽慰。母女二人走近跟前，孟姑领着女儿欠身施礼，李长安瞧见她们手中的洗漱物‌件，招了招手，示意跟着她往上游走。孟春禾不明所以，转头朝下游望了一眼，顿时遍体生‌寒。
　　水面‌上漂浮着十几具无人问津的尸首，都没有‌头，看衣着与‌昨夜的刺客一般无二。
　　孟姑拉了女儿一把‌，快步跟上。
　　挑了一处浅滩，李长安停下脚步，见母女二人皆是面‌色惨白‌，歉意笑道：“夫人，对不住，让你们受惊了。”
　　孟姑到底是没真‌正走过江湖的柔弱妇人，她知晓路途凶险但不知究竟有‌多凶险，心有‌余悸的同时不免有‌些悔意，可堂堂北雍王都亲自护送，同为女子的她又怎忍心怪罪？只是如今她才‌明白‌，父亲孟解斗当时的两难。
　　孟姑拿眼神示意女儿去清洗，孟春禾看了看娘亲，又怯生‌生‌看了看李长安，没有‌吭声，独自走到岸边打水洗脸。
　　孟姑这才‌开口道：“王爷，民女虽是妇道人家，但不是不知理，后头的路程能走快些就走快些，还请王爷不必有‌所顾虑。”
　　李长安沉吟片刻，点头道：“那就多谢夫人体谅。”
　　孟姑微微摇头，没再‌言语。
　　一行人马再‌度上路，临行前李长安吩咐不必刻意销毁痕迹，蒋茂伯与‌楼解红相互对视，各自心照不宣。言下之意很明显，昨夜他们家王爷不仅大开杀戒，且将对方‌斩尽杀绝，杀的连追都不敢再‌追。蒋茂伯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位魔教教主，但转念一想，若应天良闻风而来早该来了，到现在仍未现身多半是来不了了。那些倒了血霉的魔教弟子要怪也只能怪情报有‌误，恐怕应天良也没想到李长安出了京城竟原路返回了荆州。
　　三‌骑照旧在前开路，骑不了马的吴甲归坐在驾座边，所幸驾车的人换了蒋茂伯，她得以靠着车壁小憩。楼解红随行在马车边，以免她熟睡掉下车去。李长安则依旧垫后，身边一骑换成了田禹。中年汉子以往时常熬夜钻营，倒是习以为常，虽一夜未眠，精气神仍旧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扈从，经历一夜后，好似都对李长安起了好奇心，时不时便有‌人假装戒备四周朝后头瞥来一眼，那些眼神满是仰慕与‌炙热。
　　李长安不以为意，被受波及的田禹却浑身不自在，但煎熬了十几里地，他也没憋出个好话头，倒是李长安善解人意的替他解了围，先‌开口道：“我‌知道二师傅多半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肯收吴甲归，不过这孩子有‌些铸匠底子，上手应该不难，到时候得赶在战前将几十万把‌新刀分送到各个军营里，她也能帮上一些忙。至于‌要给她一个什么身份，就全凭你这个总督造做主，不用过问王府。”
　　田禹犹豫了一下，为难道：“少‌将军，田禹不知当不当问。”
　　李长安心知他要问什么，好笑道：“讲。”
　　这一笑，田禹就转过弯来了，憨厚笑道：“田禹明白‌了，先‌前眼拙未瞧出吴小兄弟是个女子，让少‌将军见笑了。”
　　李长安眯眼看着他，道：“你也没看起来那么老实‌嘛。”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笑的人畜无害。
　　李长安微微一笑：“也好，如此我‌才‌放心，往后你家那位二大爷捅出什么乱子来，还有‌你在后头兜着。”
　　中年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似是有‌苦难言。
　　李长安哈哈一笑，扬鞭策马，吩咐众人加快脚程，务必赶在入夜前抵达青野郡。
　　几日前，北雍王府传来军令，青野郡郡守当即从临近两州交界处的城县调遣出一百骑军，此番领命的校尉是个才‌入伍不过两三‌年的青年将领，此人出身草莽但武艺不凡，据说是连江湖大宗门都稀罕的二品龙门，因此格外得郡守大人赏识，加上这两年江湖风波不断，各地山头冒出不少‌落草为寇的江湖人，青年将领也是赶上了好时候，踩着这些身价不菲的山匪一路平步青云。刚投军时不免有‌人说些风凉话，毕竟大多数眼高于‌顶的江湖人宁可穷酸到去做逍遥自在的游侠儿，也不愿屈居于‌莽夫之下当个没出息的小兵卒子。可眼见着青年将领官帽子越戴越大，手底下的人马也越来越多，就有‌人眼红了，有‌说风凉话说的更难听的，就有‌私底下偷偷攀交情也想谋一份前途的，毕竟风骨说的再‌好听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玉龙瑶曾粗略统计过，前前后后来北雍投军的江湖人士不在少‌数，但大都是上不了台面‌想混口饭吃的游侠草莽，如青年将领这般有‌真‌本事的仍旧凤毛麟角。但武道亦是一种修道，同样讲究个心无旁骛，想做武林高手就得摒弃俗尘，想做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就得舍弃修行，其中轻重取舍，可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然，诸如李长安，白‌起，楚寒山这类天纵奇才‌不在俗世条框之中，偌大江湖总有‌那么几个跟老天都不讲理的人。
　　这一百骑停驻在两州交界的界碑前，为首青年将领望了眼天色，身侧副尉凑过头来，小声道：“关校尉，半个时辰前，来人回报就快到了，可这都快入夜了还没见着人影，不如再‌派人去探探？”
　　姓关的校尉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后者立即缩回头，噤若寒蝉。
　　官阶低一品的副尉想不明白‌这位郡守老爷跟前的大红人为何要接下这份苦差事，从青野郡到邺城千里之遥，又正值夏日炎炎，其他将领都巴不得郡守老爷把‌自己忘了，这位可好，主动请缨。先‌不说此行护送的是什么贵人，伺候好了也是郡守老爷得赏，轮不到他们底下这些小兵卒。若一个不周全，担罪他们头一个。副尉扯了扯被汗水湿透的衣襟，一脸苦大深仇。
　　西落余晖中，先‌是远远瞧见一缕尘土，接着一行车马便出现在视野中，为首一骑是个佩刀的年轻公子。
　　姓关的青年校尉微微蹙眉，抬手示意，独自打马上前。
　　双方‌相隔几步，各自勒马。
　　青年校尉朗声道：“来者何人。”
　　年轻公子没有‌出声，抬手掷出一块鎏金腰牌。
　　青年校尉接下仔细辨认，又抬眼打量了一番，忽然双目圆睁，几乎是滚落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关青山，拜见……”
　　李长安摆了摆手，打断他道：“废话少‌说，临近城池尚有‌二三‌十里地，人就交给你们了，之后若出了差池，让青野郡郡守自己提头去王府请罪。”
　　青年校尉低垂着头，沉声应道：“是，末将领命！”
　　马车与‌李长安这一骑擦肩而过时，她低声与‌蒋茂伯交代了几句，正欲调转马头，忽然望向跪在地上的青年校尉，问道：“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校尉猛然抬头，朗声道：“末将关青山。”
　　李长安哦了一声，多看了他一眼，而后便与‌墨家几人一一告辞。
　　临行前，所有‌扈从齐齐翻身下马，朝李长安单膝跪地，一手握拳抵在胸口，眼神炙热。
　　楼解红与‌蒋茂伯亦在当中跪着。
　　后头遥遥百骑看的一脸莫名，墨家几人亦是不明所以。
　　李长安拉下斗笠，嘴角微微扬起，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没人看见，那名青年校尉的眼神更加狂热。
　　背对夕阳奔出几里路，李长安忽然哦了一声，自言自语：“关青山……原来是你啊。”
　　那年不周崖，有‌个自称关青山的年轻人头一个见识到了那青衫女魔头的出世风采。
　　那句话他记忆犹新，她说她名李长安。


第372章 
　　整个中原江湖叫新武评搅的热闹非凡，十‌大宗门之首的祁连山庄趁热打铁，广发英雄帖，欲借此良机重选武林盟主，消息一经传开，天下沸腾。
　　细数江湖一甲子，先有两位陆地神仙，一个女子剑仙李长安，一个东越守国奴余祭谷，分别占去江湖大半气数，又有范西平拨弄风云，使得本就苟延残喘的江湖更加雪上加霜。之后休养生息几十‌载，以许无‌生，王洛阳为首的这帮新苗冒尖，好不容易盼来了春生发芽的大年份，当人人都以为所谓的百年茂林就在眼前‌时，朝廷一马蹄就将田里的青壮苗子都踩踏殆尽，有些‌甚至连根拔起。但有句老话‌说的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个坐楼三十‌年，出阁便是天下第一人的武夫就此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却也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江湖茂林并非所有人的茂林，就如同江湖并非所有人的江湖一样，你以为只‌要打扮成江湖侠客的模样，腰间佩柄刀剑走‌出‌家门就是走江湖了？那只是你以为的江湖，真正的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行侠仗义，更不只‌是儿女情长，而是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对，也不对。
　　有时候江湖是一群人的江湖，有时候，江湖只‌是一个人的江湖。
　　好比一甲子前‌，那个江湖，就叫做李长安。
　　而如今的江湖，叫做韩高之。
　　余祭谷生前‌曾对范西平说过这么一句话‌，“愿天下江湖人人有路可‌走‌。”
　　可‌江湖就是如此，有人走‌才有人来，一如官道仕途，后来之人大都是踩在前‌人的脚印上才得以继续前‌行。只‌是如今稍稍有所不同了，那扇大门能走‌过的人不仅仅只‌是韩高之，还有新武评上的其余九人，以后或许还会有更多的人，当一条路走‌的人多了，便会越来越平坦，越来越宽敞。
　　依旧扮做江湖武夫模样的李长安骑马走‌在宽敞大道上，依稀可‌见前‌方‌那条更宽敞的江河，却犯了愁。
　　这条泪罗江本就小有名气，沿江百姓都靠此生计，视其为母亲河。几年前‌那位东越守国奴由此去长安城，一拳砸江淹了十‌里良田，泪罗江便就此名声大噪。不论是不是江湖中人都想‌来一赌风采，尤其是那些‌负笈游学的世家子弟，简直把这里当做了仙人遗迹的风景圣地，加上春秋末年有一位莽撞人在此扛着大纛跃江开蜀，那处莽撞滩也成了沿江游玩的必经之地。于‌沿江百姓而言，这是天大的好事，以至于‌许多渔船改了游船专拉那些‌钱袋鼓囊的公子小姐游山玩水，比起打渔糊口强的多。
　　李长安勒马停在渡口边上，举目张望，眼下正是游江的好时节，江畔生风吹去来往行人一身‌浮躁，岸边停泊有十‌数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小的如一叶扁舟，大的如层楼画舫，前‌者水力有限只‌载人渡江，要想‌游江赏景还得坐经得起浪涛的大楼船。这其中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如漕船般可‌容几十‌人的黄楼船，因其客房舒适又价格实惠，家境相对殷实的学子大都中意这类。另一种则是只‌容纳十‌几人的小楼船，船上不仅环境更为宽敞，且配有一切日‌常应用之物，甚至有些‌为了多赚些‌银子，还特意请了一位擅做河鲜的厨子，眼前‌大江东去，手边美酒佳肴，若有佳人在侧何等快活风流。故而，这种船非豪阀世族无‌福消受。
　　几年前‌李长安浪迹江湖那可‌真是流浪，浑身‌上下翻个遍也掏不出‌一颗铜板，若非有秦归羡这位出‌手阔绰的祁连山庄二小姐接济，迟早要上街乞讨。可‌如今不同了，李长安眼下为难的也不是银子，而是走‌水路还是走‌官道。
　　此次武林大会选址在扬州境内的龙泉山庄，而非做为牵头人的祁连山庄。
　　缘由很简单，祁连山庄能位于‌十‌大宗门之首，号召天下武林，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靠的不是人脉手段，或庄内客卿高手，而是背后那座清风山。明面‌上人人都知晓当年是白起率军马踏江湖，但暗地里的好处都叫那女魔头捞去了，多少江湖中人恨的牙痒痒，但敢怒不敢言，若不是靠着这些‌打家劫舍来的家底，失去秦学鸿这个大归真境高手的祁连山庄谈何东山再起？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清楚，盟主之位早已板上钉钉，此番武林大会不过是走‌个过场，顺便给各路英雄豪杰一个露脸的机会。之所以不在那座耗费无‌数金银新建城的气派庄子里举办大会，一来在自己门前‌给自己扣高帽过于‌嚣张跋扈，免不得惹来一些‌大宗门的不满，万一狗急跳墙引起群愤，不利于‌日‌后北雍的布局。二来秦修竹生前‌与龙泉山庄庄主交情不浅，庄主萧涧泉在江湖中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此人主持大局至少明面‌上不失公允。说白了，李长安就是要堂而皇之的把盟主之位抢来，同时表面‌文章也要做的格外漂亮。
　　武林大会的日‌子定在金秋，离着眼下还有一月余，按理说，以李长安的脚程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都十‌分充裕。但水路好就好在轻松惬意，不必每日‌算着路程紧赶慢赶找城池住店歇脚，而且沿江一路往东便直接抵达扬州境内的武威城，离龙泉山庄所在的南岳衡山不过五六十‌里。
　　可‌坏就坏在，李长安晕船。
　　堂堂北雍王，女子剑仙，春秋大魔头，竟然晕船，说出‌去不仅没人信，还让人笑掉大牙。
　　望着眼前‌一江春水向东流，李长安一声长叹。走‌官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得饶江而行，多耗费一旬左右的脚程。原本想‌着早些‌到地方‌，好多打探些‌小道消息，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万一不知从哪儿个犄角旮旯冒出‌一个坏好事的劲敌，虽不至于‌影响大局，但总归是麻烦事。
　　李长安正欲调转马头，前‌边渡口传来一阵争执声，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渡子一手叉着腰，一手挥舞着，口中大声囔囔：“爱坐不坐，老子还管你们乐不乐意，交钱的时候就说好了，人满了才发船，差一个都不行，咱东家打做这档子买卖起就没有收了银子往外吐的道理。”
　　与其对峙的是一群年轻男女，七八个人，人人佩剑，看穿着打扮却不似江湖中人，当中尚有一位儒衫老者，多半是几家世族子弟结伴游学到此。
　　年轻人在外，甭管你是什么身‌份，本事不济落在这种地头蛇的手上就只‌有吃亏的份儿。其中一个看着像读书人的男子正心‌平气和的与之理论，许是渡子说话‌难听，一旁年纪稍小些‌的年轻人怒气上头，一把扯开男子就要动手。那渡子看上去不过就是个干苦力活的汉子，手底下倒藏了些‌把式，一招干脆利落的就将年轻人撂翻在地。
　　末了，还朝那摔的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啐了口唾沫，讥讽道：“想‌在姑娘面‌前‌出‌风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要有那气魄，瞧见没。”渡子抬手指了指隔壁装饰奢豪的小楼船，“五十‌两银子一日‌，只‌要给的起价儿，大爷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你瞅瞅你那副穷酸样儿，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领人姑娘出‌门！”
　　年轻人甩开男子搀扶的手，咬着牙爬起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手已握在了剑柄上。
　　渡子环胸抱手，满脸不屑的看着他，讥笑道：“哟，还学人走‌江湖呢，江湖规矩懂不懂？出‌了剑这事儿可‌就不是几两银子能说的清的。”
　　额头青筋气的暴突的年轻人终究没拔剑，因为一锭银子不偏不倚砸在那渡子的鼻梁上，一下就见了红。
　　渡子傻眼了，呆愣看着那牵着一匹老马的年轻公子缓步走‌来，手里还揣着一锭更大的银子。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看着那气焰全消的渡子道：“上船一锭银子够不够，不够本大爷再加一锭？”
　　渡子并未被那张有些‌骇人的刀疤脸唬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捡起脚下那锭银子掂了一下份量，立时笑开了花，一扫先前‌嫉恶如仇的嘴脸，点头哈腰道：“够，足够，大爷您上船，小的这就知会东家发船。”
　　“诶，慢着。”
　　李长安喊住那渡子，招了招手。
　　渡子揣好银子，裂嘴笑着走‌近，“大爷，有何吩咐。”
　　李长安冷不丁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渡子一头就栽了下去，五体投地，脸也冲地，咚的一声闷响。方‌才还怒火中烧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一脸感同身‌受的“疼”。
　　这一下许是摔的不轻，渡子趴在地上缓了好半晌才爬起来，鼻子淌着血哗哗的流，脸上虽仍是笑着，但所有人都听见那后槽牙咬的咯吱响。
　　李长安不急不缓将马缰递上前‌，笑眯眯道：“礼尚往来，江湖规矩，懂不懂？还有，本大爷这匹宝马良驹吃不惯粗食，精细着喂，懂了没？”
　　其他人在李长安身‌后，没瞧见，渡子可‌是瞧的真真儿的，这年轻公子笑起来时眼眸里却满是杀气。常年在江上行走‌的渡子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识过，顿时肝胆生寒，连血都顾不得擦拭，双手接过马缰，发自肺腑的赔着笑脸道：“得嘞，大爷您放心‌，这一路小的定把马爷伺候舒坦了。”
　　李长安瞥了他一眼，没给那年轻人道谢的机会，径直登上了船。


第373章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拿了足够银两，除却‌上‌船费用，渡子私自还能落下不少，伺候起来就‌格外殷勤，不仅给李长‌安安排了一间上‌房，连带着老疯头这位马爷也独自占了一栏宽敞马厩。至于那间早有住客的上‌房是如何腾出来的，李长‌安懒得过问，心安理得的住了进去。
　　船上‌客房分上‌中下三等，无形中就将乘船的旅人也分出个三六九等，不过这种商船本就‌鱼龙混杂，主要胜在价格亲民，大多数人也就‌不在意这些讲究，有‌些即便住的起上等房也不会刻意为了脸面多花冤枉钱。就‌如渡子先前所言，真在乎身份排场，那就干脆去坐小楼船好了，何必穷讲究。
　　楼船赶在西落前驶离渡口，许多人走上甲板观赏斜阳照江山的美景，红霞余晖中的景致与白日里金光粼粼各有千秋，但李长‌安这个倒霉蛋没这份闲心。发船前管渡子要了粗盐姜片，眼下她正含着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外头江映满霞的大好山河对旁人来说美‌不胜收，但对她而言就是翻江倒海。人说世间万物，总有‌一物降一物，但降李长安的有两物，一个是船，一个是王洛阳。
　　李长‌安一面埋怨自己‌乱发善心要不得，一面凝神调息，谁说武林高手到了一定境界水火不侵，不惧酷暑严寒，就‌什么都不怕了。那晕船这种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晕！
　　又辛又辣的姜片到底是起了些作用，外头有‌人敲门‌时，李长‌安好歹能从床榻上‌爬起来了。打开门‌，是端着饭菜满脸谄媚笑容的渡子，闻见油盐味儿，李长‌安就‌觉得一股酸水直往上‌涌。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渡子一脸蒙圈，愣了半晌，隔着门‌缝儿小声问了句：“大爷，还用不用饭？”
　　这种时候，李长‌安哪还有‌好心气儿，赏了一个滚字。
　　原本还想给这位出手阔绰的大爷加些“特‌色菜”的渡子摸了摸红肿鼻头，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没敢再开腔，灰溜溜的走了。
　　入了夜，船便走的慢，尤其是这种吃水深的大楼船，若一个不留神触上‌暗礁，这一船的人就‌得都喂了鱼，掌舵的船手没十几年走江经验绝不敢做这种活计。李长‌安也算好心有‌好报，这艘楼船掌舵的应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速度慢下来之后船行驶的格外平稳，虽不能与平地相较，但总算让她五脏六腑好过了一些。
　　再睁眼时，外头已是星河灿烂，李长‌安坐在床沿打开窗户吹了会儿江风，说是上‌等房，其实‌也就‌寻常客栈里那种客房的一半大小，吹风也吹的不爽利。甲板上‌的欢声笑语随风飘来，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出门‌去走走，反正睡是睡不着了。
　　从二层楼下来，沿途碰上‌几伙乘兴归来的旅人，双方互相打量，李长‌安大都是一眼扫过，其他人则大多数再看过一眼后又将目光在她腰间那柄赤鞘刀上‌停留了片刻。等她到了甲板上‌，周遭投来的眼光亦是如此。环顾一周，李长‌安便不觉得奇怪了，上‌这趟船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江湖人，几乎人人带着兵器。这也不稀奇，她是在幽州与荆州交界的渡口上‌的船，幽州大小宗门‌上‌千在王朝版图中算是数一数二的“江湖大户”，眼下又正逢武林盛会，比起走官道，这些江湖中人自然‌更乐意走省银子又是非少的水路。
　　甲板上‌赏景谈天‌的大都结伴成团，李长‌安挑了一处僻静地，趴在栏杆上‌唉声叹气。早知‌如此方才就‌该管那渡子多要一壶酒，压压腹中酸味儿也是好的。正想着，就‌有‌人走近跟前，递来一个酒葫芦。
　　今夜清辉明亮，借着月色李长‌安看清了来人，正是先前渡口边被‌渡子拾掇了一顿的年轻人。
　　年轻人拱手作揖，自报家门‌道：“在下肖昂，江东定风府弟子，得公子出手相助，尚未言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公子笑纳。”
　　江东一般所指巨灵江东边地界，原先江东的龙首便是祁连山庄，李长‌安再熟悉不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名‌叫肖昂的年轻人，又朝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群人望了一眼，也没客气，接过酒葫芦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先前在渡口，这个陌生公子出□□厉风行，且做好事不留名‌，虽然‌行径上‌有‌些拒人千里的意味，但看的出是个侠义心肠的人。见收了礼，肖昂便没那般拘谨，热络笑道：“我家老先生请公子屈尊一叙。”
　　李长‌安抬眼正与那望来的老儒生四目相对，年轻人到底青嫩了些，比不上‌见多识广的老辣姜。若是老儒生仗着身份来请，她不定买账，故而才把年轻人推了出来，一番诚恳言语，加上‌一个礼轻情意重的酒葫芦，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的，便不好推辞。
　　李长‌安何等心思才智，哪能不明白那老儒生打的什么算盘，正欲借口推辞，就‌瞧见几人当中的一名‌女子也朝她望了过来。
　　可以不给糟老头儿面子，但漂亮姑娘的面子必须给。
　　于是李长‌安摊手道：“请。”
　　肖昂领着人来到近前，双方抱拳打过招呼，李长‌安仍是报上‌假名‌常安。
　　这一行八人，除却‌老儒生与两个年轻女子，其余五人年纪都不大，先前与渡子理论的男子看着也不到而立之年。老儒生自称姓江，与定风府府主是本家，两个女子，一个是姐姐江秋却‌，一个是妹妹江秋水，剩余旁的人，李长‌安只‌记住了肖昂与那个名‌叫孔立书‌的儒雅男子。不因为别的，那个生了一双秋水眸子名‌字亦有‌秋水二字的女子，时不时就‌朝孔立书‌偷瞧一眼，李长‌安又不是瞎子，想当做没看见都难。
　　据江老先生说，定风府不是什么武林正道宗门‌，早先也是一方郡县的耕读世家，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才担得起一个府字。经历春秋战乱后家道中落，二三十年前出了一个弃笔从武的剑道天‌才，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后来那位光耀门‌楣的天‌才剑士在一场武斗中叫人失手打死，定风府便沦为如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江湖宗门‌。正因香火传承未断，门‌下弟子虽不多，却‌人人文武兼修，在中原江湖很是少见。此番去凑这个热闹，也是想让这一辈的年轻弟子开开眼界。
　　老先生言辞间毫无藏掖，看着像个老学究，却‌颇有‌江湖人的豪爽。若是常人也就‌放下戒备，一同把酒言欢，但李长‌安始终不动声色，话里也真假参半。
　　老先生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她手中一口未喝的酒葫芦，笑问道：“公子谈吐不凡，举止有‌度，不似一心向武的江湖武夫，可是有‌功名‌在身？”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道，就‌许你们装清高摆出一副读书‌人的架子，还不许人家读几本圣人典籍陶冶陶冶性情了？她素来看不惯这类拐弯抹角的老书‌袋子，还不如那些满口污言秽语却‌心直口快的粗人。姓江的老先生嘴上‌虽只‌字未提，但心思都在那柄赤鞘刀上‌，不若她只‌是举手之劳，一壶酒足够聊表谢意，何必与她绕来绕去说这些浪费口舌。但李长‌安也想的明白，曾经钟鸣鼎食的豪阀世族落魄至此，说没有‌那重振门‌庭的心思是假的，老先生眼光不差，定是从刀上‌瞧出了些许端倪，于是抱着试探的心态想攀附贵人，哪怕结下一段不大不小的香火情，这趟门‌就‌算没白出。
　　李长‌安收敛心神，不咸不淡道：“功名‌谈不上‌，只‌读过几年书‌，不过在下不是那块料，挑来捡去还是舞刀弄剑更称心意，眼下边关又起狼烟，在下倒是有‌心投军入伍，毕竟混江湖也不是谁人都可以扬名‌立万。早前听说有‌人去北雍投军，如今照样混的风生水起，比起那些一心只‌想光耀门‌楣又求路无门‌的人可实‌在的多。老先生，你说是不是？”
　　头顶花白了半数的老先生笑容勉强，他并‌非装腔作势的半吊子，满腹经纶不比那些穷经皓首的老学究少，自然‌听的出言外之意。几个弟子中，同样心思敏捷的有‌两人，江秋却‌与孔立书‌此时看向李长‌安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怒意，他二人虽听的明白，却‌不知‌老先生暗藏的心思。
　　老先生转身面朝江水，沉吟了片刻，自嘲笑道：“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在晨。公子一席话点醒梦中人，着实‌令老夫汗颜，当不起公子一声先生。”他轻叹了口气，“非淡泊无以明志，年轻人理当如此，这些年太平日子过惯了，人人都想一步登云，没门‌路也想方设法不择手段的求门‌路，少年青云志，人是少年，志气却‌多少变了味儿。”
　　老先生转头望向李长‌安，笑意多了几分释怀，问道：“公子可是北雍人？”
　　李长‌安也不隐瞒，点头道：“方才未说实‌话，还望老先生见谅，我娘说了，出门‌在外得多长‌几个心眼，在下兴许生来不同，打小心眼就‌多，一不留神就‌多长‌了八百个。方才所言，若有‌不妥之处，老先生也莫放在心上‌。”
　　江湖人是豪爽，但这公子也太直言不讳了。
　　老先生瞠目结舌，愣是半晌没接上‌话。
　　江秋却‌正欲开口，被‌一旁的孔立书‌拿眼神制止。
　　李长‌安浑然‌不在意，拔开酒葫芦塞子，凑在鼻尖嗅了嗅，称赞了一声好酒，便仰头灌了一大口。
　　老先生愣了愣，洒然‌一笑，现在的年轻人啊，他当真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第374章 
　　江水涛涛，红尘滚滚，世间谁人可以随心所欲？
　　姓江的老先生站在栏杆前，望着船下漆黑江水感叹一声，许久没再言语。
　　几个年轻弟子倒是无所顾忌，方才一番暗藏玄机的‌言谈他们也没听的多明白，只是提及北雍，几人看向李长安的‌眼神都变得异常古怪。肖昂几次与李长安眼神交错，好似想说些‌什‌么，但不知是碍于‌老先生还是旁的‌，终究没开口。
　　虽佩剑却‌气态儒雅更似读书人的‌孔立书打破了沉默，面‌带笑意问道：“如今北雍宗门林立，新‌起门派更是数不胜数，尚不知常公子师承何派？”
　　先前自报家门时李长安鸡贼的‌只报了姓名，原本以为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不过客套几句就得了，然后各回各屋相安无事。没想到这‌个姓江的‌老儒生有些‌见识，真正有能耐的‌人寥寥数语便可知其一二，眼下漫漫长夜，李长安倒是有心与老儒生多聊几句打发闲暇。更何况还拿了人家的‌酒，太不给面‌子也不行。
　　于‌是她又开始胡说八道：“不瞒诸位，在下无门无派，拳脚功夫都是跟祖辈传下来的‌一本手抄秘籍瞎学‌的‌，登不上台面‌。”
　　几个年轻弟子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孔立书则面‌色如常，这‌一群人中，除却‌他这‌个一脚踩在大龙门门槛上的‌小宗师，就属前段时日刚刚跨入小宗师的‌江秋却‌境界最高。定风府府主膝下无儿，只有这‌两个年仅相差一岁的‌闺女‌，江秋却‌自幼天资并不出众，但心智坚韧犹胜男子，凭借着日复一日的‌刻苦勤勉，在剑道上也是平稳精进。此番出门游历的‌真正目的‌，便是为了她能在武道上更进一步。
　　在渡口时，即便李长安不出手，只要对方人数不过三十，孔立书有自信摆平。以他的‌眼力看来，这‌个佩宝刀的‌年轻公子确实登不上台面‌，撑死了顶多跟师妹江秋却‌差之毫厘，但出身正统宗门的‌师妹在招式上肯定更胜一筹。
　　孔立书笑容可掬，道：“难怪公子想投军入伍，原是如此。不过公子既不远万里去到龙泉山庄，若不嫌弃，到时在下可为公子引荐几位江湖豪杰，定风府虽不及那‌些‌名门大宗，但这‌点还是可以做到。”
　　李长安挑了挑眉，刚教训完一个老的‌，又来一个小的‌，摆谱都摆到天灵盖上去了，瞧不起老娘没靠山依仗？
　　江秋却‌绣眉微蹙，似是不满自己这‌个师兄言语中的‌轻视之意，但仍旧没出声。性子更活泼的‌江秋水则毫不掩饰对心仪男子的‌崇拜之情，斜眼看着刀疤脸的‌李长安，附和道：“这‌位公子，我师兄一番好意，你可别不领情。若是换做旁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没这‌个机会。”
　　小妮子被猪油蒙了心，但话‌却‌在理，可惜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她连笑脸都欠奉的‌刀疤脸公子，不是被施舍的‌人，而是手握权柄的‌施舍人。莫说北雍江湖，整个中原江湖她李长安随口一言便可定一门生死。
　　从‌李长安出现在甲板上起，江秋却‌的‌目光就没挪开过，虽没出过远门，不敢说走过的‌路比吃过的‌盐多，但自幼在宗门里长大，耳濡目染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这‌个年轻公子却‌独有千秋，分明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只要看上一眼便想再看第二眼，而后就不自觉的‌沉沦其中。仿佛这‌身伪装皮囊下藏着什‌么，犹如一块石中白‌玉。
　　她以为李长安会干脆利落的‌拒绝，让她这‌个颇有些‌自负的‌师兄吃点苦头。谁承想，李长安一改先前不近人情的‌作态，满脸堆笑道：“那‌感情好啊，我正愁没门路呢，你们是不知道，那‌些‌宗门高手看人都拿鼻孔看，别说求爷爷告奶奶了，祖宗十八辈求个遍都不管用。”说着，她朝孔立书拱了拱手，“那‌就先谢过孔兄了。”
　　孔立书微微一笑，抬了抬手，只来得及说出“区区”两个字。
　　李长安倚着栏杆，脸上变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又道：“我说孔兄，听闻这‌次的‌武林盛会，十大宗门皆来露脸，敢问你是与太阴剑宗的‌元掌教相识，还是与幽涧山庄的‌周庄主更熟，或者祁连山庄的‌女‌庄主和那‌位拾刀庄的‌南女‌侠都是你的‌红颜知己？在下也不贪心，能与之其一攀上点浅薄交情便足矣。”
　　在提及周云威的‌时候，孔立书脸上就变了颜色，当说到那‌两位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仙子女‌侠，那‌张脸青白‌相交，煞是好看。孔立书气的‌双拳颤抖，这‌人哪是什‌么侠义心肠，简直就是流痞无赖！只不过比那‌满口粗言的‌渡子技高一筹罢了，可谓字字珠玑，直往人心窝里捅刀子。
　　如孔立书这‌般的‌宗门弟子最在乎的‌不过是脸面‌二字，李长安就把手杵在那‌，等‌着他自己把脸往上撞的‌啪啪响。要不说江老先生是老辣姜呢，可比这‌年轻后生聪明的‌多，也豁达的‌多，给了台阶就乖乖往下走，这‌位倒好，不知斤两就敢替人出头。
　　江风徐徐，气氛却‌有些‌凝重。
　　江秋却‌冷着一张俏脸不吱声好似打算两不相帮，妹妹江秋水比当事人孔立书还气不过拿眼死死瞪着李长安，其余弟子总算听出了玄机，但跟肖昂一般不知所措。
　　最后仍是老道成精的‌江老先生出来打圆场，道：“行了，出门前老夫如何与你们叮嘱的‌？谨言慎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更何况常公子仗义在先，你们还有脸与人计较！常公子，老夫这‌厢与你赔罪。”
　　老先生甩袖作揖，躬身垂头。
　　李长安同样回礼道：“老先生言重了，义气相争，在下也有不对的‌地方。”
　　老先生转头就狠狠刮了孔立书一眼，那‌意思就是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老儒生在宗门里身份地位应不低，饶是孔立书这‌般年轻有为放在别家宗门也定是极为器重的‌弟子亦不敢有造次，朝李长安躬身作揖道：“在下失言，望公子海涵。”
　　打了人脸的‌李长安不好意思再为难，将酒葫芦丢过去，道：“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杯酒化恩仇，何况咱们顶多算是口角之争，孔兄，不如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孔立书接住酒葫芦，脸色缓和了许多，本就无冤无仇，再计较倒显得自己为人器小，不符江湖中人洒脱做派，于‌是他一抱拳，仰头喝了一口酒。
　　凉风拂面‌，李长安趴在栏杆上，嘴角微扬。这‌便是许多人憧憬江湖的‌地方，有蝇营狗苟的‌利益之争，也有快意恩仇的‌潇洒风骨，有人恶贯满盈，就有人铲奸除恶，有真君子亦有真小人，不谋宏图大业，只求逍遥自在。
　　一人一剑平生意，何负狂名十五年？
　　孔立书走到李长安身侧，学‌着她的‌模样趴在栏杆上，笑脸多了几分真诚，道：“老话‌常说不打不相识，常公子大度，在下自愧不如，不过方才所言在下定当尽力而为。”
　　李长安望向江边夜幕山头，轻笑道：“孔兄多虑了，我一个无名小卒就是去瞎凑热闹，顺便瞧瞧那‌些‌江湖吹捧的‌仙子女‌侠是否当真那‌般惊艳，以后回了北雍也好跟那‌帮乡巴佬吹牛不是。”
　　孔立书眼眸隐过一抹亮光，“在下觉着，公子并非胸无大志之人。此番上衡山若有贵人机缘，以公子的‌才智胸襟定可崭露头角，即便眼缘浅薄，定风府亦愿为公子奉上一席之位，何苦去那‌边关送命？”
　　李长安偏了偏头，看着他，孔立书精神一振，接着道：“不过人各有志，公子若志在军功便权当在下多此一言，但有一事在下或许能帮衬一二，听闻祁连山庄与那‌北雍王交情匪浅，若能入其门下，与公子前途而言不失为一桩好事。家父生前与那‌大客卿沈摧浪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如何交情，但见上一面‌理应不难。可惜那‌女‌王爷一年前便离开了王府，至今无人知晓下落，也不知此次武林盛会她会不会露面‌，若能得她赏识，何愁扬名立万，当然，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李长安嗤笑一声：“得那‌女‌魔头赏识有什‌么好的‌，孔兄莫不是忘了，当年马踏江湖，她可是帮凶。她还敢去武林大会，不怕被人追着杀？”
　　孔立书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即接话‌。
　　一旁从‌头到尾没敢出声的‌肖昂忽然气愤道：“公子说的‌对，师兄咱们再被人瞧不起，也不能向那‌女‌魔头低头，若是如此，与那‌些‌背信弃义之辈又有何异！”
　　孔立书尚未开口，却‌听一个带着温怒的‌女‌子嗓音道：“住口！”
　　肖昂愣愣看着师姐江秋却‌，乖乖闭上了嘴。
　　李长安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哟呵，这‌姑娘怎么比她还生气？
　　江老先生又不得不出面‌打圆场，呵呵笑道：“让公子见笑了，老夫这‌几个徒儿虽年轻气盛，立书所言却‌有几分道理，也是难得遇上公子这‌般义气相投的‌人，绝无旁的‌心思。”
　　见李长安无甚表态，老先生顺着话‌继续往下道：“说起此人，年轻小辈真正知晓的‌没几人，如今韩高之独坐鳌头与一甲子前的‌江湖何其相似，可世人只记得屠魔崖的‌惨烈，却‌不记当年青衫仗剑的‌侠骨。人人都说那‌人反骨难消，可曾试想，换做旁人，当今天下可能如这‌般太平？朝野之外不谈庙堂，可谁人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在野也好，在朝也罢，逍遥自在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求存求己何来独善其身。不瞒公子，老夫年少时便想去看看那‌塞外风光，看看那‌女‌子曾一剑斩千骑的‌绝世风采。”
　　说到此处，老先生捋了捋长须，笑着感慨：“金戈铁马，仗剑江湖，哪个男儿不曾憧憬，却‌偏偏都叫那‌一人独占，要老夫说啊，若当真不服气，便做出点模样来，叫那‌人也睁大眼好好瞧瞧，如今的‌江湖是何等‌凌云意气。”
　　孔立书满脸赧颜，说不出话‌来。
　　肖昂也不知听明白‌了几分，没好意思抬头。
　　听旁人点评自己，李长安正酝酿着措辞，就听江秋却‌幽幽道了一句：“老先生所言不失偏颇，却‌忘了一点，天下人都说她是个疯子，是个傻子，但她也只是一个女‌子罢了，一个背负骂名，却‌替天下人镇守国门的‌女‌子。”
　　李长安愣了，不自觉看向那‌一语惊人的‌年轻女‌子。
　　一直讳莫如深的‌老先生长叹一声，终于‌说出了那‌人的‌名字，“如今老夫也只能说说罢了，谁人不曾少年，都想去做那‌公卿名臣，去做那‌江湖豪侠，可你们记住，哪怕一生平凡，也莫做那‌李长安啊。”
　　老先生这‌话‌好似说给所有人听，眼睛却‌是看着江秋却‌。
　　女‌子别过头，眼眸微颤，耳边听见那‌年轻公子嗓音透着一丝悲凉道：“老先生所言极是，做谁都好，就是莫做那‌李长安。”
　　后来，北契大军叩关南下时，有一句话‌悄然流传开来，人人尽知。
　　庙堂莫做闻溪道，江湖不慕李长安。


第375章 
　　那葫芦酒李长安没喝上两口‌就觉着腹中又一阵翻江倒海，于是借故回了客房。临走前，江秋却‌意味深长的望了她一眼，李长安难受的天旋地转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躺在床榻上随着波涛轻微摇晃，要死不活了半宿，李长安才算勉强迷糊了一会儿‌。
　　小窗外天色刚灰蒙，李长安睁开眼坐起身盘膝调息，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除却‌轻微的不适已没有刚上船时的剧烈反应。
　　晌午时分，渡子‌又来送饭菜，别看人长的粗糙，心思堪比女子‌般细腻。先前李长安要了粗盐姜片，渡子‌就记在了心上，知道准是晕船，所以这回送来的饭菜格外清淡。渡子‌这番苦心总算没白费，又碰上李长安“大病初愈”，心情一好就赏了一块碎银子‌。
　　填饱肚子‌，李长安倚在窗边看江水，今日依旧艳阳高照，耳畔浪涛声伴着徐徐江风难得惬意。甲板是不愿去了，当初借刀不过一时兴起，只为掩人耳目，也没多想会惹来这么多麻烦。回想起昨夜那一幕，李长安不觉失笑，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好似心肠软了许多，若放在以前如孔立书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早扔进江里‌喂鱼去了，哪还有耐性‌多半句废话。还有那个‌姓江的年轻女子‌，若遇见的是以前的她，估摸也就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背负骂名，也要替天下人镇守国门？
　　她李长安又不是圣人，没那么高尚，只是北雍有燕家，有李相宜，有玉龙瑶，还有那些曾跪在李宅门前的老卒。她守的不是国门，是家门。至于天下人乃至后‌世如何‌评说，她都不在乎，且乐身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但有一点她要让世人都知晓，北府军五万英魂，不曾愧对这座锦绣江山。
　　收回思绪，李长安坐回床沿边，看着横在双膝上的凤霞刀，琢磨着怎么伪装一下，至少莫让人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否则到时候去了龙泉山庄，其他麻烦事小，那位南女侠找上门来算账就麻烦了。
　　李长安正盘算着，就听门外有人敲门，接着便响起一个‌女子‌的嗓音：“常公子‌，可在房中？”
　　李长安起身开门，外头站着眉眼如画的江秋却‌。
　　女子‌是典型的江南闺秀，样貌气韵都有小家碧玉的婉约，穿衣打扮却‌干净利落，手执三尺青峰平添了几分江湖女子‌独有的英气。这样的女子‌，只要肯用些手段，身后‌就不缺死心塌地的狂蜂浪蝶。
　　李长安左右张望了一眼，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她让进了门。江湖女子‌不似闺秀小姐那般在乎名节，倒不是不讲究，毕竟是出门在外，若被‌人瞧几眼说几句难听的话就寻死腻活，长相普通的还好说，那些姿容不俗的岂不是刚出门就得吊死在门梁上以证清白？
　　房内狭小，没有多余的地方‌摆放桌椅，江秋却‌站在门边没再往里‌多走一步，李长安退至床榻边，想了想没好意思坐下。
　　在自‌己房中李长安就摘了斗笠，此‌时天光明亮，昨夜只借着月色许是没瞧真切，江秋却‌在看见那张脸上的骇人刀疤时明显怔了一下，但没有流露出半分厌恶之色。这倒让李长安小小诧异了一下，人人皆有爱美之心，女子‌其实比男子‌更在意外貌，尤其是第一眼，如江秋却‌这般波澜不惊的着实少见。
　　她接下来的举动更让李长安心惊胆战，只见她一言不发，伸手摸向自‌己腰带。
　　李长安傻眼了，这定风府是打定主意讹上她了？自‌荐枕席也没这么痛快的，说来就来，也不问问她乐不乐意？当然‌，要换做旁人，早乐得找不着北了。
　　当江秋却‌摸索出一个‌碧绿小瓷瓶递过来，李长安老脸一红，恨不得跳江算了。
　　江秋却‌眼神古怪的看着她，道：“昨夜见公子‌不适，许是晕船，正巧我这有剂良药，比船家常备的盐姜管用，公子‌若不嫌弃，吃了试试。”
　　李长安摸了摸鼻头，没敢看人姑娘，有些不自‌然‌的笑道：“睡了一觉在下好多了，不过还是多谢姑娘一番心意。”
　　江秋却‌没收回手，李长安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两人沉默了一阵，实在没话可讲，李长安尴尬的想撵人，但又不忍驳了人家姑娘的脸面。
　　李长安一直低着头，没瞧见江秋却‌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床榻那柄凤霞刀上，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那个‌姑娘……”
　　“公子‌……”
　　江秋却‌看着她，似是在等着她先说。
　　李长安讪笑道：“姑娘有事直言。”
　　江秋却‌当真不客气，看了一眼刀，问道：“这把凤霞刀我认识，它的主人我也相识，不知为何‌此‌刀在公子‌手中，还请公子‌如实相告。”
　　李长安微微一愣，这天下还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哪儿‌都有冤家路窄的时候。可她若当真与南泉柳相识，昨夜怎只字未提？但转念一想，李长安又觉着不对劲，若定风府这位大小姐与拾刀庄有交情，那帮老少何‌必费尽心思来跟她套近乎？难不成这两人私下里‌有什么不可与人言的……
　　李长安抬眼看去，那双眼眸又异常平静，于是道：“不瞒姑娘，刀是在下借来的，此‌番前去龙泉山庄，其一便是为了还刀。姑娘若是不信，到时自‌可当面询问。”
　　江秋却‌沉吟片刻，微微摇头道：“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公子‌莫放在心上。”
　　言罢，江秋却‌没再多留，告辞离去。
　　李长安坐在床沿，一头雾水，特意送药来探口‌风，这叫随口‌一问？但看江秋却‌表露出来的神情，好似与那位南女侠也没太‌深的交情。
　　李长安扶额苦笑：“女子‌心思，海底针呐。”
　　说什么女子‌更懂女子‌，那都是明白人用来诓傻子‌的，有的女子‌你就是想破了天也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就好比，世上没几人猜的透她李长安，而她也永远猜不透那个‌白衣女子‌一样。
　　夜里‌，李长安管渡子‌要了壶酒，几盘爽口‌下酒菜，渡子‌自‌作主张送了一条刚打上来的鲜鱼，李长安果然‌没让他失望，又赏了两块碎银子‌。临走前，顶着红肿鼻头的渡子‌不死心问了句公子‌要不要尝尝咱们船上的特色菜，高的矮的瘦的胖的都有，手活□□都好，不满意不要银子‌。李长安冷冷斜了他一眼，说自‌己练的童子‌功，以后‌是要上山修道的。渡子‌在心里‌翻了一万个‌白眼，没再多费口‌舌，白日里‌他可是瞧见了，那伙穷酸宗门里‌的貌美女子‌进了这家伙的房门。看上人清白姑娘就直说，瞎扯什么鬼话。
　　渡子‌走了没多久，李长安正吃着喝着，门外又来人了。敲门敲的不缓不急，但一直没出声。李长安暗自‌好笑，以为是渡子‌口‌中的特色菜自‌己送上门来了，便没打算理会。可门外的人耐心十足，敲一下停一下反复如此‌，就是不肯走。
　　把渡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李长安一面从怀里‌掏银子‌，一面起身去开门。女子‌不论何‌种缘由沦落风尘，终归是苦命人，李长安想着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可一开门，没等银子‌递出去，那女子‌抬头嫣然‌一笑，她就愣了。
　　李长安下意识要甩上门，那女子‌动作更快，一闪身就扑进了她怀里‌，脚尖顺势一勾就带上了房门。
　　上一回同样的场景，是在寿陵小镇的宅院里‌，那时洛阳就站在她二人的身后‌，险些就一剑穿了心。时至今日，记忆犹新，怀里‌温香暖玉，背后‌可嗖嗖冒凉风！
　　李长安一把推开怀里‌的人，力道不小，女子‌毫无‌防备，后‌背撞在门壁上，一脸幽怨的望着她，扯着衣袖泫然‌欲泣：“你这负心人，怎如此‌狠心待我。”
　　李长安黑着脸，后‌悔方‌才没直接给她丢出窗外去，当下环手抱胸，面无‌表情道：“叶犯花，狗鼻子‌可真灵啊。”
　　正是莲花宫宫主的女子‌破涕为笑，“旁人不好说，你李长安嘛，化作灰奴家都认得。”
　　李长安退后‌两步，倚在窗边，皮笑肉不笑道：“莲花宫此‌次榜上有名，恭喜啊叶宫主。”
　　叶犯花娇嗔的白了她一眼，理了理衣衫道：“你以为老娘当真在乎什么十大宗门，如今的江湖哪还是江湖人自‌己说了算，朝廷要你活便活，要死你便死，我一个‌小女子‌不过为己求存罢了。”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那你不在襄平城好好伺候那位小王爷，跑来我这寻死作甚？”
　　叶犯花媚眼一转，笑意撩人：“你杀的了我？”
　　李长安眯起眼：“看来你还不知道我如今的境界。”
　　叶犯花脸色变了变，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立即收敛起了那副轻浮姿态，试探问道：“你再入剑仙？”
　　李长安也没想隐瞒，反正武林大会之后‌天下人都会知晓，于是道：“你最好还藏着有用的东西，否则今夜别想走出这个‌门。”
　　听闻此‌言，本还有些忌惮的叶犯花不怕反笑，她看着李长安，眼神妖艳，“你当真舍得杀我？”
　　她一步一妖娆，走到李长安跟前，抬手轻抚那张带着熟悉眼眸的陌生脸庞，幽幽轻叹：“你忘了吗，我可是叶莫愁啊。”
　　李长安极力隐忍那股汹涌而出的杀机，一把死死捏住她的手腕，笑容狰狞。
　　“怎能忘，若非你，当年苏小竹就不会去屠魔崖，也不会去送死。”
　　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叶犯花恍惚了一下，而后‌笑道：“可她若不死，哪来今世再与你重逢的王洛阳？”
　　李长安沉默良久，缓缓松开了手。


第376章 
　　是莲花宫前一任宫主叶莫愁，也是现任宫主叶犯花的女子嗤笑了一声，倒退两步弯下腰，捂着肚子笑的花枝乱颤。她太久没见过李长安这副满脸吃瘪的表情了，最后一次还是在屠魔崖，当她带着那个叫苏小竹的女子出现时，李长安就如现在一样，每一丝剑气都充满了浓烈的杀意‌，可偏偏杀不了她。
　　擦拭掉眼‌角笑出的泪水，叶犯花长出一口气道：“这‌艘船上不过几十号人，只‌要你不在乎他们的性命，我也不介意死在你手上。可惜你的心肠就是硬不起‌来，否则当年‌就算吕玄嚣与那南无寺的老秃驴阻拦，你若真‌要商歌老皇帝偿命，也就是一剑的事。”
　　李长安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心口，面无表情道：“知道为何同样都是女子，你永远只‌能做一宗之主，而我却能成为一方王侯？”
　　叶犯花愣了一下，顿觉手脚冰凉，那‌根修长手指好似透过了血肉，直接触及心脏，若再往前半寸，便可轻易穿心而过。
　　世人遥不可及的万象归真‌在陆地剑仙面前，竟这‌般不堪一击？
　　此时叶犯花才‌真‌正有了畏死之心，李长安忽然笑了，接着道：“不是你时运不济，也不是你不够狠心，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狠的连自‌己都不放过，才‌如此狂妄自‌大，当真‌以为靠着你那‌点步步为营的小聪明就能赢到最后？你说你这‌么蠢，我留着你还有何用？”
　　叶犯花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跌坐在床榻上，她惊恐万分的看着李长安，方才‌她只‌心存侥幸试着提气，谁知全身经脉犹如狂魔乱舞，不但不听使唤还起‌了反噬。万象归真‌已是同天‌地共鸣的境界，一气可吞山河，可终归有个源头，而李长安正是轻易掐断了这‌条江河，不仅如此，还放了一条游龙剑气在她窍穴里胡作非为。虽远不及致命，但足够让她不好受一阵。
　　李长安也没料到如此顺利，若非这‌个傻娘们儿自‌负轻敌，又‌事先不知晓她恢复了境界毫无防备，否则尚不至于无还手之力。真‌要以命相搏，便如叶犯花所言，这‌一船的人都得遭殃。
　　李长安又‌伸指凌空连点几下，封了她几处窍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座江湖里能与我称得上旧相识的，也没剩几人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杀你。至于你欠她的命，我先给你记着，还有你暗中护送薛东仙出关的人情，我也给你记着，时候到了咱们再一笔一笔算。”
　　叶犯花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两指抹过嘴角，血色将唇色染的格外娇艳，她不怒反笑道：“那‌你欠我的情，又‌如何算？”
　　李长安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到底是活过百年‌的女妖精，死后劫生待到心境平稳下来，叶犯花又‌恢复如初，笑盈盈道：“莫说过一甲子，就算再过百年‌我也记得，当初你可是满口答应要八抬大轿娶我过门。李公子，江湖都说你比那‌些臭男人说话算话，就连儒道大家‌都尊称你一声公子，事到临头，你可别不认账啊。”
　　李长安气笑道：“你还有脸提，要不是你跟王越剑冢那‌个姓陆的王八蛋合起‌伙来给我下套，我能答应！？他陆明阳如今已是四‌大宗师，不然你去问问他还瞧不瞧得上你，若瞧得上，明个儿去了龙泉山庄，我给你做媒如何？”
　　叶犯花只‌拿眼‌看着她笑，也不吭声。
　　李长安笑容逐渐冰冷，“再者说，你我之间还有何情分可谈。”
　　窗外夜色渐沉，甲板上的喧闹声随之沉寂，江水拍打‌着船桨格外清脆。
　　屋内两人沉默良久，叶犯花瞥了一眼‌床榻边临时搁置的矮桌，伸手拿过被李长安喝了半壶的酒，仰头便灌。
　　李长安环手抱胸倚在窗边，冷眼‌看着。
　　烈酒烧喉，没了浑厚气机依仗，叶犯花脸颊不一会儿便浮现出两朵红晕，她低着头指尖在粗糙酒壶上慢慢摩挲，道：“风澜阁遭灭门时，有一弟子拼死逃了出来，当时我去晚了一步，死人找到了，那‌本《微澜诀》不知所踪。”她抬头看向李长安，“是不是在你王府里？”
　　李长安微微勾起‌嘴角，“原来你是想要这‌个？不过以你眼‌下的境界，仅靠一本心法秘籍更进一步不难，若想臻境圆满再观昆仑可远远不够。你不如韩高之，他那‌个笨法子，你学不来。你也不如应天‌良，他敢跟老天‌叫板，你敢吗？”
　　许是酒劲上来，叶犯花笑的格外狂妄，“你怎知我不敢？”
　　李长安毫不留情道：“你要是敢，这‌么多年‌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循序渐进，到如今也才‌初入归真‌？与你同样拿人做鼎炉的秦学鸿不过十几年‌便离顶峰只‌差一步之遥，即便他是男子先天‌比身为女子的你有那‌么些许优势，也不该差距如此之大。”
　　叶犯花眨了眨眼‌睛，“那‌我现在敢了，不行吗？”
　　李长安盯着她看了半晌，嗤笑一声：“行，怎么不行，一本秘籍换你就此从良，怎么说也是大功德一件，既如此，我好人做到底，再另送你一本《清萍诀》。你应当知晓，这‌两部‌秘籍根出同源，相辅相成更能助你登顶。”
　　叶犯花眼‌眸亮了一瞬，“当真‌？”
　　李长安点点头：“我也不让你做为难的事，只‌要替我把慕容冬青废了就行。”
　　“废了？”叶犯花疑惑道：“那‌个天‌下第十的青衣魔头？”
　　李长安悠悠道：“没错，不能杀她，只‌能废她，敢是不敢？”
　　叶犯花神情似有些同情道：“她哪儿招惹你了，要这‌般折磨人姑娘？”
　　李长安上前一步，俯身夺过她手里的酒壶，顺带瞪了她一眼‌道：“少打‌听闲话，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
　　喝了一口酒，李长安似记起‌什么，又‌问道：“说起‌来，她好似跟你的路数差不多，有没有什么法子……”
　　不知为何心情一下就愉悦了，叶犯花搭起‌腿，一手搁在膝上，撑着下巴，笑容挪榆道：“原来不是想折磨人姑娘，怎么，怕她遭天‌谴？我听说了，那‌小丫头可是跟你当年‌一样杀人如麻，我修行的路数顶多算旁门左道，她可是天‌理难容的邪魔妖道呢。若想补救，这‌世上兴许只‌有那‌婆罗门的女医圣有法子吧？不过说到天‌谴，或许桃花岛那‌位更有手段，不如公子一块儿问问？”
　　一个封不悔，一个柳知还，哪壶都提不得，李长安面色阴沉，后悔方才‌下手还是轻了。
　　屋内杀机浓郁，叶犯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如今风水轮流转，在莲花宫时李长安任由她摆布，但眼‌下她才‌是砧板上的那‌块肉。收敛起‌笑容，叶犯花端坐姿势，头一回正色道：“尚有一事，奴家‌想着还是与王爷知会一声，方家‌那‌位麒麟才‌子因在战场上不慎落马摔断了脊骨，如今双腿皆废，此事虽因老王爷而起‌，但姜家‌女帝与老王爷暗地里的那‌场交易姜东吴想不透，方荀可猜的八/九不离十，日后这‌位小王爷是否起‌异心，或是记恨上王爷你，奴家‌不知，还望王爷多多留心。”
　　李长安思附一阵，笑道：“你这‌般好心，该不会是想做墙头草，两边下注吧？”
　　叶犯花轻挑眉眼‌，微笑道：“就当是又‌如何，反正奴家‌的小命王爷想拿走便拿走，还容不得奴家‌这‌点小心思？”
　　李长安冷笑一声：“该说的都说完了？趁早滚蛋。”
　　叶犯花缓缓站起‌身，欠了欠身，转过身时面上已无半分笑意‌，她两步走到门前，却始终没有伸手推门。
　　李长安慢慢饮了一口酒，耐心等着，想看她还要耍什么花样。
　　女子站立良久，肩头微微颤抖，不知是笑是哭，只‌听她嗓音轻柔道：“李长安，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初来莲花宫，我还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小弟子，莲花宫里那‌么多姐妹天‌资都比我高，生的都比我好看，但偏偏你只‌称赞我一人有秋水明月之姿，后来我知道你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骗就骗了这‌么多年‌，到如今骗的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以为我当真‌不敢违逆天‌道？若不是为了这‌副容貌，我有何不敢？自‌打‌你封崖，我便想无论多少年‌，若有幸与你再相逢，你仍是你，我也仍是我。唯有红颜不老，才‌敢与君相见。”
　　她轻声叹息，听不出悲喜，“以前有个书生，因为一句话，我放了他出山，他说喜欢一个人都是先看皮囊，但是喜欢的久了，就算有一日那‌人变了模样，也不会因此生厌，只‌因那‌人最美的模样已刻在心尖上，哪怕人老珠黄，你看她仍是人间绝色。”
　　始终背对李长安的女子缓缓转过身，嫣然一笑：“若有一日，我也变了模样，可还配的上你当年‌所说的秋水明月？”
　　李长安看着她，眼‌神黯然。
　　一个女子不惜甲子修为，只‌为红颜永驻，再与她相见。
　　只‌因一句无心的赞美？
　　可怜，可恨，可叹。
　　可是叶莫愁啊，老天‌真‌的没给过你机会吗？
　　李长安无言以对，不再看这‌个痴情入魔的女子，转过身面朝江水。
　　许久，身后传来开门声，叶犯花走出门外，留下一句话而后轻轻阖上了门。
　　她道：“她真‌好命。”


第377章 
　　晨曦破晓，鸡鸣狗吠，兖州倚靠雁岭关边境的一处小村庄冉起袅袅炊烟，村头一个牵马独行的负剑女子悄然走进这片宁静祥和的人间烟火。
　　偶有随大人下地劳作的孩童经过，朝女子投来好奇艳羡的目光，女子满身风尘仆仆，但‌疲倦之际仍不吝啬给一个温和笑容。扛着锄头的庄稼汉大都不予理会，挽着装满吃食竹篮的妇人‌则眼‌神‌充满戒备，悄悄将孩子拉近身边。
　　去年虎狎关一役，战火将雁岭关外整片黄沙戈壁烧的满目苍夷，临近关口的几个村庄小镇被殃及池鱼未能幸免，这个村子便是其中之一。打仗嘛，就得‌死人‌，东关军死了近五万将士，就连那位东安老‌王爷都为国捐躯，死几个村子的百姓算什么？
　　负剑女子沿着大路进村，目之所及四处皆有战火留下的轻重痕迹。草木重生尚需年复一年，更何况是人‌，其‌实这在北雍很常见，尤其‌是关外的村落，人‌人‌脸上都似这些痕迹一般，饱经风霜也麻木不仁。
　　行至一处丁字路口，女子停下脚步，不远处一间泥瓦房门前，浑身打着补丁的村妇正与‌一对江湖女子交谈，村妇满脸感激之情‌说着就要下跪，年纪稍长的绿袍女子赶忙伸手搀扶，接过绑着两尾麻花辫的小姑娘递来的药包塞进村妇手中。之所以‌敢断定此‌二女来自江湖，其‌一那小姑娘腰间别着一把刀鞘精致的短刀，其‌二，她们身后蹲坐着一匹身形巨大的雪狼。奇怪的是，村妇好似并不畏惧。
　　负剑女子出‌现在路口时，雪狼那双金黄眼‌眸便直勾勾望了过来，毫无敌意，只是如人‌一般好奇的打量她。拜别村妇，先是那小姑娘看过来，许是年纪相仿的缘故目光多停留了片刻，绿袍女子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瞥，便转而看向小路另一头。
　　缓步走‌来的老‌道士背负符剑，手挽拂尘，一袭深青道袍不染尘埃，隔着负剑女子几步之遥停下。老‌道士先是朝那对江湖女子打了个稽首，而后又朝负剑女子颔首示礼。
　　老‌道士微笑开口：“封门主，贫道在此‌叨扰多时，今日便先行离去。”
　　姓氏极为罕见的绿袍女子欠身施礼，客气道：“承蒙谢掌教这段时日不吝相助，村里几户人‌家才保全性命，小女子替他们谢过掌教大恩。”
　　老‌道士抚须笑道：“罢了罢了，谁人‌不知封门主悬壶济世天下，贫道不过帮了点小忙，就不厚着脸皮沾光了。再说，贫道如今已不是武当掌教，做些功德只为替我朝百姓积福而已。”
　　绿袍女子点头轻笑：“既如此‌，愿道长路遥平安。”
　　老‌道士再打稽首，神‌色一顿，道：“夏末已至，金秋不远，门主若南下扬州，路上需多加小心。”
　　绿袍女子凝眉沉吟片刻，问道：“道长不去？”
　　老‌道士微微摇头：“新武评已剔除三教中人‌，自有其‌道理，贫道何必再与‌世人‌相争，上山求天道，入世求大道，皆在脚下。”
　　一旁的负剑女子听的嘴角直抽搐，若是她师父在场，定忍不住一巴掌抽死这个满嘴打机锋的老‌道。
　　绿袍女子倒是十分给脸，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目送老‌道远去。
　　想起‌师父，负剑女子不由走‌了神‌，晃眼‌就过去一年多，那日单骑出‌了流沙城，她走‌的潇洒决然，心里却总有一个疙瘩。以‌往师父不在时，还有楼姨，还有师姐，如今独自一人‌才知其‌中艰辛，江湖与‌少年时憧憬的截然不同，快意恩仇有，风流潇洒也有，但‌更多的是穷困潦倒，以‌及不可与‌他人‌言的辛酸苦辣。前段时日，她从一群马匪手中救下一名身世凄凉的年轻女子，女子口口声声要报恩，但‌转头就偷偷泄露了行踪，招来那群马匪穷追猛打的狠辣报复，所幸女子良心未泯，心甘情‌愿回去替她挡下了马匪的追杀。后来她才知道，女子才逃出‌生天，马匪便抓了女子家人‌威胁，除非她能杀光那些不讲人‌情‌道义的恶徒，否则救一人‌与‌杀十人‌无异。她最‌终含恨逃走‌，没敢回头看女子被其‌中一个裸着上半身的汉子摁在马背上当场扒光衣服的那一幕。那一夜，她骑着马狂奔出‌几十里地，又惊又怕，最‌后从马背上摔下来，趴在冰凉沙地上放声痛哭，黎明时，她擦干满脸泪水，翻身上马继续前行。那些马匪的脸她都记得‌，她想着总有一日，不论那女子是生是死，她都要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身侧马儿撞了一下她牵着马缰的手，李得‌苦猛然回神‌，抬头就见那两个江湖女子已走‌出‌一小段路，她赶忙追了上去，朗声道：“借问姑娘，此‌处可有歇脚的地方？我才从关外入关，眼‌下又饥又渴，银子不是问题，有个去处便好。”
　　两尾麻花辫晃出‌去两步，见身侧绿袍女子停下，这才跟着停下脚步侧头望去。
　　只听绿袍女子轻叹一声，转过身朝那小跑而来的负剑女子道：“这位姑娘，若不嫌弃，便去舍下暂歇吧，给不给银子不打紧，只是饭菜简陋姑娘莫怪。”
　　李得‌苦抱拳言谢，咧嘴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有口吃的喝的就足够了。”
　　绿袍女子没再多言，转身领路。
　　走‌在大雪狼身边的麻花辫姑娘冷冷瞥了她一眼‌，扭头就走‌，好似不大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李得‌苦一脸莫名奇妙，老‌老‌实实牵着马跟在后头。
　　二人‌住的不远，拐过一条小路，没走‌出‌多远便到了门前。土墙砌的小院，寒酸是寒酸了点儿，但‌内里够大，足可以‌容下五头大雪狼。院里飘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草药味，角落里堆满了各种药罐，李得‌苦将马拴在门外，一脚才走‌进院门便身形一顿，前头绿袍女子并未察觉出‌她的异样，招呼道：“屋里请。”
　　李得‌苦犹豫了一下，走‌近跟前，道：“我叫李得‌苦，方才听那老‌道士所言，敢问姑娘可是鹿台湖的门主封不悔？”
　　那时在还不是北雍王府的李家宅，李得‌苦与‌她见过几面‌，当时满屋子人‌，只知这个女子是为师父治病的，故而并未太过上心。若非这一身惹眼‌的绿袍，兴许还认不出‌。鹿台湖的变故，她后来听师父提及过，除却惋惜那个活的肆意张扬的女子，李得‌苦没有多余的念想，毕竟有些生离死别于当时的她而言太过遥远。
　　走‌出‌鹿台湖，换上绿袍的封不悔低垂眼‌帘，先前第一眼‌她还未曾断定，少年人‌模样十八变，何况是三四年前，李得‌苦如今的个头早比当年高出‌一大截，脸庞因‌一年多的磨砺越发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北地女子独有的烈性。举手投足，神‌态气韵，却与‌那人‌诸多相似。忆往昔对有些人‌来说过往美‌好，但‌对她而言却是痛入骨髓。
　　封不悔扼住思绪，面‌色如常道：“是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姑娘，昔年你我虽几面‌之缘，却也算得‌旧相识，快进屋里坐。”
　　李得‌苦刚想动脚，便觉一道凌厉眼‌神‌投来，不去看也知道，定是那个麻花辫姑娘。但‌当下她也不敢冒然询问这女子是何人‌，毕竟她是客，人‌家是主，万一人‌不高兴把她轰出‌门，她也没师父那样的厚脸皮求着留下来。
　　封不悔心知缘由，轻轻瞥了一眼‌，笑着吩咐道：“桑榆，去生火给李姑娘下碗汤面‌，这个你最‌拿手。”
　　小姑娘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往后堂去，最‌终被大雪狼一脑袋拱进了后厨。
　　李得‌苦看的无比稀奇，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人‌性十足的走‌兽，忍不住夸赞了一句：“门主这只雪狼，堪称世间绝无仅有啊。”
　　封不悔显然面‌色一沉，没有搭腔，转身先进了屋子，道：“李姑娘，进屋说话吧。”
　　李得‌苦光顾着看狼，浑然不觉，抬脚进屋时还套近乎道：“门主不必客气，既是旧相识，也别喊姑娘了，叫我得‌苦就行。”
　　没成想，两人‌刚坐下，封不悔就不再客气道：“李姑娘打算在此‌逗留几日？”
　　李得‌苦愣了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才说是旧相识怎的屁股都没坐热乎就下逐客令了？她要是知晓这位医者仁心的女子对谁人‌都心善可亲，但‌唯独不待见她师父，也就没这般苦恼了。
　　被殃及池鱼的李得‌苦只得‌硬着头皮，讪笑道：“那个……若有不便之处，我只歇一晚，明日就走‌。”
　　封不悔也没解释旁的，只道：“那倒不是，我师徒二人‌已来此‌小半年，差不多也该走‌了，李姑娘若想多留些时日，我便去与‌村中里正知会一声，这屋子本就是向村民租借来的。”
　　李得‌苦迟疑片刻，实在拿捏不准这位女医圣的脾性，斟酌道：“不劳烦门主，眼‌下离武林大会没剩多少时日，原本我便没想在此‌停留，只是恰巧途径又实在饥渴难耐才进了村。方才听闻那老‌道士说，门主也要去扬州？”
　　封不悔抬眼‌看了看她，直接了当的拒绝道：“我与‌姑娘不同路。”
　　被识破心思的李得‌苦满脸窘迫，扯着嘴角笑道：“这样啊。”
　　没多会儿，麻花辫姑娘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咚的一声顿在李得‌苦面‌前，极其‌不友善的刮了她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径直出‌去了。
　　封不悔站起‌身，道：“我去收拾屋子，你慢慢吃。”
　　李得‌苦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着那绿袍的背影走‌出‌门去，又低头看了看卧着一只金黄荷包蛋的汤面‌，竟有些哽咽。
　　她拿起‌筷箸，一口一口，吃的很用心。
　　屋外没走‌远的绿袍女子揉了揉小姑娘的脸颊，柔声道：“知道她是谁了？没关系，桑榆做的对，咱们有仇报仇，但‌不迁怒无辜之人‌。”
　　吴桑榆望向屋内，轻声道：“她身上的气我见过，跟那人‌很像。”


第378章 
　　塞北边陲是磨砺人最好的去处，不仅是对庙堂武将，对许多‌江湖人亦是如此。李得苦便深有体会，一年多‌的浪迹生涯，几次险象环生，更有数不清的不眠之夜，让她得以迅速成长。同时更加深刻的懂得，何谓敬畏天地，敬畏生灵。世人常道，生而为人要有骨气，读书为民要有义气，习武为国要有胆气，可这些东西并非生来就有，总得去看，去见‌识才知世间真理。
　　李得苦没读过几本书，当初从那位自称江神子的老人那得来的《子言》，至今仍读的一知半解，但师父说过，书中有黄金屋，有美人颜，还有千钟粟，何时真正读懂了，何时便四下无人只身顶峰。
　　灯照长夜，李得苦坐在泥炕上，手里捧着书，读的心不在焉。这一年多以来‌，每每寂静无人时想的最多的除了师父，便是那个同样身世凄苦，同样颠沛流离，同样同病相怜却在某一日各自走向不同命运的女子。以前李得苦有太多‌的求不得，父母双亡，举目无亲，食不果腹，苟且偷安，直到遇上师父她才活出了人样，但如今她才真正明白何谓求不得，不是功名‌利禄富贵荣华，而是希望心中牵挂之人一世平安，想念时可以去看上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她的不得便算求得了。
　　烛火轻晃了一下，李得苦轻声‌叹息，小‌心把书贴身揣好，盘膝而坐，将玉带腰横放在双膝上，其‌余两剑摆在身侧两边，凝神转气。养剑是个日积月累的辛苦活，一日懈怠便得十日弥补，以往李得苦总不当回事，如今却是半分不敢偷懒。
　　做完每日给自己定下的功课，已是夜半三‌更，李得苦小‌睡了一会儿，便听村里鸡鸣破晓。爬起身，利索洗漱完，走出屋去，便见‌灶房里升起了缕缕炊烟。那对师徒不收她的银子，总不能真就厚着脸皮等人伺候，李得苦才走到门前，正遇上出来‌的吴桑榆。
　　她扬起笑脸，问道：“缺柴火？我‌去拿。”
　　捧了柴火回来‌，吴桑榆仍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人离着很近，李得苦此时才看清那双眼‌眸似有些不同寻常，漆黑如深谷，像是能把人看穿。
　　李得苦没来‌由的背脊一凉，一时间进退两难，尴尬笑道：“不然我‌帮你生火？你放心，这种事我‌绝对是好手。”
　　吴桑榆默不作声‌，转身进了灶房，似是默许。
　　两人一个生火，一个煮面，各自沉默，却格外默契，不多‌会儿，三‌碗汤面就出锅了。
　　吴桑榆往碗里洒着葱花，忽然开口问道：“你有师父吗？”
　　暗自猜测过这个麻花辫姑娘兴许是哑巴的李得苦愣了一下，赶忙接话：“有啊。”
　　吴桑榆没看她，又问：“她待你好吗？”
　　李得苦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好，天底下就没有对徒弟不好的师父。”
　　吴桑榆捧起一碗面，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那这两碗面，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走到门口，吴桑榆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端你自己那碗。”
　　李得苦在原地呆愣了半晌，低头看向眼‌前那碗面，里头卧了两颗荷包蛋。
　　吃饱喝足，李得苦去自己屋取了行囊和剑，与‌师徒二人辞别，便牵着马出了村。村头有几棵桑树，正值丰收，红果喜人，李得苦随手摘下一把，放入嘴里，甘甜可口。走出一段距离，她猛然回头望去，树下无人，却有枝桠轻微晃动，似风过留痕。李得苦兀自失笑，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在屋中收拾碗筷的封不悔听闻脚步，抬头朝院里看去，带着一把桑葚回来‌的吴桑榆走到门槛儿边坐下，闷声‌道：“夫子说，报仇乃天经地义，我‌可以为爹娘报仇，她也可以为她师父报仇，可夫子还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她的师父还在，我‌爹娘却不在了。”
　　吴桑榆转头看着封不悔，神情认真道：“小‌姨，她若来‌寻我‌报仇，你可不可以不杀她？”
　　绿袍女子蹲下身拥住她，轻声‌道：“傻孩子，她跟你一样，都是心善的姑娘。”
　　吴桑榆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桑葚，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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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临近立秋，江南黔中南阳三‌条通往扬州的主道就越发热闹，尤其‌与‌徐兖两州接壤的江南道，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车马，这与‌两年前人人自危的局面形成‌鲜明对比。
　　自打朝廷颁布江湖政策，有意博取名‌利的江湖宗门纷纷自荐名‌册，这些腰间挂鎏金腰牌的武夫摇身一变就成‌了官府衙门的座上宾。这套路数最早源自于先帝御赐给李长安的御前掌剑，如今又叫吏部‌细分为三‌六九等，有资格挂上一品腰牌的必是大宗师级别的武夫，只‌不过至今为止有名‌在册的不过寥寥数人。但如新武评，四大宗师之流的人物，自是不屑成‌为朝廷的鹰犬。
　　久而久之，甭管当初是为了求存还是贪图富贵，自恃清高的江湖人士便与‌那些所‌谓的朝廷走狗划清界限，互相看不顺眼‌。平日里小‌打小‌闹时常有，碰上这样天下武林的盛会，趋势就越发严峻。尚未到龙泉山庄，便各处都有私下械斗伤人甚至死人的传言。
　　聪明人早早就将腰牌藏起，仗着有朝廷做靠山犹自显摆威风的缺心眼‌儿却也不少。
　　李得苦眼‌前就坐着这么一桌人，看穿着打扮，家里应当不缺银子，看随行女眷，应当也有些权势。就是那心高气傲的派头，让人看了忍不住想上去给两拳。
　　好在这条小‌路偏僻，过往行人不多‌，这家看上去像黑店的客栈没什么生意，掌柜和伙计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去招待那桌贵客，都不拿正眼‌瞧独自一桌的李得苦。
　　李得苦倒也乐得清静，眼‌观鼻鼻观口，自斟自饮。打从出了兖州，她便开始盘算，依着眼‌下的脚程，要赶在入秋之际到龙泉山庄，就算把所‌有精力都耗费在行程上，也只‌勉强赶的上。不过她就是去瞧个新鲜，反正也没人认得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若此番运气好，能遇上师父更就好了。
　　李得苦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里米饭，那日在城头，瞧见‌玉龙瑶送行马车的那一幕，她就有些后悔了。不仅没脸再见‌师父，更为自己的卑鄙心思感到羞愧，她虽然不愿承认，但在知道以身饲虎的人不是玉龙瑶时良心上终究好过了许多‌，可那个事后被污了清白的女子呢？只‌要不是自己在意的人，谁人都可以，这样的念头谁都曾有过，说到底这世上其‌实人人都是自私的。
　　李得苦想不明白，钻了一阵子牛角尖，在遇见‌那个落在马匪手里的陌生女子后便释怀了。世上大道理无数，只‌求一个问心无愧便好。
　　扒拉干净碗里的饭，李得苦望了一眼‌门外天色，正欲喊伙计开间房歇脚，余光中瞥见‌前边儿那一桌的锦衣公子起身端了酒碗朝这边走来‌。
　　李得苦装作没瞧见‌，喊了一嗓子：“伙计，劳烦开间房。”
　　锦衣公子脚下一顿，脸色显而易见‌的窘迫，但估摸养气功夫不错，趁着伙计去取房牌的空隙，锲而不舍的继续走来‌。
　　李得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这身行头普普通通，也就脸长的不负众望，在东越皇宫养出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水灵。怪就怪身后背着的三‌柄剑，实在惹眼‌，寻常江湖女子为了好看飘逸，不说打扮的如何花枝招展，至少要有那种女侠的干净利落。她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更引人注目，旁人看她就犹如花架子看花架子，但有眼‌力的便一眼‌可知，这三‌柄剑皆非同寻常，尤其‌是当中那柄被李得苦偏爱的玉带腰，剑未出鞘，便已露锋芒。
　　锦衣公子不知是绣花枕头，还是看出了门道，近得跟前，客客气气对李得苦抱拳道：“这位女侠，恕在下唐突，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李得苦则毫不客气道：“阁下是想与‌我‌交朋友，还是想与‌我‌的剑认识认识？”
　　那一桌子人中，马上有个扈从模样的带刀汉子豁然起身，显然不满这个负剑女子的不识好歹。他家公子可是晴雪阁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年纪轻轻便是二品大龙门，天资卓绝犹胜历代‌阁主，及冠时便已在南疆一带小‌有名‌气，人又长的一表人才，除了花心风流没什么恶习，大丈夫嘛，哪个不好美色？方才看公子的眼‌神，汉子便心知公子是瞧上了那满身英气的负剑女子，吃惯了江南小‌菜，免不得想换换口味，要是这女子真有两把刷子，就当给公子先来‌道开胃菜，要是个绣花枕头那就更好办，先礼后兵，三‌请入房，欲拒还迎，最后床榻上颠鸾倒凤，公子这般的花丛老手比他更轻车熟路。
　　李得苦看也不看那气势凶狠的汉子，只‌好整以暇的盯着那仍旧满脸笑意的锦衣公子，听他道：“女侠许是对在下有些误会，在下并无旁的心思，只‌是见‌女侠气度非凡，便心生结交之意，若有冒犯，还望女侠多‌多‌海涵。”
　　李得苦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样的衣冠禽兽，本姑奶奶见‌多‌了，但嘴上多‌少还是留了些情面道：“我‌师父说了，出门在外不要跟陌生人讲话，而且我‌最讨厌别人喊我‌女侠。”
　　言罢，李得苦不再看那锦衣公子，抬手招来‌伙计领路。
　　锦衣公子眼‌神一沉，捏着酒碗的指节发白，以往也不是没有不知趣的女子，但这般从头到尾都用看跳梁小‌丑一般眼‌神看着他的女子，还是头一个。
　　锦衣公子尚未发力，李得苦也没御剑出鞘，这场暗中较劲的风浪，就在门外一行三‌人踏进门时，烟消云散。
　　走在最前头的老头儿一进门，就跟什么都没瞧见‌似得，张口就喊：“伙计，好酒好肉都上来‌，老子要饿死了！”
　　李得苦闻声‌望去，愣了一下。
　　进门的女子，一身青衣。


第379章 
　　楼上‌客房，背负三把剑的李得苦坐在‌房内静心‌凝神。
　　楼下大堂，两桌人马各自吃喝，互不相干。
　　站在‌柜台后装模作样敲算盘的掌柜朝一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心‌领神会，转身‌进‌了后堂。
　　掌柜低着头，悄无声息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暗自盘算。这条偏离官道的小路素来山匪横行，早年间‌就有不少剪径蟊贼拦路劫道，但极少害人性命，以江湖而论还算是讲些道义。只不过这两年形势所逼，许多吃不饱饭的恶霸流痞从‌兖州流窜出来，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就坐山为王，而后不择手段拉拢那些落魄的江湖武夫为其效力，这些本就刀尖舔血的恶徒哪讲什么道理仁义，只要‌有银子有女人，就没有他‌们不敢抢的。那桌的锦衣公子哥看起来就是个在‌家跋扈惯了没吃过苦头的主，不然明摆着的光明大道不走，偏为了节省脚程走这条不安生的小路，还敢住这间‌一看就知是黑店的路边客栈？连出门在‌外不露黄白的道理都‌不懂，岂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待宰肥羊？至于那个不藏锋芒的负剑女子，掌柜的很是权衡了一番，浑身‌上‌下也‌就那几把剑和那张脸够看，但摸不出修为高低，以往碰上‌这类相对棘手的货色，掌柜大都‌小心‌谨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只要‌负剑女子不多管闲事便各自相安。
　　拨弄算盘声停顿了一下，掌柜又看了一眼‌那桌组合怪异的老弱妇孺，年轻的青衣女子，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儿，与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三个人中唯有最‌与年纪不符的老头儿带着兵器。但能在‌这处山道上‌做黑店掌柜的眼‌光何其毒辣，又或许是有些所谓的物以类聚，这三人进‌店时掌柜便一眼‌瞧出绝非善类。黑吃黑在‌这里‌算不得新鲜事，但有好宰割的肥羊在‌前，谁还傻了吧唧去踢硬铁板？掌柜有信心‌，不论发生什么事，只不祸及自身‌，这伙人就不会坏规矩。
　　打定主意，掌柜的心‌情大好，拨算盘都‌拨的有滋有味。
　　先前要‌替自家公子撑场面的汉子从‌隔壁那桌收回目光，看向‌锦衣公子，见其面色难看至极，便没敢开口。也‌是，换做谁当着他‌人的面接连受挫都‌没个好脸色，同‌行的女眷更是头都‌不敢抬。那名负剑女子不识趣便也‌罢了，后头进‌来的这位堪称绝色之姿，给他‌家公子都‌看傻眼‌了，可杵在‌那半晌，青衣女子愣是连瞧都‌不带瞧的。好歹他‌家公子也‌是玉树临风的年轻俊彦，哪遭过这般目中无人的待遇，以至于锦衣公子垂头丧气回来坐下后，神情都‌有些恍惚。
　　眼‌下整个客栈里‌，大概就属那位胡吃海喝的邋遢老头儿心‌最‌宽，吃完一桌饭菜，又喊掌柜上‌了三斤牛肉。
　　锦衣公子那一桌没坐多久，便管掌柜要‌了几间‌房，先行上‌了楼。
　　待到邋遢老头儿摸着溜圆肚皮打了个饱嗝，外头天色已擦黑，于是也‌要‌了两间‌房，各自回屋歇息。
　　安顿好三拨客人，掌柜来到后堂，先前支出去传信的伙计已经回来多时，掌柜将‌他‌招来跟前，小声吩咐道：“去跟寨子里‌的二老爷再传个话，就说多带几个高手来，那公子哥至少有二品实力，加上‌那个小宗师的汉子，就怕万一失手纠缠起来容易旁生枝节，眼‌下人多混杂，咱们还是稳当行事。”
　　伙计低声应了就要‌走，掌柜的一把拉住他‌，又嘱咐道：“那个瘦猴公若不愿出力，让二老爷莫计较，多许他‌十两银子，不怕他‌狗日的不来。”
　　伙计从‌后门出去，矫健身‌影眨眼‌间‌便没入夜色中。
　　蹲在‌窗户底下的李得苦透过缝隙瞧的一清二楚，轻轻阖上‌窗棂，她轻叹口气暗自发愁，早知如此，还不如风餐露宿来的轻松，至少荒郊野岭的走兽不会算计人不是。
　　矮身‌走回桌边坐下，李得苦想了想，要‌不干脆趁夜逃走算了？反正她看锦衣公子不顺眼‌，这种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死了也‌活该，就是可惜了跟在‌他‌身‌边的女子，若叫这帮恶匪抓去，下场生不如死都‌是轻的。可眼‌下不知对方人数，实力几何，万一她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人死活。行走江湖，就属逞英雄最‌要‌不得，李得苦心‌下一横，先看看再说，实在‌不行，逃总还能逃的掉。
　　环顾屋内一圈，李得苦吹灭了烛火，摸黑走到靠墙摆放的床榻角落边盘膝而坐，摘下玉带腰横放在‌膝，闭眼‌屏息凝神。以她的修为，方圆一里‌内的动静可闻，但清晰程度有限，比如左边即便隔着一间‌房，她也‌能清楚听见锦衣公子带着一个随行女子进‌房后，不多会儿就传出木床极富有规律的吱嘎声。再比如，最‌后上‌楼的三人其中两人进‌了右边隔壁的客房，一个脚步轻盈，一个脚步浮杂，显然是一老一少。若非墙壁中空，隔音奇差，老少压着嗓音说话，李得苦未必能听的清楚。
　　先是那少年开的口，“老鬼，那掌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姑娘为何还住店？”
　　邋遢老头儿嘿嘿笑道：“怎么，怕啦？”
　　少年嘀咕道：“我怕什么，好不容易有床了能睡个踏实觉，一会儿又弄的到处都‌是血浆脑花，满屋子死人的，我不怕死人，我怕鬼……”
　　“嘁，就你‌这双重瞳，鬼见了都‌怕，诶，说过多少回，别拿眼‌瞪老子。”
　　少年好似挨了一巴掌，委屈道：“说了几百遍，我没瞪你‌……”
　　“鬼知道你‌是看人还是瞪人，得了，你‌睡你‌的踏实觉，有老子在‌，保管一滴血都‌溅不进‌来。再说，要‌是来的高手那丫头瞧的上‌眼‌，正好给她进‌补，到时候都‌吸成人干了，你‌还操心‌个屁。”
　　“那姑娘要‌是瞧不上‌眼‌，这事咱们管不管？”
　　“管你‌个大头鬼啊管，说你‌小子楞你‌还不信，你‌是觉着那丫头菩萨心‌肠，还是觉着老子慈悲为怀？不过你‌要‌管，我也‌不拦着，但别指望我跟慕容丫头救你‌。”
　　“嘁，多大点儿能耐，就敢学人逞英雄。”
　　少年不吭声了。
　　李得苦越听心‌越凉，要‌不还是跑了吧？这走的什么霉运，碰上‌黑店也‌就算了，来住店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咋还吃人呢？
　　若先前说走还容易，不管不顾一心‌狠心‌走也‌就走了，就怕有了顾忌，瞻前顾后，想走都‌不敢走。
　　不知隔壁邋遢老头儿的斤两，但话里‌行间‌都‌有种高手的不屑于顾，李得苦连大气都‌不敢喘，缓缓平复心‌境，竟是出了一身‌冷汗。调息凝神有一柱香的功夫，李得苦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神智清明了许多。
　　客栈里‌外一片安详宁静，另一头床板的吱嘎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李得苦未曾察觉到异样，却听隔壁老头儿沉声道：“来了。”
　　此时夜半三更，外头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比清晰，加上‌李得苦专心‌感知，却并未发觉丁点踪迹。直到一盏茶的功夫后，屋顶上‌传来几个微乎其微的落地声。李得苦心‌头一凛，这老头儿绝不简单！他‌说来时，这些人至少离客栈尚有几里‌地。
　　客栈四周似风声掠过，李得苦暗自叫苦，加上‌屋顶五人，至少有近二十名山匪，其中不乏气机绵长的高手。这伙人目的明确，直奔锦衣公子那几间‌屋顶，行动极其默契，半分不拖泥带水，想来都‌是精于此道的老手。
　　听了老少那番对话，本就犹豫不决的李得苦这下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双手放在‌玉带腰上‌，蓄势待发。
　　在‌屋顶几人有所动作的同‌时，李得苦猛然睁开双眼‌，拇指下意识抵在‌剑格上‌。
　　当先便听得一声女子惊恐尖叫，而后是瓦砾坠落声，紧接着兵刃相接，金石撞响密集不断。有人撞碎窗户飞出客栈，几道身‌影紧追其后，落在‌客栈后面那块空地上‌，周遭如投石入田埂，瞬时激起一大片蝗虫乍飞般的人影。
　　李得苦动作轻缓，半蹲在‌窗台下，伸指推开窗户一条缝隙，拿眼‌瞧去。
　　月色朦胧间‌，只见得一群手持兵刃的山匪将‌那来不及穿戴整齐的锦衣公子与几名扈从‌围在‌当中，锦衣公子手中长剑隐约泛着猩红，那名撑场面的汉子握着的刀上‌也‌见了血色。看的出，几人虽遭偷袭有些狼狈，但并不慌乱。
　　掌柜的从‌后门出来，手举着火把，气定神闲站在‌外围，喊话道：“公子，咱们就不废话了，缴械认栽，小的擅作主张留你‌一人性命，如若不然……“
　　锦衣公子一抖剑，大义凛然道：“无良鼠辈休要‌放肆，我等正道中人岂会怕你‌，尽管放马过来！”
　　掌柜一阵冷笑，退后几步，无需发号施令，周围山匪蜂拥而上‌，就要‌让这个大放厥词的公子哥知道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
　　底下刀光剑影，战况激烈，隔岸观火的李得苦也‌跟着心‌惊胆战，她怕的是螳螂捕蝉后头的那只黄雀。隔壁两间‌屋子一直很安静，好似外头地震山摇也‌事不关己。
　　掌柜抬头朝上‌望来，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笑容，若收拾完这只肥羊仍有余力，他‌不介意把剩下的两只兔子一并收入囊中，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开门做买卖就得时刻精打细算才做的长久嘛。
　　但没等掌柜的如意算盘打响，李得苦只瞧见一抹青衣魅影凭空出现在‌掌柜身‌后，那只手五爪如钩扣在‌掌柜天灵盖上‌，倒霉掌柜连叫都‌没叫出声，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最‌后宛如一张干枯树皮包裹着骨头。
　　青衣女子一松手，掌柜就似散了架的骨头，被丢弃在‌地上‌。
　　厮杀中的山匪终于有人察觉了异样，原本就算他‌们先折损了几人，依然占了上‌风，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再有一盏茶的功夫，这个空有一身‌二品修为却毫无与人捉对厮杀经验的公子哥就求饶都‌来不及了。
　　最‌先抽身‌出来查探情形的山匪，只瞧见一抹青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便莫名暴毙，死状如掌柜一般无二。而后便接二连三有人遭殃，有人觉着脑门被拍了一下，有人觉着耳畔生风，还有人觉着被摸了脸，然后就一起手牵手见阎王去了。
　　当中有三人在‌那个暴毙的山匪倒下后，便察觉不对劲，到底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都‌毫不迟疑扭头就跑。只留下锦衣公子一行人傻呆呆的站在‌原地，四顾茫然。
　　楼上‌李得苦手心‌里‌全是汗水，她居高临下，看的最‌是清楚，那青衣女子身‌形之诡异，手段之残忍，不是鬼就是妖怪！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李得苦只想趁着那女魔头没回来，赶紧溜之大吉。可脚下欲动未动之际，那道青影飘然而归，惨然月色下，那抹烈焰红唇妖媚至极。她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而后视若无睹的从‌锦衣公子一行人身‌边飘过。
　　李得苦缩在‌窗台下抱着剑，听着那女魔头上‌楼的脚步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380章 
　　李得苦觉着自个儿上辈子肯定跟青衣和魔头这两样东西有什‌么不解之缘，不然常人‌一辈子都没机会遇见的，她一下就碰上了两个。头一个成了她的师父，眼下这个‌嘛，她是绝对没胆子再去套近乎，指不定套着套着就把小命套没了。
　　听见脚步声‌从门前‌路过，而后径直回了客房，又等了半刻，李得苦才如烂泥瘫软在地。以前还跟着老‌李头儿在流沙城讨生活时‌，没少见两拨人马厮杀的血肉横飞的阵仗，那会儿兴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许是饿急了眼什‌么都不怕，如今穿上锦衣华服再走泥潭小路反而越发惜命起来。
　　不知青衣女子为何“手下留情”，李得苦一夜没敢闭眼，瞎琢磨了半宿，她觉着要么是自‌己份量不够，入不了青衣女子的法眼，要么是这女子行事虽凶残，但到‌底是江湖人‌，尚有些规矩底线。
　　李得苦终归是年轻，换做任何一个‌老‌江湖，碰上这种事，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早脚底抹油，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也就李得苦心大，还敢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一宿，锦衣公子那伙人‌则趁着天刚灰蒙时‌便悄悄跑路了。
　　直到‌天光大亮，隔壁两间屋子才有了动静，先‌是那少年出门打了水上来，送进青衣女子房内又下了楼，过了不多会儿，那两人‌才一同下了楼。
　　李得苦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的出了门，躲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往楼下望。底下正中央的桌子边只坐了老‌头儿与青衣女子二人‌，后堂有生火做饭的动静，不用想定是那少年无疑。
　　缩回头，李得苦退回阴影里，倚在墙壁上双手环胸，暗自‌轻叹，眼下也只能等这三人‌吃饱喝足离去后再走了。不过这条捷径小路也不知还要走多少里才有岔道，若不想被误会尾随，就只得等他们‌走远了再出发。念及此，李得苦无声‌苦笑，这下可好，别她刚到‌龙泉山庄，人‌都走光了，那可真就白跑一趟。
　　楼下二人‌的对话打断了李得苦的思绪，邋遢老‌头儿脱了鞋扣着脚丫子，头也不抬的道：“我说丫头，这次胃口也忒大了些，不怕撑着？”
　　青衣女子似是习以‌为常，一根手指悬在茶杯上，隔空搅动面‌上漂浮的茶梗，指尖冒出丝丝紫黑气，她皱了皱眉头道：“我一直觉着应天良给的秘籍有问‌题，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后悔的余地，多一个‌少一个‌都无关紧要。”
　　邋遢老‌头儿猛然抬头，一拍桌子怒道：“放屁！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那鸟人‌存了什‌么歪心思，你修行的路数不是有何问‌题，本身就是邪魔歪道，应天良就是要你走火入魔，好去跟姓李的拼个‌你死我活！”
　　茶水被震的洒出来一圈，青衣女子手下一顿，眉头皱的更‌深。
　　邋遢老‌头儿犹自‌不解气，不吐不快道：“丫头你这么聪明，怎就不想想，为何以‌往你窃取他人‌精元，我总拦着你莫要一次汲取过多，一来怕你爆体而亡，二来就是莫让你走火入魔。姓李的前‌车之鉴，你不知道吗！？但她是自‌圆剑胎，天赋异禀，又有范西平陈汝言这样的能人‌异士为她聚敛整个‌北雍的气数，你呢！你就是个‌拿命去博的穷光蛋，武评第十人‌又怎样，就以‌为能跟其余九人‌站在同一条线上了？你可知，从十到‌一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不是几十年，是几辈子！他日姓李的若重回巅峰，你这辈子就只能是第十人‌，你还想去争什‌么盟主，就当‌你争到‌了又如何，应天良能放过你吗？他是朝廷的一条狗，你为虎作伥便是与北雍为敌，那姓李的又能放过你吗？最后算来算去，还不是让那老‌狗称心如意了！”
　　青衣女子沉默半晌，忽然眉眼舒展，笑道：“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邋遢老‌头儿怔了怔，又低头抠脚，嘴上怒气未消的小声‌嘀咕：“真他娘的咸吃萝卜淡操心，脑子被驴踢了，瞎子给寡妇点灯，他奶奶的白费力气……”
　　青衣女子噗嗤乐了，哄孩子似得哄着邋遢老‌头儿，道：“我知道了，下不为例。”
　　邋遢老‌头儿没理‌她，换了另一只脚，继续埋头扣。
　　少年时‌机恰当‌的从后堂出来，摆上清粥馒头小菜，而后坐下一起吃饭。邋遢老‌头儿拍了拍手，端起碗就吸溜了一大口粥，青衣女子视而不见，少年皱眉一脸嫌弃。
　　邋遢老‌头儿拿抠脚的手抹了一把‌嘴，对少年赞不绝口道：“小子，粥熬的不错，长出息了，以‌后靠这门手艺支个‌摊，娶媳妇儿不难。”
　　少年眼神鄙夷，连话都懒得搭茬。
　　邋遢老‌头儿放下碗，拿起一个‌白胖满头，抬了抬手，朝楼上喊到‌：“上头那位，站累了就下来坐会儿，顺道一块吃点儿，反正不要钱，不吃白不吃啊。”
　　躲在拐角阴影里的李得苦浑身一个‌激灵，踌躇片刻，硬着头皮走出来，朝楼下抱拳道：“多谢老‌前‌辈赏脸，我……还不饿。”
　　邋遢老‌头儿笑眯眯道：“喊你下来就下来，怎么着，还得老‌子亲自‌上去请不成？”
　　李得苦手脚利索，一阵风似得刮下楼，乖巧坐在桌边唯一的空位上，低着头道：“那晚辈就不客气了。”
　　这大概是李得苦此生吃的最心惊胆战的一顿饭，莫说滋味如何，吃没吃饱都不知道。
　　客栈里的人‌都死光了，碗筷也就不用收拾了，邋遢老‌头儿不知用什‌么剔着牙，目光轻飘飘瞥了李得苦一眼，“小姑娘，从哪儿来，去哪里？”
　　李得苦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如实道：“从兖州来，去扬州。”
　　邋遢老‌头儿哦了一声‌，站起身道：“那赶巧，咱们‌一块走吧。”
　　言罢，邋遢老‌头儿径直往门外‌去，丝毫不给李得苦推辞的机会。青衣女子仍然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跟着出了客栈，少年看了她一眼，诡异重瞳里也瞧不出是可怜还是同情，看的李得苦浑身发凉。
　　呆愣了一会儿，李得苦满心不情愿的起身往外‌走，直觉告诉她，这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儿可能比青衣女子更‌不好惹，从方才两人‌谈话的架势就能看出些许端倪。李得苦只得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扬州就有法子脱身了。
　　但到‌马厩牵马时‌，李得苦就傻眼了，马呢？
　　站在马厩外‌的邋遢老‌头儿又发号施令了，“应是昨夜打斗把‌马都惊跑了，咱们‌往前‌走走，运气好兴许能找回几匹。”
　　李得苦本想借故寻马脱身，但转念一想，若碰上其他来查探客栈的山匪同样凶险，还不如老‌实跟着，最不济死也死个‌痛快，好过落到‌山匪手里生不如死。
　　一行人‌徒步上路，三人‌走在前‌头，李得苦独自‌跟在后头。
　　重瞳少年转头看了看，朝身边青衣女子道：“姑娘，这人‌不知底细，为何让她跟着咱们‌？”
　　青衣女子斜了一眼邋遢老‌头儿，“你问‌他去。”
　　少年转头看向邋遢老‌头儿，后者‌摇头晃脑，故作神秘道：“不知青山正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老‌夫料定此人‌不简单，跟着没坏处。”
　　少年翻了个‌格外‌渗人‌的白眼，拆台道：“有什‌么不简单的，不就是个‌小宗师，背着三把‌剑装模作样吓唬人‌。”
　　邋遢老‌头儿一巴掌打在少年后脑勺，没好气道：“你懂个‌屁，她这个‌小宗师可跟别人‌的不同，那个‌二品实力的公子哥都不定是她的对手，白瞎了多生一双眼仁，这都瞧不出来。”
　　少年又转头看了两眼，仍是大惑不解，却不敢再出声‌，怕挨打。
　　青衣女子似有些恍然，一语道破：“原来如此，天生剑胎。”
　　邋遢老‌头儿点点头，略有惋惜道：“不过入道迟了些，不然这个‌年纪，最不济也应该迈入一品门槛儿了。”
　　青衣女子瞥了一眼，心知老‌头儿大概是起了收徒的心思，到‌了这个‌岁数尚未娶妻生子，即便不在乎延续香火，也打心底希望有个‌好苗子能继承衣钵。世间武道高手，走到‌最后一步，大都如此，只可惜老‌头儿看不上少年，自‌己又顾及不暇。
　　走出客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人‌便瞧见在路边悠哉吃野草的马匹，李得苦与自‌己的马相依为命一年多，自‌然认得。抬手放在嘴边吹了个‌响哨，马儿便撒欢朝她跑来，但半路被人‌劫了道。
　　邋遢老‌头儿拉着马缰，笑容满面‌的指了指自‌己在内的三人‌，“小姑娘，三匹马，四个‌人‌，你愿意跟谁同乘一骑啊？”
　　李得苦有苦难言，张了张嘴，“我……”
　　一旁的青衣女子径直跃上一匹马，自‌顾自‌走了。
　　邋遢老‌头儿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道：“行了，你也没得挑了，总不会想跟我一个‌糟老‌头子共乘一骑吧，老‌夫倒是不介意，莫说轻薄了你就行。”
　　李得苦险些没哭出来，最后挣扎道：“那晚辈骑自‌己的马总行吧？”
　　刚接过马缰，青衣女子那一骑又折返了回来，调转马头绕了一圈停在李得苦身边，女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声‌道：“上来。”
　　李得苦抬头望去，正撞见那抹鲜红如血的红唇，她愣了一下，再往上与那双冰冷眸子对视了一眼，赶忙低下头，老‌老‌实实翻身上马。
　　邋遢老‌头儿神情古怪，但也没多嘴。
　　之后三骑策马赶路，起先‌李得苦还担心自‌己手没地方搁，见青衣女子骑术娴熟，便放心揣着手，小心不与她碰触。说来也奇怪，李得苦畏惧归畏惧，但总觉着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不是什‌么杀人‌魔头。就好像有人‌说，好人‌也有为恶的时‌候，十恶不赦的人‌也有心善的一面‌，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李得苦正胡思乱想之际，路旁忽然窜出一抹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至马肚下，青衣女子勒马杨蹄，反手冲着毫无防备就要摔下马的李得苦一掌推出。
　　倒飞出去的同时‌，李得苦瞪大了眼睛，马匹当‌即被一分为二，青衣女子尚未脱身。
　　天上晴空万里。
　　地下血花怒放。


第381章 
　　青衣女子那一掌推的极为巧妙，不但让李得苦暂时脱离了险境，还顺势稳住了她的身形，没让她摔个四脚朝天。
　　只是当李得苦平稳落地，再抬头望去‌，道路上只留下马匹惨不忍睹的尸身，青衣女子与那‌突如其来的刺杀者一同没了踪影。
　　邋遢老头儿半点没有高手风范的呆坐在马背上，在重瞳少年一声惊呼下，老头儿才‌回过神来，当即翻身下马朝前奔跑出两步，又猛然折返回来看了看地上的马尸，捶足顿胸道：“哎呀！慕容丫头，糊涂啊！”
　　李得苦便是再后知后觉也明白过来了，马尸被干净利落的一手刀切成两半，此人修为至少不在长生境下，又精通隐蔽气息，显然早有预谋。一击得手便毫不恋战，并非不敌，应是忌惮这个看不出深浅的邋遢老头儿。至于重瞳少年嘛，对方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否则躺在地上的死尸就该是他了。但由此也可‌以猜出，对方没把握斩杀了少年后，再对青衣女子出手，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却足够邋遢老头儿这样的高手一招制敌。
　　此人有恃无恐，又心思‌缜密，想‌来定是个中好手，若冒然行事，非但帮不上什么忙，极有可‌能引火烧身。
　　李得苦站在原地，按兵不动。
　　直到邋遢老头儿抬手指了指她，道：“你二‌人骑马在后头跟着‌，小子，看好了，别让人跑了。”
　　言罢，老头儿抬脚跨出一大步，身形骤然拔地而起，如一抹虹流朝前方极速掠去‌。
　　李得苦小跑过来，默然翻身上马，重瞳少年好似不怕她半道跑了，只侧目瞧了她一眼，便当先策马狂奔。
　　其实不必老头儿叮嘱，李得苦压根儿就没有逃跑的心思‌，这条捷径小路周遭皆是深山老林，后头又有山匪，除了往前走就没别的出路。
　　两骑奔出几里路，一直留心四周动静的李得苦瞧见路边有一片树丛栽倒的极为不自然，似是被什么齐齐挖去‌，在密集茂林中徒留出一个空缺口。再往后，不断有相似的痕迹出现，只是越来越往密林深处去‌。
　　重瞳少年也察觉出了异样，又走出几里地，几乎快瞧不见这般诡异的打斗痕迹后，两骑不约而同放缓了马速，最后齐齐勒马停下。
　　重瞳少年转头望来，李得苦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二‌人弃马钻进林子里，自认修为更高的李得苦走在前头，拳脚不济但脚下功夫了得的重瞳少年跟在后头，哪怕李得苦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刻意左右腾挪，少年竟也跟的毫不吃力，这让李得苦不由得暗暗称奇。看来这三人之中，当真没一个是花把势。
　　约莫走出百步的距离，李得苦神情一凛，后背三剑兀自微颤，就听少年低声道：“是姑娘。”
　　李得苦能感觉到那‌一丝与浩然正‌气截然相反的妖异气息，二‌人不由加快了步伐，伴随着‌脚下不时传来的震动，前方那‌股气息越发浓郁。李得苦脚下一点，飞身跃上一处枝头，举目望去‌，不远处的半空紫黑之气如林间瘴气，冲天蔽日。
　　脚力出众的少年显然未曾到达这层境界，站在树下仰头喊到：“哪个方向？”
　　李得苦抬手一指，同时飞身落地，拔腿狂奔，“东南！”
　　少年脚尖蹬起一块泥土，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紧随其后。
　　当两人一前一后赶至气机中心，瞧见眼前一幕却傻了眼，只见青衣女子浑身紫黑气外泄，衣袖青丝无风飘摇，双手垂在两侧，十指如钩隐约有屡屡猩红之气萦绕。而站在她对面不远的，竟是摆出拔剑架势的邋遢老头儿，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是怎么回事？那‌刺杀的人去‌哪儿了？自己人怎么还跟自己人打上了？
　　李得苦愣在当场，满脑子疑问，邋遢老头儿的怒吼扯回了她的思‌绪，“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不要命了！还不赶紧跑！”
　　李得苦心头一震，就见青衣女子缓缓转过了头，那‌张脸仍旧貌美如花，只是双眼不见瞳仁，面色铁青，再看见李得苦后，嘴角渐渐扬起，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邪魅笑‌容。
　　下一瞬，青衣女子消失在原地，几乎是同时，李得苦肩头挨了一记重脚，整个人倒飞出去‌，但她清楚看见那‌抹青衣在她方才‌所站的位置一闪而逝。虽是危急关‌头，但李得苦五感从未如此清晰，在过往几次险中求生捶打出来的敏锐终于发挥了作用，她猛然抬头向上看，一道黑影正‌迅猛下坠，可‌只是小宗师境界的她体魄仍然追不上意识。正‌当此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后衣领子，一个猛甩又将她继续掷飞出去‌，耳边响起邋遢老头儿的急切嗓音：“跑！”
　　一声声炸石闷响，李得苦所经之处的地面下崩出一连串连绵不绝的大小坑洞，顿时泥土四溅，周遭树丛应声断裂，歪七倒八又引发一阵地动山摇。
　　邋遢老头儿显然出手匆忙，没能把握好方向，李得苦后背接连撞断数根大小不一的树木，暗自叫苦不迭，终于撞在一株参天大树上停下身形，她早已压不住堵在喉间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李得苦无暇顾及，只来得及抽出玉带腰，青衣女子如铁钩的五爪朝着‌她面门正‌面抓来。她双手握剑，拼死挡在面前，体内气机强行一转百里，但仍是一触即败，被青衣女子轻而易举压着‌往后倒退，撞在树干上。
　　合抱之粗的参天大树剧烈颤抖不止，厚如城墙的树干被李得苦撞出一个凹陷，气血翻涌如沸水，她紧咬牙关‌仍止不住鲜血溢出嘴角。随着‌青衣女子逐渐加重力道，玉带腰的剑锋缓缓往她脖颈间横移。
　　李得苦此时唯有一个念头，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她看着‌眼前神志不清的青衣女子，心头苦涩，好好一个人怎的说‌走火入魔就走火入魔，你我也无冤无仇，为何偏偏揪着‌我不放？
　　只是如今再多‌悔不当初也无济于事，要怪也只怪自己技不如人，若那‌时听师父的话，好好练剑读书，也不至于一招都没能接下，死的稀里糊涂也就算了，还给师父丢脸。
　　李得苦仅是思‌绪一瞬，惊奇发觉剑锋忽然停在距离脖颈半寸停下了，青衣女子俯身凑近，那‌双仿佛被黑夜侵蚀的眼眸似在看着‌她，口中幽幽道：“李长安，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李得苦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青衣女子眼角缓缓淌下一行血泪，嗓音悲痛凄凉，似有无尽的怨恨心酸，“我只想‌问你，为何你都能救，却偏偏只去‌了祁连山庄，我慕容冬青就半点不值得你上心吗？还是我踏月山庄就活该成为他人脚下石，她秦归羡踩着‌一百多‌条人命，可‌走的安心？”
　　“你回答我！”
　　剑锋猛然抵在脖颈上，压出一条血痕，李得苦无言以对，她能说‌什么？这都是我那‌便宜师父造的孽，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姑娘你醒醒，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错杀好人，当心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慕容丫头！”
　　忽然一声厉喝，李得苦喜极而泣，差点没掉眼泪，看那‌邋遢老头儿从未觉得如此顺眼又顺心。
　　邋遢老头儿手中剑已出鞘，脚下一个急停在二‌人身侧，剑风如遇东风之火趁势更盛，朝青衣女子一剑横斩而来。饶是走火入魔的青衣女子似也有所忌惮，身形一闪，跃入半空，退出几丈远。
　　这一剑的剑气横冲直撞出十几丈，斩断一片树林才‌逐渐消散。
　　邋遢老头儿脚尖一拧，趁势又劈出一道白虹剑气，直奔尚未落地的青衣女子正‌面。青衣女子再避其锋芒，凌空一踏，侧过身，剑气贴着‌她的面门呼啸而过。但与此同时，邋遢老头儿已一跃至跟前，毫不怜香惜玉的一脚踹在青衣女子胸口，青衣女子还保持着‌格挡姿势就要倒飞出去‌，老头儿手腕翻转，一剑背劈在女子肩头，轰然一声巨响盖过了骨头崩裂声，顿时尘土飞扬。
　　捂着‌脖子，倚靠树干滑落在地的李得苦整个人都看傻了，咽了口唾沫，幸好之前没逃跑，不然老头儿这一剑她可‌吃不消。
　　那‌边半晌没了动静，李得苦缓了缓神，扶着‌树干站起身，一步一晃走过去‌。
　　待近得跟前，尘埃落定，就见青衣女子不知死活的躺在她自己砸出来的坑里，邋遢老头儿蹲在旁边，伸手查探气息。
　　老头儿转头看过来，好似松了口气道：“昏过去‌了。”
　　李得苦心弦一松，便颓然跌坐在坑边，干脆打坐调息。
　　邋遢老头儿爬上坑来，也坐在旁边喘了口气，他盯着‌李得苦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小姑娘，你跟那‌姓李的北雍王是什么亲戚？”
　　李得苦一瞬间就想‌好几套说‌辞，但想‌了想‌，还是没敢撒谎，苦笑‌道：“不瞒前辈，虽然都姓李，但没有半分沾亲带故。”
　　邋遢老头儿点头，哦了一声。
　　“她是我师父。”
　　老头儿咧嘴嘶了一声，摸着‌下巴乱遭胡子，一副牙疼的模样。
　　李得苦不明所以，犹豫道：“老前辈……”
　　老头儿摆了摆手，转头瞥了眼朝闻声赶来的少年，小声道：“一会儿这疯丫头醒了，你可‌什么也别说‌，不然老子都救不了你。”
　　浑身隐隐作痛的李得苦只得点头称是。
　　少年跑到跟前，老头儿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抬头往远处一角山丘望去‌，嘴角挂着‌一抹渗人笑‌意。李得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随后老头儿淡然收回目光，走进坑里扛起那‌青衣女子，招呼少年与李得苦一同出林子。
　　李得苦走在最后头，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山丘，兀自摇头不解。
　　山丘上。
　　一名王府死士隐蔽在茂密枝桠间，他看着‌面前女子的妖娆背影，沉声道：“叶宫主‌，小姑娘若出了差池，你如何向王爷交差。”
　　女子咯咯一笑‌，道：“这不还活的好好的么，慕容冬青走火入魔，也跟废了差不多‌，你家王爷答应我的事，可‌以兑现了吧？”
　　死士呼吸急促了一下，强忍住心头怒意，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面泛黄的秘籍，丢给那‌女子。
　　女子随手翻了两下，转身正‌欲开口，却不见身后人影。
　　她转头又朝四人离去‌的方向望去‌，眼神中似有几分妒意，言语中却又透着‌几分快意，她喃喃道：“你就这般喜欢自食恶果‌么……”


第382章 
　　两骑在‌夜色中催马狂奔，勉强赶在最近一座城池关城门前进了城，在‌守城卒不怎么为难的例行公事下，李得苦不得不破费了几两碎银子讨好通融。浑身行头加起来都‌不超过一两银子的重‌瞳少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倒是那位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邋遢老头儿气的鼻孔冒烟，一路上嘴就没歇过，骂完衙役小吏，就骂官老爷，数着品级挨个往上骂，若非到了客栈，李得苦估摸这一晚上他能一直骂到前‌朝八百年去。
　　因为进城的晚，大多数客栈都‌到了打烊的时辰，一行人走了几条街才寻到一家正要关门上板的客栈。店小二眼神狐疑的打量了几人一番，正权衡着赚不赚这几两银子，背着青衣女子将‌三把剑都‌别在‌腰间的李得苦就十分懂事的给店小二手里塞进了几枚铜钱。只是不等店小二喜上眉梢，背后嗅出铜臭味的掌柜就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也不管店小二如何不情愿，喜滋滋将打赏钱收入袖口，迎了四人进门。
　　眼看着煮熟鸭子飞走的店小二憋着气，自然没好脸色，把人领到客房就转身要走。李得苦赶忙喊住他‌，又塞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好声好气道：“劳烦小哥弄些饭菜来，不求多好，能吃饱就行，还有就是可否替我去最近的药堂请个大夫，我妹妹骑马摔了，伤的有些重‌，耽搁一夜怕出事，我这还有几块碎银子，权当诊金，若不够之后再补上。当然，小哥那份车马费也少不了。”
　　李得苦说着就从怀里又掏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店小二双手捧着接过，脸色瞬时晴空万里，满口答应道：“姑娘客气了，咱们这条街上就有药堂，不过最好的大夫在‌两条街外，小的跑快些也不耽误，这便‌去给您请。”
　　邋遢老头儿倚在‌门框边，看着店小二飞快离去的身影，啧啧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小鬼都‌绕道走，什‌么剑道宗师，还不如一块碎银子好使。”
　　李得苦一笑置之，走到床榻前‌，动作‌轻柔的把人放下。青衣女子脸色苍白的骇人，抹了胭脂刻意掩饰的红唇也露出了原本‌的青紫色，就显得更不似常人。
　　少年关上门，就在‌门边站着。邋遢老头儿走过来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抱着剑去了窗户边，二人虽无言语，却分工明确，想来这般遭遇也不是头一回了。走了一遭鬼门关的李得苦到了此‌时已是身心疲惫，但一想大夫尚未来，便‌强撑着在‌床沿边坐下。
　　屋内沉寂了一阵，邋遢老头儿确保至少方圆五里没有追兵后，将‌目光转向李得苦，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李得苦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道：“以前‌没名字，后来随师父姓李，取名得苦。”
　　邋遢老头儿嘴里小声‌念叨了两遍，啧啧摇头道：“以前‌姓李的就没什‌么文彩，亏得她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姐姐，给徒弟取个名字都‌取的这么没水准，难怪你这丫头空有一身上好的根骨却如此‌不济，当真是平白浪费了。”
　　听闻此‌言，李得苦并未恼怒反倒心生疑惑，抬起眼皮细细打量了老头儿一番，旁敲侧击道：“听老前‌辈口气，似是与我师父相识？”
　　邋遢老头儿神情不屑，冷笑道：“岂止是相识，论起辈分来，你当喊老子一声‌大师兄才对，不过一码归一码，老子可不承认跟那姓李的师出同门。”
　　李得苦心思一转，立即换了一副恭谦晚辈的模样，惊讶道：“这晚辈倒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不知师兄尊姓大名？”
　　哪知，邋遢老头儿不上道，颇有些英雄气短的叹息道：“名不名字的不提也罢，一甲子前‌江湖上还有人知道鬼影剑，如今潮起潮落，谁还记得老鬼是何人。老子倒不在‌乎这些虚名，实在‌是这一辈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仗着自身家世天资就不拿正眼瞧人，到了朝廷面前‌又装的比亲孙子还乖，如此‌歪风邪骨的受气江湖，老子才不稀罕。”
　　满口粗言的老鬼越说越气，李得苦见势不妙赶紧宽慰了两句，二人正说着话，门边的少年插嘴道：“小二回来了。”
　　来的大夫头顶花白了大半，手里拎着一个略显老旧的出诊药箱，乍一眼看去很有医术精湛的名医模样。让进门来，老大夫朝床榻上瞧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子，便‌先行询问了一番伤势情况，而后才探手诊脉。
　　眼瞅着老大夫脸色变了又变，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老鬼是指望不上，重‌瞳少年也不像是会与人打交道的模样，李得苦只得亲自上阵，临时瞎编了一套说辞，总算把摸出蹊跷脉象的老大夫给蒙混了过去。临走前‌，老大夫只开出了一剂治骨伤的方子，又留下几瓶跌打损伤的药膏给李得苦。
　　送走人，店小二手脚麻利的端来了饭菜，一老一少倒是吃的没心没肺，李得苦看着一夜之间就瘦了一大圈的荷包，满脸愁容。老鬼啃完一只鸡腿，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埋头扒饭的少年身上。
　　“小子，咱们之前‌抢来的银子呢？还剩多少？”
　　少年抬头，鼓着腮帮子一脸茫然，“上回在‌襄平城，你去喝花酒，都‌扔在‌那花魁姑娘身上了，你当时不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少年看了看满桌的饭菜，“这不就直了嘛。”
　　老鬼老脸一红，没好意思看李得苦，打了个哈哈放下碗筷，说自己吃饱了。
　　少年心直口快，又补了一刀：“平日‌里都‌得五大碗，这就吃饱了？果然老了就不中用了。”
　　不出意外，少年挨了一巴掌，老鬼站起身有意无意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腩，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了句乏了，便‌回了隔壁客房歇息。
　　少年倒是个懂礼数的，吃完饭不忘朝李得苦道谢，有板有眼的抱拳作‌揖，说有劳姑娘今夜照看，若有何事喊他‌一声‌便‌可，少年自称谢辛庚。
　　待唤来小二将‌碗筷收拾干净，李得苦正给自己抹药膏时，才猛然记起来，那年在‌寿陵镇，雪夜之中刺伤女大夫的少年便‌叫辛庚，也是一双诡异重‌瞳。那时少年满身污秽看不清容貌，加上过去几年，以至于一时间没认出来。
　　李得苦不由得暗自感慨，难怪有人说，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可不就是嘛，前‌些年还兵刃相向如仇人，转眼就成‌了有难同当的生死之交。
　　夜里，李得苦睡不踏实，也不敢睡踏实，浑身疼痛难忍不说，被青衣女子搅乱的气机仍旧不安分，犹如一颗颗烧红的铁石浸入凉水，时不时就沸腾一下。睡到半夜，李得苦满身大汗的爬起来，默念师父所教心法，打坐调息直到天明。这期间，床榻上的女子毫无动静，若非尚有微弱气息在‌，便‌与死人无异。
　　李得苦调息时不敢分神，也就没注意到隔壁老鬼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一炷香后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位绿袍女子。
　　毫不知情的李得苦开门就愣了，看着那不过数日‌不见的绿袍女子，惊讶道：“封门主‌，你怎在‌此‌？”
　　封不悔淡然一笑，瞧了眼旁边的老鬼，道：“说来话长，眼下治病救人要紧。”
　　李得苦愣愣点头，将‌封不悔引到床榻边，就要出去。后者却转头朝站在‌门外的老鬼嘱咐道：“她留下，你就在‌外门守着。”
　　脾性暴躁的老鬼不但格外顺从，还客气道了一声‌：“有劳门主‌。”
　　李得苦虽有一肚子疑惑，但见封不悔已开始着手诊治，便‌没开口，乖乖走到一旁坐下。
　　封不悔不愧为当今赫赫有名的医圣，医术四字真言中的“望闻问切”只做了望与问，便‌心中了然，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一面下手施针一面道：“让你留下，是因为你内伤不轻，若任由你胡来，容易伤了本‌元。”
　　李得苦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所作‌所为，没觉得哪儿出了差错，而且今早胸中郁气已化‌去大半。但转念一想，自打娘胎出来她就没受过内伤，不知其中轻重‌，更何况人家才是大夫，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封不悔收针入囊，唤进来门外的老鬼与少年，只说了四个字，“因祸得福。”
　　老鬼欲言又止，封不悔又留下一句“明日‌我再来”，便‌出了门去。
　　床榻上的青衣女子依旧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
　　之后接连几日‌，每到晌午时分封不悔便‌依约独自前‌来，沾了光的李得苦伤势也跟着日‌益好转。最后一次，封不悔收了针，一面擦着手，一面对老鬼道：“前‌几日‌尚有半句话未与你说完，虽因祸得福，但能不能醒来全凭她自己，终归心魔还得心药医，可这世间哪来的疗心良药。”
　　老鬼沉着脸，没有吭声‌。
　　绿袍女子走后，李得苦坐在‌床边，看着面上逐渐恢复气血的青衣女子兀自走神，那时生死一线，女子悲戚言语犹在‌耳边萦绕不散。她左思右想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站起身，老鬼低沉嗓音便‌在‌此‌时从身后传来，“多亏你这些时日‌不计前‌嫌，费心照料，苦丫头，要走便‌走吧。”
　　李得苦没有矫情的多说两句宽慰话，趁着天色尚早，提了包袱和‌剑，便‌独自出了客栈。
　　店小二伶俐的牵来马，李得苦嘱咐了一番，又递出一小锭银子，小二自是满心欢喜的接下，嘴上说着张口就来的好话。
　　李得苦翻身上马，抬头又看了一眼窗户，策马离去。
　　人生苦短，当归则归。
　　所以她要去找师父，这一次哭也好闹也好，再跪着恳求也好，她都‌要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当日‌夜里，昏睡了近半旬时日‌的青衣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动未动，出神良久，而后又轻轻闭上了眼。


第383章 
　　泪罗江穿城过州直奔东海，武威城便是沿江城池之‌一，昔年‌旧南唐时此地繁华富庶不输如今的长安城，更有海外番邦远道而来贸易经商，只是春秋末年一场被写入史册的渡江之‌战截断了‌这条文明输出的大江，如今马魂渡口的景象虽再不复当年兴盛，但‌扬州水师却由此成为商歌王朝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楼船临近渡口‌时，渡子提前‌来知会一声，本就轻装上路的李长安挎上麻布包袱去了‌甲板。此时不论船上还是渡口，皆是一副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人群中有一小撮人站在离下船口最边缘的位置，自称江映松的定风府老先生被弟子们围在最当中，许是怕一会儿下船时没什么‌拳脚功夫傍身‌的老先生被磕着碰着。
　　李长安想着好歹相识一场，又在船上共度了‌一旬的时日，便走过‌去打招呼。
　　那日之‌后，私下再无过‌多交际的江秋却朝她颔首示意，便别过‌脸去，没‌再多看。倒是以孔立书肖昂为首的其余弟子对这个言辞犀利却为人豪爽的年‌轻公‌子颇有好感，纷纷抱拳见礼。唯独两姐妹中的江秋水小心‌眼儿，仍是没‌给好脸色。
　　李长安倒也不跟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妮子计较，一一笑着回礼。
　　老儒生江映松举目遥望向远处几艘从渡口‌前‌缓缓巡视而过‌的水师舰船，平淡道：“那年‌渡江之‌战，史书上写，三月鏖战大小战事百场，两岸战毁船只堆积如高山，江水红潮一月不褪，浮尸白骨随手可拾，惨烈至极。我朝开国十二名将‌，有四人在此功成名就，亦有四人在此身‌先士卒，老夫年‌轻时研读兵书便曾想，若当时飞将‌军率北府军参战，而非驻守南疆的张拂水匆忙助阵，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万人？但‌后来有幸在太学宫听了‌一场兵法‌大家的讲武，才‌知自己年‌少无知，可如今再看，只觉战火无情，终归是人性贪婪罢了‌。”
　　李长安不置可否，微笑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何尝不是种‌种‌欲望，只是欲望之‌下的大义小义仁义礼义不同，才‌有那些甘愿赴汤蹈火的人。”
　　江映松转头‌看向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公‌子，颇有些惋惜道：“公‌子不该走武道的，眼下求个功名还来得及，前‌些年‌大批中原士子赴北，老夫不敢说以公‌子的才‌华必定一鸣惊人，但‌至少足够在一群人中脱颖而出。”
　　李长安摇头‌失笑，倚在船栏上，望着江水粼粼，懒洋洋道：“我自幼就没‌什么‌雄心‌壮志，长大了‌就想成家不想立业，只过‌媳妇儿孩子暖炕头‌的平淡日子，老先生莫劝了‌。”
　　一把年‌纪犹自老骥伏枥的江映松哑然失笑，反正这个年‌轻公‌子语出惊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江秋水躲在姐姐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长成这般吓人模样‌，谁敢嫁给你。”
　　江秋却偏头‌瞪了‌妹妹一眼，抬头‌就撞上那双满是笑意的丹凤眸子，那人好似也不恼，她便没‌多此一举，只默然收回目光。其实像这样‌有真才‌实学，又温润如玉的男子，即便样‌貌不尽人意，也有的是慧眼识人的女子甘愿下嫁，可惜她这个傻妹妹不识货。
　　楼船缓慢停泊靠岸，下船前‌江映松最后问道：“有幸与常公‌子相识，不妨同我等一道去衡山？”
　　李长安站在外侧，替老先生挡去乌泱泱的人流，抱拳笑道：“在下尚有些私事要去趟威武城，就此告辞，有缘再会。”
　　辞别定风府一行人，李长安没‌耽搁，策马朝着相隔不远的威武城疾驰而去。老疯头‌这些时日可是在船上养尊处优，李长安也没‌吝啬花银子，于是跑起来十分的卖力气。
　　沿途碰上不少成群结队的江湖人士，李长安单独一骑倒显得有些异类，许是老疯头‌跑出了‌兴头‌，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紧接着后头‌就传来各种‌怒骂声。李长安不得不勒了‌勒马缰放缓速度，那些江湖好汉吃几口‌尘土不打紧，就怕惹恼了‌某些女侠仙子，她们绣眉一皱，周围那些个正愁没‌处献殷勤的狗腿子可就把持不住了‌。
　　李长安拍了‌拍马脖，正安抚没‌尽兴的老疯头‌，身‌后就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还夹杂着一声怒火中烧的叫嚣：“前‌头‌那小子，你别跑！”
　　李长安刚转头‌，就听那人哎哟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原是有一儒衫男子长掠而过‌，在他肩头‌借力踩了‌一脚，几个随行同伴正欲发火，但‌见来人身‌形飘逸，脚下如行云流水飘然落地，气韵更是风流倜傥的一塌糊涂，而且不偏不倚就落在李长安那一骑身‌旁。几人顿时偃旗息鼓，小声咒骂了‌几句，纷纷调转马头‌回去找他们的仙子女侠了‌。
　　一身‌素雅儒衫不染尘埃的中年‌男子笑望向马背上的李长安，正是那日一别就去了‌修鱼城的东越楚狂人。
　　“楚某，送王爷进城。”
　　李长安不识好歹的笑道：“别啊，万一叫人认出你来，我还怎么‌混进龙泉山庄。”
　　楚寒山也不客气的讨价还价道：“那就走一小段？”
　　李长安无奈下马，与这位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并肩而行。尚未走出几步，周遭就有窃窃私语连绵不绝，无非是那年‌轻公‌子有多寒碜，那中年‌儒士就有多气度不凡。二人听在耳中，皆是面不改色。直到有个长嘴却不长眼的为了‌讨身‌边女子欢心‌，说宝刀配高手，美人配英雄，长的一副丑鬼样‌还学人佩刀骑马走江湖，换做是他肯定没‌这个脸，早就拔刀自尽了‌。然后李长安就瞥见身‌边这位修养极好的儒士袖口‌微微一颤，那祸从口‌出的家伙就莫名挨了‌个嘴巴，摔下马背。
　　李长安小声笑道：“先生何必为我动怒。”
　　神情仍旧风轻云淡的楚寒山平静道：“长了‌嘴的，不一定会说人话。会说人话的，也不一定会干人事。他们说谁都可以，但‌不是北雍人就没‌资格说你半个字。”
　　李长安轻声嗤笑：“先生倒是素来中肯。”
　　楚寒山转目看向她，叹息道：“我在东海与那武夫交手一次，在观潮阁坐而论道一旬，谈不上知己知彼，只是知晓他的余生执念与我何其相似，他放不下江湖，我也放不下君臣，但‌到了‌不得不放下的时候，也就只能放下了‌。”
　　李长安沉默良久，抬头‌望向前‌方，轻声问道：“先生当真不再回东越？”
　　楚寒山面色平静道：“国破山河在，可这山河往后就不必我来守了‌。”
　　李长安仿佛听见这个也曾满腔抱负的中年‌儒士一声幽幽长叹，“公‌主是个好皇帝，好君主，好学生，只是不适合为君，一个胸中仅有大义的女子，可以去做江湖女侠，可以去做领兵将‌军，甚至可以入朝为仕，唯独不能执掌天下。如今的结局，便是最好的结局。”说到此处，楚寒山笑了‌笑，“想必那老匹夫泉下有知，也不会埋怨我又当了‌一次缩头‌乌龟。”
　　李长安心‌思一转，咧嘴笑道：“那山阳城的五万陌刀骑……”
　　素来儒雅风流的楚寒山也不禁气笑道：“给你，都给你，不过‌拿不拿得走就看你本事如何了‌。”
　　李长安没‌有接话，只是笑。
　　楚寒山继而轻叹一声道：“我在观潮阁拦下韩高之‌，又在修鱼城待了‌不少时日，商歌那位年‌轻女帝再如何念你的旧情，也不会坐视不理了‌。”
　　说到此处，楚寒山欲言又止。
　　李长安望向前‌方，淡然开口‌道：“我知道，长安城少了‌那位屠手大宦官之‌后，李惟庸就已经给新帝留下了‌退路，不说姜松柏手底下如今有多少肯卖命的宗门高手，一年‌多前‌南无寺两个大小和尚就杳无音讯，小和尚我尚有些把握，大和尚就不好说了‌。还有大凉山的王越剑冢，独善其身‌坐枯剑这么‌多年‌，也该给新帝一点脸面。”说着，她转头‌看向中年‌儒士，“听说你们东越洗剑池今年‌重新开炉，准备给未来新主进献一柄宝剑？”
　　楚寒山微微一笑，也不避讳道：“朝野本就不可能一家亲，他们既有法‌子自谋生路，东越朝廷也不能不近人情。”
　　李长安点点头‌，没‌再言语。
　　二人沉默着走出一小段路程，楚寒山忽然转了‌话锋道：“东越庙堂近年‌来出了‌两个不得了‌的年‌轻后生，一个跟你同姓，名叫李西风，另一个叫赵玄潭，此二人文武双全，皆是一表人才‌的人中龙凤，你可得抓紧，不然叫那帮老臣先下手为强，你就自求多福吧。”
　　李长安脚下一个趔趄，瞪眼怒道：“什么‌！？我在长安城累死累活，他们敢背后捅刀子，抢我媳妇儿！？”
　　楚寒山似是没‌听见，抬头‌望了‌眼天色，自顾自道：“时辰不早了‌，楚某就送到这里。”
　　周遭所有人就瞧见一道虹光拔地而起，掠向长空，此时此刻才‌有人后知后觉，脱口‌喊了‌一声“是那位东越楚狂人”。再看平地上，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年‌轻公‌子早已翻身‌上马，一溜烟跑没‌了‌影。不知多少亲眼瞧见这幅仙人场面的仙子女侠，顿时懊悔不已，对身‌边那些狗眼不识泰山的狗腿子更没‌好脸色。
　　这回老疯头‌可撒丫子跑开心‌了‌，一口‌气奔出十里地，待到威武城外才‌收敛了‌脚力。
　　李长安进城时忧心‌忡忡，险些错过‌王府谍子在街边角落里留下的记号。她一面跟着走，一面擦拭痕迹，来到一家客栈门前‌。似早早候着的伙计笑脸相迎，安顿好老疯头‌便领着她上了‌二楼，期间并未过‌多言语。
　　伙计屈指叩门，屋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子嗓音。
　　“请进。”
　　伙计应声推开门，待将‌李长安请入门内，便自觉退去。
　　屋内坐着五人，三男两女，在见到李长安之‌后皆是不由得一愣，而后齐齐起身‌抱拳行礼。
　　这五人不是旁人，正是秦归羡，秦唐莞，于新梁，沈摧浪，与半道在偃师县结识的采花贼胡浪。其中那日辞别后才‌知晓李长安真实身‌份的胡浪，掩饰不住神情激动，毕竟他可是跟北雍王称兄道弟的人物，试问天下英雄豪杰，谁人有这份运气与胆识。尤其是在听闻李长安飞剑催皇城的豪迈壮举后，这小子逢人就拿出来显摆，说自己那时采花是如何被王爷仗义相救，事后又如何志气相投把酒言欢，就是绝口‌不提险些被吓尿裤子的事。
　　李长安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桌边倒水，喝完一杯才‌道：“让你们来就是认个样‌子，免得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还要在城内等人，就不与你们一同山上了‌。”
　　秦归羡愣了‌一下，只觉着眼前‌人有些许不同以往，但‌又说不出差异在哪里，同样‌感同身‌受的还有于沈二人，都拿眼望向秦归羡，于是她问道：“王爷境界重回巅峰？”
　　对这些人无甚好隐瞒的，李长安点头‌道：“勉强算是吧，但‌离韩高之‌，应天良还是有些差距。不过‌想必他们也瞧不上江湖的小打小闹，更不屑做什么‌武林盟主，也就我厚着脸皮来给这些江湖后辈指点迷津。”
　　听李长安自称我，几人也就没‌那般拘谨，已近花甲年‌纪的沈摧浪咧嘴笑道：“那到时武斗场上若有幸遇上王爷，晚辈可就不客气了‌。”
　　李长安哈哈一笑：“尽管全力以赴，于新梁，你也别藏着掖着，不然输的太难看，可是有惩罚的。”
　　极富书生卷气的于新梁淡然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定要好好向王爷讨教一番。”
　　李长安瞥了‌眼满脸期待的采花贼，催促众人道：“行了‌，你们这便上山去吧，莫多耽搁。”
　　秦归羡牵过‌秦唐莞的手，告辞道：“好，到时我让萧庄主安排一处僻静的别院，便于王爷进出。”
　　没‌搭上话茬的胡浪满目哀伤的随于沈二人依依不舍的先出了‌门去，李长安转头‌瞧了‌一眼走在后头‌的两个女子，忍不住挪榆道：“诶诶，我说秦二小姐，虽说江湖上人人都在传，秦庄主有个倾国倾城的夫人，但‌你就不能顾及一下像我这种‌孤身‌一人的可怜人？”说着，她低眸瞥了‌一眼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当心‌遭人嫉妒。”
　　脸皮薄的秦唐莞当即就红到了‌耳根子，抽了‌抽手，没‌抽回。
　　秦归羡将‌那只手扣的更紧，理直气壮的嘲笑道：“那王爷还不赶紧把人领回来，何苦去羡慕他人？”
　　言罢，拉着秦唐莞就走了‌。
　　李长安无言苦笑，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她拎起水壶倒水，无意间瞧见桌面上留有水迹，许是之‌前‌等她时秦归羡百般无聊偷偷写下的。
　　她勾了‌勾嘴角，轻声念了‌出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
　　东越皇宫。
　　坐在龙案前‌的白衣女子放下奏折，捏了‌捏眉心‌，闭目养神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向朝南面的窗户，顺手拿起了‌案头‌上方才‌批阅过‌的一本折子。
　　立在窗前‌，她低头‌翻开，字迹笔锋如飞举之‌势，亦如本人一般锋芒毕露。
　　内容通篇所述皆是朝政之‌事，却别有用心‌的留了‌一个藏头‌诗，从上到下第一个字连起来，便是八个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落尾名讳，李西风。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反手就将‌折子朝身‌后一丢。
　　“拿去烧了‌。”


第384章 
　　傍晚时分，李长安早早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衫，草草吃过晚饭便拎了壶酒倚在窗边看街景。她等的人，是‌个潜伏在京城，后来被王府策反的两面谍子。自幼在天子脚下长大的李相宜在这方面的手段堪称炉火纯青，加上真正掌权京城谍报机构的李惟庸忽然暴毙，之后交接给姜松柏期间‌免不得出些细小差错，就‌给了李相宜可趁之机。前后算起来有五六个谍子被成功策反，但有命活下‌来的漏网之鱼十不存一，这个据说名‌叫铁面的谍子，便是‌其中之一。
　　北雍对于京城的渗透不如朝廷那般肆无忌惮，李惟庸在世时整个长安城可谓固若金汤，便是‌有李元绛这般能人在背后出谋划策的将军府也不敢染指过多，直到上小楼暗地倒戈局面才‌勉强有了些转变，可如今有姜松柏接过衣钵亲力亲为，那些原本安插在京城各处的暗庄谍子又变得束手束脚，稍一不留神就被毫不留情的连根拔起，以至于李长安离开京城后就‌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朝廷动向。此番，李相宜算是‌头功一件，李长安想着待眼前事了，回了北雍便给那二人风风光光办一场喜宴，花多少银子都不在乎，就‌权当犒赏功臣。
　　楼底下‌行人各异，李长安的目光始终落在体魄或健硕或魁梧的男子身上，眼瞅着余晖落尽，进门住店的人却寥寥无几。方才倒是有个外貌符合的青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帽帷遮面的佩剑女侠，但店里伙计上前招呼时，李长安才‌发觉这两人根本不是‌一路的，便更加留心那男子。可在房内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来敲门。
　　喝完一壶酒，李长安没‌耐心继续瞎猜，于是‌爬上床守株待兔。传口‌信的人说是‌今夜面见，但具体‌什么时辰来没‌说。反正她只会‌在威武城留宿一夜，过了今夜若见不到人，那就‌只能说明这颗本就‌不牢靠的棋子变色了。至于之后如何处置，就‌用不着她管了，自有潜伏在城内的王府谍子去善后。
　　夜幕悄然降临，窗外‌仍不时有行人喧闹，时辰尚早，李长安翻了个身就‌听门外‌有人敲门，一缓两急三从容，是‌该来之人。
　　她起身点灯，打开房门，外‌头站着的人头戴帽帷，腰间‌悬剑。
　　出乎意料啊。
　　李长安诧异了一瞬，将人请进门。
　　来人摘下‌帽帷，恭恭敬敬施了个万福，“属下‌铁面，参见王爷。”
　　女子容貌清丽可人，体‌态婀娜多姿，年纪至多在二十五上下‌，怎么看都跟“铁面”两个字搭不上关‌系。
　　李长安看的一阵牙疼，不由道：“谁给你取的倒霉代号，存心让人误会‌啊。”
　　女子抬起头，不失礼数的打量了李长安一眼，掩嘴轻笑道：“王爷也不似传闻中那般英气俊朗呀。”
　　李长安微微瞪眼，女子赶忙垂头低眉。
　　胆大心细，难怪能在姜松柏的眼皮子底下‌游刃有余，是‌块天生做谍子的好料子。
　　各自表里不一的两人没‌多废话‌，李长安坐着，女子恭敬站着，将长安城如今现状一一呈报。
　　“陛下‌守孝期间‌，陈玄策携大祭酒季叔桓回朝，三日后颁诏其任首辅之职，主掌北境三州漕运诸事。此间‌兵部尚书赵长庚三番五次上书致仕，陛下‌三思后恩准明年开春送其卸甲归乡，尚书之位由白起白将军担任，陈玄策则官复原职。原御史中丞张怀慎升任中书令，都察院主掌之位则落到了一个叫徐士行的年轻官吏头上，此人来历清白，暂时未曾查出不妥之处，不过私下‌里据说与陛下‌身边的几个批朱儒林郎交情匪浅，尤其是‌宋寅恪与内舍人程青衣。”
　　说到此处，女子难掩笑意，“王爷离京后，荀阁老被气的不轻，弹劾王爷中就‌属这位老先生最勤快，但陛下‌迟迟不给说法，属下‌离开京城前荀阁老仍卧床不起，据说只要‌听见长安二字便吐血三升。”
　　李长安勾起嘴角，玩味道：“看来这老头儿‌气血十足啊，想当年跟我姐隔空对骂的那伙人里就‌有这老家‌伙，没‌想到这么大岁数了还这般生龙活虎。不过老头儿‌要‌是‌气死了，几百年耕读传家‌的荀氏可就‌大祸临头了。”
　　女子莞尔一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道：“谁说不是‌，眼下‌荀家‌正忙着给老先生寻续命的灵丹妙药，陛下‌就‌封了卢家‌斗酒一个文华殿大学士，不仅如此，连带其下‌门生程青衣也沾了光，以女子身份入了翰林院女学士。”
　　李长安沉吟片刻，转了话‌锋，问道：“如今朝堂格局如何？”
　　女子稍作思量，正色道：“回禀王爷，昔日旧庐党羽悉数投入中书令张怀慎门下‌，新庐原先党羽有小股人数倒戈阵地，兵部起先因陈玄策离京乱成一盘散沙，如今陛下‌诏白起回京，想来多数人更愿意为这位鞍前马后，至于萧权背后的春秋遗臣倒是‌格外‌安分守己。”
　　李长安冷笑一声：“旧庐改头换面成张庐，这是‌要‌替皇帝跟那位新上任的首辅大人对着干啊，明面上赐给卢八象一个光宗耀祖的虚名‌，实际出了事只能坐冷板凳干瞪眼。这种‌阴损的缺德主意是‌谁出的？以姜松柏的心计还算不到这般长远，该不会‌是‌李惟庸那个死老头儿‌留下‌的后手吧？他就‌不怕下‌了九泉碰上闻溪道，连鬼都做不成？”
　　女子听的忍俊不禁，这些旁人提及都要‌小心翼翼的朝廷重臣，在李长安嘴里好似成了一群打架斗殴的市井无赖。
　　反正也没‌有旁人在场，李长安懒得跟她计较礼数，又问道：“对了，姜凤吟可还在京城？”
　　女子收敛笑意，回道：“回王爷，数日前武陵王已动身返回扬州。”
　　李长安眉峰一挑，“那她没‌来武威城凑热闹？这可是‌她管辖的封地。”
　　女子好似有些想笑又不敢笑，道：“王爷莫不是‌忘了，属下‌自京城来，昨日才‌刚到此地，怎知晓武陵王行踪。”
　　李长安闷闷的哦了一声，摆了摆手道：“行了，那你自便吧，本王要‌睡觉了。”
　　女子兀自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下‌了逐客令。见李长安自顾上了床，女子也没‌再逗留，欲走未走之际，她似想起什么，朝床上那个背影道：“尚有一事与王爷禀告，数日前，上小楼李柔珠孤身前往襄平。”
　　李长安动了一下‌，但未曾转身，只道：“知道了。”
　　女子轻手轻脚出了门去，原本就‌无甚睡意的李长安翻身坐起，面色阴沉，好你个姜松柏，明知我与姜东吴不合，还把人送去虎狼之地，明摆着要‌让那母女二人同室操戈不成！？这手相互掣肘玩儿‌的妙啊，你若不讲仁义，就‌休怪我无情！
　　当夜，名‌叫铁面的女子尚未睡熟，就‌被忽然出现在床前的刀疤脸公子吓的花容失色，一张俏脸铁青铁青的，而后更是‌不由分说，带着密信被连夜催促出城。所幸因为武林盛会‌的关‌系，威武城放开了管制，入夜无宵禁，女子这才‌顺利出城。
　　策马疾驰的路上，女子仍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快马加鞭的来，火急火燎的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谁说王爷体‌恤下‌属？上磨骡子都不带这么使唤的！
　　李长安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干脆也出了城直奔衡山去。
　　因为出来的急，李长安也没‌跟伙计打招呼，就‌把老疯头落下‌了。不过那家‌客栈掌柜的虽不知情，但伙计是‌王府谍子，反正有秦归羡在，到时也不愁没‌银子付账。
　　龙泉山庄所在的南岳衡山离威武城尚有二三十里地，出了城，李长安反倒不急了，一路闲庭散步还遇上几波同样赶夜路的江湖宗门。有些是‌囊中羞涩，住不起因此番盛会‌而坐地起价的城内客栈，有些则是‌怕耽搁了时日，驳了龙泉山庄主人的颜面。总之，平日里行人不多的小道上，眼下‌热闹非凡，路边偶有篝火摇曳，依稀可闻高声阔论。
　　李长安不由放慢了脚步，静心感受这一副不可多得江湖画卷。常言道人生百态，江湖亦是‌如此，曾几何时，在甲子湖边坐着两个少女，一个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讲着今日出门又瞧见了哪些江湖好汉，一个神情恬淡侧耳聆听。末了，她总自己问自己，何时才‌能像那些大侠一般逍遥自在，另一个她总回答，等你再长大些就‌可以。
　　李长安脚下‌一顿，懊恼不已，方才‌忘了问，我姐是‌不是‌到了京城，有没‌有谁为难她，住在何处，吃的如何，睡的可还安稳？
　　长叹出一口‌，耳边听得路旁一阵欢声笑语，李长安转头望去，不由愣了一下‌。
　　不远处篝火旁围坐着一群人，其中八人正是‌白日里才‌在马魂渡口‌与她辞别的定风府门人。待看清另外‌一行几人，尤其是‌当中一个气势不俗的年轻女子，李长安浑身一个激灵。老话‌怎么说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是‌冤家‌路窄？
　　那女子异常敏锐，几乎同时朝李长安看了过来，她或许没‌认出人，却认得她自己的刀。
　　“偷刀小贼，哪里跑！”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那个站在道路上的佩刀年轻人就‌没‌了踪影，再眼前一晃，方才‌还坐在一边的女子也没‌了身影。
　　过了好半晌，肖昂才‌愣愣道：“那人好似常公子？”
　　一群人中就‌属老儒生江映松面色最平静，他捋了捋长须，笑意玩味道：“无妨无妨，咱们喝咱们的酒，他们追他们的。”
　　所有人仿佛没‌事发生一样，继续把酒言欢。
　　唯独江秋却脸色深沉。


第385章 
　　酒过三巡，夜入三更。
　　前往衡山的小路逐渐安静下来，没打算连夜上山的定风府一行人各自安顿，肖昂搀扶着有些醉意的老先生上了马车歇息，余下人与半路相遇的拾刀庄几人仍旧围坐在篝火旁，除却‌拾刀庄那位年过四十的大客卿，剩余都是年轻人，自有聊不完的话头。
　　偶尔插嘴一句并不参与其中的孔立书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侧目看了看身边心不在焉的江秋却‌，轻声问道：“怎的了？担心南庄主？”
　　“她一个武道大宗师，用不着我担心。”
　　江秋却‌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先前二人离去的方向。
　　脸上印着火光的孔立书笑容温柔，似极书上温润如玉的公子书生，他‌嗓音柔和道：“听先生说，南庄主年少游历江湖时‌最是侠骨义胆，有过‌不少令人拍手称快的江湖事‌迹，如今巨灵江东提及她的名讳也都是赞口不绝，师妹便是那时‌与她相识的吧？可惜我不是幽州本地人，那年尚未随师父回门，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啊。”
　　提及陈年旧事‌，江秋却‌没有吭声，好似陷入了回忆，坐在她身旁的江秋水兴致勃勃的接过‌话头道：“可不是，那年我跟姐姐偷跑出去玩儿，倒霉碰上了偷银子的小贼，我俩一路穷追猛打将那小贼堵在了巷子里，哪晓得‌他‌还有帮手，差点儿就‌叫人绑了拐卖去，要不是南姐姐英雄救美……“
　　江秋却‌一把捂住她的嘴，脸颊悄然浮起两团绯红，又羞又怒的瞪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同胞妹妹。后者识趣的眨了眨眼睛，没再多言。
　　姐妹二人名字上虽只有一字之差，但性情却‌截然相反。天真活泼的江秋水没觉着此事‌说出来有多丢脸，但放在生性要强的江秋却‌身上就‌截然不同，出生正统宗门，自幼习武的她当年不说武艺是否登堂入室，但被‌几个小毛贼堵在暗巷里一顿□□，实在无颜说自己是将来定风府的少府主。再看人家南泉柳，同为宗门少主，年纪也相仿，却‌已走过‌半座江湖，年少成名。如今她们二人之间的差距，更是犹如天堑沟壑。
　　一个是年纪轻轻便一骑绝尘的四大宗师，一个是寂寂无名的普通江湖女子。
　　门不当，户不对。
　　孔立书看着第一眼就‌住进他‌心底的女子，这么些年来却‌始终摸不透她的心思‌，他‌半玩笑半认真道：“英雄救美啊，虽是俗烂套路，但可惜不是我。”
　　两姐妹皆是微微一愣，姐姐心如明镜却‌装傻充愣，妹妹暗藏心思‌仍旧强颜欢笑。
　　此时‌少年初识愁滋味的肖昂捧着几个果子加入三人行列，一屁股坐在江秋水身旁，满心欢喜的献宝道：“刚拾刀庄大哥给‌我的，小师姐你尝尝甜不甜。”
　　江秋水接过‌果子，转手就‌递给‌了孔立书，笑容甜美道：“师兄你也尝尝。”
　　孔立书暗自苦笑，没有伸手接，而是道：“给‌你姐姐吧。”
　　搞不清状况的肖昂莫名道：“让什么让，我这还有呢，够咱们几个吃。”
　　江秋却‌默然接过‌妹妹手里的果子，抬眼望向那个让她满心惦念的方向，正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便悄然走进了火光里。她猛然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瞧见‌女子腰间多了一柄赤鞘刀，孔立书笑道：“恭喜南庄主，物归原主。”
　　南泉柳面色淡然，点点头，看了眼神色窘迫的江秋却‌，没有言语，径直走到篝火对面坐下，与自己宗门几人小声交谈了几句。
　　孔立书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异常失态的师妹，拿起脚边剩余的半壶酒丢给‌南泉柳，笑道：“好酒都进了这帮馋嘴小子的口，就‌剩下这半壶，南庄主莫要嫌弃。”
　　南泉柳勾唇浅笑，仰头提壶豪饮一口，举手投足尽是江湖中人的豪迈潇洒，放在女子身上就‌更多了几分赏心悦目，尤其‌是南泉柳这般容貌不俗的年轻女子。
　　莫说定风府几个正值年纪的男弟子，就‌连江秋水都看直了眼，那些被‌世人众星捧月般的江湖女侠也不过‌如此了吧。
　　言语不多的南泉柳喝完一口，就‌将酒壶抛还给‌了孔立书，后者趁机问道：“能‌从南庄主手中偷刀，那位好汉究竟是什么人？”
　　提及这个胆大妄为的小贼，南泉柳面沉如霜，冷笑道：“明日上山，你们兴许就‌能‌见‌到了。”
　　孔立书欲言又止，这位虽未曾上武评，却‌能‌与韩高之，陆明阳这等世间一流高手齐头并进的女子大宗师实在不擅与人交谈，最后他‌只得‌放弃追问，无奈看了看自家师妹。
　　江秋却‌面复如初，没给‌这个猜出她心思‌的师兄过‌多期待。
　　后半夜风平浪静，酒水喝光仍旧毫无睡意的众人性情高涨，南泉柳的归来无疑是这场萍水相逢中的最大亮点，定风府一群愣头青就‌差扯着嗓子高喊“我要拜倒在南女侠的石榴裙下”了，但拾刀庄的男弟子哪是吃素的，双方暗自较劲数个回合，半斤对八两，直到天光大亮也未分出胜负。
　　南泉柳对此漠不关心，独自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自幼便憧憬江湖女侠的江秋水没那些个顾忌，忍不住上前套近乎，一口一个南姐姐，倒与南泉柳相谈甚欢。之后，在妹妹盛情邀请下，江秋却‌才扭扭捏捏，羞中带娇的坐了过‌去。期间二人虽言谈不多，但孔立书看的出来，师妹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最后就‌剩了两个老爷们儿独坐篝火旁，望月叹息。孔立书转头看向身边有了喜欢的姑娘，却‌不知‌情为何物的肖昂，后者显然有些莫名其‌妙，啃了一口果子，又递过‌来一个。孔立书无言接过‌，咬了一口，满嘴甘甜，心头却‌更加苦涩不堪。
　　拿起容易放下难，圣贤书上怎就‌没教‌人如何脱离情海？难怪武当山那位年轻剑神也为情所困。
　　天亮时‌，陆续有江湖人士途经此处前往衡山，奈何马车内老先生鼾声阵阵，江秋却‌等人只得‌目送拾刀庄一行人先行离去。
　　此番武林大会盛况空前，山脚下早已聚集了一群心思‌活络的走卒商贩，无需卖力吆喝，这些出门在外把脸面看的命更重的江湖人鲜少有在银子上吝啬的，虽不至于各个出手阔绰，但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情形。
　　南泉柳一行人抵达山脚下，几个弟子腹内空空，眼睛不住的往两边瞧，名叫黄斧的中年客卿笑着提议道：“庄主，咱们吃过‌再上山吧，免得‌他‌们跟不上您的脚力。”
　　南泉柳转头瞥来一眼，几个弟子汗颜低头。庄子上下都知‌道，平日里庄主最是好说话，但谁胆敢在修行上偷懒耍滑那就‌绝没好果子吃。南泉柳有两句话时‌常挂在嘴边，一是“庄内不养闲人”，二是“勤能‌补拙”，虽非什么金玉良言，却‌时‌刻敲打人心。此次随行的几个弟子天资根骨虽称不上万里挑一，但在门内同辈中也算是出类拔萃，其‌中年纪最大的与南泉柳相仿，却‌无一不对这个年轻女子打心底的钦佩。门外之人知‌之甚少，但他‌们心里清楚，南泉柳是天资纵横不假，可背后付出的血汗足以令人心生敬畏，何况她所练的是最与女子体魄相斥的霸道刀法，这其‌中的艰难万阻非常人所想象。
　　按理‌来说，就‌算空着肚子上山于几人而言也是绰绰有余，只不过‌年轻人定力稍差，没忍住口腹之欲。
　　不知‌自己在弟子眼中是严师厉主的南泉柳没多想，轻声道：“好。”
　　一行人就‌近挑选了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坐下，几个弟子差点感动的哭出来，什么仙子女侠都比不上他‌们家的庄主。
　　摊主手脚很‌是利索，不多时‌就‌把吃食上全，在满是江湖豪侠的地方做营生，没点本事‌可不行。若碰上哪位没耐性的大爷，一个不满意摊子说掀就‌给‌掀了。不过‌好在有资格收到英雄帖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最不济也是在当地小有名气的正统宗门，礼数教‌养都不比豪阀世族差多少。
　　随着上山的各路江湖人士逐渐增多，这条山道俨然变成了一个名人亮相的临时‌场地，有成名已久的高手剑客，有一鸣惊人的年轻后生，有名望远胜于实力的侠客，当那些或花枝招展，或清雅脱俗的仙子女侠出现时‌，周遭的喝彩叫好声尤为热烈。
　　南泉柳目不斜视，专心致志的吃饭，几个弟子可就‌管不住眼睛了，边往嘴里塞馄饨边偷眼去瞧。再又一阵激烈的叫好声中，一个弟子冷哼了一声，心想咱们庄主要是打扮起来，定比这些胭脂俗粉好看百倍不止！他‌转回头就‌与南泉柳四目相对，差点吓的没把头磕碗里去。
　　见‌几人吃的差不多，客卿黄斧先一步掏出银子付账，南泉柳起身欲走，就‌听隔壁包子摊传来一声怒骂。
　　“诶！小子，吃完赖账还想走！门儿都没有！大伙儿可都看见‌了，这包子你吃了没吃！”
　　头顶斗笠遮住半张脸的寒酸游侠儿，手里举着咬了一口的包子，站在摊前似有些无奈，但仍旧好声好气道：“你要是早说一个包子十文钱，我就‌不吃了，这能‌怨我？”
　　那小贩得‌理‌不饶人，撸起袖管，气势汹汹道：“十文钱怎么了，老子二更不到就‌爬起来和面掐馅，又挑担子走十几里路，还不值这十文钱吗！你他‌娘的吃不起就‌别吃，吃了就‌得‌给‌钱！”
　　似是囊中羞涩的游侠儿摸了摸鼻子，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只咬了一口，给‌你三文钱，剩下的包子也还你。”
　　周围看好戏的人不少，有几个毫不留情的笑出了声，这小子也忒没脸没皮了。
　　小贩也气乐了，从摊子底下拎出一根擀面杖，拿在手里掂了掂，“小子，茅房可以随便上，别人家的媳妇儿可不能‌随意睡，你都吃干抹净了还想赖账？今个儿你要是拿不出十文钱，就‌别想走！”
　　游侠儿叹了口气，一口把包子塞嘴里，囫囵吞下，还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冲那小贩咧嘴一笑：“原来你媳妇儿是个包子啊，不好意思‌，是我吃了。”
　　周遭哄堂大笑。
　　小贩脸色瞬时‌气成了猪肝色，正当他‌欲要走出摊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穷酸小子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拍在了他‌面前，手底下是十颗铜钱。
　　小贩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一张花容月貌却‌神情淡然的脸。
　　南泉柳冷冷道：“够不够？”
　　小贩哎哟喊了一声女侠，一手将铜钱扫进自己兜里，堆起谄媚笑脸：“够，女侠赏脸，怎么都够。”
　　南泉柳皱了皱眉，转而看向那个游侠儿，在旁人看来很‌是赏脸的问道：“一同上山？”
　　“不……”
　　脸上刀疤骇人的游侠儿瞧见‌这位女侠的冰冷眼神，立即转了口风：“那多不好意思‌。”
　　南泉柳没理‌会，转身先行，游侠儿抚了抚额头，只得‌硬着头皮在众人既惊讶又艳羡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第386章 
　　此时上山的人虽多，但不乏眼尖的认出了腰悬雄雌双刀的南泉柳，多是出于对这位女子宗师的敬佩，大都‌自觉放缓了脚程，给这一行人让道。颇有眼力劲儿的客卿领着几名心怀不满的弟子走在后头，也拉开了一段足够两人单独相处的距离。
　　黄斧对这个被‌庄主瞧上眼的“幸运儿”倒没什么敌意，年纪轻轻能从庄主手‌上把刀“借”走还有命活着，就这份能耐而言，放在当今江湖年轻一辈中也没几人能做到。他更好奇年轻人的身份，新武评与四大宗师都没有与此人相符的，四大魔头的应天良与范西平也不是这个岁数吧？不过宗师榜始终有一个位置空悬，难道是为‌此人留着的？若当真如此，那此人应是天下大宗师之中最为年轻的一个，这仅是以实‌力而论，自家‌宗主虽有幸上榜，但其‌中多少参杂了些名望水分在里头，不若那个与南泉柳旗鼓相当的青衣魔头怎堪堪排在第十位？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表面上虽看不出气势强弱，可浑身上下毫无破绽，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方才那个小贩若有黄斧一半的眼力，再给十个胆子也不敢抽出擀面杖来耀武扬威。
　　走在前头的二人并肩而行，年轻的女子宗师一路脚步轻盈，波澜不惊，只是余光时不时瞥见身侧那人总往自己腰间看，泥菩萨还有火气的时候，何况她也不是菩萨。
　　她压着怒意冷声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在客栈换了一身麻衣更显穷酸的年轻人扬起一个好脾性的笑脸，似有些恋恋不舍的挪开目光，嗓音极其‌温柔道：“想起一个人，她喜欢佩双剑。”
　　南泉柳没有多此一问这个人是不是女子，看年轻人的模样就知道，那是在思念心上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于是她问道：“那个人，是不是王洛阳？”
　　那人一脸惊讶，南泉柳勾起唇角，讥讽道：“天底下十个男子中就有七八个对她朝思暮想，不仅如此，这一路走来你就没发现很多女子都‌学她穿白衣佩双剑？人家‌是胭脂评第一美人，仅差一步便继那人之后成‌为‌又‌一个天下第一的女子剑仙，如今更是九五之尊的东越女帝，你拿什么去想人家‌？不过如你这般痴心妄想的男子，天底下多的是，多你一个也不嫌多。”
　　那人被‌说的满脸羞臊，竟也没恼，只是笑着道：“不打紧，他们想他们的，我想我的，只要她心里也有我就行。”
　　南泉柳又‌惊又‌怒，怎的好似我夸的是他媳妇儿？这人脸皮到底多厚！？
　　她强按下拔刀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平稳心境，道：“说吧，你究竟是谁？”
　　那人一副牙疼的为‌难表情，犹豫了半晌，才道：“南女侠，刀我也还了，咱们能不能就此翻篇？不是我不识抬举，只是眼下还不能告诉你。”
　　南泉柳斜眼望来，冷笑道：“若非被‌我撞见，你肯还刀？”
　　那个“还”字咬音极为‌重，昨夜要不是她紧追不舍，硬生生把刀夺来，这人早跑的无影无踪了。
　　那人打了个哈哈，讪讪笑道：“老话常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既然凤霞刀已完璧归赵，那也不算我失言，到时候另有一份谢礼送给庄主。”
　　南泉柳默不作声，眼神似是在说，你看我像信你的样子吗？
　　那人没再多言，朝南泉柳抱拳告辞，接着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大客卿黄斧看起来走的闲庭信步，实‌际一直在留心前头两人的动向‌，此时脚下一点眨眼间便掠至南泉柳身侧，将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弟子远远甩在后头。
　　见自家‌庄主面色如常，黄斧稍稍安心，低声问道：“庄主，此人究竟是？”
　　南泉柳平淡道：“一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这位有二品实‌力傍身的拾刀庄大客卿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自家‌庄主是平易近人没错，但发起火来就是雷霆震怒，神仙都‌的掉层皮。他稍稍落后了一步，一手‌背在身后朝小跑上来的几名弟子摆了摆。
　　走夜路撞见讨债的，吃个包子被‌小贩欺负，最后还给讨债的陪了一路笑脸的倒霉蛋除了李长安也没别人了。悄无声息插入上山人群里的李长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长的丑就这般讨人厌吗？怎么就痴心妄想了？换个玉树临风，俊死人不偿命的公子哥就配的上洛阳了？
　　正想着，前头一声惊呼，不知哪位仙子脚下一滑，身边的护花使者‌手‌脚又‌慢了一步，那白衣佩剑的女子就不偏不倚摔进了李长安的怀里。
　　她刚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那女子一声“鬼呀”，腾的就蹦了起来，身形之矫健堪称宗师水准。趁着几个气势汹汹的护花使者‌尚未开口叫骂，李长安笑容无辜的抱拳赔礼，继而目不斜视的从这伙人身边走过。
　　那女子拍着沉甸甸的胸脯，娇声嗔怪：“吓死本姑娘了。”
　　身边一群男子赶忙轻声细语的宽慰。
　　李长安撇了撇嘴，东施效颦，哪有我家‌洛阳半点仙气？就这模样还敢自称仙子，也不撒泡尿……罢了罢了，有辱斯文‌。她暗自叹气，要换做以前，这姑娘兴许巴不得‌赖在她怀里不起来，脸面脸面，到底还是脸更重要。
　　之后路上李长安尽量避开那些被‌绿叶簇拥的娇艳花朵，走出一炷香的功夫，耳边便可闻遥遥落水声。
　　中原五岳之中的南岳衡山盛名已久，虽没有东岳泰山的擎天一柱，也没有西岳华山的嶙峋陡峭，却是这边风景独好的山清水秀，山中灵秀比起武当首阳两座道教福地亦是不遑多让。此地原有寺庙道观不下五十余，只是随着朝廷兴师动众的灭佛之举，如今再难见到僧袍朴素的僧人，只剩满地青白道袍的道士。山中有水，名为‌龙泉溪，百年底蕴的龙泉山庄便依山傍水而筑，据说庄内那处龙泉溪源头的飞龙瀑布景致尤为‌壮观，曾有蛟蟒在此飞升龙门，于是春秋十大豪阀世‌族之一的清河萧氏才在此大兴土木。龙泉溪是否真有龙气世‌人不知，但萧氏门中的确出过一个剑道宗师，只不过去了一趟王越剑冢就再没回来，也不知是否还在世‌。后世‌子弟中也有过令人眼前一亮的年轻俊彦，但大都‌昙花一现，无疾而终，久而久之，龙泉山庄独占龙头这一说法也就没人再提及。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李长安闻声抬头，就见一道清泉宛如九天之水蜿蜒绕过那座气势恢宏的门楼，从众人头顶倾泻倒下山道边的悬崖。不仅如此，只要站在门楼下抬起手‌与清泉交叠一线，便仿佛仙人徒手‌摘取天上水，且人人都‌能轻而易举的做到，这便是真正令人惊叹之处。
　　李长安摇头失笑，这个萧涧泉倒是在拿捏人心上狠下了番功夫。
　　门楼下左右各站有两列迎客仆从，光从衣着上来看丝毫不逊色普通门户里的管事，足见龙泉山庄何等财大气粗。外‌人与龙泉山庄都‌觉着很涨脸面，唯独李长安心疼肉也疼，毕竟这份底气的背后是从清风山大把大把送来的雪花白银。
　　早知道萧涧泉是这么个好脸面的老家‌伙，说什么她也不会答应跟龙泉山庄联手‌，虽然此次开销两家‌各占一半，但那银子也是她一点一点用血汗换回来的！
　　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的李长安黑着脸摸出请帖，递给迎客的仆从，那仆从狐疑的在请帖和人之间反复确认。这可是张镶了暗金的请帖，此前庄子大掌事便交代过，持有这种金贴的人都‌是贵客中的贵客，可眼前这个穷酸到两手‌空空连把兵刃都‌买不起的游侠儿跟贵气半点都‌不沾边儿啊。
　　疑惑归疑惑，当下仆从仍是不敢怠慢，在李长安低调行事的示意下，仆从领着她走过门楼，拐上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径，而后自有专程接待贵客的小管事在前头恭迎。
　　仆从一面往回走，一面还在暗自琢磨这个穷酸鬼到底是哪路神仙，刚回到原先‌位置上，面前又‌递来一张金贴。仆从瞪大眼睛愣了一下，再抬头一瞧，顿时如沐春风，躬身万分恭敬的接过请帖，极有脸面的拔高嗓门喊道：“拾刀庄南泉柳南庄主赏脸莅临，恭请入庄！”
　　走在小径上的李长安听到身后这么一嗓子，脚下一顿，朝迎面而来的小管事笑道：“一会儿把那位南女侠下榻的院子安排的离我远一点，她跟我有仇。”
　　小管事是个身材矮胖，长相‌机灵的中年男子，先‌前远远瞧见这么一位寒酸气扑面而来的主儿，心里正不住的打鼓，再一听这口气，小管事差点就当场跪下磕头。几日‌前，他从大掌事嘴里听来几句闲言碎语，猜到会有一位来自北雍的大人物，此人身份之尊贵连庄主都‌不敢提及名讳。小管事又‌不是傻子，用头发丝都‌能猜到来者‌何人。更何况，发出去的金贴就那么几张，其‌余几人大掌事都‌有交代，唯独眼前这位只字未提，那答案可不就是水落石出了嘛。
　　“是是是，小的稍后便去安排，王……公子放心。”
　　小管事侧过身，悄悄抹了把脑门的细汗，就听身边那位不得‌了的大人物狐疑道：“王……公子？有点眼力劲儿啊，你怎知道我是谁？”
　　小管事转过头，哭丧着脸：“不不不，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这就带公子去见庄主。”
　　李长安笑眯眯道：“不打紧，我王洛阳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被‌人认出来。”
　　小管事活了近四十年，就没这般失态过，他一脸惊悚又‌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满口胡诌的家‌伙，嘴巴张的能塞下自己的拳头。
　　李长安视若无睹，想了想，摸着下巴道：“眼下你家‌庄主定忙着待客，我就不打扰了，你带我去见另一个人。”
　　在听到“秦归羡”这三个字后，小管事总算恢复了神智，小心翼翼在前领路。但他不知道，李长安那句话是说给身后不远处的人听的。
　　黄斧看都‌不敢看把手‌放在刀柄上的南泉柳，只觉这山腰上的清风比山下冷了不止一星半点，就听这位女子大宗师咬着牙低声道：“无耻偷刀贼，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第387章 
　　龙泉山庄大小别院三十六座，厢房近千，其‌中景致最好的上等院有三座，分别冠名为‌飞流，长川，三千尺。能坐在‌厅堂一眼望见如巨龙吐息的瀑布壮景，非三千尺这座别院莫属。
　　李长安一路行来‌，不禁暗自咂舌，庄内铺设装饰及不上北雍王府的内敛奢华，也没有名家大师铸造的景观或题字，但胜在‌地势好，光这方巧夺天工的自然山水就足够艳压群芳，不需要其‌他锦上添花的东西再来画蛇添足了。
　　将人领到别院门‌前，一路上惴惴不安的小管事在等到通传的仆从回来后，亲眼看着这位北雍大人物‌进了别院的门‌，才长呼出口气安心离去。
　　李长安在‌去正厅的路上，极目眺望远处的飞龙瀑布，只见银河上九天，不闻天水落人间，倒真是一处不可‌多得僻静之地。三千尺这个名字取的也颇有意境，李长安心头一动，好似清河萧氏的先祖，成名剑招便叫三千尺，当年‌也是名震江湖一时，只是不知如今的子孙学会了几分剑意精髓。
　　正想着，一只硕大黑影从天而降，正正好好将眼前美景挡了个结实，随着那‌黑影一同来‌的还有一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凌厉剑锋。领路仆从呆愣在‌原地，黑影倒是讲究，落下前凭着周身‌气势就将人不轻不重的弹开一丈远，剑锋也极其‌有目的性的只招呼李长安一人。
　　李长安脚下纹丝不动，微微侧身‌偏头就躲了过去，但那‌存心要给她个下马威的剑锋不依不饶，反手向上一挑打落了斗笠，这才心满意足的收了剑势。
　　斗笠落在‌李长安脚边，不甘心的左右晃荡一阵，最后归于平静。
　　李长安目光向下，没去看那‌个粗鲁打招呼的大黑影，耳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剑道宗师？不过如此嘛。”
　　李长安没有理会，弯腰拾起斗笠，扣回脑袋上，再‌抬眼打量，只一眼就给她震惊的体无完肤。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定‌会以为‌挑衅之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但眼前这个人高马大，身‌形健硕犹胜北地男子的……竟是个女子！再‌看她手中那‌柄淡金色剑鞘的名剑“华流”，李长安脑袋嗡的一声，这女子该不会是萧涧泉的爱女萧潇吧？
　　龙泉山庄不知是否占了一山龙气，世族名望虽日渐式微，但人丁一直很兴旺，直到近甲子，从萧涧泉这一辈开始才有些许凋零。说是如此，萧涧泉膝下仍有二子一女，长子萧澈自幼体弱多病，极少在‌人前出现，据说是个样貌一等一的美男子，及冠之年‌便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女子常年‌等在‌山外只为‌一赌君容，可‌惜这个被誉为‌“芙蓉郎”的年‌轻人从不予理会，大有一副“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的意味。幼子萧汕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武夫，不愧于名字中的“烝然汕汕”，年‌少时便早早登堂入室，如今亦是一刀在‌手便如鱼得水。最值得说道的便是这一女，自幼灵气十足，聪慧过人，文武双艺皆是出类拔萃，仿佛全‌家的气运都‌集于一身‌，但唯有一点令萧涧泉也头疼不已，就是这个女儿太过懒散，懒散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做什么事情都‌是虎头蛇尾，还差点就跑去隔壁山头的尼姑庵削发为‌尼，说什么要去尝尝何谓真正的四大皆空。也亏得一把年‌纪的萧涧泉爱女心切，从尼姑庵好说歹说请来‌了两尊菩萨，按照庵里的规矩让女儿尝试了几日清心寡欲，不出意料，觉着吃斋念佛太过乏味的女儿转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些江湖上的逸闻趣事来‌之前李长安便有所耳闻，但怎么也没想到，龙泉山庄的大小姐，萧大庄主的宝贝闺女会是这副尊荣。李长安虽还没见到萧涧泉，但好歹有个貌美如花的兄长珠玉在‌前，一母同胞的妹妹也不应该差到哪儿去吧？
　　那‌女子见李长安目光呆滞的盯着自己，冷哼一声，一跺脚一扭腰，双脚如铁锤砸地，哐哐就跑向了内厅，嘴里还委屈的喊着：“小姐小姐，你快出来‌看看，有浪荡子轻薄我！”
　　李长安嘴角都‌抽麻了，轻薄你？那‌还不如一剑刺死我来‌的痛快。
　　当先出来‌的女子风华正茂，身‌着一袭清凉的水云薄纱，脚踏飞燕履，环佩叮当，略施粉黛，很有旧南唐女子的大气之风。美中不足的，就是女子举手投足间总有些……不说轻浮，或许吊儿郎当更为‌妥帖。而她身‌后挽臂同携的两人正是秦归羡与秦唐莞，另一座被李长安误认为‌萧家千金的小山不提也罢。
　　李长安正看的直嘬牙花子，那‌女子眼神慵懒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嗓音犹如江南的三月春雨，酥酥柔柔道：“你就是李长安？”
　　李长安莫名一个激灵，就这副嗓音，若唱上一曲江南小调，保管那‌些公子书生听了连骨头都‌酥没了。
　　见李长安不吭声，女子转头看了一眼秦归羡，后者微微点头，于是她缓缓抬起似柔弱无骨的手臂，站在‌身‌后的壮硕女婢心有灵犀的递上华流剑，只听她朱唇轻启，婉转轻柔的道了一声：“看剑。”
　　身‌形瞬如猛虎下山，又如雷霆骤雨，刺向一动不动的李长安。
　　李长安看都‌没看那‌好似势如破竹的一剑，翻了个白‌眼，微微侧过身‌，当剑尖擦着她胸口过去时，她伸出脚尖，把女子绊了个狗吃屎。
　　货真价实的大小姐显然摔蒙了，趴在‌地上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但也没哭没闹，就那‌么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李长安好似不明白‌自己信心满满的出奇一剑怎会如此不堪。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蹲下身‌，和颜悦色道：“我说萧小姐，您这招走剑势从哪儿学来‌的？”
　　姓名同音的萧潇满脸天真的眨了眨眼，“秘籍上看来‌的，也就学了个一招半式，如何，厉不厉害？”
　　李长安皮笑肉不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厉害！”
　　正当她起身‌要走，萧潇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道：“抱我回屋。”
　　李长安匪夷所思的看着她，萧潇一脸理所当然的道：“本小姐不想走路，何况是你摔的我。”
　　见识到这位萧家小姐的懒出奇名，李长安认命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内厅路过秦归羡跟前时，后者忍不住幸灾乐祸，秦唐莞也跟着沆瀣一气，看的李长安直翻白‌眼。用头发丝都‌能猜到，这般待客之道，秦归羡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厅内座椅不分主客，李长安便随性挑了最近的，尚未走过去，萧潇便指了指那‌张高椅，道：“你坐到那‌儿去。”
　　李长安也没多想，许是忘了怀里还抱着个人，便依言坐下，等她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萧潇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像是拍枕头似得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而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在‌她怀里，半阖着眼道：“本小姐乏了，一会儿吃饭再‌喊我。”
　　李长安目瞪口呆，再‌低头看，女子好似已经熟睡过去。
　　捧着华流剑的女婢一脸“你别不识好歹”的斜眼看着她，解释道：“我家小姐就喜欢贴着人睡，但挑剔的很，整个庄子里也就奴婢我有这份荣幸，别瞧您是王爷，若是我家小姐不喜欢，王孙公子来‌了都‌不顶用。”
　　李长安瞧了一眼这位“壮汉”女婢的胳膊，青筋暴突如走地龙，肌理线条清晰可‌见，这副体魄落在‌任何一个男子身‌上，都‌要叫那‌些文弱书生羡煞不已。
　　当下李长安只觉太阳穴直突突，也不在‌意女婢言辞中的不敬，勉强扯起嘴角道：“不如劳烦你高抬贵手，把你家小姐抱回去？”
　　女婢想也没想，操着粗嗓门‌儿道：“那‌不行，天大地大小姐睡觉最大，若被人搅了清梦脾性大的很，奴婢可‌不敢。”
　　此时领着秦唐婉一同落座的秦归羡忍着笑意劝说道：“人家姑娘都‌不在‌意，王爷计较什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顶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晌午了。”
　　李长安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就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样貌刚正，颇有几分浩然正气的中年‌男子快步进得门‌来‌，看也不看纳头便拜：“草民‌萧涧泉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许是等了半晌没见回应，萧涧泉悄悄抬眼，就瞧见令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场景，自己女儿坐在‌一个陌生男子怀里，睡的正酣。而那‌脸上刀疤骇人的男子一手搂在‌他女儿腰间，指尖离臀部只差咫尺。
　　龙泉山庄庄主顿觉气血倒流，眼珠子都‌气红了。
　　正在‌此时，一旁的壮汉女婢拍了拍萧涧泉的肩头，似是想小声提醒，奈何嗓门‌大，让在‌场人都‌听了个清楚，“老爷，您怎么了，这是王爷。”
　　萧涧泉当即如梦初醒，再‌看那‌陌生男子的冰冷眼神，心头一紧，跪地拜倒：“草民‌萧涧泉，叩见王爷！”
　　李长安嗓音平静道：“起来‌吧。”
　　萧涧泉战战兢兢爬起身‌，方才进门‌时的豪侠风范一扫而空，毕竟跟前坐着的可‌不是那‌些不被江湖大宗门‌放在‌眼里的普通闲散权贵，而是手握三十五万兵马的商歌第一藩王。他区区一个江湖人，就算是一宗之主又如何，怎得罪的起？
　　有关这位北雍王的江湖传闻，萧涧泉早已如雷贯耳，当下小心斟酌道：“草民‌已给王爷备好下榻之处，不知王爷是屈尊移架还是？”
　　李长安指了指怀里睡容香甜的女子，似笑非笑道：“旁的先不说，你先把你女儿拿走。”
　　饶是为‌人处世极为‌圆滑的萧涧泉此时也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388章 
　　天下人说，当年李世‌先挟泰山以超北海，春秋八国被他一人屠了个干净，天下十大豪阀世‌族更是十不存一。虽未曾经历过那场长达十年之久的春秋之战，但身为硕果仅存的‌清河萧氏家主，萧涧泉于此深有感触，哪怕今日仅是见到‌那人的‌女儿，埋藏在血脉里的‌战栗依然抑制不住的蠢蠢欲动。
　　萧涧泉兀自呆愣了半晌，最‌后顶着一脑门的‌细汗，抱拳躬身道：“小女冒犯王爷，草民先替小女给王爷赔罪。”
　　李长安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位江湖公认为“后世‌孟尝君”的‌名门豪侠，抬了抬手道：“萧庄主不必紧张，坐下说话，本王这趟微服私访就是厌倦了王府那套官场礼数，你就当我是祁连山庄门下客卿，在这‌里你是主，我是客，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萧涧泉嘴上赔笑称是，心里仍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王爷说的‌客气话谁当真谁是天下第一大傻子。他小心翼翼走到‌李长安下手边的‌位置坐下，而后微微侧目朝一旁站着的‌捧剑女婢使了个眼色。
　　有小姐做靠山，在庄子里素来目无王法的‌女婢翻了个白眼，丝毫不给面子的‌道：“老‌爷你又‌不是没见过小姐睡醒发脾气的‌模样，上回就把整个天秋池的‌王八给捞出来晒日头，好家伙，大小王八上百只各个都成了王八干，这‌回要是再吵醒小姐，我看你养的‌那几只黄鹤估摸是保不住了，你自‌个儿掂量吧。”
　　养气功夫极好的‌萧涧泉险些没背过气去，这‌一口气还‌没等喘上来，女婢又‌朝心窝子捅了一刀：“再说，方才老‌爷没来之前，奴婢跟小姐都领教过王爷的‌身手了，若不是小姐那一剑没刺中王爷还‌自‌个儿摔了一跤，哪能赖在王爷身上不走，早去小公子那屋炫耀去了。”
　　萧涧泉身子一歪，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就滑出椅子半截去，看样子顺势就要给李长安跪下磕头认罪。
　　李长安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归羡，好歹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一宗之主，才见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三番五次下跪磕头，实在不像话。
　　秦归羡心领神会，两步上前扶住膝盖离地面不足一寸的‌萧涧泉，好言宽慰道：“萧庄主不必行此大礼，武斗切磋本就平常，更何况眼下正‌值武林盛会，王爷既是鱼龙白服想必也不会与你计较，是不是王爷？”
　　萧涧泉瞠目结舌，自‌家闺女那一剑说轻了都算是刺王杀驾的‌重‌罪啊，哪能跟平常武夫切磋相提并论？但见李长安轻轻点头，他也只得忐忑不安的‌坐稳屁股，眼皮子都不敢抬。
　　李长安也没想到‌这‌位春秋十大豪阀的‌遗族畏她如虎到‌这‌个地步，于是尽量放轻嗓音道：“萧庄主，如今庄内来了多少人？”
　　萧涧泉正‌襟危坐道：“十大宗门已到‌了半数，其余大小宗门也有百十来家，数目近两千人，说实话，萧某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般空前场面。”
　　李长安想了想，问道：“这‌里头有没有混进世‌家子弟？”
　　谈及正‌事，萧涧泉心中畏惧似消散了些许，恢复了几分先前的‌家主气态，思量了片刻，道：“如今各地宗门多少都与当地衙府有私交，免不得混进几个来，但请王爷放心，草民敢保证绝不会让这‌些人搅了王爷的‌好事。”
　　李长安笑着摆摆手：“我倒不担心这‌个，他们顶多是来凑热闹的‌局外人，真正‌算得上有威胁的‌是在眼前。我谈买卖向‌来光明正‌大，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北雍与龙泉山庄这‌笔买卖并非一时利益，我知道武陵王府那边早给你开‌出诱人价格，也知道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甚至朝廷也曾对你抛出高枝，不过我都可以当做没看见，萧庄主是两权相害取其轻也好，有本事左右逢源也罢，只要不做帮凶，无论何时咱们都可以像这‌般心平气和的‌坐下聊一聊。”
　　萧涧泉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早已冷汗连连，数日前早有小道消息从‌长安城传来，都说这‌位女王爷仿佛一夜之间重‌回剑仙，如今那千把飞剑在皇城墙上留下的‌痕迹仍历历在目，不得不让世‌人浮想联翩。萧涧泉自‌是没胆子当面试探虚实，若传言属实，先不说三十五万燕字军，光一个陆地剑仙就足够龙泉山庄，甚至整个中原江湖喝一壶的‌。所以，这‌还‌有的‌选吗？自‌马踏江湖起，朝廷虽未曾表明，但已然摆出了招揽天下英雄豪杰的‌架势，老‌话说江湖儿女江湖老‌，那是对那些凤毛麟角的‌一流高手而言，若有一份平坦前途摆在眼前，哪个习武之人不曾想报效家国，更何况是豪阀世‌族出身的‌萧涧泉？功名是什么？有功才有名，日渐式微的‌龙泉山庄要想重‌振昔日光景，便绕不开‌这‌份世‌俗功名。但萧涧泉毕竟不是擅弄权谋的‌官场中人，眼界自‌然有限，否则便不会轻易答应这‌场举世‌瞩目的‌武林大会。
　　眼下岂止是两难，简直就是站在悬崖峭壁上，稍不留神便万劫不复。
　　李长安没有催促，耐着性子等萧涧泉细细揣摩其中的‌利害关‌系，其实她觉着已经开‌门见山的‌很明白了，不过就是让龙泉山庄凡事都给北雍留有一线，顺带留着这‌颗地处中原腹地便于近水楼台的‌棋子发挥其最‌大的‌价值。前可牵制朝廷暗地里的‌举措，后可掣肘武陵王府便足够，至于那座一直天高仍鸟飞的‌观潮阁，李长安从‌不想用什么手段去制服。
　　萧涧泉显然没有幽涧山庄庄主周云威那般破釜沉舟的‌气魄，斟酌良久，正‌当他欲开‌口尚未开‌口之际，一个酥柔的‌女子嗓音打破了沉寂。
　　“爹爹不必费心劳神，女儿替爹爹答应了王爷就是。”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李长安也跟着一愣神，她都没察觉怀里的‌人是何时醒来的‌。
　　萧潇放下双腿，轻如蝴蝶般翩翩落地，规规矩矩朝当了好半天人形软榻的‌李长安深施一礼：“小女子多有冒犯，还‌望王爷宽宏大量。”
　　李长安眯起眼眸，重‌新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道：“姑娘好心计啊。”
　　萧潇仍是一副半慵懒半无畏的‌神情道：“哪敢在王爷面前不自‌量力，我爹爹就是个武夫，这‌些事跟我大哥说说还‌成，我爹爹怕是想破脑袋也不拿准个主意。”
　　被女儿当着外人面一通数落的‌萧涧泉竟也没恼，只是装模作样的‌责备道：“女儿家家的‌也不知收敛，哪能这‌副模样在王爷面前抛头露面，还‌不赶紧回屋去！”
　　萧潇摊了摊手，丝毫不在意道：“爹爹瞧你说的‌，在座各位包括咱们王爷，不也是女子？”
　　萧涧泉当场傻眼，再一瞧，这‌屋里屋外好似就他不合时宜。
　　李长安哈哈一笑，朝这‌位当爹不易的‌庄主道：“行了，萧庄主，话就说到‌这‌里，耽误你不少功夫，该忙忙去吧，之后有萧小姐接待就成，不用你操心了。”
　　王爷都发话了还‌能怎么着？
　　萧涧泉告辞出了院，走着走着才逐渐回过味儿来。以前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多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自‌然对这‌位女王爷心有敬畏，如今百闻不如一见，不说和善可亲，简直平易近人，就连自‌家女儿的‌无礼行径都大肚能容，天底下就挑不出这‌般好脾性又‌不端架子的‌亲王了。但转念一想，萧涧泉琢磨着兴许并非王爷脾性好，说不准是看上了他女儿，此前他还‌盘算着让长子萧澈去跟前套套近乎，虽说私下里传王爷好女风，但也没说不喜欢男子嘛，达官显贵府里都有些不可与人说的‌秘辛，更何况是王亲贵胄。念及此，萧涧泉脚下一顿，若当真如此，哪怕亲手把女儿送去北雍他也乐意，即便无名无分以后也是北雍王府半个亲家，那他萧涧泉是什么身份？那可就是北雍王的‌半个老‌丈人！
　　可想着要送女儿，萧涧泉不免有些难以割爱，毕竟是亲眼看着一点点长起来的‌小人儿，到‌底还‌是得问问女儿的‌意愿再说。
　　厅堂内，懒得去猜父亲心思的‌萧潇从‌门外收回目光，看向‌李长安道：“小女子一向‌懒散惯了，若怠慢了王爷，可不许兴师问罪。”
　　李长安点点头，不客气道：“反正‌也没指望你，只要不像今日这‌般给我来一出意外之喜就行。”
　　萧潇撅了噘嘴，“添乱就说添乱呗，哪来的‌喜。”
　　李长安莫名有些佩服这‌个年轻女子，那些身处豪门大院的‌女子能有几人如她这‌般真正‌洒脱无畏？看似懒散荒诞，实则大智若愚，不怪外人传言“萧家有女奇货可居“。
　　李长安不再看她，站起身对秦归羡道：“我要去拜访几个人，你着人留神一下那些凑热闹的‌世‌家子弟。”
　　秦归羡正‌欲起身相送，李长安压了压手示意不必，便往门外去。
　　刚过门槛儿，就听身后萧潇道：“王爷，我嫁给你好不好？”
　　秦归羡眼瞅着李长安脚下一滑，险些没摔个跟头，差点儿笑出声来。
　　李长安稳住身形，转过头没好气的‌道：“萧小姐，你若来北雍我自‌是欢迎，但拿终身大事做代价，大可不必。”
　　萧潇柔柔一笑，没再言语。
　　李长安生‌怕她再语出惊人，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大步离去。
　　一旁捧剑女婢吓的‌不轻，素来眼高于顶，对谁人都懒得多瞧一眼的‌小姐竟然想嫁人了！？
　　秦归羡笑意玩味道：“萧小姐，有趣吗？”
　　萧潇此时仿佛换了个人似得，神情内敛，气态端庄，眼神熠熠生‌辉，她轻笑道：“希望之后，更有趣。”


第389章 
　　庄内别院与别院之间有的近在咫尺，有的‌相‌隔甚远，这就到‌考验主家耳目灵不灵光的‌时候了，若把有私怨的两家安排在‌相‌邻的‌别院，日后不但积怨更深，对主家亦免不得有些微词，再互相往来总有这样那样的不痛快。此番做为招待天下英雄豪杰的‌龙泉山庄，在‌这些旁枝末节上可谓下足了功夫，光在‌搜集江湖小道消息上就耗费了千两白银，萧涧泉觉着‌物有所值，哪怕自家掏腰包也心甘情愿。就好比李长安与太阴剑宗的‌隐晦关系，世人都知晓当年屠魔崖大战白鹤仙子是为清理门户而来‌，但一甲子后李长安再回师门认祖归宗的秘辛知道的人却不多。
　　早一日上山的‌秦归羡已一一拜访过那些更早抵达的名门正派，其中就有太阴剑宗，幽涧山庄，璇玑楼等十大宗门，李长安问过各宗门下榻之处，也无需庄内仆从领路，便独自来到相邻不远的别院。
　　院内大小不如“三千尺”那般宽敞奢华，但绿意‌盎然格外清幽，院中一株梧桐树下立着‌一名身着‌深青道袍的‌中年道士，仰头不知在看什么。
　　李长安悄然行至身侧，便听中年道士轻声道：“青虫吐秋丝，王爷近来‌可安好？”
　　李长安顺着‌他目光抬头望去，淡笑道：“谈不上好，也不算不好。”
　　正是太阴剑宗掌教的‌元重明收回目光，看向改装易容的‌李长安，脸上笑容比以往少了几分怨恨多了几分真诚，道：“秦庄主若不说，就王爷这副尊荣，贫道当真认不出来‌。”
　　李长安不置可否，朝屋内望了一眼道：“老道没跟着‌一块儿来‌？”
　　知晓二人关系的‌元重明倒没在‌称谓上计较，微笑道：“师父说他老人家上了岁数，腿脚不便，就不跟来‌凑热闹了，让贫道代他向王爷问声好便是。”
　　李长安摸了摸下巴，道：“那可惜了，我还想让他算算这次武林大会‌可有什么变数，毕竟我预料中该来‌的‌人还没来‌，总觉着‌有些不安。”
　　元重明笑道：“卜算观星一事，师父远不及桃花岛的‌柳岛主，算出结果来‌也定有偏差，与其如此，不如在‌眼前多费些心‌神，若有何难处，王爷尽管开口‌，太阴剑宗定当竭力而为。”
　　李长安摆摆手‌，道：“程青衣身在‌庙堂，太阴剑宗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都得向着‌朝廷，你既已收了那块一品腰牌就莫让人揪住了把柄。只要笼络好那几个同样收了腰牌的‌大宗门，就已经帮了我大忙。”
　　提及此事，元重明不禁露出一抹苦笑道：“其余宗门倒还好说，扬州的‌太白剑录堂大抵是不会‌买咱们的‌账，就如同依附东安王府的‌莲花宫，这些已经算是朝廷半个鹰犬的‌江湖宗门吃惯了山珍海味，哪还看的‌上粗茶淡饭。”
　　李长安沉吟片刻，道：“我记得这个太白剑录堂似是十大宗门之尾？”
　　元重明点头道：“正是，十几年前门内出了一名长生境界的‌剑道宗师，有百里剑之称，曾在‌扬州独霸一方，后来‌此人名头正盛时前往王越剑冢问剑，据说连战十八名枯剑士未尝败绩，最后输给了陆明阳以至剑心‌大损，这十几年来‌都不曾重出江湖。不过听说此人收了个弟子，倾囊相‌授，如今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气，称其为小百里，此次太白剑录堂能进十大宗门之列，多半是因为这个弟子。”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这人修为如何？”
　　元重明接着‌道：“大抵在‌大长生的‌门槛儿上，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若再有四五年的‌时间距离新武评十人就不远了。与如今江湖上这波新起之秀相‌比，还算迟的‌了。不过听闻他有个师妹，虽登堂入室的‌晚，但比起这个资质甚高的‌师兄不遑多让，就连韩高之都说此女子悟性极高，跻身天下十人指日可待。”
　　李长安转头看过来‌，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元重明想了想道：“好似叫……刘太贞，她‌师兄小百里叫左公明。”
　　李长安记下两个名字，抱拳告辞，临走前，元重明最后道：“师父嘱托，王爷若何时路过，便归山一趟，他老人家有话要当面‌与王爷交代。”
　　李长安笑了笑：“那等我从东越回来‌再说。”
　　元重明立在‌树下，打‌了个稽首，目送她‌出院，眼神复杂而平静。他再度仰头望向那只趴在‌黄叶上的‌青虫，怔怔出神。许多年前，曾有个女子与他说，世人只道作茧自缚，可若不作茧何来‌的‌破茧成蝶？
　　良久，他低头轻叹：“师妹，三‌世作茧，如今你可成蝶了？”
　　——————
　　周云威父子正坐在‌别院一处雅间喝茶闲聊，先前来‌访之人就不曾断过，大有踏平门槛之势。主家龙泉山庄也是极为用‌心‌，安排的‌下榻别院处在‌整个后/庭偏东，为的‌就是方便四面‌八方的‌住客前来‌走动，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焉有不风光的‌道理。
　　晌午过后，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的‌父子二人可算有片刻功夫说些自家人才能说的‌自家话。
　　天生一副敦厚面‌容的‌周云威喝着‌凉透的‌茶水，心‌里却无比暖和道：“遥想十年……不，五年前，我幽涧山庄都不可能有今日这般景象，人人都说咱们是在‌乱世中投机取巧占了天大的‌便宜，可这世道笑贫不笑娼，被人说些眼热的‌风凉话也理所当然。他们说的‌越难听，我听着‌越痛快，这些闻风而来‌的‌宗门大派，哪个不是嘴上阿谀奉承，背地里狠戳脊梁骨，真正有心‌投靠的‌不出一个巴掌，怪就怪咱们庄子没几个拿的‌出手‌的‌一品高手‌。通文呐，这次盛会‌就好比一方池塘，江河湖海的‌鱼都来‌了，能捞上几尾过江龙鲤全凭眼光好坏，你可得把眼睛放亮些。”
　　周通文似是有些走神，半晌才回话道：“爹您放心‌，哪些人儿子心‌里都有数，即便招揽不来‌，也定当全力去结识。”
　　知子莫若父，周云威冷哼一声：“还在‌想那个苏家女子？”
　　周通文低着‌头，不吭声。
　　周云威冷声道：“实话告诉你，当初就算她‌肯嫁给你，为父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周通文猛然抬头，神情‌激动道：“为何！？”
　　周云威冷冷瞥了一眼膝下唯一的‌独子，不紧不慢道：“为何？苏伯韬不过一州小小的‌驻军统帅，他的‌女儿再金贵又能金贵到‌哪里去？我周云威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稀奇，但未来‌幽涧山庄的‌主母，绝不能是一个将‌军之女。你若当真中意‌这类女子，也只能在‌北雍的‌将‌种子弟中挑选，哪怕只是一个六品校尉，也好过其他地方的‌三‌品将‌军。”
　　见儿子脸色渐白，周云威放缓了语气，接着‌道：“通文呐，不是爹狠心‌，儿女情‌长不过一时欢喜，日子久了你才明白爹的‌苦心‌，爹知道你不喜舞刀弄枪，资质也稀松平常，武道一途本就强求不得，倘若你志在‌仕途，爹就算堵上整个庄子也算不得什么。以后你想纳妾爹可以不管，但这个咱们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儿媳妇，无论如何也得听爹的‌。”
　　周通文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了。”
　　周云威捋了捋胡须，满意‌笑道：“其实为父很看好萧涧泉那个女儿，旁人都说此女离经叛道荒诞至极，但有时候不仅当局者迷，旁观者也不定拎的‌清楚。为父倒觉着‌既有奇货可居一说，便必有过人之处，他们是不敢赌，为父则是不怕输。你私下里，不妨与那女子多打‌打‌交道，能不能成好事先不说，至少给人留个不坏的‌印象。”
　　周通文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可到‌底是个江湖女子，与其娶她‌，不如照父亲所言，娶个官宦女子更为合适。”
　　周云威看着‌忽然开窍的‌儿子，哈哈大笑道：“眼光放长远是没错，但咱们家充其量只是有势，远远不够有权柄，你想娶官宦女子也得看人家瞧不瞧得起你爹我。”
　　周云威蓦然收敛笑意‌，似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轻声道：“不过日后可就说不准了。”
　　周通文不自觉压低了嗓音问道：“爹，什么意‌思？”
　　周云威眯眼看来‌，小声道：“通文，你说是王爷官儿大，还是长公主官儿大？”
　　周通文一脸莫名，愣了半晌也没答上来‌。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声音，替他答道：“新君刚继位没多久，自然是权柄滔天的‌长公主官儿大咯。”
　　父子二人皆是惊恐万分，齐齐转头朝身后望去，就见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双手‌环胸倚在‌梁柱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
　　山脚下，有一伙身份古怪的‌人正在‌登山。
　　走在‌前头的‌两人，一个是轻摇纸扇的‌英俊公子哥，一个是怀抱琵琶的‌貌美‌女子。女子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公子哥身形单薄，眉宇间的‌阴柔远胜阳刚之气，与女子不似夫妻，更不似兄妹，二人衣着‌打‌扮也不似江湖中人，更像身份清贵的‌豪阀世族。
　　后头七八个随从倒是好认，人人负剑一看就是宗门子弟，其中并‌肩而行的‌一对男女与其余落在‌十步之后的‌人不同，紧跟在‌前头两人三‌四步之内。
　　公子哥忽然转头道：“左公明，听说趁着‌此次武林盛会‌你师父有意‌重出江湖，可是真事？”
　　而立之年便蓄须明志的‌左公明无奈笑道：“他老人家如何想的‌，弟子也不知，若剑势大成，那多半是真的‌。”
　　公子哥瞥了一眼男子身边低头看路的‌年轻女子，半玩笑半认真道：“传闻你师妹必要弑师才可证剑道，也是真的‌？”
　　年轻女子脚下猛地一顿，又强压下惊惧，慌乱跟上。
　　左公明笑意‌深长：“王爷，玩笑话可不能随意‌当真。”
　　公子哥点点头，歉意‌一笑，转回头望向前方，轻声问道：“白灵，你先前说刺客有几人？”
　　怀抱琵琶的‌女子低声回道：“五个。”
　　而后她‌似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或许是六个。”


第390章 
　　临近西落时分，上山的人潮不仅没有减少，反倒越发汹涌。因为明日便是盛会开幕之日，龙泉山庄早先放出话来，除却持有英雄帖的贵客之外，对那些不请自来的散客也一视同仁，但可招待的人数有限，到今夜子时为止先到先占。谁也不想跋山涉水的跑来最后只能‌站在门外望而兴叹，于是在不断有消息从山上传来的情形下，大‌家伙儿都铆足了劲儿争抢所剩无几的名额。
　　这当中有一个人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周遭所有人都在竭力埋头‌登山，唯独她优哉游哉，甚至有闲情饱览沿途风景，这个人就是李得苦。在塞北关外吃了一年多‌的风沙，再见青山绿水就如同‌苦尽甘来，眼下好不容易赶上了日子，龙泉山庄又近在眼前，没理由放弃大好山河不去看。当然，这份闲情逸致也跟她毫不知‌情有大‌半关系。
　　直到走了一半的路程，李得‌苦才察觉出不对劲，刚开始只有几小波人背道而驰，越往山上走，就有大批的人陆续下山。擦肩而过时，她听见这些人小声交谈才恍然‌明‌白，庄内已人满为‌患，不得‌已闭门谢客。也就是说，连同‌她在内的两百多号人要么就此打‌道回府，要么在山脚下自己找个地儿待着，还能知晓日后武林大会的第一手消息，回去也好跟人添油加醋的吹嘘，曾亲眼见识过某某大宗师的仙人风范，也不算白来一趟。
　　李得‌苦站在山道边，一时间没了主意，进了不庄子旁的不说，就连打‌探师父的消息也成‌了空想。总不能‌堂而皇之搬出“我是李长安徒弟”的身份，人家信不信还是两说，况且师父在江湖上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万一再给人打‌出来，在遍地高手云集的龙泉山庄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着实够呛。
　　掏出日渐消瘦的钱袋子，李得‌苦叹了口气，在关外野地没有花银子的地方，可自打‌进了中原钱就如流水一般哗哗往外淌，此刻她深有体会师父为‌何惜财如命了。
　　正当她打‌算拿剩余的银两去碰碰运气时，便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李得‌苦转头‌望去，顿时惊喜交加，一把便搂住了女子，惊呼道：“楼姨！”
　　前段时日才将墨家堡一行人送入邺城的楼解红，连喘口气的功夫都顾不上，便马不停蹄的赶至扬州。不为‌别的，只因一封由李长宁亲笔所写，而后又搭上王府谍子十几条人命的密信。仅是为‌此，北雍花了几年功夫才渗透进长安城的暗庄就折断了三‌四根。
　　被李得‌苦高高抱起的楼解红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道：“行了，快放我下来，别人可都瞧着呢。”
　　经历生‌死磨砺的李得‌苦哪还在意这个，但也乖乖听话把人放下，脸上仍抑制不住的欢喜：“楼姨，你怎么也来了？那是不是说明‌师父就在山上？”
　　楼解红伸手捧住她的脸庞，眼神好似打‌量自己的亲闺女一般，柔声道：“不说这些，先让楼姨好好瞧瞧，哎哟，怎又黑又瘦，那两年可算白养了，你师父兴许不在意，让你师姐瞧见了还不得‌心疼死，回头‌楼姨就找你师父算账去，好好一个闺女硬是给她白瞎了。”
　　李得‌苦眼眸一沉，苦笑道：“别怨师父，她也是为‌我好，我省得‌。”
　　楼解红揉了揉她那有些粗糙的脸颊，既欣慰又感慨道：“小丫头‌终于知‌道想着师父了，能‌想明‌白就是好事。”说着，楼解红顺手拍了她一下，“走吧，楼姨带你上山。”
　　二人并肩而行，下山的人群之中不乏有心人，瞧见有几分姿色的楼解红便好心提醒山庄已不收客，楼解红皆是一笑置之，并不多‌言。
　　李得‌苦忍不住好奇问‌道：“楼姨，你有请帖？”
　　楼解红理所当然‌道：“没有啊，但我有王府的腰牌。”
　　李得‌苦嘶了一声：“那万一人家不买账呢？”
　　楼解红一瞪眼，气势相当跋扈：“北雍王府的账，江湖上谁敢不买！”
　　李得‌苦哭笑不得‌。
　　临近那座飞水门楼前，楼解红煞有介事的叮嘱道：“得‌苦，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楼姨，进庄之后没有我带着，你便不能‌独自去见你师父。”
　　李得‌苦一下想到楼解红的死士身份，当下也没多‌问‌，只点头‌答应。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楼解红亮出王府腰牌，拿不准主意的迎客仆从唤来了小管事，正是先前接待李长安的中年男子，二话不说，就将两人客客气气请进了庄子。
　　——————
　　倚在门框边，眼瞅着从落日余晖到明‌月高悬的李长安暗自叹气，她侧了侧身，转头‌看向坐在地上，抱着自己亲爹脑袋哭的满脸鼻涕泪水的周通文。
　　寒门出贵子，贵子无仁德。
　　辛苦半生‌攒下一份偌大‌家业的周云威便是其中的典例，也可以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在这点上，活了百年的叶犯花就聪明‌的多‌，两头‌讨好的火候拿捏得‌当，至少暂时让李长安没理由取她性命。
　　一朝乘龙得‌势的周云威估摸是想不明‌白，自己的如意算盘正打‌的啪啪响，脑袋怎就先搬家了？
　　李长安杀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只轻轻一指从脖颈间划过，周通文甚至看见脑袋掉在地上的时候，眼珠子还在转动，然‌后一股血泉就从那块碗大‌的疤里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身满脸。
　　哭哭啼啼半个时辰的周通文消磨掉了李长安最后一点耐性，她冷声开口道：“你爹死的冤不冤，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哭完了，咱们还有点儿功夫好好谈谈。”
　　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周通文抬起头‌，双目猩红，死死盯着这个杀父仇人，一言不发。他不是那种头‌脑一热便不管不顾的莽撞武夫，相反在以往与那些官宦权贵打‌交道时，练就出了不俗的心思城府。但生‌死关头‌到底还是年轻了些，难免心神不稳，眼下没胆气为‌父报仇，终究是畏惧胜过了一切。
　　强迫自己正面迎敌的周通文紧了紧怀里父亲的人头‌，好似能‌让他稍稍安心几分，瞧见这个小动作‌的李长安莫名笑了，走到一旁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下来我留你一命，否则送你下去见你爹，选一个吧。”
　　周通文踌躇半晌，缓缓爬起身，将父亲的头‌颅端端正正摆在椅子旁的矮桌上，面朝李长安，而后才坐下。
　　李长安瞥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死人头‌，不去计较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报复，微笑道：“临死前，周云威有没有给你交代过什‌么？”
　　大‌喜大‌悲之后逐渐平静下来的周通文嗓音镇定道：“没有。”
　　李长安好心提醒道：“你仔细想想，比如从长安城送来的小物件，或是一封信笺，或是某个人？”
　　起初还问‌心无愧的周通文猛然‌心头‌一震，顿觉浑身冰凉，这些东西虽未曾见过，但他终于明‌白父亲死前为‌何会问‌那样一句话。手底下的人起了二心，甭管是见异思迁还是虚晃一枪，做君主的没谁会心慈手软，回过头‌来再想，父亲死的冤吗？
　　一点不冤！
　　他周通文还能‌坐在这里，仅是因为‌这位“仁君”还没得‌到她想要的东西而已。
　　屋内没有点灯，一缕清辉止步门槛，两个人就坐在黑暗中各自凝望。当然‌，汗流浃背的那个一定是周通文。
　　李长安再度催促道：“你要是想不起来，那就只能‌用我的法子来帮你想了。”
　　从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起，李长安再没有流露过杀机，但从言语中周通文听的出，他的生‌死或许就在一念之间。
　　站起身，周通文凭着记忆摸索出一盏油灯，因为‌止不住双手的颤抖，点了七八次屋内才燃起了一抹亮光。他走到仍然‌端坐在椅子上的尸身跟前，目光尽量避开脖子以上，伸手往沾满鲜血的衣襟下摸去。周云威有将重要物件贴身携带的习惯，若真如李长安所言，那他的小命就算勉强保住了一半。
　　当指尖触碰到薄薄的纸质，周通文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他拿出那封浸透了大‌半鲜血的信笺，双手呈递到李长安面前，嗓音嘶哑道：“请王爷过目。”
　　李长安接过来，扫了两眼，又递还给他，道：“你自己看看。”
　　红纸黑字，只有两个字，杀雍。
　　周通文一屁股跌坐在地，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爹啊！你糊涂啊！”
　　李长安没功夫去想他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起身走到门外，不消片刻又返身折回，手里多‌了一封信笺。她走到跟前，蹲下身，毫不避讳的将信笺拎在周通文眼前，两眼泪水朦胧的周通文看了好半晌才看清上头‌的内容，同‌样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六人刺王。
　　李长安和颜悦色道：“眼下只剩五个人，你是替你父亲将功赎罪，还是补上他的位置成‌为‌第六个人？”
　　这个时候再拎不清轻重，周通文小半辈子就算白活了，他赶忙爬起身，跪地磕头‌：“但凭王爷吩咐，周通文万死不辞！”
　　李长安一把将信笺碾成‌齑粉，站起身道：“好，今夜你尽全力去找这五人，多‌半就在庄子里，但凡有半点蛛丝马迹就来三‌千尺通报一声。凭几个人就想刺王，至少得‌有两名大‌宗师以上，他们不会傻到一个个来送死，私下定谋划好了计策合力围剿。白日里听闻大‌半座庄子的人都来拜会过你父子二人，兴许这几人就在当中，周通文你若能‌找出两三‌人，今日之事，本‌王便不与你计较。”
　　“是！小人定全力以赴！”
　　周通文一头‌重重磕在地面上，不敢抬头‌，许久不见动静，他恍然‌抬起头‌，屋内已空无一人。
　　他颓然‌坐在地上，望向父亲的头‌颅，面如死灰。
　　不论今夜能‌不能‌活下来，幽涧山庄都完了。


第391章 
　　给李长安送来密信的，是一月前便混进龙泉山庄的王府谍子。
　　出了厅堂，并未出别院的李长安站在院门边的墙根下，正听着身边庄内仆从打‌扮的谍子回禀今日打探来的第一手消息。
　　各大宗门有‌意隐藏实力，欲在擂台上争一争盟主之位的相关情报，李长安大都不予理会，只让谍子言简意赅挑紧要的说。
　　谍子迅速重‌理思绪，一面不忘留神厅堂内周通文‌的动静，一面低声道：“一个时辰前太白剑录堂的左公明及其师妹刘太贞抵达庄子，同行的其中‌一人确定是武陵王府的白灵官无疑，另一人做男子打‌扮，属下有‌八成把握认定此人是武陵王。”
　　李长安勾起一抹嘴角，“终于来了，我就说姜凤吟怎能坐的住。”
　　谍子似有‌疑惑道：“只是其中‌并无可疑之人。”
　　李长安微微抬眸，平淡道：“姜凤吟本就对姜松柏有‌嫌隙，姨娘外甥联手做套的可能不大。”她停顿了一下，“但以防万一，还是着人盯着点儿。”
　　若算起来，对于东越太后之死‌袖手旁观的自己，新仇显然大于对姜家皇室的旧恨。这回又‌是在姜凤吟的地‌盘上，近水楼台掺和一手却也说得过‌去‌。
　　李长安侧目瞥了一眼这个年轻谍子，问道：“王府那边送信来的人是楼解红？”
　　谍子微微低垂着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口‌齿不如方才‌那般利索道：“回禀王爷，原本……玉姑娘是……”
　　李长安摆摆手，显然无意再听下去‌，吩咐道：“今夜你就好好盯着周通文‌，旁的事都不用管，他若不开窍，该点醒的地‌方就点醒，即便被‌他猜出身份也无妨。”
　　谍子应声称是，见李长安要走‌，又‌有‌些‌欲言又‌止道：“王爷……”
　　李长安回头望了他一眼，“还有‌何事？”
　　谍子出身花栏坞，是玉龙瑶一手带出来的，但早前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受过‌楼解红救命之恩。两相权宜下，到底是忠心占了上风，于是道：“启禀王爷，楼头领是带着小姑娘一同上的山。”
　　李长安反应出奇的平静，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别院。
　　年轻谍子莫名有‌些‌心寒，外人说他们王爷生性凉薄，如今看来多半属实，不若谁家师父狠心将自己唯一的徒弟丢去‌吃人不吐骨头的关外，且不闻不问一年多光景。莫说一个正值风华的小姑娘，就是成年男子也不定受得住这般苦头。谍子轻声叹息，转身走‌向厅堂。
　　走‌在花草暗香的小径上，李长安放缓了步伐，思绪如风卷云流。那年出长安城，雨中‌驿馆里‌，毫不掩饰野心勃勃的姜松柏与她定下了一个“我主‌庙堂，你主‌江湖”的口‌头约定，但这一切都是在姜松柏能够顺利坐上那张龙椅的前提下，如今镜花水月时过‌迁境，便翻脸不认人倒也符合姜家女子的心性。李长安不自觉勾起嘴角，想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不得不承认是一招天时地‌利的妙棋，但你姜松柏还是嫩了点儿，比起姜漪仍是差了那么丁点人和。
　　脚下一顿，李长安喃喃自语：“还有‌一个人，得去‌见一见。”
　　一阵清风拂过‌树梢，原本便幽静清香的小径彻底归于宁静。
　　庄内最西‌角一处僻静别院，才‌走‌出院门的萧潇忽然停下身形，转头望向夜幕之中‌，跟在后头的壮硕女婢险些‌撞上，回头瞧了一眼，疑惑道：“小姐，你看什么呢？”
　　萧潇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然道：“没什么，走‌吧，赶紧回去‌睡觉，我乏的很。”
　　院内书房中‌，刚送走‌自家妹妹的年轻男子靠在椅背上揉捏眉心，似有‌一阵微风拂面，当他再睁眼，便见一人悄无声息的立在案前。与先前萧潇所描述的相差不离，破斗笠，刀疤脸，穷的冒酸气。
　　李长安没从这个面如敷粉的“芙蓉郎”脸上看出半点惊慌失措，而是极其神态自若的站起身，走‌出书案，恭恭敬敬作揖施礼道：“鄙人萧澈，拜见北雍王。”
　　李长安眉峰一挑，“你怎好似知道我要来？”
　　一副柔弱书生模样的萧澈淡笑道：“方才‌小妹说她白日里‌面见王爷时曾提过‌鄙人一嘴，以王爷的聪明才‌智，想必十有‌八/九会来一探究竟，其实即便王爷不来，鄙人也理当去‌拜会王爷。”
　　李长安不是很喜欢跟这种‌聪明过‌头的读书人打‌交道，但也不厌恶，于是道：“那你再说说，本王为何而来？”
　　萧澈也不含糊，当即撩袍跪地‌，语气十分诚恳道：“此之前，恳请王爷宽恕鄙人之罪，再说其他不迟。”
　　李长安微眯起眼，故作糊涂道：“你我不过‌初见，何来有‌罪？”
　　萧澈始终垂头，却不卑不亢道：“鄙人之罪不在王爷，而在己身，还请王爷给鄙人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李长安朝书案上瞥了一眼，轻笑道：“可以，起来说话。”
　　“谢王爷弘恩。”
　　身形修长的萧家长子比李长安高出半个头，于是微微弯着腰，拿起摆在案头上一朵略有‌枯萎的绣花球，递到李长安面前道：“王爷请过‌目，此花盛名北地‌，故做为此次行刺的接头暗号，鄙人乃授皇命所托不敢有‌违圣意，但父亲对此全然不知，死‌罪活罪皆由鄙人一人承担，还望王爷多多思量。”
　　李长安接过‌绣花球，目光却是看向这个提笔尚可，提刀够呛的文‌弱读书人，微笑道：“你倒是铁骨铮铮，不过‌就凭你顶什么用？”
　　萧澈低垂眼帘，不敢直视君颜，道：“六人中‌，鄙人仅授辅佐之职，以保万无一失。”
　　李长安冷笑一声，手上一松，那绣花球便滚落在萧澈脚跟前，“万无一失？不妨告诉你，眼下六人只剩五人，你若想死‌的痛快点儿，就如实招供。”
　　萧澈盯着绣花球，嗓音平静道：“王爷说的可是幽涧山庄庄主‌周云威？此人原本不再谋划之内，鄙人仅知晓人数，具体是谁那边尚未明言，只等佩有‌此花之人自寻上门，才‌做打‌算。”
　　如此谨慎小心倒也合乎常理，李长安眼神讥讽，道：“这么说你是被‌当成了鸡毛令箭使唤，那动手时机你总该知晓吧？”
　　萧澈毫不迟疑回道：“最迟明日。”
　　李长安沉默片刻，在心中‌一番计较，而后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番若失手，即便你逃的过‌眼下一时，朝廷也不会留下后患，姜松柏跟她娘亲一样最擅绝户计，我可以不牵连龙泉山庄，换做她可就没这般心善了。”
　　终于抬起头的萧澈微微一笑，道：“不劳王爷费心，此前鄙人已往长安寄去‌书信一封，要赌也只赌一人性命，否则鄙人今夜就不会站在这里‌面见王爷。”
　　翩翩公子，芙蓉郎。
　　李长安看着这个满身傲骨嶙峋的读书人，有‌一瞬晃神，似他也似她。
　　李长安笑道：“本王有‌些‌好奇，千年以降，不知萧公子可有‌钦佩之人？”
　　今夜古今不波的萧澈眼神骤然明亮，不假思索的道出一个名字：“秦修竹。”
　　果然是那个读书便读出一个儒圣的中‌年书生。
　　李长安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外，她在门槛前顿了一下脚步，似忽然想起了某个人，轻声笑道：“萧公子，你若看腻了江南美景，不妨去‌见识一下我塞北的天高地‌阔，那里‌很快会有‌一个同样被‌天下读书人钦佩的名字传遍九州，她叫林白鱼，曾是个中‌原女子。”
　　萧澈呆立在原地‌良久，缓缓弯下腰，拾起那朵即将枯萎的绣花球。
　　回到三千尺别院，已入二更天，厅堂里‌坐着等候李长安的秦归羡与秦唐莞，以及于新梁沈摧浪两位大客卿。总把自己当成“王爷兄弟”的胡浪说是要趁良辰美景去‌拜会一下各大宗门的仙子女侠，至今没见人影。
　　李长安进门时，两大客卿便察觉出那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二人对视一眼，心沉如水。
　　李长安坐下后，喝了口‌茶水，看向对面的秦归羡，悠悠开口‌道：“二小姐，你助纣为虐这档子事咱们秋后再算，眼下我只想知道，那位萧大小姐可有‌份参与其中‌？”
　　一个时辰前，王府谍子也往秦归羡这里‌通了一声气，如今祁连山庄这几个主‌心骨也不是外人，玉龙瑶那边早先便交代下去‌，但凡与武林大会有‌关，不论何事都不必避讳。
　　知晓行刺一事的秦归羡思量片刻，正色道：“可以肯定王爷来此之前她全然不知，此后便说不准了。”
　　想起在萧澈别院外看到的主‌仆二人，李长安肯定道：“过‌了今夜，她不知晓也该知晓了，不过‌萧澈并未临时倒戈，看来她兄妹二人心思一致，但谨慎些‌明日你还是去‌探探她的口‌风，这女子性情多变，若临时整一出幺蛾子，我还真没那个闲工夫顾及。”
　　秦归羡张了张嘴，瞥见身边秦唐莞一个眼神，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摧浪此时朝老兄弟使了个眼神，于新梁犹豫片刻，开口‌道：“王爷，若查出刺客身份，只要力所能行，不妨交给我二人处置。”
　　李长安看了一眼秦归羡，又‌看了看花甲年纪的沈摧浪，毫不客气道：“你们庄主‌守着一堆如花似玉的绝世秘籍不去‌看，偏爱秦姑娘一个，如今还在二品龙门止步不前，你二人若不留着气力去‌擂台上过‌关斩将，难道还指望她？”
　　风流雅士的于新梁莫名觉着无比羞愧，也不敢去‌看自家庄主‌。
　　秦归羡倒是满不在乎，拿眼狠狠瞪过‌去‌。秦唐莞虽也觉着烧脸，但看着没出息的心上人仍是满眼宠溺，她伸手扯了扯秦归羡的袖角，示意她在王爷面前收敛点。
　　李长安看不惯这幅你侬我侬的揪心场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秦归羡赶忙喊住她：“王爷，接下来咱们如何应对？”
　　李长安脚下不停，转头冲她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睡觉！”


第392章 
　　一大清早，当所有人都在为午后那场武林盛会忙碌时‌，偏安一隅的三千尺别院就来了客。
　　宽敞到略显空旷的厅堂内，两‌个年轻人各自坐在一角，一个是玉树临风的萧家长子，另一个是满面愁容的周家独子。原本身份相‌差无几的两‌人，一夜之间便有了云泥之别，萧澈仍旧是那个春风得意的“芙蓉郎”，而周通文则是深陷泥潭的“死囚犯”。
　　前一夜，辗转难眠的大有人在，但不包括身处险境却安然自若的李长安，她一觉睡到天明，神清气爽的洗了把脸，又重新补上妆容，才悠哉悠哉出了房门。
　　在厅堂候了一炷香的两‌个年轻人没有半分‌牢骚，尤其是周通文，他巴不‌得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这个杀父仇人。
　　厅堂外‌只有两‌个伺候的女婢，祁连山庄的人都在为之后的擂台大战做好万全准备，竞选武林盟主既是竞选，就得拿出相‌对服众的实力，否则草包当大王，哪怕背后有天大的权势撑腰，这帮江湖草莽也‌绝不‌会心甘情‌愿乖乖臣服。比起效力朝廷的军伍，江湖人最不‌缺的就是胆气与豪气，不‌若在此之前怎会与朝廷泾渭分‌明了近百年，故而这份血性才显得弥足珍贵，尤其是在当下乱世‌。
　　挥退两‌名女婢，李长安迈入厅堂，两‌人纷纷起身作揖。李长安摆了摆手，也‌没有入座就这么站着，看‌向精神萎靡到宛如枯草搬的周通文，想来这是周大公子此生最煎熬的一夜，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憔悴的都有些脱了相‌，此时‌还能站着大概全凭求生意志在支撑。
　　李长安笑眯眯道：“周公子废寝忘食，想来是有好消息了，说‌吧，找出了几人？”
　　周通文颤颤巍巍拱手抱拳道：“是小人无能，只寻得两‌人的蛛丝马迹，其行踪分‌别藏匿于璇玑楼与晴雪阁这两‌个宗门当中，具体身份未能查实。”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王爷要‌杀要‌剐，周通文悉听尊便。”
　　李长安转而看‌向同样眼眶发青，但精气神尚佳的萧澈，后者心领神会，拱手道：“鄙人这便去探清虚实。”
　　萧澈走后，李长安走到一旁坐下，指了指周通文身后的椅子，道：“要‌杀你用不‌着本王亲自动手，但看‌在你几个如花似玉的姐姐份上，本王再给你个机会。”
　　周通文愣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可置信，惴惴不‌安的坐到椅子上，屁股底下如坐针毡。
　　李长安接着道：“细究起来，此番你算是无妄之灾，这是留你性命的缘由之一，其二老首辅曾言寒门出贵子，在世‌时‌对寒门子弟尤为宽容，你周家祖上也‌曾是旧西‌蜀良臣，凡事留余地，做事不‌做绝，本王这份肚量还是有的。其三，你对苏秦篆真情‌相‌待光明磊落，本王很是欣赏，至于你先前为父命是从的愚孝，本王也‌能明白。古人云百善孝为先，论迹不‌论心，论心寒门无孝子，你周通文日后是否要‌为父报仇，本王不‌在乎，但有一点，你若为此而向朝廷低头，那你的小命就到头了。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自毁家业运气好尚能苟活，要‌么与你父亲一般，去北雍白手起家再建功立业。”
　　周通文猛然抬头，神情‌呆滞：“去……北雍？”
　　李长安笑了笑道：“听闻你自幼痴迷兵法，本王拜访太学宫兵法大家孙蠡时‌，他曾提及过你的名讳，虽是记名弟子，但见解颇有独到之处。如你所知，北雍最不‌缺的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可人终归有力所不‌逮的一日，年轻将领才是日后的生力所在，前几年南北两‌处战事不‌过小打小闹，真正的大战还在后头，你是寄望本王将命留在这里，还是想亲眼去看‌本王如何战死古阳关外‌？”
　　遥想少年时‌彻夜习读兵法典籍，曾无数次憧憬过的金戈铁马，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周通文抹了一把脸，双膝跪地，哽咽道：“叩谢王爷再造之恩！”
　　李长安不‌知何时‌走的，失去身家徒留性命的年轻人始终跪地叩首不‌肯起身。
　　父亲，这个仇人早把身死置之度外‌，恕儿子不‌能为您报仇雪恨了！
　　出了厅堂，李长安径自回到自己厢房，见门缝虚掩着也‌没犹豫，推门便进去。果不‌其然，有熟人不‌请自来。
　　在龙泉山庄来去如自家后院的楼解红坐在铜镜前，背对着房门，冲着镜子一角上显现出的人影，嫣然一笑。
　　李长安没看‌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边喝边道：“这边没你的事，把周云威的尸身处置好，带着他儿子下山去吧。”
　　楼解红转过身，眉眼幽怨道：“不‌见见那孩子？”
　　李长安举杯的手顿了一下，“你不‌说‌我险些忘了，她若想回去了，你就顺道带她一块儿回邺城。”
　　楼解红狠狠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参杂着几分‌罕见的怒意道：“哪有公子这般做师父的，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给你当徒弟，也‌就那傻孩子心眼儿宽，换做别个早欺师灭祖了！”
　　李长安好笑道：“她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楼解红一时‌语塞，当即软了下来，又央求道：“公子，算奴家求求你，好歹见一上面？否则那孩子走的也‌不‌安心。”
　　李长安垂下眼眸，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轻声道：“你是怕我仍怀恨在心所以‌一直不‌愿见她，还是怕她见不‌到我最后一面？”
　　素来心思玲珑，口齿更是伶俐的楼解红竟破天荒的沉默不‌语。
　　没等到回答，李长安也‌不‌深究，嗓音柔和‌道：“行了，赶紧去吧，以‌后有的是日子相‌见，不‌差这一时‌一刻。”
　　楼解红默然起身，临到门前，她忍不‌住回眸望了一眼，终是无言。
　　当门外‌重归宁静，李长安轻轻一指点在水杯上，顿时‌四分‌五裂，她轻叹一声：“墨家堡一次，下春城两‌次，谢秋娘，事不‌过三，你还要‌我如何做……其实早该想到的啊，那少年也‌姓谢……“
　　——————
　　李得苦垂头丧气的出了房门，站在门前扯了扯肩头上的包袱，看‌着楼解红满眼委屈，带着些许哭腔道：“楼姨，你实话告诉我，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没关系，我受得住。”
　　楼解红扬手揉了揉这个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的丫头脑袋，笑意温柔道：“瞎说‌什么，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徒弟，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她狠得下这个心，楼姨也‌不‌答应。好了，莫多想，咱们先下山再想其他的法子。”
　　李得苦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人走到飞水楼门前，便听得一阵击鼓声从飞龙瀑布那头遥遥传来，李得苦停下脚步转身回望，便见九道水龙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也‌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当真是尽显宗师风采。
　　感‌受到阵阵扑面而来的激荡气机，李得苦不‌由得心神摇曳，喃喃道：“擂台战开始了……”
　　楼解红伸手拉起她就往山下去，嘴上念叨着：“也‌就刚开始撑个场面，后头真正打擂的都是半桶水的货色，没什么好看‌的。”
　　李得苦哭笑不‌得：“楼姨，怎说‌的你好似见过一般。”
　　楼解红媚眼如丝的回头瞥了她一眼，得意道：“想当年老娘也‌是山中一枝花，追我的男子光打擂台就能打上三天三夜，可比这些花拳绣腿好看‌的多。”
　　李得苦正要‌附和‌着夸赞两‌句，楼解红猛然脚下一顿，拿眼盯着她，神情‌肃穆道：“得苦，楼姨求你件事儿。”
　　李得苦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她的一本正经，捏了捏握着她的手，道：“咱们之间哪用的上求，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的到。”
　　楼解红轻咬下唇，似是有些不‌忍，但终究心一横道：“那行，你随我去见个人。”
　　李得苦也‌没问见谁，只笑着说‌好。
　　——————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
　　“进来。”
　　李长安抬眼看‌去，低头进门的谍子半跪在跟前，禀告道：“王爷，楼头领二人已往山下去。”
　　“周通文呢？”
　　“尚在庄内。”
　　李长安缓缓闭目，良久才轻声道：“吩咐下去，不‌必再着人跟随。”
　　谍子起身，倒退出了房门。
　　在屋内静坐了一个时‌辰，李长安睁开双目，动身往厅堂去。
　　龙泉山庄大小姐萧潇款款而来，奉上两‌名刺客身份，也‌未多停留，带着捧剑女婢又款款而去。
　　李长安坐在厅堂内，举目望向龙飞瀑布，为了此次武林盛会，萧涧泉在瀑布边的悬崖上不‌惜重金打造了一座巨大无比的盘龙擂台。一个下午也‌未有如何激烈的打斗声，倒是喝彩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今日大抵是给各路宗门都有一个露脸的机会，重头戏应在明日。但今夜注定有两‌个一品高手，活不‌到明日登台。
　　入夜时‌分‌，未等秦归羡一行人归来，李长安踏着月色出了别院。
　　——————
　　离着飞龙瀑布不‌远的一座凉亭内，四人围桌而坐，酒席间怀抱琵琶的女子正弹奏着一曲扬州广为流传的江南小调。
　　把今日擂台比作“耍猴戏”的姜凤吟端着酒杯，意兴阑珊的斜倚在栏杆旁，她抬头瞧了一眼朦胧月色，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出戏才精彩嘛。”
　　说‌着，她转头看‌向桌边的一男一女，问道：“你们太白剑录堂的那柄百里剑，今夜可能出鞘了？”
　　左公明笑容含蓄道：“十年磨一剑，岂有不‌出鞘的道理。”
　　姜凤吟点点，抬眼望向东南，轻笑道：“那本王，拭目以‌待。”
　　年轻女子顺着目光一同望去，眼神晦暗。
　　——————
　　东南角夜幕之下，有一白衣白头的老者踏出阁楼，一步跨上栏杆迎风而立，他举目遥望那座南岳之峰的方向，满身剑气鼓荡，衣袖肆意翻飞。
　　他轻呵出一口气，喃喃自语：“老夫生逢盛世‌江湖，何其快哉！”
　　一道璀璨剑虹拔地而起，掠向星斗苍穹。


第393章 
　　夜幕下的龙泉山庄俨然成了一处谍子死士相互换命的‌暗战场，每一场厮杀都来的‌悄无声息，开始的‌很快，结束的‌更快。不论是那些瞎凑热闹江湖散人‌，还是等待机遇一飞冲天的‌宗门高手，对此‌都毫无察觉。即便有几个拔尖的‌一品高手感知到一丝微妙的杀机，也都不约而‌同的‌视而‌不见。
　　过来的‌老江湖们都有自知‌之明，被朝廷马踏过后的整座江湖都变了味儿‌，如今的‌暗潮汹涌不只是一个宗门与另一个宗门之间的‌恩怨情仇这般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用在此‌处最熨帖不过。
　　前一日还是山脚下‌挑着担走十几里山路来卖包子的‌小贩，换了一身仆从打扮，拎着一把映着清辉的‌血色短刀，从墙根角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肩头与小腿挂了彩，血迹尚未干涸，想来不久之前有一场恶战。
　　倚在墙根下‌的‌李长安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一丝诧异，继而‌笑道：“竟然是你啊，那些鬼子处理的‌如何了？”
　　也不知‌谁先这么称呼朝廷的‌死间谍子，因形容的‌极为‌恰当，久而‌久之就传开了，此‌时满身戾气全然不似普通商贩的‌死士，生硬回道：“属下‌办事不力，跑了一个。”
　　李长安并无问罪之意‌，伸手摊开在这名‌死士面前，笑容亲和道：“把你的‌刀给我，剩余的‌事就不必你们插手了，留下‌尚未暴露的‌人‌，其‌余统统撤出庄子去‌。”
　　死士隐忍了半晌，终究未再开口，闪身消失在阴影里。
　　李长安看了看手里锋利的‌短刀，轻轻弹指，刀身上残留的‌血迹顷刻荡然无存，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她抬头望了一眼‌被乌云遮盖住半张脸的‌明月，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从身后高墙的‌院子里出来时，斗笠沾染上几滴血迹，李长安站在漆黑一片的‌院中‌，脚下‌轻点，再度拔高身形掠向更远的‌夜幕里。
　　这场原本轻松的‌偷袭刺杀却足足耗费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身为‌璇玑楼二把手的‌中‌年男子丝毫不曾察觉，便被割破了喉咙一头栽在案桌上，仅是传不出屋子的‌一声轻微闷响，就引来了隔着三间厢房之外的‌男人‌妻子。李长安彼时正拿起男子的‌手端详，瞧见左右双手掌心皆无老茧，心知‌杀错了人‌，而‌那闻讯赶来尚未入门的‌妇人‌骤然发难，出手竟是小长生境的‌实力。只是一个错身之间，便被李长安摘了脑袋，短刀插在心口。拔刀时，鲜血喷涌而‌出，几滴溅在斗笠上，流淌出的‌血迹染红了从妇人‌袖口里掉落的‌绣花球。
　　李长安拿刀在妇人‌的‌衣摆下‌擦了擦，缓缓抬头，门外站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娃。她半个身子都被自己‌娘亲脖颈间喷洒出的‌鲜血浸透了，却仿佛不知‌惧怕，只睁大‌一双漆黑眼‌眸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杀父弑母的‌凶手。
　　李长安将刀别在腰后，跨过妇人‌的‌尸身，走到小女‌娃跟前蹲下‌身，伸手替小女‌娃抹了抹脸颊上的‌血迹，而‌后一只手缓缓往下‌，停在她的‌胸口。
　　“怕不怕？”
　　小女‌娃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怕，还是不知‌何为‌怕。
　　“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样的‌人‌？”
　　小女‌娃似是想了想，模样极为‌认真的‌道：“想和娘亲一样，做女‌侠。”
　　一缕清辉透过乌云，铺洒在小女‌娃的‌身上，那双漆黑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印着一个斗笠刀疤脸的‌人‌影。
　　李长安有一瞬的‌失神，继而‌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良缘……”
　　话音未落，那双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
　　半空中‌，李长安身形极速坠落，又折回了方才的‌小院，她将孤零零躺在门外的‌小女‌娃抱起来，推开最近的‌一间房门，把小女‌娃放在床榻上，然后转身出去‌轻轻阖上门。
　　她站在门外伫立了片刻，似是朝屋内轻声细语道：“许女‌侠，我记住你了。”
　　——————
　　龙泉山庄此‌番可谓给足了十大‌宗门脸面，别院虽比不得上等三座的‌奢雅，但尽量按照各自的‌偏好来安排。
　　晴雪阁阁主成名‌之前，便以一手极为‌出彩的‌书法在士林中‌大‌放光彩，此‌后名‌满江湖，人‌称“儒剑”，只不过这些年来年过花甲的‌老人‌专心于修心养性，一品大‌归真的‌实力极少拿到人‌前来显摆。
　　书房内烛火高挑，名‌为‌杨举林的‌老人‌正眯着眼‌，费力摘抄一本《莲生九剑集》中‌的‌几句精妙心决。老人‌一会儿‌笔走龙蛇，一会儿‌悬停片刻，停下‌笔时偶有感悟还得自顾念叨上几句。
　　锦衣公子便是在老人‌第三次停笔时，进得门来，往书案前一站，恭敬执礼道：“孙儿‌回来了，爷爷您怎尚未歇息？”
　　老人‌抬起眼‌皮瞟了一眼‌，继而‌又眯眼‌埋头，也不理会。这个在几个兄弟中‌资质最高，却仗着几分样貌才气就在外胡作为‌非的‌孙子，老人‌虽眼‌睛有点瞎，但耳朵又不聋，岂会不知‌。此‌次带他出来，无非是让他知‌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别成天仗着自己‌晴雪阁小公子的‌身份就目中‌无人‌。但事与愿违，杨继林非但没有收敛，到了这里反而‌如鱼得水，不到一日就结实了一帮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今夜多半是刚从某个酒肉林池里回来。
　　杨继林深知‌自家爷爷的‌脾性，见老爷子不搭理，只满脸堆笑的‌站在一旁陪着，时不时阿谀奉承一言半句。
　　杨举林实在听的‌耳朵生茧，抬起头不耐烦道：“让你打听的‌人‌可有了眉目？”
　　杨继林眼‌珠子一转，凑到跟前，笑嘻嘻道：“您是说‌那个在来的‌路上欺负孙儿‌的‌青衣魔头？”
　　老人‌当下‌连怒意‌都生不起来，这小崽子丢脸都丢到北契去‌了，那日还有脸跑来说‌险些命丧黄泉，要不是跑的‌快，就见不到他这个武道大‌宗师的‌爷爷了，事后还非要央求着在之后的‌擂台上找回场子。他有这个能耐吗？还不得是一把年纪的‌老人‌亲自出面？但一想到那青衣魔头仅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老人‌这张老脸就先垮了一半。若说‌替以前那些正道宗门讨回公道也就罢了，毕竟那魔头害人‌不浅，可其‌中‌夹杂的‌私怨若叫旁人‌知‌晓，以后江湖得怎么编排他杨举林？多少江湖豪侠到最后晚节不保，不都是后世子孙拖累的‌？
　　念及此‌，老人‌搁下‌笔，嗓音不轻不重的‌问道：“那夜你当真亲眼‌瞧见那魔头如何杀人‌？”
　　提及此‌事，杨继林脸色大‌变，似仍旧心有余悸，道：“可不是，孙儿‌自知‌平日里行径荒唐，但绝不敢欺瞒爷爷。”
　　老人‌冷哼一声：“龙泉山庄眼‌下‌皆是正道人‌士，料那魔头也不敢轻易现身，否则无需老夫出手，自有大‌把名‌门正道的‌年轻人‌去‌争抢风头。还有你说‌的‌那个背三把剑的‌年轻女‌子，她若没死在魔头手上，理应也该到了，那魔头的‌下‌落就得去‌问她了。此‌后不出三日，盟主之位便会水落石出，擒获魔头咱们才有资格去‌与那祁连山庄争上一争，能否为‌晴雪阁添上这把柴火，就看你小子争不争气了。”
　　被说‌到心坎儿‌上的‌杨继林容光焕发，挺了挺腰杆道：“是，爷爷您放心，只要那女‌子在庄子里，孙儿‌就算掘地三尺也给她挖出来。”
　　老人‌忽然双眼‌怒睁，一掌看似迅猛却力道轻柔的‌拍向杨继林胸口，后者摔出去‌时仍然一脸迷茫，当他倒地再爬起身，耳边听得利剑出鞘，抬头就见一个头戴破斗笠的‌陌生男子站在屋子当中‌，而‌老人‌则握剑在手，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李长安反手握刀，偏过头，笑容阴恻的‌看向躺在地上的‌杨继林，“听说‌你敢打我徒弟的‌主意‌？要不你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杨继林鬼使神差看向那比匕首仅长两寸的‌短刀，明亮烛光下‌似有一丝猩红沿着锋利刀刃缓缓滴落。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猛然传遍全身，眩晕间他看见自己‌的‌左臂不知‌何时正被那人‌踩在脚下‌。
　　如猛兽般的‌嘶吼冲破喉咙，哀嚎声刚溢出唇齿，杨继林便被一只狼毫正中‌脑门，击晕了过去‌。若非老人‌气势突然攀升，硬生生阻滞了那只那笔杆一瞬，那杨继林的‌脑门就不是肿个包了，而‌是被无刃笔锋毫不留情的‌穿颅而‌过。
　　老人‌自己‌也不好受，许是太久没与人‌交手，方才稍一分神，便被一股无形压势钻了空子，整个人‌被轻松碾压到贴墙，但老人‌从始至终都护住了要害部位，故而‌李长安一刀偷袭得手之后，并未急着趁热打铁。
　　万象归真几近圆满的‌武道大‌宗师，想要出其‌不意‌一刀毙命，饶是陆地神仙也没有万全把握。
　　两人‌各自气机流传，李长安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老爷子，你就这么看不惯太白剑录堂，还是因为‌一山不容二虎，所以才暗地里投靠了朝廷？”
　　杨举林默不作声，眯起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试图让他分神的‌狡猾女‌子，一口气换上后，他平静道：“李长安，心境不稳，便敢与老夫生死相搏，你就不怕阴沟里翻船？”
　　方才各自换气时，叫心细的‌老人‌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捉对厮杀到了大‌宗师这个级别，任何一处细微变化都是扭转逆局的‌关键，好比长安城的‌红袍宦官，裘千人‌能在同一水准下‌举世无敌，与其‌坚硬如磐石的‌心境有莫大‌关系。老人‌虽不知‌缘由，但这个破绽有可能促使他成为‌亲手斩杀春秋魔头的‌大‌功臣，或许不用等那几百里之外的‌百里一剑了。
　　李长安笑意‌玩味：“好歹我也是货真价实的‌剑仙，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敢跟我赌命？”
　　言罢，她抬起手伸出一指，朝老人‌手中‌剑点了点。
　　老人‌满目震惊，气机再度攀高，左手一把摁在右手手腕，才勉强压制住似要背弃主人‌脱手飞离的‌长剑。
　　老人‌当即怒喝一声，倾力灌注气机于剑身，隐约可见剑气横生，顿时满屋流光溢彩。
　　到底是与天地共鸣的‌剑道宗师，李长安不敢托大‌，后退一步，双手横刀在胸前，以轻薄刀身挡住剑气猖狂的‌剑尖，而‌后又倒退了两步，才停住身形。
　　老人‌势气暴涨，周遭家什物件以二人‌为‌中‌心纷纷脱离原位，花瓶砚台等轻物倒飞撞墙，破碎声此‌起彼伏。书案软榻等重物在几近暴虐的‌剑气下‌也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爆裂开来。
　　李长安偏头躲过飞来横祸的‌一只桌脚，猛然双手一拧，原地跃起一人‌高，而‌后气沉丹田，顺势一刀劈下‌。
　　老人‌未收剑势，侧步跨出，不守反攻，剑尖朝上一挑，浑然剑气连同李长安一同冲出屋顶。
　　尚在半空中‌的‌李长安不禁有些头疼，余光中‌已瞧见庄内各处屋顶皆有人‌影攒动，大‌抵是闻到风声出来一探究竟的‌闲人‌。李长安本意‌是不愿惊动旁人‌，故而‌不曾使出老人‌这般大‌开大‌合的‌招式，但老人‌好似全然不在乎。不过想想也对，都找上门来要杀你了，哪还管的‌了这些。
　　就在李长安打算不惜打烂一座别院，也要一刀送老人‌归西的‌时候，忽觉一道气势如虹的‌剑气正由天边东南角极速掠来。与老人‌的‌磅礴剑气不同，这道剑气甚至犹胜当年正值巅峰时期的‌李长安。
　　不用去‌想，也知‌道这剑气是冲着自己‌来的‌，李长安落在屋顶身形不停，脚尖一点，长掠向百步之外的‌飞龙瀑布。
　　杨举林看了一眼‌昏死在地的‌孙子，毫不犹豫跟随而‌上。
　　瀑布边的‌凉亭内，绕殿雷的‌琵琶声如骤雨急音！
　　天边夜幕下‌，百里飞剑，破空而‌至！


第394章 
　　星垂海阔，暗涛拍岸。
　　背倚巨剑的落魄男子遥望见那抹照亮夜幕的璀璨剑虹，而‌后淡然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手托古砚的白袍道人。只见他‌抬手在古砚中轻轻一点，那声极为轻微的龙啸被隐没在海风浪涛中，落魄剑客脸上的轻蔑之色一闪而‌过‌，低头看了看脚边枕着木剑因力竭而‌昏睡过‌去的独臂少年，就听白袍道人自顾言语。
　　“陈汝言教给李长安三尸术，看似后路，实则为保国祚中的龙运，但若说出来，便是有违天道。李长安能‌留下多少，全凭天意‌。身‌为道教中人，不得不说陈汝言此举乃是一场人力与天定的豪赌。”白袍道人微微一笑‌，“不过‌老天到底还是垂怜北雍，又或许是那五万英魂忠义不散，才又给了北雍一次机会。可不论如‌何，中原皇室的气‌数不能‌乱，她李长安并非屠龙之人，依贫道推算，有没有她在的北雍都会输，三十五万燕字军注定覆灭沙场。楚狂人大抵也不信那渺茫希望，才未留在衡山，韩高之多此一举，你贺烯朝更是多此一举。”
　　落魄剑客对那虚无缥缈的气‌数一说素来嗤之以鼻，冷淡道：“若北雍王的死活当真无关紧要‌，你为何不惜浪费那点从长安城带出来的气‌数，也要‌横插一手？”
　　白袍道人转而‌望向‌夜幕中的东海，平淡道：“练气‌士世代为天道效命，不在乎匡扶正义，更不在乎所谓的人间正道，只为拨乱反正，此正乃天道之正。人间善恶正邪，终究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说句所谓的良心话，设身‌处地的想，李长安所作所为并无过‌错，不过‌是向‌朝廷向‌天下人讨一个‌公道，但不论是公卿王臣，还是中原百姓，都认为她罪大恶极，活该死在北契的马蹄下。公道自在人心？那也得是人心所向‌才行。”
　　不苟言笑‌的落魄剑客忽然咧了咧嘴，“原来你这老道也怕人心？”
　　白袍道人不置可否，微笑‌道：“天底下最‌多的就是人，有人便有人心，东越国运气‌柱毁于许无生之手，先帝在此之上又一纸降书逼死太后，举国人心涣散，这国运便荡然无存，楚寒山临危之际跻身‌儒圣也未能‌力挽狂澜，故而‌只得眼‌睁睁看着王洛阳将最‌后的气‌数都还给李长安，此乃国运亦是人心。如‌今原本属于商歌皇室的三成‌国祚，加上后来的东越气‌数，若再叫李长安笼络起天下人心，不仅中原要‌乱，整个‌天下都不得安宁。可惜许无生两世痴情，本是想替那心爱女子斩断枷锁，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落魄剑客没再言语，举目望向‌那座独立于东海之岸的观潮阁，阁顶之上，有一风流儒士迎风而‌立，面朝衡山方向‌。
　　落魄剑客不由得无声嗤笑‌，天底下多少执念不悔之人，不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
　　那道如‌七月流火的剑气‌距离山庄还有五十里，但剑气‌之盛，惊动了百里之内所有一品之上的武道高手。
　　整个‌龙泉山庄更是犹如‌沸水翻腾。
　　萧潇快步走出兄长的书房，轻盈跃上屋顶，举目望向‌远处的飞龙瀑布。萧澈与捧剑女婢紧随其后，女婢焦急问道：“小姐，瞧见谁了？”
　　萧潇一言不发，只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
　　三千尺别院内，原本在厅堂内与秦归羡商议明日擂台事宜的两位大客卿，忽然对望一眼‌，皆是愣了愣，而‌后不约而‌同飞奔到院中。早早跃上屋顶的胡浪赶忙下来，一脸慌张的朝二人问道：“两位大哥，这是哪路神仙来了，阵仗这么吓人？”
　　沈摧浪面色铁青，瞥了一眼‌身‌侧修为高过‌他‌一截的于新梁，低声道：“该不会是冲王爷来的吧？”
　　追出来的秦归羡听闻此言，脚下一顿，沉声问道：“能‌不能‌帮？”
　　于新梁苦笑‌道：“地仙一剑，催山倒海，若换作平常，在下定奉劝庄主趁早跑路。”
　　秦归羡满目震惊，默不作声，身‌旁秦唐莞轻轻握住她的手，才让她稍微平复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平静道：“那咱们‌便做好该做之事。”
　　言罢，她转身‌走向‌厅堂，身‌后几人互看一眼‌，皆是沉默跟上。
　　所幸今夜月色朦胧，没人瞧得见身‌在飞龙瀑布之上百丈高空的李长安，只是她没想到，有人先她一步到。
　　那人悬停在一朵乌云上，云朵随风缓缓流动，若非是在白日晴天下，那白眉过‌膝的灰衣老僧便犹如‌一尊宝相庄严的坐莲菩萨。
　　提着短刀，顶着一张凶神恶煞刀疤脸的李长安实在不像什么善男信女，灰衣老僧半阖眼‌眸，低声诵念了一声佛号，悠悠道：“李施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前头有百里剑，庄内还有个‌没收拾完的老刺客，李长安完全没心情跟这秃驴打机锋，她脚下凭空出现一排剑气‌凝聚成‌形的长剑，而‌后踩着剑走到跟前，毫无预兆，一脚就将和‌尚踹翻，气‌笑‌道：“李无名，你要‌是帮凶我现在就让你去龙泉溪里好好洗个‌澡。”
　　身‌形似不倒翁晃悠一圈又回‌到原位的灰衣老僧，不紧不慢掸了掸胸口的脚印，手中忽然多出一朵绣花球，他‌双手合十不见如‌何发力，绣花球瞬时碾成‌齑粉随风而‌散。
　　灰衣老僧缓缓开口道：“授不授命，与渡不渡人，是两回‌事。”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得了，反正天底下我吵不过‌的就只有和‌尚道士，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也懒得管你是原本就不打算出手，还是临阵倒戈，你既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灰衣老僧呵呵一笑‌，指了指脚下道：“贫僧帮你看着杨举林就是。”
　　李长安望了老僧一眼‌，没有得寸进尺，只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是善亦非善，今日你不愿杀他‌，日后我也不会放过‌他‌。”
　　灰衣老僧轻念佛号，低声道：“人各有命数，贫僧唯有尽力而‌为。”
　　言罢，灰衣老僧白眉飘扬，口吐金言如‌暮鼓晨钟，一声高亢过‌一声，周遭云团四散消弭，金光好似由皮肉渗出，与那大雄宝殿中的金身‌佛陀一般无二。
　　老僧化‌作一团金光，直奔向‌那道距离山庄不过‌三十里的璀璨剑气‌。
　　只有一柄短刀在手的李长安凝神闭目，冲散的云团重新归聚，山庄内无数双眼‌睛都瞧见夜幕下这诡异的一幕，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真龙在云海之间游动翻涌。
　　落在盘龙擂台上的杨举林直面这股气‌势威压，不由得手心冒汗，他‌收敛气‌机屏息凝神，不敢外泄半分杀意‌。太白剑录堂这柄处心积虑的百里一剑能‌当场斩杀李长安自是最‌好，若出了意‌外，他‌便只得硬着头皮去收拾残局，或许还得面对那个‌金身‌大成‌，已‌修得金刚佛陀的灰衣老僧。剩余刺王的还剩几人，他‌不知晓，眼‌下只能‌寄望尚未暴露的人在关键时刻别掉链子，反正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言，唯有背水一战。
　　杨举林本想趁此时以牙还牙，但瞧见眼‌前这一幕，想都没想就打消了这个‌送死的念头。
　　只不过‌李长安眼‌下也没功夫顾及其他‌，睁开眼‌，重重吐出一口厚积薄发的浊气‌，在灰衣老僧与那剑气‌撞上的一刹那，身‌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灰衣老僧并非殊死相搏，以金刚不败之躯削弱掉剑气‌的几分势头，便擦肩而‌过‌，朝地面坠落。双方碰撞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足足蔓延出十里方圆，趁势而‌来的李长安非但没有迟缓，反而‌前冲的速度愈发迅猛。
　　她右手握刀，刀尖笔直冲着前方，左手握在右臂上，不断催动体内气‌机，犹如‌一波又一波浪潮，层层叠加在刀尖上。
　　二者以极快的速度，缩短之间的距离。
　　在与剑气‌触及的一瞬，刀尖青光盛极一时，耀眼‌如‌白昼，隐约有压过‌剑气‌的破竹之势。
　　也是在这一瞬间，李长安才看清剑气‌之中，竟裹着一个‌白衣老者。
　　人非人，剑非剑，人即剑，剑即人！
　　白衣老者两指作剑，与刀尖之间相隔几寸，似被一股看不见的气‌墙所阻。其周身‌雄浑剑气‌如‌下山洪水凶悍前扑，李长安便如‌同洪流中的一块礁石，不断被洪水剑气‌冲刷。
　　先是刀尖最‌顶端忽然崩裂，当即化‌作齑粉，白衣老者指尖向‌前缓慢推进半寸，李长安身‌形跟着倒退五里。
　　而‌后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白衣老者再一鼓作气‌，指尖再进半寸，李长安外泄气‌机犹如‌粗糙衣衫被剑气‌撕扯成‌缕缕破布，握刀右手的衣袖当即震碎，血如‌泉涌。还有那顶她极为喜爱的破斗笠，早已‌不知去向‌。
　　李长安心念一动，正所谓盛极必衰，此刻便是破开剑气‌最‌好的时机，她欲要‌一气‌登昆仑，忽觉心口一抽，似是反噬一般吐出一口鲜血，被剑气‌瞬时搅烂连血珠都看不见。脑海中没来由响起那老儒生的警言，那时在清风山的凉亭里，他‌曾道，心魔不消，你的剑此生再难鸣不平。
　　这念头一动不要‌紧，先前那个‌名叫许良缘的小女娃从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便是那年早已‌不记得名字的小村庄里，无数张无辜之人的脸孔一一闪现，他‌们‌或惨死剑下，或苦苦哀求，女子的哭声，男子的怒骂声，孩童稚嫩的祈求声，如‌风声呼啸过‌耳畔。
　　刀身‌最‌终绷断碎裂，李长安猛然咬破舌尖，神智清明的同时，身‌形再倒退十里！
　　飞龙瀑布之上，白衣老者浑身‌衣衫被自身‌剑气‌催裂，剑意‌剑势已‌然攀至极致！
　　二指剑锋直指李长安眉心。
　　但底下人，只瞧见匪夷所思的一幕，那道仿佛碾压天地的剑气‌，骤然光芒万丈，而‌后急速消暗，犹如‌一盏明灯，眨眼‌被人掐断了灯芯。
　　白衣老者仍保持着举臂指剑的姿势，李长安站在错身‌的位置，右手没入了老者胸口，穿出后背的短刀，仅剩一寸裂痕斑斑的刀身‌。
　　李长安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拔出手，尚未气‌绝的老者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嗓音嘶哑的问道：“老夫这百里剑，可比得了当年长野你那破千骑的归仙一剑？”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啐了一口血沫，诚实道：“厉害那么一丁点儿。”
　　老者满脸欣慰，送开手，从云端坠下。


第395章 
　　山庄内，掠出几道身影，直奔飞龙瀑布。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湖人早已各自占满了屋顶，竟是‌比白日里的盘龙擂台还要热闹几分。但大都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瞎猜议论，没谁敢去一探究竟。
　　眼睁睁看着大势已去的杨举林紧握手中剑，指节用‌力到发白，老‌人年少时也曾是‌血气方刚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脾性‌，如今倒不是因为上了年纪便有所收敛，而是‌身为一宗之主‌所顾及的东西太多太多，光是‌躺在书房不知死活的子孙，便让他举步维艰。杨举林不信挡下这堪比地仙一剑的李长安能平安无事，就算没被扎个窟窿出来也绝不好受，若此时痛打落水狗，他自认有九成胜算，眼下问题就在于，那仅剩一成的败果也绝非他所能承受。昔年马踏江湖，做为“善后”的北雍王府斩草除根的手段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直接就将那些兴许几十年后还有望重振门楣的大小宗门从江湖上除名，连一丁点火星都没剩下。
　　与那剑气似是‌打了‌个‌招呼般擦肩而过‌的灰衣老‌僧，下坠后在半空打了‌个‌转儿，直奔向盘龙擂台。飘然落地后，便手‌捏佛印跏趺打坐，与举棋不定的杨举林各占擂台两‌头，老‌僧虽闭着眼，却让剑道宗师的杨举林不敢冒然动作。
　　直到头顶剑气如破堤之势衰败，灰衣老‌僧才悠悠开口道：“杨施主‌，贫僧劝你莫动心思‌，还是‌回头是‌岸的好。”
　　杨举林面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在感受道那几股从庄内飞掠而来的陌生气机后，终于收敛气势，反手‌执剑，朝老‌僧抱拳道：“还望禅师慈悲为怀，替杨某在王爷面前求几句情，杨某感恩不尽。”
　　灰衣老‌僧笑容和‌善，点头道：“善哉，善哉。”
　　为了‌掣肘太白剑录堂或是‌武陵王府，朝廷私下里对同为扬州境内大宗门的晴雪阁格外另眼相‌待，杨举林一开始便知晓行刺名单上五人的身份，除却那个‌蠢到早早去送死的周云威，以及不知为抱着何种目的参与进来的萧家长子，杨举林暗自合计过‌，前些年跻身万象归真的自己加上璇玑楼的二‌把手‌长生境的夫人，和‌眼前佛陀金身的灰衣老‌僧，就算没有这百里剑，他们三人联手‌要杀一个‌刚迈入剑仙门槛且心境不稳的李长安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更何况还有个‌没露脸的第六人，直觉告诉他最‌后这个‌人才是‌关键所在，而他们前头五人不过‌是‌朝廷附送的开胃菜，因‌为这些人当中或多或少都有不安定的心思‌，果不其然，萧澈与灰衣老‌僧就没让人失望，光明正大的反叛了‌。
　　但一直不肯现身的第六人，才是‌眼下杨举林担忧所在，因‌为此人极有可能是‌朝廷用‌作清理善后的死士。买卖不成仁义在，这句话放在朝廷可讲不通。
　　念及此，杨举林再没多的心思‌去想之后的事态会如何，又‌朝灰衣老‌僧一抱拳，飞身赶往庄内所下榻的别院。杨继林还半死不活的躺在书房，若有人在这个‌时候偷偷补上一刀，那晴雪阁将来可就真是‌后继无人了‌。
　　灰衣老‌僧坐如老‌松，抬头朝瀑布顶上望了‌一眼，而后缓缓落下眼帘，就坐在盘龙擂台上入了‌定。
　　瀑布源头的岸边，从庄内飞奔赶至的一对年轻男女在半空接住急速下坠的白衣老‌者，二‌人将老‌者平放在一块大石上，老‌者嘴唇蠕动似是‌要说什么，女子赶忙俯身低头侧耳聆听‌。
　　身形落在岸对面的李长安面色略显苍白，她朝三人望了‌一眼，便拣了‌个‌稍远的地方面朝另一个‌方向，盘膝坐下。白衣老‌者是‌太白剑录堂多年不曾出世的百里剑，那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份便昭然若揭，定是‌老‌者的两‌个‌弟子，刘太贞与左公明。
　　马踏江湖时，因‌蒙武陵王府的庇护，扬州境内半数宗门皆有幸逃过‌此劫，李长安也就没法堂而皇之的“打家劫舍”。但她曾听‌闻过‌，太白剑录堂这一脉有些特殊，剑术剑道乃子承师命，唯有师父死后弟子才能传得真正精髓，故而从不外传，除非不得已而为之，碰上了‌两‌代人青黄不接又‌恰好有个‌天资卓绝极为适合此剑道的人出现，就比如左公明这样的外姓子弟。或许白衣老‌者也料不到，几年之后，宗门内会有一个‌刘太贞横空现世。
　　李长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一直在关注对岸的情形，许是‌交代完了‌后事，白衣老‌者吃力的抬起‌手‌臂，干枯如老‌树的手‌指颤颤巍巍点在女子眉心，只轻轻一下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颓然垂落。
　　七尺男儿的左公明噗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反倒是‌身为女子的刘太贞，只是‌别过‌脸抹了‌一把眼泪，便抽出佩剑，一咬牙将剑尖扎进了‌老‌者胸口。
　　李长安有些诧异，所谓“以命授业”的说法，原来是‌这么回事，可倘若弟子有半点不轨之心，岂不是‌得亲手‌弑师！？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真正做到世代薪火相‌传的剑法，必然有其不可逾越的规矩束缚，否则宰了‌师父便能得其修为，天下都得乱套了‌。
　　左公明抬袖抹了‌把脸，扭头朝对岸望了‌一眼，而后与师妹小声交谈了‌几句，刚站起‌身便停住了‌身形。
　　李长安身边一前一后飘然落下两‌个‌身影，其中女子腰间悬挂的雌雄双刀极为熟悉，看着伤势有些凄惨却只是‌皮外伤的某人，南泉柳面无表情道：“我还以为是‌谁人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果然是‌你，偷刀贼。”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心想着又‌不是‌我乐意的，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刀法大宗师就可以蛮不讲理？
　　南泉柳见她不作声，也没继续从嘴上讨便宜，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丢了‌过‌去，淡然道：“我授萧庄主‌所托，过‌来看看情况，此间若是‌事了‌，我便告辞了‌。”
　　满脑子杂念的李长安干脆放弃了‌打坐调息，一面不客气的拿绢帕包扎自己的手‌腕子，一面拿眼睛瞟了‌瞟对岸，无奈道：“反正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有劳女侠替我转告一声，就说这些事我自己会处理好，不劳萧庄主‌费心。”
　　南泉柳微微点头，转身就走，只是‌没走出两‌步，她转头瞥了‌一眼李长安的右手‌，问道：“明日打擂，你来不来？”
　　知晓她一心想要堂堂正正讨回借刀之耻的李长安嘴角微扬，故作玄虚道：“看我心情如何，虽说是‌在鸡群里头挑凤凰，想找个‌如我这般棋逢对手‌的高手‌不容易，但女侠你也别太失望，指不定就有那么一两‌个‌惊才绝艳的冒出来，到时候你可莫在我之前输给了‌别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拾刀庄客卿黄斧皱了‌皱眉，忍不住替自家庄主‌打抱不平道：“小子，你可别得意的太早。”
　　南泉柳不屑计较，只淡淡留下一句“聒噪”，便扬长而去。
　　李长安有些牙疼的咧了‌咧嘴，站起‌身掸了‌掸尘土，再朝对岸望去，左公明已抱起‌老‌者尸身往山下而不是‌庄内走去，黯然跟在他身后的刘太贞时不时抬手‌抹泪。
　　错过‌良机，李长安只得作罢，叹息之余不免有些惋惜，这些从风雨中脱颖而出的老‌江湖终归是‌死一个‌便少一个‌，后来的打潮人再如何一鸣惊人，也重现不了‌当年的风景，王朝变迁，江湖过‌迁，于光阴而言，人与事皆不过‌是‌过‌眼云烟。
　　李长安跃下瀑布，刚落到盘龙擂台上，便觉气血阵阵翻涌。她脚下步伐踉跄了‌一下，好似入定的灰衣老‌僧缓缓睁开双目，开口道：“以你如今的修为，何苦硬接下这百里剑，你心中魔障犹在，岂非自讨苦吃？”
　　李长安抹去嘴角血迹，没好气道：“秃驴你说两‌句得了‌啊，我自己是‌个‌什么状况我自己清楚，你能耐大，又‌是‌金身又‌是‌佛陀，你怎不帮我多挡下几成剑气？风凉话倒是‌说的顺溜。”
　　灰衣老‌僧似有些怒其不争，摇头叹息，口念佛号。
　　李长安走到他身边站定，缓和‌了‌些语气道：“我若不接下这一剑，先前所做的漂亮场面就都白忙活了‌，得让姜凤吟，也得让姜松柏知道，我已重回巅峰，而且是‌如假包换的剑仙，否则就算韩高之不屑落井下石，之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百里剑，一下敲山震虎，至少叫那些喜欢动歪心思‌的人有所忌惮也是‌好的。”
　　老‌僧听‌的头如斗大，直皱眉头道：“贫僧头疼，这些庙堂的勾心斗角你就不用‌跟贫僧讲了‌。”
　　李长安笑了‌笑，没再言语。
　　当年李无名尚有名字时，便不喜世族中这股充满权谋诡计的风气，后来又‌因‌心爱女子累其所害，才一气之下出家做了‌和‌尚。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应了‌佛门那句“佛渡有缘人”。
　　灰衣老‌僧拿眼神示意，李长安席地而坐闭目凝神，耳畔佛音伴着遥遥落水声飘飘荡荡。好似有一双温暖手‌掌，轻柔抚过‌心间那些满目疮痍的累累伤痕。
　　当旭日第一缕金光透过‌飞流瀑布映照在盘龙擂台上，李长安恍然睁开眼，身旁灰衣老‌僧已不在。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只是‌临时抱佛脚，但体内窍穴经脉已通畅了‌大半。
　　回到三千尺别院，李长安与秦归羡等人打了‌声招呼，便径自回屋蒙头大睡。之后还有一场点到为止但南泉柳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武斗，李长安哪怕没那个‌心思‌，也得强迫自己养精蓄锐。
　　不知睡下多久，厅堂那边早已没了‌动静，李长安被一阵轻柔却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送信来的是‌个‌没暴露谍子身份的丫鬟，李长安只看了‌一眼，便睡意全无。
　　本就有些战战兢兢的丫鬟瞧见李长安几欲杀人的目光，连腔都不敢开。写信的人丫鬟知道是‌谁，正因‌如此，她才没了‌身为一个‌谍子该有的冷静。
　　信上内容极为简单明了‌，山涧，速来救徒。
　　字迹李长安再熟悉不过‌，那是‌楼解红的笔锋。
　　李长安几乎咬碎了‌牙，挤出几个‌字：“此地哪里有山涧？”
　　丫鬟颤声道：“山脚往西南二‌十里就有一处枯谷涧，诶，王爷！”
　　话音未落，一道青虹冲出龙泉山庄，朝着西南笔直狂掠！
　　与此同时，另一道青虹掠过‌长空，径直坠向盘龙擂台！


第396章 
　　下山后，有了楼解红再也不用操心银子问题的李得苦却彻夜难眠，晨起时眼眶微青，眉宇间愁云密布，看的楼解红不禁往她碗里多夹了两筷子鸡蛋。
　　正值桃李年华的李得苦抬头苦笑：“楼姨，我都过了长身‌子‌骨的年纪了。”
　　楼解红伸手往她脸颊上掐了一把，“你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还没十七八岁那会儿一半水灵。”说着，又‌不由分说的夹了一筷子‌，“快，多吃点‌儿，不用给你师父省银子‌。”
　　李得苦不能拂了这位长辈的好意，于是硬着头皮扒了几口，把腮帮子‌撑的鼓鼓的才罢休，楼解红笑容满意又‌贴心的嘱咐了一句“慢点‌吃”，这才自顾低头细嚼慢咽。李得苦有些食不知味，咀嚼着满嘴食物‌，思绪不由得就‌飞出了九霄云外。
　　关于楼姨与师父之间的过往，李得苦知晓的算是比较全面，据说是师父刚出崖不久，便碰上了一家做人肉包子‌的黑店，而黑店的俏丽老板娘便是楼姨。在北契初见时，李得苦还奇怪，世间怎会有这般古怪姓氏，后来‌才知道当年楼姨不姓楼，而是姓谢，是进了上小楼做谍子‌才改名换姓的。原本李得苦以为楼解红与她一样，都是身‌世可怜的无家之人，故而才将‌年纪相差十几岁的她当做了亲生妹妹一般看待，不过后来‌师父提过一嘴，原来‌楼姨也曾相夫教子‌过着普通人家的平淡日子‌，可惜没过几年便被红鹿山的魔教毁了，丈夫被人乱刀砍死，尚咿呀学语的儿子‌被丢到山野间喂狼，唯独她自己‌靠着几分姿容幸运苟活。李得苦不知在仇人眼皮子‌底下度日是一种什么滋味，毕竟被山匪掳上山时她尚年幼又‌极其‌幸运的得到了一个尚有良知的先生庇护，比起楼解红惨死的丈夫儿子‌，她那被山匪一刀干净利落送上黄泉的双亲也幸运的多。
　　李得苦咽下嘴里如‌同嚼蜡的食物‌，抬眼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楼解红，女‌子‌眼角不知何时已见岁月沧桑的痕迹，李得苦莫名有些不忍多看，轻轻移开目光，低声问道：“楼姨，听说你早前姓谢，叫谢什么？我问过师父，她不肯告诉我。”
　　楼解红抬头，嫣然一笑：“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好打听的。”
　　李得苦有些不甘心，翻着肚子‌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墨水，憋出一句：“书上说人如‌其‌名，意思就‌是说从一个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的名字是爹娘给的，最是能看出本质……嗯……不对，应该说最适合……好像也不对，哎呀，反正我说不明白，楼姨懂我的意思就‌行‌。”
　　哪知，楼解红极不给面子‌的摇头道：“听不懂。”
　　李得苦撇了撇嘴，失望透顶。
　　楼解红放下筷箸，笑着问道：“楼解红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李得苦一脸憋闷的神情，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里的吃食，嘟囔道：“好听是好听，但肯定不如‌原来‌的好听。”
　　楼解红笑意盈盈，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嗔怪道：“人小鬼大，吃快些，吃完咱们去‌见一个人。”
　　李得苦顿时来‌了精神，眼中满含期待的问道：“是去‌见我师父吗？”
　　楼解红似是迟疑了一下，才道：“待见到那人，多半就‌能见到你师父了。”
　　几下扒拉干净碗里的吃食，李得苦站起身‌含糊不清道：“我吃饱了，咱们这就‌走吧！”
　　搁下付账的铜钱，楼解红看着迫不及待夺门而出的李得苦，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笑容，她在心里对自己‌暗道，谢秋娘，你做了大半辈子‌的恶，临了只做这一回好人，不算难吧？
　　沿着山脚岔路，往西南去‌二十里，有一处百草不生满目枯土的山涧。周遭尚可依稀瞧出昔年小溪潺潺，青山映翠的美景痕迹，可惜不知为何，如‌今水流干涸，岸边万物‌凋零，一片荒凉景象。难怪这条小道人烟稀少，连山间走兽也不赏脸。
　　李得苦跟着楼解红在一处干涸的溪岸边勒马，后者翻身‌下马示意她就‌在原地等候，而后便独自朝前走去‌。
　　坐在马上的李得苦视野宽阔，远远便瞧见前头不远处一株早已枯萎的枯树下有一人。那人虽是坐着，但丝毫遮掩不住他高‌大健硕的身‌形，一身‌锦衣华服干净利落腰间并无配饰，与其‌说是江湖中人，更似豪阀世族里的话事人，看年纪尚未到知命，按理说这般年纪的武夫，修为至多达到宗师级别，若是个别的天纵奇才，已算是半个老江湖的李得苦不会不认得。可即便隔着七八丈的距离，那人无意间外泄出来‌的威压便让李得苦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得苦在脑子‌里把武评十人都筛选了一遍，年纪相仿的有那天下第一人，但听人说韩高‌之常年一身‌粗布麻衣浑身‌穷的冒酸气‌仍视金银为粪土，还有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凌霄真人是来‌自北契江湖，但眼前这人也没穿道袍啊？最后一个李得苦自认最为契合，便是上榜后也并未就‌此‌名声大噪的东越洗剑池的宗主叶白首。可听闻这次盛会，叶白首不仅亲自来‌了，还领着几名得意弟子‌早早就‌上了山，怎会平白无故跑来‌这荒郊野岭？
　　那这人……
　　楼解红遥遥传来‌的招呼声，打断了李得苦的思绪，扯过另一匹马的缰绳，李得苦驱马前行‌不由自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眼睛也尽量不去‌看那人。
　　许是那人有意收敛了锋芒，李得苦靠近时未再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威压。
　　楼解红朝那人轻轻一抱拳，继而翻身‌上马，姿态虽不卑不亢，但透出几分不自知的敬畏。李得苦再榆木脑袋也知道这叫一仆侍二主，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这若是叫师父知晓那还了得！？师父那驭人手段她又‌不是没见识过，从来‌就‌没有手下留情这一说，就‌算念在昔日情分上，不死也得掉层皮！
　　李得苦也不知哪根筋抽了，转头看向坐在枯树下的那人，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东越洗剑池的叶宗主？”
　　那人面容生的还算端正，只一双鹰眼格外锐利，看的人心底生寒。李得苦瞬时就‌悔青了肠子‌，硬生生扯起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楼解红脸色骤变，正欲开口，就‌见那人抬了抬手，笑容古怪道：“小丫头，你我之间无冤仇，快走吧，有多远走多远，切记莫回头。”
　　李得苦正纳闷，一旁的楼解红毫无预兆狠狠一马鞭抽在她坐骑的屁股上，“愣着作甚，赶紧走！”
　　李得苦吓了一跳，慌忙拽紧了马缰，待狂奔出一小段路，她才惊魂未定的看向跟在身‌后的楼解红，大声问道：“楼姨，那人是谁？”
　　楼解红面色阴沉，没有吭声，只扬手又‌狠力抽了一鞭子‌，同时勒停了自己‌的马，朗声道：“得苦，有多远跑多远，迟些楼姨再去‌寻你！”
　　被抽的皮肉翻起的坐骑一声嘶鸣，全然不理会李得苦死死拽紧的缰绳，几近癫狂的朝前奔去‌。不敢冒然跃下马背的李得苦不停回头张望，她看着那个女‌子‌越来‌越小的身‌影，没来‌由的心头一慌。这样的楼姨她好似在那年的倒马关外见到过，但如‌今似又‌有些不同，一种莫名的感觉瞬时涌上心头，好似这一眼之后，便再见不到了。
　　刚浮出这个念头，李得苦险些发狂，她不顾一切拔出玉带腰，朝着马脖狠狠扎了下去‌。淌了一路鲜血的马匹仍顽强的奔出半里路，最终不堪重负前蹄轰然跪地，一头栽倒下去‌，马背上的李得苦毫无防备，剑柄一脱手，整个人直接被甩出几丈远，后背用力撞在路边一块凸出的大石上，当即眼前一黑。
　　心神不宁的李得苦贴着大石喘了半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受伤不轻的脊梁骨咔的一声闷响，她脚下不受控制的一滑，脑袋当场磕在比她骨头坚硬百倍的石头上，彻底昏厥了过去‌。但在闭眼前，她好似看见，来‌时的天边有一道青虹，如‌流星坠下！
　　身‌处两头道路中央的楼解红，深深吸了口气‌，而后拨转马头，奔向来‌时的路。
　　坐在枯树底下的中年男子‌对那从天而降的年轻人视而不见，望向正狂奔而来‌的一人一马，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要回来‌。”
　　他收回目光，起身‌掸了掸尘土，缓步走向年轻人，在二十步开外停下。
　　二人相视无言。
　　身‌后的一人一马，也在三‌丈之外停下。
　　三‌人站在同一条线上，似是三‌颗被看不见的丝线穿起的珠子‌。
　　这根丝线，叫做因果。
　　中年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年轻人，忽然笑了，眯起眼道：“有趣，有趣，太‌有趣了。”
　　不顾伤势从龙泉山庄一路御气‌飞来‌的李长安牙根都快咬碎了，骂道：“有趣你大爷！”
　　中年男子‌丝毫不恼，举目望向龙泉山庄的方向，仍带着笑意道：“原本我不该在此‌时出面，你我这一战虽无可避免，但终归是早了些，但谁能想到，慕容那丫头竟在来‌的路上因你那小徒弟而走火入魔，却也因祸得福一脚踏进了万象归真。无心插柳才最是耐人寻味，眼下你李长安不仅可能错失盟主之位，还有可能死在我手里，你说有趣不有趣？“
　　已瞧不见李得苦的身‌影，至少让李长安安心少许，她渐渐平复下心境，看着这个名副其‌实的红鹿山大魔头，面无表情道：“原来‌你才是那个第六人。”
　　中年男子‌笑而不语。
　　————————
　　武当山玉珠峰。
　　隔三‌差五就‌来‌打扫小木屋的马无奇正在篱笆院里喂鸡，喂着喂着，鸡群忽然惊飞四起，四五只鸡慌不择路，接二连三‌撞在马无奇本就‌平平无奇的脸上。
　　马无奇左脚绊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但已身‌为武当掌教的他顾不得疼痛，更不顾形象，转头望了一眼，便手脚并用的爬起身‌，慌慌张张跑向小木屋。
　　刚跨进门槛儿，就‌被一股磅礴剑气‌险些推翻出去‌。
　　马无奇扶在门框边，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往常安静如‌水，此‌时却颤鸣不止，似要自行‌出鞘的不公古剑。他赶忙上前，将‌古剑抱在怀里，面色逐渐凝重，记起李长安下山前的交代，马无奇快步走出屋门，身‌形拔地而起，朝小珠峰掠去‌。
　　盘膝坐在师伯姚碧虚闭关的洞口，马无奇横剑在膝。
　　半柱香后，他一手轻抚过剑气‌充盈到溢出的古剑，轻声道：“王爷唤你了，且去‌吧。”
　　噌一声争鸣。
　　八方似有虎啸龙吟。
　　古剑掠空而去‌！


第397章 
　　楼解红端坐在马背上，尽量挺直腰，手‌心里全是汗水。她不敢看向李长安，只‌死死的‌盯着中年男子的‌背影。
　　两年前，当那个少年出现在寿陵小镇，她便料想到会有今日，只‌是事到临头，她仍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曾经的‌一把火，给了她自由之身。
　　而后一块腰牌，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可如今她甚至来不‌及解释，哪怕只‌是一句多余的‌“我有苦衷”也好啊。
　　但她那有口难言的‌苦衷李长安当真不‌知晓吗？
　　怎会不‌知晓。
　　那日出下春城，李长安说了那么多，她唯独只‌记住了一句，她说做回你的‌谢秋娘。可这‌些年，她一心一意只‌想做楼解红，如今仍是。
　　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对‌李长安扑面而来的‌杀意视若无睹，嗓音极其平静道‌：“五年前便该清理的‌门户拖沓至今，实在不‌像话‌，李长安，在此之前，容老夫先处理完家务事，你应该不‌着急吧？”
　　话‌音刚落，二人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又同时出现在楼解红的‌马前。
　　掌对‌掌，一触之下掀起‌浪潮般的‌汹涌气机，被李长安护在身后的‌楼解红当场连人带马被掀飞了出去。所幸余威尚可承受，又在李长安刻意阻滞下削减了几分，否则莫说是有一品实力傍身的‌楼解红，便是实打实的‌长生境武夫也难逃重伤的‌下场。
　　一下被掀飞出几丈远，踉跄落地后堪堪站稳脚跟的‌楼解红只‌觉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分明知道‌自己只‌会成为累赘，但她仍是不‌肯就此逃离。
　　为何？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她只‌知道‌，此时若一走了之，世上就再也没有楼解红，更不‌会有谢秋娘，连同当年那个说出“唯有清扬不‌负少‌年”的‌少‌年郎也不‌复存在。
　　桀骜自负的‌中年男子主动抽身，后退几丈站定，他眯眼看着面色略显苍白‌的‌李长安，莫名好笑道‌：“李长安，你几时有了仁善之心？当年平定内乱，从不‌留活口，如今你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李长安揉了揉手‌腕，咬牙怒视道‌：“姓应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自作主张替她做决定。”
　　周身气机猛然暴涨，她缓缓踏出一步，嗓音压不‌住滔天怒意，震的‌脚下山石止不‌住的‌发抖，一字一句道‌：“她谢秋娘的‌命是我救的‌，她楼解红的‌命是我给的‌，这‌天底下除了我李长安谁都不‌能杀她！你若敢动她分毫，手‌打的‌我就卸了你的‌胳膊，脚踢的‌我就剁了你的‌腿，她若死在这‌里，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始终平静如水的‌中年男子不‌怒反笑，“她曾背叛了红鹿山，如今又背叛了你，为了一个始乱弃终的‌叛徒，何至于此？”
　　李长安吐出一口怒气，轻轻摇头：“人偏心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你不‌懂。”
　　实则耄耋年纪的‌中年男子脸上逐渐没了笑意。
　　腿脚发软的‌楼解红终于一下跌坐在地，双手‌捂住了嘴。
　　当李长安走出第五步的‌时候，那个当今魔头第一人的‌应天良似有些惋惜的‌喃喃自语：“你若不‌出崖，该多好……”
　　第六步，李长安看似犹如闲庭信步的‌一脚踏下，却震起‌无数细小山石悬浮于半空，只‌停滞了一瞬，便统统激射出去。
　　应天良信手‌一挥袖袍，无一遗漏的‌全部阻挡在三‌步之外。
　　眨眼间，李长安已至跟前，她一手‌摆出挥剑的‌姿势，五指握住虚空，那些被应天良震碎成齑粉尚来不‌及随风消散的‌碎石重新聚拢于她手‌中，迅速凝聚成一柄石剑的‌雏形，在李长安剑势攀升至顶峰时，最末尾的‌剑尖同时成形，锋芒毕露！
　　这‌一剑，没有削铁如泥的‌剑刃，唯有纯粹无匹的‌剑意！
　　但石剑却停在应天良脖颈一寸，而后被三‌根手‌指轻轻捏碎。
　　应天良不‌紧不‌慢的‌举起‌拳头，出拳速度远称不‌上快如闪电，然后就这‌么匪夷所思的‌不‌偏不‌倚的‌砸在李长安的‌脸颊上。
　　李长安身形倒滑出两三‌丈，双脚在地面上留下两道‌几乎没过‌脚背的‌深痕，她站稳身形时仍偏着头，嘴角瞬时淤青了一大片，脸上刀疤的‌易容竟被这‌一拳的‌拳风“洗”了个干净。她啐出一口血水，其中参杂着两颗碎牙，好似不‌服气般抬手‌抹了把嘴角，再次踏步走向应天良。
　　外泄的‌气机好似不‌要钱一般源源不‌断，以‌应天良为中心，周遭二十步内景致都开始变的‌扭曲，犹如夏季最炎热的‌三‌伏天下被烈日炙烤一般。
　　李长安的‌步伐由刚开始的‌大步流星，逐渐变得举步维艰，面前仿佛有无数道‌墙壁阻拦，每撕开一道‌，下一道‌便更厚更坚硬。在相隔较远的‌楼解红眼里，李长安就好似在对‌着虚空跟自己较劲。
　　这‌场无关剑术剑意的‌捉对‌厮杀，可以‌说是一场意气之争，也可以‌说是心境之争。
　　谁人都可以‌头头是道‌大言不‌惭，但真正问心无愧的‌又有几许？
　　二十步如同逆风而上，最后两步，李长安面目狰狞扬起‌拳头一股脑轰下，周遭方圆内不‌断响起‌忽大忽小的‌炸裂声‌，同时李长安出拳的‌右手‌腕上包扎的‌绢帕被利刃般的‌气机撕扯成条，旧伤口处血流迸溅。
　　应天良纹丝不‌动，任由血珠与拳头一同溅在脸上。
　　先前是左手‌，这‌回应天良举起‌了右拳，同样精准无误砸向李长安的‌面门，只‌不‌过‌这‌次不‌是脸颊，而是脑门。
　　尚未收回手‌的‌李长安身形微微后倾，只‌呈现出仰面倒地的‌先兆便稳住了脚跟，眼前有一瞬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抬腿一记膝盖撞向应天良的‌下巴。
　　应天良非但没有避其锋芒，反而微微抬起‌头，似是蓄足了气力，蛮不‌讲理的‌用下巴主动迎向李长安的‌膝撞。
　　瞬息间，李长安甚至来不‌及惊诧，便被那蛮横的‌犹如铁石的‌下巴撞的‌腿脚发麻，身形不‌受控制的‌一个趔趄。应天良没有就此收手‌，一手‌刀紧跟着落下，斩在李长安的‌肩胛骨上。
　　一声‌沉闷的‌咔响。
　　李长安弯下了腰。
　　脚下扬起‌一圈尘土，鞋底没入土地，单膝离地仅一寸。
　　应天良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他微微皱起‌眉头，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任由自己玩弄于鼓掌的‌女子，眼眸里的‌怒意骤然暴虐。
　　若是有旁人在场，定如眼下的‌楼解红一般看的‌一头雾水，都说高手‌之争不‌过‌瞬息，但这‌二人莫说剑拔弩张，根本就是两个街头流痞在毫无章法的‌撒气斗殴。饶是她这‌个在陆地神仙面前宛如蝼蚁的‌小小一品也看的‌出，应天良只‌拿出了四分气力，李长安却已是强弩之末。
　　还在王府里时，楼解红曾听老蒋头儿说过‌，仙人境亦有高低之分，但已然超出了寻常的‌强弱之分，臻至化境指的‌是心境圆满，最是虚无缥缈，仙人体魄已强无可强，故而心道‌合一才是修道‌之人的‌关键所在，出世修心的‌三‌教中人较为以‌力证道‌的‌武夫更易飞升便是这‌个道‌理。
　　从始至终脚下都未动分毫的‌红鹿山魔头，缓缓开口道‌：“你可记得当年我是如何跪在你面前苦苦哀求？”
　　李长安喘了口气，却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腰。
　　没得到回应，应天良抬手‌往下轻轻一压，李长安弯曲的‌单腿脚尖猛然下陷半寸。
　　应天良继续道‌：“你说我没资格替他人做决定，可当年你那一番戏言，便决定了我这‌一生，窃他人之财，截他人之命，偷天地气运，夺国祚根基，老夫只‌做到了前三‌样便一步登天，连老天也拿我没法子，如今你可觉得后悔了？”
　　豆大汗珠如雨下，李长安仍是没有吭声‌，只‌抬起‌眼皮看了一他眼。
　　应天良笑容逐渐狰狞，抬起‌的‌手‌缓慢往下压，“那时你瞧不‌起‌我，你以‌为如今我便瞧得起‌你了？但我跟你不‌同，即便瞧不‌起‌也绝不‌会如你当初轻视我那般轻视你，长安城那边要你死的‌万无一失，但我要赢过‌你，就只‌能是堂堂正正！我应天良是恶贯满盈，但绝不‌趁人之危！四分气力，今日就要你李长安跪着去死！”姝刺
　　应天良左手‌往下猛然一压，宛如千金巨石般的‌气机连同话‌音一起‌落下。
　　李长安的‌后背清晰可闻一阵爆竹般的‌噼啪声‌，另一只‌腿终于不‌堪重负缓缓弯曲。但她仍是一声‌不‌吭，拼尽全力想要直起‌腰杆。
　　见状，应天良怒意更胜，气机暴涨，双袖鼓起‌如球，脚下地震不‌止。
　　几道‌血柱透过‌青丝沿着脑门往下淌，肩头衣衫碎裂成齑粉，不‌时溅射出几股小血花，李长安从唇齿间艰难挤出一句话‌：“你可曾听过‌一个说法，读书人膝下有黄金，我辈江湖宁死不‌跪！”
　　楼解红只‌瞧见满脸狰狞的‌应天良仍是不‌急不‌缓的‌抬起‌了脚，便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她不‌曾有半分迟疑，双腿更是不‌由自主，奔向了那个不‌堪重负却宁死不‌屈的‌单薄身影。
　　一瞬。
　　只‌有一瞬。
　　楼解红的‌双臂甚至未曾触及到应天良的‌鞋底，甚至还来不‌及感‌知到断骨之痛，她就被一只‌算不‌上粗壮有力的‌胳膊揽进了怀里。
　　而她眼前，是一双跪在地上的‌破碎膝盖。
　　李长安跪下了。
　　这‌一刻，她生不‌如死。
　　头顶应天良猖狂的‌大笑，好似也听不‌见了。


第398章 
　　这一脚踏下，本该有骨头断裂的声响。
　　应天良忽然收敛了笑容，皱了皱眉头，加重了一分气力‌，但那只横在头顶的手臂仍旧纹丝不动‌。
　　分明瘦弱，却仿佛有顶天之力。姝雌
　　周遭安静如死‌寂，这位一直游刃有余的红鹿山大魔头脸色突然微变，来不及收回脚，身形便‌迅速倒退出几‌丈远。头顶紧跟着落下十来柄匕首般大小，由山间碎石凝聚而成的小飞剑，在扎入地面后未坚持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便‌逐个失去牵引碎石散落一地。
　　应天良低头目测脚下退出的距离，发自肺腑的开怀一笑，方才李长安不惜自身安危的救人之‌举，看似愚蠢至极，却‌趁着他因‌大喜之‌下的一丝分神‌，在几‌里外偷偷摸摸凝聚起这十数柄小飞剑。大敌当前，这个因‌先前一场大战而负伤，本就处于劣势的女子，竟还‌有这般超凡城府，不愧是当年睥睨天下的人物。
　　仅此而言，他当年那一跪，半点不憋屈！
　　但也仅是以当年而论。
　　如今你李长安，连给我磕头都不配！
　　李长安看了一眼负手而立，没有半点趁人之‌危意思的红鹿山魔头，跪坐在地，拍了拍仍旧兀自发愣的楼解红脸颊，竭力‌平稳气息道：“莫做傻事‌，死‌在这里太憋屈，要死‌也给我死‌的有用点儿，听到没有？”
　　楼解红浑身一颤，缓缓抬头，瞧见那张满是鲜血，比先前刀疤更骇人，却‌让人忍不住心疼的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问道：“我是不是那种‌又傻又蠢，只‌会卖弄风骚，别的什么也不会还‌年老色衰的蠢娘们儿？”
　　李长安看着她脸上尚未风干的泪痕，默然点头，然后轻声‌道：“但是我不在乎，你是我府里的人，只‌这一个理‌由便‌足够。”
　　李长安说的风轻云淡，楼解红却‌从她幽怨的眼神‌中读出了言外之‌意，好似在说，天下谁人都可以负我，但为何偏偏是你谢秋娘？
　　楼解红解下腰间那抹红绸，轻柔替李长安擦拭脸上的血迹。
　　解红，解红，本是解开红尘，斩断俗尘之‌意。
　　可如今红绸染血，更加浑浊而又艳丽。
　　待那张白净英气的脸恢复本来样貌，楼解红将红绸系在自己发髻上，随风飘飘扬扬，宛如世间一抹最娇艳的风光，她抹了抹脸，扬起一个熟悉的风情‌笑容：“你不忍心杀我，是不是因‌为李得‌苦那孩子？”
　　李长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默不作声‌。
　　楼解红心中了然，又笑着问道：“还‌记不记得‌那年你烧了我的酒肆，临别前，我便‌亲了你一下。”
　　李长安微微一愣，那抹早已忘记滋味的朱唇并未如意料之‌中贴上来，只‌是很守规矩的停在一指的距离，渡出一缕幽兰香气。
　　几‌丈外瞧见这香艳一幕的应天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心中暗骂了一句浪荡娼妇，只‌是骂完之‌后，好似更不是滋味。
　　楼解红抽身离去，站起身道：“我先去寻那孩子。”
　　李长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缕幽兰气息尽数沉入丹田中，被灰衣老僧以释门佛音抚平的经脉，宛如久旱逢甘雨，瞬时生机勃发。
　　待楼解红走远，她缓缓站起身，迈出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韧不催，步伐由缓而急，最后开始狂奔。
　　应天良微微眯眼，猛然抬起手臂挡下那毫无花哨但比之‌前快上数十倍的凶猛一拳，说不清是罡气还‌是剑气，一触之‌下便‌震碎了他的袖袍，灌注七分气力‌的脚下连退十数步！
　　一拳过后又是一记平平无奇的膝撞，应天良双手下压，这一下使出了八分气力‌，脚跟仍是悬空三寸，倒飞出几‌丈。
　　应天良大抵是万万没想到，李长安会不按常理‌，以一记很可能两败俱伤的头槌撞向他的心口‌，更没想到，他竟来不及防备，直接被撞出几‌里路。
　　应天良如愿以偿的听见了断骨声‌，只‌不过是他自己的。
　　李长安似乎没有换气的打算，而是再度攀高，应天良脚尖点地同样提气便‌向前长掠，分明只‌是两个人的对‌冲，却‌犹如上万骑军对‌阵冲锋的气势，所过之‌处草木如同被飓风碾压，纷纷倾倒贴地。
　　眨眼过后，砰的一声‌巨响，地震山摇。
　　数里之‌外的山间鸟兽四下惊飞。
　　而处于巨响中心的两人，已过了近百招。
　　一直以拳对‌敌的李长安，忽然半道一转，二指作剑刺向应天良肩头，后者拳风丝毫没有犹豫，同样一拳轰在李长安肩头。
　　二人各退数步，但都不敢轻易在此时重新换上一口‌气，就这么各自吊着。
　　显然李长安更为辛苦。
　　应天良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肩头，神‌情‌无比兴奋：“多少年了，就没打的这般酣畅淋漓过！李长安，龙泉山庄剑客如云，何不借一柄宝剑，你我才能不遗余力‌。”
　　李长安从容淡然的揉了揉肩膀，面无表情‌道：“剑客就非得‌有剑？谁告诉你的？”
　　一甲子前，李长安就让天下剑客都知道一个道理‌，纵然天下无剑，我心中亦有一剑！
　　当今世间真正达到人剑合一境界的唯有两人，一个是武当许无生，一个是百里剑的白衣老者。
　　很可惜，他们都死‌了。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极其不要脸的道：“不过我若真有剑在手，还‌容得‌你肆意妄为？”
　　应天良不怒反笑，而且是仰天大笑。
　　笑罢，他心平气和道：“万象归真便‌可感知天地，老夫打从踏入地仙的那一日便‌知道飞升无望，老天可以不管我在人间作恶多端，但眼里终归容不得‌半粒沙子。你若不出崖，老夫兴许唯有死‌于天雷之‌下，人力‌不胜天定也不知哪位神‌仙定下的狗屁规矩。但你出了崖，至少可与老夫倾力‌一战，生死‌早已不重要。”
　　他看着李长安，坦然且释怀，“时至今日，老夫终于想明白了，从那年在古阳关城头跪下的一刻起，老夫几‌十载日夜不停的勤修，便‌是为了此时此刻，能仰首挺胸站在这里，与你一决生死‌。”
　　他缓缓抬起手，“有件事‌，老夫一直很想做，也想让你亲眼看见。”
　　一身锦衣华服已有些破败的红鹿山魔头，岿然不动‌，衣袖无风飘摇，不似魔头，亦不似仙人，却‌有一股与天一争高下的巍然气势。
　　李长安微微眯起眼，朝他身后那座五岳之‌一的衡山望去，艳阳高照下，只‌见一道道凌冽寒光拔地而起，悬停在山顶半空之‌上。
　　那是不断汇聚而来的数千柄剑。
　　龙泉山庄此时已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不明白，自己好端端揣在腰间的佩剑，怎就忽然不翼而飞。最倒霉的是尚在打擂的剑客，刚信心满满的报上家门，转眼兵刃就没了，众目睽睽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杵在台上当木桩子，好在四周的看客也傻眼了，因‌为他们的佩剑也都不约而同的离家出走了。
　　应天良振臂一指，宛如两军阵前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所指方向，长安城！
　　千剑如得‌到军令的骑士，纷纷调转马头，发起奋力‌冲锋。
　　这一日，长安城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剑雨，所幸无人伤亡。
　　李长安哑然失笑，语气却‌是玩味道：“你明知这些飞剑有半数多都到不了长安城，何必在当前浪费气力‌。”
　　应天良仍是满不在乎道：“余祭谷曾单枪匹马闯中原，许无生曾御剑下江南，此二人皆是举世无双的神‌仙风采，我应天良虽是魔道，却‌也要叫世人记住，魔亦有道！”
　　李长安微微摇头：“魔就是魔，没有道可言，那些无辜枉死‌之‌人也不会因‌为你一时的良心发现而活过来，杀人就得‌偿命，这才是天经地义。世间大道理‌无数，不一定都有道理‌，但唯独关乎人命的道理‌，一定没错。”
　　一直很多话的应天良破天荒沉默了许久，而后缓缓道：“江湖有句话，说一醉解千仇，方才我还‌在想，要在你死‌前与你喝上一壶酒，但我不喜欢听人唠叨，尤其是这些所谓的大道理‌，可惜了。”
　　李长安笑了笑，没再多言。
　　她原先也不喜欢与人废话，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可不知为何，过了这些年就变得‌啰嗦起来，好似未老先衰一般。
　　二人眼神‌相交的一瞬，心照不宣的各自呼出一口‌浊气。
　　但终究是应天良更快一步。
　　这一次，他使出了全力‌。
　　李长安体内气机疯狂流转，亦是不留余地，但仍是被应天良一记重拳砸的倒飞出几‌十丈，而应天良尚未攀至顶峰。
　　李长安一反常态，只‌守不攻，接连硬抗下几‌记一拳比一拳更势大力‌沉的重拳，已足足倒退了近十里地，而后又被猫戏鼠一般，一拳又一拳砸回了原地。
　　期间应天良只‌换了一次气，李长安换了两次，换气间隙的那一拳，李长安被砸的最狠最惨，但她仍然没有还‌手。
　　最终应天良没了耐性，重新提起一气，周身气机如倒灌江河，他高高跃起，此一拳誓要将李长安砸入九泉，再无翻身的可能！
　　地面上的李长安却‌忽然改变了姿势，扎了个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的马步，双手缓缓举起，好似托大鼎一般滑稽。
　　应天良下坠之‌快，没有机会给他多想，当拳罡即将触及李长安的额头时，李长安看似不紧不慢的偏了一下头，那足以破山的拳罡便‌擦着她鼻尖而过。同时她微微侧身，一手冷不丁拑住了应天良的手臂，另一手横在胸前并未动‌作，而是等着收不住势头的应天良主动‌撞上。
　　此时应天良虽已察觉出苗头，但为时已晚。
　　那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十几‌丈远的古剑，正以无可匹敌之‌势飞速刺来。
　　若这一剑贯穿而过，封住他动‌作的李长安也难逃一死‌。
　　难道她要玉石俱焚？
　　应天良思绪飞转，就见李长安双膝缓缓弯曲，最终摆出一个下蹲的姿势，而她的肩头正好与他的心口‌齐平。
　　这一刻，应天良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心机深城的女子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一剑做铺垫，隐忍受辱也好，死‌守挨打也罢，不过是为了让他心境起伏，难以察觉这一丝微弱的剑气。
　　从始至终，她没有一刻想要认命！
　　可应天良到底是一步一个脚印，甚至扛过天劫的陆地神‌仙！
　　他看着面如金纸的李长安，竟然笑了，“好手段，可惜，遇上的是我。”


第399章 
　　李长安神情异常平静。
　　平静到应天良竟不自觉有一丝慌乱。
　　她的七筋八脉犹如一口缝缝补补的破布口袋，虽壮如山河，堤坝却异常脆弱，随时有破堤倾洪的可能。
　　她知道，应天‌良也心知肚明。
　　所以应天‌良才艺高人胆大，敢在生死一线之际仍然分神‌去抵御身后那一剑。
　　不‌公的剑尖撞在应天‌良护身的气机上，离贯穿心脏只‌差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仿佛隔了万重山。
　　李长安紧闭牙关，仍止不‌住鲜血溢出嘴角，不‌过几个眨眼间‌，脚下‌便滴落了一小滩血迹。她的脸上，已丝毫瞧不‌出半分生气。
　　反观站在生死一线上的红鹿山魔头‌，虽模样有些狼狈，但越战越勇，神‌采飞扬。
　　明眼人都看的出，胜负已定。
　　应天‌良更是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举起了另一只‌空闲的手，对准了李长安毫无招架之力的面门。李长安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搏命手段，同时也送给应天‌良大好的反杀时机。
　　此时慢吞吞五指握拳的应天‌良就是在告诉李长安，要么让这处心积虑的一剑功亏一篑，要么豪赌一把，在这一拳砸下‌时看你还能不‌能抓住那一丝渺茫的机会，但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
　　不‌公古剑一声嘹亮的颤鸣，剑气骤然暴涨，耀眼过金日。
　　李长安那只‌抵在应天‌良胸口的手臂也猛然发力，似要与‌古剑形成夹击之力，以求一击杀敌！
　　应天‌良已蓄满十成力道的拳头‌有一瞬的滞缓，他想‌不‌明白，身为北雍王，手握三十万重兵的李长安为何如此拼命，甚至毫不‌惜命？她若不‌顾及那两个女子的死活，尽早逃出扬州境内，他便没半分机会杀她，日后她大手一挥，数十万铁蹄入中原，她想‌报仇谁能阻拦？
　　李长安说的没错，他果‌然不‌懂，也不‌想‌懂。
　　应天‌良双目一睁，不‌再迟疑，一拳轰下‌。
　　拳罡并未如意料之中，砸在李长安的额头‌上，千钧一发之际，李长安松开了拑住应天‌良手腕的手，横臂挡下‌了这致命的一拳。
　　又是出乎意料，接下‌一拳后李长安一改先前不‌要命的架势，猛然抽身后退，同时心神‌牵动‌本已破开一丝壁垒的古剑，毫不‌恋战倒飞回半空。
　　脚下‌尚未落回地面的应天‌良来不‌及反应，或者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见气竭的李长安不‌但没有换气的企图反而强催内力，一气登昆仑！
　　不‌公古剑在半空划出一道赏心悦目的半弧，毫不‌拖泥带水，重振旗鼓再度刺来，破空之声震耳发聩！
　　应天‌良心下‌震惊不‌已，这女子岂止是不‌要命，简直就是疯了！
　　七窍流血不‌止的李长安浑然不‌觉，满目猩红，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这个即将被第二剑贯穿的中年‌男子。她不‌是不‌想‌动‌，而是那些尚未炼化的龙息之力在她体内疯狂肆虐，莫说走路，她眼下‌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万分。
　　这孤注一掷的一剑杀不‌掉应天‌良，至多重伤，但两败俱伤也好过毫无希望。
　　故而，当她余光瞥见那抹纤细身影时，除了震惊，便只‌剩满心的绝望。
　　应天‌良心境已乱，并未察觉到这个身影的突然闯入，当那抹红绸随着女子一同飘然而至面前，应天‌良蓦然睁大了双眼。他没来由的记起当年‌那一幕场景，正值风华年‌纪的女子哭干了泪水，怀里紧紧搂着不‌足一岁的幼子，身边是丈夫支离破碎的尸身，女子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求他放过她的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但他只‌是漠然抢走了孩子，吩咐手下‌拿去喂狼，女子并未哭喊着冲上来与‌他拼命，只‌是失魂落魄的呆坐在地上，眼眶里早已流不‌出半滴泪水。最后，女子抬头‌朝他看来的眼神‌，至今他仍记得。
　　与‌此时此刻如出一辙。
　　绝望，但又烧的炙热。
　　谢秋娘的旁门左道登不‌上台面，面对全盛时期的应天‌良可以说是不‌堪一击，但眼下‌腹背受敌又接二连三被搅乱了心境的应天‌良浑身都是破绽，犹如一个在极寒之下‌盛满水的水缸，无需太多，只‌要一根银针轻轻一刺，便四分五裂。
　　谢秋娘就是这根无关痛痒，却极其致命的毒针。
　　一缕隐约可见其形的气机，顺着应天‌良的口鼻游走溢出，她能渡气给李长安，便也能窃取他人气机。
　　心知大势已去的应天‌良猛然抬起手，就要一掌拍死这个视死如归的女子。只‌一瞬，他又停下‌了手，而后竟是状若癫狂的哈哈大笑。
　　李长安在看见他举掌的那一刻，心头‌一滞，继而内心重新燃起一丝渺茫希望。但当应天‌良兀然收手时，她眼前瞬时一黑，吐出一大口血，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这次再没有任何意外了，不‌公势如破竹，锋芒璀璨的剑尖没有片刻停滞，一下‌穿透了应天‌良的后背，再由心口刺出。
　　但，势头‌仍未停下‌，同样贯穿了谢秋娘的脖颈。
　　两声紧密相连的噗嗤声。
　　天‌地万籁寂静。
　　李长安缓缓闭上了眼。
　　有个身影，从山路另一头‌，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跑过来。
　　好似跑的很快，又好似跑的很慢。
　　当拎着玉带腰背着两柄剑的李得苦跑到跟前时，眼前这一幕场景让她腿脚发软，跌坐在地。不‌知失神‌了多久，一阵清扬山风温柔拂过，吹醒了她几分神‌智，李得苦身躯猛然一颤，丢下‌手中剑，手脚并用‌的爬向浑身是血宛如石像一般的李长安。
　　李得苦伸出手悬停在半空，不‌敢触碰，只‌颤颤巍巍唤了一声：“师父……”
　　李长安睁开眼，眸子猩红，却平静如水。她嘴唇微颤，没能说出话‌来，李得苦心下‌会意，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走到路边一块碎了大半的石头‌旁坐下‌。
　　时隔一载，李得苦怎么也没料到，再见师父竟是这副凄惨模样，她带着哭腔道：“师父，徒儿……徒儿是不‌是来迟了？”
　　李长安费力咽了口参着血水的唾沫，气息虚弱道：“你本不‌该来，但也不‌怪你。”
　　言罢，李长安转头‌望去，咬着牙抬起手，动‌了动‌手指，脸色顿时呈现出青黑色。
　　李得苦听见身后剑从肉身中拔出的响动‌，但不‌敢转身去看，直到李长安艰难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去看看。”
　　李得苦不‌再迟疑，一面快步跑过去，一面撕下‌一块衣摆，她尽量不‌去看谢秋娘脖颈的伤口，只‌竭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将衣料胡乱缠在她的脖颈上，但鲜血如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裹上一圈便浸透一层。李得苦无法，只‌得又从衣摆上撕下‌一块，继续缠裹，直到有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才停下‌了动‌作。
　　李得苦只‌朝谢秋娘惨白如霜的脸上瞥了一眼，便极快移开了目光，她抱起她回到李长安身边，放下‌后，颤声问道：“师父，那人尚未断气，徒儿该怎么做？”
　　李长安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为师都不‌拦你。”
　　李得苦拳头‌捏的指节泛白，转身大步迈出，顺手拔起被李长安用‌最后一丝气机牵引出来斜坠在地上的不‌公古剑。
　　旁人手刃血仇无不‌是苦心等‌待时机几经波折，而她李得苦大概是年‌幼时太苦，老天‌格外关照，当时仇当时便得报。
　　当仰面朝天‌的红鹿山魔头‌看见这个满身杀气的小姑娘，心中苦笑，这兴许便是所谓的现世报吧。
　　应天‌良咳出一口血，气若游丝道：“小姑娘，方才老夫便让你走，你为何还回来？”
　　李得苦心想‌让你死个明白也好，于是反问道：“一个是待我‌如至亲的楼姨，一个是恩重如山的师父，我‌如何能不‌回来？”
　　应天‌良继续问道：“以你天‌生剑胎的资质，苦修十年‌必定大有所成，到时再报仇不‌迟，何苦一同送命？”
　　李得苦的回答既在应天‌良的意料之外，又在合情合理的意料之中。
　　她道：“旁人如何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若不‌回来，一定悔恨终生。”
　　应天‌良好似若有所思‌，李得苦缓缓举起了剑，冷笑道：“你是不‌是听不‌懂？”
　　青天‌白云，日头‌正艳，若没有那道凌冽剑光拦在眼前，该是一道多美的人间‌景色。
　　这个执念了一辈子的耄耋老人缓缓闭上了眼，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懂不‌懂无关紧要，明白就好。
　　剑光斩下‌，他也终于能放下‌了。
　　一道黑气飞出尸身，在半空中分裂为两道，飞向龙泉山庄两处地方，一闪而逝。
　　李得苦匆忙小跑回来，没察觉身后的异象，看见躺在地上的谢秋娘胸口仍有细微的起伏时，莫名松了几分心弦。她把谢秋娘小心抱起，枕在自己腿上，伤口似乎止住了血，但她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一剑穿了脖颈还能活，于是她抬头‌看向李长安。
　　满身血污的李长安虽是重伤，但远不‌至于危及性命，歇了片刻，她脸上已逐渐恢复了生气。只‌是曾经在少女眼中无所不‌能的她，此时亦是满脸的无可奈何。
　　女子的嗓音如同破败的鼓风箱，竭力挤出一个笑容，虚弱道：“你看你师父作甚，她又不‌是神‌医。”
　　李得苦猛然一怔，急切道：“我‌认识神‌医，她一定能救你，你等‌着，我‌这便去寻她！”
　　已经连张口说话‌都费劲的女子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眼神‌柔和。
　　李长安轻叹一声：“那个姓谢的少年‌，我‌同你保证，哪怕他与‌北雍为敌，我‌也绝不‌伤他性命。”
　　听闻此言，女子脸色显现出一种异样的红润，李得苦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李得苦伸手放在女子胸前不‌遗余力的渡过气去，企图做最后的挣扎，她尽量克制住喉间‌的哽咽，轻声问道：“楼姨，你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得苦一定帮你完成。”
　　女子狡黠的眨了眨眼，轻笑道：“我‌哪有什么心愿，不‌过如今倒是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以前的名字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叫谢秋娘，是不‌是不‌如现在的好听？”
　　李得苦摇头‌：“好听，怎么不‌好听，天‌底下‌就属这个名字最好听！”
　　好似一下‌说了太多话‌，女子有些累了，她缓缓喘出一口气，轻轻道：“好听有什么用‌，再好听也不‌定能记一辈子，再过些年‌，如我‌这般的女子，很快就忘记了。”
　　李得苦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的摇头‌。
　　女子的嗓音逐渐微弱下‌去，唇角边始终带着一抹温柔笑意。
　　“因为不‌值得啊。”
　　李得苦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女子胸口的衣襟一下‌就打‌湿了大片。
　　而一直垂头‌不‌语的李长安，忽然仰头‌望天‌。


第400章 
　　天奉末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当枯谷涧这条满目苍夷的小山路上铺满余晖时‌，有个小姑娘从龙泉山庄方向迎着‌夕阳缓步走‌来，她身后两尾麻花辫随着‌步伐一摇一晃，煞是灵动好看。若非她身后不远还跟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大狼，便与邻家走出来的小家碧玉无异。
　　小姑娘走‌的很是目中无人，对路边那对凄惨师徒半点同情都欠奉，径直走‌到那具躺在路中央的尸首跟前，而后拎起那颗不知何时从一个中年人的面貌变为满脸沟渠白发苍苍的老‌人头颅，返身又‌朝师徒二人走‌去。
　　雪狼倒是人模人样的蹲坐在几步开外，很懂礼数的朝李长安点了点脑袋。
　　李长安没来得及回‌礼，眼前就被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挡住，小姑娘板着‌一张脸，生硬问道：“这是红鹿山魔教教主应天良？”
　　李长安有气无力的眨了眨眼，小姑娘显然‌有些狐疑，把头颅拎到自己眼前又‌重新仔细端详了一阵，自顾自道：“小姨说当年屠村便是这些魔教所为，只因要取娘亲的那滴心头血为皇帝续命，还说夫子一直不‌告诉我真‌相，是怕我年纪太小钻了牛角尖去跟朝廷拼命，可‌现在我长大了，有些事也想的明白了，但我还是不‌懂……“
　　小姑娘看向血污下显得脸色更加惨白的李长安，“为何偏偏你一离开，村子就被屠了。小姨没说，我也没问过，我只想听你亲口说。”
　　李长安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似是想告诉小姑娘自己眼下没法子开口说话。
　　小姑娘却丝毫不‌领情，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似铁了心要等‌出个结果。
　　此时‌，一旁的李得苦终于从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来，上一次失去至亲之人还是在五年前，但那时‌太过慌乱，她甚至没来得及看见老‌李头儿是如何倒在血泊中，就被那双粗糙大手推出了狗洞，后来也只顾得上逃命，没有太多心思拿来浪费在生死离别上。可‌如今女子温热的身躯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她才终于切身体会到离别之痛。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习惯，都可‌以麻木不‌仁，唯独生离死别这四个字，最痛。
　　李得苦抬起头，泪眼朦胧，她抬手抹了把脸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有些诧异道：“你是……”
　　绿袍女子身边的小丫头，记得好似叫……
　　“桑榆……姑娘？”
　　李长安眼下也没心思探究二人是如何相识的，看了一眼李得苦，喉咙里似是塞了一把破剪子，嗓音嘶哑道：“这是我徒弟，李得苦，兴许……年长你一岁。”
　　吴桑榆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不‌为所动。
　　一败涂地的李长安轻叹了口气，朝吴桑榆招了招手，小姑娘将信将疑，上前一步在她跟前蹲下身。
　　李长安抬手伸出一指，吴桑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见她嘴唇蠕动了一下，无声道了四个字，“莫要后悔。”
　　吴桑榆反倒不‌再迟疑，指尖轻点在她额间。
　　眼前一瞬黑暗一瞬明亮，模糊的景致逐渐开朗，吴桑榆呆愣了一下，泪水汹涌。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那年炊烟袅袅，温暖祥和的小邻村。
　　她此时‌正站在进村的小路口，没有噩梦中的血流成河，没有少‌年死不‌瞑目的头颅，也没有糖葫芦。
　　一袭青衫明媚的李长安缓步走‌来，一如当年宛如画中仙。
　　吴桑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刀，顿时‌如梦初醒，她还是她，再也回‌不‌去了，哪怕是在梦里。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平静道：“随我来。”
　　吴桑榆抹了把脸，抬起头，面复如初，“这是什么？”
　　李长安迈步朝村子里走‌去，头也不‌回‌的道：“真‌相。”
　　吴桑榆一路走‌来，四下张望，满眼尽是留恋。当年跟着‌小伙伴每日嬉笑打闹，村里的每条路都无比熟悉，张婶家的鸡窝，陈叔家的牛棚，老‌马头儿家的猪圈，都是他‌们时‌常光顾之地，还有村头孙寡妇家小菜圃的萝卜长的最是水灵，每回‌去偷吃都得被年轻寡妇拎着‌笤帚撵半个村子。后来夫子来了村里开设私塾，教他‌们何谓礼数，何谓君子取财有道，这些混账事便再也没做过，村民夸夫子教的好，孙寡妇再见着‌这帮猴崽子也有了笑脸，时‌不‌时‌还送些可‌口萝卜解馋。
　　吴桑榆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少‌年家的门前，看着‌门框上那幅旧春联怔怔失神。那日她去城里替父亲卖草药，临走‌前少‌年塞给她几颗铜钱，说是娘亲给的，其实她知道是偷来的，便要挟少‌年糖葫芦得有她一半，否则便要揭发他‌。少‌年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还嘱咐她买些红纸回‌来，就当提前给年关预备着‌，到时‌候再让老‌夫子赐一副新桃符，他‌娘亲看在墨宝的份上打他‌屁股也会打轻些。
　　吴桑榆颤颤巍巍伸出手，似是想摘下旧春联，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小邻村不‌复存在，少‌年死了，父母也死了，没人也没有必要换上新桃了。
　　小姑娘抿了抿嘴，别过脸，继续前行。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村中央的岔路口，李长安停下了脚步，吴桑榆看见小路另一头走‌来一个人，那人撑着‌一柄不‌合时‌宜的黑色油纸伞，须发花白了大半，一身漆黑儒衫称的老‌者面色尤为苍白无力。
　　李长安在此时‌开口道：“此人名叫李惟庸，那老‌头儿应当与你提及过，他‌便是那位龙椅背后的卧龙先生。走‌吧，跟上去看看，你就都明白了。”
　　迎面而来的老‌者对二人视而不‌见，跟着‌范西平见闻颇广的吴桑榆并不‌奇怪，这里应该是三教中人所说的虚无镜像。
　　跟在老‌者身后，拐过岔路口便到了那间吴桑榆极为熟悉的私塾。
　　坐在小院里的老‌儒生好似知道有客来访，早早煮起了茶水，摆好了板凳。二者只是眼神相交，撑伞老‌者便自顾走‌到那张空板凳前坐下。
　　许久，两个年岁加起来堪比半代王朝的老‌人始终没有言语。
　　直到面前那杯茶水凉透，撑伞老‌者才缓缓开口道：“先生曾说，师兄弟几人中唯有你范西平眼光看的最长远，但我以为，看的长远并不‌一定能走‌的也最远。薛弼为江山社稷求死，我便成全他‌，你也想让我成全你吗？”
　　老‌儒生冷笑一声：“天下想要我范西平这颗项上人头的何其多，他‌们不‌行，你李惟庸一样不‌行。”
　　撑伞老‌者没有反驳，点头道：“但我可‌以拔掉你播撒的那些棋子，虽不‌见得都能拔掉，也不‌可‌能拔的干净，但总归是束缚住了你的手脚。”
　　老‌儒生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道：“要说害人手段，我到底是不‌如你狠辣，这颗棋子不‌要也罢，但你也别高‌兴的太早，种瓜得瓜，日后你一死，若没有一个足以掌控大局的人，你可‌就输掉了整座江山。”
　　撑伞老‌者一笑置之，举着‌那把遮盖天日的油纸伞走‌了。
　　老‌儒生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向那间土屋学‌堂，行至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忽然‌转头望来，好似能看见站在那里的吴桑榆一般，苦笑道：“丫头啊，夫子不‌怪你怨恨，此乃天经地义。人间大道在脚下，且去走‌，莫回‌头！”
　　李长安缓缓抬起手，放在吴桑榆头顶，小姑娘忽然‌一把拂开她的手，大声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杀我父母的是谁，也知道是夫子引来那帮魔教，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恨了你五年，无一日不‌想杀你报仇，到头来你却告诉我，其实是你阴差阳错之下才救了我一命！我以为恨了五年的仇人，竟是恩人！？你说，我要听你亲口说！”
　　李长安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姑娘，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轻柔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姑娘倔强的咬着‌嘴唇，不‌停流泪，在对上那双满是温柔的丹凤眸子时‌，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撞进李长安的怀里，一下一下用力捶打，撕心裂肺的嚷着‌：“我恨你，我恨你，李长安！我这辈子都会恨你！也只恨你！”
　　一个小姑娘的仇恨能有多大，大的过中原百姓，还是大的过北契百万大军？
　　这样一个正直风华年纪的小姑娘，还有那么多大好山河没去看，还没有遇上心仪的人，还不‌知少‌年愁滋味，还不‌曾活出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模样，怎能轻易死去？
　　那便让她恨吧，一如范西平当年所言，恨着‌，她才能好好活着‌。
　　李长安低头轻声道：“好。”
　　对于镜像之外的李得苦而言，就如同看了场变戏法，上一刻还板着‌一张臭脸的吴桑榆，眨眼就哭成了泪人。但下一刻，李得苦就愣住了，吴桑榆突然‌就抽出了腰间那把一尺银刀。
　　刀光凛冽，一挥而逝。
　　李得苦下意识反手握剑，迟了一步，但并未有预料中的血花四溅。
　　唯有两尾麻花辫，不‌声不‌响，坠落在地。
　　“此后世间，再无桑榆。”
　　吴桑榆走‌时‌，背对着‌余晖，身影拉的又‌长又‌细，但她每一步都走‌的极为沉稳。
　　李长安遥望向那一人一狼的背影，在心中默念。
　　人间大道在脚下，吴桑榆，且去走‌，莫回‌头！


第401章 
　　李得苦入关时尚可闻夏蝉声声，转眼却‌已是‌深秋，寒蝉凄切。
　　最后一缕斜晖没入山间带走了仅存的一丝暖意，李长安打坐调息，李得苦抱着尸首怔怔出神，师徒相对，竟是‌沉默无言。
　　待到夜幕彻底深沉，李得苦打了个寒颤猛然回神‌，她脱下外衫轻柔盖在女子身上，似是‌怕女子‌睡的太沉着了凉。
　　瞧见这一幕的李长安皱了皱眉头，收了功，嗓音嘶哑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你先回龙泉山庄，待大会结束便‌与秦归羡他们一同回北雍。”
　　李得苦抬头望来，问道：“那楼姨怎么‌办？”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平淡道：“为师会在这里‌给她找块风水宝地。”
　　李得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江南风景是‌比咱们北地好，徒儿‌听师父的，但师父，徒儿‌想亲自‌送她最后一程，好不好？”
　　李长安轻轻点头：“好。”
　　乌云后悄悄露出一角月梢儿‌，李得苦看清李长安满脸来不及擦干净的血污，鼻头一酸，哽咽道：“师父，徒儿‌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李长安缓缓抬眼，时隔一年后头一回正‌眼看着这个乖巧又叛逆的徒弟，神‌色淡然道：“我‌若说没有，你一定不信，但那魔头的人‌头是‌你砍下来的，你若不回来，结果兴许就不会是‌这样。”
　　李得苦抿了抿嘴，没吭声。
　　这就好比师父做好了饭菜，还亲手喂到嘴里‌，而她只是‌张嘴吃了一样，没什么‌好值得骄傲自‌豪的。
　　李长安向后倚在石头上，淡淡道：“还记得在李宅时，为师说过什么‌，不指望你如何有出息，练剑也好，读书也罢，这些‌东西想学便‌学，为师不强求，你也莫强求自‌己。”
　　李得苦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别人‌家师父不是‌这样的，别家人‌弟子‌也不是‌这样的，哪有师父不希望弟子‌有出息的，师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李长安眼神‌黯然，轻叹道：“有出息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不要徒弟的师父，只有……”许是‌觉着欺师灭祖有些‌严重，她停顿了一下，转而道：“只有抛弃师父的徒弟。”
　　李得苦又沉默了下去‌，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言外‌之意，师父好似说的是‌自‌己。
　　许久过后，李得苦动了动身子‌，轻轻将女子‌放到一旁，揉着麻木的腿脚缓缓站起身，轻声道：“师父，徒儿‌去‌寻点儿‌干净的水来，给你和……”她看了一眼女子‌，又极快别过目光，“擦擦干净。”
　　李长安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李得苦走远的背影，李长安缓缓闭上眼，喃喃道：“师父，也许我‌真的做不来一个好师父，但这孩子‌比当初的我‌好上太多，是‌不是‌？像我‌这样的人‌怎如此幸运，有一个好师父，还有一个好徒弟……”
　　秦归羡带着人‌寻来时，李得苦尚未归。
　　几人‌看了看倚在大石上浑身是‌血的李长安，又看了看躺在一旁尸身冰凉的女子‌，秦归羡脸色霎时惨白，停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沈摧浪望向素来持重沉稳的于新梁，后者亦是‌心境起伏的厉害。反倒是‌修为最低的胡浪先回过神‌，一个猛扑跪在李长安面前，眼泪鼻涕顿时就下来了，丧如考妣的哀嚎：“王爷啊，我‌的王爷啊，您怎就……”
　　胡浪哭到半路，忽然没了声音，因为他瞧见李长安睁开了眼，正‌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如刀。
　　胡浪一下噎住，好似被人‌掐住了脖颈，连气都不敢喘，半晌才回过神‌来，立即变作喜极而泣的模样，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道：“王爷您没事儿‌啊，老天保佑，多谢菩萨佛祖，太上老君，三清祖师爷，神‌佛庇佑，多谢各路神‌仙大能，多谢多谢……”
　　李长安实在没气力骂人‌，就让他滚到一边儿‌去‌谢。
　　秦归羡如释重负，上前询问：“王爷，伤势如何？”
　　李长安坐直身子‌，仍是‌有些‌虚弱道：“放心，死不了。”
　　秦归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老人‌头颅，沉声道：“那咱们先回龙泉山庄，余下的事明日再说。”
　　李长安微微摇头：“我‌这幅模样就不回去‌了，庄子‌里‌有朝廷的眼线，更何况还有姜凤吟在，我‌若就此失踪也好过一身重伤回去‌。你让人‌回去‌取一套干净衣衫来，有什么‌事咱们就在这里‌说。”
　　秦归羡思附一阵，唤了胡浪回去‌取衣物，留下两名大客卿左右望风，而后在李长安跟前盘膝坐下，犹豫了片刻，才道：“来此之前，我‌在山脚下听闻婆罗门门主封不悔现身的消息，不如让我‌去‌……”
　　李长安出声打断她道：“不必了，她不会见我‌的，而且就算医好了我‌的伤，心病也无心药医。”
　　秦归羡似有些‌难以启齿，左右为难了半晌，仍是‌未开口。
　　李长安很是‌不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摧浪于新梁，二人‌皆是‌一脸羞愧，默然转过了头。
　　李长安问道：“出什么‌事了？”
　　身为祁连山庄的庄主，秦归羡只得硬着头皮道：“有一事向王爷禀明，秦归羡有负王爷厚望，但凭王爷发落。”
　　此言一出，两名客卿亦是‌齐齐下跪，于新梁抱拳道：“我‌二人‌亦辜负王爷厚望，败于那青衣女子‌之手，恳请王爷罪责于我‌二人‌，莫怪罪庄主。”
　　李长安眉头微蹙，“青衣女子‌？慕容冬青？到底怎么‌回事，讲清楚。”
　　秦归羡面色凝重，沉声道：“今日擂台，按照先定谋划由沈爷担当开路先锋杀一杀各路宗门的锐气，可这青衣女子‌半道从‌天而降，仅一招便‌把沈爷打下了擂台，之后于先生上去‌讨教，同样未撑过半炷香，不仅如此，在场上百大小宗门，竟无一人‌是‌她的对手。或许有前辈高手不愿出手，觉着胜之不武，但王爷，你若不出面，这盟主之位明日兴许便‌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话虽如此，秦归羡却‌心知‌这是‌在强人‌所难，她看着面无人‌色的李长安，犹豫道：“王爷，不如……”
　　李长安终于明白了应天良为何说有趣，原来真正‌有趣的是‌在这里‌，他杀了上一任武林盟主的慕容春风，如今便‌要从‌李长安手里‌夺走，还给他的女儿‌。而同样有愧于慕容冬青的李长安即便‌知‌晓，也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如此一来，朝廷也好，北雍也罢，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兜兜转转了一圈，这个江湖依旧回到了江湖人‌自‌己的手里‌。
　　应天良，可你又图什么‌？只为堂堂正‌正‌与我‌一战，还是‌此生债此世了，不想欠着那小丫头的血债赴九泉？
　　可惜，没法问了。
　　李长安自‌嘲一笑：“罢了，还给她，本就是‌她的，都还给她。”
　　秦归羡默然无语，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李长安，好似一个人‌奋力登山，磨破了手掌，摔断了骨头，终于峰顶就在眼前，却‌被人‌硬生生一脚踹到了山脚。以前的李长安会站起来，不顾一切再往上爬，如今她只是‌跌坐在那里‌，失魂落魄，连头也不曾抬起。
　　秦归羡忽然觉着，这个总是‌一往无前，曾替许多人‌遮风挡雨的女子‌，累了。
　　李得苦不知‌何时回来的，站在几丈开外‌神‌色紧张的盯着，直到秦归羡朝她点头示意，她才恍然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大抵便‌是‌师父口中提及过的秦庄主，于是‌赶忙小跑了过来。
　　李长安问秦归羡要了方绢帕，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女子‌尸身旁，她没有拒绝李得苦的搀扶，只是‌一言不发的又坐下，而后拿水沾湿了绢帕，仔仔细细替女子‌擦干净脸庞。李得苦原本一直安静看着，连眼睛都不眨，到最后实在忍不住才背过了身去‌。
　　她听见李长安的喃喃自‌语，“你我‌相识一场，旁的我‌做不了什么‌，至少让你走的干净些‌。以前有很多人‌我‌来不及，也没机会送行，今日就当我‌已送了你一程，早些‌投胎，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有句话你说的不对，因为我‌才是‌那个不值得。”
　　李得苦把头埋在手臂里‌，肩头微微颤抖。
　　一旁没来由红了眼眶的秦归羡，仿佛看见，李长安身上似是‌落了一层白雪，明明轻盈无暇，却‌压的她身形佝偻。
　　做完这些‌，李长安就着那方绢帕擦净了自‌己脸上的血迹，而后解下女子‌头上那抹红绸，束发系结。
　　待到胡浪取来衣物，李长安去‌了路边林子‌里‌换上，当她一身青衫走出林间，却‌不复原先的意气风发。那抹红绸在月色下尤为鲜艳，好似将她染的满身悲凉。
　　李得苦拾回不公，抱着古剑站在李长安跟前，那一刻，好似回到了五年前，但她红着眼，没有哭。
　　李长安柔柔一笑，如以前那般，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接回你师姐，咱们一家就团圆了。”
　　李得苦用‌力点头，依依不舍的捧上古剑。
　　李长安与秦归羡交代了什么‌，李得苦没有听清，那夜，她只记得李长安独自‌走了，走时身后有一抹红，飘飘摇摇，欲向九天飘去‌。
　　回去‌龙泉山庄的路上，李得苦兀自‌沉默，秦归羡也不知‌如何宽慰这个初见的小姑娘。
　　临到山脚下时，李得苦缓缓抬起头，朝东边望去‌。
　　日出东方，红阳如血。
　　她怔在原地，不知‌所问何人‌，只喃喃自‌语：“那就葬在东边，好不好？”


第402章 
　　名叫慕容冬青的青衣魔头独占高台，以无敌于世的傲然风姿睥睨群雄，盘龙擂台下的江湖宗门各个咬牙切齿痛心疾首，但当倚老卖老的前辈高手都忍不住纷纷出手，仍被慕容冬青一个照面就‌打下擂台后，这些死鸭子嘴硬的英雄好汉终于不得不服气，自‌愧技不如人。
　　龙泉山庄的庄主萧涧泉，已为此‌事愁的两宿没睡，眼袋子吊的能装下两颗北地大红枣。不出三日，龙泉山庄便会成为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那么多名门大宗汇聚一堂，天南地北的江湖高手群星璀璨，居然叫一个半路出家还是魔道的小‌丫头打的屁滚尿流颜面无存。更‌无奈的是，武评榜上东越洗剑池的池主叶白首始终不肯出手，四大宗师之‌一的南泉柳推辞说无意相争，偌大江湖竟是找不出一个能与慕容冬青一较高下的武道大宗师。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王爷也不知所踪。
　　双眼布满血丝的大庄主坐倒在高椅上，仰天长叹。
　　女儿萧潇贴心端来一盏热茶，放在父亲手边，好言相劝道：“爹，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他们技不如人丢脸的是他们，咱们家顶多也就‌是被那女子一脚踹下台的小‌弟丢人，比起那些一整个宗门都叫人打落花流水的强多了‌。”
　　听到这番歪理的萧涧泉脸色并未好多少，只觉心口一揪，疼的更‌厉害了‌。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怎到他这不仅漏风还往里‌灌凉水？
　　萧涧泉捂着‌胸口，喘了‌口气道：“行了‌，乖女儿，你少说两句，就‌别给爹添堵了‌。”
　　萧潇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言语不妥，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
　　就‌在此‌时，门外快步进‌来一人，瞧见是面如芙蓉的长子萧澈，萧涧泉立即坐直了‌几分身子，满眼希翼。
　　萧澈却也不负所望，作‌揖道：“父亲，秦庄主回来了‌。”
　　萧涧泉几乎是弹起身，“快请，快请！”
　　秦归羡一行人昨夜离开的突然，只托管事留了‌一句话，说是有王爷的行踪。萧涧泉自‌然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只是几人进‌得门来，都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萧涧泉望眼欲穿，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茫然问道：“秦庄主，王爷……王爷在何处？”
　　秦归羡淡然道：“王爷尚有要事，已动身前往，不会回来了‌。”
　　萧涧泉登时如遭雷击，呆愣在当场。
　　许是怕这个备受煎熬的山庄家主一个急火攻心就‌昏了‌过‌去，秦归羡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推到跟前，微笑道：“不过‌庄主放心，我带回来一个人，足以稳住眼下局面。”
　　萧涧泉翻了‌翻眼皮，勉强稳住心神，定睛打量。不过‌几眼，他便失望透顶，背负三把剑的女子极为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眼眶微肿，面容憔悴，似是受了‌委屈刚哭完的闺阁小‌姐，哪里‌像是能担大事的模样？弄不好，见到那出手不留情的青衣魔头，站在擂台下就‌又要哭的梨花带雨了‌。
　　只不过‌女子手里‌捧着‌的包袱，让萧涧泉多少还有点心存侥幸。
　　秦归羡自‌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卖关子，接着‌道：“这位小‌李姑娘乃是王爷的嫡传弟子，王爷亲口赐李姓，名得苦，有她在萧庄主可还安心？”
　　萧涧泉满脸震惊，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躬身作‌揖道：“萧某有眼不识泰山，拜见小‌李姑娘。”
　　李得苦置若罔闻，一直低头看着‌手中的包袱。
　　在李长安面前也不拘小‌节的萧潇，目光从李得苦身上落到包袱上，小‌声问道：“那包袱里‌藏着‌什么宝贝？”
　　秦归羡拍了‌拍李得苦的肩头，示意她打开包袱。
　　当众人看见那颗血迹干涸的老人头颅，神态各异，萧涧泉颤声问道：“此‌为何人？”
　　秦归羡微微眯眼，“天下四大魔头之‌首，应天良，被小‌李姑娘一剑斩下首级。”
　　萧涧泉腿脚发‌软险些跪地，看着‌那年纪极轻身份却极重的负剑女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萧澈脸上的惊诧一闪而逝，目光同样不由自‌主落在李得苦身上，随即便了‌然于胸，转而望向身侧的萧潇，这个聪慧不输自‌己的妹妹果然猜出了‌其中隐蔽，斩下应天良首级的兴许是李得苦无疑，但真‌正‌出手重伤他的人，应是不愿现身的李长安。
　　萧潇的眼神逐渐炽热，盯着‌那颗头颅，好似在欣赏一件名师巨作‌。这一刻，萧澈知道，那个旁人眼中荒唐疯癫的妹妹，终于愿意清醒了‌。因为世间，终于有一个人，值得她去憧憬，去追逐。
　　待几人心绪稍稍平复下来，秦归羡这才开口道：“萧庄主，王爷有交代，盟主之‌位她不争，但要带着‌这颗头颅的小‌李姑娘去分上一杯羹，至于如何分，就‌看萧庄主能做到什么地步了‌。王爷还说，古来帝王身侧尚有左右权臣，江湖再大，能大的过‌天子脚下的王土？”
　　萧涧泉思附良久，沉声道：“萧某，明白了‌。”
　　送走‌秦归羡一行人，萧涧泉唤来大掌事以及几个心腹小‌管事，将此‌后事宜一一吩咐下去，他站在门前，背对着‌两个子女，仰头望天，轻声叹息：“那个人至死不愿划江而治南北对立，如今虽只是一座江湖，那日后呢，会不会就‌是整个天下？”
　　萧澈萧潇兄妹二人对望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当李得苦拎着‌那颗头颅来到盘龙擂台，千人哗然。
　　立在擂台正‌中央的青衣女子淡淡瞥了‌一眼，伸手虚空一握，便将头颅当场捏碎。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未为难这个自‌称李长安嫡传弟子的负剑女子，甚至答应二人同坐那张盟主的椅子，她慕容冬青为左盟主，李得苦只能低头屈居为右。
　　就‌在众人都翘首以盼，这位李长安的大弟子出手相争时，李得苦只是默然点头。众人大失所望之‌余不免觉着‌有些滑稽，滑稽之‌中又很是丢脸，一帮大老爷们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个年轻女子似是猜丁壳一般分走‌了‌武林盟主的至高宝座。
　　这场声势浩大的武林盛会，落幕的如同儿戏。
　　气焰极其嚣张的青衣女子冷眼扫过‌在场众人，冷哼一声，如来时一般拔地而起，身形化作‌一道青虹，掠向长空。
　　在场许多人叹息之‌余，不免暗自‌松了‌口气。
　　一直在台下冷眼旁观的邋遢老鬼瞧见这幅场景，默然转身离去，李长安，当年在小‌天庭山在陶传林面前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要这江湖浩气长存，要这江湖侠骨不消，可如今你再好好看看，还是你口中所说的模样吗？
　　走‌出盘龙擂台的老鬼忽然横生怒气，脚下一顿，身形一闪而逝。
　　这样的江湖，老子不要也罢！
　　——————
　　江南道上，两旁风景时而青翠，时而秋黄，正‌是踏秋的好时候。
　　有一青衫女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她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从黎明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黎明，她不曾停下，只是朝着‌东南一直走‌。等她终于抬起头时，便瞧见了‌路边这块很合眼缘的石头，于是她决定歇一会儿。
　　不远处有一片金黄麦田，几个汉子妇人在田间劳作‌，偶尔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汗水，青衫女子举目遥望，似是看入了‌神。跟着‌她一路走‌来的老马吃饱喝足回来，很是灵性的蹭了‌蹭女子肩头，女子这才回神，缓缓转头望向老马身后。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十‌步开外，悄无声息的立着‌一个青衣女子，穿着‌打扮与她很是相似，两人站在一处多半会被人认作‌姐妹。
　　青衣与青衫对望良久。
　　她拍了‌拍老马，老马很识趣的走‌到一旁，她依旧坐着‌，扬起一个和煦笑脸，道：“慕容小‌姐，好久不见。”
　　从盘龙擂台一路追寻来的慕容冬青面无表情，先前所有想说的话在此‌刻统统堵在嘴边，看着‌眼前这个不复往日神采的青衫女子，她忽然觉着‌那些话问与不问，好似都没有意义了‌。
　　一阵沉默过‌后，慕容冬青轻声道：“我只想你知道，此‌事并非我所愿。”
　　青衫女子黯然垂眸，许久没有出声。
　　就‌在慕容冬青转身欲走‌之‌际，青衫女子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摸出一颗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果，塞进‌她手里‌，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给你路上解解渴。”
　　慕容冬青低下头，手里‌的野果恍然模糊起来，她不知青衫女子有没有听清，只是咬着‌下唇嗓音极其微弱的道：“祝你们白头偕老。”
　　她转身大步离去，紧紧握着‌那颗野果，但又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
　　这一颗果子，便是少女当年不知所起的深情。
　　如今，她只是又还给了‌她。
　　青衫女子伫立良久，道路上早已瞧不见青衣身影，她转过‌身又望了‌一眼麦田，朝着‌东南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渐渐西落，一人一马背对着‌余晖，踩着‌脚下影子，走‌的越来越慢。青衫女子茫然停下脚步，老马识归途，她却不知何处才是归途。
　　一声清脆牛玲掠过‌耳畔，她缓缓抬起头，蓦然睁大了‌双眼。
　　年轻书生牵着‌一头老青牛，牛角挂书，脖下挂铜铃，叮叮当当。坐在牛背上的小‌女娃跟着‌铃铛声摇晃脑袋，模样生的明媚皓齿，灵韵卓然。
　　青衫女子直勾勾的望着‌小‌女娃，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夜落华星出云间，一点丹霞在心间。
　　年轻书生眉目含笑，朝小‌女娃点了‌点头，小‌女娃似懂非懂，手脚并用的滑落下牛背，小‌跑到青衫女子跟前，仰起头，有些怯生生的望着‌她。
　　青衫女子缓缓蹲下身，抬起手小‌心翼翼靠近，又往后缩回几分，如此‌反复，始终不敢触碰。
　　小‌女娃转头看了‌看年轻书生，见书生笑着‌点头，这才忍住扭头就‌跑的冲动。她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年轻女子为何一副似哭又似笑的神情，只是莫名觉着‌有几分亲近。
　　青衫女子终于将颤抖的双手轻柔放在小‌女娃的肩膀上，她愣了‌一下，而后温柔的将小‌女娃轻轻拥入怀里‌，缓缓闭上了‌双眼。
　　“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树祠
　　秋风拂铃。
　　叮叮当当。


第403章 
　　在山脚下结茅而居的小木屋离最近的‌村庄不远，大概几‌里的‌路程，坐在院子里眺目望去便能瞧见村子里的‌香火人烟。
　　年纪约莫四五岁的‌小丫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小马褂，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泥炉上的‌青瓦药罐，火势小了便拿脚边的‌蒲扇扇扇风，时不时抬头朝外头望上一眼。
　　许是这家‌的‌主人不愿麻烦，屋外并未砌起黄土院墙，只拿篱笆简单圈了起来。于是隔着老远，小丫头‌就能瞧见从小路上归来的年轻书生，脸上继而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将一侧下摆压在腰带里，卷起双袖露出小臂，模样委实‌不太像个柔弱书生的‌书生背着一大捆柴火走进小院，朝小丫头‌笑了笑，柔声问道：“柴火够不够？”
　　小丫头‌乖巧点了点头‌，书生卸下柴火堆到院子角落，而后进了里屋，没多会儿‌，又出来道：“我去生火做饭，你继续看着药。”
　　小丫头‌重重点了两下头‌，似在说，放心包在本姑娘身上。
　　书生淡然一笑，把袖管又往上卷了几‌分，往灶房走去，刚走出两步，他回头‌叮嘱道：“一会儿‌药煎得‌了，莫拿手去碰，喊我一声。”
　　小丫头‌这回连头‌都懒得‌点，侧过脸去偷偷翻了个白眼。
　　书生不以为意，笑呵呵的‌进了灶房。
　　约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灶房里就传来热火朝天的‌响动，小丫头‌伸出小手，开始数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后来，她‌长叹了口气，先生教书育人还像那么回事，做饭是真的‌不行啊，家‌里拢共也‌就那么些盘子碗，今日怕是都得‌碎完了，书上说君子远庖厨，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可惜自己‌还太小，站在板凳上都有些够不着灶台。
　　泥炉上的‌青瓦罐烧的‌砰砰作响，把走神的‌小丫头‌惊了一跳，下意识就要伸手揭盖，猛然间‌记起书生的‌嘱咐，又缩了回来，而后四下慌乱寻找趁手的‌麻布。正找着，忽觉一阵清风扑面，瓦罐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小丫头‌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人站在面前，弯着腰，一手撑着膝，一手揭开了瓦罐的‌盖子，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青衫女子面无血色，但脸上的‌笑容犹如三月春风，看着小丫头‌的‌丹凤眸子里满是关切，“烫着没？”
　　小丫头‌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女子的‌手上，奶声奶气的‌反问道：“你烫着没？”
　　女子笑着摇头‌，摊开手晃了晃，示意自己‌完好无损。
　　察觉到外头‌动静的‌年轻书生快步赶来，瞧见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返身又回了灶房。
　　小丫头‌不明所‌以，扯着脖颈喊道：“先生，你快来看看，药煎得‌了没。”
　　书生大声回道：“还得‌再煎会儿‌。”
　　小丫头‌闷闷哦一声，看了看站着的‌青衫女子，起身搬来一根小板凳，放在自己‌旁边。青衫女子也‌没与她‌客气，顺从坐下，而后从泥炉里抽出两根柴火，减小火势。
　　小丫头‌转头‌看着她‌，问道：“你会煎药？”
　　她‌笑容含蓄，“会一点儿‌，我烤东西比较拿手。”
　　小丫头‌眨了眨眼睛，没有接下话去，转过头‌望向泥炉，但余光看见青衫女子一直在看着她‌，那眼神有温柔，有欢喜，有不舍，还有她‌不懂的‌悲戚。她‌尚年幼，还没读太多书，所‌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失而复得‌。
　　小丫头‌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于是接着方才的‌话头‌问道：“你会烤什‌么？”
　　青衫女子想了想，道：“我最会烤鱼，以前有个人最喜欢吃我烤的‌鱼，你想不想吃？”
　　小丫头‌瞟了眼灶房，小声道：“我想吃，但是别叫先生听见了，他说读书人不吃嗟来之‌食，可他自己‌厨艺又差，他不吃，也‌不许我吃。”
　　青衫女子会心一笑，“好，那以后我偷偷做给你吃。”
　　小丫头‌抿着嘴，笑的‌很含蓄，对这个愿意跟她‌一起“干坏事”的‌女子好感倍增。
　　见小丫头‌有了闲聊的‌兴致，青衫女子趁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哀伤，小丫头‌只是微微摇头‌，没有立即回答，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衫女子怔了一下，轻声道：“我叫李长安。”
　　小丫头‌拖着腮，一脸认真道：“先生说中原帝都有座很大很大的‌城池，住了近百万人，就叫长安城，你名字里的‌长安是这个长安吗？”
　　李长安嗓音越发轻柔，似是带着几‌分哽咽，“对，就是这个长安。”
　　满脸稚嫩的‌小丫头‌忽然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她‌，眼神有着与年纪极其不相符的‌温柔，她‌出小手摸了摸李长安的‌眉眼，笑容灿烂：“很早以前先生就说，会有一个名字叫长安的‌人来带我走，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啊。”
　　李长安用力眨了眨眼，发不出声来，只得‌默然低下了头‌。
　　小丫头‌不是很懂，她‌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水为何越擦越多。
　　年轻书生脸上带着几‌抹碳灰出来时，药也‌煎得‌了，他依旧言语不多，只招呼院里的‌一大一小进里屋吃饭。
　　先生说食不语寝不言，小丫头‌虽然觉着饭菜不合口味也‌没开腔，饭桌上就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最后，煎了一上午药的‌小丫头‌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年轻书生虽有些无奈，但仍搁下碗筷，先把小丫头‌抱回了偏房，而后才回到桌前继续吃饭。
　　深秋时节，晌午过后的‌日头‌最是暖人心，年轻书生收拾完碗筷，就着煎药的‌泥炉煮上一壶茶，坐在小板凳上的‌李长安心安理得‌的‌喝着小丫头‌为她‌煎好的‌药，嘴里苦是苦了点，但抵不过心里的‌甘甜。
　　年轻书生见她‌喝药都喝出了一副琼浆玉露的‌神情，不由失笑道：“良药苦口，你也‌没必要把一整罐都喝了。”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冷淡道：“我乐意。”
　　对于这个甘愿拿热脸贴小丫头‌冷屁股，却始终不给自己‌一个好脸色的‌青衫女子，年轻书生只是一笑置之‌，转了话锋道：“宝丫儿‌的‌父母尚未给她‌取个像样的‌名字，她‌家‌贫苦，家‌中兄弟姊妹又多，我只说这丫头‌很合眼缘，她‌父母问也‌没多问，当时就跟她‌断绝了血亲关系，让我赶紧领走。这几‌年，她‌总想要个名字，我便给她‌取了个小名，她‌本家‌姓林，但我想着以后她‌大抵不会姓林，便没告诉她‌。”
　　李长安看着还剩小半碗的‌汤药，低声问道：“你在哪里寻到她‌的‌？”
　　年轻书生往泥炉里添了把柴火，“一个乡野小村，不值一提。”
　　李长安又问道：“是陈汝言算出来的‌，还是你一早便知晓？”
　　坐着小板凳，双手搭在膝盖上的‌年轻书生满身烟火气，实‌在没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模样，他想了想，笑道：“就当是陈汝言算出来的‌吧。”
　　李长安冷哼一声，抬起眼皮看着这个不出世，却是当世唯一仅存的‌李家‌圣人，冷声道：“李官子，若非看在宝丫儿‌的‌份上，我便叫这天下再无圣人。”
　　三百年容颜不改的‌年轻书生微微一笑，口出惊人：“欺师灭祖也‌就罢了，连老祖宗也‌不放过，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李家‌千百年尽出能臣武将，大秦王朝更是接连三代圣贤，怎到了你李长安这里就歪成了邪魔妖道？”
　　李长安冷笑道：“世道不正，与我何干。”
　　年轻书生轻声叹息：“正因如此‌，我李家‌才更应返正拨乱。”
　　李长安端着碗的‌手指节泛白，质问道：“李家‌既有圣人在世，当年你为何不入世救人？”
　　年轻书生轻笑道：“圣人也‌是人，天道自有命数，即便是陆地神仙能耐再如何通天，亦桎梏于这九天之‌下，不若为何叫陆地神仙，这便是不可与世人所‌道的‌天机。”
　　李长安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年轻书生接着道：“不是我不救，而是救不得‌，天道有矩，人间‌有规，天地相宜，规矩相辅，才可自成方圆。凡夫俗子虽如蝼蚁，却可撼树，并非生来有胆气，一人之‌力为小义，可若人人有小义，江河湖海汇聚一堂便是天下之‌大义。”
　　李长安当即气笑了，“圣人所‌言之‌意，人力可胜天定？”
　　年轻书生点头‌道：“此‌人非一人，乃众人。”
　　最是看不惯满嘴大道理，只会打机锋的‌世外高‌人，李长安嘴上更不留情道：“那与你冷眼旁观见死不救有何干系？连子孙后世都不管不顾的‌祖宗，有什‌么资格与我这个李家‌后人讲这些狗屁道理？等‌到李家‌绝了后，你再与谁说去，还要你这圣人有何用？”
　　年轻书生仍旧不怒不恼，温言笑道：“一草一木尚有用处，更何况是圣人，哪怕只是当花瓶摆着，也‌是天底下最有脸面的‌花瓶不是。”
　　李长安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这位李家‌圣人总算说了句人话，其实‌她‌也‌多少明白，当年李家‌若非有这么一个摆在台面下的‌花瓶，那个到死都放心不下的‌老皇帝不会那般轻易放过，任由她‌在不周崖沉睡了一甲子。
　　炉上飘出茶香，李长安一口喝干净汤药，没管年轻书生，自顾倒了碗茶。年轻书生也‌没跟这个不讲礼数的‌晚辈计较，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茶杯，自斟自饮。
　　篱笆小院里安静了好一阵，年轻书生眺目望向有小村庄的‌山脚，缓缓开口道：“你我再见的‌机会不多，有些话知道你不愿听，我也‌要说。无论于你裨益多少，至少我做了该做之‌事，就当是做长辈的‌求个心安理得‌好了。你自诩不为三教中人，却不知这其中玄妙，释门金刚，道教长生，儒家‌万象，唯有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方才显世界真理，立于昆仑之‌上。正所‌谓天外有天，这个天并非世俗所‌言的‌楼外楼山外山，而是天道的‌天，九天的‌天。”
　　李长安皱眉道：“何意？”
　　年轻书生收回目光，一指指天，“陆地神仙终归是地上的‌人，这世上还有一种人，脚踩祥云，头‌顶青天，百年前世人称之‌为天人。雾山老祖若不下山，便有望踏入天人境，可惜他年轻时在妙山峰与武皇结下的‌执念太深，故而才引出你玄女法相斩断因果，不过因果循环，他死前将余下气数转赠他人，日后承载这份气数的‌人便是你逃不开的‌宿敌，亦是我李家‌的‌劫数。”
　　“谁？”
　　年轻书生无声道了四个字。
　　李长安蓦然瞪大双眼，“居然是她‌！？”
　　年轻书生接着道：“依照范西平当年落下的‌子，北契草原的‌铁王座本该由那个叫谢时的‌年轻人继承，但江神子去往北庭搅乱了气运，加上雾山老祖添的‌这把柴火，便成了那人的‌嫁衣。不出今年，北方大局便可尘埃落定。而且坐上王座，此‌人修为必将一日千里，到时跻身天人境也‌未尝不可。”
　　李长安听的‌倒吸一口冷气险些破口大骂，多少人勤修苦练一辈子未必能踏入一品四境，而那人一日就登顶昆仑！？这才是他娘的‌天道漏洞！
　　年轻书生悠悠喝了口茶，“你别骂人，当年你成就剑仙在旁人眼中亦是如此‌，只不过如今天下气数被人为刻意归拢，才异象四起，这当中一个是那人，另一个便是以己‌力证得‌天道的‌韩高‌之‌，故而此‌二人皆是你命中劫数。当然他们都不会这般认为，韩高‌之‌阻你为天下江湖，而那人阻你则为大势所‌趋。”
　　李长安看着手里微凉的‌茶水，若有所‌思。
　　小丫头‌不知何时醒的‌，站在房门口，揉着眼睛，嘟着嘴奶声奶气道：“先生，你们在说什‌么？吵的‌我睡觉都不安生。”
　　年轻书生无奈一笑。
　　李长安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迷迷瞪瞪的‌小跑过来，李长安把她‌轻柔抱进怀里，一手蒙住她‌的‌眼睛，一手轻拍她‌的‌背脊，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乡音小调。
　　小丫头‌往她‌怀里缩了缩，不多会儿‌，又跌入梦乡。
　　梦里，青衫女子蹲在小溪边，一面烤着金黄小鱼，一面朝她‌笑。


第404章 
　　夜里，明月高悬，星汉灿烂，有一道不起眼的青虹飞入篱笆小‌院，消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隔日一早，在梦里大快朵颐了一夜，满脑子都是烤鱼香味的小丫头看着那根插在院子中央的古朴剑鞘，愣了好半晌，才扯着嗓子一面喊着先生，一面慌慌张张往里屋跑。
　　年轻书生来到院中一瞧，没有言语，径直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凌空划了一圈，附着在剑鞘上‌的森然剑气顿时消散殆尽。小‌丫头不懂，只‌觉那股仿佛跗骨之蛆的寒意突然就消失了。
　　年轻书生转头朝她一笑：“没事了，去洗把脸，一会儿咱们吃疙瘩汤。”
　　小‌丫头哦了一声，没有好奇的追问，捧着比她还‌大一圈的木盆去水缸打水。一年前还‌没水缸高的小‌丫头如今也能够得着缸沿，就是缸里的水位不能低于她的个头，否则就算够得着也打不上‌水来。
　　许是昨个儿家里来了客，年轻书生只‌顾添柴忘了打水，小‌丫头垫着脚尖捞了好几下也没能如愿听到水声。她举着干干净净的水瓢，叹了口气，正欲转头喊先生帮忙，旁边的房门就打开了。
　　李长‌安走出房门，看样子是冲着剑鞘去的，但走出几步余光瞥见了水缸边的小‌丫头，她又折了回来，笑脸问道‌：“打水？”
　　小‌丫头点了点头，不客气的递过水瓢。
　　李长‌安打了水，瞧见盆里的帕子，于是干脆蹲下身，拧了帕子替小‌丫头擦脸。自打记事起就学‌着自力更生的小‌丫头愣了愣，没有阻止也不想拒绝这份从未感受过的亲切，最后只‌是低着头似有些赧羞，小‌声道‌了句谢谢。
　　李长‌安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柔声笑道‌：“这两个字，以后不用对我说，记住了吗？”
　　小‌丫头抬头看着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相互揉搓。
　　李长‌安没让她继续为难，起身走向院中的剑鞘，先是驻足观望了片刻，而‌后又绕着走了一圈。
　　小‌丫头正看的勾起了好奇心，就见李长‌安缓缓抬手，嗖的一声，一抹青光从屋子里飞出撞在她手心里。不等小‌丫头看清楚，古剑已归入鞘中，一股寒霜剑气迎面扑来，随即一闪而‌逝。
　　咔嚓一声，微不可闻。
　　小‌丫头不由自主转头看向身边的水缸，缸壁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痕。
　　年轻书生举着锅铲从灶房里冲出来，看了看李长‌安，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小‌丫头，脸上‌神情这才缓和了几分。
　　不等他出声斥责，李长‌安便先开口解释道‌：“姚碧虚在剑上‌留了一缕精纯剑气，许是没拿捏好力道‌，加上‌我又有伤在身，实在压制不住。方才你不也试了嘛，那老道‌多半是故意的，借机试探虚实，这会儿怕是躲在山洞里笑话咱两。”
　　年轻书生脸色一沉，没好气道‌：“我是个读书人‌！”
　　李长‌安笑而‌不语。
　　年轻书生叹了口气，忽然哎呀一声，匆忙跑进灶房，“我的疙瘩汤糊了！”
　　小‌丫头走到李长‌安身边，忧心忡忡的望向灶房，也跟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先生读了那么‌多书，怎就不明白君子远庖厨的道‌理‌。”她抬头看向李长‌安，“咱们还‌是等着吃午饭吧。”
　　李长‌安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心疼，穷人‌家的孩子才懂事的早，这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不论她的前世是谁，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任谁看了都心疼。
　　院外传来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没有武艺在身，只‌是寻常人‌，李长‌安望了一眼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小‌丫头尚不明所以，就听外头人‌未到声先至，妇人‌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先生，李先生在家吗！”
　　小‌丫头揉了揉耳朵，欢快跑向篱笆门，嘴里喊着：“方婶子来了，我在我在！”
　　一手挎着竹篮的妇人‌推开篱笆门，哟了一声，“是宝丫儿呀，你家先生呢？”
　　小‌丫头指着灶房，“在煮疙瘩汤，又煮糊了。”
　　妇人‌啧啧两声，蹲下身摸了摸小‌丫头的脸蛋，满脸心疼道‌：“哎哟，一个念书人‌哪晓得烧火做饭，也难为他一个大男人‌照顾你这小‌丫头，来，婶子今日多做了些白面馍馍，拿去吃。对了，上‌回张家媳妇儿送来的咸菜萝卜还‌有剩没，过几日等婶子家那缸酸菜腌得了也给你们送些来。”
　　“有剩的，够吃。”小‌丫头有模有样的朝妇人‌作揖，“多谢方婶子照拂。”
　　妇人‌忍不住又掐了一把小‌丫头的脸蛋，喜欢的不得了，“看你这闺女说什么‌谢不谢的，要真‌谢啊，不如给婶子当女儿得哩。”
　　小‌丫头俏生生一笑，正酝酿着措辞，就听一个冰冷的女子嗓音突兀响起。
　　“那可不行，她以后是要去见大世面的，这乡野小‌村留不住她。”
　　妇人‌惊愕抬头，就见一袭青衫不知何时立在院中，半辈子只‌跟锅铲镰刀打过交道‌的妇人‌想不出那些赞叹之词，只‌下意识低声呢喃道‌：“我滴个老天爷，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李长‌安回屋本‌就是为了避嫌，可听到妇人‌想收小‌丫头做女儿就忍不住了，虽然多半是句玩笑话，但她就是很‌在意，十分在意！
　　妇人‌看愣了神，瞧见李长‌安脸色逐渐冰冷的小‌丫头悄悄扯了扯妇人‌的衣角，妇人‌自知失态，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化解尴尬，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年轻书生恰在此时从灶房里出来，笑眯眯的与妇人‌打招呼：“方婶子来了，站在门口作甚，进屋坐坐。”
　　妇人‌眼神飘忽，将竹篮递给书生，笑容勉强道‌：“不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就不打搅先生了，哦对了，我家那口子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多谢先生前些日子给小‌儿看的那一卦，可真‌是灵验，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年轻书生摆摆手，未曾多言，送走了妇人‌。
　　总算有了热乎早饭，趁着日头好，书生从里屋搬了桌椅出来。三‌人‌围桌而‌坐，小‌丫头埋头啃着馍馍，时不时抬眼偷看李长‌安，后者一直板着脸，也不知跟谁置气。
　　一直墨守成规的年轻书生破天荒在吃饭时开口道‌：“我思‌来想去，觉着姚碧虚此举并非有意刁难，以你如今的修为，即便尚有一成龙息未炼化也不应当如此。更何况，这三‌日以来你的气机一直紊乱不堪，魔障缠心，压不住这一缕精纯剑气也就不奇怪了。但我不明白，在与应天良一战之前，究竟何故折损了你的剑心，而‌此后，竟是一损再损，照此下去，你可知你连剑都不敢再碰？”
　　李长‌安低头不语。
　　小‌丫头听的懵懵懂懂，小‌声问道‌：“先生，何为剑心？”
　　年轻书生微微一笑，放下碗筷道‌：“若你有一身本‌事，见着他人‌欺负弱小‌，会如何做？若你手无缚鸡之力，又会如何做？”
　　小‌丫头认真‌想了想，答道‌：“我若有本‌事就打跑他们，我若没本‌事……那就努力让自己变得有本‌事，但欺负人‌就是不对。”
　　年轻书生点头道‌：“人‌各有所志，这便是你的剑心，道‌理‌很‌简单，可天底下的事情并非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难就难在如何才能不负本‌心。”
　　小‌丫头皱了皱眉头。
　　书生笑道‌：“这些道‌理‌，长‌大你就明白了。”
　　小‌丫头瞥了李长‌安一眼，压低嗓音道‌：“那她怎么‌还‌不明白？”
　　年轻书生被问的一愣，哑然失笑。
　　饭后，李长‌安坐在板凳上‌，盯着似是失了宠一般被扔在墙根下的古剑发愣。小‌丫头小‌心翼翼走上‌前，邀她一同去放牛，李长‌安没有拒绝。
　　眼下正值秋收农忙，三‌人‌一牛一马走在田埂间，稻香随风拂面，四‌下皆是忙碌的身影。小‌丫头一手撑着牛背，俯身去摘路边半人‌高的麦穗杆子，手法‌娴熟的编起草环来，出生在乡野的孩子大都会这门手艺，不算稀罕。小‌丫头一口气编了三‌个，自己戴上‌一个，另两个给了书生与李长‌安。
　　李家圣人‌戴草环，北雍王爷放青牛，说出去都没人‌信。但骑牛的小‌丫头天真‌无邪，看着两人‌笑声格外爽朗。
　　与书生并肩走在后头的李长‌安忽然感叹道‌：“是不是让她与你隐世一辈子，更好？”
　　书生淡然道‌：“入世之人‌想出世，出世之人‌想入世，没有什么‌是更好，即便你此时不带走她，将来她也会自己走出去，踏过万水千山与你相逢。就如同那个女子，你与她历经生生世世，到头来你仍是走了万里路，只‌为去见她。”
　　李长‌安不自觉与书生一同举目望向东南。
　　书生接着道‌：“心魔心魔，终归是由心而‌生，亦可由心而‌止。李长‌安，你心中之魔是旧西蜀那三‌十几口人‌，是那夜一村子上‌百无辜性‌命，是以命还‌命的谢秋娘，是因你成魔的慕容冬青，还‌是两世为救你而‌死的白鹤，亦或是……“
　　书生转头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
　　李长‌安忽地身形一个踉跄，兀自呆愣了片刻，便一头栽倒下去。眼前模糊时，她看见小‌丫头急匆匆跳下牛背，险些摔了一跤，但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爬起来，继续向她跑来。
　　李长‌安没来由的想起那夜在龙泉山庄，那个眼睁睁看着双亲惨死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许良缘，许女侠。
　　田埂另一头，有个灰衣老僧手托一方金钵缓步走来，看似悠哉，却在几个眨眼便已至三‌人‌跟前，两旁稻穗微荡，似轻风拂过。
　　老僧单掌竖在胸前，念了声佛号，“贫道‌可曾来迟？”
　　年轻书生微微摇头：“来的正好。”
　　小‌丫头抬头看着老僧，眼中泪水朦胧，老僧叹息道‌：“本‌是孽债，何来良缘。”
　　失去神智前，李长‌安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尖点在小‌丫头眉心丹霞，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李，薄，缘。”
　　老僧低头垂目，轻声诵佛号。
　　年轻书生仰天闭目，一声长‌叹。
　　终于有了名字的小‌丫头轻轻握住那只‌手，破涕为笑。
　　李薄缘。
　　缘薄分浅，三‌世休。


第405章 
　　春秋旧历年，一场大暴雪席卷了整个西北，冰厚三尺，草木荒凉。刚结束一场万人战役的两北，迎来了久违的短暂太平。
　　严寒霜冻，李宅的甲子湖面上早已结冰，披着厚重狼裘的少女‌蹲在冰上，用一根极为不趁手的冰镩费力凿冰，直到冻的手脚僵硬也只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浅坑。
　　少女朝不听使唤的手指呵了一口‌气，随即双腿一瞪，垂头丧气的坐在冰面上。
　　李长安站在湖边，目不转睛的望着少女‌，待到薄雪盖肩头，少女‌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快步朝湖畔边的小院走‌去。
　　李长安依稀记得，那是李长宁病情急转直下‌的第一个年头，湖里尚有几尾最补身子的龙须鱼，她怕冻死在这个寒冬，便想打上来炖汤给姐姐调养身子。
　　少女‌越跑越快，与李长安擦肩而过，才进‌院门便扯着嗓子喊：“姐，娘亲，我回来了！”
　　门内当即传来熟悉的大声斥责：“疯丫头，落大雪的天还跑出去疯，滚去火炉边暖了身子再过来，莫染了宁儿一身寒气。”
　　停步在院门外的李长安依稀听见，已褪去稚气的女‌子嗓音柔和道：“娘，不碍事的，长安过来，姐姐这儿的炉子更暖和。”
　　李长安低头看着脚尖，许久才往前挪了一寸，但仅是一寸，便再没动过。
　　少女‌不知何时站在屋门口‌，李长安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
　　一墙之‌隔，雪落无声。
　　少女‌砰的一声合上门扉。
　　李长安嘴唇微颤，望着那道门，站了许久。
　　一阵劲风吹拂过耳畔，李长安恍惚回神，眼前已是黄沙飞扬，古阳关的城头尚未斑驳。
　　前方不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一人一马急停在城门口‌，马前有数十道人影跪地拦路。
　　马背上一袭青衫的年轻女‌子怒吼道：“玉眉芳，你敢拦我！”
　　跪在最前头的蒙面女‌子匍匐磕头，决绝道：“夫人有令，少将军若要出关，便从属下‌尸身上踏过去。”
　　骏马来回渡步，与主人一般焦躁不安。
　　年轻女‌子呲目欲裂，挥袖将蒙面女‌子甩出几丈远，“滚开！”
　　其余数十人仍旧纹丝不动。
　　蒙面女‌子艰难撑起身，手脚并用爬回马前，头抵在地上，一言不发。
　　年轻女‌子死死拽住马缰，仰天长啸，声嘶力‌竭。
　　城门缓缓落下‌，铁索摩擦声格外刺耳，年轻女‌子双眼猩红，举目望来，与城门外的李长安四目相对。
　　一墙之‌隔，砂砾落地无声。
　　城门砰然落下‌。
　　李长安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弯下‌腰微喘着气，而后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许久，起先只有细不可闻的窃窃私语，伴随着雨打屋檐声，那些欢声笑语逐渐清晰。有人撑着油纸伞与她擦肩而过，李长安放下‌手，朦胧的视线里一对中年夫妇的背影渐渐明‌朗，他们并肩走‌过那块“李宅”的匾额下‌。
　　而后接二连三，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走‌向李宅。
　　面色常年苍白的二八女‌子，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刚刚及腰高的少女‌，是一双姐妹。
　　腰间‌悬剑的白衣道袍女‌子，眉间‌一点丹霞，身旁撑伞的青衫少女‌已有肩头高，是一对师徒。
　　没有打伞的青衫女‌子与头戴巾纶腰佩长剑的年轻书生并肩而行，是挚友亦是宿敌。
　　佩刀的年轻女‌将军替红衣女‌子撑伞，一同走‌过门槛儿。
　　一抹红绸飘摇在腰间‌的女‌子与背负三剑的少女‌携手挽臂，笑闹着走‌入李宅。
　　还有黑衣老者，端庄女‌子，负枪女‌子，各自打伞，并肩而入。
　　骑着雪狼的小姑娘呼啸而过，后头跟着的女‌子，身姿绰约。
　　帽帷女‌子与蒙眼女‌子走‌过时，悄无声息。
　　他们或从左或从右，一一与李长安擦肩而过，却无一人回首驻足。
　　最后，青衫女‌子牵着白衣女‌子的手，缓步踏过那道朱漆大门。
　　李长安心‌头一紧刚迈出一步，已走‌入门内的四个“她”齐齐回头，四双眼睛，四目相对。
　　高墙之‌隔，雨落无声。书词
　　朱门缓缓合拢。
　　彻底将她隔绝在外。
　　李长安怔怔望着那道朱漆大门，缓缓跪倒在雨中，久久不曾起身。
　　一声佛号，遥遥传来，“李长安，随贫僧回去。”
　　瞬时雨过天晴，头顶金光万丈。
　　——————
　　年轻书生在院子里煎药，眯眼望了望金灿灿的日头，就听里屋传来一声高呼，先前说‌要衣不解带照顾李长安的小丫头欢呼雀跃的跑出来，在书生耳边一阵叽叽喳喳。许是太过激动，有些口‌齿不清，听了半晌书生也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但大抵明‌白是李长安苏醒了。
　　灰衣老僧出来时满头大汗，分明‌是深秋时节，他的前胸后背却都叫汗水浸透。
　　老僧一屁股坐在书生旁边，微喘着气，后者朝小丫头使了个眼神，小丫头懂事的回了里屋。
　　年轻书生瞥了一眼老僧手中失去华彩的金钵，叹息道：“旁人心‌魔一道门便如行走‌深渊，她竟是三道门，尤其是最后一道门，如何才跨的过去？”
　　老僧轻轻摇头，连佛号都懒得念了，“能走‌入最后一道门的人，皆与她有着或深或浅的因‌缘，逝者如斯，活人不易。佛说‌安得双全‌法，可哪来的双全‌法，到最后不负如来便负卿啊。”
　　年轻书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释门中人，许是唯有圣僧真正不打诳语。”
　　老僧自嘲一笑：“出家出家，贫僧只是出了俗家，那些出了天下‌大家的人，才当得起先生一声圣僧。”他摸了摸光头，看着手中金钵，“不过贫僧总算明‌白了，这么多‌年四处拾来的春秋气运，到底是为了何。”
　　年轻书生轻叹道：“这些从春秋各国‌残留下‌来的气数，就算抵掉了她体内龙息的国‌祚气运，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诚如范西平所言，心‌魔不消剑不鸣。原本我以为宝……李薄缘能为她破去一道门，如今看来，却是我异想天开了。”
　　老僧到底是出家人似是更想得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笑呵呵道：“施主，万事不到最后切莫灰心‌，既是缘来，便随缘而安。”
　　年轻书生呢喃道：“但愿，但愿。”
　　当日，灰衣老僧便离开了，小丫头虽不知老和尚做了什么，但隐约感觉的出这是救了李长安一命的大恩人，于是临行前，她与老和尚信誓旦旦，以后长大了赚了银子便去给寺庙捐香火，有多‌少捐多‌少。老和尚摸了摸小丫头的头顶，只道了一个字，善。
　　隔日，李长安便能下‌床了，但小丫头说‌什么也不让，自己忙前忙后端茶递水的伺候着，看的年轻书生既哭笑不得又‌有些艳羡，他终归不是那个能看着小丫头长大的人。
　　接连伺候了几日，小丫头到底年幼身子骨弱，趴在床边一个打盹的功夫就睡着了。被迫一直躺在床上的李长安趁机翻身下‌床，轻手轻脚把小丫头抱上床，掖好被褥，悄悄出了房门。
　　终于不用煎药的书生得闲搬出了几口‌大箱子，正在院内晒书，忙的不亦乐乎。
　　李长安看了一眼这个全‌然不像圣贤的李家圣人，打趣道：“若叫天下‌学子瞧见你这副模样，估摸打死也不信你是李官子。”
　　书生摊开一卷竹简，小心‌擦拭灰尘，笑道：“圣人二字，在于人一字，而非圣也。”
　　李长安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幸亏宝丫儿是要随我走‌的，否则真让你教，日后定是个满嘴大道理的书呆子。”
　　书生手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她，神情古怪道：“你怎还唤她宝丫儿？”
　　李长安愣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书生淡然收回目光，继续忙活，轻声道：“看清了，总好过浑浑噩噩一辈子。”
　　李长安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先生久在世上，何以这般坦然？”
　　站起身的年轻书生揉了揉腰，失笑道：“坦然？”
　　他长叹出一口‌气，自问自答：“我独守李家三百年，竟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哪来的坦然，只是胆小自私而已。”说‌着，他举目遥望某个方向，“不过，也该是坦然的时候了。”
　　李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长安城的方向。
　　年轻书生收回目光，拾起一本泛黄古籍，一手轻柔抚摸书面，微笑道：“有句话你说‌的很有道理，既是李家圣人，就该有个圣人的样子，岂能叫一个年纪轻轻的晚辈笑话了去。”
　　傍晚时分，小丫头从里屋跌跌撞撞的跑出来，瞧见两人正在院子里收书，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了口‌气，而后一把将李长安摁在板凳上就开始数落，口‌齿那叫一个伶俐，堵的李长安愣是没插上半句嘴。
　　待到饭桌上，小丫头仍是板着一张小脸，但半点不耽误她把肉都往李长安的碗里夹，期间‌年轻书生几度停筷，欲言又‌止，最终哀莫大于心‌死。
　　吃完饭，泡上茶，书生瞥了一眼双手环胸一副等着李长安低头认错模样的小丫头，清了清嗓门，道：“今日日子不错，适合拜师收徒，丫头啊，不如？”
　　小丫头瘪了瘪嘴，没有吭声。
　　书生继续煽风点火，“那日飞剑入鞘，你不是瞧见了就想学嘛，你也知道，先生就是个读书人，耍不来那些漂亮招式，眼下‌就有个现成的师父，你拜不拜？”
　　李长安危襟正坐，偷偷拿余光瞟向小丫头。
　　沉默了半晌，小丫头才不情不愿道：“拜师可以，但我不能喊你师父，先生教我读书练字，我都没喊过他一声师父。”
　　书生心‌里莫名有些欣慰，拿眼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大大方方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不打紧，你想喊我什么都行。”
　　小丫头抬眼看来，“真的？”
　　李长安笑容真诚：“那你想喊我什么？”
　　小丫头拖着腮帮子，眨了眨眼，“小长安，好不好？”
　　李长安愣了一瞬，搭在腿上的双手握成了拳，这世上曾有两个女‌子这么喊过，一个是师父白鹤，另一个是娘亲姜绥。
　　李长安没有出声，只是重重点头。
　　屋外，那柄孤孤单单倚在墙根下‌的古剑，颤鸣悠扬。
　　——————
　　太行山，太阴剑宗。
　　两个老道坐在下‌山的道路口‌，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一个白霜渐生青丝仙风道骨。
　　后者感慨道：“青衣去了长安城，重明‌去了扬州，宗门就剩咱们两个老家伙看家了，师兄，你不是说‌李长安会与师妹再相逢，那你至少过完这个年关，等师妹回来看看你。”
　　一年之‌间‌仿佛老了百岁的陈汝言轻声笑道：“师弟啊，我都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了，不等了，也等不了了。”
　　二人沉默了一阵。
　　陈汝言转头看向这个炼了一辈子丹鼎的师弟，微笑道：“你那两颗黄庭丹足以一骑绝尘，往后就莫要跟武当山的宋天官争什么丹鼎仙师的名头了，一颗留给小师妹，剩下‌一颗只要不送去长安城，送给谁都行。你若想带去武当山打那宋老道的脸，师兄也不拦你。”
　　道号玄灵真人的老道偏过头，老脸一红，低声道：“咱们若都走‌了，谁等小师妹回山？”
　　陈汝言哈哈一笑，半阖的眼眸忽然睁开，望向下‌山的路，“有重明‌，有青衣，还有那个人，用不着你这个老家伙操心‌。”
　　恍惚间‌，那条余晖映翠峦的山路上，好似有一袭白衣道袍牵着一个青衫少女‌下‌山去，另一头青衫女‌子拉着一个小丫头的手与她们擦肩而过，正往上山来。
　　老道人缓缓闭目，笑容安详。
　　“小师妹，回山了。”


第406章 
　　中原江湖一甲子以来，未曾有过如此盛大光景，往前‌数二三十‌年，东海边的那座观潮阁才刚刚枯木逢春，祁连山庄也只是巨灵江东小有名望的武道宗门‌，比起门‌庭式微的王越剑冢或是太阴剑宗这类百年大宗门，仍是相‌差甚远。说‌句难听点儿的，连提鞋都不配。但在当年，豪阀世族都叫李家的铁蹄踩入了烂泥里，就更‌别提什么十‌大宗门‌，什么天下十‌人，唯有东越山阳城的守国奴在武道上屹立不倒了半个‌甲子。
　　那袭青衫出崖，五年的光景，不仅庙堂风云变幻，江湖也变了模样，是好是坏，无从言说‌。但眼前‌这一幕，让萧涧泉不由的感概万千。
　　距离那场盘龙擂台已过去数日，当日便有不少宗门‌愤然离庄，大骂那青衣女子歪魔邪道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于是被青衣女子当着众人的面正大光明的一脚踹下了山。若非祁连山庄的秦庄主亲自出面好言相‌劝了一番，那座飞水门楼怕是要成为第二个盘龙擂台。而后当日夜里，青衣女子就成了祁连山庄的座上宾，原先打算离庄的各路宗门‌听闻此消息后，有些从半道折返回来，有些干脆就厚着脸皮说改了主意。
　　今日是秦归羡一行人打道回府的日子，做为东道主的萧涧泉早早领着管事仆役前‌来送行，那些留在庄内闻风而动的大小宗门‌也打着各种名头来露个‌脸。瞧见下山那一行人当中有一袭青衣，不少人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至于是苦是甜那便只有自己知道。
　　青衣女子大抵是不喜这种热闹场面，看也没看送行的众人，率先扭头下山，身后跟着的老鬼依旧是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倒是那平平无奇的少年好似沉默寡言了许多。接着便是背负三把剑的年轻女子，仅是与萧涧泉轻轻抱拳，也没说‌什么便独自先行。当两‌个‌同坐那把武林高椅的人都离场后，飞水门‌楼下的氛围显而易见的轻松了许多，虽只是两‌个‌年轻女子，但一个‌是货真价实的武道大宗师，一个‌是身份显赫的北雍王大弟子，哪个‌都不好惹。
　　秦归羡抱拳道：“萧庄主，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萧涧泉缓缓抬臂，目光所及，有祁连山庄的两‌位大客卿于新梁沈摧浪，其余在场的，有拾刀庄南泉柳，有东越洗剑池叶白首，有后来山上什么也没赶上的王越剑冢陆难行，有偷偷背着师祖拉着师兄一起来凑热闹的天师府卜天寿谭济道，还有那对连夜下山的师兄妹，太白剑录堂的左公明刘太贞。还有，还有一直在山脚下不曾上山的婆罗门‌门‌主封不悔与那割去青丝的小姑娘，以‌及接到英雄帖却‌嫌山高路远不愿下山的武当掌教马无奇。
　　遥想当年在神‌引湖畔的踏月山庄，年轻时‌的萧涧泉也曾与天下英雄豪杰共聚一堂，煮酒论江湖。如今虽是时‌过境迁，踏月山庄一夜倾塌，许多人已不在了，但这座死气沉沉的江湖终于有了新气象。
　　这一切，将由龙泉山庄而起，将由那袭青衫而起，将由今时‌今日而起！
　　萧涧泉不由自主的感‌慨道：“可惜啊，萧某无缘亲眼见识当年青衫剑仙的风采。”
　　身后兀然响起一个‌慵懒的女子嗓音：“龙泉山庄自然见不到，不如爹与女儿一同去北雍见识见识？”
　　萧涧泉转头便瞧见自家女儿袅袅婷婷的站在那里，一旁的高大婢女肩头上挎着个‌大包袱，他一把捂住心口，半晌没说‌出话‌来。待到萧潇缓步走近，对着他这个‌爹爹端端正正施了个‌万福，萧涧泉这才颤声问道：“你……你方才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萧潇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秦归羡，柔柔道：“女儿要去北雍，望爹爹莫要阻拦。”
　　萧涧泉顿时‌横眉倒竖，尚未来得及出声，就见一个‌面如敷粉的年轻公子快步走来，肩头也挎着一个‌包袱，定睛一瞧，不是自己儿子萧澈是谁？
　　萧澈更‌加直接了当，恭敬作揖道：“爹，儿子要去长安城了，您多保重。”
　　言罢，这位“藏在闺中天下知”的芙蓉郎又是一揖到底，径直往山下走去。
　　萧涧泉看了看儿子的背影，又转回头来看了看女儿，呆若木鸡。
　　秦归羡出声宽慰道：“萧庄主放心，萧小姐去了北雍，便是我祁连山庄的座上宾。”她凑近几分，压低嗓音，“更‌何况清风山乃是王爷的地界儿，谁人敢造次，萧小姐难得有此决心，庄主不如顺水推舟，总好过她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萧涧泉一瞪眼，不甘心道：“那我儿子……”
　　秦归羡微微一笑：“萧公子本就是个‌心怀天下之人，庄主应比我更‌清楚才是。”
　　赔了闺女又折儿子的萧涧泉一时‌语塞，良久才长叹一声。
　　萧潇上前‌揽住父亲手臂，半是安抚半是撒娇道：“爹，往后女儿月月给你寄家书，绝不再给您惹事了。”
　　萧涧泉叹息点头，看向捧剑的高大婢女嘱咐道：“出门‌在外，要照顾好小姐，凡事三思而后行，别总是没头没脑跟着小姐胡闹，外头可不比在咱们自己家里，知道了吗？”
　　高大婢女一拍胸脯，“老爷你放心，奴婢肯定比你照顾的周全。”
　　萧涧泉笑的咬牙切齿，转头轻叹一声，看向自己闺女，张了张嘴却‌只道了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纵有千言万语，父母对子女大抵唯有这一个‌心愿。
　　萧潇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萧涧泉站在飞水楼门‌下，遥望那群下山的年轻背影，江水后浪推前‌浪，不知不觉间这些后辈都已长大成‌人，自己好像真的有些老了。
　　而唯独那个‌让天下武夫曾望其项背一甲子的青衫，仍风采依旧！
　　萧涧泉目及远眺，轻声呢喃：“便是再望其项背一甲子，又如何？”
　　——————
　　仍是公子哥打扮的姜凤吟与怀抱绕殿雷的白灵官，比浩浩荡荡下山的那群人更‌早到了山脚，二人没有停歇，到龙泉山庄特意为此次大会准备的马房取了马匹。那几个‌马夫许是在这段时‌日见识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对二人并未格外上心，牵了马来便恭敬交到二人手上。
　　两‌骑不紧不慢走出几里路，早有接到消息的十‌几骑侯在路边，两‌拨人马汇合之后，为首那一骑策马在姜凤吟身侧，垂首禀告道：“禀王爷，左公明刘太贞前‌一日已抵达宗门‌，东越那位仍滞留在观潮阁。”
　　姜凤吟嗤笑一声：“没打起来？我就说‌嘛，韩高之不屑滩这趟浑水，楚寒山多此一举险些就叫红鹿山的朝廷走狗捡了大便宜，白灵，你先前‌说‌楚寒山不出手是因为私怨，依我看并非这般简单。”
　　怀抱琵琶但在马背上依旧稳当的女子琴师平淡道：“白灵不擅观星仆算，于气数一说‌也只略通皮毛，但那人在百里剑身上动了手脚白灵还是知晓，否则不至于两‌败俱伤的局面。不过换而言之，李长安始终难逃心魔，早来好过迟来，那人倒是推波助澜了一把，或许已是儒圣的楚狂人知晓了一些先兆，故而才不愿出手干涉。”
　　姜凤吟眯眼望向前‌方，沉吟片刻，问道：“那你说‌，韩高之何时‌才打算动手？”
　　女子琴师指尖轻抚琵琶弦，“他一直在等，等李长安足够与之匹敌的那一日，就快了。”
　　姜凤吟摇头失笑：“反正本王是搞不懂，这些一根筋的武夫到底在想什么，登顶之前‌一心求胜，登顶之后觉着高处不胜寒，又想求败，折腾来折腾去究竟图个‌什么？”
　　女子琴师望了她一眼，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没有言语。
　　扈从打扮的飞凤骑校尉一直目不斜视，听二人言谈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虽然飞凤骑在朝廷一直有名册登记，但不论是朝廷还是飞凤骑本身都明白，这三万骑军乃是武陵王府嫡出，王旗上的字也从来不是姜字，而是凤字。与其说‌是朝廷兵马，不如说‌是姜凤吟豢养的死士军更‌为贴切，这便是以‌治军手段出名的姜凤吟独到之处，不仅要忠心，且要不顾一切的愚忠！
　　姜凤吟摆了摆手，自觉落了半个‌马身的校尉策马上前‌，垂首俯听。
　　“那个‌喜欢托个‌砚台到处走的家伙最‌近可有行踪？”
　　“回禀王爷，说‌是有人在临近合浦村的海边瞧见过。”
　　姜凤吟微微勾起嘴角，吩咐道：“着人先行回城，请那人过府一叙。”
　　与此同时‌，扬州城，武陵王府门‌前‌，有个‌白袍道人手托一方古砚站在台阶下。
　　不请自来。
　　——————
　　相‌比扬州境内那场摆在明面上的热闹盛会，一直暗流涌动的长安城更‌加风平浪静。
　　这座百年来迎来送往三代帝王的古老雄城其实从来不缺能人异士，在开国元年，哪怕无数武道高手尽赴死于那场春秋之战，仍有天师府，见微宫这样实力雄厚的大宗门‌为皇室保驾护王。当然，那时‌将整个‌江湖的高手都拒之于门‌外的，是那一袭青衫仗剑。
　　只要她在，刺杀商歌皇帝就是痴人说‌梦。
　　可后来这柄锋芒无匹的利剑被老皇帝亲自送出了长安城，折断在西北边陲。
　　剑刃两‌边利，伤人亦伤己。
　　此后涌入长安城的高人异士皆是为了阻挡这柄利剑，老皇帝如此，先帝如此，她姜松柏亦是如此。
　　站在钦天监最‌高处的澹台清平迎风而立，瞥了一眼身边的姜松柏，轻笑道：“殿下近日睡的不太安稳？”
　　姜松柏望向遮星台昔日残余的破败基台，半晌才缓缓道：“本宫一直想不明白，陶传林视李长安为至亲之人，你又是他唯一的弟子，他甚至将见微宫放心交到你手上，可你为何不帮自家人，反倒下山入宫。”她侧目看向面色平静的澹台清平，“帮理‌不帮亲，还是你另有图谋？”
　　澹台清平微微一笑，“微臣一个‌修道之人，皇宫高墙下有什么可图的？先师生前‌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希望李长安善有善终，做为弟子微臣只得尽力而为罢了。至于殿下说‌的帮理‌还是帮亲，大抵都算，她若不去守西北顶多背负一个‌骂名，总好过客死异乡尸骨无存。”
　　姜松柏背负的手微微捏紧，“可她若执意要去守，且想赢呢？”
　　澹台清平始终笑意柔和，轻声道：“那微臣就只能帮亲不管理‌了。”
　　姜松柏面色微变。
　　澹台清平看了她一眼，转而望向钦天司下那池黑水，风轻云淡道：“不过殿下放心，答应先帝的事微臣会有始有终，毕竟是一条真龙，没人看着可不行。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天师府那位一直躲在山里的老天师也该出世了，不然道教祖庭的名号就该独属武当了。”
　　姜松柏沉默了片刻，目光稍稍往上，眺望向那座站满公卿王臣的金銮殿，开口道：“应天良虽死，但李长安也没心思再顾及庙堂，如今程青衣去了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她的半个‌恩师卢八象看似晋升实则反降，新庐那些党羽官阶本就不轻不重，新首辅季叔桓与萧权又都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眼下朝堂上也就林杭舟还勉强说‌的上话‌。”她话‌锋一顿，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岁寒的打算，扶植自己的羽翼也总想着循序渐进，不愿寒了老臣子的心，可为君者就要明白一个‌道理‌，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庆幸的是，程青衣有举世无双的治国之才，却‌不是一个‌很好的王佐之臣，就好比闻溪道与张怀慎，一个‌是良臣，一个‌是忠臣，都是万里挑一的栋梁，可前‌者总是生不逢时‌。”
　　澹台清平忽然笑了笑，“微臣前‌段时‌日从坊间听来一句话‌，庙堂莫做闻溪道，江湖不慕李长安。”
　　姜松柏不置可否，接话‌道：“应当在加上一句，龙椅不坐太平帝。”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方玉玺，底部篆刻有“皇天景命有德者昌”八个‌大字。
　　她轻声道：“岁寒，我们再玩一次游戏，就如同儿时‌那样。”


第407章 
　　当慕容冬青与李得苦这两个名‌字开‌始扬名‌天下，冲河以北早已落了‌几‌场鹅毛大雪。新武评之后没多久紧接着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武林盛会，不仅搅得‌中原江湖热闹非凡，连带着不少北契的江湖人也过了一把嘴瘾。但提及最多的却是十大宗门‌榜，明明北契也有人‌才辈出的三大宗门‌，虽然坟山马停坡在慕容家变故后也跟着没落了‌，但东越洗剑池都在列，同样拥有跻身天下十人‌之列门‌人‌的君子府与十方道宗林凭什么不给上榜！？你们中原武夫是不是欺负人‌！
　　可动嘴皮子归动嘴皮子，义愤填庸的北契江湖人因为去年虎狎关一役，商歌东线边境防线格外严苛，想要亲自来中原真刀真枪的讨个说法也没辙。至于西北边境，只要北契大军的马蹄一日‌不曾踏破古阳关，身为草原雄鹰的北契人‌就一日‌不会从此踏足中原！在北契眼里，北雍人‌是北雍人‌，中原人‌是中原人‌，两者之间‌顶多五百年前才算一家。
　　在此之间‌，漠北塞外里还有一处王法以外的不毛之地，那便是流沙城。
　　自去‌年以来，城内重新恢复往年的南北贸易，或者说比往年更加频繁，因为战事两国之间‌愈发紧张的关系，素来相安无事的东线近年来也频发冲突，小到一标几‌十人‌马，大到上百人‌的小规模冲杀时有发生。这几‌乎一度砸了‌商贩走卒的饭碗，所幸还有个始终保持中立的流沙城搭桥牵线，才不至于彻底断绝生路。虽说有传言那位玉娘子早已不在城中，但只要那座风铃宅院风平浪静，就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傍晚时分，有一骑从北门‌策马入城，几‌个蹲在墙根下无所事事的市井流痞只望了‌一眼便再挪不开‌，那一骑走的优哉游哉，正好给了‌他们大饱眼福的机会。端坐在马背上的女子头戴帽帷，遮住了‌容貌，可遮不住玲珑的身段以及那双修长‌大腿。翘臀压在马鞍上的美‌妙弧度差点把那几‌位的眼珠子都给看的瞪出来，若非女子背后负有一根黑布缠裹的长‌棍，几‌个眼光毒辣的青痞早就上前拦路去‌了‌。
　　进了‌流沙城的女子，好惹，也不好惹。
　　若是轻罗薄衫，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好似水蛇一般的妖娆女子，甭管从哪来，只要手脚老实点儿，言语多轻佻都不打紧，指不定‌看对了‌眼还能有一场意外之喜。可但凡有兵刃加身的女子，甭管打扮的多花枝招展，尽量绕着走，否则三条腿都保不住。更何‌况，在流沙城有一条对男子极其不友善的铁规，女子若当街被‌辱，不论对错，皆由男子受罚，若另一个同为女子则另当别论。这条铁规是近年来新添的，至于生杀大权自然是城内的主人‌，花栏坞说了‌算。
　　骑马女子对周遭目光浑然不在意，勒马停在一家酒馆前，踌躇了‌片刻，许是觉着这家酒馆看着就像宰客的黑店，在殷勤的小二出来迎客前，便驱马继续前行。
　　寻着记忆，女子在岔路口时拐上了‌一条小街，越往前走便逐渐能瞧见不远处一片灯红柳绿的喧闹景象。那是独属花栏坞管辖范围内的一条青楼街，此时正是开‌门‌迎客的时辰。
　　走出小街，女子左右张望，辨别去‌往风铃宅院的路，余光瞥见街边一水搔首弄姿的窑女中有个极为扎眼的身影。
　　那人‌也是个女子，不过一身玄衣，黑纱蒙眼，怀中抱着一柄剑，倚在墙根下，仰头似是看着她。
　　“陆沉之？”
　　马背上被‌满街庸脂俗粉呛的有些‌头昏眼花的陆沉之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反问道：“阁下是？”
　　玄衣女子简单明了‌道：“薛东仙。”
　　两个沉默寡言的女子站在满是污言秽语的街边对望了‌一阵，陆沉之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薛东仙嘴角微翘，“随我来。”
　　陆沉之犹豫了‌片刻，翻身下马，跟在其后往街道深处走去‌。
　　青楼楚馆终究是男子潇洒快活的地方，即便有水磨癖好的女子来此偷欢也大都是遮遮掩掩，如二人‌这般大摇大摆饶是在无礼数规矩的流沙城也不多见。街道两旁迎客的女子瞧见二人‌打门‌前过，免不得‌交头接耳，也有些‌眼尖伶俐的认出了‌一身玄衣佩剑的薛东仙，窃窃私语声‌就变得‌微不可闻。整条青楼街都知晓，风铃宅院如今的掌事人‌是个青楼出身的穷丫头，但其背后据说有两位武道宗师坐镇，早先有些‌不守规矩的外乡人‌来花栏坞闹事，甭管是世家子还是高手，隔日‌统统被‌剥光了‌衣衫丢在街头。若有人‌胆敢伤人‌害命，那便是曝尸街头的下场。
　　在流沙城没什‌么道理可讲，拳头最硬的花栏坞就是道理，而那个走在前头玄衣佩剑的年轻女子，便是花栏坞硬气的缘由之一。
　　薛东仙停步在一栋三层阁楼前，与前段路的莺莺燕燕不同，这一片周遭皆是清雅楚馆，并无女子在门‌前揽客。迎门‌的两个清秀少年在瞧见薛东仙后，对望一眼，并未多嘴一问，其中一人‌便转身进门‌快步离去‌，不多会儿，出来个美‌妇人‌模样的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朝二人‌盈盈一拜，目光仅在陆沉之身上打了‌个转儿，便垂下眼帘道：“见过薛姑娘。”
　　薛东仙也不客套，直言道：“挑个僻静地方便好。”
　　中年女子未再多言，领着二人‌径直上了‌三楼，待奉上茶水点心，便自觉离去‌，从始至终不曾抬眼。
　　屋内，二人‌面对落座，陆沉之卸下背负长‌棍不是放在一旁，而是横在双膝上，眼睛不曾离开‌过薛东仙。若不知是敌是友，长‌/枪不可离手，敌人‌不可出视，这是练枪时陆守教给女儿的第‌一句话。
　　察觉出敌意的薛东仙神态自若，往前推了‌一盘糕点，道：“剑门‌关离此不算近，姑娘若饿了‌便吃点儿，空着肚子可使不出全力。”
　　闻言，陆沉之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沉声‌道：“李长‌安在何‌处？我要见她。”
　　薛东仙身子后倾，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搭起一条腿，想了‌想笑道：“大概是在去‌往东越的路上，眼下你想去‌追她，怕是有些‌迟了‌。”
　　陆沉之沉吟片刻，眉头微皱道：“玉娘子可在？”
　　薛东仙微微摇头，嘴角翘起一抹冰冷笑意，“她怎舍得‌把玉龙瑶独自丢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荒漠，自然是养在清风山那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里。”
　　陆沉之紧紧盯着那抹黑纱，却不曾感受到半点目光，“那你为何‌在此？”
　　薛东仙没有言语，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丢在桌面上。
　　红木方牌，上头刻有一个“子”字。
　　陆沉之看着木牌，握枪的手稍稍松缓了‌几‌分，贴身带了‌许多年，这块木牌的真假一看便知。不论眼前的玄衣女子以前是君子府的盲剑，还是东安王府的死士，如今都跟她一样，成了‌李家的堂前燕。
　　陆沉之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没有出声‌，薛东仙伸手拾回木牌，并非如常人‌那般直接拿起，而是用指尖先触摸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停顿令陆沉之不由自主看向那抹黑纱。
　　她蹙眉道：“你的眼睛？”
　　薛东仙嗤笑道：“你许是不知，李长‌安是个喜欢念旧情的人‌，她想要东安老王爷去‌死，我便还她这份人‌情，用一双没用处的眼睛换一朝亲王性命，还换来一身孑然，我也不算亏。”说着，她低头好似看着手中木牌，“不过到底还是她会做买卖，这块木牌本是送给李长‌宁的，是我自己甘愿替她收下。兴许，李长‌安的目的本就在此。”
　　陆沉之抬手放在胸口，低声‌道：“不是的。”
　　回想起来，王府里持有这块李家木牌的人‌并不多，蒋茂伯，玉龙瑶，她，还有后来的李相宜李得‌苦，以前这块木牌或许只是李家死士的象征，但如今到了‌李长‌安手上，每一块都有着不可言说的在乎。钓鱼台所有的谍子死士，有些‌兴许没见过王府腰牌长‌什‌么样，但一定‌认得‌这块红木子字牌。
　　见持此牌者，不计代价，护其性命。
　　但李长‌安若有危，便是他们舍命相护的时候。
　　没有等到陆沉之的解释，薛东仙也并未追问，原本就寡言少语的两个女子就此沉默。
　　许久过后，临窗的陆沉之抬头望了‌一眼华灯初上的街道，开‌口道：“我在龙石州遇到一个人‌，交手过后偶然入了‌长‌生境，那人‌原本想杀我，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不过在我离开‌前，北契王帐突生变故，想必与那人‌脱不开‌干系，此后我途径终南与橘子两州交界，见到了‌北契大军，约莫两三万人‌马。”
　　薛东仙思附片刻，道：“那人‌……可是耶律楚才？”见陆沉之点头，她又道：“那你见到北契大军大抵是宇文盛及麾下的亲卫铁骑，虎狎关一役后，宇文盛及便撤兵扎营在终南州，至于他是去‌护驾还是帮着耶律楚才谋朝篡位，过不了‌多久就知道了‌。”
　　陆沉之没再言语，只是盯着面前凉透的茶水。
　　薛东仙转了‌话锋问道：“陆姑娘，还需要去‌一趟风铃宅院吗？”
　　陆沉之微微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不必了‌，多谢。”
　　行事素来雷厉风行的薛东仙起身道：“这处地方很清静，今夜你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言罢，她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就在跨出门‌槛时，身后的陆沉之忽然道：“薛姑娘，我想留在这里。”
　　薛东仙身形一顿，沉默片刻后，嗓音不轻不重道：“好，那明日‌再替你寻一处宅子。”
　　有一瞬，陆沉之觉着这个从江湖销声‌匿迹，只在胭脂评上与洛阳齐名‌的女子，好似也不像李长‌安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她搁下长‌/枪，拈起一块许久没吃过的精致糕点，在渐渐陷入漆黑的屋子里慢慢吃着。


第408章 
　　离开江南道，就到了那座南境第一关隘的城池，沸水城。
　　比起就在古阳关后三十里却从未被北契铁蹄踏足的邺城，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古老城池就显得沧桑了许多。扎根在此的百姓，大都‌是春秋末年从南疆走出来的山民，经历几十载光阴的洗礼，终于在天‌奉元年摘掉了“蛮夷”的恶名帽子，也为朝廷培育出了不少文人士子。但近几年战火燎原，时不时便有大批兵马压境扎营，当地百姓从最开始的人心惶惶逐渐变得习以为常，许是血脉里那股子没彻底断裂的血性死灰复燃，当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扎营城外时，沸水城没有重‌蹈兖州的覆辙，没有一个百姓离乡避难。
　　招降东越的传言，早在入秋之前便传的沸沸扬扬，更有小道消息说东越的皇太后为保全三州百姓以死明志。于此，沸水城的百姓大都‌冷眼旁观，茶余饭后说的闲话也未有半点怜悯之心。这事说来也怨不得谁，当年余祭谷领兵犯境，失心疯般屠了三座城，头一个便是沸水城，无数平民百姓的祖辈父辈皆惨死在东越陌刀之下，说没有仇恨那是假的。如今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百姓们‌巴不得这十万朝廷大军杀入山阳城替他们‌讨回公‌道才好，至于东越皇族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许是过‌了太多年，这些本是春秋遗民的后人早已忘记，曾经真正令他们‌无家可归的，是长安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光阴长河可以洗涤一切，仇恨有时候也不例外。
　　昨日入城的李长安站在窗边，看着底下欣欣向荣的街景兀自走‌了会儿神‌，而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床榻上尚在熟睡的小丫头。辞别李家圣人，二人这一路走‌的不紧不慢，头回出来见世面的李薄缘明明对什么都‌新奇，但总摆出一副持重‌沉稳的模样，有时候李长安觉着自己八百个心眼都‌不够用‌，只‌得将脚程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慢，再放慢。
　　于是，就从深秋走‌到了立冬，才走‌到沸水城。
　　所‌幸南境气候宜人，冬日里也多是暖阳天‌，少有落雪的时候。李长安就权当陪着小丫头提前踏春游玩，毕竟放在早年也少有这种机会。
　　待到小丫头自然睡醒的时候，李长安已闭目养神‌了几十个周天‌。她爬下床，迷迷糊糊的走‌到李长安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并未言语，只‌是扬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李长安睁开眼，笑意明媚。
　　擦脸时，李长安道：“今日咱们‌不走‌了，一会儿吃了饭，去买身新衣裳，顺道在城里逛逛。”
　　李薄缘眼眸瞬时明亮了起来，下一刻又皱了眉头，担忧道：“咱们‌有银子吗？”
　　李长安好笑道：“没银子，怎么住的客栈。”
　　李薄缘哦了一声，喜笑颜开。
　　坐在大堂内打盹儿的伙计瞧见一大一小从楼上下来，赶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头，不为别的，这样貌堂堂气度不凡的青衫女子出手那叫一个阔绰，光打赏的碎银就足够他两个月的工钱，穷乞丐遍地都‌是活财神‌可不好找。
　　李长安掏出几两碎银续了一天‌房钱，而后又询问了一通城里的绣庄铺子，便领着小丫头出了客栈。伙计掂了掂手里的银钱，望着那二人背影啧啧挠头。
　　据伙计说，燕尾阁是沸水城最好的绣庄，不论是衣裳布料还是裁缝手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虽然比不得扬州京城里的大绣庄，但在南境边关已算得上数一数二。站在门‌外便能感受到铺子里迎来送往不断的火爆生‌意，李长安原本以为乡野出身的李薄缘免不得有些露怯，没成想小丫头往那一站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压阵气势，看的整个铺子的人都‌不由露出一副惊为天‌人的表情。
　　挑衣裳时，李薄缘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件素雅长袍道：“我就要这件。”
　　绣庄掌柜不知为何不敢搭腔，只‌拿眼望向李长安，小声道：“要不您再看看，这件也不是不好，只‌是……”
　　李长安俯身柔声道：“我觉着有些老气，你觉得呢？”
　　李薄缘摇了摇头，拿手一指，态度十分坚定。
　　李长安轻叹了口气，一面掏银子，一面对掌柜道：“那就拿这件吧。”
　　李薄缘自个儿拿了衣物去后堂换上，李长安说要帮忙愣是被她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一旁同样领着一个少女来挑衣裳的妇人笑呵呵道：“这位夫人好福气啊，生‌了个这么懂事‌的闺女，哪像我家这个，一点儿都‌不省心。”
　　李长安愣了愣，也没解释，只‌笑着附和了两声“是啊是啊”。
　　可当一身雪白长袍的李薄缘走‌出来时，不仅妇人有些傻眼，李长安也愣在了原地。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那个乡野气息的小丫头摇身一变，颇有几分世外高人身边小仙童的风姿，加上她不说话时一脸正气的模样就更像了，尤其是眉间‌那一点丹霞。
　　她走‌到李长安跟前，双手负背，仰着头问：“小长安，好看吗？”
　　李长安嘴角渐渐扬起，“好看，还是你有眼光。”
　　像极了当年的你。
　　李长安牵起她的手，旁若无人的走‌出铺子，留下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众人。
　　这一夜，李薄缘睡觉时没舍得脱下新衣，李长安也没点破她那点小心思，二人同床共枕和衣而眠。
　　隔日，客栈伙计盼着那位活财神‌再来续房，李长安却背了行囊古剑下楼，伙计不情不愿牵来马送客送到大街上，临行前还多了句嘴，说客官下回再来沸水城一定要住他家客栈。
　　李长安笑着答应，把李薄缘与行囊古剑一同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出了城。
　　李薄缘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原地目送的伙计，转头问道：“小长安，书‌上说为富三代‌，座山吃空，是不是说你这样的？”
　　李长安认真想了想，摸着下巴道：“曾经算是，如今应该不算了吧。”
　　李薄缘又问道：“先‌生‌说你家很大，有多大？”
　　李长安指了指隐约可见的城门‌，道：“前门‌在咱们‌脚下，后门‌大概在那个地方。”
　　李薄缘伸长脖子望去，默不作声了半晌，带着几分长辈认同的语气道：“小长安，你已经很好了。”
　　李长安朝她笑了笑，转过‌头，脸上的笑意逐渐隐没。
　　不是很好，而是不够好啊，不若剑门‌关下那五万英魂早该得以平反昭雪才是。
　　出关隘时意外没受到什么阻拦，守关营卒甚至未曾过‌多盘问便轻易放行，反倒是山阳城通行严谨，恨不得祖上十八代‌都‌刨根问底的架势，差点儿就把李长安提前编好的瞎话给掏空。
　　头几日李长安可以说是快马加鞭的赶路，若非顾及老疯头上了岁数，李薄缘又受不住路途颠簸，兴许一日过‌三州也不是没可能。可到后来，越是临近郢都‌反而越发慢了下来。
　　一路行来，李长安的目光一直望向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李薄缘很是好奇，但一路忍着没问，直到进了郢都‌城，牵马走‌在御道上的李长安一反常态，只‌低着头默然前行。
　　李薄缘看见那只‌握着马缰的手似在微微颤抖，伸手扯了扯李长安的衣袖，小声问道：“小长安，咱们‌到底去见谁啊？”
　　李长安转头望来，神‌情并非语气那般轻松，“见……一个长的很好看，脾性却很差，但是又不耍性子的……神‌仙姐姐。”
　　李薄缘歪了歪脑袋，“她很厉害吗？比你厉害？”
　　李长安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多了几分愧疚，说了一句李薄缘听不太懂的言语：“人说近乡情怯，殊不知近情情更怯。”
　　头一回见到巍峨皇宫的李薄缘没有太多震惊，只‌是左顾右盼满眼新奇。对于李长安随口报了一声北雍王的名号，守门‌禁军便忙不迭的离去通传，也并不上心，就如同吃饭睡觉一般稀松平常。
　　前来领路的年迈宦官轻轻瞥了一眼李长安身边的小女娃，并未多言，一路上都‌微微垂头躬身而行。
　　眼下尚未过‌午时，女帝陛下退朝不久，年迈宦官领着二人到了议事‌殿外，才开口道：“王爷稍待，老奴这便去通传。”
　　李长安风轻云淡的点点头。
　　一直被牵着手的李薄缘抬头望向她，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头，从入宫门‌起李长安的手心就不停的出汗，这会儿都‌快往下滴了。
　　李薄缘拉了拉她的手，小声安抚道：“小长安不怕，有我呢。”
　　李长安低头看着她，笑容不说牵强，简直就是勉强。
　　不一会儿，年迈宦官快步出来，朝李长安躬身道：“陛下正与大臣们‌议事‌，兴许得侯上一个时辰，陛下说王爷若不在意，入殿面圣便是。”
　　李长安毫不犹豫道：“好。”
　　年迈宦官当下会意，正欲朗声通传，就听那女王爷又气势全无的补了句：“本王候着便是。”
　　年迈宦官紧抿住嘴角，将身子放的更低，就怕被李长安瞧见了强忍的笑意。旁人许是不知，但自打洛阳回宫便一直在跟前伺候的老宦官可知道的太清楚不过‌了，不论外头如何传扬这位北雍王的恶劣行径，到了咱们‌东越女帝面前，就跟小麻雀见了凤凰差不多，乖的不能再乖。
　　老宦官还没得意多久，抬起眼皮就瞧见那个直勾勾盯着他的小女娃，一颗心就沉到了潭底，只‌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儿一手指着他的鼻尖，对李长安皱眉道：“他笑话你。”
　　老宦官惊慌失措，刚想请罪，就听李长安温言笑道：“他不敢。”
　　老宦官何等心思，赶忙顺着台阶下，附和道：“这位小姑娘，就是借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万不敢取笑北雍王。”
　　言罢，老宦官朝二人深施一礼，走‌到一旁垂首静候，连眼睛都‌不敢再乱瞧。
　　殿内动静不大，等到从屋檐下望去瞧不见正阳的时候，便陆续有身着朝服的臣子走‌出来。当众人瞧见殿前台阶上坐着的一大一小，皆是一愣，有个胸前三品补服的年轻官员途径二人身边时，驻足了片刻。李长安感受到目光，扭头看去，那人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薄缘小声道：“小长安，那个人讨厌你。”
　　李长安但笑不语，起身牵起她的小手，转身走‌向大殿。
　　走‌在白玉石铺就的地面上，李薄缘没再东张西望，而是目光定定的看向那个坐在最高处的女子。
　　诚如李长安所‌言，女子生‌的倾国倾城，一袭白金龙袍更衬的她无比尊贵，她身子微微斜倚，一手托腮，凝望着迎面走‌来的二人，眼神‌清冷。
　　李长安在十步之遥停下，李薄缘压低嗓音道：“小长安，她是不是皇帝，那咱们‌要不要下跪啊？”
　　李长安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子，轻声道：“不用‌。”
　　李薄缘忽然觉着，眼前这一袭青衫好似宝珠见朝阳，不知何时开始绽放出耀眼光芒。
　　大殿两侧站着两个尚未离去的臣子，李长安虽不曾见过‌，但猜也猜的出来，这两位头顶花白了大半的黄紫公‌卿，大抵就是老太师秦晋卿与宰辅晁文潜。
　　其中一人显是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大声道：“大胆李长安，面见我朝君主，为何不跪！”
　　龙椅上的女子没有阻拦，只‌是冷眼看着。
　　李长安笑容如沐春风，看了一眼手边的李薄缘，“这孩子虽不肯喊我师父，但到底与我有师徒名分，我来是为了寻这孩子的师娘，不是来下跪的。”
　　站在左侧的宰辅晁文潜冷笑道：“李长安，你虽是北雍王，但想娶一国之君，不知你以何为聘？”
　　李长安低头想了想，而后抬起头理直气壮的笑道：“本王入赘。”
　　两个两朝老臣当场目瞪口呆，半晌没说出话来。你李长安好歹也是九州第一藩王，能不能要点脸皮！？
　　坐在龙椅上的女子此时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起身站在殿前龙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袭青衫，轻轻一笑。
　　“好，朕娶。”
　　这一年，天‌奉末尾，凛冬时节，商歌迎新改年号天‌玺。
　　天‌下江湖新气象。
　　北雍嫁王爷。


第409章 
　　郢都城郊外，有一座依山傍水的雅静别院，名为八贤庄，与长安城外那座天下文人皆知的聚贤庄颇为相似，是个供文士名宿吟诗作赋风花雪月的消遣地方。但能走进这道院门的人，无一不是满朝身‌份最为清贵的那一小撮人。
　　长安城聚贤庄的主人是卢家那位斗酒先生，八贤庄的主人则是东越当朝老太师秦晋卿，二人如今在士林中的地位不相仲伯，但真论起来，卢八象喊秦晋卿一声老先生都不为过。早些年二人曾隔空以文章会友，言辞字句间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虽各自立场不同，但看‌在士林文人眼中，不妨碍这份忘年之交成为一段传世佳话。
　　商歌那位女子先帝尚在世时‌，曾当着满朝文武说过这么一句话，若收复东越，楚寒山必不可留，但秦晁两位老先生顺则重用，逆则归田，千万善待之‌。
　　许是这位女帝对天下读书‌人的敬重，才在死后仍然受到天下人的敬仰。
　　同为东越两‌朝老臣，年岁也都过了花甲的两‌个老人坐在檐下，望着满院冬日暖阳下的枯枝残叶沉默了许久。
　　做了一辈子学问也没做出个好脾性的秦晋卿缓缓开口道：“总听人说，寒冬腊月大雪飞扬，我这辈子也只在书‌上看‌过，却从未见过。”他面朝北，抬眸眺望，“年轻时‌负笈游学，最远只走到了扬州，没来得及北上就被家‌里‌喊回来进京赶考，这一考就扎根在了郢都城，这些‌年连山阳城都去的少‌了。江湖上那位范首甲，曾点评东越三州，物阜民丰远胜中原九州，原先只知‌埋头读书‌不解其中要领，等到真正打起仗来，才明白‌一方土地的富庶何其重要。不仅兵强马壮能守住国门，还能守住足足一甲子，有粮食就能养出强壮的兵马，这点连庄稼汉都明白‌的浅显道理，书‌上却没教。”
　　秦晋卿忽然转头，问道：“老晁，你看‌过雪吗？”
　　半阖着眼似是要睡着的晁文潜打了个激灵，挪了挪身‌子，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道：“当年咱哥俩儿一起去的扬州，又一起回的郢都，你忘了？你都没见过，我上哪儿见去？”
　　那日当着陛下的面，在大殿上厉声呵斥那位西北藩王的老太师哈哈一笑，“听闻陛下早几年去过北雍两‌次，那陛下应当是见过的。”
　　晁文潜看‌着这个既是同窗，又是同朝为官几十载的老兄弟，轻叹道：“老秦，陛下去东海那回楚寒山便未阻拦，如今那女……北雍王都进宫了，陛下金口玉言，你就算学那前‌朝谏臣抬着棺材上朝死谏都不顶用。与其如此，不如进庙烧香，期盼那北雍王早日战死沙场。”
　　老太师眯了眯眼，“我说不同意这门亲事了吗？”
　　浸染宦海几十载的老宰辅当场气笑道：“你这老家‌伙就差把不乐意写在脸上了，这里‌又没外人，你在我面前‌还装蒜？”
　　秦晋卿笑的和颜悦色，没有接话。
　　晁文潜转头看‌了眼院门外站着的仆役，抬手示意他进来。
　　仆役快步来到跟前‌，禀告两‌位朝中泰斗，兵部李大人求见。
　　两‌个老人互望会心‌一笑，晁文潜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来人正是那日在殿外对李长安冷眼相向‌的年轻官员，今日他未穿朝服，一身‌洁净便衣却遮掩不住满身‌冲天的酒气。他大步流星走到二人跟前‌，执下官礼，一张口仿佛都冒着酒泡，“下官李西风，拜见老太师，宰辅大人。”
　　秦晋卿看‌着这个如今在庙堂上如日中天的年轻人，捏着鼻子笑道：“李西风，昨个儿喝了多‌少‌酒，你借酒消愁可以，若误了公事咱们宰辅大人可不轻饶你。”
　　年轻人垂首低眉，没有吭声。
　　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老宰辅，平淡道：“李西风，本官知‌道你所来为何，但此事轮不到你插足，回去吧。”
　　年轻人一撩下摆，竟是双膝跪地，嗓音坚定道：“下官斗胆，请二位大人劝谏陛下！眼下楚先生不在朝中，唯有二位大人开口陛下才听的进去。”
　　秦晋卿冷笑一声：“小子，不如你猜猜，我二人为何坐在这八贤庄里‌打发闲暇？”
　　年轻人缓缓抬头，眼神悲愤，大声道：“下官不敢说毫无私心‌，但我朝君主怎可嫁给一个女子！？岂非叫天下人耻笑！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评论！？二位大人当真不在乎吗！？“
　　秦晋卿微微仰头，目光似是越过了院墙不知‌看‌向‌何处，沉吟半晌后，他嗤笑一声，缓缓道：“后世？多‌少‌公卿名臣就为了一个青史留名而毁于旦夕，老夫不知‌道后世史书‌上可会有秦晋卿这三个字，但一定有她北雍王李长安的名字。你若不服气，不妨试着去超越她，让史官也给你李西风留下一席之‌地。是笑话也好，是青名也罢，总得让后世知‌道你也来这人间走过一遭不是？可眼下，你连这个资格都没有啊。”说到此处，老太师轻叹了口气，“文人笔下的儿女情长总是过于诗情画意，人人都想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又有几人能做到白‌首对白‌头？当年她敢一人一剑拦千军万马，如今奔赴万里‌孤身‌入东越，这样的情，诗里‌是写不出来的。”
　　这位文坛上堪称泰山北斗的老人最后竟哈哈一笑，指着跟前‌跪着的年轻人道：“你李西风，差远了！”
　　年轻人双眼通红，咬着牙不吭声，离去时‌失魂落魄。
　　一直没插嘴的晁文潜望向‌年轻人的背影，叹息道：“老秦，你这番话是否严重了些‌。”
　　秦晋卿冷哼一声：“我是看‌那北雍王不顺眼，但她为人不失良心‌，我做了一辈子学问，若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与那些‌沽名钓誉的迂腐书‌生何异？”
　　晁文潜看‌向‌这个言不由衷的老伙计，正欲张口，院外仆役又来报，说是赵玄潭赵大人求见。二人对望一眼，秦晋卿摇头失笑，晁文潜摆手道：“告诉他，李西风已经‌来过了。”
　　回过头，晁文潜笑着问道：“老秦，你说这两‌个年轻后生，谁会先入北？”
　　秦晋卿笑而不语，只是微微仰头，望向‌北面，轻笑道：“残雪依荒碛，寒烟入暝湾。老夫若再年轻十岁，定要亲眼去看‌看‌书‌上写的塞北寒烟，哪还轮得到他们。”
　　勤勉为政了一辈子的老宰辅靠在椅背上，一同望北，淡淡道：“要不，挑个好时‌节，趁着还能动，咱们也去中原走走？”
　　老太师笑着点头。
　　——————
　　李薄缘坐在台阶上，拖着下巴，望着站在天阙楼底下的那袭青衫。她揉了揉眼睛，正想着小长安什么时‌候才能看‌完，一股清香忽然扑上鼻尖。
　　李薄缘站起身‌，朝那未着龙袍的白‌衣女子作揖：“陛下。”
　　也不见那女子如何动作，李薄缘作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怎么也拜不下去，白‌衣女子微微一笑，祸国殃民，嗓音轻柔道：“你唤我师姐便好，洛阳……也可。”
　　李薄缘一脸疑惑，犹豫着喊了声：“师……娘。”
　　洛阳愣了愣，无奈一笑算是默许，而后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朝那袭青衫走去。
　　李长安一直仰头望着，好似也不觉着累，直到洛阳走到她身‌侧，轻声道：“那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再来这里‌。”
　　李长安这才收回目光，低眸瞥了一眼，没敢伸手去牵，笑脸温柔道：“还是白‌衣好看‌。”
　　不知‌是否看‌破了她那点小心‌思，洛阳将双手背负在后，神色淡然道：“你说你不远万里‌，就为了来跟我提亲？”
　　李长安收敛了笑意，点点头，却答非所问：“你怨不怨我？”然后没等洛阳回答，她又自问自答，“你肯定怨我，但你听我说，我是有苦衷的，我上武当山是为了破天道，不然没命来见你。我去太学宫是为了劝季叔桓出山，不然没脸来见你。我去龙泉山庄是为了给你出口气，争个天下第一，不然……“她嗓音逐渐微弱了下去，“不然哪敢娶你为妻，但好像，我还是没脸来见你。”
　　洛阳安静听完她的絮叨，问道：“我很难娶吗？”
　　李长安煞有介事道：“反正不容易。”
　　洛阳提醒道：“你不是都打算入赘了？”
　　李长安怔了一下，小声嘟囔道：“那你也得跟我回北雍。”
　　洛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楚先生与我说，你若死在龙泉山庄，我便可领着二十万东越大军踏平红鹿山，到时‌他会替我去长安城走一趟，而母后也就白‌死了。”
　　李长安苦涩一笑：“你别拿这些‌话来宽慰我，原本就是我食言在先，答应的事没做到，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
　　洛阳毫无预兆的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轻声道：“是你与我说的，长安洛阳天生一对，不用去管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你李长安说的话就得算话。”
　　李长安呆滞了半晌，嘴唇微微颤抖，这么多‌年，从李家‌覆灭的那一夜开始，这么多‌年孤身‌于世从不曾觉着有何委屈，可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委屈了。
　　是怀里‌这个女子让她知‌道，原来，她也可以委屈。
　　李长安哽咽的嗯了一声，“算话。”
　　不远处，站在台阶上的李薄缘看‌着这对青衫白‌衣，咧嘴一笑。
　　真好，我的小长安有人疼。


第410章 
　　第‌四百一十章一回生二回也不熟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蒸馒头把面发，宰猪宰羊有肉吃。二十九贴窗花，三十晚上点炮仗。父亲哥嫂把家还，阖家团圆齐欢笑。
　　很多年前，这首不算乡音小调的打‌油诗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但凡学会说话的孩子都会唱，临近年关‌的那几日，大街小巷四处可闻孩子们传唱的稚嫩嗓音。
　　一身白衣长袍的李薄缘坐在门槛儿上，双手拖着腮，嘴里轻哼着打‌油诗，当念到“三‌十晚上点炮仗”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自顾嘟囔了一句：“点什么炮仗啊，我都没见过炮仗长什么模样……”
　　看着眼前楼宇林立的富丽皇宫，李薄缘叹了口气，在这种满是规矩礼数的地方点炮仗好像有些不成体统，还是乡野村林好。往年这个时候先生会买来红纸，教她剪各种花鸟鱼虫，然后沾上米糊把满屋子的窗棂都贴上，一忙活就‌能忙活一整日，哪像现在，什么都有人伺候着，害得她成日无所事事。虽说这里有一座藏书‌过万的高楼，师娘还给了她一块小‌牌牌，说让她随时想去就‌去，她去是去了，但一翻书‌就‌傻眼了，她才‌跟着先生识字一载，好多字根本不认识，加上书‌里许多地方词句晦涩难懂，就‌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有些时候李薄缘觉得，小‌长安是不是忘记了，今年她才‌满五岁。
　　廊道下，脚步声‌轻盈，待到人已至跟前，李薄缘才‌反应过来。
　　从议事殿那边回来的李长安有些好笑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李薄缘脸上没什么表情，无精打‌采的摇摇头，没吭声‌。
　　李长安学着她的模样，也坐在门槛上，几步之外跟着伺候的随行宦官自觉退远了些。
　　李长安歪着脑袋，一手撑着下巴，看向小‌丫头道：“昨日你师娘说给你做几身新衣过年，为什么不要啊？”
　　李薄缘低头看着脚尖，沉默了半晌，闷声‌道：“我不要新衣，我要炮仗……”
　　李长安愣了一下，许是从未见过小‌丫头这般孩子气的时候，接着脸上便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那等你师娘回来，咱们一起出宫去逛逛，好不好？”
　　李薄缘没有一下子欢喜雀跃，只是抬头看着她，问道：“小‌长安，你家那么大，过年的时候热不热闹？”
　　李长安笑容僵硬了一下，转头眺望向远方，嗓音低沉道：“热闹是热闹的，但总是少那么一两个人。”
　　李薄缘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不过好在李长安瞬时又恢复了笑意，转回头看着她道：“不过这个年关‌咱们大抵是回不去了，明年好不好？明年咱们一定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李薄缘嗯了一声‌，很是懂事道：“那今年没有炮仗也不打‌紧。”
　　回寝宫前，洛阳刻意换下了龙袍，才‌转过拐角远远就‌瞧见那坐在门槛上的一大一小‌，许是冬阳暖人，李薄缘趴在李长安腿上就‌那么坐着睡着了。走近的洛阳不由脚步放的更‌轻，李长安抬头望来，满脸笑容，轻声‌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嗜睡，你等我会儿。”
　　李长安抱起小‌小‌的李薄缘，动作‌轻柔仿佛视若珍宝一般，洛阳没来由的记起那年，在冲河河畔，李长安也是这般抱着那个女‌子。那时她便想，为何总是死去的人让人念念不忘，后来母后从天阙楼一跃而下，她才‌渐渐明白，并非忘不掉，而是因为再也见不到。
　　李长安从屋里出来时，洛阳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为何给她取名李薄缘，而不是李良缘或是李善缘？”
　　李长安笑了笑，光明正大的避而不答。
　　洛阳也没追问。
　　二人对望一眼，很默契的并肩出了寝宫，洛阳的手有意无意垂在身侧，早就‌心怀不轨的李长安顺势而为，拉住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止不住的荡漾开来。后头远远跟着的老‌宦官轻咳了一声‌，一众内侍微微垂头，非礼勿视。
　　她们走的漫无目的，好似一对刚入江湖随遇而安的神仙眷侣，回想以往总是有目的的各奔东西，李长安便很享受当下的安逸。
　　走着走着，李长安忽然笑出了声‌：“你说咱俩要是能有个孩子，那得长的多好看？”
　　洛阳淡淡斜了她一眼，“那我生一个？”
　　李长安悚然一惊，马上就‌笑不出来，一本正经道：“李薄缘那孩子就‌很乖巧，年纪也正好合适，等她独当一面，咱俩就‌功成身退养老‌享清福去了。”
　　洛阳微微一笑，祸国‌殃民。
　　不知不觉间，又走到天阙楼前，李长安抬头仰望，神情肃容。
　　洛阳轻声‌道：“想上去看看？”
　　李长安回头看着她，没有言语。
　　洛阳心下会意，淡淡道：“不打‌紧。”
　　老‌宦官领着一众内侍在楼前候着，二人拾阶登楼，到了顶层，李长安站在外廊上极目远眺，满城繁华盛景，丝毫不输中原第‌一城。更‌远的地方，甚至能依稀看见与天同色的波澜大海。
　　李长安缓缓将双手拢在袖中，鄙夷笑道：“中原觊觎东越，无异与北契觊觎中原，大家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嘴上倒是各个义正言辞。”
　　洛阳脸色有些发白，离着栏杆也稍远，只是嗓音仍旧平静道：“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道貌岸然的正道之士，这不是你曾说的？”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有些愧疚之色，而后走到她身后，将人搂进怀里，低声‌道：“是我不好，咱们不说这些糟心话，你有没有听说我在甲子湖边筑了一栋楼，跟这里一样九层高，站在楼顶就‌能俯瞰整座邺城，自然，景致是比不得郢都的。”
　　洛阳没有接话，安静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你打‌算何时回去？”
　　李长安在她耳边轻轻摩挲，笑着道：“先前在殿上你那两位忠心老‌臣横竖看我不顺眼，就‌巴不得我赶紧滚蛋，怎么，你也赶我走？”
　　洛阳往怀里靠了靠，头枕在她的肩头，似有些疲惫道：“南境边关‌一日不撤兵，朝中上下便一日不安心，对你有怨言也是应该的。说实‌话，我也整日提心吊胆，若真‌打‌来还好，不过一死……”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根修长手指封住了嘴。
　　李长安低声‌道：“我辛辛苦苦走了万里路，可不是来听你说什么死不死的，长安城若敢出尔反尔，我便敢领兵南下，当面去跟她们讲理。”
　　洛阳嘴角微扬，“讲什么理？”
　　李长安低头看着她，心头一动，强忍着挠心抓肺的冲动，勾起嘴角道：“讲，不怎么讲理的道理。”
　　洛阳抬头抚过那双眉眼，笑意迷人，“李长安，君子动口不动手。”
　　李长安动了动手臂，将怀里的人拥的更‌紧，“我是女‌子，不仅动手还要动口。”
　　那日夜里，李薄缘一个人睡在宽敞大床上，问床边伺候的侍女‌她的小‌长安去哪儿了，侍女‌只答北雍王今夜在陛下那留宿，其他‌一概不说。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直挺挺躺了半宿，才‌勉强入睡。
　　翌日一早就‌起床说要去找小‌长安，二八年纪的侍女‌莫名红了脸，小‌声‌说王爷与陛下一夜劳累，眼下尚未起身，还得再等等。睡觉有什么可累的？李薄缘瞪大眼睛很是不解，另一个年纪稍长几岁的侍女‌拍了那口无遮拦的小‌侍女‌一下，嘴上虽严词厉色，但脸颊也透着一抹淡淡的绯红。
　　这下惹得李薄缘更‌好奇了，心想待会儿一定要好好问问。
　　最先出现的是“一日不落早朝”的勤勉女‌帝，李薄缘看着这个龙袍加身，便从神仙姐姐变成人间帝王的师娘，嘴都不知道怎么张。那面色格外红润的绝色容颜，只让读书‌不多的她想到一个词，如沐春风。
　　瞧见左右伺候的侍女‌连头都不敢抬，李薄缘又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怕啊。
　　洛阳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看了眼满桌的早膳，柔声‌问道：“还合口味吗？”
　　李薄缘乖巧点头，“小‌长安呢？”
　　洛阳夹了一筷子小‌菜到她碗里，微笑道：“一会儿就‌来。”
　　李长安跨入门槛儿的时候，尽量挺胸昂首，尽量的连李薄缘都看的出她在打‌肿脸充胖子。在桌边坐下时，就‌更‌显得有气无力。
　　李薄缘偷偷拿眼去瞟，不知为何李长安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好似总有意无意的避开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帝。
　　她凑过小‌脑袋，关‌切道：“小‌长安，你很累吗？”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嘴硬道：“不累，一回生二回熟嘛。”
　　喝着清粥的洛阳风轻云淡递来一眼，“一回生？”
　　李长安猛然一股冰冷寒意直窜脑门，忽然记起那时在武当山二人曾神意相通，在甲子湖畔有过一场神交般的鸳鸯戏水。虽然缺乏一些真‌实‌感，但怎么说也是头一回坦诚相见。洛阳的言下之意，昨夜应当是二回熟了吧？
　　不一会儿，李长安脑门上就‌见了细毛汗，不明所以又满心好奇的李薄缘好死不死问了句：“什么是一回生二回熟？”
　　李长安这回打‌死也不敢开口了，所幸洛阳赶着去上朝，没耽误多久功夫，只不过临走前，她淡淡瞥了一眼李长安始终不曾抬起来的双手，嘴角微微扬起，轻飘飘留下两个字：“剑仙？”
　　李薄缘就‌看着险些把头埋到桌子地下的李长安，脸色跟变戏法儿似得，一阵白一阵红。
　　而那双藏在宽袍大袖地下的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第411章 
　　离开扬州境内某个小村边的木屋前，李长安与那位李家圣人有过一夜的促膝长谈，彼时朦胧中知道自己即将远行的李薄缘在隔壁睡的并不安稳，接连做了几个噩梦。但一夜无酒，喝了几壶茶，所以越喝越精神的两人没有说什么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百年大计，大多数时候话头都离不开李薄缘，年轻书生好似临行托孤一般，将这几年点点滴滴的大事小事都讲给‌她听。其实哪有什么大事，李薄缘头一回尿炕就算天大的事了，但年轻书生讲的很投入，李长安也听的很认真。
　　因为先前家中儿女众多，李薄缘又是‌个女儿，她‌的父母打出生起就从没上过心。年轻书生登门拜访时正逢开春，襁褓里面黄肌瘦的李薄缘根本瞧不出是个刚足百天的婴儿，那对同样食不果腹的夫妇想了好半天也没记起这个小女儿具体是哪日的生辰。于是‌第二年除夕，年轻书生忙活了半日做出一碗长寿面算是‌给李薄缘过了此生第一个诞辰。
　　那时李长安嘶了一声，咧着‌嘴道：“大年夜过生辰，不太吉利吧？”
　　年轻书生笑道：“除旧迎新，岁岁平安，大吉大利。”
　　这十六个字，李长安只‌记住了四个，岁岁平安。
　　自打先帝驾崩就从未大肆操办过的郢都皇宫，今年因为李薄缘这个小贵客平添了几分喜气，虽没有往年的守岁宴，也没有繁复的礼节规矩，但就连宫中最下‌等的宫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笑容。
　　这几年战事连连，宫中巨变，百姓日子不好过，官老爷们也过的不顺畅，但最艰难的莫过于那个连守孝期间‌也伏桌批朱到深夜的年轻女帝。
　　除夕头一日，李长安大摇大摆擅闯朝班，放了狠话命那高高在上的东越女帝休朝三日，否则她‌就每日来捣乱。出乎意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来阻拦，位高权重的两位老臣眼观鼻鼻观口，站在群臣中的李西‌风刚要出列就被身后的赵玄潭一把拉住，狠狠使了个眼神。
　　于是‌寡不敌众的年轻女帝冷着‌脸走下‌了龙椅，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将这个无法无天的进犯者踹飞出了殿内，留给‌百官彻骨冰冷的两个字：“退朝。”
　　李西‌风只‌觉背脊发凉，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冲动行事。他们的陛下‌可‌是‌曾经离剑仙只‌差一步之‌遥的武道大宗师，如今虽跌境，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率先走出大殿的老太师瞧见蹲在台阶下‌揉屁股的李长安，心情大好，头一回主动打了个招呼。而‌后出来的一众朝臣对这个体恤他们陛下‌且勇于身先士卒的敌国女王爷也自然有了三分敬重，从李长安身边路过时，皆作揖致礼。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的李长安脸红到了脖子根，顾不上这份“光荣“，扭头逃之‌夭夭。
　　未免洛阳在休朝日也勤勉有加，李长安鼓动李薄缘把她‌骗出了宫，整整疯玩了三日，每每预料到要挨揍，就把李薄缘推出去做挡箭牌。这招屡试不爽，而‌一早就清楚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洛阳到最后也懒得‌计较，干脆遂了她‌们的一番心意。
　　城东有座湖，据说湖底暗流与百里之‌外的东海相‌通，湖水碧青有咸味，故而‌取名春咸湖。李薄缘没见过海，说想来看看，但走到一半就累的走不动了，李长安只‌得‌把她‌抱在怀里，可‌没成想，才到湖边，小丫头就趴在她‌肩头睡着‌了。
　　走在湖堤上，一手抱着‌李薄缘，一手牵着‌洛阳，迎面吹拂的微风中夹杂着‌一丝海腥气，李长安忽然笑道：“我好似有些明白，为何北雍男儿不惧死了。”她‌看了看肩头上睡容香甜的小丫头，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白衣仙子，“家中若有这样的妻儿，莫说百万北契大军，就是‌北契皇帝的脑袋我也能给‌他拧下‌来。”
　　洛阳轻轻瞥了她‌一眼，淡然道：“依你所言，普通女子就不值得‌了？”
　　李长安心头一紧，讪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天底下‌任何一个好女子都值得‌被善待，这是‌我娘说的。”
　　提及那个从未谋面，这辈子也不可‌能见面的婆婆，洛阳心头不禁有些沉重。父母长辈最牵挂的莫过于子女的终身大事，其实那夜李长安在甲子湖与武皇神魂“分道扬镳”时，姜绥曾以神念给‌遥遥万里之‌外的她‌传送过一番话。不是‌什么婆婆对即将进门媳妇儿的家规教训，只‌是‌一个操心长辈对晚辈的温言叮嘱，最后还不放心的问了一句，做他们李家的媳妇儿将来会不会后悔？
　　当时洛阳没别的念想，只‌想着‌若后悔的话，早八百年前就该后悔了。如今后悔，也只‌后悔一甲子前还是‌苏小竹的自己为何没能多陪李长安一些时日，也许那些缠绕李长安至今的心魔便不会这般深入骨髓，而‌她‌却‌无可‌奈何。
　　洛阳收敛心神，欲要开口，便闻头顶传来一声啼鸣。
　　李长安抬起手臂，那只‌通体雪白的雾里白收翅落下‌，而‌后将怀里的李薄缘交到洛阳手上，这才去解竹筒。熟睡的小丫头好似有些不乐意，皱了皱眉头，把脸埋进洛阳的脖颈间‌，小手拽着‌洛阳的衣襟，才舒展眉目安心睡去。
　　李长安轻声笑道：“这孩子与你倒有些投缘。”
　　洛阳感觉到那只‌小手的用力，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二人都不算是‌那种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喝茶的亲近关系。
　　察觉出她‌的心思‌刚想宽慰两句的李长安在看见密信后，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出声。抬头瞧见洛阳投来的询问目光，李长安苦笑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洛阳毫不犹豫问道：“什么坏消息？”
　　李长安踌躇了片刻，道：“耶律楚才，就是‌那个在流沙城差点儿被你宰了的北契王子，不知给‌了宇文盛及什么好处，帮着‌她‌宰了父兄，逼宫篡位，也许是‌命里该有，竟让她‌成事了。看来这两年她‌满草原的东奔西‌走，也不是‌全‌无成效，至少那些手握上千兵马的大部‌族没有趁势起乱，只‌不过如此一来，呼延同宗扶植的那位私生子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李长安冷冷一笑，碾碎密信，“什么蛟蛇从之‌，望其雨露，老神棍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北契皇帝就是‌太相‌信那首龙蛇马歌里的谶语，才忘了人心叵测这四个字。但愿最后一句谶语，莫要叫我失望才好。”
　　洛阳微微皱眉，回想了一下‌，黑马难从，桥死于中野。
　　这匹黑马，指的是‌呼延同宗。
　　洛阳平淡道：“好消息呢？”
　　李长安轻抬手臂，雾里白展翅高飞，她‌抬头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朝野不稳，耶律楚才忙着‌排除异己便没有多余心思‌觊觎中原，至少暂时没有，对于眼下‌的北雍而‌言，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洛阳低头看了看怀里，觉着‌还回去大抵会弄醒小丫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嗓音也不由得‌放轻了些，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东越五万陌刀骑北上？”
　　李长安沉默片刻，叹息道：“五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还得‌从长安城的眼皮子底下‌过，得‌有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由头才行。”她‌停顿了一下‌，笑了笑，“不过让这五万人马离开山阳城，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洛阳一针见血道：“怕人趁火打劫？”
　　李长安避而‌不答，又故技重施的转了话头：“那两位老北斗暂且离不得‌东越，不过对你有爱慕之‌心的两个硬骨头我可‌以安排，也免得‌他们成日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膈应你。”
　　洛阳微微眯眼：“膈应我？”
　　李长安心虚的别过目光，没来由想起当年在长安城，某次去勾栏听曲时，一个半桶水文墨的世家子醉酒后随口吟的一句诗，初苞待放不识香，一夜听春，不曾销魂也风情。说的便是‌那些新婚过后，初尝做为人妇滋味的闺秀女子，举手投足间‌不自觉便有了万种风情。如今李长安看洛阳，却‌是‌不仅销魂也风情，尤其是‌一笑一颦间‌，多少魂都得‌给‌勾去。
　　李长安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浮躁，人说小别胜新婚，她‌二人既是‌小别也算新婚，难免离愁。有一瞬，她‌也想不管不顾，绑也要把洛阳绑回北雍，只‌有进了王府的大门她‌才安心。但依着‌洛阳总是‌以大局为重宁肯委屈自己的性子，下‌场肯定很惨。
　　李长安也不管是‌否会弄醒小丫头，轻手轻脚把小丫头抱了过来，伸手牵过洛阳，沿着‌湖堤往回走。
　　比起江南的冬雨湿冷，地‌处更南的东越气候更温和，拂面微风如秋高气爽，李长安感叹道：“以后去了北雍，这个时节就只‌有寒风大雪，你会不会不习惯？”
　　洛阳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以前在小天庭山下‌雪的时日也不少，不过你已入赘我王家，以后是‌要跟我回来的。”
　　李长安微微一愣，笑着‌道：“也好，到时候把王府都搬来。”
　　洛阳转头看她‌，“你舍得‌？”
　　李长安反问：“有何舍不得‌？”
　　洛阳低头看着‌十指紧扣的两只‌手，没有言语。
　　临近湖堤尽头，洛阳轻声道：“长安，答应我一件事。”
　　李长安莫名心头一紧，但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
　　洛阳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神情肃容道：“不论你葬身何处，都不要留我独活。”
　　四目相‌对许久，李长安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颤声道：“我答应。”
　　被硬生生挤醒的李薄缘满眼迷茫的看着‌二人，不知为何，天边那团被晚霞映红的火烧云，好似也烧进了二人的眼底。
　　翌日，当圣旨昭告天下‌，整个郢都城都知晓他们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帝陛下‌要屈尊下‌嫁给‌商歌北雍王时，一袭白衣独立城头，遥望那个牵着‌马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
　　她‌低声轻语，似是‌回答，又似是‌说与自己听。
　　“其实我什么都怕，最怕后悔，但唯独不怕做你们李家的媳妇。”


第412章 
　　寒梅料峭，细雪阴绵。
　　天玺元年的长安城并不如往年那般热闹，十五的花灯也随着新帝守孝未能如常举办，于此‌百姓倒是‌未有怨言，反而夸赞那位年轻女帝仁德礼孝，乃商歌之福。
　　城内虽不能大肆喜庆，但不妨碍城外两座道教仙山香火鼎盛，或者说比起‌往年更‌加兴盛，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奢豪马车成群结队的出现，就更‌别提如浮萍之根的穷苦老百姓。虽说天子脚下无鬼神，但人活在世总得求个依靠，若世道靠不住，那就只能靠神仙。
　　太平了近三十载的中原，在接连受到北面东线战事的失利以及先帝骤薨之后，哪怕那座金銮殿一如既往的固若金汤，仍然不可避免的人心浮动。要知道，这半个甲子年间，除却北雍，莫说安于太平的中原人，就连许多临近漠北的百姓也未曾经历过当年哀鸿遍野的战火狼烟。
　　今日是‌正月十五，从初一开始香客就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个节骨眼上也顾不上挑什‌么黄道吉日了。早上登山，能赶在入夜之前下山就不错了。但今日不同‌，只在半山腰有一座道观的小天庭山，天尚未亮时便有金甲佩刀的禁军封路，本想抢头炷香倒霉吃了闭门羹的香客打‌听之下才知，原是‌女帝陛下要上山祭祖。有心之人不免多想，那号称道教‌祖庭的首阳山难怪日渐式微，到底还是‌小天庭山在皇族眼里更‌有份量。
　　天奉末年，那场原本定于五月初五的封禅，因为先帝骤薨不了了之，忙活了大半年的礼部官员只得‌硬着头皮把准备好的繁复物件统统堆积在仓库吃灰，年前一道圣旨，又让这些物件在这一日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俗话说上头一声令，下人跑断腿，如何爬上那座千丈高的小天庭山无疑是‌最令礼部官员头疼的事，故而‌头几日便有不少人提前登山。但更‌叫苦不迭的是‌与女帝陛下一同‌登山的其余六部官员，武官尚且游刃有余，文官简直要了老命，大半夜就得‌从暖香怀玉的床榻上爬起‌来不说，瞧见那陡峭山路三条腿都忍不住打‌抖。
　　天刚微青，当穿着不利于爬山的朝服官员都随年轻女帝往山上去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姗姗来迟，马夫掀起‌车帘，身着鱼龙白服的姜孙信下了车来，怀抱狐裘的贴身婢女紧随其后。
　　四下环顾不见旁人踪影，这位武陵郡主‌也不着急，与守在路口的金甲禁军亮明身份后，开始缓步登山。
　　照理‌，皇帝祭祖四品以上官员都得‌随行，但身无官秩的皇室宗亲尤其是‌姜孙信这样的后辈子嗣，露不露面与都无关紧要。若武陵王尚在长安城，那定是‌偷不得‌懒的，宫里虽不曾遣人来知会，但姜孙信左思右想一番还是‌来了。好歹是‌一家人，祭的也是‌同‌一个祖宗，姜家到这一辈子嗣本就凋零，就算做样子也得‌做给那些臣子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晨雾未散的山道上冷冷清清，仍旧不见半个人影，姜孙信抬袖擦了擦额头细汗，望向不见尽头的前路，她苦笑了一下，不免有些悔意。早知如此‌难行，就不该逞强。
　　身后脚力‌更‌孱弱的婢女喘着气道：“郡主‌，咱们歇会儿吧？”
　　姜孙信呼出一口白雾，刚要出声，就见前边不远站着一个人，头戴帽帷手执长剑看身形是‌个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在看着她。
　　姜孙信放缓了脚步，头也不回的对婢女吩咐道：“你在后头慢慢跟着，若有人上山你就大声喊。”
　　婢女朝着那人瞧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低头应声，放缓了步伐。
　　姜孙信则加快几步到那人跟前，无需客套招呼，那人便动身与她并肩往前行。姜孙信侧目瞥了一眼，道：“此‌处四下无人，你也不用遮遮掩掩。”
　　那人似是‌犹豫了片刻，抬手摘下帽帷，露出一张与李长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虽不是‌头回见，但姜孙信仍是‌微微一愣，笑道：“你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我都不信天下竟有人如此‌相似。”
　　正是‌数月前悄然入京的李长宁，神色淡然道：“这个时候郡主‌就莫要拿我打‌趣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若非亲眼见过她的画像，我也不信。”
　　比起‌初见李长安时的恬静，如今越发持重沉稳的武陵郡主‌轻叹道：“我一直觉着李长安并非生‌性‌凉薄，因为她在长安城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但她为了一个谋士而‌把你送入虎口，我便觉着以前兴许是‌我看走了眼。”
　　原本走的就不快的李长宁脚下一顿，“郡主‌想说什‌么？”
　　微喘着气的姜孙信干脆停下脚步，看着她道：“你与宋寅恪皆是‌李元绛的门生‌，你二人一前一后入京，又一前一后进了我府邸，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李元绛早先便谋划好的，还是‌李长安另有所谋？”
　　李长宁不答反问：“郡主‌以为呢？”
　　这位才情不输林白鱼，容貌也逐渐出落的不输胭脂评上女子的武陵郡主‌轻轻一笑，“我以为？”
　　“我以为李元绛临死之前仍旧忠于将军府，李惟庸也一心只想成就王佐之臣，李长安会不顾一切为北府军平反昭雪，但如今看来，好似都不对。这对争斗了一辈子的父子为李长安妥协，而‌李长安为北雍妥协，她顾全大局置你于险境便是‌最好的证明。不过最出乎我意料的是‌岁寒，我以为她不会这么做。”
　　李长宁沉吟片刻，低声道：“姜岁寒当然不会，但姜松柏会。”
　　姜孙信微微摇头，“她必定知晓，但也未曾阻拦。”
　　李长宁再度压低嗓音道：“那郡主‌可知，她或许有心无力‌？”
　　姜孙信脸色微变，似有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良久才轻轻呼出，但嘴唇仍旧有些颤抖道：“姜松柏真那么做了？”
　　李长宁转头望向山顶，轻声道：“待郡主‌登顶，见着了，一看便知。”
　　姜孙信举目望去，云海缭绕间小天庭山的山顶半点都看不见，她驻立许久，转身朝山下去，“还是‌下山吧。”
　　李长宁踌躇片刻，抬脚跟上。
　　埋头登山的婢女瞧见二人下来，一脸迷惑不解，姜孙信从她面前走过时，低声吩咐道：“跟在后头，离远点儿。”
　　于是‌捧着狐裘的婢女在原地‌等了好半晌，下山前转头朝山顶看了一眼，也不知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满脸委屈。
　　李长宁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姜孙信从她脸上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路道：“姜松柏回京后，我府上的下人已‌经换了三批，这个丫鬟七八岁就进了王府，从扬州一路跟着我来的，若她都不可信，我真不知道身边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
　　李长宁淡然道：“所以郡主‌既不信我与宋寅恪，也不信王爷，才以为王爷另有所谋。”
　　起‌先大步下山的姜孙信放缓了脚步，并肩而‌行的李长宁也跟着慢了下来。二人走出一小段路，姜孙信才缓缓开口道：“早几年，姜松柏尚在太学宫，岁寒不爱读书，闲来无事便出宫寻我，那时我与姜松柏一样，都以为她不愿也不想担起‌这份重担。可事实并非如此‌，她纵然有千百万个不愿意，也从不逃避。有一次，她心情不好，大概就是‌李长安在山阳城外独挡千军的时候，她在我府上喝的酩酊大醉，我问她因何发愁她也没说，只说将来李长安若为那女子食言，她也不会埋怨，只要不是‌姜松柏，谁人坐上那个椅子都可以。”
　　不知想起‌了什‌么，姜孙信忽然笑了笑，“还有一次，她虽未沾酒，我却觉着她醉了，她说她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却不是‌长安城里的那座金銮殿。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女子容貌与李长安分毫不差，但她知道那不是‌李长安，而‌她也不是‌她自己，因为那女子唤她上官。”
　　姜孙信转头望来，“李姑娘，若真有前世今生‌，你会不会希望自己就是‌李长宁？”
　　李长宁微微一愣，想起‌那双没来得‌及看一眼，所以注定遗憾终身的碧绿眼眸，轻轻摇头：“我只是‌这一世的李长宁，便足矣。”
　　姜孙信看着她神情淡淡的侧脸，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两情相悦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水到渠成，但对于有些人而‌言，却是‌难如登天，尤其当中间还隔着一道天理‌难容时。
　　姜孙信收回目光，嗓音平淡道：“李姑娘，你也不必再三试探我，母亲是‌母亲，我是‌我，不论李长安与母亲有何打‌算，只要李长安不食言，不让姜松柏如愿以偿，倘若到时岁寒仍愿背负这片江山，我便不会做那不义之臣。”
　　姜孙信看着脚下的山路，不知是‌说给李长宁听，还是‌在告诫自己，轻声道：“她是‌我皇姐。”
　　身边徒留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临到山脚下前，山路上只剩姜孙信一人的孤独身影。
　　小天庭山顶，见微宫前。
　　因为年关休朝，时隔数日不见的文武百官，在见到年轻女帝时，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分明还是‌那张脸，分明还是‌那个身形，却总觉着好似哪里不同‌。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不禁打‌消了疑念。
　　年轻女帝手托金樽，一步一步踏上祭祀台，只能望其背影的臣子尚未听闻圣旨，便纷纷跪拜。
　　因为站在台上的女帝，分明就是‌年轻时的先帝！
　　不是‌太像，而‌是‌如出一辙。


第413章 
　　上元刚过，塞北关外依旧是黄沙白雪的‌寒冬景象，古阳关前往邺城的三十里官道上有三骑悠悠缓行。
　　左右两侧是一位身披火狐裘的妙龄女子与一位黑袍老道，当‌中‌的‌年轻公子身形高‌挑，即便坐在马背上也比身边二人高出不少‌，一看就是出身北地‌的‌世家子，但容貌却生的‌北人南相，左眼下一颗泪痣不显阴柔反倒衬出几分勃然英气，加上一身雪白狐裘，瞧着比谪仙人还仙气飘飘。
　　许是昨夜有过一场大雪，此时小‌雪轻扬，但三骑依旧走的不紧不慢。
　　临近邺城，遥遥可见那座风雪中‌的‌雄伟城头，年轻公子笑道：“记得儿‌时曾随家中‌长辈来过一次，当‌时也是这么远远看着，就觉着好高‌好壮观比北契任何一座城池都魁伟，难怪咱们的‌铁蹄踏不破。可进城以后，我便不那么想了，那年刚好是两北战事最惨烈的‌一年，呼延同宗打掉了近十万精兵，北雍也不好过，燕字军战损七万余人，白马营险些‌就只剩个营号。城内随处可见断肢残臂的‌老卒，还有年轻的‌寡妇和‌衣衫褴褛的‌小‌乞儿‌，那时我便想，咱们兵强马壮的‌草原儿‌郎凭什么攻不破古阳关，打不下邺城，就凭这些‌老弱妇孺吗？”
　　年轻公子摇头嗤笑：“如今我仍是想不明白，所以才要来亲眼看看，有你李长安的‌北雍，和‌没有你的‌北雍到底哪个更难打。”
　　黑袍老道犹豫了半晌，开口道：“陛下，贫道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轻公子斜了他一眼，笑眯眯道：“那就闭嘴。”
　　出师不利的‌黑袍老道面色一紧，好似吃了口狗屎，不想咽下去也不敢吐出来，憋得那本就不多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所幸一旁面容秀美颇有几分江南韵味的‌女子好似没听见一般，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总归算是给老道留了几分颜面。
　　年轻公子却好似意犹未尽，笑容玩味道：“凌霄真人，听闻从此次新武评起不再将三教中‌人纳入其中‌，为何身为道宗十方‌林师祖的‌你却位列其中‌，且还是名次不低的‌前三甲？”
　　听闻此言，妙龄女子缓缓别‌过了脸，但微微上扬的‌嘴角仍是没逃过黑袍老道的‌毒辣眼睛。
　　正是当‌年冲河一战时，被‌迫出关前来替张须陀压阵，却始终躲在天上不肯露面的‌道宗真人，轻蔑笑道：“都说天下道教正统归中‌原，贫道偏不信，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虚无名头，中‌原士子最是拿手，想来那些‌道教中‌人近墨者黑，在这方‌面本事也不差。他们不承认无妨，贫道也不在乎。”
　　黑袍老道说着，转而望向年轻公子，面露担忧道：“倒是陛下，只留一个宇文盛及在龙石州当‌真放心？”
　　这个才穿上龙袍，没坐几日铁王座的‌北契新帝轻飘飘瞟来一眼，淡然道：“是谁先前拍着胸脯说，谁胆敢有不臣之‌心，贫道一个五雷轰顶就叫他万劫不复来着？”
　　黑袍老道面露窘迫，那日当‌着几个心腹近臣的‌面，他做为整个北契江湖唯一一个陆地‌神仙自然得给宗门撑撑脸面，哪知这位新主竟听进去了，还放在了心上。若手握十万精锐骑兵的‌宇文将军当‌真造反，那他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谢罪。
　　所幸年轻公子没与他计较，还给了他一个足够宽敞的‌台阶下，“不过眼下有帝师坐镇城中‌，城外有你道宗与坟山弟子，君子府的‌伍长恭石归海也在去龙石州的‌路上，更远的‌草原上还有数十个耶律一脉的‌部族兵马，相信少‌你一个凌霄真人也不打紧。”
　　台阶是够宽敞，就是免不得有些‌膈脚底。
　　黑袍老道神情复杂，低声‌道：“是贫道僭越了，望陛……公子恕罪。”
　　年轻公子轻笑道：“道宗一门为耶律家尽忠职守，从不曾有异心，我也一直看在眼里，听闻商歌皇帝曾封首阳山天师黄紫卿相，贵极一时，待此番回朝，我也不介意封你个青衣国师。”
　　年轻公子看了看老道一身不同寻常道家的‌黑袍，笑意促狭：“不然，玄袍国师也行。”
　　黑袍老道到底是心境远超常人的‌世外高‌人，当‌下仍旧心平气和‌道：“多谢公子抬爱，但公子应当‌知晓，修道之‌人从来志不在此。”
　　年轻公子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边女子，“你看看，大真人就是大真人，到底比中‌原那些‌牛鼻子更有觉悟，阿丑，你说是不是？”
　　不知为何莫名与黑袍老道有些‌不对付的‌妙龄女子，微笑道：“公子说是就是，奴家哪懂什么修道飞升，俗话说三条腿的‌□□不好找，男人满大街都是，在奴家看来，都一个样，真神仙不好找，成日做白日梦的‌全天下都是。”
　　年轻公子哈哈大笑，黑袍老道眼神阴冷的‌看向女子，后者却视若无睹，甚至还有一些‌细不可察的‌鄙夷。
　　笑罢，年轻公子破天荒打了个圆场道：“上山之‌人志在飞升，下山之‌人志在登顶，人各有志，倒说不上谁笑话谁。不过临行前，老帝师劝我莫要在武道上一味强进，说帝王之‌志应在天下，应在功绩，而非自身。”
　　年轻公子轻声‌嗤笑：“道理是没错，可李长安离圆满仅一步之‌遥，虽然这一步能‌不能‌跨出还得看天意，但我怎能‌就此安心？或许对于‌一国之‌君而言，是否是陆地‌神仙不重要，但敌国若有一个随时可以御剑在你头顶上飞来飞去的‌剑仙就另当‌别‌论了。”
　　女子轻轻一笑：“公子是不想学长安城那位做缩头龟？”
　　年轻公子毫不掩饰道：“是啊，你想想，到时候李长安跟凌霄真人在天上杀的‌你死我活，而我只能‌在底下眼巴巴的‌看着，不说性命攸关不攸关的‌，那得多憋屈啊。”
　　女子的‌笑声‌如黄鹂清脆，传到老道耳朵里就格外刺耳。
　　女子渐渐收敛了笑意，偏了偏头道：“公子就不好奇，武评第四为何始终不为人知？那位知晓天下英雄豪杰的‌幕后之‌人，究竟想让谁坐上这个位置？”
　　似是要找回一些‌颜面的‌黑袍老道接话道：“依贫道猜测，第四人应是李长安无疑，之‌所以隐瞒姓名，应是顾及北雍当‌下时局。只不过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新武评很快就又要翻天覆地‌，尤其是那场武林大会之‌后，如今的‌天下十人已做不得数，那幕后之‌人本事再通天，约莫也无计可施。”
　　年轻公子勾起一边嘴角，笑容透着几分邪气，“有人上位，就得有人离席，加上红鹿山魔头悄无声‌息死在衡山，以及那个成为中‌原新一任武林盟主的‌青衣女子，其他不去说，我更好奇，这把天下第二人的‌交椅谁有资格坐……”
　　是你李长安，还是我耶律楚才？
　　又或许你根本就不屑什么天下第二，只想做那天下第一人？
　　妙龄女子与黑袍老道此时极为默契的‌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噤若寒蝉的‌惧意。
　　这个北契年轻皇帝不仅是个弑父杀兄的‌狠戾人物，还是个在武道上一日万里的‌疯子，短短一年便从小‌宗师都算不上的‌花拳绣腿，变为名副其实的‌大宗师，其突飞猛进的‌修为速度神仙看了也得惊掉下巴。要知道，当‌年据说集江湖契机于‌一身的‌李长安也磨砺了五年才有如此修为，而当‌今天下第一人的‌韩高‌之‌更是脚踏实地‌走了足足三十年！
　　忍辱负重了二十多年的‌耶律楚才好似某一日忽然就开窍了，习武于‌她而言就如同夺取皇权一般轻而易举，照此下去，黑袍老道觉着要不了两年，北契便会再多一个陆地‌仙人，而这个人不仅是人间仙人，更是人间帝王。
　　不知不觉间，风雪有逐渐落大的‌趋势，但这一路走来，没有一片雪花越过了三骑周身一尺之‌内的‌雷池。
　　耶律楚才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高‌耸城墙，城头上“邺城”两个大字笔锋如剑锋，据说是大秦覆灭时一位剑仙所刻，距今已有五百年。
　　她勒了勒马缰，似笑非笑道：“世间已过五百年，谁人还记得你当‌初的‌名姓？”
　　妙龄女子一脸不解。
　　黑袍老道故作‌高‌深道：“五百年前，此城名为神都，洛阳。”
　　正当‌老道意犹未尽，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将氛围破坏了个干净。黑袍老道眯眼望去，就见一队人马出了城洞，迎面走来，周遭人群纷纷驻足观望。
　　老道微微睁眸，耶律楚才却是眯起眼露出一抹玩味笑意。
　　这队人马清一色白马银甲，乍一眼看去会让人误以为是燕字军中‌名头响亮的‌白马营。但再一瞧，却与全身覆甲的‌白马营骑卒大相径庭，虽人人银甲，却只是白袍之‌外披了一层轻甲，看上去更飘逸威武，最惹人注目的‌是，虽人数不多，竟皆是女子！
　　为首一骑是那位邺城家喻户晓的‌年轻女将军，她目光风轻云淡的‌扫过三骑，与之‌擦肩而过，后头数十骑皆是目不斜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古阳关去，围观人群大都在赞叹这群女子骑军的‌英姿飒爽，也有人疑问燕字军中‌何时出了这么一撮娘子军。但看着骑军愣愣出神的‌耶律楚才却是心头一震，这些‌人虽是女子，但骑术之‌娴熟丝毫不输正规燕字军，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犹如一匹马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若论赏心悦目的‌程度，许是可与那支号称无敌的‌玄甲铁骑相媲美。
　　昔年冲河河畔白马营与呼延同宗的‌小‌规模交锋，以及虎狎关一役，耶律楚才都没能‌亲身临阵，也就没能‌见识到燕字军的‌骁勇善战。但此时她不禁想，北雍女子尚且如此，那燕字军冲锋陷阵起来该是何等的‌睥睨天下？
　　耶律楚才忽然哈哈大笑，好似发‌自肺腑般，笑的‌格外畅怀。
　　走出一小‌段路的‌年轻女将军闻声‌回头，正巧与同样转头望来的‌耶律楚才四目相对。
　　前者面不改色，后者眼神炙热。
　　年轻女将军一手轻搭在腰间的‌白鹿刀上，淡然收回目光，一夹马肚，无需发‌号施令，身后数十骑跟着策马飞奔。
　　马蹄声‌，阵阵如冬雷。
　　今日她要带着这支白马银甲的‌女子骑军，去古阳关外，砍下五十颗黑马栏子的‌头颅。
　　有个人说了，大雪风起，冬雷震震，正是杀人祭刀的‌好时节！


第414章 
　　塞北边关从来没有二月春风一说，隆冬大雪一直要飘到仲春才算完，在春雨贵如油的中原，很难见到老天爷这‌般出手阔绰的时候。只是对于土地贫瘠的北地而言，这‌等“恩赐”委实有些难熬。
　　今年入冬前，送来古阳关的炭火还算足够，至少‌不‌似往年那般要挨冻一整个白日只‌准后半夜生火取暖。没有大仗打的时候，除却重中之‌重的兵械马匹，北雍在军资上‌素来一贫如洗，加上‌古阳关一直以来都做为新卒历练的第一道关卡，军纪更为严苛，甭管多秀气的小伙儿只要待上一年半载保管又黑又壮实。
　　古阳关这‌两年冬贴的增补，据说还是托了一个叫赵魏洲小校尉的福，有人说他早年间曾救过王爷性命，也有人说是朝中有个当官的兄弟做靠山，总之‌这‌个姓赵的“关系户”与王爷交情匪浅。至于好到什么地步，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之‌后没过多久，姓赵的就被调遣去了瘦驼县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在许多人眼里，哪怕是那些刚投伍的新兵蛋子都知道，姓赵的这‌辈子‌大抵是前途渺茫了。
　　在火盆边烤了一身暖意‌不‌情不‌愿前来换岗的守关小卒搓着手，躲在避风处望向关外风雪交加的鬼天气，小声抱怨了几句，正欲抬起手朝袍泽示意‌，却猛然瞪大了双眼，就见官道上‌远远奔来一标骑军，白马白袍，英姿卓绝。
　　顶替赵魏洲位置的小校尉反应奇快，大喊一声开城门，忙不‌迭的下城相迎。但这‌一标不‌足百人的女子‌骑军并未减速，保持三骑为一列的阵队疾驰穿过城门，沉闷且整齐的马蹄声刮起一阵浓重的萧杀之‌气。
　　守关小卒走上‌城头，与袍泽并肩而站，眯眼眺望，神情说不‌上‌是艳羡还是不‌甘，他撇了撇嘴，小声道：“诶，兄弟，听说了吗？这‌支娘子‌军来头可不‌简单，不‌是什‌么大宗门的得意‌弟子‌，就是将种门庭的千金小姐，你说她们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跑来边关吃沙喝风图个什‌么？又不‌像咱们这‌些糙老爷们儿，没什‌么手艺又不‌是读书的料，就只‌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银子‌不‌然媳妇儿都娶不‌上‌。”他啧啧两声，似有些惋惜，“这‌模样这‌身段，干点儿啥不‌好，非要去跟北蛮子‌拼命，那刀枪可不‌长眼，若一刀砍了脖子‌死的倒也痛快，若弄花了脸蛋断了手脚，以后还咋嫁人？就是再没本‌事的爷们儿，也不‌能娶个废物媳妇儿回家供着啊。”
　　旁边年长他七八岁的袍泽斜来一眼，嘲笑道：“五年前燕小将军就在倒马关外杀的呼延老狗丢盔弃甲，咱们军中多少‌大小将军想娶她，可也得人家姑娘看的上‌眼不‌是？你若有闲情操这‌份心‌，不‌如好好练武，趁着年轻看能不‌能当上‌个游猎手，别到时候人姑娘杀的北蛮子‌都比你多，你还有脸嫌弃人姑娘？大将军说了，除非北雍男儿死绝，否则不‌死妇孺，如今小姑娘家都去关外杀蛮子‌了，你不‌一样还有脸站在这‌里？”
　　小卒被说的满脸通红，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其‌实已经在古阳关做了近十年守关小卒，却从未上‌阵杀敌的老卒子‌忽然笑了笑，“老听人说江南女子‌如何‌如何‌的好，反正我也没见过，所以我就觉着咱们北雍的女子‌最好，论起胆气从不‌输任何‌人，花了脸又如何‌，断了手脚又如何‌，她们就不‌好了吗？”
　　小卒缓缓抬起头，那标骑军已远去，纤细的身影在风雪中模糊不‌清，或许他跟身边老卒一样，一辈子‌只‌能做个上‌不‌了战场的关内小卒，但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敬畏。
　　男儿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是英雄。
　　女子‌提刀上‌马征战杀敌，一样是豪杰。
　　离开古阳关，这‌队骑军迎着风雪奔出五十里地，才逐渐放缓了速度，而后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停驻。这‌等恶劣气候对于土生土长的燕字军将士而言早习以为常，因为燕字军中有三十里洗马鼻的铁律军规，故而比起炎炎酷暑，他们更喜欢这‌种风雪天，尤其‌是常年在外巡视的游猎手。要知道，在荒野沙地里寻一处水源，有时候比登天还难，寻常时候游猎手通常配有两个水囊，其‌中只‌有两成是留给‌自己的，哪怕自己渴死也不‌能折损了马匹，一旦马匹因力竭倒下，无异于自断生路。但风雪天的时候便好的多，满地白雪皆可化水，而且风大的时候视野有限更有利于混淆敌情。四王将之‌一的蔡近臣便最擅于此，其‌中几场足以载入兵书的以少‌胜多便有一大半归功于大风雪。
　　燕白鹿就地抓起一把雪，待有了化水迹象才浇在马鼻上‌，通体胜雪的梨花儿喷了个马鼻，似不‌满雪水的冰冷，晃了晃脑袋。燕白鹿抚了抚它‌的鬃毛，转头看去，虽然不‌是头一回出关游猎，也不‌是头一回碰上‌这‌般恶劣气候，但大多人化雪洗马鼻时，仍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面‌露痛苦之‌色。
　　此时的北地，是能活活冻死人的寒冬，关外荒漠更为严寒。头一回出关游猎练兵是刚过完元宵，那时候不‌少‌人冻的连刀都拿不‌稳，偏偏运气也不‌怎么好，碰上‌一标人强马壮的黑马栏子‌。那些北蛮子‌没有因为对手是女子‌而手下留情，反而出手更狠毒。燕白鹿虽立即下令撤回，但仍有几人中箭，其‌中一人伤势严重，没等看到城头便香消玉殒，还是燕白鹿亲手送她上‌的路。这‌场不‌战而败的小交锋险些碾碎了这‌支刚见雏形的娘子‌军所有士气，直至养精蓄锐半个月后再度出关，好巧不‌巧仍是遇上‌了那支黑马栏子‌，那日晴空万里，白鹿刀一口‌气斩落三十骑，这‌支娘子‌军瞬时士气大涨，一路狂追近三百里，将那一标黑马栏子‌尽数杀光。在战场上‌，替袍泽报仇雪恨，从来就没有男女之‌分，更没有什‌么心‌慈手软。当然，也没有什‌么温婉女子‌，或是小家碧玉，只‌有满身伤痕的将军，和满手老茧的小卒。
　　燕白鹿从身边满是冻裂伤口‌的女子‌手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另一边正面‌无表情洗刷马鼻的年轻女子‌，她的父亲是北凉道刺史王右龄，论身份她无疑是这‌群女子‌中最金贵的，但年前她却拒绝回家，并言明要以北雍小卒的身份留在这‌支骑军里。她身边那个尚有闲情说笑的女子‌曾经同样身份清贵，哪怕放在京城子‌弟中也数一数二，如今也成了骑军里一员无名小卒。这‌二人，一个叫王西桐，一个叫闻飞雁，每回杀敌都冲在最前头，砍下的头颅最多，受伤也最多。
　　好好的金枝玉叶不‌当，偏偏跑来边关活受罪，每每念及此，燕白鹿都很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建立这‌支娘子‌军之‌初，燕白鹿曾在信中问过李长安，她是燕家嫡孙接过担子‌理所应当，可为何‌要让这‌些女子‌也上‌战场？
　　李长安只‌在信中回了简短的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匹夫是镇守西北门户的每一个北雍人。
　　后来燕白鹿渐渐想明白了什‌么，不‌若可以去中原过安稳日子‌的王西桐不‌会来此，本‌该留在长安的闻飞雁不‌该来此，还有最不‌该北上‌的林白鱼也不‌会甘愿留下。
　　她们都在做一件事，也只‌做这‌一件事，那便是守护西北。
　　一炷香过后，燕白鹿打了个响指，所有人翻身上‌马，继续朝着更北深入。
　　约莫走了半日，隐约可见冲河的地势走向，此时风雪已停，燕白鹿抬手打了个手势，王西桐那一骑当先冲出，闻飞雁紧随其‌后，二人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一标骑队就地勒马，半柱香后，两骑归来，只‌是神情各异，王西桐似有口‌难言，性子‌活泼年纪也稍小的闻飞雁笑容挪榆。
　　在军中不‌知何‌时得了个“魔头”名号的燕白鹿对于这‌支亲手拉起的娘子‌军更为严苛，当下板着脸道：“前边儿什‌么情况？”
　　闻飞雁抢着道：“回禀将军，前方十里左右有近百骑黑马栏子‌，领头的……”她忽然觉着有些不‌妥，赶忙收敛笑意‌，规规矩矩抱拳，“领头的似是呼延茸茸。”
　　果不‌其‌然，据说只‌在那李姑娘面‌前失态过的燕小将军竟是愣住了，而后拧起了眉头，一脸不‌悦。
　　传闻这‌个呼延茸茸是呼延同宗的私生女，而且还是老来得子‌，宠溺的不‌得了。那回也不‌知从哪儿听来一标黑马栏子‌都被她们宰了个干净，当场也不‌顾什‌么仪容仪态，当着呼延同宗的面‌跳脚骂娘，很是不‌服气的又拉了一标人马出倒马关来寻仇，结果差点叫燕小将军虏回古阳关当了“压寨夫人”，打那之‌后，呼延茸茸就跟燕小将军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梁子‌。
　　燕白鹿嗓音平静道：“看清楚了吗？”
　　一旁仿佛脱胎换骨，如今内敛锋芒的王西桐沉声道：“确是呼延茸茸无疑。”
　　燕白鹿点点头，一手按在刀柄上‌，用不‌大却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嗓音下令道：“好，除了她，不‌用留活口‌。”
　　所有人不‌约而同，手按刀柄。
　　燕白鹿一骑当先，王西桐与闻飞雁飞快调转马头，左右跟上‌。
　　当距离不‌足五里的时候，这‌支人数稍逊的雪白娘子‌军开始沉默冲锋！
　　当对面‌百骑的身影撞入视野后，燕白鹿只‌沉声道出了两个字。
　　“抽刀！”
　　回应她的却只‌有一声。
　　所有北雍刀，同时出鞘！


第415章 
　　战场上‌的冲锋对阵与武道高手之间的捉对厮杀，全然不可‌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说没有半颗铜钱的干系，压根就‌是两码事。
　　燕白鹿也是在摸到一品的门槛儿后，才逐渐领悟出其中的天差地别。因为民间总有“万军之中取首级”或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样夸大其词的说法，以至于‌在外人眼里‌，一支军队中，若有一个武道宗师领头坐镇，那‌就堪比加持了神仙法力的无敌之师。但民间还有一句老‌话，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只有亲临战场才明白此言真‌意，甭管你是多高的高手，当面对潮水般汹涌的大军，一样只有避其锋芒的份儿。
　　长野一战，与五百重甲铁骑战至力竭而死的东越守国奴，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当然，事无绝对，如‌今比起李长安当年一剑斩千骑风头更胜的韩高之，无人质疑这个天下第‌一人真‌正可‌以做到以己之力一夫当关的恐怖实力。可‌天道无形当中定下的规矩就‌是如‌此不可‌思议，往往这般大能之人极少插足凡尘俗世‌，即便插足亦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前提条件。就‌好比老‌天给你下了一道圣旨，背负使命的你才有资格下凡渡世‌，范西平曾泄露过一点天机，说当今天下手握天旨的人唯有李长安。
　　燕白鹿在太行山踏入金刚境已有两年的光景，回北雍后一心操持军政，难以做到李长安所说的心无旁骛，故而境界一直止步不前。但做为日后独掌兵权的燕家嫡孙，燕白鹿本就‌不求武道，李长安也说过，做将军无需计较个人武力，杀几‌百人和杀几‌十人的将领在战场上‌没什么差别。能做的兴许只是在某一时刻鼓舞军心，但倘若真‌到了死战关头，这点微乎其微的作用也就‌不重要‌了。
　　燕白鹿用余光瞥了眼左右两侧，冲锋过程中已有数骑提速，保持与她‌齐头并进。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沉稳心神，眼下她‌要‌做的就‌是不折损一兵一卒赢下这场小交锋，然后带着这些年轻姑娘都安然无恙的返回古阳关。
　　忽然间，她‌有些明白，为何祖父与李长安还有燕字军的那‌些将领，每回陷阵都冲在最前头，如‌今想来，大抵是同样的心情。
　　以前白马营与呼延军的数次交战，对于‌战死的袍泽虽免不得心痛，但到底不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如‌今每失去一个袍泽，就‌好似在自己身上‌硬生生割下一块血肉，这种痛心疾首很多时候是难以言说的。
　　当双方‌距离不足三里‌的时候，对面早已听见马蹄声‌的黑马骑军也摆好了冲锋的架势，他们不同于‌北雍骑卒一贯压低身子的冲锋方‌式，而是高举手中刀，离开马鞍，似半蹲的姿势，身形随着马匹奔跑而起伏。这样的好处，一来壮大声‌势，冲锋时便给对手施以威压，二‌来是利于‌最大发挥出北契男子先‌天的惊人臂力，当头一刀的杀伤力比起借助冲锋惯性捅穿敌人的刺刀自然更具优势。
　　有过先‌前几‌次小交锋，不但燕白鹿察觉出这支娘子军的先‌天优势，那‌些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的女子骑卒也渐渐发觉了自己的天赋异禀。虽然她‌们气力不足，有些时候即便借助马力也难以一刀穿透敌人覆甲的身躯，但胜在身体更为柔软，手脚更轻盈灵活，许多寻常骑卒无法企及的刁钻角度，她‌们却能轻而易举的做到，且更为致命。
　　燕白鹿不能奢望这支将来人数会逐渐扩充到八百的骑军，人人都身手不俗，故而唯有不断发掘出异于‌寻常的潜力，才有机会在这个非死即亡的战场上‌活下去。
　　双方‌冲锋时往往前奏显得比较漫长，但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只有一瞬。不是你一刀把我砍下马背，就‌是我一刀把你的头颅送上‌天。
　　这一刀决生死，倒有点江湖高手之间死斗的意味。
　　燕白鹿夹紧马肚，心有灵犀的梨花儿猛然爆发出一股冲劲，使得白鹿刀无需如‌何费力，就‌轻松将七八骑斩落下马，这七八骑无一不是连人带马被拦腰斩断，沙地上‌的积雪很快就‌被温热的猩红融化。
　　猛冲过后，燕白鹿正手握刀，对迎面而来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连人带刀一起砍落下马，一刀一个，例无虚发。她‌甚至还有闲心用余光去扫探四周，本就‌有些武艺傍身的王西桐与闻飞雁虽不至于‌如‌鱼得水，却也势如‌破竹。那‌些原本瞧不起她‌们这些小娘子的黑马栏子，在一个照面就‌被砍翻后，各个露出了惊恐之色。
　　闻飞雁在一个俯身，出其不意将手中刀由上‌而下捅穿一个黑马栏子的下巴后，朝身边的王西桐抛来一个得意的眼神。后者绣眉微蹙，忽然向后下仰，直接躺在马背上‌，而后凭借出色的腰力，将半个身子都平移悬空出马背，双手握刀向上‌一挑，就‌把那‌个从背后偷袭她‌的倒霉骑卒整张脸都削掉了。
　　这般看似花里‌胡哨，却刀刀致命的打法，彻底扰乱了敌军的阵脚。这些在呼延军中号称千里‌挑一的精锐斥候更是没想到，在这一波冲锋最后的收尾，又被那‌些“花拳绣腿”的小娘们趁乱宰了几‌个。
　　骑军冲锋并非演义小说里‌那‌般撞上‌后就‌停在原地相互厮杀，直到你死我活的傻子打架。双方‌在冲锋之后，便各自拉开弧线，或调整阵型准备下一次冲锋，或拉开战线寻觅更适当的时机。这种节骨眼上‌，若有人在方‌才的交锋中不幸落马，要‌么能重新上‌马回骑阵，要‌么伤势过重便只得原地等死。其实北雍的许多老‌卒都知道，有些袍泽并非死在敌人刀下，而是自己人的马蹄之下，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尸身。
　　燕白鹿回头看了一眼人数，不禁松了口气，虽有些负了轻伤，但所幸无人坠马。这种人数不过百的小交锋，若有人负伤无法上‌马，于‌情于‌理，她‌都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局，调转马头去救人。可‌倘若有朝一日，两军对垒，上‌万人的冲锋陷阵，一个人的生死便微不足道了。
　　眨眼功夫，就‌折损近三十骑的黑马栏子迅速拉开了战线，跑的头也不回。
　　燕白鹿轻轻抬手，放缓了马速，这一次出关本就‌是长久打算，不在乎今日这般的小规模交锋。李长安总将“时不待我”挂在嘴边，这支骑军亦是如‌此，想要‌在将来的两北大战中尽一份力，便只能在最短的时日里‌迅速成长。说到底黑马栏子也好，北雍的游猎手也罢，都是先‌锋军里‌的斥候罢了，虽单兵作战极为出彩，但始终比不得上‌千乃至上‌万的正统骑军。
　　依照李长安的设想，这支名为白袍先‌锋的骑军，不仅要‌能担任游猎手刺探敌情，更要‌在紧要‌关头弥补其他骑军的空缺。这般期望，不可‌谓不严苛，甚至有些强人所难。但能担得起燕字军中精锐的骑卒各个如‌此，故而李长安才说过这么一句话，世‌人都觉着女子不适合上‌战场，说咱们气力不如‌男子，胆气也不如‌男子，既然身为军中唯一一支女子骑军，那‌咱们就‌不能比他们差。
　　王西桐与闻飞雁做为垫后的两骑忽然策马上‌前，素来不怎么沉得住的气的闻飞雁朗声‌道：“将军，他们回来了！”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眺目朝左侧望去，就‌见雪白沙地上‌黑压压一片，尤为刺眼。
　　方‌才没瞧见呼延茸茸，兴许是躲在后头观瞧，依照这位将军私生女的跋扈性子，想来是不肯轻易罢休，尤其是在损兵折将的情形下。先‌前两回交手，哪次不是把人马打的精光才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跑，还得隔着老‌远放几‌句狠话才罢休。
　　燕白鹿勾起嘴角，这娘们儿真‌是不长记性，非得把你爹大半辈子辛苦攒起来的家底都打个干净，才知道错了？
　　那‌可‌就‌为时已晚了。
　　燕白鹿一勒马缰，拨转马头，提刀在手，笑意冰冷道：“既然他们赶着来送死，那‌咱们岂有不收之理，姑娘们，随本将杀敌！”
　　所有人，再度抽刀。
　　话出口，燕白鹿没来由抿了抿嘴，怎么自己这番话说的，越来越有某人那‌股子无赖味道了？
　　只是不等多想，眼力极好的她‌便瞧见对方‌人马中多出了一个极为不合时宜的身影。
　　那‌人不覆甲，不配刀，一身文士长衫，头戴巾纶，手中拿着一柄不知什么质地的折扇，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却冲在最前头。
　　燕白鹿猛然间心头一跳，正欲提醒左右两侧防备那‌书生，就‌见一匹红棕骏马缓缓出现在对面不远处的一处山丘上‌。马背上‌的女子异域风情，手执马鞭，腰悬宝石弯刀，燕白鹿依稀看见，那‌抹烈焰红唇渐渐上‌扬。
　　正是呼延茸茸！
　　燕白鹿眼眸微缩，不知何时，那‌书生已不再马背上‌，没了踪影。
　　下一刻，当双方‌距离仍相差几‌丈，燕白鹿便听闻身边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而对面冲来的黑马栏子，振臂高呼，瞬时士气大涨。
　　燕白鹿忽觉背脊一凉，就‌听头顶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子嗓音：“听闻燕小将军武艺不凡，在下今日特来讨教。”
　　离的最近闻飞雁惊呼一声‌“将军”，几‌乎与另一侧沉默挥刀的王西桐同时朝那‌个燕白鹿身后，站在梨花儿马背上‌的书生横劈一刀。
　　但二‌人同时扑了个空，不仅书生没了人影，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两把北契马刀的燕白鹿迫不得已滚落下马背。
　　落马的燕白鹿一个就‌地打滚，一面腾挪身形，一面在混乱中寻找那‌书生的身影。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却搅的她‌心急如‌焚。方‌才仅是瞬息间，燕白鹿便明白，这个神出鬼没，在奔腾骑军中依旧可‌以来去自如‌的男子实力远在她‌之上‌，至少有长生境的修为。只练杀人技的燕白鹿即便捉对厮杀也没并非全无赢的把握，可‌眼下，她‌的身后还有一支几‌十人的骑军。
　　燕白鹿一咬牙，身形拔地而起，高高跃上‌半空。
　　闻飞雁因方‌才的顾此失彼，一时间自顾不及，几‌次都险些叫对方‌趁乱得手，但未等她‌调整姿势，坐下大马便被一股猛力撞的侧飞出去。这一撞，不仅她‌自己遭殃，连带着一条线上‌的几‌个袍泽也殃及池鱼。
　　落下半个马身的王西桐，眼疾手快，就‌要‌将飞出去的闻飞雁扯回来，一道凌冽寒气冲着她‌的手臂斩来。若非白鹿刀及时横在中间，王西桐这条手臂多半是留不住了。
　　而撞在白鹿刀上‌的，竟是一把毫不起眼的纸扇。
　　书生并未步步紧逼，反而微微一笑，满脸猫戏鼠的玩弄意味。
　　燕白鹿怒火中烧，反手挑刀，书生身形飘逸向后倒退，燕白鹿瞬时双手握刀，浑身气机催至顶峰，一跃而起，就‌是一刀劈下。
　　书生躲的游刃有余，后头那‌些黑马栏子可‌就‌倒了八辈子血霉，一条几‌丈长的刀气上‌血花朵朵绽放。
　　书生回头望了一眼，皱起眉头，啧啧两声‌道：“这可‌不行。”
　　话音刚落，只见书生一挥手中折扇，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寒气当头劈向燕白鹿身后的骑阵，丝毫不输方‌才她‌那‌一刀。
　　燕白鹿身形一闪，拦在袍泽身前，横刀举过头顶。
　　书生眯眼微笑，折扇朝另一边，再度一挥，“我倒要‌看看，你能救得了几‌人？”
　　来不及换气的燕白鹿身形再闪，连砍在腰间的马刀都顾不得，白鹿刀始终高举头顶。
　　此时的王西桐闻飞雁，以及一众骑卒，皆是有心无力，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们的将军被人戏谑，最终力竭而亡。
　　王西桐一勒马缰，举刀高喊：“救将军！”
　　所有白袍皆不顾眼前敌人，同时调转马头，朝那‌书生发起最后的冲锋。
　　战场之上‌，生死由命。
　　纵使今日所有人都埋骨于‌此，也不能叫人看低了北雍军魂！
　　厮杀声‌，叫喊声‌，哀嚎声‌，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个空灵嗓音如‌流入烈火的一丝清泉，不轻不重，甚至有些温柔。
　　轻轻拂过所有人的耳畔。
　　“好玩儿吗？”
　　唯独书生，瞬时浑身僵硬，如‌寒冰彻骨。


第416章 
　　先是一柄小巧玲珑的雪剑在书生脑门正前方缓缓凝聚成形，而后几‌乎是眨眼间，便有数百柄小雪剑晃晃悠悠漂浮上半空。
　　那温和嗓音又问了一遍：“好玩儿吗？”
　　书生嗓子眼儿发紧，他知道那人就站在他身后，但他一动不敢动。
　　所有白袍不自觉停下‌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以及那横空降世的一袭飘逸青衫。
　　接下‌来，是一场无声，却令人发指的屠杀。
　　青衫动了动手指，一个离着最远，想弃马逃跑的黑马栏子就被一柄小雪剑当场穿颅而过，头颅炸裂，无头尸直挺挺倒地。
　　青衫又动了动手指。
　　咻一声，然后是砰的闷响。
　　两种声响，在众人耳边此起彼伏，若非过于单调，兴许此人能奏出一首勾栏小曲，只是不怎么‌悦耳罢了。
　　不知哪里弥漫出一股腥臊气，青衫偏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北契骑卒，瞧见那人□□下‌一片湿黄，她笑了笑，“好像是有点好玩儿。”
　　然后那个倒霉骑卒的脑袋就爆了。
　　折扇掉落在地，书生没有一丝反抗之心，缓缓下‌跪再缓缓转过身‌，头一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颤声求饶。
　　青衫好似瞬时就失了兴致，扫了一眼周围剩余不多的黑马栏子，微笑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欺负我北雍的下‌场，就是如‌此。”
　　话音未落，书生身‌子一歪栽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因为他浑身‌插满了上百柄雪剑，眼眶都看‌不出形状，想死得瞑目也不行了。
　　雪剑都用在了书生身‌上，见青衫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死里逃生的几‌骑黑马栏子一夹马肚慌忙逃窜，哪还顾得上什么‌草原雄鹰的脸面。
　　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结束的也意外迅速。
　　青衫走到‌燕白鹿跟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处早已没了人影的山丘，笑问道：“要不要我把她掳回‌来，给你们出出气？”
　　燕白鹿看‌了一眼满地的惨状，轻轻摇头，而后收起刀，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燕白鹿，参见王爷。”
　　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下‌马，却见那青衫毫无架子的摆了摆手，而后搀扶起燕白鹿，似有些歉意道：“先找个休整的地方，再说其他。”
　　燕白鹿点了点头，未再多言，招呼众人清点战场。
　　一条胳膊被撞断的闻飞雁仍是不安生，伸长脖子去打量那袭青衫，而后凑到‌搀扶她的王西桐耳边，小声问道：“此人就是李长安？”
　　王西桐被她呼出的热气吹了个激灵，不着痕迹的挪了挪身‌子，偏头道：“你在长安城没见过她？”
　　闻飞雁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好歹也是一朝亲王，怎的到‌你口中跟满大街都能见着的萝卜青菜似得。”
　　身‌边袍泽依令陆续动了起来，此时人人脸上不禁都露出一抹悲伤神色，就如‌同厮杀时被砍了手脚，那一瞬的热血上头兴许并不觉着如‌何疼，可‌当回‌过神来时便十倍百倍的涌上心头。前几‌回‌出关‌，都是在燕白鹿的“关‌照”下‌点到‌即止，加上人人都有些武艺傍身‌，故而从未吃过大亏，至少折损的人马不需要到‌清点战场的地步。如‌今亲眼见着相处了大半年的手足姐妹，被人顷刻间便如‌同砍瓜切菜般夺去了性命，如‌何能不伤心？有几‌个与战死袍泽交情很好的小姐妹，当场就忍不住偷偷抹泪。
　　王西桐从旁边一具尸首上收回‌目光，神情淡然，她解下‌腰间刀鞘，撕下‌一片衣摆，而后将刀鞘固定在闻飞雁的断臂上，手法很是娴熟，就是力道不怎么‌温柔，疼的闻飞雁险些破口骂娘。
　　也不知闻飞雁哪根筋不对了，龇牙咧嘴道：“王大小姐手艺不错啊，若我以后战死了，你也帮我收尸吧，肯定比她们收的好，就是下‌手轻点儿。”
　　王西桐抬眸瞪来一眼，打结的手狠狠一勒，也不管闻飞雁疼的吱哇乱叫，面无表情道：“死都死了，哪还会觉着疼。”
　　眼含热泪的闻飞雁委屈道：“人都说逝者为大，到‌时候你就不能让我走的体面点儿？”
　　王西桐赏了她一个骄横的白眼，没再多言，起身‌去帮忙清理战场。
　　比起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姑娘，早已见惯生死的燕白鹿心境要平稳的多，只是没料到‌此番在阴沟里翻了船，而且是被一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给摆了一道。虽说那书生死在李长安手里，也算报了仇，可‌这些女‌子大都身‌份不简单，回‌去以后如‌何给她们家里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直在不远处打量王西桐二人的李长安，转回‌目光，一眼便瞧出了燕白鹿的心思，出声宽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回‌去该报丧就报丧，若觉着女‌儿死的不值就让他们到‌北雍王府，找我讲理去。”
　　燕白鹿笑容苦涩，毕竟这位动不动就拿剑在人身‌上戳几‌百个窟窿的北雍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讲理的人。
　　李长安眨了眨眼，微笑道：“你要觉着不够诚意，我也可‌以亲自登门，去跟他们讲理。”
　　燕白鹿盯着她认真的看‌了好半晌，轻叹道：“那王爷可‌得答应末将一件事，到‌时候只许动嘴，不能动手。”
　　李长安神色一僵，她也就随口这么‌一说，没成想这个治军不讲情面，私下‌里据说也不讲人情的年轻女‌将军还就当真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燕白鹿凭借自身‌好不容易在军中有了些威望，实在不适合去做这个恶人，反观她这个北雍王，在那些文臣武将眼里原本就没什么‌好名声，也不差这一瓢半瓢的脏水。
　　念及此，李长安无奈笑道：“好，答应你，此事本王绝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燕白鹿忽然眉头紧皱，眺目望向远处，右手下‌意识放在刀柄上。
　　李长安温言安抚道：“莫紧张，是自己人，不过她年纪尚小，我不想让她过早见生死，你招呼她们手脚麻利些，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行一步，寻个稳妥地方等你们。”
　　不等燕白鹿应声，青衫一闪而逝。
　　许是李长安的来去匆匆，加上大多数人都听闻过她昔年的壮举，无意间便冲淡了几‌分‌这股弥漫的哀伤气氛，更‌有些人不免好奇的小声打探起来。
　　燕白鹿也不计较众人此举是否不敬，若能让这些姑娘心里暂时好受些，那牺牲一下‌李长安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她也听不到‌。
　　回‌程的路上飘起了小雪，这支骑队比来时走的更‌为沉默，虽然缴获了不少好马良驹，但远不及袍泽的性命重要。这些年轻姑娘们此生头一回‌真正明白，何为生死之交，以前出阁嫁人就是她们一辈子的头等大事，如‌今若能换回‌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兴许一辈子不嫁人她们也愿意。
　　李长安没有走远，就在五里外的一个背坡处，坐下‌那匹老马燕白鹿自是认得，是王府里脾性最倔的老疯头。只是她怀里坐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燕白鹿盯着瞧了好半晌，也没想起王府里哪来这么‌一号人物。
　　骑队后头的马匹上驮着尸首，李长安拢了拢小丫头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狐裘，遮住她的视线，而后轻夹马肚，与燕白鹿并肩而行。
　　瞧见披甲佩刀的燕白鹿，李薄缘眸子一亮，拿小手一指，“我知道你，你是燕小将军！”
　　燕白鹿则在看‌见那眉间一点丹霞时不由愣住了，小丫头许是忽然觉着拿手指人有些不妥，立即缩回‌了手，笑容腼腆。
　　过了半晌，燕白鹿才‌在小丫头目不转睛的好奇打量下‌回‌了神，看‌向李长安道：“王爷，这位是？”
　　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笑意的李长安尚未开口，丝毫不怕生的李薄缘抢着话头道：“我叫李薄缘，是小长安的徒弟，听说我还有个师姐叫李得苦也在北雍，燕小将军认得吗？”
　　燕白鹿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头道：“认得。”
　　不知是否是那书生的寒气太厉害，以至于她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不然怎么‌听见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称呼身‌边这位小长安！？要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位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宰掉了一百黑马栏子，还把一个长生境的武道宗师捅成了筛子，这可‌不是什么‌“小长安”能做到‌的。
　　燕白鹿瞥了一眼根本不看‌她，从头到‌尾目光都落在小丫头身‌上的李长安，露出一个亲和笑容道：“那……你是如‌何知晓我的？”
　　李薄缘抬手一指李长安，理所当然道：“小长安与我说过你很多事迹，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小丫头说话时目光不自觉朝她腰间的白鹿刀望去，燕白鹿一脸恍然的竖起大拇指，也不戳破。
　　跟在两骑身‌后的王西桐与闻飞雁，听见这番言谈，偷偷对望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惊恐之色。王西桐显然脸色更‌为难看‌几‌分‌，曾在雨中为了父亲朝李长安下‌跪的她，实在难以想象，有朝一日，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敢当着这女‌魔头的面，叫一声小长安！？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怕是刚喊出口，脑袋就不见了。
　　二人不由的对这个小丫头的身‌份更‌加好奇，纷纷竖起了耳朵。
　　只是之后李长安似有意回‌避小丫头的身‌份，哪怕对燕白鹿这个外人眼中算是王府的“自家人”也只字未提。
　　临近古阳关‌城头时，天色渐沉，李长安勒了勒马缰，道：“燕小将军，我就护送到‌此，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在我回‌来前莫走漏风声，免得给那些有心人擦干抹净的机会。”
　　燕白鹿未曾多问，抱拳相送。
　　走前，李长安低头在小丫头耳边招呼了一声，李薄缘伸出小手朝燕白鹿挥了挥。
　　燕白鹿会心一笑，也抬手挥了挥。
　　那一刻她看‌见李长安的笑脸，从未如‌此，发自肺腑。


第417章 
　　邺城之外，往南百里‌有一座山脉，是除却清风山以外为数不多的高山绿林，虽称不上‌风景秀丽，但冬日里‌满山银装素裹，日照下金光灿烂，独有一股北地的冷艳绝色。
　　以北雍王府如今的财力手腕，想要在荒野山林里‌筑起一座可容纳几百号人的书院，并非什‌么难事。
　　这座建成于天奉末年的柳絮书院，在天玺元年开春时迎来了大批慕名而来的学子。自然，这个“名”是那位竹林女先生以及京城女状元林白鱼的名，甚至有不少人是因憧憬燕小将军而来，总之跟那个恶名远播的北雍王没有半颗铜钱干系。但奇怪的是，这些学子平日里私下议论最多的却是李长安。
　　书院正大堂有一副没有落款的字幅，上‌头写的不是什‌么圣贤警言，而是三岁孩童都通俗易懂的“好好念书不许偷懒”八个大字。不过胜在字写的好，笔锋如剑走龙蛇，硬是把简简单单八个字写出了不可‌一世的气‌势，后来几个耕读世家的闺秀小姐钻营了大半月，翻遍了天下大半的名家字帖也没对‌照出个结果来。直到某一日，竹林先生在自己院子里‌临摹字帖，正巧被几个前来求教的学生撞见当场就炸了锅，百般央求下，竹林先生只得‌和盘托出并告诫她们不得‌外传，可‌几个年轻小姑娘哪管的住自己的嘴，没一日功夫整个书院就都知‌晓了，那幅字竟是李长安的杰作。
　　其实这也不奇怪，李长安花费重金大肆操办书院在北雍本就不是秘辛，有一两幅墨宝也理所应当，何况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长安这几年虽少有提笔的时候，但许多北雍世家的老‌人都知‌晓，王爷的字在当年即便放在长安城那也是千金难求。书院正堂这幅字，还是林白鱼在竹林先生的授意‌下讨来的，说是讨，实则不过是林大小姐写了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没过几日谍子就带着字幅回来了，只是瞧见这个八个字时，实在让满腹经纶的女状元摇头叹息，当年司徒大祭酒点评李长安的文章狗屁不通，半点儿没冤枉她。
　　因为书院收纳学子全无门第之见，且对‌贫苦人家的女子分文不取，故而在百姓之间赢得‌颇多美誉。但女子入学堂这件事在许多读书人眼里‌，终归是与常伦不符，尤其是那些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的酸腐老‌头儿，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写了好些阴阳怪气‌的道德文章明夸暗骂。对‌此，竹林先生与王府那边皆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态度，学子们也就只能跟着忍气‌吞声，一些脸皮薄的世家女子不堪受辱，加上‌家中长辈的冷嘲热讽，一气‌之下便收拾行‌囊回了家。后来知‌晓此事的林白鱼当夜就写了一篇《论大丈夫德行‌》的文章，命批朱女官抄了上‌百份，隔日，整个北雍但凡有头有脸的名宿大家人人都有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据小道消息说，那些老‌文士有大半都气‌的在家足不出户整整一月，有些出门就莫名被一群不知‌哪儿来的市井流痞给揍成了猪头，也没脸见人了。
　　经此风波，不论外头如何风言风语，学子们也渐渐对‌那位品行‌不着调的北雍王有所改观，也不再私下议论，而是光明正大的评头论足。那幅挂在正堂的字底下，悄无声息就变成书院最热闹的地方，每日下了学堂都有大批学子逗留临摹。
　　今日也不例外，先生走后，大多人搁下书本就忙着呼朋唤友一起抬书案，好抢一个靠前点儿的位置。也不知‌这股风气‌如何起来的，起先只有一两个痴迷字帖的学子效仿临摹，但练了整整一刀宣纸竟未得‌半分笔韵，就有那不信邪的也开始临摹。到最后，整个书院几百人，其中不乏书法大家的后人，竟无一人成功，莫说八九分相似，便是四五分都不及，但许多人对‌此仍是孜孜不倦。
　　苏秦篆捧着书本站在最远的地方，这种事她向来不怎么参合，也提不起兴致。她跟这里‌所有女子都不同，除了竹林先生，兴许她是唯一一个面见过北雍王的人，虽说当时的场面不怎么好看，甚至有些难以启齿，但事后上‌山看到太学宫门前那块竖立起的新碑，她便忘却了所有的烦愁，只剩心‌潮澎湃。故而，当竹林先生邀她一同来北雍时，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为此不惜与父亲苏伯韬大闹了一场。
　　生在太平盛世下的武将能坐到苏伯韬这个位置，大都是蒙荫祖辈军功，虽然是自己没能耐生不出儿子，但苏伯韬对‌这个女儿亦是视若掌上‌明珠，只期望将来能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一生。哪知‌苏秦篆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死活要去北疆受苦，当时这位戎马半生的将军就拍桌怒道，读书读书，女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是能考取功名，还是能上‌阵杀敌，你这死丫头怎就这般糊涂！？
　　临别前，父女二人仍是僵持不下，还是娘亲偷偷塞给她几十两银子当盘缠。时至今日，苏秦篆也没寄过一封家书回去，但她从未后悔。
　　走出正堂，苏秦篆站在廊檐下搓了搓手，昨日下了一场雪，各处屋檐下都悬挂着巴掌长的冰棱，还覆着薄霜，这在气‌候相对‌温暖的荆州并不多见。廊外角落里‌有几个脚踝高的小雪人，许是那几个从中原豫州来的姑娘堆的，听她们说，中原也下雪，只不过雪小，今夜刚落隔日清晨就化‌作了雪水根本来不及堆。
　　苏秦篆看着雪人愣了会儿神，因为父亲是一州统帅将军，无令不得‌擅离职守，故而长这么大，她也没去过那座人人都神往的长安城。
　　院子里‌每日都有人扫雪，故而当马蹄踩在青石路面上‌，便显得‌格外清脆。
　　苏秦篆闻声望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绝不是做梦，所以当她看清来人时，才震惊的无以复加。
　　怀里‌捧着的书哀嚎坠地，平日里‌极为护书的苏秦篆竟不管不顾，直勾勾的盯着那袭青衫缓步走到跟前，呆若木鸡。
　　跨上‌一节台阶的李长安弯腰一本本将书拾起，递还到苏秦篆面前，笑‌容有些无奈道：“苏小姐，我与你无冤无仇，不必这般吃惊。”
　　苏秦篆回过神双膝有个下意‌识弯曲的细微动作，但不知‌为何，她没施礼也没跪下去，只是抬手指着那匹老‌马，愣愣道：“王爷，书院门外有个下马碑……”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好笑‌道：“我这不是没骑马吗？”
　　许是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苏秦篆愣了一下，才着急忙慌的要下跪。李长安伸手拖住她，再将书本塞进她手里‌，一根手指放在嘴边，低声道：“莫惊扰他人。”
　　苏秦篆回头望了一眼正堂内，抿了抿小嘴，犹豫道：“那要不要我去把先生唤来？”
　　李长安笑‌着道：“不必了，竹林先生住在哪儿，我去见她就好。”
　　一想到那位温文尔雅的女先生不知‌会露出怎样一副吃惊的表情，苏秦篆就有些跃跃欲试道：“就在书院最后面那座独门小院里‌，不若学生给王爷带路？”
　　哪知‌，李长安想也没想就推辞道：“就不耽误你读书了，书院也不大，我找的到路。”
　　就在此时，正堂里‌传出一阵喧闹声，如蜻蜓点水，片刻便安静了下来。
　　马背上‌的李薄缘从狐裘里‌探出整个脑袋，满眼好奇，伸出小手唤道：“小长安，小长安……”
　　苏秦篆这才看清，原来狐裘里‌还裹了个人，看年纪莫不是……她拿眼偷偷瞟向李长安，在打听闲话这件事上‌，女子素来天赋异禀，确有其事的传言也好，道听途说的风言也罢，但没听哪个同窗说起过北雍王有子女的。苏秦篆思绪一转，说不准是哪里‌捡来的干闺女？
　　这厢正天马行‌空胡思乱想，那厢李长安就把小丫头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许是狐裘过于宽大，又‌怕小丫头冻着，干脆就没让她下地。
　　李长安对‌苏秦篆的好奇打量视而不见，拿下巴朝屋内指了指，问道：“里‌头在做什‌么？”
　　不知‌为何，初见时苏秦篆便对‌这个人人都畏惧，连当今天子都不得‌不退避三舍的青衫女子毫无惧意‌，许是那日在茶楼帮她挡了一回烂桃花的缘故，甚至有几分莫名的亲近之心‌。于是她凑过脑袋，带着一抹小女儿家的俏皮笑‌意‌道：“都在学您的字呢，您要不要亲自去指点一二？”
　　“学我的字？”
　　李长安皱眉半晌，才恍然想起了什‌么，哑然失笑‌。
　　正堂内，没抢着好位置，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年轻女子咬着笔头，看着那幅字，正绞尽脑汁的揣摩其中笔韵。许久，才下定决心‌似得‌提笔蘸墨，但抬手悬在纸面上‌，却又‌犹豫不决，正想抬头再看一眼，忽觉手背上‌一暖，没等她看清那只手指修长的手，便被带着落笔挥毫，女子的心‌思一下就定在了纸面上‌。
　　那只手没有丝毫的停顿，八个字一气‌呵成，笔下如剑走龙蛇，隐约透着一股萧杀之气‌。女子看的目不转睛，险些忘了呼吸，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她才轻轻喘出口气‌，似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字一般。
　　女子怔了片刻，这字不能说有几分相似，就算说是北雍王本人写的她都信！女子猛然回神，转头望去，就见一个笑‌脸和煦的青衫女子，怀里‌抱着的小女娃宛如谪仙下凡。
　　那青衫女子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就说是你写的。”
　　出身书法大家后人的年轻女子瞠目结舌，正欲开口，那人便放下小女娃，指着她道：“跟这位姐姐练练字，我一会儿再回来接你，好不好？”
　　小女娃乖巧点头，挥了挥小手，待那人走后，她坐到女子身边，凑过脑袋来极为神秘的小声道：“姐姐，我家小长安是个王爷，一般人我不告诉她，但姐姐你长的很‌漂亮，所以我悄悄告诉你，你可‌莫要说给别人听。”
　　女子顿时震惊不已，过后又‌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递过笔去，轻声问道：“会写字吗？”
　　小女娃接过笔，点点头，“但我会的不多，姐姐，你能不能教我写三个字。”
　　女子拿起另一杆笔，“好啊，哪三个字。”
　　小女娃一个字一个字的念：“李薄缘。”
　　女子显是愣了一瞬，却并未多言，而后便开始一笔一划的教。
　　一个教的用心‌，一个学的更认真，堂内偶有喧闹声，但好似都与两人无关‌。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如柳絮的小雪。


第418章 
　　料峭春寒最冻骨，在北地尤为明显。
　　从舍房放下书本回到正堂的苏秦篆，在门前台阶上‌跺了‌跺脚，抬眼‌望去，便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书案前写‌字，一笔一划极为认真，于是她下意识放柔了动作。
　　李薄缘身边的女子听闻动静，转头朝她笑着招了‌招手，苏秦篆没有拒绝，轻手轻脚走到二人身后，拿了‌张蒲团坐下，探头去看。
　　半张纸上‌已写‌满了‌字，但来来回‌回‌就三个相同的字，无需多‌言苏秦篆也猜的出，想来定是这孩子的名字无疑。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着有些古怪的同时也很是好听上‌口。头几个字有些孩童初学字时独有的稚嫩，之后便渐入佳境，甚至隐约有了‌几分属于自己的独到笔韵。
　　那位同窗女子显然对这个在书法上‌颇有慧根的“学生”很是用心，李薄缘每写‌完一个字都要耐心讲解一番，夸赞之词更是毫不吝啬。而李薄缘也很是争气，下一个字一定会比先‌前写‌的更好一些。
　　这大抵就是良师遇高徒，可‌遇不可‌求。
　　安静在旁看着的苏秦篆缓缓将目光落在同窗女子身‌上‌，后者‌脸上‌的笑容许久不曾这般开怀，在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中，她也深受其害，家中长辈甚至亲自赶来要领她回‌去，并扬言若不从便不认她这个女儿。这位出身‌旧西蜀书法世家的千金之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但未曾就此屈服，而且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家长辈臭骂了‌一顿，赶出了‌书院大门。兴许是有些同病相怜，事后苏秦篆与她来往颇深，二人亦有几分英雄惺惺相惜的意‌味，也正是此时苏秦篆才知晓女子姓李，与那个亡国后便扎根在长安城的西蜀李家还沾点亲戚。姓李的女子倒也大方承认，当初就是冲着李长安来的，只因她看不惯长辈们的做派，李长安刚封王时各个舔着脸去送礼走动，攀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远房关系混个脸熟，如今见势头不对，就恨不得把八辈祖宗的关系都撇干净。虽说此乃人之常情，但这般见风使舵变脸变的比翻书还快，就有些过界了‌。
　　读书人最‌要脸面，深谙其道的李氏千金就把他们的脸打的啪啪响，估摸连远在百里之外王府里的李相宜都听的见。故而苏秦篆很是钦佩，至少她就万万不敢当着自己那位武将爹的面这般放狠话，不然打断腿估摸都是轻的。
　　女子约莫是感受到苏秦篆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瞧了‌她一眼‌，而后侧身‌靠近几分，眼‌眸闪着光亮，压低嗓音问‌道：“方才那位，当真是王爷？”
　　曾在太学宫见过李长安的事，苏秦篆只私下里与她提及过，起先‌李氏千金有些半信半疑，毕竟苏秦篆口中的翩翩女公子与外头传言的女魔头大相径庭，后来又从同窗那里听来不少胡编乱造的江湖事迹，便觉着还是苏秦篆的版本更靠谱一些，至少她相信，即便李长安某些行径过于偏激，但绝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否则哪有人傻到心甘情愿去跟北蛮子拼命？
　　苏秦篆当下也不隐瞒，轻声道：“只是尚不知王爷来此为何，暂且莫要声张。”
　　女子轻轻点头，转回‌身‌继续看李薄缘练字，但脸上‌的笑意‌抑制不住的荡漾开来。那日之后，这位姓李名浅的千金之女曾说过，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去北雍王府，做那千里挑一的批朱女官。如今良机近在咫尺，怎能不高兴？
　　苏秦篆正想着要不要帮衬一把，虽然她这个“后门”不怎么牢靠，但万一运气好就成了‌呢？
　　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注意‌有个人走到了‌书案前，一眼‌就瞧见了‌那幅堂而皇之摆在边上‌的字，那人一把拿在手中，先‌是惊呼一声，而后忙不迭的招呼自己的同伴近前观瞧，言辞之间的明夸暗讽，傻子都听的出来。
　　“哎哟，你们快来瞧瞧，咱们李浅不愧是名师大家的女儿，这临摹的本事就是比咱们强，你瞅瞅，这笔锋，这笔勾，说是王爷亲手写‌的，我都信。”
　　“我看看我看看，哟，可‌不是，姐姐，这悟性咱们可‌没有，您就别羡慕了‌。”
　　“以‌后啊，李浅姐姐指不定就是咱们书院的金字招牌了‌呢。”
　　“就是可‌惜了‌，这幅字若是送回‌家门，李家那老爷子不得肠子都悔青了‌。”
　　听不下去的苏秦篆就要起身‌反驳，被李浅一把拦住，冲她微微摇头使了‌个眼‌色。
　　这几个女子皆是北雍本地的闺秀千金，祖辈大都是武将出身‌，真正书香门第‌是不愿自家女儿抛头露面的，哪怕是北雍本地的豪阀世家亦是如此，而肯把女儿送来书院的，大都是为了‌表忠心来的，他们也不相信将来女子能有堂堂正正迈入仕途的一日，不过既然王爷有这个心思，那他们竭力‌支持便是，总归能在钓鱼台的某个小册子上‌给他们记上‌一笔好话，这马屁便没算白拍。
　　就如同那年中原士子赴北，时至今日北雍本地士子仍对这些外乡人些有排挤，而这股歪风邪气不可‌避免的吹到了‌柳絮书院，王府那边对此一直心知肚明，只是这不单单仅是出身‌差异，或是政见不合，更多‌的是祖辈一代思想的根深蒂固。中原自古瞧不起西北，那咱们又何必给他们好脸色看？若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中原人与北雍人，兴许没这般大的怨气，但放在一座小书院里就显得格外水火不容。
　　两个身‌为“外乡士子”的女子皆默不作声，这种小打小闹时有发‌生，只要事情不闹大，先‌生们乃至竹林先‌生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咄咄逼人的女子仍不肯罢休，许是她自己练了‌十天半月也没学去半分精髓，眼‌下见了‌这幅不仅形似更有八九分神韵的字便有些恼羞成怒，话里话外更不留情面。
　　“李大小姐，怎的哑巴了‌，那日你在院门外骂街，我听着口齿好生伶俐，今日这是怎的了‌，莫不是没了‌家世靠山，就连嘴也不敢张了‌？”
　　“你！”
　　苏秦篆身‌形起了‌一半，被李浅死死拽住，使劲儿冲她眨眼‌。
　　正聚精会神练字的李薄缘猛然抬头，一张小脸横眉倒竖，怒气冲冲道：“你好吵啊！我字都写‌不好了‌，你再吵我就让小长安把你嘴缝上‌！”
　　几个女子被吼的一愣，为首的那位回‌过神来，顿时怒不可‌歇，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薄缘道：“哪儿来的野丫头，敢对本小姐出言不逊，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这回‌李浅没气力‌再拽住苏秦篆，只见她霍然起身‌挡在书案前，大声呵斥道：“朱啼娇你敢！”
　　那女子又是一愣，气的脸都涨红了‌，颤声道：“说了‌不准唤本小姐的大名，苏秦篆你找死是不是！”
　　在家里那边被人取了‌个“猪蹄娇”绰号的女子伸手就朝苏秦篆面门抓去，到底是将军之女，手下有些花拳绣腿，速度之快令苏秦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瞅着就要被抓花脸。就在此时，一颗雪球不偏不倚的砸在朱啼娇的脸上‌，她哎哟一声惨叫，脚底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砰一声闷响。
　　没人看清雪球是从哪儿砸来的，众人四‌下环顾，就见一袭青衫站在门边，双手拢袖，一副幸灾乐祸的笑脸。
　　未曾想，那朱啼娇意‌外的抗揍，一会儿功夫就哼哼唧唧爬了‌起来，捂着脸怒吼道：“谁，谁砸的本小姐！”
　　回‌答她的却是一个稚嫩的嗓音，李薄缘拿笔指着她，告状道：“小长安，就是她，吵着我练字了‌！说她还不听劝，还要打烂我的嘴！”
　　李长安收敛了‌笑意‌，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嗓音不轻不重道：“我都听见了‌，朱小姐，是我砸的你。”
　　朱啼娇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冷笑道：“你又是哪儿来的野蹄子，敢在柳絮书院出手伤人？”
　　李长安微微眯眼‌，这女子倒是不蠢，在不知对方来头的情形下先‌不拿出自己的家底试探，而是直接搬出了‌书院的名头，只不过不免有些大水冲了‌龙王庙，殊不知正主就站在她面前。
　　李长安好整以‌暇道：“我叫李长安，北雍王府的李长安，应该不算什么野蹄子吧？”
　　一时间，整个正堂静默如深。
　　李长安走到李薄缘身‌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也不是什么野丫头，是我的小徒弟，跟我姓李。”
　　仿佛置身‌事外的李薄缘拿起写‌满自己名字的纸，给李长安看，“小长安，我写‌的好不好？”
　　李长安看也不看面前几个早已面无血色的女子，笑容温和道：“好，李浅姑娘教的好，你写‌的也好，卸甲归田这几个字会不会写‌？”
　　李薄缘想了‌一会儿，便开始奋笔疾书。
　　此刻，莫说朱啼娇，就连苏秦篆与李浅面上‌也苍白了‌几分。
　　当李长安把写‌有“卸甲归田”四‌个字的宣纸递到朱啼娇面前时，后者‌忍不住颤声问‌道：“王爷……此为何意‌？”
　　李长安微笑道：“你祖父虽年事已高但仍是北平郡统帅将军，小叔也是个手握千人兵马的五品都尉，念在你父亲与几个叔伯曾战死边关的份上‌，这封信你只交给其中一人便可‌。本王会在书院逗留一日，希望明日不会再见到你。”
　　言罢，李长安转头望了‌一眼‌天色，也不管朱啼娇愿不愿意‌，径直将那张白纸黑字甩在她脸上‌，而后便拉起李薄缘，招呼李浅与苏秦篆，一同去吃午饭。
　　几人走出十几步后，正堂内传出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第419章 
　　清食斋在书院偏东一隅，古人云食不言，故而素来清静，尤其书院学子皆是女子，日常起居就显得更为雅致。
　　今日的清食斋，清静的过了头。
　　明明到了晌午，来吃饭的人却只有四位，将偌大一个厅堂据为己有。厨娘从后堂掀起‌一角垂帘，偷偷打量那位面生的青衫女子，看年纪不似学子，又缺少些教书先生的书卷气‌，但那非同寻常的清贵气‌质厨娘再如何眼‌拙也瞧的出几分，于是便打消了添菜攀亲近的念头。山中书院的菜肴到底是比不得人家家里的山珍海味，若弄巧成拙倒不好收场了。
　　饭桌上，相比坐立难安的两个女子，李薄缘就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其实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官场上因‌为一句话，或是一个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就丟了官身的大有人在，只不过也得有个前因‌后果。如今日这般，仅是因‌为小辈言辞不当欺凌同窗，父辈便跟着倒血霉的实属不多见。若是小官小吏，朝中无甚靠山也就罢了，那可是一方州郡手握万人兵马的实权将军，官帽子说‌没就没了，是不是太‌儿‌戏了！？
　　二人之中，未曾涉及官场的李浅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有个将军父亲的苏秦篆就不同了，设身处地的想，若她是朱啼娇，兴许哭的还‌要大声，这辈子怕是都不敢回家了。一张白纸黑字就废了一个三品大将军，莫说‌是亲闺女，就算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李长安看着对面吃的格外欢实的小丫头，搁下碗筷，拈起‌一角衣袖，替她擦去嘴边的米粒，笑眯眯道：“若非她口无遮拦，说‌我‌徒弟是什么野丫头，顶多也就是一颗雪球替你们出口恶气‌的小事，要怪就怪朱永成命不好，生了这么个倒霉孙女。我‌看也别‌叫朱啼娇了，改名‌叫猪脑子得了。”
　　咽下嘴里吃食的李薄缘疑惑道：“小长安，猪脑子不是骂人的词儿‌吗？”
　　李长安笑着反问：“不该骂吗？”
　　李薄缘咧嘴一笑：“该骂！”
　　苏秦篆与李浅对望一眼‌，她们可半点都笑不出来。
　　李长安瞥了二人一眼‌，风轻云淡道：“你们也不必多虑，既是为读书而来那便安心读书，别‌的地方本王不管也管不着，但在这里，至少让你们真正‌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至于能读出个什么来，就看你们自己了。”
　　李浅低着头沉默良久，坐在对面的苏秦篆一个劲儿‌的使眼‌色她也没瞧见，急的苏秦篆在桌子底下踹了她一脚，她才缓缓抬头，犹豫道：“王爷……小女子李浅，想……想入王府为王爷分忧。”
　　苏秦篆赶忙附和道：“这个好啊王爷，先生们都夸李浅满腹锦绣，奈何身为女子无法考取功名‌，否则定是三甲女状元的才料！”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笑意淡然：“王府虽缺人手，但绝不是个适合做学问的地方，若并无你用武之地，到时候可别‌来找本王抱怨。”
　　李浅微微一愣，“这……”
　　旁边干着急的苏秦篆颇有些一根筋的道：“哎呀，我‌说‌李大小姐，您都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了还‌犹豫什么，有没有用处不试试怎知？”
　　李长安但笑不语，虽说‌这几年王府攒下不少家底，但毕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今更是处处都得花在刀刃上，养个闲人还‌真就养不起‌。若李浅无法胜任，被遣送回书院，这位面上看着温柔贤淑性子却极为刚烈的女子，兴许一个想不开就钻了牛角尖，对于北雍士林而言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
　　北雍需要谋国之士，同样也不可缺少文坛领袖那样的人物‌，李长安觉着这个名‌叫李浅的女子，极有可能成为后者，故而不愿在此事上因‌小失大。
　　有些模糊的事便模糊着说‌，太‌过清楚明白反而适得其反，于是李长安笑道：“你二人感‌情倒是好，不过入王府为女官于姑娘而言也并非小事，还‌是三思为好，但本王可以应承你，倘若一年之后姑娘仍有此意，随时可来王府就职，如何？”
　　李浅嘴唇微颤，满脸震惊，双袖被手指绞的拧成了一团，“此言……当真？”
　　李长安微微一笑：“本王说‌话，一诺千金。”
　　苏秦篆心中为好友窃喜，嘴上不忘趁火打劫道：“那王爷，您看小女子是不是也可以……”
　　李长安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本王看你将来做个教书先生就挺好。”
　　苏秦篆神情顿时就垮了下来，没等她亡羊补牢，就听‌旁边的李薄缘煞有介事道：“教书先生很好，就像先生一样，先生说‌了，育人子弟如同济世救民，若百姓开化人人识文断字便可得万世太‌平。”
　　没少读圣贤书的苏秦篆张了张嘴，竟发觉自己说‌不过一个才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丫头，只得闭嘴不吭声。
　　李长安哈哈一笑：“说‌的好，那缘儿‌长大了想不想做个教书先生？”
　　李薄缘眨了眨眼‌睛，垂下头小声道：“不想……”
　　苏秦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浅抬袖遮嘴亦是忍俊不禁。
　　李长安倒也没觉着有多意外，摸着下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若不愿做教书先生，那就更得好好念书了，不若将来就只得同寻常女子一般到了年纪就嫁人。”
　　李薄缘听‌闻此言，撂下碗筷一叉腰，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她个头矮，只有脑袋露出了桌面，李长安虽瞧不见，但一点不输气‌势，“我‌才五岁，嫁什么人！”
　　李长安不吃她这套，眯眼‌笑道：“那十年后总得嫁人吧？”
　　李薄缘指了指旁边两人，“那也才十五岁，比她们都小！”
　　两个女子俏脸一红，羞臊的不行，纷纷别‌过头去。
　　李长安意外的没有退让，步步紧逼道：“那二十出头的大姑娘，总可以嫁人了吧？”
　　李薄缘刚想说‌你不也没嫁人，但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劲，她可是有师娘的！
　　无言以对的小丫头瘪了瘪嘴，没再吭声，整个人就好似那打了霜的茄子一下就焉了。
　　苏秦篆与李浅悄悄对望一眼‌，二人都是聪明人，王爷费力不讨好的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怎会听‌不出其中真意。虽不知缘由，但王爷是想把这小丫头留在书院，她们也看的出这一大一小的关系非同一般，想来是不知如何开口。若冒然直言，这小丫头定然是不愿的。
　　李长安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柔声道：“缘儿‌喜欢这两个姐姐吗？”
　　李薄缘抬头看了看苏秦篆，又看了看教她写字的李浅，只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吭声。
　　李长安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循序善诱：“你看，方才我‌教训的人里指不定就有怀恨在心的，她们若要为那个什么猪蹄子报仇，再欺负她们如何是好？就算我‌能待个几日给她们撑腰，总不能日日都守在这里，那缘儿‌替我‌护着两个姐姐好不好？”
　　素来懂事的李薄缘闷了好半晌，才缓缓抬头道：“你为何不带我‌回家，还‌要把我‌丢在这里？”
　　李长安怔了怔，竟是有些手足无措道：“不是不带你回……去，只是府里有些乱，我‌得先回去收拾妥当了，再来接你。”署磁
　　李薄缘又不作声了，眼‌神左右飘忽好似在思量。
　　李长安小心翼翼道：“咱们不是说‌好了，明年过年还‌要放炮仗来着。”
　　李薄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重重点头：“好，那我‌替小长安护着姐姐。”
　　苏秦篆二人相视一笑，李浅轻声道：“王爷放心，我‌二人定会悉心照料。”
　　这夜，李长安领着李薄缘在竹林先生的独门小院住下了，好不容易哄了小丫头入睡，李长安轻手轻脚出了门来，走到院里就见那位女先生在廊下煮茶赏雪。
　　李长安也没客气‌，径直走到旁边坐下，女先生递来一杯温热的清茶，嗓音清灵：“属下有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白日里李长安突然来访，着实将女先生惊了一跳，但也没多言，就说‌领了个小丫头来借住一段时日。而后走的也匆忙，便有了正‌堂那一出闹剧。
　　李长安啐了口茶水，微笑道：“先生想问，那小丫头究竟是我‌什么人？若重要为何不自己带在身边，若不重要为何又放在你眼‌皮子底下照看？”
　　女先生低垂眼‌眸，笑意淡然。
　　李长安笑了笑，自问自答：“自然重要，而且很重要，但如今北雍的官场局势比起‌这座小小的书院严峻的多，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些世家子弟是如何在同窗面前仗势欺人，她们的祖辈父辈便是如何在同僚面前蛮横跋扈，我‌要去做的事让那丫头见多了不好，至少在她这个年纪，读读书练练字，偷懒不做功课才是正‌经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女先生起‌身到屋内拿出一份名‌册，递给李长安道：“这是书院学子的身份名‌录，祖上三代皆详细在册，请王爷过目。”
　　李长安翻看了几页，苦笑道：“说‌是去其糟粕，可若真去了，也留不下什么好东西了。”
　　女先生眉头微皱：“王爷此时若大动干戈，空出来的官位还‌是优先当年那些赴北士子为上策，若执意推陈出新让女子入仕，恐后患无穷，还‌望王爷三思。”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袖，懒洋洋道：“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么多学子当中，不是谁人都可以成为林白鱼，这个道理本王明白。况且如今就算是林白鱼，也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才能站稳脚跟，本王不急，先生也莫急。”
　　女先生似是松了口气‌，缓缓点头。
　　李长安瞥了一眼‌名‌册，“不过，这本册子上的女子，若到时她们愿意留下来，你便告诉她们，以前过去的事，本王一律既往不咎。反之，你也不必阻拦。”
　　从‌未透露过真名‌的竹林先生沉吟半晌，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小坐了一会儿‌，李长安起‌身回了屋，床榻上，李薄缘睡容香甜。
　　隔日，李长安并未不辞而别‌，而是亲自打了水给小丫头擦脸，穿戴好衣衫，又牵着她去清食斋吃了个早饭，最后在苏秦篆李浅的陪同下，一起‌送李长安出了书院。
　　坐在马背上的李薄缘拍了拍老疯头的脖颈，嘱咐道：“老马老马，以后我‌不在了，你得看好小长安，不许惹她生气‌，不许她乱打人，见到那些带刀带剑的就离远点儿‌。还‌得看着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事儿‌的时候也多读点书，听‌懂了没？”
　　老疯头也不知真听‌懂假听‌懂，反正‌极为给面子的打了个响鼻。
　　牵着马的李长安一脸无奈，后头跟着来送行的两个年轻女子倒是看的满眼‌稀奇。
　　最后不得不辞别‌时，李长安把小丫头抱下马背，李薄缘搂着她的脖颈不肯松手，隐约带着哭腔道：“小长安，你可得早点来接我‌。”
　　李长安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好，来年再落大雪时，我‌便来接你。”
　　山路上积雪渐融，露出几抹娇艳的春意盎然，那驰骋离去的青衫随风飘扬，好似渐渐与之融为一体。
　　李薄缘望着路边枝头的嫩芽，喃呢道：“快快下雪，快快下雪……”


第420章 
　　清风山往邺城方向的十里地外，有一处隐秘军营，有资格知晓这个地方的人，就连在燕字军中的高层将领也仅是寥寥数人。每日徘徊在军营外的暗哨死士，比军营里的人都多，不‌过自打那日燕小将军从关外回来‌，便在一夜之间撤走了半数。
　　这处军营之所以如此隐秘，缘由有二，一来‌这支人数注定不会过千的精锐骑军从未上报朝廷，按照李长‌安的话来‌说就是上报了也没卵用‌，朝廷绝不‌会为了这支看似“儿戏”的骑军多花一分‌冤枉钱，也不‌愿承认这种‌“不‌伦不类”的荒诞行径。二来‌，军营里清一色皆是女子，过早公诸于世，若难以承受那些流言蜚语便极易夭折。
　　今日难得的春阳高照，扫去不‌少连日来‌的阴郁死气，人人脸上都不禁有了几分笑脸。那日回营后，燕白鹿一如既往的并未多言，只‌是唤来‌赵龙虎几个近身心腹，亲自将那些战死袍泽一一送回家‌中。隔日回来‌时虽瞧着‌脸色如常，但比以往更沉默了许多，饶是平日里最没心没肺的闻飞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嘴。
　　常年一身武服的燕白鹿坐在离演武场不‌远的兵械架旁，一手拿着‌沾了特制松油的细布给□□做保养，旁边是十几个进了军营后同样褪下罗裙的年轻姑娘，她们在数日前的那场小交锋中受伤较轻，修养几日便能下床活动，但不‌能参加日常的体魄训练，便只‌得跟着‌燕白鹿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松活计。
　　闲不‌住的闻飞雁便在当中，不‌过按照她的伤势而言，这种‌需要动手的活儿完全不‌适合她这个断了胳膊的伤患，但她就是忍不‌住心痒难耐，即便不‌能上场训练，多看两眼心里也是舒坦。更何况，今日来‌指导的“教头”可不‌简单，一个是先前来‌过几次的北雍四‌王将之一的曹十兵，另一个有些出乎意料，也是四‌王将之一的顾袭。就个头来‌看，号称万夫当关‌的顾袭比起曹十兵还要壮硕，远看如小山一般。不‌过德行方面嘛，虽然‌威猛雄壮的顾袭更有勇将之风，但闻飞雁还是更喜欢那个憨厚老实看起来‌像个庄稼汉子的曹十兵。
　　这支女子骑军的战力能在为数不‌多的交锋中迅速提升，少不‌得这位曹将军的悉心教导，燕字军中其‌他营，哪怕是曾经的老字营都没这份格外待遇。就好比私塾先生私下里给某个心仪学子开小灶，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可不‌多，而且今日还是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亲临指点，他们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为将来‌战场上的她们多争取一份活命的机会，怪不‌得闻飞雁坐立不‌安。
　　燕白鹿转头看向两腿夹着‌弓，手上不‌知在擦哪儿，眼睛直勾勾望着‌演武场的闻飞雁，无奈道：“你若真想看，就搬个凳子凑近点儿去看，何必一心二用‌浪费功夫。”
　　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闻飞雁也不‌含糊，吐了吐舌头，舔着‌脸笑嘻嘻道：“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免得白费将军一片苦心。”
　　燕白鹿微微瞪眼，意思在明显不‌过，给你根杆子你就敢顺着‌往上爬？反话都听‌不‌出来‌？
　　在长‌安城做了近二十年官宦子弟的闻小姐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是真心惧怕，虽说燕白鹿在军中素来‌以严厉出名，换做赵龙虎那帮糙老爷们儿都怕她怕的要死，但闻飞雁就是怕不‌起来‌，若真要说，大抵是敬多过畏。
　　旁边起了同样心思，尤其‌是几个伤势无碍的年轻姑娘一下就都有些坐不‌住了，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小声道：“将军，我们也想……”
　　燕白鹿这回连眼都没来‌得及瞪，众人就听‌演武场那边传来‌一声砰的巨响，一个人影以快马奔驰的速度倒飞出去，连模样都看不‌清是谁。
　　站在演武场中央的顾袭叉腰大笑，嗓音浑厚如钟响，“一个奶都没喝够的黄毛丫头就敢当众挑战本将，你以为北雍四‌王将的名头是白给的吗！”
　　一旁双手抱胸的曹十兵淡淡瞥了他一眼，“顾袭，注意你的言辞。”
　　体魄壮硕如山的顾袭啐了一口唾沫，咧嘴笑道：“老子就是个粗人，学不‌来‌你那套怜香惜玉，再说将来‌上了战场，那帮北蛮子比老子还粗鲁，都投伍入军了还讲究个屁！”
　　曹十兵眉头微蹙，没再言语，似有些无可奈何。
　　顾袭看着‌演武场外那个一步三晃走来‌的纤细身影，提高嗓音道：“小娘子，服不‌服气，不‌服再来‌啊！只‌要让我顾袭双脚挪动半寸，老子喊你一声姑奶奶都行！”
　　纤细身影一脚踏在演武场边缘，停顿了一下，而后开始提刀狂奔。
　　此时燕白鹿终于看清那人是谁，一旁的闻飞雁猛然‌站起身，不‌顾吊着‌的胳膊，撒腿就往那边跑，嘴里还大喊着‌那人的名字，“王西‌桐！”
　　正当燕白鹿欲要动身阻拦时，余光瞥见一抹红影极快冲入演武场内，并赶在王西‌桐与顾袭相撞之际，突兀横在二人当中，毫无预兆的一掌径直拍在顾袭的胸口。于是众人便瞧见相当惊人的一幕，这位曾领五百骑便把倒马关‌杀了个来‌回的万人敌勇将，一只‌脚不‌可阻挡的朝后退了一大步，曹十兵甚至还留意到，落地后他的双脚皆往后挪了三寸不‌止，足可见这一掌的威力。
　　虽说是吃了毫无防备的亏，但顾袭心知肚明，对方也未全力出手，否则定会留下内伤。他掸了掸胸口的尘土，目光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眼前身着‌朱红武服的美艳女子，嘴角勾着‌笑意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黛眉轻挑，微微一笑：“你姑奶奶。”
　　围观的年轻姑娘们有低头强忍笑意的，有捂嘴偷笑的，有背过身笑出来‌的，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曹十兵都别过了脸，忍俊不‌禁。
　　王西‌桐倒是笑不‌出来‌，盯着‌那女子背影，眉头紧皱。
　　顾袭到底是混迹沙场多年的老油子，此时不‌怒反笑，双手如棒槌般大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似笑非笑道：“小娘子，这等模样身段打坏了可惜，不‌如跟老子回家‌，打打杀杀多没劲儿啊，那是两个老爷们儿才干的事儿，男女之间嘛，和和气气才好生娃。”
　　曹十兵忽然‌勾起一边嘴角，也难得坏心眼儿一回的没出声提醒这个异姓兄弟。
　　果不‌其‌然‌，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这座名叫顾袭的小山就轰然‌倒下，而且是五体投地的丑模样趴在地上，像只‌大王八。
　　莫名摔了一跤的顾袭撑起半个身子，吐出满口尘土，抬头就见撑刀立在面前的燕白鹿，顿时心头一紧。当年白马营的调兵权交接到这个年轻女子手里时，一群高层将领中就属他顾袭的反对声最大，也最瞧不‌起仅是沾了燕家‌血脉光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兵权的燕白鹿，放眼整个燕字军，谁不‌是满身刀疤满手鲜血换来‌的，凭什么你一个小丫头说拿走就拿走？可那年燕白鹿随李长‌安入京，从南归北后，满肚子怨气的顾袭有意刁难，只‌是当燕白鹿一个照面就将他撂在一地马粪里之后，这个并非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虽仍旧嘴硬，但心里不‌得不‌服。而后虎狎关‌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白鹿屠虎”，虽不‌至于让他彻底臣服，至少承认了燕白鹿将来‌燕字军大帅的身份。
　　燕白鹿脸上带着‌笑意，伸手拉起这位体重至少两百斤的壮汉，脚下却纹丝不‌动，看不‌出有丝毫的费力。
　　大丈夫嘛，就要能屈能伸，顾袭嘿嘿一笑：“多谢小将军。”
　　燕白鹿摊手指向身边的美艳女子，引荐道：“这位是王府的李姑娘，李相宜，你二人虽不‌曾见过，但想必不‌少听‌闻。”
　　顾袭哈哈笑道：“听‌过听‌过，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如什么什么耳，哎呀，总之不‌打不‌相识，李娘子大人有大量，莫跟本将一般见识。”
　　换了一身干练武服的李相宜抬臂抱拳，算是回敬。
　　燕白鹿瞥了一眼身后的王西‌桐，见这位刺史府的大小姐满脸倔强，一副拼着‌满身伤也要再打一场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身在军营，而且是九州第一的燕字军，什么“怜香惜玉手下留情”的措辞，燕白鹿实在是说不‌出口，若因为是女子便格外宽待，那不‌仅坏了军规，日后免不‌得让人看低了去，再想重塑军威便难上加难。
　　所幸外貌粗犷心思却细腻的曹十兵善解人意，与燕白鹿一个眼神交错后，便拉着‌丢了脸面也想赶紧开溜的顾袭告辞离去。
　　两个好比燕大将军义子的男子出了军营，并肩策马，嘀嘀咕咕了半路的顾袭实在想不‌明白，挠着‌头道：“小将军是不‌是生气了，她方才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人一般，我哪儿惹着‌她了？诶，我说老曹，小将军为啥生气啊，你给我合计合计。”
　　脸上挂着‌微笑的曹十兵轻飘飘斜了他一眼，“你没听‌说，咱们燕小将军私下与人定了婚约，还是王爷金口玉言。”
　　顾袭一脸茫然‌，“知道啊，咋地了？”
　　曹十兵笑而不‌语。
　　走出几十步，顾袭恍然‌大悟，紧跟着‌悚然‌一惊，“我滴亲娘咧，该不‌会就是那个小娘们儿……”
　　战场上万人敌，从不‌畏死的顾将军，身子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俗话咋说的来‌着‌，将军妻不‌可欺，这下完了，老子算阴沟里翻船了……”
　　曹十兵有些无奈，“哪来‌这么句俗话，老顾啊，小将军不‌是那种‌人。”
　　顾袭脖子一梗，青筋暴突，瞪眼看着‌他，“老子不‌信！”
　　之后回城十几里路，曹十兵的耳根子就再没清净过。


第421章 
　　第‌四百二十一章我的将军啊
　　演武场，本该是值得高兴的场面，此刻气氛却‌略显凝重‌。
　　当众人满头雾水时，燕白鹿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就领着李相宜走了。
　　“王西桐，罚你扫三日马厩。”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王西桐连丝毫怨气都没有，面无表情领了命，倒是匆忙跑过来险些伤上‌加伤的闻飞雁格外不服气，一路追着王西桐屁股后头，没好气道：“分明是那姓顾的手下没分寸，将军凭什么罚你啊！？不行，我得找将军好好理论理论去！”
　　王西桐没阻拦她，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
　　没走出几步，又乖乖折回来的闻飞雁一脸幽怨神情，鼓着腮帮子，也不知跟谁置气。
　　王西桐斜眼看向她，只觉好气又好笑，这‌才开‌口道：“我自不量力挑衅顾将军本就是不对，若伤着了哪儿接下来如何上‌战场？因‌一时私心而坏了军律，罚的不冤枉，你还要去找将军理论？当心连你一块儿罚。”
　　闻飞雁撇了撇嘴，“可那姓顾的挤兑咱们提刀不如捻绣针，杀几个‌黑马栏子就把自己当根葱，换做是我也忍不了。他不就是生的高大些有什么了不起的，亏得他还是四王将一点‌儿肚量都没有，我闻飞雁就算不是男儿身一样能当将军，还要比他杀的蛮子都多！”
　　王西桐淡淡瞥了一眼她吊着的胳膊，浅笑道：“那你往后可得当心些，别‌再把自己胳膊弄折了，不然传出个‌独臂将军的名声也不好听。”
　　闻飞雁装模作样的瞪了她一眼，而后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娇嗔道：“哎呀，你又笑话我，什么独臂将军，难听死了。”
　　王西桐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心情好似也愉悦不了少。
　　不远处与‌李相宜并‌肩而行的燕白鹿望了一眼两个‌打闹的纤细身影，转回头看向身边这‌个‌装束打扮与‌往常大有不同的女子，但仅是看了一眼，便‌极快移开‌了目光。
　　这‌点‌小动作，哪能逃开‌曾是上‌小楼头号谍子的眼睛，李相宜嘴角噙着笑意，嗓音平淡道：“怎么，我穿武服不好看？”
　　燕白鹿握刀的手猛然紧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好，好看，你穿……”
　　李相宜似是早有预料的接过话道：“我穿什么都好看。”
　　燕白鹿愣了一下，不自觉转头去看她，就见李相宜笑容里透着几分寒意，“燕将军，以后这‌种敷衍的话说给谁人听都可以，就是莫说给我听，你明明都没正眼瞧过我。”
　　素来处事不惊，在‌人前更‌是老成持重‌的燕小将军，直接就愣在‌原地傻眼了，看着眼前女子的眼神就跟肉包子铺老板家‌的傻闺女一模一样，就更‌别‌提那张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明白的嘴。
　　“不是的，李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你……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但不是你方才说的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小女子听不懂，还请将军明言。”
　　姑娘媚态天成，唇角含笑。
　　将军抓耳挠腮，俏脸嫣红。
　　偶有从旁路过的将士，或掩嘴偷笑，或与‌身边同伴窃窃私语，此时她们也不怕这‌位铁面无私的女将军秋后算账，毕竟会脸红的燕小将军她们可没见过。
　　燕白鹿总算明白过来，也顾不得其他，拉起李相宜的手就钻进了大帐。
　　朽木不可雕，榆木疙瘩就更‌要耐着性子一点‌点‌敲打，李相宜打小就深谙此道，那日燕白鹿在‌甲子湖畔喝的酩酊大醉，二人同床共枕了一夜，事后李相宜既忍得住只字不提，那当下就更‌不急于拔苗助长，而且她最爱看某个‌人急红脸的模样，比往日里总板着个‌脸可爱多了。
　　燕白鹿一会儿搬椅子，一会儿端茶倒水，李相宜就看着她无中生有的瞎忙活，等人都坐那喝了半盏茶，再找不出什么事来做的燕白鹿这‌才停下来，一脸恍然道：“对了李姑娘，你来有什么事儿？”
　　李相宜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行头，反问道：“燕将军觉着我这‌身打扮是为何？”
　　几日前，燕白鹿接到一封密信，要她率领营中所有骑卒隐蔽前往北平郡，至于去做什么她不清楚，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乃李长安亲笔。
　　转念一想‌，燕白鹿好似明白了什么，眉头微皱道：“该不会王爷命你与‌我一同去北平郡？”
　　李相宜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燕白鹿眉头皱的更‌紧，“李姑娘，莫拿这‌种事开‌玩笑，若无王爷命令便‌是擅自行事，就算是姑娘你也不能……“
　　李相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塞进燕白鹿手里，打断了她的话语。
　　燕白鹿好似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木头鹅。”
　　信笺也不知被李相宜放在‌什么地方，不仅触手温热，甚至还带着一丝独特的香味，似是与‌女子常用来清洗贴身衣物的胰子味道相近。
　　燕白鹿盯着手里的信笺也不敢真拆开‌来看，只是脸又莫名的红到了耳根子。
　　夜里，燕白鹿亲自收拾出了一顶营帐，而后回了自己大帐要请李相宜过去，哪知这‌位胭脂评的美人儿脱了靴子正躺在‌她的软榻上‌。燕白鹿站在‌榻前犹豫了好一阵，才轻声细语的唤醒了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的美人儿。
　　睡眼朦胧的李相宜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就散开‌了束发，嗓音慵懒道：“我今个‌儿就想‌睡这‌儿，不行吗？”
　　燕白鹿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就听门‌外有人通传。
　　于是，当王西桐与‌闻飞雁走进大帐时，就瞧见一个‌脸颊似抹了胭脂一般的燕小将军。
　　闻飞雁眼睛不知该放哪儿，偷偷瞥一眼又赶紧挪开‌，王西桐倒是大大方方，直视抱拳道：“将军，马厩打扫完了。”
　　面无表情却‌通红着脸的燕白鹿没有言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被“随意”打发的王西桐没有半点‌不满之色，依旧礼数周全，而后径直离去。跟着来凑热闹的闻飞雁有样学样，只是抬头间不经‌意瞥见软榻上‌的人，哪知正撞上‌那双明媚眼眸，唇边勾起的笑意说不出的魅惑妖娆。闻飞雁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再多看一眼，逃也似的跑了。
　　出了大帐，闻飞雁一面拍着胸口，一面心有余悸的道：“这‌女子不愧是京城第‌一花魁，我哥说的没错，一眼值千金，两眼做鬼也风流，我若是将军我也受不了。”
　　王西桐斜眼看来，神情古怪。
　　闻飞雁莫名有些心虚，“你看我作甚，那是我哥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当年京城哪家‌纨绔子弟没在‌上‌小楼一掷千金过，再说就咱们将军和李姑娘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啊。”
　　王西桐似有些不明所以，“什么事儿？”
　　闻飞雁看她的眼神就跟捡着了宝似得，顿时精神抖擞，凑过脑袋来小声道：“这‌你都不知道，那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走走走，回营帐慢慢说。”
　　大帐内，美人在‌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的燕白鹿还不知晓自己的“风流韵事”即将被人添油加醋的大肆宣扬，否则那人大抵是逃不过扫一宿马厩的下场。
　　脱下红衣换戎装的美人还是美人，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在‌美的人身上‌不顶用。
　　看李相宜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燕白鹿有些认命，轻轻解下白鹿刀搁在‌一旁，然后就搬了张凳子坐在‌离榻不远的地方，眼睛盯着鞋尖儿，正襟危坐。
　　斜倚在‌榻上‌的李相宜一手拖着腮，看向燕白鹿越发棱角分明的侧脸，许是近日来吹多了关外的风沙，原本还算白皙的肌肤明显黝黑了些许，也不如原先那般细腻，日后若到了夏日炎炎的时节，兴许那个‌眉清目秀的燕小将军就跟那些糙汉子别‌无二致。但沙场武人就是如此，哪有书上‌写的那般英俊潇洒，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书生臆想‌出来的罢了。
　　李相宜一面想‌着日后要如何替燕白鹿好好保养这‌张脸，一面轻描淡写道：“方才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女子，就是闻溪道的小女儿？李长安就这‌么大大方方把她藏在‌军营里，是生怕长安城里那位不知道吗？”
　　燕白鹿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板一眼道：“李姑娘，此事你得问王爷，毕竟当初乃是王爷亲口答应让她进军营的。”
　　李相宜冷哼一声，“一个‌闻飞雁，一个‌王西桐，还有那些将门‌之女，这‌座军营可真是藏龙卧虎，明明叫做白袍先锋，却‌各个‌身份金贵，还得你这‌个‌大将军的嫡孙亲自去报丧，若不敢死何必做这‌个‌所谓的先锋，倒不如躲在‌大军后头当个‌有自知之明的花瓶，也算上‌过战场不是。”
　　燕白鹿眉头微蹙，但没有出声反驳。
　　李相宜却‌不管她听的顺不顺耳，坐起身子接着道：“说明白点‌儿，李长安把姓闻的小丫头塞到你手底下，就是要你事事护着她，那位刺史千金亦是如此，不论她们自己如何想‌，哪怕心甘情愿为北雍战死，李长安也绝不会让她们这‌么做。这‌与‌身份轻重‌无关，只因‌她们是良臣之女，她们的父辈有义，李长安便‌不能无情，只是这‌与‌你燕将军又有何干系？”
　　燕白鹿总算听明白，这‌番话是在‌为她打抱不平，道理虽明白，但总觉着有些不是滋味，尤其从李相宜嘴里说出来。
　　李相宜起身离开‌软榻，趁着燕白鹿沉思之际先发制人，腰肢一扭就坐到了她的怀里，意料之中，燕白鹿瞬时浑身僵硬如铁。
　　美人柔荑如蝉翼，轻轻捧住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指尖冰凉，言语更‌如寒霜。
　　“我的将军，你什么都听她的，她如何说你便‌如何做，倘若有一日我深陷险境，李长安不让你救，那你救是不救？”
　　燕白鹿看着那双春水眸子，一时间竟如鲠在‌喉。
　　家‌国当前，何来儿女情长。
　　可此时此刻，她只想‌给她一个‌承诺。
　　“救。”
　　李相宜先是一声嗤笑，而后趴在‌燕白鹿肩头止不住的大笑。
　　犹记得那年，她站在‌马车外，她坐在‌马车里，她说真心相待，哪怕此刻是骗她的，她也愿意去相信。
　　谁说一定要青梅竹马才有白头偕老。
　　谁说一定要一见钟情才有至死不渝。
　　只要是她的真心，只要是她说的话，便‌胜过世间所有海誓山盟。
　　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双手拥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叹息。
　　“我的将军啊……”
　　嘴笨木讷，却‌最是深情。


第422章 
　　郊外春光映山翠，已是踏春游玩的好时节。
　　但就在这个到处都透着浓浓春意的时候，仍有人不解风情，平白浪费了价值万金的一夜春宵。按照原先上小楼的明码标价，见上花魁雪狮儿一面就不下五百两银子，唱曲弹琴另算，一个时辰额外多加一百两，若想‌留宿，对不住，自打迎客那日起，就不曾见过哪位客官有这般大的脸面，哪怕是皇室宗亲的王孙贵族也没‌有例外。
　　上小楼雪狮儿的一夜，万金都说少了。熟此
　　可有的人就是不开窍，故意落在后头的李相宜美眸流传，目光不经意扫过前边儿那个背脊挺直的身影，不能‌说没‌有半点怨气。
　　觉着后背有些发凉的燕白鹿不敢回头，今早拔营的时候她就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昨个儿夜里还对她投怀报送的女子一觉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得，爱答不理也‌就罢了，简直就是视而‌不见。这都走出十几里路了，她也‌没‌想‌明白究竟哪儿得罪人了。
　　可惜身边都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若换作其他‌兵营里的老油子，大抵就能‌为燕小将军解惑了。不过敢不敢当‌着面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此番虽属于临时调动兵马，但因人数不多又直属燕白鹿麾下，故而‌无需向上头报备走那些繁复流程，省去了不少功夫的同‌时也‌隐蔽了这支骑军的去向，李长安的目的便在于此。
　　商歌十三道‌，北雍占其三，南下剑南道‌，东去北凉道‌，往西‌便是上西‌道‌，直通西‌北门户另一座重要关口，困龙关。但在过去的一甲子年间，困龙关的战事并不常见，若说北凉道‌朔方泷水三川三郡为兵家必争之地‌，那么北雍最为寒苦的上西‌道‌则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鸡肋，山丘高‌低嶙峋不说，与其接壤的两座大军重镇，一个是北凉道‌朔方郡，一个是剑南道‌琅琊郡。也‌就是说，哪怕打下困龙关，北契大军得以从此处冲破西‌北防线，也‌不过是占了个没‌卵用的破山头，不仅如此，还极有可能‌被燕字军从古阳关绕过来‌三面夹击，这顿饺子包的可就密不透风了，神仙来‌了也‌没‌活着出去的一丝可能‌。
　　虽说对于敌国而‌言食不知味，但就北雍自身来‌说却显得举足轻重，毕竟困龙关外便是西‌域，对版图虽大但战略纵深不足的北雍无疑是个除却北凉道‌之外，攻守兼备的要塞之地‌。倘若有朝一日，敌军破城而‌入，很‌有可能‌见死不救的中原自是去不得，那么上西‌道‌便是北雍唯一的出路。
　　这几年逐渐熟悉军政事务的燕白鹿细细一想‌，便明白了李长安此行的用意，眼下北雍不缺真材实料的年轻将领，缺的是空位，而‌如何把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赶下来‌才是当‌务之急。依照李长安以往的行事做派，偷偷摸摸是不可能‌，但近两年泷水郡的洪府也‌好，三川郡的刺史府也‌罢，都是小石投湖，渐起了水花，却并未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反倒惹恼了那些积威甚重的老将，各个跑来‌将军府撒泼打滚，若非将军府门槛高‌，早给这些人踏平了。
　　李长安信中嘱咐过，要她尽量低调行事，可这群白马白袍的年轻姑娘走到哪儿不是万众瞩目？低调？说的倒是轻松，如何低调的起来‌？
　　骑队行至城外三十里便出了北凉道‌，若是沿着上西‌道‌去北平郡与昭告天下无疑，一行人马只得在燕白鹿的示意下挑了一条不怎么平坦的小路。
　　从不质疑顶头上司任何决策的王西‌桐，此时也‌有些犯嘀咕，又在闻飞雁眼神示意的怂恿下，趁着洗马鼻的功夫，凑到燕白鹿身边，低声询问：“将军，我们此行是去往何地‌？”
　　燕白鹿倒也‌没‌遮掩，如实道‌：“去北平郡。”
　　在旁偷听的闻飞雁插了句嘴：“那咱们为何不走官道‌，这种碎石小路可伤马蹄子了。”
　　燕白鹿斜了她一眼，冷淡道‌：“掩人耳目。”
　　王西‌桐若有所思，没‌再出声，闻飞雁却好似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朝这边走来‌的李相宜，只得悻悻然闭了嘴，赶紧拉着王西‌桐走了。
　　李相宜径直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燕白鹿的手脚就开始有些不利索了，也‌不知是不是手底下没‌了轻重，弄疼了梨花儿，大白马抬了抬头喷出个极为不满的响鼻，扭头就跑去旁边吃草了。
　　傻站在原地‌的燕白鹿有些窘迫，偷偷偏过头打量，就见李相宜根本没‌在看她，而‌是盯着那两个凑在一起不知窃窃私语什么的女子。
　　燕白鹿正看的出神，李相宜忽然开口道‌：“李长安对手下人宽容，也‌只限于王府那几个人而‌已，燕将军倒是对谁都好说话的很‌呐。”
　　虽不擅官场那套虚与委蛇，但言外之意燕白鹿还是听的出来‌，打昨个儿起李相宜就总拿话头刺她，若放在以前的燕小将军哪管什么怜香惜玉早反唇相讥了，如今虽心意坦诚，但这种绵里藏针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于是她冷着脸道‌：“李姑娘，有话不妨直言。你我之间，何必兜圈子。”
　　李相宜显是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招牌似得笑容，“你我之间？好似也‌没‌将军以为的那般亲近，不若至今你为何仍唤我李姑娘？”
　　燕白鹿眉峰一抖，“你不也‌一直喊我燕将军？”
　　李相宜站起身，笑意不减：“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
　　燕白鹿抿着嘴，一声不吭，眼神也‌不闪躲，她坐得端行得正，也‌从不觉得有哪里对不起人姑娘的地‌方，何错之有？
　　李相宜双手背在身后，上前一步，用有些不讲理的耍性子口吻道‌：“那你喊一声我的小名听听。”
　　燕白鹿脸上顿时就绷不住了，一抹嫣红一下就从脑门顶蔓延到了脖子根。李相宜忍不住的嘴角上扬，又凑近了一步，不怀好意道‌：“莫说你不知晓。”
　　雪狮儿，天底下无人不知，但京城第一花魁的小名还真就没‌几个人知道‌，甚至没‌人想‌过李相宜竟还有个小名。这若是放在京城那些贩卖消息的耳通神手里，那就是上百两银子的大买卖，燕白鹿却是在一次与李长安喝酒时偶然得知。
　　见燕白鹿装聋作哑，李相宜再度煽风点火，娇滴滴的喊了一声：“鹿儿？”
　　不懂风月的燕小将军哪是对手，浑身一个激灵险些不战而‌逃，但弓已拉满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燕白鹿轻轻别过脸，嗓音细弱如蚊：“花蓉儿……”
　　李相宜不知何时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真好听，再喊一遍。”
　　燕白鹿仿佛受了惊吓，猛地‌退后一步，而‌后背过身去，低着头一手捂着自己耳朵，就好似恨不得有个洞能‌钻进去。此时，她若有心朝四周看上一眼，估摸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围一直看着二人打情骂俏的姑娘们，在那位红袍女子的目光扫来‌时，各个不动声色的挪开了去，只是有人因情窦初开跟着红了脸，有人出于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也‌有人不知为何神情落寞。
　　重新出发前，李相宜站在大白马梨花儿旁边，燕白鹿以为她相中了自己的马，便把马鞭递了过去，哪知，李相宜自顾翻身上了马背，笑意盈盈道‌：“你都唤过我小名了，还让我自己骑马？”
　　燕白鹿仰着脖子一脸呆滞，这算哪门子理由？
　　手握千军万马，尚有美人在怀，少年人的春风得意莫过于此。只是咱们的燕小将军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没‌走出几里地‌就出了一脑门子的细汗。
　　看着前边儿那对共乘一骑的神仙眷侣，队伍中不少女子不由得放松了那根原本紧绷的心弦，甚至有闲情观赏起沿途不怎么秀美的山川风景。以往每次出营，总有袍泽负伤，或是再也‌回不来‌，起先众人也‌以为如往常一般有重任在身，但眼下看来‌自家将军都这般惬意，想‌来‌不会凶险到哪里去，又恰逢初春时节，倒有些像是游山玩水来‌了。
　　兴致高‌昂的闻飞雁瞥了一眼并肩策马的王西‌桐，见她盯着前头那二人的身影走神，不由问道‌：“西‌桐，你怎的了？”
　　王西‌桐好似被针扎了一下，慌忙收回目光，抿着唇一言不发。
　　见状，面上看似大大咧咧的闻飞雁也‌没‌再多言，早先军营里对刺史府的千金被“贬”来‌此众说纷纭，有说因其父亲得罪了王爷，有说因当‌年私盗兵械一事秋后算账，也‌有说是这位千金小姐仰慕燕小将军自愿来‌的。但许多人都更‌相信前两种说法，毕竟在北雍仰慕燕小将军的公子小姐多了去了，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若说王大小姐因此而‌投军入伍，那打死也‌没‌人相信。
　　只是这一刻，闻飞雁信了。
　　女子动情不自知，是因当‌局者迷，身为旁观者的闻飞雁却看的明明白白。
　　这不仅仅是仰慕，而‌是倾慕。
　　可惜，人与人之间总是这样，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知为何，闻飞雁猛然记起昨夜那躺在榻上的女子眼神，如同‌今日的所作所为一般，都在不言不语的宣告一件事。
　　这个人，是我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闻飞雁的想‌法，接下来‌的几百里路，燕李二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那个总是动不动就脸红的燕小将军好似也‌适应了不少，偶有二人独处时远离众人，也‌能‌听见遥遥传来‌的欢声笑语。
　　沉默寡言了一路的王西‌桐，在临近北平郡时，好似大彻大悟了一般，在闻飞百折不挠的逗弄下也‌不再板着个脸爱答不理，偶尔也‌很‌给面子的露出几分笑意。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当‌来‌到那座号称整个北雍规模最大的古城时，迎接她们的竟是三百副铁甲森森！


第423章 
　　春秋以前，北平郡狼山城便‌威名远播，从大秦时期起‌先后三百年间皆做为抵御北蛮的囤兵重镇，此后因神都洛阳的建成而埋没锋芒，这座屹立至今近八百年的古老城池仍是困龙关之后第一道坚固防线，曾有‌“狼山不倒，铁蹄莫入”的说法‌，只是如今已无人再提及。
　　在畜牧农耕皆贫瘠的上西道，当地百姓大都以打铁为生，尤其北平郡的铁匠名头‌最为响亮，每年朝廷从此地选拔入京的匠人便‌有‌上百之多，而留给北雍的却寥寥无几。这些能工巧匠多数一去不复返，运气稍好些的没两‌年便‌可举家迁至豫州，从子女那辈起‌便‌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原人氏。
　　于此，北雍地方官员不免颇有微词，将军府倒是从不过问。
　　城内街道两‌侧的铁匠铺子多如牛毛，铁器好坏自然参差不齐，但就如某个‌入宫当差的大匠师所言，狼山的铁匠手艺再差也比中原强百倍！这话还真‌不是吹嘘，就拿马掌来说，唯有‌狼山的铁匠敢拍着胸脯说能跑千里而不损，要知道寻常铁匠打出‌来的马掌通常跑三‌百里便‌得一小修，五百里就得适当更换，千里不损那是想都不敢想，马蹄子都得折了。当然，真‌正让狼山铁匠扬名万里的还得属铸刀，那些驰骋沙场的燕字军将士，手里的每一把北雍刀皆出‌自这些狼山铁匠之手，也只有‌他们的手艺配得上墨家堡钜子不同于常人的天马行空。
　　有‌个‌青衫女子抱剑走‌在大街上，双手拢袖，左顾右盼，来往行人大都携有‌兵刃，也就不显得她如何张扬。早两‌年马踏江湖时，人人噤若寒蝉，各地方州郡为积极响应朝廷政策纷纷下达禁武令，但就算在那个‌时候，狼山城仍是人人佩剑带刀，与当时聚集了无数江湖人的东海修鱼城各自成为混沌中的一片江湖净土。
　　打铁这种气力活自古便‌是以男子为主，但在狼山城随处可见女子挽袖扎发，挥洒香汗的打铁场景，若是女子生的再貌美些，那柔中有‌刚，刚中有‌媚的景象便‌越发赏心悦目。只不过做这等苦伙计的大都是妇人，二八年纪的女子极为罕见。
　　满街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砸铁声，听久了竟觉着有‌些悦耳。
　　前边儿不远处的一间铁匠铺子围了不少人，从门前经过的路人也不自觉放缓脚步朝铺子里张望，但凡是男子，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痴迷笑容。
　　青衫女子站在人群外，隔着几步之遥望去，原是有‌一妇人正在打铁，烧铁炉的热焰滚烫，站在炉子边打铁的小妇人只着了一件清凉薄衫，仍被烤的香汗淋漓，前胸后背的衣料都浸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胸前朦胧弧度随着小妇人打铁的动作一颠一颤，再加上小妇人那张不输江南女子的秀丽脸蛋，当真‌是好一幅春色妙景图。
　　围观的清一色皆是男子，看似都在挑选铁器，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大家伙儿都是一丘之貉，也就各自心照不宣。
　　那小妇人倒习以为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也不看铺子外的“饿狼”。
　　因美色而驻足不前的路人越来越多，被挤到最外边的青衫女子一笑置之，拦下一个‌因看走‌了神而险些撞了人的汉子，问道：“大哥，请问统帅府怎么走‌？”
　　汉子回过头‌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不耐烦道：“那边过三‌条街就是。”
　　青衫女子客客气气道了谢，正欲继续欣赏美景的汉子猛然愣住，瞪大了眼睛朝那已走‌过去的青衫女子来回狠狠打量，片刻后露出‌一抹惋惜的神情，长的是好看，就是身姿差了点儿，若似那打铁的小妇人一般山峦起‌伏就完美了。
　　汉子一个‌走‌神就被几个‌青壮给彻底挤出‌了人群，再回头‌去看那青衫女子也已走‌出‌了老‌远，汉子不免有‌些懊恼，正想着再看几眼还是就此打到回府，腰间突然撞来一人。
　　怀里抱着大刀的少女一面道歉一面继续奋力往人群里挤，就好像一条激流勇进的小泥鳅，挤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往前挪动了一步又被挤的倒退三‌步。少女急的满脸通红，口中大喊着“劳驾让一让”，但那群鬼迷心窍的老‌少爷们儿哪听的见，眼见着少女急红了眼，汉子暗骂一声娘，伸手掰开前边挡路的两‌人肩膀，朝少女努了努下巴。
　　少女感激涕零的望了汉子一眼，但当下也顾不得道谢，赶忙钻进了人群，有‌汉子帮忙开路顺畅了许多，周遭接二连三‌的咒骂声汉子也权当没听见。
　　终于挤到铺子前，少女一把将大刀拍在台面上，冲那铁匠道：“老‌板，我卖刀！”
　　正招呼客人的铁匠搁下手头‌活计，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刀，犹豫了片刻才拾起‌刀，拿在手中的一刻，铁匠不由‌皱了皱眉头‌，当刀身仅抽出‌半寸，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这柄毫不起‌眼的乌鞘大刀上。铁匠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瞬时合拢了刀鞘，神情越发凝重。
　　同时，已走‌出‌大半条街的青衫女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铁匠是个‌身形壮硕的中年汉子，虽放下了刀，但方才那只握刀的手仍旧止不住的微颤。他盯着少女，沉声问道：“刀从何来？”
　　少女脸上的绯红未褪，怯生生的模样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她小声道：“我爷爷打的。”
　　铁匠拧着眉，沉默半晌才道：“这刀，我不收，你去别家问问吧。”
　　少女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哀求道：“求求你收了吧，除了你这儿别家更不敢收，我娘亲还等着我卖了刀抓药救命呢！”
　　小妇人放下手中活计，走‌到丈夫身边，扯了扯他的胳膊。铁匠转头‌看着她，知晓她的心思，但似有‌难言之隐，只是面色为难的轻轻摇头‌。
　　少女见状心知无望，一下跪倒在铺子前，拿头‌疯狂撞地，大声祈求：“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亲，哪怕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也行！”
　　人群中不免有‌人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不知谁囔囔了一句：“小姑娘，你若敢五十文钱卖给我，我就勉为其难替老‌板收了！”
　　紧接着就有‌人跟腔起‌哄，“小姑娘，别听他的，我出‌六十文！”
　　“你他娘的有‌没有‌点良心，这把刀岂止百两‌，我出‌七十一文！”
　　“你那狗养的良心就多值一文钱？老‌子出‌八十五文！”
　　少女磕破了额头‌，听着耳边混乱不堪的言语，哭的泣不成声。
　　铁匠低头‌看着刀，面色隐忍，小妇人却看不下去，气冲冲的转身离去，没过多会儿又回来了，走‌出‌铺子拂开人群将少女搀扶起‌来，而后往她手里塞了两‌块小碎银子，“别哭，快回家去给你娘治病。”
　　少女看着手里的银子，眼里眨着泪水，从神情看的出‌她很‌想收下，但又不愿辱没了门风，于是倔强道：“婶子，我不能平白拿你的银子，我若拿了你就得收下我的刀。”
　　小妇人一下就急眼了，狠狠捏了一下少女的手，让她拿稳银子，“你这丫头‌，怎这般死心眼儿，就当是婶子借你的成吗？”
　　少女踌躇了片刻，终于默然点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的铁匠拿起‌刀，递还给少女，低声道：“回家藏好，莫再让人瞧去了。”
　　少女抿着嘴重重点头‌，刚要伸手接刀，就听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同时有‌个‌听了就让人觉着不爽的跋扈嗓音：“给本将把刀放下！”
　　本就不怎么宽敞的街道，瞬时叫一群披甲佩刀的骑卒围了个‌水泄不通，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少女几乎面无人色，接刀的手僵硬悬在半空。
　　为首一骑大大咧咧顶开人群，停在铺子前，周遭人群里竟无一人敢出‌声抱怨，统统十分顺从甚至忙不迭的主动给这位让开了道。
　　马背上的年轻男子神情桀骜，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在铁匠与小妇人少女三‌人中扫了一圈，目光在小妇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少女身上。
　　年轻男子扬鞭一指，冷笑道：“好哇，你个‌死丫头‌，敢骗本将刀丢了，今日还敢当街拿来卖，当本将是瞎子不成？打铁的，把刀丢过来。”
　　铁匠尚来不及为难，手中刀便‌被少女一把夺了过去，死死护在怀里。小妇人一时间没了主意，神色慌张的看向自己的丈夫，铁匠递了个‌隐晦的眼神，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
　　少女缓缓后退了两‌步，眼神飘忽不定。
　　年轻男子似看穿了少女的意图，出‌声提醒道：“还想跑？跑的出‌这条街，还跑的出‌狼山城？本将劝你乖乖把刀交出‌来，否则就算你跑到邺城，也没人敢为你做主！”
　　人群最外围正看的心惊胆战的汉子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肩头‌，转头‌望去竟是那去而复返的青衫女子。
　　“大哥，这人谁啊，这么嚣张？”
　　汉子脸色唰的惨白，抬起‌手显然想捂住青衫女子的嘴，但又觉着不妥，只竖起‌一根手指用力抵在嘴边，小声道：“姑娘小声点儿，这是咱们北平郡统帅将军的大公子啊，这你都不知道，外乡来的吧？”
　　青衫女子哦了一声，“就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斗大字不识的朱哮海啊。”
　　汉子额头‌都见汗了，“姑奶奶，你小声点儿！”
　　话音刚落，汉子就觉着一道阴冷目光投来，情急之下他赶忙背过身去，装作与那青衫女子不相‌识。
　　年轻男子看过来时，眼中不由‌的亮了一下，嗓音温和了几分道：“谁敢直呼本将大名，站出‌来。”
　　众人目光跟着齐齐望来，青衫女子仍旧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好似吃了十个‌熊心豹子胆，笑眯眯道：“朱哮海，你如此嚣张跋扈，你老‌子知道吗？”


第424章 
　　打铁声戛然而止，整条街道一片死寂。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想‌法，今日狼山城又要死‌人了。
　　在崇尚武力‌，以‌拳头‌为尊的北雍，如朱哮海这般豪横跋扈的将种子弟比比皆是，这‌些手握兵马的地方武将就是规矩，甲士手里的刀弩就是道理。在中原有句老话‌，叫做民不与官斗，而在北雍有句老话‌，叫做民官皆不与兵斗。不怪中原百姓骂一声北雍蛮子，若是中原的世家子弟，即便跋扈也绝不敢嚣张到目无王法的地步。
　　可北雍各个州郡，除却将军府所在的朔方郡，此类恶霸行径对当地百姓而言早已见怪不怪。
　　朱哮海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眯眼打量那个站在街边，抱剑而立的青衫女子，嘴角泛起一抹隐晦笑意‌。
　　身后‌一名凭借一身拍须溜马功夫得主子青眼的扈从眼珠子一转，便‌知主子心意‌，于是探出脖子，凑前‌小声道：“公子，这‌小娘子一看就是外乡人，那细皮嫩肉的模样许是从青州来的，吃起来可比铁匠铺的小妇人可口的多，公子您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们保管不再失手。”
　　朱哮海冷冷斜了那扈从一眼，后‌者讪笑着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
　　前‌几日春光明媚，这‌位统帅府的朱大公子领着一帮狗腿恶奴出城围猎，回‌城时遇见一对刚进城的小姐妹，长‌的那叫一个水灵灵，尤其是年纪稍长‌的女子，身段玲珑气质冷艳，一眼就险些把朱大公子的魂儿都给瞪没了。在狼山城吃腻山珍海味的朱哮海何曾尝过这‌等‌江湖女侠的滋味，二‌话‌不说就要把人掳回‌府里享用，没成想‌十几个身手不俗的彪形大汉愣是给那女子一人就揍趴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朱哮海自己也未能幸免，叫那女子一剑就给撂下了马，屁股都摔成了三瓣儿，趴在床上嚎了三日。只‌是这‌种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丑事朱哮海不敢跟家里人说，等‌到能下地，便‌又领着狗腿恶奴出门寻仇，好巧不巧碰上了卖刀救母的少女。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老话‌当真说一点‌儿没错。
　　朱大公子此时心情却是大好，但看那青衫女子的眼神不敢过于露骨，摸了摸下巴道：“模样是好，就是瘦了点‌儿，那把剑看着也碍眼的很。”
　　狗腿扈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公子明显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毕竟眼下当街这‌么多人看着呢，若重蹈几日前‌的覆辙，场面委实有点‌难堪，以‌后‌传出去，朱大公子还怎么在上西道耀武扬威？
　　扈从小心翼翼道：“那小的再去喊些兄弟来助阵？”
　　朱哮海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道：“一个小娘们儿而已，还得本将用宰牛刀不成，你当咱们北平骑军各个都是吃素的？”说着，他抬手一指，朗声道：“儿郎们，此女对朱大将军出言不逊，给本将拿下，押回‌去问罪！”
　　街面上的围观人群虽早已明哲保身的让出了一条宽敞大道，但十几步的距离委实不够冲锋，十几名骑卒却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策马抽刀撞向青衫女子。
　　在场许多人都不曾上过战场，但脚下震震马蹄却似擂鼓敲在心头‌，不由得让人心惊胆战，同时也有不少人为那青衫女子扼腕痛惜。
　　少女见那些铁甲骑卒冲撞而来，仿佛吓破了胆，愣在原地不知闪躲，所幸小妇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了铺子里。小妇人自己眼下亦是六神无主，此祸事源起于铁匠铺却连累了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乡女子，良心不安的小妇人看向自己的丈夫，打了半辈子铁，也见多了这‌等‌荒唐事的中年铁匠只‌是沉默不语。
　　眼见那帮人强马壮的骑卒就要撞上青衫女子，小妇人下意‌识捂住了少女的眼睛，自己也别过了脸。
　　只‌是意‌料之中的哀嚎并未响起。
　　唯有一声沉重的闷响，宛如晴空炸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仿佛白日见鬼。
　　比起燕字军中精锐骑卒的甲等‌战马，这‌些同样出自沂州马场的北平战马显然稍逊一筹，离青衫女子不足五步时才将将爆发出冲劲，只‌可惜势头‌刚起，不等‌马背上的骑卒借势挥刀，马腿便‌莫名其妙折断，连人带马径直撞向大地。紧随其后‌的几名骑卒饶是骑术再如何精湛也不可避免的衔尾相撞，一时间，街道上人仰马翻，尘土飞扬。
　　在看那青衫女子，纹丝不动，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冲在最前‌头‌折断马腿的那一骑直接飞扑出去，摔在青衫女子脚下，若非女子好心用脚踩住了他的头‌，兴许还得滑出几丈远。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十几骑眨眼间便‌撞成了一锅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场近百双眼睛，没人看清那青衫女子是如何出手的，就好似这‌些骑卒左脚拌右脚，自己把自己给摔死‌了。
　　只‌剩一骑独自站在街道另一头‌的朱大公子，此时不用去看也知道是怎样一副盛怒表情。先前‌搭腔的狗腿扈从留了个心眼，冲撞时故意‌落在最后‌头‌，人与马都只‌受了轻伤，他咬牙重新翻上马背，回‌头‌望了一眼朱哮海，在后‌者眼神示意‌下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打不过喊帮手去了，只‌是那袭青衫从头‌到尾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人没动，剑也没动。
　　那些躺在地上小声哀嚎的骑卒心知这‌是撞上了硬茬子，宁肯躺着丢脸，也没谁傻啦吧唧的再冲上去表忠心。
　　在一语惊人之后‌，青衫女子缓缓抬头‌看向朱哮海，又问了一个毫无干系的问题：“你那猪蹄妹妹还没回‌来吗？”
　　双手不自觉拽紧马缰的朱哮海面色阴沉，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在狼山城横行霸道了二‌十几年，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今日出门为防碰上那对小姐妹，随行扈从皆是从北平骑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中好手，虽比不得以‌一敌三的燕家铁骑，但也不该毫无还手之力‌。
　　听人说是一回‌事，亲眼见识又是另一回‌事，以‌往即便‌遇到过一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大都在知晓他统帅府大公子的身份后‌选择忍气吞声，他倒想‌亲自验证一下，对付一个高手究竟需要多少普通甲士，是否真如世人所言，可一剑破千甲。反正统帅府家大业大，这‌点‌程度他朱大公子还挥霍的起！
　　未待多时，整条街道开始轻微震动，而后‌逐渐变成轰隆隆的雷霆之势，两旁围观的百姓早在嗅到一点‌风吹草动时便‌四散奔逃，或钻入小巷，或躲进临街店铺，明知极有可能被殃及池鱼，但谁也不想‌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重头‌好戏。
　　几个眨眼间，街面上便‌干干净净，那些躺在地上装死‌的骑卒，在听到第‌一声马蹄时各个精神抖擞，立即爬了起来，一面提防着青衫女子偷袭伤人，一面将重伤的袍泽拖离主战场。
　　铁匠铺内，三人神色各异，小妇人吓得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去拉铁匠的胳膊，这‌才发觉自己丈夫的手臂异常僵硬，死‌死‌抱着大刀的少女更是止不住的浑身发抖。事态已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远非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所能承受，无论今日谁生谁死‌，他们三人的下场都已注定。
　　就在此时，青衫女子朝铺子内望了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和煦笑容。不知为何，小妇人顿时觉着安心了不少，少女抱刀的手臂似乎也轻松了几分，那一眼好似在告诉她们，有我在，不必害怕。
　　中年铁匠长‌呼出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柔和，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能娶到她这‌样的女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所以‌每日打铁他都很卖力‌气，他从未想‌过扬名立万，只‌想‌凭本事给她过上好日子，奈何世道不平，那他便‌只‌能竭尽所能的保护她。可惜他也没能做的多好，当那些豺狼虎豹围在铺子前‌偷窥她美色时他只‌恨自己不是江湖高手，她还总安慰他不过是看两眼罢了又不少块肉，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等‌再多攒点‌钱自己手艺再好点‌儿，就不用她再抛头‌露面，而如今，这‌还算太平的日子就要到头‌了吗？
　　其实也好，至少不必再忍气吞声！
　　中年铁匠收回‌目光，眼神坚毅，朝少女伸手道：“小姑娘，刀可否借我一用？”
　　青衫女子瞥了一眼拎刀走出铺子的铁匠，并未诧异，只‌是淡淡道：“你就站在那里，其余的都交给我来便‌好。”
　　中年铁匠微微点‌头‌，持刀而立，这‌一刻，他忽觉胸中豪气万千！
　　街道两头‌人影绰绰，目光所及铁甲森森，如同风雨欲摧乌云压顶，马蹄声却在此刻骤然停止，好似在等‌待最后‌的冲杀。
　　朱哮海笑意‌阴冷，眼神却是遮掩不住的得意‌洋洋，“小娘子，眼下后‌悔还来得及。”
　　青衫女子依旧从容不迫，扫了眼堵在街道两头‌的骑军，嗤笑道：“就来了这‌么点‌儿人？”
　　朱哮海轻蔑一笑，只‌当她是临死‌前‌的装腔作势。
　　手心里全是汗水的中年铁匠忍不住嘴角一抽，这‌姑娘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了，两边加起来至少有百骑之多，真要冲锋起来整条街道都能给轻松踏平了，你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就算真是什么江湖高手，能有多高？
　　可下一刻，铁匠就震惊的脑子只‌剩一片空白，而朱哮海再也笑不出来，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未出过门。
　　青衫女子抬手指了个方向，问铁匠：“统帅府是那个方向吗？”
　　铁匠点‌点‌头‌，“那座有六角飞檐阁楼的地方，便‌是统帅府。”
　　话‌音刚落，街道两头‌齐刷刷一片抽刀声响起，不似雷鸣，却犹胜惊雷！
　　上百把刀悬在自己主人头‌顶，不等‌这‌些丢刀的骑卒反应过来，百把飞刀如得号令，调转刀头‌飞向统帅府上空。
　　接下来，狼山城满城皆有幸亲眼目睹。
　　那座在上西道一手遮天的统帅府邸，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刀雨。


第425章 
　　天玺元年初春，北平郡狼山城的百姓见识到了何谓天上下刀子，当这个传言流传开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半信半疑，直搓牙花子。但当人们知晓罪魁祸首是那姓李的北雍女王爷后，天下无‌人不信！
　　躲在铁匠铺里避祸的少女听到抽刀声时，忍不住跑到铁匠身边，抬头便瞧见那毕生难忘的一幕。
　　好大一颗颗“刀雨”跟不要钱似得，嗖嗖往下砸，不消片刻，那座富丽堂皇的统帅府就扎成了一只华丽的大刺猬，烟尘四起。
　　再‌回头看去，街道‌上哪儿还有朱大公‌子的人影，早跑出了街头，而围堵在街道‌两头的骑卒，见刀也丢了，主将也跑了，便跟着纷纷调转马头。
　　来时雄兵壮甲，去时丧家之犬。
　　街道‌两旁，震惊过‌后，有人憋笑难忍，有人拍手叫好，甚至有人大声嚷嚷要请那青衫女子痛饮几杯。
　　大快人心，大抵便是如‌此。
　　中年铁匠震惊之余倒很‌是沉得住气，大刀倒拎在手，拱手抱拳道‌：“崔岩谢过‌姑娘仗义相救。”说着，他朝小妇人招了招手，“婉娘，过‌来。”
　　小妇人显是惊吓过‌度，走起路来步伐虚浮，来到跟前便颤颤巍巍施了个万福，轻声道‌：“婉娘谢过‌恩公‌。”
　　小妇人微微抬头，一眼便险些失了神‌，先前离着远，只觉这女子身形修长，气度不凡，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飒然英气，此时看清了样貌不免有些惊为天人，尤其那双笑起来极为好看的丹凤眸子。小妇人惊觉失态，慌忙低下头，羞愧的脸颊烧热。
　　青衫女子倒是泰然自若，轻笑道‌：“恩公‌就不必了，我与那朱永成本就有些过‌节，眼下事情闹的这么大，反倒拖累了你们。”
　　中年铁匠将刀递还给少‌女，轻叹一声：“大不了换个地方，只要手艺在，总归是饿不死‌的，只是这孩子……”
　　少‌女赶忙摇头，“没事的，恩公‌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娘亲。”
　　青衫女子淡然一笑，抬头望向城门的方向，“常言道‌，好人有好报，我虽不认同，但后一句话我觉着很‌对‌，恶人就该有恶报。”
　　话音落，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便不见了青衫身影。
　　之后便有了先前的一幕，燕白鹿等人刚到，便见城外三百披甲佩刀的铁骑，而城头之上，一袭青衫大袖飘摇！
　　城门外，两军对‌峙，人数悬殊。
　　进出城的百姓纷纷避之不及，等过‌了半晌也没见动静，便有不少‌好事之徒躲在城门内探头探脑。当人们都看清那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骑军，不由得议论声四起，北雍女子熟谙弓马的不在少‌数，不说那些将种子弟，便是小门小户的女子也能上马挽弓，但人人披甲佩刀且俱是军制兵械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而这些女子骑军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意拼凑起来只图好看的花瓶摆设，那股无‌形中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比起眼前的北平骑军更具威慑力。
　　一声响哨打城头传出，城内应声奔出一匹老马，目中无‌人的从三百北平骑中穿行而过‌。暂时群龙无‌首的北平骑中竟也无‌人阻拦，老马径直奔向那一队白马白袍的女子骑军。途中，城头那袭青衫飘然落在马背上，奔至燕白鹿跟前，而后拨转马头，面朝城门。
　　燕白鹿打马上前一步，与青衫并‌肩而立，低声问道‌：“王爷，杀谁？”
　　正是出了柳絮书院便一路向北来到狼山城的李长安眉峰一挑，有些诧异道‌：“燕小将军，数日不见，何故戾气如‌此之重？”
　　说着，她转头朝后望了一眼，恍然大悟，对‌那红袍女子微微一笑。
　　燕白鹿目不斜视，盯着相隔不过‌半里地，严阵以待的三百骑，道‌：“朱老将军自打天奉七年便从朔方郡调职来北平，近二十载，从一地驻守将军做到一道‌统帅，手下兵马日渐壮大，如‌今已有五万人，若非王爷那日好心提醒，末将都不知晓，这五万人险些就改头换姓，成了他朱家自己的北平军。”她微微侧目，“王爷密信末将领兵日夜兼程而来，总不会是为了与朱永成把酒言欢的吧？”
　　红袍女子皮笑肉不笑的还了一礼，李长安也不计较，回头倾身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这一路上几天几夜，你与那丫头的好事可成了？”
　　燕白鹿莫名其妙，“什‌么好事？”
　　李长安盯着她看了半晌，燕白鹿忽然好似明白了什‌么，眸子里杀机渐起。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混账王爷还有心思插科打诨！
　　李长安赶忙坐回身子，不忘对‌身后的红袍女子投去一个无‌奈眼神‌，看吧，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个木头鹅实在不解风情。
　　红袍女子好似也不领情，狠狠刮了李长安一眼，后者反正脸皮厚，丝毫不为所动。
　　几人闲谈间，城门内悠悠走出两骑，穿过‌北平骑军的阵型来到最前边，一人斜提长/枪顶盔覆甲，身形中等，下巴上一圈短须，约莫不惑的年纪，另一骑落了半个马身，正是方才落荒而逃的朱大公‌子朱哮海，他虽面色发白，但腰板格外直挺。
　　红袍女子此时打马上前，但并‌未与二人并‌肩而是停在半个马身的位置，道‌：“此人乃是朱永成的三子朱立，天奉七年那场两北大战中曾立下不小功劳，按理说至少‌可官升三级，但朱立私下品行不良，据说无‌女不欢，且性情暴戾。有人说，当年朱永成离四王将之位只差一步之遥，若非此子拖累，也不至于被贬到上西道‌坐冷板凳，且一坐就是近二十年。”
　　李长安淡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不怪朱哮海不成器，原是没投个好胎啊。”
　　二人修为皆在一品之上，对‌先前那场刀雨有所“耳”闻，当下便也没多问，只等李长安发号施令。
　　身后一百零三骑安静如‌水，若说燕白鹿是她们的主心骨足以稳定军心，那么那日在千钧一发之际现身的李长安便是战前的擂鼓，只要有此二人在，这支骑军便英勇无‌畏，哪怕敌我悬殊，哪怕敌方主将是位久经沙场的悍将！
　　只是李长安似乎毫无‌战意，双手拢袖神‌情悠哉，遥望对‌方主将半晌没动静。
　　朱立倒先沉不住气，一拽马缰就要出阵喊话，朱哮海犹犹豫豫出声阻拦道‌：“爹，那女子修为不俗，不若咱们直接冲杀过‌去，先拿下她再‌说其他。”
　　朱立转头瞪了一眼这个没出息的长子，越看越气，一枪杆子就砸在朱哮海的肩膀上，怒道‌：“这臭娘们儿都拿刀招呼到家里去了，要不是我老子叮嘱以大局为重，我就先扒了你这个兔崽子的皮！”
　　朱哮海被砸的身子一歪，险些栽下马去，但在他老子面前连声都不敢出，咬着牙硬是挤出笑脸凑到跟前道‌：“爹，您是不是知道‌这娘们儿的来头？那些骑马的小娘子又是哪儿来的，儿子可没听说过‌咱们北雍有这么一号骑军。”
　　朱立回想起一刻前，他刚从军营里巡视回来，就在府门前撞见了本该在柳絮书院读书的侄女朱啼娇，一见着他这个小叔，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先哭上了。从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朱立听明白了个大概，于是领着被扫地出门的侄女去见朱永成，祖孙三人聚在一堂，朱啼娇复述了一通事情原委并‌拿出那封李薄缘亲笔写的四字书信，还没等朱永成跳脚骂娘，屋外就下刀子了。其中一柄北雍刀穿透屋顶，再‌穿透朱永成捏在手中的书信，最后直挺挺扎在他两腿之间的地面上，这位一生戎马的老将军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当即脸色铁青，一手气的发抖，指着朱立命他立即领三百兵马查探何人所为，一旦查实甭管是谁一律先斩后奏。只不过‌临行前，逐渐平稳心气的朱永成叮嘱了一句，“倘若见到青衫，能杀则杀，否则绝不可硬来。”
　　虽说朱立不信这封卸任书前脚刚到，那人后脚就来，但当瞧见一袭青衫独立城头时，仍是犹如‌心头一棒。老爷子的意思很‌简单，北雍王这般不讲道‌义的打招呼咱们也不必跟她客客气气，既然北雍王自己不亮明身份，那被当做刺客剿杀了也怨不得谁，真当北雍还是你李家的天下吗！？
　　朱立冷眼斜视，冷哼道‌：“说出来，怕你屁股都坐不稳。”
　　朱哮海愣了一瞬，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对‌这个恨铁不成钢的儿子，朱立懒得再‌多看一眼，夹了夹马肚，径直出阵，朗声道‌：“大胆狂徒，竟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统帅府，可知该当何罪！”
　　李长安轻笑道‌：“看来是不打算给咱们亮明身份的机会了。”她抬起双手拢在嘴边，喊道‌：“不必废话了，有本事就来杀我。”
　　朱立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笑容，正合我意！他丝毫没有犹豫，拨转马头，高‌高‌举起长/枪，一枪挥下！
　　蓄势待发的三百骑如‌开闸洪水，奔涌而来。
　　李长安转头笑道‌：“燕小将军，大水冲了龙王庙，但好歹是自家人，能不杀则不杀。”
　　燕白鹿面无‌表情，转头朝身后已抽刀的一百零三骑吩咐道‌：“换刀背！”
　　红袍女子在李长安身侧低声问道‌：“王爷，那朱立如‌何处置？”
　　李长安想了想，“他辱骂本王罪无‌可恕，那就断他一条腿吧，免得他四处祸害女子，反正他也有儿子了，我想朱老将军也不会太‌在意。”
　　红袍女子笑颜如‌花，“正合我意。”
　　这一日，满城百姓再‌度有幸亲眼目睹一场奇观。
　　号称战力可与燕字军白马营相媲美的北平骑被一群白马白袍的女子骑军一个照面就撂下了马背，那场面堪称惊世骇俗。
　　惊艳世人的是那群女子骑军，而吓得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自然是朱立与他不成器的儿子。
　　此后不久，整个北平郡便沦为天下笑柄，那段时日北雍百姓逢人便谈及此事，更有文人士子作诗讥讽，“他日，红妆披甲马上刀，须眉拈花拢绣针，照旧，男女相宜干活不累！”
　　据说北雍王李长安听闻此诗，直夸妙哉，甚至大袖一挥就赏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士子纹银三百两。
　　也是这一日，白袍先锋营，扬名万里。


第426章 
　　狼山城西面，是‌一片成群的矮小房屋，住在这里的人大都不富裕。
　　当怀里包着刀，手‌里拎着药的少女‌回到家中时，就见房门虚掩着，屋内似有‌若隐若无的言谈声。少女微微一怔，急忙推开门，便见屋内多了两个年轻女子。
　　少女‌在门口‌愣了片刻，随即欢快喊道：“杜康姐姐，双双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正是‌在武当山与李长安辞别后，一路北行至此的杜康微微一笑，上前接过少女‌手‌里的药，轻声道：“你‌娘亲刚睡下，咱们去外头说话。”
　　少女‌瞥了一眼床榻上的妇人，轻手‌轻脚把刀随意搁在墙根，而后跟着二人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合上房门。
　　倚着墙根双手‌放在身后的陆双双脸庞稚嫩，若非身子早已过了抽条的年纪，看起来‌便好似与少女‌差不多大，她板着脸，一副质问的口‌气道：“喂，那日说好了，若朱小狗再来‌寻你‌麻烦，便去隔壁街的客栈找我们帮忙，你‌怎自‌己一声不响就跑去铁匠铺卖刀了？这样显得我多没义气啊。”
　　最后一句，陆双双显然也觉着说出口‌有‌些不好意思，嗓音极轻，但‌少女‌仍是‌听清了，只得讪笑道：“双双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娘说了无功不受禄，上次你‌们已经帮了我一次，怎好次次都麻烦你‌们，再说招惹上朱哮海于你‌们已是‌不利，二位姐姐还‌是‌早些离开狼山城吧。”
　　不等杜康开口‌，陆双双提高嗓门道：“那不行，我们一走，你‌和你‌娘亲怎办？万一那个朱小狗又来‌生事，谁还‌能帮你‌？”
　　少女‌看了杜康一眼，无奈笑道：“可你‌们也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不是‌，我爷爷说过，这都是‌命，人活着有‌时候就得认命。”
　　王越剑冢的陆大小姐岂是‌认命之人，正想再说什么‌，被一直插不上话的杜康拦下，道：“彩云说的没错，但‌至少我们会待到此事平息过后，大不了一起走便是‌，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容身之地‌。”
　　话音刚落，三‌人身后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嗓音。
　　“什么‌命啊，非得背井离乡四海漂泊，这种命，我可没听说过。”
　　三‌人闻声望去，青衫抱剑，笑脸和煦，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白袍披甲腰间悬刀，一人只着红袍美艳动人。
　　陆双双在看清来‌人的一瞬，下意识就往杜康身后躲去，倒是‌少女‌满脸惊喜的喊道：“恩公！”
　　来‌人正是‌李长安与燕白鹿李相宜，城门口‌那场小打小闹没耽误多少功夫，趁着天色未晚，李长安吩咐燕白鹿让手‌下人在城外扎营，自‌己就领着二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城，在铁匠铺一打听就寻到了少女‌的住处。只是‌不成想，在最西北还‌能遇上老相识。
　　李长安朝那面冷心热的侍剑女‌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杜康也点头还‌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似并不意外。
　　李长安低头看着少女‌，笑脸柔和：“你‌叫曾彩云，祖父是‌曾解剑？”
　　少女‌原本踏出的脚步一顿，又惊又诧异道：“恩公如何知‌晓？”
　　李长安似是‌对少女‌说话，目光却‌看向王越剑冢的二人，“名为解剑，其实更擅铸刀，你‌祖父年轻时曾去过一座山，在那里待了十几年，无一剑成，下山后归北，隐姓埋名于此，在狼山城当了一辈子寂寂无名的打铁匠，临死前铸出了此生第一把也是‌最后一把刀，名为无名氏。早前我说你‌配不上王越，并非你‌资质不足，看来‌如今你‌终于察觉到了，与其在剑道上一条道走到黑，不如换一双更合脚的鞋。”
　　显然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杜康听的，李长安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移开目光，看向满头雾水的少女‌，笑眯眯道：“这把刀与你‌而言是‌祸不是‌福，留在身边除了做个念想并无用处，想来‌你‌祖父也不愿见宝刀蒙尘，不过赠予不赠，全凭你‌自‌己定夺。”
　　少女‌听的一知‌半解，沉默了片刻，问道：“恩公是‌想让我把刀送人？”
　　李长安点点头。
　　少女‌又问：“送给谁？”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眸，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杜康。
　　少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时间有‌些神情复杂，双手‌绞着衣摆，低声道：“若是‌送给杜康姐姐，我是‌愿意的……”
　　听闻此言，不仅陆双双顿时面露惊喜，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杜康，脸上都有‌了一丝起伏涟漪。毕竟她二人不远千里，本就是‌为求刀而来‌，但‌少女‌似有‌难言之隐，话已至此却‌欲言又止。
　　李长安循序善诱道：“你‌若有‌何担忧，不妨直言，兴许我能帮你‌一二。”
　　少女‌兀自‌苦恼了半晌，小心翼翼抬眸道：“若把刀给了杜康姐姐，叫朱公子知‌晓，他又去寻杜康姐姐的麻烦怎么‌办？”
　　陆双双愣了愣，杜康面色微微动容。
　　李长安蹲下身，抬手‌放在少女‌头顶，笑着道：“我与你‌保证，几日之后，狼山城乃至整个北平郡，不会再有‌那个叫朱哮海的人了，好不好？”
　　少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才怯生生的问：“恩公，你‌是‌皇帝吗？”
　　这一问倒是‌把李长安给问住了，旁边看着的几人亦是‌神情各异，唯独李相宜噗嗤一下乐出了声，带着几分促狭道：“小丫头，听姐姐一句劝，你‌这眼光着实不怎么‌好，以‌后遇人可得多留几个心眼儿。”
　　少女‌这才惊觉自‌己的口‌无遮拦，赶忙捂住了嘴，小脸蛋红扑扑的。
　　李长安哭笑不得，拍了拍少女‌的头顶，起身将古剑交给李相宜，道：“我去见见你‌娘亲。”
　　言罢，便径直推门而入。
　　少女‌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转头望向杜康二人，后者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少女‌这才放松了紧绷的心弦，朝二人那边挪了挪脚步。
　　陆双双防备的看了一眼与李长安随行的两个女‌子，俯下身在少女‌耳边小声道：“其实你‌猜的差不离了。”
　　少女‌缓缓瞪大了眼睛，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杜康微微瞪来‌一眼，陆双双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多嘴。
　　李长安没进去坐多久，就在少女‌忍不住偷看对面那二人第三‌眼的时候，李长安轻手‌轻脚的出来‌了，手‌里还‌拎着那把少女‌随手‌搁在墙边的大刀。
　　李长安没再说什么‌宽心的承诺，只是‌把刀丢给杜康，而后给少女‌留下“后会有‌期”四个字，便领着那一红一白的两个女‌子洒然离去。
　　本来‌也不善言辞的杜康解下腰间的钱袋，塞进少女‌手‌中，只说就当这把刀是‌她买的，在少女‌来‌不及推辞前，拉着陆双双快步离开。
　　名叫曾彩云的少女‌捧着钱袋，在自‌家门前呆立了许久，好似一枕黄粱，当她推开门走近屋子，看见坐在床榻上的娘亲，手‌里也捧着个比她手‌里的钱袋还‌要足足大上好几圈的金边荷包，母女‌二人对望良久，少女‌灿烂一笑，跑向娘亲跟前，嘴里兴高采烈的喊着今日可以‌吃肉了。
　　走出那片矮小屋群，杜康轻呼出口‌气，放缓了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无名刀，一言不发。
　　身旁的陆双双背着手‌，偷偷侧目打量她的神情，思来‌想去了许久，才缓缓道：“师姐，你‌说李长安为何好心帮咱们，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杜康抬眸看向这个好似永远长不大的小师妹，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不知‌道，但‌大抵不是‌什么‌坏心思。”
　　素来‌对那位北雍王没什么‌好感的陆双双撇了撇嘴，嘟囔道：“你‌怎知‌，她连曾彩云的家底都查的一清二楚，还‌知‌道曾解剑曾是‌咱们剑冢的铸剑师，若说毫无企图，鬼才信呢。”
　　杜康眉头微蹙，没再言语，此番赴北的真正目的，她从未与陆双双言明，只说想来‌看看塞北的大漠狼烟，这个心思单纯的师妹一路上便也没过问。大凉山王越剑冢许多到了一定境界选择出山历练的弟子，大都会去巨灵江观潮，或是‌去东面观海，比如与杜康同样受剑冢器重的陆难行便是‌如此的墨守成规。诚如李长安所言，她杜康只是‌陆双双的侍剑，剑冢下一任剑魁是‌不是‌她都不重要，只要能一辈子守在陆双双身边，练剑还‌是‌练刀，又有‌何妨？回不回去那座大凉山，又有‌何妨？比起只为剑道而生的陆家剑冢，难道一个西北少女‌的天真笑容就不值得她杜康拔刀？倘若真是‌如此，这一身武艺要来‌何用？
　　杜康正欲开口‌，便见她们落脚的客栈门前站着三‌个人，陆双双下意识往她身边凑了凑，伸手‌揽住她的胳膊。
　　李长安扭头冲二人微微一笑，抬脚进了客栈。
　　杜康拍了拍陆双双的手‌背以‌示安抚，而后拉着她走入客栈。
　　尚未到吃饭的时候，客栈大堂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李长安三‌人挑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后脚进来‌的杜康没有‌丝毫犹豫，二人径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店小二认得这对住了几日的姐妹花儿，上前热切道：“哟姑娘，有‌客啊，吃点什么‌？”
　　李长安先开口‌道：“随便来‌几样你‌们家的拿手‌菜，再上一壶清茶。”
　　“好嘞，这就给您安排。”
　　店小二说话时，眼睛在几人身上偷偷来‌回转悠，但‌没敢多瞧，点完菜便很是‌识趣的走开了去。
　　李长安余光瞥见那店小二忙不迭的跑去与掌柜通风报信，不动声色的看向对面而坐的杜康，和颜悦色道：“二位姑娘来‌狼山城几日了？”
　　杜康尚未答话，陆双双在旁小声嘀咕：“与你‌何干。”
　　李长安面不改色，只是‌看着杜康，没成想一直沉默的燕小将军倒是‌发话了，她眼神冰冷的盯着陆双双，嗓音平淡道：“这位姑娘，我不管你‌是‌江湖上哪位大人物的掌上明珠，但‌到了北雍，你‌若再对王爷不敬，休怪我不客气。”
　　陆双双显是‌被吓着了，看都不敢看那个披甲佩刀的女‌将军，可怜兮兮的往自‌家师姐身边靠了靠。
　　李长安微微有‌些诧异，朝斜对面的燕白鹿眨了眨眼睛，后者压根儿不领情，反倒狠狠瞪了她一眼，好似在说，看看你‌这倒霉王爷当的，连个江湖女‌子都能随意欺负，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李长安又眨了眨眼，有‌些无辜。
　　杜康适宜开口‌道：“小师妹多有‌冒犯，还‌望王爷海涵。”
　　李长安笑了笑，仍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看的燕白鹿气不打一处来‌。
　　待菜肴上齐，李长安举杯以‌茶代酒道：“二位姑娘，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先敬二位一杯，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指不定还‌长着呢。”
　　陆双双微微一愣，在杜康耳边轻声询问：“师姐，她说的什么‌意思啊？”
　　杜康捏着茶杯，低头无语。


第427章 
　　李长安轻轻放下茶杯，也不催促，只安静等着对面女子的答复。
　　各坐两边的李相宜与燕白鹿一个眼神交错，后者显然有些疑惑，不明白李长安为何要拉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女子。心思更有城府的李相宜几个‌思绪间便猜到了大半，杜康虽身为侍剑，但不论根骨天资都高于剑主陆双双几层楼，若陆难行‌这个‌出‌身正统的陆氏子弟止步于长生境，将‌来剑冢难保不会破格让杜康这个‌外姓女子担任下一个‌剑魁。而今剑冢冢主陆明阳已是四大宗师之一，接连失去裘千人‌与应天良坐镇的长安城，虽不至于岌岌可危，但急需一个武道大宗师摆在明面上以示震慑，光一个‌小天庭山的见微宫宫主显然不够，先帝姜漪尚在时便与朝廷眉来眼去多年的王越剑冢，自然不会再错失成为扶龙之臣的良机，更何况外头还有一个‌远在东越大献殷勤的东越洗剑池，两者之间称不上有何恩怨，但剑道成就也好，身份地位也罢，这两个‌为剑道而生的大宗门在不久的将‌来注定有一场看不见的高低之争。
　　李长安或许有惜才之心，否则也不会多管闲事的给杜康这个‌毫无干系的外人‌指点迷津，但更多的恐怕是不愿让其为朝廷所用。不过既然刀都送出‌去了，李相宜猜测即便杜康不答应，李长安也绝不会强求。就如同明君求贤若渴，也断然不会不择手‌段，有能之士皆清风傲骨，若折了脊梁与废物何异？
　　果不其然，杜康沉默了许久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李长安自顾喝了口茶，不急不缓道：“杜姑娘，你‌不必多虑，刀既然给‌你‌了，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抢回来，就如同我先前‌所说，曾彩云愿不愿意赠刀是她的事，你‌二人‌愿不愿意留在北雍是你‌们的事，我不强求，便没人‌可以强迫你‌们。”
　　杜康眉头舒展，终于开口道：“王爷，此事可否容我二人‌斟酌几日？”
　　李长安大方笑道：“什么斟酌不斟酌，腿长在你‌们身上，何时想来何时想走，都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杜康举杯正欲回敬，便听‌街道上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而近，二人‌正疑惑之际，就见对面三人‌起身往外走去，临门一脚，李长安回头望来，笑道：“杜姑娘，曾记得你‌在武当山脚下问过我，若他日北契铁蹄南下，我李长安当如何，希望你‌没忘记。”
　　杜康微微一怔，神情动容，不自觉端着茶杯站起身。
　　这位北雍王曾说，古阳关‌外，便是她李长安的埋骨处。
　　杜康看着那个‌走出‌门去的青衫背影，仰头一口饮尽，这一杯，我敬你‌，他日有机会，望与王爷共饮杜康！
　　满桌菜肴皆是北地独有的风味，初来北雍时陆双双水土不服，很是吃不惯，在师姐杜康的哄骗下尝过几次，便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原汁原味的独特口味。就如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陆双双打小便听‌那些上山求剑的江湖人‌说，北地如何荒凉贫瘠，民风如何野蛮愚昧，当真正亲身走过这片土地，亲眼所见苍茫辽阔的孤野，才知道这里的山又‌高又‌险，这里的水又‌清又‌浊，这里的人‌淳朴且直爽，还有这里的少年人‌，脸庞黝黑笑起来眼眸却‌格外明亮。这里的每一处风景都是中原不曾见的，但越看便越让陆双双觉着，北雍虽苦，却‌自在。
　　杜康回身坐下，陆双双夹了一筷箸菜搁在她碗里，嗓音一如往常：“她们没口福，咱们吃，师姐多吃点儿。”
　　杜康望向她愈发出‌落成形的侧脸，定‌了定‌心神，缓缓开口道：“双儿，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陆双双没看她，自顾夹菜吃菜，“说吧，我听‌着呢。”
　　杜康深吸了口气，酝酿了半晌的措辞，陆双双咽下口中吃食，似等的有些不耐烦，学着李长安的语气道：“杜师姐，曾记得在武当山脚下你‌问过我，可愿随你‌来北雍，希望你‌也没忘记。”
　　杜康愣在当场，神情既惊喜又‌愧疚，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坚定‌不移。
　　陆双双轻叹了口气，放下筷箸，拉起她的手‌，轻声道：“师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这个‌自幼独坐枯剑从不曾心起波澜的女子，忽然间心绪不稳，呼吸急促，她用力一拽，将‌陆双双搂进怀里，失去了以往的沉稳，微微颤抖的嗯了一声。
　　余光瞥见周遭异样眼神的陆双双心头狂喜，她的杜师姐终于不在人‌前‌拒绝她，她红着脸把头埋在她的胸口，眼眶酸涩。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道，若她二人‌有一处自在的容身之地，那便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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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安三人‌走出‌客栈，迎面而来一队披甲冠盔的骑士，为首一骑甲胄鲜明，年纪约莫不到四‌十，许是此人‌生的白净，气态不同于寻常武将‌的杀伐戾气，竟有几分文‌人‌的温文‌儒雅。
　　来人‌行‌至跟前‌，翻身下马，面带微笑拱手‌抱拳道：“末将‌陈重参见王爷。”
　　李长安眯眼打量了一番这位昔日北雍第一儒将‌，似笑非笑道：“你‌知道我是谁？是朱永成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陈重微微垂眸，十分恭敬道：“大将‌军请王爷过府一叙。”
　　李长安嗤笑一声：“大将‌军？除了燕大将‌军，本王还真不知晓北平郡何时也出‌了个‌大将‌军？”
　　陈重脸色骤变，随即极快面复如初，只将‌身子再度压低，急转口风道：“禀王爷，是朱将‌军，朱将‌军恭请王爷入府。”
　　李长安风轻云淡道：“那他怎么不自己来请？”
　　陈重缓缓抬眸，脸上不见慌张神色，微笑道：“王爷应有所耳闻，先前‌不知何人‌突袭统帅府，朱老将‌军虽未受伤，但受惊不轻，还望王爷多多体谅。”
　　李长安哦了一声，“什么人‌这般胆大妄为，抓着了没？”
　　陈重面不改色道：“末将‌已抽调人‌马协助地方官府缉拿凶犯，有劳王爷费心。”
　　贼喊捉贼的李长安很是心安理得的点头道：“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行‌刺我朝忠臣，此举太过恶劣，必须严惩不贷，陈将‌军，若擒获此人‌，斩首之前‌扒光衣服游街示众！”
　　陈重抬眼看了看这位义愤填庸的北雍王，笑容极其尴尬，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应声遵命。
　　三人‌没骑马，李长安又‌说要看看当地民生风情，陈重便吩咐其余人‌先行‌回营只留下几名亲卫随行‌护送。一身甲胄鲜明的陈重走在大街上本就异常惹眼，再加上个‌身形高挑不输他的李长安就更加万众瞩目，更何况身后还有两个‌不论气质样貌皆出‌彩的女子，昔年也曾风光无限过的陈重此刻只觉举步维艰，盔甲之下早已大汗淋漓。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淡淡道：“陈将‌军，你‌很热吗？”
　　跟随朱永成从炙手‌可热的成名儒将‌，到如今只是北雍众多默默无名将‌领中的一员，陈重浑身一僵，冷汗连连。莫看这位北雍王是个‌女子，其行‌事心狠手‌辣不输那些历朝历代‌的枭雄人‌物，久在官场的陈重如何能不提心吊胆。
　　他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汗水，平静道：“末将‌习以为常。”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总听‌人‌说，不想当将‌军的小卒活不长，其实不然，想当将‌军自是好事，但也得有那个‌命才行‌，陈将‌军来北平郡这些年倒是学会了知足常乐，也是好事。”
　　陈重听‌的一颗心忽上忽下，不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来此之前‌听‌闻朱大公子在铁匠铺横行‌跋扈叫北雍王当场撞见，这才有了后头愈演愈烈的兵戎相见。回想起早两年泷水郡洪府的那场飞来横祸，陈重不认为朱家的下场会比洪家好多少，如今朱家那对父子还有命活着，只能说祖上积德。那接下来，倘若统帅府一夜倾塌，对朱家一直忠心耿耿的他又‌会是什么下场？
　　念及此，这位当世儒将‌再难顾全风度，艰难开口道：“王爷，可否容末将‌斗胆一问？”
　　有意抛砖引玉的李长安淡然一笑：“但说无妨。”
　　陈重稳了稳心神，沉声道：“老将‌军若自愿卸甲归田，王爷可否从轻发落？”
　　李长安偏头望来，笑意深长：“你‌在跟本王谈条件？”
　　陈重低头垂眸，“末将‌不敢，但老将‌军对末将‌恩重如山，末将‌实在不忍见他老人‌家一世英名尽毁于此。”
　　李长安冷笑一声：“好汉不提当年勇，他朱永成当年能管好手‌下千万兵马，如今却‌连几个‌子孙都管不好，朱哮海的光辉事迹本王在邺城都听‌的耳朵生茧了，再给‌他嚣张几年，干脆本王这魔头的名号也送给‌他好了。”
　　李长安说的好似风轻云淡，在陈重听‌来却‌字字珠玑，险些当街就要下跪请罪。虽不见李长安动手‌，可陈重弯曲的双膝竟如何也跪不下去，这位面无人‌色的忠臣良将‌缓缓抬头，眼神绝望。
　　李长安收敛笑意，嗓音不轻不重道：“陈重，本王且问你‌，究竟是他朱永成的颜面重要，还是本王的困龙关‌重要？”
　　陈重神情悲愤，咬牙不语。
　　李长安接着道：“英雄不问出‌处，乱世不谈风雅，本王可以不计较朱家父子的品行‌，只重他朱家领兵征战的本事，可本王不计较，并非整个‌上西道的百姓也不计较，民心不稳，何谈军心，军心不稳，何谈沙场，这些道理还要本王来教你‌吗？”
　　陈重缓缓直起腰。
　　李长安放缓语气道：“不过本王答应你‌，若朱永成自愿卸甲归田，本王便不再他伤一兵一卒。”
　　李长安没再看这个‌想要忠义两全的儒雅将‌军，径直朝前‌走去，淡淡留下一句话：“统帅府本王就不去了，一堆破烂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去转告朱永成，本王在军营等他，让他早些来，迟了本王可就反悔了。”
　　陈重缓缓抬臂抱拳，“末将‌，遵命！”
　　待三人‌走远，他才抬眸望向那袭青衫，眼神阴冷。


第428章 
　　第四百二十‌八章请将军卸甲归田
　　整个狼山城首屈一指富丽堂皇的统帅府，眨眼‌间千疮百孔，府邸的下‌人尚未来得‌及收拾狼藉，府门外便传来惊人噩耗。
　　朱老将军的独子朱立，被人打成‌了重伤。
　　几个皆负轻伤的甲士抬着他们的将军回府时，须发皆白的朱永成‌看着躺在地上哀嚎不断的儿子‌，气的面色紫红，沉默了许久，才一把拉起跪在一旁哭的丧如考妣的孙子朱哮海，怒声问道：“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哭，你老子‌伤哪儿了！”
　　满脸鼻涕泪水的朱哮海瞥了眼‌捂着□□打滚的父亲，支支吾吾，老将军一时气结狠狠扇了他一耳光，险些‌被打落牙齿的朱哮海这才连滚带爬的凑到他耳边，颤颤巍巍说了几个字。
　　老人整个人僵在当场，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孙子‌，嗓子‌眼‌儿发紧道：“你再说一遍。”
　　朱哮海哪敢再说一遍，生怕老人再赏他一记耳光，低头躬身挪远了几步。
　　不知是‌不是‌气的，老人浑身颤抖，抬手指着他道：“去，去给我把全‌城最好的郎中请来！”
　　朱哮海愣了一下‌，连着诶了好几声，撒腿就跑。
　　刚跑出门没两步，就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朱哮海捂着脑袋正要破口大骂，看清来人一下‌就闭上了嘴。
　　陈重面色阴沉，掸了掸胸口，冷冷斜了这个草包公‌子‌一眼‌，大步跨入门槛。
　　朱哮海一时间愣在当场，平日里对他虽不曾拍须溜马，但也算和颜悦色的陈将军今日怎好似变了个人似得‌？瞧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死狗一样？
　　不等朱哮海回过神‌来，就听屋内传出老人的震声怒吼：“那姓李的小‌娘们儿真这么说？陈重，取我甲胄来，老子‌今日就要去见识见识，那小‌娘们儿究竟有多大能耐！”
　　许是‌疼麻木了，缓过一些‌劲儿来的朱立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气息虚弱道：“爹，我跟您一块儿去。”
　　老人看着四个儿子‌中唯一活下‌来的三子‌，忽然平静了下‌来，伸手按在儿子‌的肩头，沉声道：“你安心待着，只要做老子‌的还在，就轮不到做儿子‌的出头。”
　　老人率先走出门去，陈重微微躬身，在望向老人背影怔怔发愣的朱立耳边轻声道：“将军放心，卑职定护好老将军周全‌。”
　　言罢，也不等朱立反应，快步跟出了门去。
　　狼山城军营里，笼罩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诡谲气氛，先前本来好端端按部就班的操练，朱立将军火急火燎领走了三百人马，没过多会儿，出营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三百人就跟被人堵在暗巷里狠揍了一顿的市井流痞一般，各个鼻青脸肿的回来了，问起缘由，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而后没过一个时辰，就有人登门生事，对方人数也不多，就三个人，且皆是‌女子‌。可‌愣是‌把一群年轻力壮的兵丁打的满地找牙，毫无还手之力，不仅如此，更丢脸的是‌，从头到尾只有那名白袍披甲佩刀的女子‌出手，那个青衫抱剑的女子‌与另一名红袍的美艳女子‌就站在一旁看热闹。所幸那佩刀女子‌下‌手还算有分寸，只伤人不害命，当再没人敢轻易上前，那青衫女子‌径直去了演武场，搬了一张长凳坐在看台上，好似把这“禁卫森严”的兵营当做了自家后院一般悠哉惬意。
　　此情此景，把一众围在演武场的兵丁都看傻了眼‌，若非是‌在兵营，而是‌在某个青楼楚馆的唱台上，这三个女子‌的样貌气韵随意拎出一个来都足以名动满城。只是‌那披甲佩刀的女子‌浑身沙场气极重，站在另一侧的红袍武服女子‌虽美艳动人却杀气四溢，反倒是‌那个坐在当中的青衫女子‌，笑‌脸温和，一副人畜无害的和善模样。
　　朱老将军的心头爱将陈重不在营中，最大职权便落在了另一名副将郭荃的头上，这名从伍近二十‌载，素来四平八稳既无大军功也无小‌过错，被同‌僚取了个“老实将军”绰号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脚步稳健的走到看台下‌，按刀而立，嗓音平静道：“三位来我营中，不知所谓何事？”
　　青衫女子‌微微眯起那双好看的丹凤眸子‌，“等人。”
　　也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郭荃没来由背脊一凉，收起心底那一丝轻视，沉声问道：“何人？”
　　青衫女子‌微微一笑‌，“朱永成‌。”
　　郭荃沉吟片刻，抬手招来部下‌，小‌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转身快步离去，只是‌没过多久，那人几乎是‌疾跑回来，凑到郭荃耳边悄声耳语。就在郭荃脸色微变之际，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人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李长安何在！滚出来见本将！”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闪现‌出一条小‌路，一个身形高大，顶盔披甲的威武老人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径直朝看台走来，周遭随即响起一声整齐洪亮的“参见大将军”！
　　在场所有人在见到这位主心骨后，立即精神‌抖擞，唯独郭荃脸色更加难看，他默默侧过身给老人让道，而后退到一边低头垂眸。在场这些‌口中喊着大将军的年轻士卒或许不知那位北雍王的大名，只听过江湖上传闻的“女魔头”或是‌“李氏女子‌”，但当他听见李长安三个字，便是‌连余光都不敢再向看台上多看一眼‌。这种惧意与此人传扬在外的恶名无关，而是‌源自于北雍王这个尊贵身份，商歌开国以来，先后数十‌位王侯，虽不乏得‌天子‌信任手握重兵的实权亲王，但仅是‌寥寥数人，更多的都是‌些‌闲云野鹤的清闲王爷，如当朝幽州的楚贤王姜烨，青州的燕南王姜祁，而这个不姓姜的女子‌却是‌商歌三代帝王以来，独一无二的异姓藩王，外头传言此人是‌商歌第一藩王，郭荃觉着不仅当之无愧，且犹有过之！
　　老人仅是‌瞥了一眼‌看台上的三人，毫无预兆的一脚踹在郭荃的胸口，将这个身形不算壮硕却也不算瘦弱的副将踹了个跟头，怒叱道：“你个废物东西，上万号人马挡不住三个娘们儿，就让人这么大摇大摆的坐在老子‌军营里，你郭荃当的什么狗屁将军，还有脸站在老子‌面前！”
　　郭荃半跪在地，垂着头不敢吭声。
　　随行而来的陈重轻轻斜了一眼‌，面色平静。
　　此时坐在看台上的李长安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开口道：“朱永成‌，朱将军，好大的火气啊。”
　　老人微微抬头，似对这种处在低位的位置极为‌不满，冷哼道：“李长安，那些‌没胆子‌的孬种怕你，我朱永成‌可‌不怕你，老子‌敬重的是‌飞将军李世先，不认什么小‌飞将军！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仗着王爷身份就敢来北平郡撒野，老子‌可‌不管你们李家那些‌老卒怎么给你撑腰，他们若是‌敢来狼山城骂街，老子‌就敢把他们都打出城门去！”老人越说越激愤，指着自己一片灰白的左眼‌，“那场两北大战，我朱永成‌也是‌死战不退的北雍老卒！你一个抛下‌北雍整整一甲子‌的小‌丫头有何资格与我叫板！本将何止是‌火气大，今日就算你不来，他日本将也要去王府门前骂上一骂！”
　　站在李长安身后，一手按在刀柄上的燕白鹿眉头微蹙，一个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御口亲封的镇藩亲王，又是‌当年北府军的少将军，且不说战功如何显赫，至少也是‌曾随老皇帝平南东定的功勋之臣，哪轮的到你一个小‌小‌北平郡的统帅将军评头论足，这要是‌换成‌她燕白鹿，还不得‌被看做是‌蒙荫祖辈的纨绔子‌弟，骂的头都抬不起来？而且这老王八蛋一口一个小‌丫头，看谁不起呢？
　　好似事不关己，面不改色的李长安恰在此时转头看来，朝燕白鹿招了招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燕白鹿极不情愿的点点头，朝另一侧的李相宜使‌了个眼‌神‌，二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与老人擦肩而过时，燕白鹿冷冷瞥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朱永成‌全‌然没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不屑，不论这个佩刀的年轻女子‌是‌不是‌燕家的独孙，在他看来都不如眼‌前这位同‌样是‌女子‌的北雍王威胁更大。
　　等人走后，李长安缓缓站起身，双手拢袖，古剑倚在肩头，只这般简简单单一个举动，便让整座兵营噤若寒蝉。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心，陈重情不自禁低垂眼‌帘，这便是‌王者之风。他甚至不禁去想‌，当年兵临城下‌的北契大军，抬头望见这一袭立在古阳关城头的青衫时，作何感想‌？是‌否胜过他眼‌下‌的心境十‌倍百倍？
　　李长安嗓音温和，没有半分怪罪之意，“老将军说的在理，不服气的更在理，李长安确实没脸见你们这些‌曾为‌北雍流血的老卒，要打要骂都是‌我该受的。”
　　听见李长安自称“我”而不是‌“本王”，朱永成‌冷哼一声，脸色缓和了些‌许。
　　接着李长安忽然提高了嗓音：“可‌燕家何错之有，燕大将军何错之有，你朱永成‌也曾是‌燕赦麾下‌一员老将，燕大将军待你不薄，该给的一分不少，这些‌年虽将你调离边关，但一个对于北雍而言举足轻重的困龙关还不容下‌你朱永成‌？”
　　李长安笑‌了笑‌，“老将军若觉着大材小‌用，放不下‌你这尊大佛，那就让适合的人来坐适合的位置。”
　　李长安朝前踏出一步，嗓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犹如震山撼地。
　　“请将军，卸甲归田。”


第429章 
　　九五之尊的天子，是金口御言。
　　那么对于一个地方掌管兵马的将军来说‌，尤其是山高皇帝远的北雍，北雍王的一言一语便犹如圣旨。
　　整座兵营落针可闻，比先前更死寂无声。
　　名叫朱永成的披甲老人忽然仰天长笑，没有荡气回‌肠的英雄气概，也没有将军迟暮的洒脱意‌气，只是止不住的大笑，笑的老人微微弯了腰。
　　半跪在‌地的郭荃，仍旧低垂着头，微抬眼皮看了看这个他跟随了近二十年的老将军，而后扫视了一眼演武场上所有的士卒。他们的神情带着些许敬畏，但全无惧意‌，甚至有些自豪，没人把北雍王的话当做玩笑，可似乎人人都相信他们的大将军敢抗旨不尊。
　　早些年朱永成便喜好拿那位当朝首位女王爷麾下的飞凤骑开玩笑，说‌一个妇道人家练出来的兵能有多厉害，熟谙兵法如吃饭睡觉又如何，还不是没到山阳城门前便叫那东越守国奴吓破了胆，哭爹喊娘的跑回‌家喝奶。什么除却‌玄甲铁骑，无人能出其右，不就是个万年老二，也好意‌思号称皇家铁骑的门面，拉出来与我‌北平骑遛一遛，也就是一个冲锋的事。在‌这位一生戎马的铁汉将军眼里，姜凤吟苦心栽培的飞凤骑就如同精心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小姐，好看不中‌用。那自然，燕白鹿也好，身为女子的北雍王也罢，皆是上不得‌台面的软枪锈刀。将军尚且如此，手底下的兵丁自然而然近墨者黑，他们倒不敢瞧不起谁，只是不愿也不服气与飞凤骑一般被他人当做笑柄。若是青州或幽州那帮不入流的骑军也就罢了，可他们是北雍铁骑，是将北契大军拦在‌关外‌足足一甲子的北雍军！先帝姜漪治下二十八的太平盛世他们看在‌眼里，所以他们心悦臣服，但两个仅凭几场微末功勋且年纪轻轻的女子就想站在‌他们头顶趾高气扬，他们不服！
　　沙场不是江湖，更是不是官场，身上没有累累伤痕，脚下没有累累白骨，便没有所谓的一将功成。
　　郭荃收回‌目光时，不经意‌扫过‌笔直站在‌老将军身后的陈重，二人视线有一瞬的交错，皆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阵春风拂过‌青衫衣摆，大袖轻摇，青丝飘扬，宛如谪仙。
　　北雍王始终神情平静，看着老人疯癫大笑，不言不语。
　　不过‌花甲年纪，却‌须发皆白的老人笑声渐渐平息，他看着眼前的人有一瞬失神，继而神色悲恸，他嘴唇微微颤抖，轻声喃呢：“我‌北雍难道真的要毁于此人之手，三十五万好儿郎啊，三十五万……”
　　老人忽然面目狰狞，发狠道：“好！今日我‌朱永成当着王爷的面，卸甲归田！燕大将军不曾亏待我‌，老子也绝不做那不仁不义之徒！”
　　说‌着，老人摘下头盔，几步跨到李长安跟前，放下头盔的动作却‌极其轻柔。
　　“请王爷最后睁眼看清楚，我‌朱家的忠心，此乃我‌长子朱达的铁盔，当年他任先锋营校尉，第一个身先士卒，身躯被北契蛮子马蹄踩烂，只留下一颗还算完好的头颅。”
　　陈旧铁盔上有一个大窟窿，边缘隐约可见暗沉血迹，许是年岁太久，再难擦净。
　　老人手指上似有旧伤，解扣的动作急躁又缓慢，他脱下那身旧式的锁子甲，小心摆在‌铁盔下边，“此乃我‌二子朱劲的甲胄，跟他大哥相反，胸口被床弩捅穿，留下了身子，头颅被挂在‌北契军旗上，最后也没追回‌来。王爷许是不知，当年咱们北雍军，哪怕只是一颗标长的人头，都值三百两银子。”
　　老人伸手抚平本就平坦无褶皱的甲胄，指尖在‌当中‌那个大窟窿的地方停滞了一瞬。
　　李长安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老人，这个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红了眼眶的老将军好似浑然忘我‌，完全不像方才那般满身的戾气怨气，只是个睹物思人的可怜老人。
　　老人解下腰间的佩刀，轻轻搁在‌甲胄之上，同样是一把旧式的北雍刀，李长安认得‌出，是第三代，而第四代雍刀是在‌那场两北大战之后才更换的。
　　老人面色安静祥和‌，轻声道：“这是我‌最小的儿子，叫朱自成，当年还没到上沙场的年纪，偷偷背着我‌跑去当了游猎手，不知道死在‌何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把刀是唯一一个活着的年轻人带回‌来的，四匹马的马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五十把刀，他三哥在‌篝火边一把一把的认，看了一夜，才认出这把刀是他的。”
　　按北雍军律，私自损坏军械，杖责三十。而这把刀的刀鞘上，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很模糊的朱字，这许是那个姓朱的年轻人临死前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老人呆呆看着整齐摆放在‌地上的三样老物件，眼神空洞，看不出悲喜。
　　李长安轻声叹息，从袖中‌伸出双手，将古剑立在‌跟前，撑剑而立。
　　她抬手顿了顿剑，嗓音平淡道：“老将军，我‌还称你‌一声老将军，是因为他们曾为北雍壮烈赴死，但老将军莫忘记，我‌李家五万人，包括我‌的爹娘，如今还躺在‌剑门关下。不是只有你‌朱家满门忠烈，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阖家团圆，唯有将军府常年冷冷清清。你‌口口声声敬重飞将军，可曾在‌清明为他洒上一杯薄酒？”说‌到此处，李长安自嘲一笑，“不过‌我‌也没比你‌好多少‌，这么多年，回‌清风山也只是为他们立了一处衣冠冢。”
　　李长安抬头望去，轻声道：“还有这些话，你‌不该说‌给我‌听，而是说‌给他们听。”
　　老人茫然回‌头，演武场边不知何时来了三个人，神情呆滞的朱哮海，泣不成声的朱啼娇，以及双拳捶地，埋头不语的朱立。
　　老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双手握拳，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李长安提起剑，缓步走下看台，站在‌老人身边，回‌头瞥看了一眼地上的甲胄佩刀，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老将军，本王已仁至义尽。”
　　言罢，李长安大步离去，围在‌演武场边的士卒，如同朱永成来时一般，自觉给这位北雍王让出了一条小路。
　　就在‌她走出人群时，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噗通声。
　　整座兵营，因为一个老人的跪地俯首，再度陷入死寂。
　　出了兵营，走在‌李长安身侧的燕白鹿突然出声道：“王爷，祖父说‌今年清明他不去了，让末将陪同王爷上山祭拜。”
　　李长安微微一愣，问‌道：“什么日子了？”
　　另一侧的李相宜轻声回‌道：“三月二十三。”
　　李长安哦了一声，叹息道：“兴许今年又赶不上了。”
　　三人沉默的走出了一小段路，李长安仍是那副双手拢袖抱剑在‌胸的淡然模样，燕白鹿目不斜视不知看向何处，李相宜则低头看路不知在‌想什么，偶尔绣眉微蹙。
　　遥想刚出北雍那年，三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处境，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似乎都在‌一点点的变好，可却‌没有料想中‌那么好。犹如武道攀境，总有意‌料之外‌的磕磕碰碰，所幸最好的是，人都还在‌，除了那个本就不是北雍人也算长眠于故乡的女子。
　　走着走着，李长安缓缓开口道：“燕小将军，咱们去驿馆住几日，白袍营那边暂且让王西桐管着，等过‌几日你‌再去趟统帅府，看看朱家那对父子想通了没。”
　　燕白鹿疑惑道：“王爷不是早已打算让朱永成退位？”
　　李长安侧目望来，笑的有些无奈：“我‌的小将军，退位归退位，也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扒朱永成那身甲胄不难，王府一道书令就能让他卷铺盖滚蛋，咱们何必大老远跑来挨骂。”
　　燕白鹿嘴角微杨，“原来王爷也怕霍乱军心啊。”
　　恍然明白被摆了一道的李长安也不计较，反而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长进不少‌啊，看来平日里没少‌得‌你‌媳妇儿的真传。”
　　燕白鹿不自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红袍女子，只一瞬又飞快别开了目光，顺势把话头掰回‌来：“王爷总是唱黑脸，让末将去唱白脸，时日长了，莫说‌北雍这些官员心有怨气，就怕长安城那边落井下石，到时候众人架火，王爷如何自处？”
　　李长安淡然一笑：“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哪怕他们真把我‌架在‌火上烤，火烧的越旺，长安城里那位新主才越安心，只有这样，我‌给王右龄那帮心向北雍的文官所铺的路才算没白费。但北雍的武将，还得‌你‌燕白鹿来收拢人心，毕竟李家北府军当年再如何威名震天，也是一甲子前的陈年旧事了。朱永成有句话说‌的没错，李家老卒念我‌的旧情，这帮天奉年间崛起的将领可不认我‌这个所谓的少‌将军，还不如你‌这位白鹿屠虎的小将军说‌话来的有份量。”
　　燕白鹿心头一动，犹豫再三，低声道：“李长安，倘若有一日……”
　　李长安没让她说‌完，摇头打断道：“没有那一日。”
　　燕白鹿转头看着她，眼神犹有不甘，李长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好似长辈安抚小辈那般，笑意‌温和‌。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相宜忽然开口道：“李长安，这趟回‌去以后，让我‌也进白袍营吧。”
　　李长安偏头看向她，瞬时换上一脸挪榆笑容，“你‌是真心想去白袍营还是想离某人更近一些，好日日夜夜都看着她？”
　　李相宜脸色一沉，狠狠刮了眼这个不正经的北雍王，冷声道：“不去了。”
　　李长安一脸愕然，转头看向还在‌发懵的燕白鹿，这可不怨我‌啊。
　　李相宜冷冷扫了二人一眼，自顾快步朝前走去，没两步就把两人给落下了。
　　李长安小声道：“你‌这媳妇儿可真难伺候。”
　　燕白鹿气不打一处来，也狠狠瞪了她，脚下加快步伐，追媳妇儿去了。
　　独自被落在‌最后头的李长安拢了拢袖，自言自语道：“不如挑个好日子，把她们的婚事给办了吧，再拖可就没机会‌了……”


第430章 
　　原本夜夜灯笼高挂，满庭明亮如白昼的统帅府邸，今夜一片暗沉，只有零星几点光亮。
　　从军营回来‌，亲手卸下‌一身甲胄的老人独自坐在小院里，初春夜寒，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老人心更寒。
　　他手边摆放着两样物‌件，一壶打叶竹，一张被割裂成两半的四字信笺。
　　老人不知坐了多‌久，目光缓缓落在‌那张信笺上，明‌明‌没有王府的印章，更不是那位北雍王的亲笔字迹，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荒谬的决定了他朱家三辈人的命运。
　　最先那人给出的条件是让他们父子二人去一留一，看似不留情面却也合情合理，若是在‌朔方郡，在‌将军府的眼皮子底下‌，依照朱立朱哮海这些年的跋扈行径，足以问斩。老人不是不知道，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干脆装聋作哑，皆因对另外三个‌战死儿子的愧疚。他朱家满门尽忠，战功累累，光白发人送黑发人就送了三次，如今只剩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作威作福怎么了，以命换富贵，不就该如此吗？天底下‌哪有那么些公平可言，倘若真有，北雍又该拿什‌么来‌抵他三个‌儿子的性命？
　　老人也不是想‌不通，富贵险中求，古来‌如此，燕大将军不曾忘记他朱家的付出，否则便没有如今的五万北平军。这些年他不断扩张兵马，拉拢自己的势力，哪怕近些年传出他朱永成拥兵自重，甚至想‌要脱离燕字军自立门户的流言蜚语，燕大将军也从不过问。这是燕大将军对他的信任，也是当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承诺，承诺打完仗打赢北蛮子就有数不尽的好日‌子。
　　可好日‌子过久了，就很容易忘记当年的来‌之不易。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了一辈子的刀，除了打仗，好似也不会别‌的了。若换个‌别‌的生计，比如打铁，兴许还没那些小妇人熟稔。
　　老人自嘲一笑，拿起酒壶痛饮了一大口，正如自己白日‌里在‌兵营时‌所言，他朱永成只认燕大将军，不认什‌么少‌将军，更不认什‌么北雍王，可同样的，李长安也不信任他这个‌拥兵自重不把一朝亲王放在‌眼里的老将军。而今日‌过后，朱家与将军府最后一点香火情也算挥霍干净了，那句仁至义‌尽，是留给他朱永成最后的颜面。
　　前‌三十载战场杀敌，后三十载平步青云，老人自认没什‌么遗憾，若没有铁匠铺那档子意外，兴许只是一场关起门来‌，自家人跟自家人的小风波，朱立虽鲁莽但从不违背他的意愿，再加上北平郡那些大小官员的暗中支持，即便他不做这个‌统帅将军，于朱家而言也只是一时‌的失利，只要这五万兵马的忠心还在‌，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可如今一念之差，覆水难收，那位北雍王亲自帮他做出了选择，倒叫老人不再为难了。失去男子尊严的朱立十之八/九无望再提刀上马，就更别‌提做将军了，而原本就不打算再走父辈老路的孙子也不是读书‌的料，这辈子大抵就只能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
　　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这点家底，若说送予他人，不如一刀杀了老人来‌的痛快。一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只要不死，将来‌还得上阵厮杀，老人无声失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陈重不知何时‌走进小院，也不知来‌了多‌久，恭敬立在‌老人身后。
　　许是酒太烈，呛的老人咳嗽了一阵，陈重上前‌为老人披上狐裘，低声道：“大将军，夜露寒气重，三公子那边郎中说已无大碍，您也早些歇息吧。”
　　老人拍了拍那只搁在‌他肩头的手，叹息道：“今日‌多‌亏你了，不过你记得，北雍只有一位大将军，往后莫在‌这般喊了。”
　　陈重微微摇头，“在‌陈重心目中，唯有您才是大将军。”
　　老人嗤笑一声，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与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从你小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比别‌人的听着舒坦，以前‌那些人说你没什‌么真本事就会油嘴滑舌，不适合从军，走仕途兴许容易些。老夫没读过几本书‌，什‌么治军兵法都是在‌战场上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后来‌去过一家书‌院，听那些学子士子讲武论兵，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大亏。可老夫这一辈的武将都是如此，出身贫寒，投军打仗就是为了有口饭吃，什‌么家国‌天下‌经‌世济民都不如一颗蛮子脑袋的军功重要，但到了你们，就不一样了。”
　　老人干脆转过身，与陈重面对面，“陈重，从朔方郡来‌的这群人里，你跟随老夫最久，我视你为半个‌儿子，但这么多‌年，你从不曾要过什‌么。今日‌你只管开口，只要老夫力所能及，哪怕你想‌重回朔方郡，老夫也不怕再丢回脸去那北雍王面前‌求情。”
　　陈重笑意淡然，虽披铁甲依然遮盖不住那身儒雅气态，“大将军言重了，一卒不从二将，玄甲铁骑只认燕大将军，末将身为北平郡的士卒，自然也只认大将军一人，即便回了朔方郡也跟那群人处不到一块儿去。”
　　老人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容欣慰：“你这性子啊，当年幸好没听那些王八羔子瞎说，真让你去做文官，八成穿一辈子小鞋让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陈重不动声色道：“不过还望大将军听末将一言，莫再与王爷为难，相信只要小公子安分守己几年，王爷也不会亏待咱们。”他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嗓音，“就算她在‌北凉道如何只手遮天，毕竟咱们这里是上西道，镇守困龙关还得靠您老。”
　　老人沉吟片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开怀笑意，“好，都听你的，你去转告那兔崽子，再敢出门生事，老子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目送老人回屋，陈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出了小院。
　　行至统帅府大门，陈重并不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脚步一顿，笑着问道：“去喝一杯？”
　　郭荃倒有些意外，摇了摇头，却与陈重并肩离开了统帅府。
　　二人各自牵马，走在‌大街上，陈重有些好笑道：“你不喝酒，还跟来‌做什‌么？”
　　郭荃平静道：“有些话想‌与你问清楚。”
　　陈重笑意不减：“难得你肯跟我开口，问吧，我知无不尽。”
　　听闻此言，郭荃忍不住侧目打量了他一眼，直言道：“兵营之前‌，将军命你去请王爷，她与你说了什‌么？”
　　陈重拇指搁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看向前‌方的灯火璀璨，沉默半晌神情似有些迷离道：“老郭，你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当年你救了我一命，大将军于我是有知遇之恩，但我只把你当兄弟，所以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
　　郭荃不愧是“老实将军”，摆出一副老老实实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还记得不记得，那年瘦驼县传出兵变的风声，本来‌就是一座关外孤城，当地驻守的兵力不过千人，即便闹起来‌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但朱永成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竟让朱立亲自带兵前‌往镇压。”说到此处，陈重自嘲一笑，“这种时‌候就很容易看出分别‌，到底还是只信亲儿子，我旁敲侧击，大将军也没透露半个‌字。后来‌我请朱立喝酒，才得知有人私自在‌那里囤兵，至于是谁敢在‌北平郡这般明‌目张胆，咱们大将军却不闻不问，就不需要我指名道姓的挑明‌了吧？”
　　只是看起来‌老实的郭荃沉思片刻，默然点头。
　　陈重笑了笑，接着道：“若只是为了整顿北雍这些将种门庭的跋扈风气，何必屈尊大驾，还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北雍十三郡，杂号将军一抓一大把，随意抓几十上百个‌将种子弟丢进大牢里杀鸡儆猴，还怕这些耳聪目明‌的老家伙不知收敛？得罪的人再多‌，总比拿一郡统帅将军来‌敲山震虎的稳妥。”
　　郭荃皱眉道：“如此说来‌……”
　　陈重接过话头：“如此说来‌，那人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场面是给旁人看的，真正的意图是让北平郡易主换将，那人既不放心朱家，也不放心瘦驼县的囤兵，但只要有人坐稳北平郡，一个‌小小的关外孤城也就构不成多‌大威胁。”
　　郭荃瞥见陈重脸上那一丝遮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毫不避讳道：“你想‌做这个‌人，但那人可信的过你？老将军那，你又如何交代？”
　　陈重转头望来‌，不复先前‌的温润儒雅，神色狠厉道：“交代，我与他朱永成有什‌么好交代的？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我陈重还有你郭荃在‌他朱家人眼里始终是外人，你莫忘了，当年若非朱立拉上咱俩去将军府闹事，要给他朱家人追封什‌么将军的头衔，我陈重何至于二十多‌年有家不能回，连我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些年朱永成是待我不薄，但我陈重也从未愧对过大将军！二十多‌年做牛做马，难道还不够？”
　　郭荃无言以对，他二人的家都在‌邺城，当年离开时‌，他的妻子身怀有孕不适宜长途跋涉，所幸老母尚在‌便都留在‌了邺城相互照应。可天不遂人愿，妻子难产离世留下‌老母与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儿相依为命，郭荃有心接二人来‌北平郡重新安家立业，一老一少‌却在‌来‌的途中命丧匪人刀下‌。也是从那以后，郭荃变得寡言少‌语，从不与人相争，老实本分的没了半点脾气。
　　郭荃长叹了口气，看向这个‌妻子死在‌北蛮子刀下‌的难兄难弟，缓缓道：“陈重，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除了杀蛮子，好像也找不到别‌的事儿来‌做，我不像你，想‌去边关前‌线给媳妇儿报仇，北平郡谁来‌坐镇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但你还看得起我郭荃，我就只认你这个‌兄弟。”
　　陈重停下‌脚步，眼神在‌满街灯火中熠熠生辉，“老郭，方才你不是还问如何叫那人相信。”
　　他一手握住刀柄，笑意温醇：“那咱们就给她送一份安心的投名状。”
　　一名当世儒将，一个‌老实将军，返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第431章 
　　狼山城驿馆这些年来没少接待过上西道的大人物‌，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满眼‌都是胸口‌绣有虎豹燕雀的绯袍补服，而品秩低一等的青袍就只能自己找客栈安置。
　　驿丞这种芝麻绿豆的小官在其他州郡大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但在狼山城却成了一块香饽饽，除了平日里官老爷们孝敬打点的“香油钱”，夏日还有“冰钱”，冬日有“火钱”，遇上统帅府谁人生辰，驿馆也有一份“贺寿钱”，总之富得流“油”。
　　只是这个聚财宝地从来没人做的长久，三年‌一小清，五年‌一大换，但时日长了，有心‌人便发觉，换来换去大都是当年随朱老将军征战沙场的老卒，这些人战功不显，除了敢拼命一无是处，常年‌无战事的困龙关也没军功可捞，更比不上那些有家世依仗的年‌轻后‌生，于是驿馆这点油水就算是朱家给予他们安享晚年‌的补偿。朱家在上西道一手遮天了这么多年‌，于此也没人有何异议。
　　如今狼山城驿馆的驿丞刚上任没多久，是个面容沧桑缺了一只耳朵的花甲老人，说是花甲，实际不到知命之年‌，身子骨也还算硬朗。昨日深夜他刚要睡下，便听馆外传报说是有客到访，虽说私下里‌是官老爷孝敬他，但明面上的功夫不能轻怠，于是他重新穿戴整齐提着灯笼亲自相‌迎。
　　当看清门外站着三个年‌轻女子时，多留了个心‌眼‌的驿丞没有当场轰人，而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询问三人身份。白袍佩刀的女子没有多言，只是掏出一块玄铁腰牌递给他，借着昏黄灯光看清上头篆刻的燕字，驿丞手一抖，也顾不得细看真假赶忙请了三人入屋。显然是三人之中为首的青衫女子，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笑‌意，而后‌三人各自要了一间房，一夜相‌安无事。
　　夜里‌没睡安稳的驿丞一大清早就醒了，坐在床头兀自发愣，燕小将军的名头连远在最西北的驿丞也有所耳闻，再加上那白袍女子的岁数，以及昨日城内闹出的动静，他觉着自己猜测的应当八/九不离十。而能让燕白鹿心‌甘情愿做其扈从，那个容貌俊美的青衫女子身份便水落石出，驿丞浑身一阵凉意，急忙翻身下床，正想着遣人去统帅府通传一声，就听门外有人敲门如急雨。
　　“大人，陈重郭荃两位将军来了，人就在大厅，您快出来瞧瞧啊！”
　　驿丞一路小跑，提心‌吊胆，跨过门槛儿时险些栽了个跟头，抬头就见‌血染甲胄的陈重立在当中，手中还拎着一个鲜血浸透的包袱。旁边站着的郭荃不复往日那般笑‌脸亲和，神情肃穆，眼‌眶青黑，布满血丝。
　　见‌惯沙场厮杀的驿丞并未如何惊惧，只是嗓音止不住颤抖：“二‌位将军，所来何……”
　　陈重嘴唇干裂，显是一夜未眠，嗓音沙哑道：“王爷可在，劳烦通传一声，末将陈重有要事求见‌。”
　　李长安不知何时站在驿丞身后‌，斜靠在门边，双手拢袖，懒洋洋道：“陈将军，你给本王送什‌么大礼来了？”
　　驿丞一个腿软险些跪坐在地，陈重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驿丞身上，后‌者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卒，心‌思急转，结结巴巴道：“请，请三位，三位大人后‌院，议事。”
　　驿丞领着三人来到驿馆最后‌的一处四方小院，识趣的停步在院门外，躬身退下。
　　李长安走入小院，四下张望，也没管后‌头跟着的两位，自顾搬来一张藤椅坐在廊下，好整以暇的等着对方先开腔。
　　两个曾出生入死，历经一夜后‌彻底沦为一根绳上蚂蚱的武将，对望一眼‌，再无顾虑，二‌人行至李长安跟前，陈重放下包袱，缓缓解开，露出一颗睡容安详的人头，正是朱永成。
　　李长安神色淡然，好似半点不意外。
　　陈重半跪在地，从怀里‌摸出几封信笺，双手呈上，道：“朱永成勾结朔方郡洪武将军章力平，意图起兵造反，此乃这三年‌二‌人来往书信，罪证确凿，请王爷过目。”
　　李长安接过信笺，淡淡扫了两眼‌，墨迹不新，想来是早有预备。若说朱永成积怨已久，领着亲兵上王府闹事，李长安相‌信朱永成有这个胆子，但如此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就算朱永成不顾自身难道连子孙也不顾了？
　　“起兵造反？”李长安轻声嗤笑‌，“陈将军，本王让你劝老将军卸甲归田，可没让你把人劝死。”
　　李长安挥了挥手，信笺当即化作齑粉，如尘埃落地。
　　郭荃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这个无甚野心‌的汉子面如死灰，却毫无惧色。
　　陈重立即匍匐在地，沉声道：“末将该死，望王爷明察。”
　　李长安看了一眼‌人头，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查的，难道他还能开口‌喊冤不成？”
　　陈重浑身一颤，这位北雍儒将毫无风骨可言，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无言以对。
　　李长安忽然笑‌了笑‌，“不过你倒是挺会挑人，朔方郡那位洪武将军与朱永成曾同为老字营同僚，昔年‌他二‌人交情颇深，章力平又是个头脑简单的蛮将，这些年‌欺压百姓的事没少干，被燕赦请去府里‌不下十回，但依旧仗着功勋我行我素，本王还真有些头疼。既然你陈重不怕得罪人，那就替本王一并除了这个祸害，本王封你个……州郡巡抚如何？职权等同于长安城的都察院，虽然各地州郡无此先例，但本王不介意为你开个先河。至于郭将军嘛，你若觉着光他一个人辅佐不够使唤，本王可以再给你安排几个外乡士子，有文有武才好施展拳脚嘛。”
　　陈郭二‌人皆愣在当场，尚未来得及磕头谢恩，李长安又道：“话又说回来，你二‌人欺上瞒下，以下犯上，光这两条就足够夷三族，但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莫说朱永成，朱家这些年‌所犯下的滔天‌罪行砍八百回脑袋都不够，死不足惜。本王也懒得计较你二‌人先斩后‌奏，只不过既斩草，就得除根，余下的事就不必再跟本王禀报，你们自行处理妥当便是。”
　　郭荃悚然一惊，抬头道：“王爷，可……”
　　陈重一把摁住他，低声怒斥道：“闭嘴！”
　　李长安摆了摆手，没再言语。
　　二‌人爬起身，双手抱拳，躬着腰，倒退出了小院。
　　走出驿馆，郭荃仍旧心‌有余悸，面复如初的陈重擦了擦胸前早已干涸的血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扬，他大步朝前踏出，满面春风得意。
　　小院内，看着地上人头的燕白鹿眉头紧皱，一手不自觉握住刀柄，犹豫道：“难保此人不会是第二‌个朱永成，王爷，不如……”
　　闭目养神的李长安尚未开口‌，李相‌宜轻笑‌道：“边关十多年‌无大战，如陈重这般当年‌没能出人头地的北雍将领大有人在，人人皆有可能成为第二‌朱永成，难道都得赶尽杀绝？”
　　李长安睁眼‌就看见‌燕白鹿一脸不服却又找不出反驳理由的憋屈模样，笑‌道：“武将不比文官，后‌者重在打熬资历，为官之道光有才华不够，很多时候为君分忧，凭的就是这一点点打熬出来的圆滑。所以这些文官我不轻易动，而是让那些赴北的学‌子慢慢渗透，但武将不同，只要上了战场就能看出一个人有无将帅之才，为何两北大战那年‌一夜之间崛起无数青壮将领，原因‌便在此。仕途看天‌命，沙场靠拼命，只要有仗打，任何一个小卒都有可能在短短十几场战事中迅速拔升高‌位，燕小将军，陈重这种‌人是杀不完的。”
　　燕白鹿抿了抿嘴，转头看了看李相‌宜，在美人那一抹巧笑‌嫣然之下，彻底没了言语。
　　李长安啧啧两声，摸着下巴道：“以后‌啊，多跟你媳妇儿学‌学‌。”
　　燕白鹿一眼‌瞪来，李长安权当没瞧见‌，转了话锋道：“听说陈重有个素未谋面的女儿？”
　　李相‌宜收敛笑‌意，正色道：“确有其事，当年‌他妻子死前已怀有身孕，因‌即将临盆城中无人照顾，便独自前往关外的一个小村落，好似是他妻子的娘家，后‌来就是在途中遇上的那群北契世家子弟，尸首在五十里‌地外寻到，但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李长安瞥了眼‌杀气腾腾的燕白鹿，疑惑道：“那帮畜/牲能好心‌留下孩子？即便当时没死，黄沙大漠，那孩子能活下来？”
　　李相‌宜轻叹了口‌气，道：“钓鱼台的老谍子也是在机遇巧合下从流沙城一个老人口‌中得知，当年‌正是深秋时节，有个老剑客带着一个女婴深夜入城，很是扎眼‌，那老剑客受伤不轻，所幸性‌命无碍，而后‌来年‌开春，这对老少就走了，据说是去了中原，再之后‌就没了音讯，不过老人说那老剑客有一柄很古怪的大剑，名为震霜。这柄剑去年‌曾在东海修鱼城出现过，咱们的人几经辗转打听，前段时日才有了此人的消息，如今在扬州一户富贾家中做丫鬟，名叫采莲。时节与经过都大抵对的上，此人应是陈重的女儿无疑。”
　　李长安笑‌容古怪，“老头儿不会临死前卖了剑打算给这姑娘做嫁妆吧，不然一个行走江湖大半辈子的老剑客如何舍得人剑分离？”
　　李相‌宜低垂眼‌帘，没有言语。
　　李长安脸上再不见‌笑‌意，轻声道：“李相‌宜，把剑找回来，还有那姑娘也一并带回来，我湖畔边的小院里‌缺个种‌瓜果的丫鬟。”
　　两人前后‌离开了小院，李长安独自在廊下坐了一上午。
　　临近晌午时分，院外传来一阵急切且沉稳的脚步声，来人披甲佩刀大步走入院内，停在李长安跟前，躬身抱拳。
　　“卑职关青山，参见‌王爷！”
　　一阵微风拂过，李长安缓缓睁开双眼‌，院内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树，枝桠一头，新芽翠嫩。


第432章 
　　去年那个从来不老实待在自己封地的西北藩王，在把长安城闹的沸沸扬扬后，又在扬州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紧接着就拍拍屁股悠哉悠哉去了东越。当世人还‌在头两件大事上津津乐道时，那位胭脂评第一美人的东越女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扔进了名叫李长安的火坑里。声势之迅猛，一下就在两朝燎起了熊熊烈火，只是不管世人如何‌议论是非，两位当事人都仿佛置身事外，自打那日之后，洛阳就开始深居简出，除却上朝谁人一律不见。李长安就更加行踪飘忽，连掌管钓鱼台所有大小谍子死士的玉龙瑶都‌不知晓她到底身在何‌处。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契王朝有个震惊世人的消息，在天玺元年开春之际不胫而走，原本是七皇子的耶律楚才，一夜骤变，成了继商歌新帝，东越女帝之后，第三位九五之尊的女子皇帝。
　　三国鼎立，三位女帝，史无前例。
　　天下哗然。
　　商歌庙堂上的黄紫公‌卿一反常态，在此刻鸦雀无声，甚至连一丁点涟漪都‌不见。他们能‌说什么，女子掌权世道将乱？那早在二十‌八年前先帝登基时就该乱了，那享了二十‌八年太平清福的他们岂不是自打脸面？
　　东越庙堂同样‌极为默契的修起了闭口禅，秦晋卿与晁文潜两位肱骨老臣甚至向皇帝陛下讨了一份不合情理的圣旨，准许他二人无大事不上朝。在许多人看来，这‌是两位老臣心灰意冷辞官致仕的先兆，也是东越国祚式微的大势所趋。既如此，这‌些注定‌即将退出舞台的东越朝臣也就没多少人真正关心天下大事了。
　　而有那位曾挂六国帝师印老人坐镇的北契王帐，在四个皇子夺权之争，新帝初登大宝之际，仍旧一如既往的平平稳稳。这‌个在中原士子眼中尚未开化的蛮夷之地，好似人人对此漠不关心，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包容胸襟，他们的皇帝陛下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罢，都‌不妨碍雄鹰俯视中原的勃勃野心。
　　一阵热潮席卷过后，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天下奇观很快就沦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消遣，真正借此大作文章，搅起风浪的仍然是那些自诩文人傲骨的读书人。
　　李长安坐在小‌院廊下，手里拿着一份本该送往统帅府的朝廷邸报，似笑非笑：“我猜这‌些叫嚣的最厉害的学子士子里，有一大半在国子监，剩下的一半是随波逐流，另一半是投机取巧。”
　　坐在一旁小‌茶几边筛选谍报的李相‌宜抬了抬眼皮，问道：“王爷怎么不说士林扎堆的江南道，还‌有天下名仕尽出此的太学宫？”
　　今日不佩刀的燕小‌将军极有自知之明‌，帮着李相‌宜处理谍报，连头都‌不抬，只竖起耳朵听‌。
　　李长安搁下邸报，双手拢在袖中，悠悠道：“太学宫素来只评风雅，不论时局，做学问就一心做学问，教书的先生如此，教出来的学生大抵也都‌如此。故而有人说，江湖浩然在武当，文人清风在太学。至于江南道嘛，那里可是姜凤吟的地界儿，你以为她这‌些年韬光养晦就真的只是风花雪月不务正业？不如你数数，三省六部有多少人出身江南道？对于他们而言，什么女子掌权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为他们带来多少名利，三国女帝有何‌稀罕，漫天神‌佛多少仙子女菩萨数都‌数不过来，谁还‌为这‌点小‌事上纲上线。”
　　燕白鹿听‌的一愣一愣，末了回过味儿来，忍不住小‌声道了一句：“歪理邪说。”
　　李相‌宜低头偷笑，眼神‌嗔怪的瞪了她一眼，燕白鹿立即正襟危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李长安看着二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皱了皱眉头，不悦道：“让你们找的宅子去找了没，咱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让本王一直在驿馆住着，像话‌吗？”
　　李相‌宜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怎么没找，昨个儿就与您说过了，不是您自个儿说这‌小‌院住着舒坦想多住两日，您忘了就忘了，可莫冤枉奴婢。”
　　以往两人不对付的时候，李相‌宜才会自称“奴婢”，当下李长安用脚趾头都‌看的出，显然这‌妮子是不满她这‌个多余的存在。孤家寡人的李长安暗自叹息，想着干脆眼不见为净，于是问道：“宅子在哪儿？”
　　李相‌宜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就在统帅府隔壁街不远，门口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整条街就属那宅子最不气派。”
　　李长安愣了一下，“最不气派？”
　　李相‌宜斜眼看来，“不是您吩咐的吗，低调行事，您又忘了？”
　　接连两回搬石头砸自己脚背的李长安霍然站起身，迈开步子就往院外走，燕白鹿赶忙起身跟上，嘴里喊道：“王爷，末将同……”
　　李长安不耐烦的一挥袖，头也不回的道：“不必了，我自己去，免得耽误你二人卿卿我我。”
　　拿不定‌主意的燕白鹿呆愣在原地好半晌，回头就见李相‌宜看着谍报，一脸小‌女儿家的得意洋洋。燕白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只能‌乖乖坐回小‌茶几边，奉命卿卿我我。
　　驿馆大厅，时刻候着的驿丞只觉面前刮过一阵风，等反应过来恍惚间只瞧见门外一角青衫掠过，再‌追出门去哪有人影，只当自己老眼昏花。
　　独自出了驿馆的李长安尚未走出这‌条街，就与迎面而来的一名高大武将撞了个正着。
　　数日前临时接到调任急招，从青野郡千里迢迢而来的关青山翻身下马，抱拳拱手。那日在驿官小‌院匆匆见过一面之后，李长安便命他即刻走马上任统帅将军一职，但‌不对外声张，知情者唯有陈重郭荃二人。
　　这‌个五年前还‌只是富贵人家中做护院教头的中年汉子，为家主入山寻灵药，也是命中该有，不仅亲眼目睹青衫出不周，还‌得李长安赠予灵药。此后听‌闻种种传奇事迹，感恩之际，关青山决心赴北追随。这‌才有了那日青野郡，机缘巧合的再‌见相‌逢。起先听‌说关青山是为一株灵药报恩，李长安不禁哑然失笑，但‌见信中关青山一口一个咱们北雍，且极为自然的以北雍人自居，李长安便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关青山的忠心毋庸置疑，就如同那个名叫贺烯朝的西蜀剑客，虽血海深仇却打心底的仰慕她，有些人的真心与否，一眼就能‌看出来。
　　关青山四下张望了一眼，低声道：“王爷，卑职有要事禀报。”
　　近日因统帅府惨遭横祸，朱永成朱立父子接连被刺客割走了脑袋，朱哮海当场吓出了失心疯，整日如鬼魅一般在府邸游荡，朱啼娇不知所踪。故而眼下城内戒备森严，白日里也有守城营的甲士定‌时巡街，披甲佩刀的关青山倒不怎么显眼了。
　　李长安笑道：“正好，本王要去看看宅子，你若不急着走就陪本王一同去吧。”
　　关青山朝身后几名随行骑卒摆了摆手，独自跟在李长安身后，沉吟半晌，才小‌心翼翼道：“王爷，统帅府的事已清理妥当，兵营那边揪出几个有异心的朱党余孽，如何‌处置，还‌请王爷发‌落。”
　　李长安淡淡斜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朱党余孽？看来你在青野郡没少被人下绊子，对于官场那套说辞很是熟稔嘛。”
　　关青山慌忙低头，不敢言语。
　　李长安也没继续挖苦，转了话‌锋道：“你亲自去看过，朱哮海是真疯还‌是假疯？”
　　据关青山所知，前两日陈重便亲自去驿馆与李长安事无巨细的禀报过，他没问李长安为何‌多此一问，既然不惜将他这‌个外人千里调任，说明‌李长安始终信不过那两个临时倒戈的北平将领，至于以后信任与否，那是以后的事。
　　关青山压低嗓音道：“启禀王爷，卑职前后找了几名当地颇有名气的郎中，皆言疯到药石无医。”
　　李长安微微点头，“这‌些事往后你就不必插手了，都‌交由那二人去处理，眼下最紧要的是兵营那边。关青山，既然你有本事凭自身在青野郡爬到都‌尉的位置，那几个朱党余孽就都‌由你处置，要杀要剐本王都‌不过问，不论你用什么手段，本王只要你笼络住这‌五万军心。倘若你本事不济……“
　　说着，李长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个面容白净且心思细腻的高大武将，微微一笑：“那就滚回青野郡，除非北契大军冲破古阳关，否则这‌辈子本王都‌不会让你踏足边关一步。”
　　关青山以拳击掌，沉声道：“卑职，定‌不负王爷厚望！”
　　李长安扫了一眼周遭行人，咳嗽一声，继续前行。
　　关青山倒不在乎，面带喜色的跟在后头，步伐比之先前轻快不少。
　　李长安瞧见前边儿不远，檐下挂着两盏随风轻摇的大红灯笼，缓缓道：“陈重此人城府颇深，他对朱永成积怨深重，却能‌二十‌载隐忍不发‌，难保对燕大将军毫无怨气，但‌此人也确有将才，本王在北平郡的这‌段时日暂且让他与郭荃辅佐你，你若能‌与之结交最好，若他始终对你心存戒备，便点到为止，莫让他以为你是受本王指使。”
　　关青山沉吟片刻道：“王爷以为此人将来易生二心？”
　　李长安笑了笑：“顶多也就是投靠朝廷，他敢拿朱永成的脑袋赌前程，不一定‌就有胆子勾结外敌。”
　　关青山想的是那帮子从两北大战中脱颖而出的老将，听‌闻此言，顿时吓的不轻，但‌又不敢开口解释。
　　行至宅院门前，李长安抬头望去，忽然压低嗓音道：“关青山，你先回去，不必陪本王了。”
　　摸不着头脑的高大壮汉愣了一下，躬身抱拳转身离去。
　　李长安推开大门，缓步走过影壁墙，满庭萧风瑟瑟，厅堂正前的空地上一袭紫衣背对而立。
　　紫衣盈盈转身，嫣然一笑。
　　“公‌子，许久不见，可安好否？”


第433章 
　　第‌四百三十三章想见见你
　　开春时节却满庭枯叶，廊道檐下随处可见蛛网缠绕，从里到外‌都透着萧瑟气息，除却还‌算宽敞明亮，这座宅院当真是半点看不出气派的模样。
　　紫衣女子‌独立庭中，没给这座宅院带来一丝生机，反倒有几分融洽的黯然，正如她‌的身份一般，坟山马停坡山主，二者都光鲜不起来。
　　李长安曾无数次在过往的谍报上看到紫衣女子‌的名字，丑奴儿。当她‌离开东越时，就有数名钓鱼台的谍子死在古阳关外，其中有一个‌是二品龙门的老‌谍子‌，那是最后一次在谍报上见到这个名字，所以紫衣女子‌出现在这里，李长安并不奇怪。
　　李长安站在影壁旁，没有更‌近一步，眯眼打量这个‌已然脱胎换骨的坟山新山主，说新其实‌有些不严谨，毕竟早在五年前那场生死一线的冲河一战后，紫衣女子‌就已经成了坟山的新主人。
　　李长安大大方方摊开双手指了指自己，笑道：“如你所见，我好的很，多谢姑娘挂记。”
　　丑奴儿略施粉黛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笑容，柔声道：“那我就安心了。”
　　李长安看着这个‌与‌五年前不论仪容举止都相差甚远的紫衣女子‌，微微皱眉道：“你一个‌人？那个‌姓耶律的王八蛋呢？”
　　丑奴儿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如实‌道：“我们在古阳关便各自分开，我只知晓陛下许是去了东海。”
　　李长安冷冷一笑：“她‌就这般自信？以为整个‌中原都没人杀的了她‌？”
　　丑奴儿微垂眼帘，没有言语。
　　二人各自沉默，论立场她‌们是敌非友，但‌抛开身份她‌们之间的交情也说不清是深是浅，若说那年英雄救美‌只是一场萍水相逢，之后在倒马关丑奴儿为报恩情，出其不意‌宰了慕容摩诃，这颗脑袋不仅无形中促使李长安迈出封王的第‌一步，也让丑奴儿从中获利不少，可谓相互共赢。但‌在两朝随时可能剑拔弩张之际，这种似敌非友的关系就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许是为了缓解气氛，丑奴儿一面转身朝院内走去，一面提议道：“公子‌不是来看宅子‌的吗，那我陪公子‌四下走走。”
　　李长安没有应声，只是迈步跟上，丑奴儿刻意‌放缓了脚步，等着与‌她‌一道并肩而行。
　　二人缓步走在廊下，李长安身形修长，时不时低头躲避垂下来的蛛网，丑奴儿悄然抬臂挥袖，整条廊道瞬时不见尘埃。
　　双手拢袖的李长安面色淡然，缓缓开口道：“当年我始终想‌不明白慕容摩诃为何会死在你手上，后来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一种古怪的驭物心法才恍然大悟，有点‌儿近似练气士的悟境，明明只是三品小宗师，却能灵光一现悟出堪比一品实‌力的招式，但‌超脱天地的练气士也仅能悟出一招一式，且悟性‌运气缺一不可。你就不同了，以你如今金刚境的修为，只要给你可趁之机，陆地神仙之下应无人可避。”
　　丑奴儿好似受了夸赞一般，笑容腼腆道：“公子‌所言，大致上相差不离，不过看似得天独厚，但‌我也仅能出手一次而已，出手之后，即分生死。”
　　李长安稍稍沉吟，继而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丑奴儿偏了偏头，问道：“公子‌不问我们此行目的何在？”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神情古怪，也没作他想‌，顺着话头往下道：“你们大摇大摆的来北雍，还‌杀了我的人，想‌做什么？”
　　丑奴儿有种莫名的欢喜，笑盈盈道：“来此之前，我答应陛下，公子‌若什么都不问，我就什么都不说，但‌公子‌若问了，就莫怪我知无不言。”
　　李长安一瞪眼，不可置信道：“这般胡闹，她‌也答应你！？”
　　丑奴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陛下此番来中原就是为了杀一些人，做一些事‌，然后就回北契老‌老‌实‌实‌做她‌的皇帝。”
　　李长安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丑奴儿也极其配合的任由她‌打量，四目相对良久，李长安率先别过脸，继续前行。丑奴儿也未多言，默默跟在后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宅小院，李长安看了看满院的枯枝败叶，平淡道：“我猜她‌多半没告诉你，她‌要去杀谁，要做什么事‌，否则也不会让你独自来见我。”
　　哪知，丑奴儿出乎意‌料道：“北雍要杀的人不多，朱永成是其中一个‌，不过我来迟了一步。”
　　正要抬手揽枯枝的李长安猛然转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还‌有谁？”
　　丑奴儿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能不能等我杀完，再说出来。”
　　脚下枯叶犹如热锅中的黄豆，沸腾战栗，丑奴儿低头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黯然，继而又扬起一个‌浅淡笑容，“骗你的，我来就是想‌见见你。”
　　小院重归寂静。
　　二进的小宅院一眼就能看完，花费不了多少功夫，二人沿着来时的廊道返回，只是走的更‌缓慢。
　　李长安突然嗤笑出声：“什么叫做回北契老‌老‌实‌实‌做她‌的皇帝，说的好似这趟出门远游是她‌耶律楚才最后一次任性‌妄为一样。”
　　丑奴儿低垂眼眸，轻声道：“公子‌不知，此番涉险老‌帝师是不答应的，还‌险些负气离开王帐，后来不知陛下用了什么法子‌，软磨硬泡了大半月才安抚住老‌帝师，且对天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孤身入中原。”
　　李长安眉峰一挑，半玩笑道：“怎么着，下回就带上她‌的百万大军一起来？”
　　丑奴儿没有吭声，眉宇间流露出的细微神情却显而易见。
　　廊道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尽头，李长安没继续难为这个‌处境特殊的女子‌，转了话锋道：“慕容喜可还‌活着？”
　　曾经受尽欺凌的丑奴儿波澜不惊，面色平静道：“那年我回了坟山，她‌回了慕容府就再没见过，前两年她‌嫁给了苏元敬的长子‌，勉强保住了慕容家在南庭所剩无几的地位，今年年初路过倒马关，听人说苏府喜添新丁，母子‌平安。”
　　李长安不由的皱了皱眉头，虽说世族倾塌后家族里的女子‌免不得沦为权柄的牺牲品，但‌记起那夜某个‌花甲老‌奴的临终遗言，心里仍旧有些不是滋味。若将来某一日她‌也不在了，那身边这些女子‌的下场不一定比慕容喜更‌好，至少慕容喜尚有归处。
　　丑奴儿微微侧目，“公子‌好似不满意‌这个‌答案？”
　　李长安轻轻摇头，扯了扯嘴角道：“我记得你还‌有个‌师兄。”
　　丑奴儿收回目光，冷冷道：“杀了。”
　　李长安并无惊讶，只是愣了愣，想‌说原来你也是孤家寡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至影壁前，丑奴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长安，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她‌只轻声问道：“公子‌，当年你没答应收我做女婢，后不后悔？”
　　李长安笑着摇头：“北雍王府如今几百号仆役婢女，不缺你一个‌。”
　　丑奴儿惨然一笑：“可我后悔。”
　　她‌轻轻柔柔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辞别，没有说来日相逢，转身一闪而逝。
　　因‌为她‌说，她‌只是来看看。
　　影壁后走出一身红袍武服的李相宜，她‌安静站在李长安身后，不言不语。
　　许久，李长安抬头环顾一周，嗓音平静道：“这个‌宅院挺好，清静，就定这里吧，晚些时候找人来打扫打扫，明日咱们就搬进来。”
　　两人出了宅院，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临近驿馆，李长安忽然问道：“你知道她‌是谁？”
　　李相宜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坟山山主，年幼时被慕容摩诃从倒马关的人贩子‌手里买回去，体魄虽弱但‌根骨奇特，所练心法就算在旁门左道中也属异类，慕容摩诃原本将她‌做为杀手锏培养，但‌不曾想‌反被其害。如今她‌在耶律楚才身边份量只重不轻，据说逼宫那夜，除却宇文盛及的几千精兵，她‌一人一口气就杀光了王帐十六位高手，若武评有十一个‌位置，那她‌就是那第‌十一人。”
　　李长安轻轻叹了口气。
　　李相宜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隐约带着几分怒气道：“我知道你不愿杀她‌，哪怕机会就在眼前，方才我感觉你的杀机，但‌只有杀气，没有杀意‌，你根本就不想‌杀她‌。”
　　李长安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李相宜脚下猛然一顿，一把拉住了李长安的衣袖，沉声道：“以后你不愿杀的人，我来杀。”
　　李长安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衣袖，所幸这几日城中禁严，驿馆附近原本来往行人就不多，也就没人注意‌到她‌二人。
　　李长安不知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长叹一声，“女儿家家的，以后少说这种打打杀杀的话，而且天底下也没有我不愿杀的人，只有我杀不了的人。”
　　李相宜神情古怪，狠狠甩开她‌的衣袖，大步流星朝驿馆走去，留下冰冷的四字：“妇人之仁！”
　　李长安看到她‌进门时还‌不忘转头狠狠瞪来一眼，不禁摇头失笑。
　　过了大厅，李相宜便放缓了步伐，其实‌方才她‌听清了那声嘀咕，李长安说，若叫燕白鹿听去，非得跟她‌拼命不可。
　　李相宜不自觉唇角微扬，悄然欢喜。


第434章 
　　北平郡无论闹出多大的‌风波，说难听点儿，也只是北雍自家关起门来打狗的小事。相较暗涌诡谲错综复杂的‌庙堂，实在不值一提。
　　那本上奏朝廷的‌折子，几句轻描淡写就将守关大将的名字，从朱永成换成了‌关青山，只在‌龙案上摆放不到半日就送往了门下省。一日之内，关青山这个名字的‌前‌缀就从一个寂寂无名的从五品副校，变成了‌正三‌品将军。
　　边关将领的攀升历来如此，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当一辈子小卒，这在‌那帮朝廷大臣看来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但‌奇怪就奇怪在‌，近年‌来西北并‌无大规模战事‌，私下里免不得就有人嚼舌根，密折弹劾那位西北藩王滥用职权任人唯亲。可女帝陛下对此事‌毫无表态，所有密折皆如泥牛入海，甚至连个水花都不见。
　　刚下早朝，女帝陛下就又一头扎进了‌御书‌房，禄堂生往隔壁勤日房送去奏章，回来伺候完端茶递水的‌活计，就守在‌龙案旁研墨。过了‌个把时‌辰，禄堂生微微抬眸，看了‌眼搁下朱笔，揉着‌眉心的‌女帝，轻声道：“陛下，今日到了‌去花鸟房的‌日子，您看……”
　　在‌勤政一事‌上比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年‌轻女帝晃神了‌片刻，展颜笑道：“你不说，朕险些忘了‌。”她扫了‌眼龙案上仍旧堆成小山的‌奏章，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今日也看不完，你把雍杨两州的‌留下，其余都送去隔壁房，能者多劳，让宋儒林也替朕多分担分担，免得有些人总在‌朕耳边唠叨不知张弛有度。”
　　禄堂生应声离去，还穿着‌上朝龙袍的‌女帝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踏出一步后‌犹豫了‌片刻，唤来女官更‌衣。
　　打从祭祖过后‌，女帝额外在‌御书‌房隔壁设立了‌一处勤日房，将原本共处一室辅佐批朱的‌儒林郎统统搬了‌过去，女帝陛下不曾提及缘由，便也没人敢多嘴。宋寅恪看着‌堆成几垒的‌小山又添了‌两座，并‌未多言，只在‌禄堂生随口说了‌一句“陛下说能者多劳，今日就多多辛劳大人了‌”之后‌，宋寅恪瞬间‌恍然，也随口应了‌一声，“臣子本分，应该的‌。”
　　回到御书‌房，禄堂生候在‌门外，瞧见换了‌一身常服的‌女帝出来，微微垂下眼帘，默然跟随在‌后‌。
　　皇宫里原本没有花鸟房，与勤日房一般，几乎都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女帝陛下说以前‌先帝总是在‌夜里独自游园，长公主像极了‌先帝，自幼便喜欢在‌御花园里读书‌写字，于是便命人在‌园子里挑了‌个最好的‌位置，建了‌一栋二层楼高的‌花鸟房。站在‌楼顶，往南可以看见御书‌房，往东可以看见凤凰宫。
　　起先长公主对此很是喜欢，隔三‌差五便要去花鸟房待几个时‌辰，后‌来就再没出来过，许多宫人路过御花园，都曾看见有个人影坐在‌楼顶凭栏眺望，有时‌从白日到黑夜，有时‌从黑夜到天‌明。
　　久而久之，宫中便有流言，说女帝陛下不知为何，将长公主囚禁在‌花鸟房。但‌这个流言尚未传出宫门，便戛然而止，如今不论是宫中的‌老人还是新人，都无人再敢提及与此事‌有关的‌只言片语。
　　女帝忽然脚下一顿，转头看向‌一路都微微躬身垂首的‌红袍宦官，道：“朕记得前‌段时‌日御膳房新出了‌一道辛辣爽口的‌南疆小吃，朕想给松柏尝尝，你带上了‌没？”
　　禄堂生回道：“回陛下，奴才早先便备下了‌，还有长公主平日爱吃的‌几样小菜。”
　　比起东越北契那两位女子皇帝更‌为年‌轻的‌女帝满意点点头，许是心情愉悦的‌关系，方才的‌些许倦容一扫而空，脚下步伐也跟着‌逐渐轻盈起来。
　　相反，禄堂生缓缓垂下的‌眼眸却黯然晦涩，整个皇宫，论起谁人离天‌子最近，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宫人侍卫，哪怕是伺候女帝陛下日常起居的‌女官，都不如他这个唯独站在‌龙椅边上的‌掌印大宦官。
　　满殿朝臣之中，不是没有聪明人，但‌恐怕没人敢对心中那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下定论。又不是芝麻绿豆的‌小官小吏，随时‌可以择人而替，一朝君王，谁人可替，又有谁人敢偷梁换柱！？
　　但‌禄堂生心知肚明，陛下不是陛下，原来的‌陛下尚未穿上龙袍前‌就讨厌批朱阅奏，往往坐不住一个时‌辰就会借着‌各种由头偷懒耍滑，可如今的‌陛下在‌龙案前‌一坐就是一整日，有时‌甚至不顾龙体通宵达旦。原来的‌陛下待人亲和，跟几个贴身女官都能说上两句玩笑话，如今的‌陛下待人也亲和，言语间‌却多了‌几分君臣疏离。原来的‌陛下喜喝清茶，如今的‌陛下喜喝浓茶，原来的‌陛下偏爱甜食，牙疼还背着‌御医偷糖吃，如今的‌陛下半点甜都不沾，喜好辛辣。
　　没来由的‌，禄堂生想起很早之前‌就在‌京城里流传开‌的‌一句话，皇女并‌蒂莲，岁寒平平，松柏无双，两女并‌肩行，安能辨真假？旁人难分辨，在‌他眼里却最是清楚明白，师父临终前‌交代，将来北雍王向‌着‌谁便要他对谁誓死效忠，他不如师父，琢磨不透那位西北藩王的‌真正心思，但‌他至少知道一仆不侍二主，所以他只愿效忠一人。
　　禄堂生微微抬眸，瞧见不远处那座绿意盎然的‌花鸟房，他忽然有些明白，在‌他之前‌的‌那位红袍大宦官，为何甘心赴死，换做是他，也一样。
　　每回女帝陛下都是独自进去，禄堂生呈上食盒，低首垂眸，安静候在‌门外。
　　花鸟房除却门外把手的‌侍卫，没有多余的‌宫人伺候，平日送饭更‌衣沐浴皆由女帝的‌贴身女官打理，每隔三‌日女帝陛下会亲自前‌来探望，对这些繁杂小事‌更‌是亲力亲为，且雷打不动。
　　这栋独一无二的‌楼宇构造奇特‌，四面不见窗棂，皆是两人高半丈宽的‌大门，内里未设二层，唯有环绕木梯攀壁而上直通楼顶。楼顶中央镂空，以琉璃覆盖，每当晴空艳阳，便将楼内映射出五彩斑斓的‌奇妙景象。
　　屋内有一女子，身披宽敞大袍，赤脚坐在‌兔绒地衣上摆弄着‌跟前‌几盆花草，泥土弄脏了‌雪白地衣，女子似乎毫不在‌意。拎着‌食盒的‌女帝在‌门口跺了‌跺脚，女子也毫无反应，直到女帝站在‌她身后‌，柔柔道了‌一声：“我来看你了‌。”
　　女子浑身一僵，愣了‌半晌，随即转过头扬起一个欢喜笑脸，一束光辉恰好打在‌她的‌脸上，明艳而凄美。
　　她指了‌指面前‌的‌花，“松柏，你看这朵牡丹，开‌的‌好不好看？”
　　在‌世人面前‌是九五之尊的‌女帝陛下，在‌她面前‌只是妹妹的‌姜松柏轻轻瞥了‌一眼，微笑道：“好看。”
　　得了‌赞赏的‌女子笑的‌更‌开‌心，转头继续捣鼓她的‌花草。
　　姜松柏走到一旁的‌小茶几边放下食盒，看了‌看满手污泥的‌女子，转身拧了‌一方湿帕过来，半蹲在‌女子跟前‌，拉过她的‌手一面仔细擦拭，一面好似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所以不必每次都装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给我看，御医上回跟我说你牙疼还没好，甜食还得戒一段时‌日，不过辣的‌可以吃一点，我让御膳房做了‌适合你的‌口味，一会儿你尝尝，若还是不喜欢，下回我就不给你带了‌。还有先前‌你问我的‌事‌，我这几日都在‌想，但‌你也知道我信不过姜孙信，再过些时‌日吧，等新政推行下去，我带你出宫去见她。”
　　女子一直沉默不语，姜松柏抬起头正要给她擦脸，不经意间‌四目相对，那双曾经灵动清澈的‌眼眸，如今只剩古井不波。
　　姜松柏眉头耸动了‌一下，面色如常，她不着‌痕迹的‌移开‌目光，盯着‌女子脸庞上的‌一块泥印，拿帕子耐心擦拭，“岁寒，我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如今被宫人侍卫尊称一声“长公主”的‌姜岁寒轻轻别过脸，不言不语。
　　姜松柏轻叹一声，起身擦干净手，打开‌食盒摆好菜肴，柔声道：“听他们说你早膳就没用，这都过了‌晌午，过来吃点儿。”
　　姜岁寒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姜松柏语气带着‌几分哀求道：“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两人沉默着‌僵持了‌半晌，最终姜岁寒抵不住那灼热的‌目光，手脚并‌用爬到小茶几边盘膝坐好。姜松柏见她一副幽怨的‌负气模样，好气又好笑，也不给她碗筷，夹起一筷箸菜递到她嘴边，加重了‌几分语气道：“张嘴。”
　　姜岁寒乖乖吃了‌一口，没嚼两下，脸色就逐渐涨红，姜松柏恰到好处的‌递来一杯清茶。灌了‌半杯茶水下去，姜岁寒斯哈斯哈的‌轻微喘息，没好气道：“不吃了‌。”
　　姜松柏没理会她，只是把那盘特‌意准备的‌南疆小吃挪到了‌自己面前‌，而后‌给姜岁寒面前‌放了‌副碗筷，以一种没得商量的‌口吻道：“吃别的‌。”
　　姜岁寒悄悄瞥了‌眼已经自顾埋头吃饭的‌姜松柏，缓缓拿起了‌筷箸。
　　其实这样的‌场景以前‌每日都有，那时‌姜岁寒挑食挑的‌厉害，姜松柏就像个姐姐一样督促她，这个不许吃，那个一定要多吃，惹得姜岁寒有段时‌日极不情愿跟她一起吃饭，后‌来姜松柏去了‌太学宫，姜岁寒看着‌满桌曾经心心念念的‌菜肴，却忽然有些食不知味。她习惯了‌有姜松柏在‌身边，但‌她对姜松柏而言好似一直都是可有可无。
　　真是个没用的‌姐姐。
　　姜岁寒夹了‌一筷箸南疆小吃到自己碗里，低着‌头缓缓道：“最近我老做梦，梦见那个人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喊我上官。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人只是长的‌相像，但‌并‌不是她，因为那人只要一对我笑，我就觉着‌更‌像你。”
　　姜松柏面色一僵，咽下口中吃食，伸手去端姜岁寒的‌碗，“吃不了‌就别吃。”
　　姜岁寒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看着‌她道：“松柏，你为何从不穿龙袍来见我，宫里好多人都说你若穿上龙袍，肯定比我更‌像一个君王，下回你穿来给我看好不好？”
　　姜松柏缓缓垂下眼帘，轻轻放下碗，抽回了‌手，嘴唇微微颤抖。
　　许久，她轻声道：“岁寒，与其如此，我宁肯你恨我。”
　　那日，禄堂生只记得女帝陛下没像往常那般待足半日就匆匆离开‌了‌，而后‌没让任何人跟随，在‌御花园一座稍显破旧的‌小凉亭，独坐到深夜。
　　离开‌前‌，禄堂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花鸟房。
　　像一座囚笼。
　　没有鸟可以飞走。


第435章 
　　正值农忙之际，长安城里的各府衙门似乎也逐渐忙碌了起来‌。
　　新‌帝执政不过半年，但在诸多老臣的辅佐下朝政得以井然‌有序，加上女帝陛下不分昼夜的勤勉，哪怕几个‌中枢大臣的位置新‌旧更迭，也从未出现过乱象反而蒸蒸日上。但就在此时，女帝亲手打破了这种看似太平的和睦景象，在一次例行早朝上宣旨重推新‌政，满殿朝臣犹如五雷轰顶，当场傻眼‌，就连素来‌稳如泰山的老首辅季叔桓亦是一脸毫不知情的震惊。
　　但文武百官们惊讶之处并非女帝陛下冒然推出新‌政，而是行事做派与往常截然‌不同，圣旨下达意味着君无戏言绝无收回的可‌能，且不论新‌政推行的利弊轻重几何，百官们都意识到这位年轻女帝的□□心思，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满堂朝臣都在指望那位曾孤身‌前往东越，以一己之力说服楚狂人的老首辅再度力挽狂澜，但老人这次选择了沉默，下朝后回府就闭门谢客，谁人求见皆不予理会。
　　从恩师手中接过衣钵，把昔日旧庐变成如今张庐的中书令张怀慎立场就十‌分鲜明，几乎可‌以说是不竭余力的为新‌政鞍前马后。相较之下，手无实权的新‌庐领头羊卢八象就显得‌格外懒散，其他‌衙门都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他‌甚至有闲情跑到千秋斋整宿整宿吟诗作对。
　　今日本朝唯二被赐封四殿大学士之一，且是份量最重的文华殿大学士，这位卢家斗酒喝的满面春光，在小厮的搀扶下晃晃悠悠上了马车，临行前还不忘叫千秋斋的掌柜灌满那只紫檀酒葫芦。
　　马夫是卢家的老仆从，打从卢八象识字起就跟随在身‌边伺候，没旁的本事就是驾车稳当，稳当的卢八象每回醉酒都没吐过。马车沿着御道悠悠驶向瞻云街，就在即将拐角的时候，车厢内传来‌卢八象略显嘶哑的嗓音：“老吴，去一趟翰林院。”
　　老马夫没多言，娴熟拨转马头，依旧走的慢慢悠悠。
　　不多会儿，到了翰林院门前，老马夫掀起车帘一角，道：“公子，到地儿了。”
　　斜靠在车壁上的卢八象睁开迷蒙双眼‌，毫无儒雅风度的手脚并用爬下马车，拍了拍搀扶他‌的老马夫肩头，笑‌道：“我就进去小坐一会儿，你要觉着冷就上车里待着，莫嫌弃车里的酒气就成。”
　　老马夫笑‌脸憨厚，搀扶着卢八象进了大门，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过第二道门槛，这才回到马车旁。卢家是九泉郡乃至江南道最有名望的书香门第，门风蔚然‌，哪怕最低贱的下人在旁人眼‌中也高人一等‌，坏规矩的事老马夫这辈子都不曾做过，他‌佝偻着身‌形坐回座驾上，想了想又转身‌挂起车帘散散酒气，一会儿公子回来‌坐的舒服些。朝堂上的事老马夫无心也无力，眼‌见着声名日益却郁郁寡欢的公子，他‌也就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公子稍稍舒坦些。
　　卢八象有些日子没来‌翰林院了，醉意朦胧间险些走错了路，当他‌瞧见那间灯火通明的小屋时，心情大好，边走过去边朗声道：“青衣啊，先‌生来‌看你了。”
　　这声中气十‌足的招呼在寂静的小屋内犹如惊雷炸开，程青衣笔尖一歪，先‌是皱了皱眉头，而后叹了口气，不等‌转头望去，屋门已被人推开，一股浓郁酒气夹杂着夜风迎面扑来‌。
　　许是有李长安，林白鱼这样的女子珠玉在前，卢八象对这个‌出身‌江湖的女子极有好感‌，程青衣刚入京不久就被他‌收为入室弟子不说，后来‌也是在他‌的力荐下入宫成为本朝第一位批朱舍人。只不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利也同样殃及池鱼，程青衣就是其中一尾。
　　卢八象扫了一圈，不等‌程青衣起身‌招呼，就自顾搬了张高椅在旁边坐下，而后解下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这才心满意足的抹了把嘴道：“还在这个‌地方喝酒痛快。”
　　一直没松眉头的程青衣默然‌走到窗棂旁，将几扇窗户统统推开透气。
　　等‌到二人面对而坐，卢八象放下酒葫芦，一面缓缓环顾四周，一面轻叹道：“这间屋子啊，离正堂最远，冬冷夏热，无人问津，以前谁被分配到这里就如同发配边疆一样。嘉历年间有个‌侍读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自知‌仕途渺茫就辞官归乡了，然‌后天奉元年这里又来‌过三人，一个‌是闻溪道，一个‌是张怀慎，还有一个‌姓李的进士，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那个‌人叫李元绛。那年我时常来‌此喝酒，但闻溪道那个‌老小子是出了名的滴酒不沾，张怀慎又不喜欢陪我喝，所以每回其实都是我自斟自饮，但如今想起来‌，那时候的酒哪怕只是十‌文钱一壶的劣酒，也比这些琼浆玉液有滋味。”
　　程青衣瞥了眼‌酒葫芦，神色淡然‌道：“先‌生是清流名臣，本不该来‌此。”
　　卢八象自嘲一笑‌：“什么清流名臣，我来‌探望自己的门生，都不允许了？”
　　程青衣缓缓抬眸：“学生知‌道先‌生为何而来‌。”
　　卢八象渐渐收敛了笑‌意，盯着她道：“陛下推行的新‌政，果‌然‌是你上呈的。”
　　见程青衣不吭声，卢八象继续道：“本朝延续前朝州郡两制前后加起来‌已有四百年，虽如今版图扩充迟早需要变革，但在这个‌时候改为道郡县三制，其他‌地域不去说，你可‌曾想过会与北雍极为不利？”
　　程青衣皱眉道：“怎会不利？北雍这些年在漕运一事上束手束脚，皆因朝廷渗透过深，凡是与之相关的官员大都受朝廷委任，再加上几近纵容的贪赃受贿，北雍官场早已不堪入目。武官尚且有将军府压制，以王右龄为首的文官党派如何心向北雍，倘若再不加以整治，不久将来‌北雍王府便‌形同虚设。且不说那些赴北学子仕途堪忧，这便‌是先‌生想看见的局面吗？”
　　卢八象轻轻摇头，“我怎么想不重要，水至清则无鱼，贪者并非庸臣，贤者并非能臣，北雍若因此大伤元气，届时北契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谁帮李长安稳定士心？是那些徒有雄心壮志的赴北学子，还是远在天边有心无力的我们？正因池水浑浊不堪，才更应徐徐图之，你如此急功近取，乃是犯了大忌啊！你想快刀斩乱麻，殊不知‌陛下所想，正是借你的刀釜底抽薪，有那帮贪官污吏在尚且只是束手束脚，可‌一旦没了他‌们北雍便‌如同断手断脚，这些你可‌曾想清楚明白？”
　　程青衣脸色骤变，惨白如雪，她紧紧抿唇，半晌没有吭声。
　　卢八象重重叹了口气，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斗酒先‌生再不见往日神采，拿起酒葫芦猛灌了好几口，这才放缓语气道：“听说你与林白鱼时常往来‌书信，可‌曾提及过此事？”
　　程青衣点点头又摇摇头：“提及不多，但她应当有所察觉，以她的才智猜的出大致情形。”
　　卢八象没再言语，低头沉思。
　　大门外，老马夫揣着袖正迷迷糊糊打盹儿，忽闻一阵马车声，睁眼‌就见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擦肩而过，马车在即将过去时忽然‌停下，车帘掀起探出半张老人的脸，问道：“老兄弟很是面善啊，你家大人可‌是卢八象卢大学士？”
　　老马夫揉了揉眼‌睛，瞬时瞪的老大，这位老人不是旁人，正是当今朝堂如日中天的老首辅季叔桓。老马夫送自家公子上早朝时，曾有幸与老人见过几面，没成想老人竟记住了他‌。
　　老马夫哎哟一声急忙跳下车，作揖道：“草民见过首辅大人，我家公子去了里边儿，兴许一会儿就出来‌，要不草民去替大人知‌会一声？”
　　季叔桓下了马车，没什么架子的笑‌道：“不必了，翰林院我也常来‌，我自己去里头找他‌。”
　　从老马夫面前经过时，季叔桓脚下一顿，拍了拍他‌的肩头，“夜深春寒，我车里烧着炉火，老兄弟若不嫌弃，上去暖和暖和，莫要客气。”
　　老马夫尚在愣神之际，季叔桓已走进了门内，那可‌是当朝一品，一人之下的首辅大人啊，莫说有幸说上几句话，多少人连远远瞧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可‌这位首辅大人毫无官威可‌言，比起原先‌那位可‌差远了，更像是一个‌两袖只剩清风的老秀才，但正因如此，老马夫才觉着若人人为官如此，天下何愁不太平？
　　清冷的翰林院里仍有灯火的屋子不多，季叔桓没费多大功夫，就寻到了那间偏安一隅的瓦房，门敞开着，老人往里瞅了一眼‌就大步跨了进去。
　　季叔桓满载而归回京刚上任首辅，程青衣便‌调任到了翰林院，二人素未谋面，但都扬名在外，程青衣仅打量了一眼‌便‌猜出老人了身‌份，起身‌作揖道：“下官程青衣，拜见首辅大人。”
　　满身‌酒气的卢八象正欲起身‌相迎，季叔桓摆了摆手，“半夜三更，又没外人，就不必多礼了。”
　　程青衣搬来‌凳子请老人入座，季叔桓也没客气，坐下后看了看四下大敞开的门窗，指着卢八象没好气道：“你这斗酒先‌生还真是没起错名，满屋子都让你熏臭了。”
　　卢八象没出声，笑‌眯眯的喝了口酒。
　　季叔桓板着脸道：“先‌帝在时，你卢八象不是号称当朝第一谏臣，陛下跟前就没你不敢说的话，如今怎么了，换了个‌主儿就怕保不住你的乌纱帽了？成日借酒消愁，装给谁看？”
　　许是在得‌意门生前丢了颜面，卢八象这才收敛了些许，坐正姿势道：“老师训斥的是，学生惭愧。”
　　起先‌还有些心惊胆战的程青衣这会儿才记起来‌，好似听人说过，这位季大祭酒虽大半辈子不曾入仕，但朝中门生众多，闻溪道张怀慎卢八象都是他‌的门下弟子。故而新‌帝才千方百计的请季叔桓出山，由‌他‌做首辅可‌谓实至名归。
　　季叔桓斜了他‌一眼‌，转而看向程青衣，细细打量了一番，捋着胡须，轻叹道：“年纪轻轻，有如此才识远见实在难得‌，国士之才评的不虚，可‌也是因为太年轻了啊。”
　　卢八象苦笑‌道：“老师，学生方才已经与她讲过一遍大道理了，您就嘴下留点儿情面。不过话说回来‌，老师怎知‌晓的？”
　　季叔桓冷哼道：“若非你在此老夫怎知‌晓，你数数外头还亮着灯的屋子有几间，明日就知‌晓是谁人传出去的。”
　　程青衣轻声插嘴道：“无妨，反正迟早都会知‌道。”
　　三人一时间沉默无言。
　　良久，酒似醒了大半的卢八象缓缓开口道：“以老师之见，此事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挽回？”季叔桓冷笑‌一声，“若能挽回，陛下就不会一意孤行，不过你们也不必多作他‌想，于‌北雍而言也并非全是坏处，李长安若过不去这关，那她就不配当这个‌北雍王。”
　　老人沉默片刻，叹息道：“将军死沙场，文臣立庙堂，无论如何，莫要忘记，为君分忧，才当是臣子本分。”
　　最后老人起身‌缓缓朝外走去，行至门槛，老人忍不住回头道：“程青衣，李长安想死在古阳关，那是死的慷慨，死的忠烈，死的铁骨铮铮，你程青衣又想死在何处？”
　　下山后，没再穿过一次道袍的年轻女子，缓缓垂头，没有言语。
　　她想的是，生于‌道，死于‌道，但她没能说出口。
　　因为有个‌女子，不答应。


第436章 
　　江湖的腥风血雨，见‌刀见‌血，庙堂的风云诡谲，往往兵不‌血刃。
　　北平郡那根名为朱永成的顶梁大柱倒塌后，屋檐下的蛇虫鼠蚁纷纷各谋前‌程另拜山头，狼山城里那座毫无‌气派的小宅门前‌，每日车水马龙，但没有意外，统统都吃了个闭门羹。原本跟着朱永成一路杀出个出人头地的旧部将领，再听‌闻兵营那场“卸甲归田”后，也都打消了即便被扣上造反的名头也要为老将军讨个说法的念头。
　　算起来，朱永成是北雍硕果仅存的春秋老将，名望辈分十几个青壮将领加起来都抵不过，但就这份旁人看起来份量极重‌的情分，在那位北雍王面前‌似乎都不‌好卖。老将军尚且如‌此，他们这帮官秩参差不齐的小将领，那身甲胄还不‌是说卸就给卸了，连个请字都不‌必客气。
　　老将军生‌前‌大放豪言，说北雍不‌是她李家说了算，但事实证明‌，就算李家不‌如‌当年，底下还有个独挑大梁的燕家，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朱永成。
　　没过多久流言四起，用不‌着北雍王府添柴加火，“老将军因积怨太深，暗起异心”的火势就越烧越旺，连带着陈重‌郭荃这样的心腹爱将也受到不‌小的波及。关青山在这个时候大摆宴宴，请了军中十几位手‌握实权的将领把酒言欢，就显得尤为重‌要。心思‌活络的官员转头就去投奔了那座临时设立的将军府邸，起先人人都提心吊胆，但见‌有人出来后满脸喜气洋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大小官员便一股脑儿蜂拥而至，据说最多的时候，一日之内曾有三‌十多辆马车停在府门前‌，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
　　不‌再如‌往常那般门庭若市的小宅院，冷清之中透着几分宁静，其实几日前‌这里来过两三‌位官员，一个是北平郡的县丞，一个是郡守手‌下的文吏，还有一个是驻守困龙关的主簿，三‌人皆是毫不‌起眼的文官小吏，面见‌那位传闻中的北雍王时，腿抖的不‌像话，即便王爷从头到尾都和颜悦色，但走出小宅院时，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走了一趟鬼门关的惨白‌脸色。这三‌人在门前‌呆立良久，等到回过神来时，竟是不‌约而同抹了把额前‌的细汗，相视一笑。一趟鬼门关换来平步青云的仕途，这种泼天富贵也不‌是人人都有。
　　李长安坐在小院里，将手‌里有关那三‌人的平生‌记事丢进面前‌的火盆里，抬头看了眼对面的李相宜，道：“上西道四郡，真正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若非这份名录兴许这三‌人也就庸庸碌碌一辈子难以出头。而写出这份名录的人叫李元绛，在遮云楼画地为牢二十年，不‌求功名，不‌求富贵，用二十载为北雍布下了这局棋，他甚至推测出北契终会有易主的一日，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天奉元年的恩科榜眼，又有李惟庸那样的父亲，平步青云易如‌反掌，为何偏偏来了北雍，你从小就在上小楼，对此人知晓多少？”
　　李相宜沉吟片刻，淡然笑道：“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有时候有些人行事毫无‌道理，或许才是对的。”
　　李长安一笑置之，拍了拍手‌，朝四下张望了一圈，问道：“一早就没见‌燕小将军，去哪儿了？”
　　李相宜挑了挑火盆里的灰烬，道：“去了白‌袍营那边，说是不‌放心，想去看看。”
　　李长安好笑道：“一群能提刀上马的大姑娘，有什么不‌放心的，以后回了朔方郡也没人敢欺负她们。”
　　李相宜抬眼看来，牛马不‌相及道：“王爷不‌懂那位元绛先生‌所求为何，就如‌同我‌也不‌懂王爷为何要拉拢起一支女子骑军，是想告诉天下人，巾帼不‌输须眉？可先帝已‌经做到了。”
　　李长安缓缓将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向屋檐下不‌知何时筑起的一窝燕巢，轻笑道：“圣人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但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做到，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皆是马背征天下，逃不‌开以武治乱的世间‌规矩。林白‌鱼的夙愿是仕途平等，那就得从沙场开始，圣贤典籍尚需百年流传才成圣贤，天下大同自然需要更‌久，我‌没指望能亲眼看到那一日，也不‌可能看到。”
　　李长安笑了笑，有些自嘲道：“前‌人点灯照后世，我‌虽做不‌了引路人，但至少还能做那盏灯。”
　　李相宜显然一脸将信将疑。
　　李长安打了个哈哈，“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只是……”
　　李相宜挑了挑眉，追问道：“只是什么？”
　　李长安缓缓垂下眼帘，轻声‌道：“若古阳关破，我‌不‌想看见‌那些女子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白‌袍营就是为了告诉她们，只要能提刀，谁人都可上阵杀敌。”
　　李相宜脸色微变，言下之意，李长安是铁了心要跟北契死战到底，哪怕破关也绝不‌会后退一兵一卒，届时北雍恐怕就是不‌得不‌人人皆兵的悲壮局面。
　　二人沉默了一阵，李长安忽然道：“先前‌你说想进白‌袍营，不‌是真心的吧？”
　　李相宜脸色一沉，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舀来一瓢水浇在火盆里，许是手‌抬的过高，飞溅出来的水花淋了李长安一脚，还夹杂着些许灰烬，染得青衫下摆一大片小黑点儿。
　　李长安既震惊又无‌辜的望着她，李相宜却背过身去，嗓音带着几分温怒：“钓鱼台本就少了一名大头目，蒋伯又不‌是三‌头六臂，一个人哪里顾的过来，我‌若进了白‌袍营，谁替你做那些事。”
　　发尾至今仍系着一条红绸的李长安愣了愣，继而轻叹一声‌：“丫头，答应我‌一件事……”
　　李相宜猛然出声‌打断道：“不‌答应！”
　　到底是一家人，李长安豁然站起身，怒道：“听‌我‌把话说完！”
　　李相宜亦是不‌甘示弱，转身怒目相向，“不‌听‌！”
　　正当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不‌消片刻，来人已‌至院中，前‌头是只佩刀未披甲的燕白‌鹿，后头紧跟着一人竟是阔别许久，只在来往书信中见‌字不‌见‌人的林白‌鱼。
　　两郡相隔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快马加鞭三‌日就能到，若是坐马车行程就得折半，至少多耽误两三‌日的功夫。林白‌鱼久坐公堂，虽向往扬鞭策马，但骑术实在不‌堪入目，想来一路上没少风餐露宿，风尘仆仆之余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疲惫。
　　林白‌鱼解下帽帷，朝李长安盈盈一拜，虽满脸疲态，却神华内敛，一扫往日那般锋芒毕露的气态，不‌卑不‌亢道：“林白‌鱼见‌过王爷。”
　　李长安抬了抬下巴，也没寒暄客套，问道：“出了什么事，非得要你亲自跑一趟？”
　　林白‌鱼从袖口里拿出一本明‌黄包裹的木册，双手‌呈上：“前‌几日刺史王右龄亲自送来的朝廷文书，请王爷过目。”
　　李长安扫过几眼，眉头一拧，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三‌制新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姜松柏意欲何为！”说着，她抬头看向林白‌鱼，“这便是你先前‌提过的变数？”
　　林白‌鱼低头垂眸，平静道：“王爷息怒，道……程青衣书信中虽有所提及，但始终未透露根本，王爷也莫怨她，毕竟程青衣入仕时日不‌长，思‌量不‌周亦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李长安深吸了口气，沉吟半晌，一把将文书碾成齑粉，冷冷道：“程青衣思‌量不‌周，姜松柏也跟着一起糊涂？林白‌鱼，废除州郡制意味着什么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整个北雍的文官武将都得重‌新调任，对于其他州郡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轻松事，但武将众多的北雍，这是逼着他们起兵造反？就为了让她姜松柏肆意安插她的势力？”
　　林白‌鱼面沉如‌水，不‌急不‌缓道：“王爷，若果真如‌此，陛下手‌上定有一份任命名册，只要那位李姑娘尚在长安城……“
　　李长安勃然大怒：“不‌行！你这是让她去送死！”
　　林白‌鱼面不‌改色，眼神亦无‌丝毫闪躲，沉声‌道：“可王爷让她回长安城，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李长安双目怒睁，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林白‌鱼，你找死。”
　　话音刚落，燕白‌鹿想也没想闪身挡在林白‌鱼跟前‌，同时，李相宜身形一动挡在了燕白‌鹿跟前‌，一股劲风迎面扑来，逼的李相宜倒退了半步。
　　二人齐声‌道：“王爷息怒！”
　　李相宜虽丝毫未损，但仍旧心有余悸，这若是打在林白‌鱼身上，非得躺半个月不‌可。这女子怎这般不‌惜命，不‌知道那人是李长安的逆鳞？
　　殊不‌知逃过一劫的林白‌鱼，仍旧平静道：“尚有一计下下策，王爷可愿听‌一听‌？”
　　李长安微微眯眼，“讲！”
　　“很简单，此后凡是进入北雍境内的京城官员。”
　　林白‌鱼从容不‌迫的走出二人身后，一字一句道：“杀无‌赦。”
　　艳阳高照，一阵春风轻拂，李相宜竟觉背脊发凉。
　　春风起杀意。
　　她愣愣看着眼前‌女子单薄纤细的背影，熟悉又陌生‌。
　　李长安连连冷笑，“林白‌鱼，平白‌无‌故斩杀朝廷命官与谋逆无‌异，你可知后果？”
　　林白‌鱼毫不‌退缩道：“那也好过北雍先乱，再者，他们当真不‌该死吗？平白‌无‌故？只有不‌该死的人，才需要求活的理由。”
　　“王爷莫不‌是怕了？”
　　李长安凝视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年轻女子，勾起嘴角：“好，即日起钓鱼台所有死士任由你调遣。”
　　哪知，林白‌鱼再次语出惊人，她微微摇头：“恐怕得劳烦王爷，亲自动手‌。”
　　李相宜忽然怒道：“林白‌鱼，莫要得寸进尺！”
　　林白‌鱼没再言语，只是眼神平静看向她不‌惜背井离乡众叛亲离也要效忠的明‌主。
　　李长安没让她失望，轻轻点头。
　　“好，本王任你差遣。”


第437章 
　　从朔方郡到北平郡，一去一回，绿荫枝头悄然响起了零星的蝉鸣声。
　　狼山城头顶的乌云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夜之间，那些从那座临时任命的将军府邸走出来的青壮将领，在这场朱家“祸事”中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北平郡五万大军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朱永成而军心涣散，反倒其乐融融一如‌既往。究其原因，是这些年太过太平，那些两北大战之后拉拢起来的士卒没‌有跟随大将军征战沙场的袍泽情分，而余下那些曾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卒又都被关青山以各种软硬手‌腕逐一瓦解，最后自然而然分崩离析。
　　脱离苦海的陈重与熬出头的郭荃，即将前‌往邺城赴任巡抚一职，便与燕白‌鹿李相‌宜二人一路同行，提前‌一日离开‌了狼山城。而李长安则领着白袍营百骑去往雍青两州的交界，在此之前‌，李长安独自去了一趟瘦驼县，去做什么无人知晓。只是隔日便有人瞧见，关将军的府邸走进去两个生面孔的武将，脸庞有着边关武将独有的粗粝黝黑，但很年轻，格外的年轻。
　　临行前‌，李长安只差人给关青山传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那座小宅院要留着‌，一个月两三两银子的租金也不贵，他关青山这么大一个将军付的起，还有就是不许兴师动众的来送行，来一个打一个。
　　没‌带伺候丫鬟的林白‌鱼歇了两日，许是有些不习惯，夜里也没‌睡安稳，认登上‌马时有些力不从心，李长安好心问她要不要共乘一骑，等缓过劲儿来再自己骑。一脸倦意‌的林白‌鱼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刻意‌挺了挺腰杆。李长安好笑之余不禁想起那年登太行山的情形，不由感叹人心或许会变，但有些人骨子里的傲气永不磨灭。
　　林白‌鱼坐下良驹，是李长安正大光明从驿馆“借”来的，虽比不上‌战马，但好在耐力足且极为‌顺从，适合林白‌鱼这般刚学会骑马的女子。李长安倒有心让她骑老疯头，但老疯头脾性‌古怪，油盐不进，好说歹说也不愿让林白‌鱼靠近，就更别提骑上‌去了。林大小姐当时愣在原地好半晌，大抵是平生头一回被一匹老马给嫌弃了。
　　白‌袍营驻扎在城外五里，二人慢悠悠出了城，李长安抬手‌遮在额前‌，眯眼望向金灿灿的日头，道：“林白‌鱼，从此地到两州交界至多‌一旬的日子，咱们百来号人马多‌数时候住不了店，只得委屈你跟着‌将士们一起风餐露宿了。”
　　林白‌鱼波澜不惊，淡淡道：“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但我有一问。”
　　李长安偏头望来。
　　林白‌鱼问道：“王爷明知‌我是累赘，为‌何还要带我随行？”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你是王府的批朱女官，亦是本‌王的首席幕僚，既然计策是你献的，本‌王都给你当刀枪使唤了，你总得亲自去把把关吧。万一本‌王口无遮拦，当着‌那些京官的面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下手‌马虎了点儿，坏了你的大计如‌何是好？”
　　林白‌鱼怒气刚生，忽然转念一想，心平气和道：“王爷以为‌朝廷对此早有防范？想让我去做说客，先礼后兵？”
　　李长安瞥了眼这个一点就通的聪慧女子，淡笑道：“这些年北雍与朝廷明争暗斗没‌有一日安生，姜漪在位时尚且知‌晓分寸有商有量，换做如‌今这位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再加上‌我与她生来水火不容，到最后必定是你死我活的结果，能‌用上‌的手‌段不管是阴谋也好阳谋也罢，都是不留余地。再说，京官也不是谁都对朝廷有用，不缺几个送死的小鱼小虾。”
　　说到此处，李长安忽然问了一句：“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究竟谁，你应当知‌道的吧？”
　　林白‌鱼闻言神色一僵，轻轻点头。
　　她还记得那日看到那份密信时的心境，胸口犹如‌闷鼓，久久难静。
　　林白‌鱼踌躇道：“我父亲……”
　　李长安拢了拢袖，望向前‌方道：“这次让你出面，让那些京官传回消息去，就是为‌了这个。到时你父亲只要在大殿上‌痛骂你这个不孝女，拎清君臣立场，以姜松柏的肚量不至于为‌难他。免得你身在王府，日日遭人揣测，还不如‌这样痛快点儿。其次，我也的确需要你去当说客，原先你在武当山曾把那位谢大真人说的哑口无言，那些满肚子草包的京官应当不在话下吧？”
　　林白‌鱼神情缓和了些许，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笑意‌。
　　但李长安心里有个念头，实在没‌忍心说出来，若她是姜松柏的话，必定留有后手‌，那些小鱼虾不过是开‌胃前‌菜，重‌头戏在后头，而打开‌局势的最好人选，想来想去也只有出身北雍的林杭舟。如‌今的朝堂不缺填补六部‌尚书位置的人才，正好趁势扶植，如‌此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李长安有些头疼，若真如‌料想这般，到时候这父女二人相‌见，场面得多‌尴尬？大义灭亲，还是抱头痛哭？可这道坎儿林白‌鱼又避不得，躲的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就算林杭舟肯致仕辞官，姜松柏也不会轻易放人北归。
　　接下来的几里路，二人一路无言。
　　林白‌鱼的眼力自是不及李长安，当远远瞧见两骑策马奔来时，她下意‌识拉紧了马缰，李长安夹了夹马肚，老疯头心有灵犀的跟着‌停下。
　　对于这支豢养在军营以外，明面上‌直属燕白‌鹿麾下，实则乃是王府私兵的女子骑军，林白‌鱼一直以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当白‌袍白‌马的两骑行至跟前‌，林白‌鱼肯定这便是近来如‌雷贯耳的白‌袍先锋骑。
　　两骑在几步外勒马，齐齐朝李长安抱拳。
　　“白‌袍营校尉王西桐，副尉闻飞雁，参见王爷。”
　　李长安指了指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林白‌鱼，笑道：“这位是王府的批朱幕僚，林白‌鱼，林先生身子骨孱弱，之后路上‌你二人多‌多‌照应她一下。”
　　二人齐声道：“见过林先生。”
　　林白‌鱼愣了片刻，赶忙作揖回礼。
　　骑军队伍在一条岔路口的小路等候，林白‌鱼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一群英气女子整齐列队，人人披甲佩刀，气势丝毫不输她所见过的燕字军铁骑，一时间竟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李长安在人群中瞧见两个穿衣打扮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拿眼询问身边的王西桐，后者轻轻点头道：“杜姑娘与陆姑娘昨日前‌来投奔，将军临行前‌曾交代，只要她二人来便当即归营。”
　　闻飞雁隔着‌王西桐，伸长脖子问道：“王爷，这二人什么来头呀，连咱们将军都如‌此通融。”
　　李长安微微一笑：“那个叫杜康的姑娘，一个人能‌打你十个还有余，你说该不该通融通融？”
　　闻飞雁立即缩回脖子，朝王西桐吐了吐舌头，后者难得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情。想当初闻飞雁可是磨破了嘴皮子，燕白‌鹿才答应让她进的白‌袍营，如‌今来个走后门的还走的这般轻松，她自然不服气，私下里与王西桐说定要找个机会试探一番，看看这二人究竟有什么大能‌耐。这一问，出师未捷身先死，怕是连这点的心思也打消了。
　　因为‌顾及林白‌鱼，一行人走的不快，三十里地之后例行歇脚洗鼻，李长安看了看天色，干脆吩咐下去就地扎营。
　　看着‌溪边那群挽起裤腿衣袖给马匹洗鼻的年轻女子，倚在树下的林白‌鱼兀然心生感概，李长安牵来她的坐骑，瞧见她这副神情，笑道：“要不要也去试试，你若给这位马爷伺候舒坦了，以后它肯定走的更稳当，少‌让你遭罪。”
　　方才林白‌鱼下马的时候，磨蹭了许久，因为‌大腿两侧被马鞍磨的生疼，一用力就发软，若非李长安瞧出了端倪，伸手‌扶了她一把，兴许就要闹出笑话了。
　　林白‌鱼有气无力的白‌了她一眼，悄悄揉着‌腿，没‌吭声。
　　倒是王西桐极有眼力的走过来，接过马缰，低声道：“王爷就莫难为‌林先生了，一会儿我着‌人烧些热水，给先生敷一下，今夜免不得难熬，明日就好许多‌了。”
　　林白‌鱼微微点头：“多‌谢。”
　　王西桐微笑道：“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白‌鱼愣了一下，没‌再言语，等王西桐牵马去了溪边，她看向李长安问道：“王西桐当真是刺史府的千金？”
　　李长安半挪榆道：“以前‌你刚来王府，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林白‌鱼有些失神，仿佛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而后她轻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古人诚不欺我。”
　　李长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入夜前‌，众人拾柴生火，架锅煮汤分发干粮，这些年轻姑娘好似对此早习以为‌常，头一回露宿荒郊野岭的林白‌鱼也没‌有太多‌的不适，喝着‌寡淡汤水就着‌干粮，竟吃出些别样的滋味来。
　　李长安与众人一样，只是吃的不多‌，当她放下汤碗时，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对面投来，她抬头寻去，就听王西桐道：“听闻王爷剑法超然，却极少‌出鞘。”
　　李长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王西桐站起身，一手‌按在刀柄上‌，“机会难得，可否请王爷赐教一二？”
　　李长安看着‌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笑道：“还记着‌那日在演武场吃了顾袭的亏，想从本‌王身上‌讨回来？”
　　王西桐默不作声。
　　李长安也没‌拒绝，抱着‌剑就往溪边去。
　　顿时，所有人都兴致高昂，纷纷搁下手‌中吃食，赶去溪边抢个观战的好位置。从来都是听人说，这位王爷的修为‌境界有多‌高，多‌少‌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都是她的手‌下败将，能‌有机会亲眼目睹李长安出手‌，莫说那些江湖人，亦是许多‌燕字军将士的梦寐以求。
　　对习武一事丝毫提不起兴致的林白‌鱼独自坐在篝火边，远远观瞧，许是隔着‌有些远，根本‌没‌看到李长安有何动作，那位刺史千金就莫名其妙整个人倒飘了几丈远。站定后，忽然就跪地不起。
　　而后人群中走出一人，是那个江湖打扮的杜姑娘，只见她一声不吭，拔刀就上‌，手‌下丝毫不留余地，那柄无名刀锋芒毕现，裹挟着‌一股凌厉刀气重‌重‌砍在不公的剑鞘上‌，顿时火星四溅。
　　一气数十刀，当杜康微喘着‌气停下来时，李长安仍旧纹丝不动。
　　杜康收刀归鞘，双手‌抱拳：“谢王爷赐教。”
　　李长安摆了摆手‌，大步走向勉强站起身的王西桐，后者显是一脸的不甘，李长安伸手‌正了正她的甲胄，淡笑道：“我的剑出鞘就得死人，你入营不过半年光景能‌有这等身手‌已是不易，莫急功近取，慢一些不打紧。”
　　王西桐微微垂头，“谢王爷赐教。”
　　李长安把剑丢给她，转身朗声道：“今日本‌王心情好，谁还想讨教的，大胆放马过来！”
　　不知‌为‌何，分明眼力不佳的林白‌鱼看见，那个抱着‌剑的年轻女子好似笑了。
　　笑的，很好看。


第438章 
　　一辆马车行使在前往北雍的官道上，马车前方有‌四骑开路，后边亦有‌随行的二十骑护卫，各个披甲佩刀，龙精虎猛。
　　这队人马打从长安城出来，已有‌一旬的时日，许是‌一眼‌就能瞧出这群骑卒的精良配制，一路上走的相当安稳，连剪径蟊贼的影子都不曾出现。
　　眼‌下刚过清明，道路两旁郁郁葱葱，鸣虫声透着几分燥热。
　　轻微颠簸的车厢内坐着两个人，一个身着儒士长衫的中年男子，一个身形纤细却着公子衫的年轻人。二人一路上言语都不多，使‌得本就闷热的车厢更加沉闷，一旬前还站在金銮殿上为君分‌忧的中年男子扯了扯衣襟，似是‌有‌些喘不过气，他抬手挑起一角车窗帘，恰好瞧见领头的一名骑卒折返回马车旁，于是‌问‌道：“可‌是‌到了？”
　　那名在军中担任五品校尉的骑卒俯下身，恭敬道：“林大人，前边有‌家茶肆，应该就是‌与青州军汇合的地方。”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校尉朝后头打了个手势，几名骑卒应声‌跟上，率先‌策马前往茶肆打探。
　　茶肆既是‌肆自然不大，里外加起来不过七八张桌子，歇脚打尖儿的客人零零散散，大都在瞧见这几骑威武骑卒后匆匆抹嘴走人。官道上这类小茶肆几乎随处可‌见，但‌最‌近青州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死人，死的还都是‌些朝廷命官，当地衙门兴师动众的举兵剿匪，甚至不惜调动一千青州骑军出动，据说功绩颇丰接连铲平了几个山头的大山匪，可‌那些从长安城里来的官老爷还是‌把命都留在了这条子午道上。
　　校尉投伍以来，除却刺探敌情时，从未如此谨慎小心过，实在是‌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手段太高明，而且马车里坐的那两位身份又格外清贵，稍有‌差池，莫说这身甲胄，小命都难保。
　　几骑翻身下马，全然不理会茶肆老板的招呼，将前后里外都彻查了个遍，领头校尉这才管茶肆老板要了一壶茶水。
　　不多会儿，马车缓缓驶来，停在茶肆门前，茶肆老板偷偷瞥了一眼‌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心头顿时一紧，那中年男子虽未着官服，但‌阅人无数的茶肆老板一眼‌就瞧出这定是‌打京城里来的主儿，光那股子清高气态就与当地官吏有‌着云泥之别。茶肆老板当下不敢磨蹭，茶水上齐，便识趣躲进了里头。
　　中年男子入座后四下张望了一眼‌，官道前后一片寂静瞧不见半个人影，他掏出丝绢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便拧着眉头放下，这种荒郊野岭的茶水自然比不得京城十两银子一壶的好茶。
　　许是‌在车厢内闷的太久有‌些口渴，一同入座的年轻人倒是‌没这般讲究，一碗茶水都喝了个干净。
　　中年男子抬头望了一眼‌刚过正午的日头，回过头来看向对面的年轻人，正欲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中年男子举目望去，前方道路一片尘土飞扬，当马蹄声‌越发清晰，一队人马不消片刻便已至跟前。
　　为首的年轻将领勒停马后，先‌是‌打量了随行护卫的数十骑一眼‌，而后望向坐在小竹棚里的二人，朗声‌问‌道：“坐下可‌是‌林杭舟林大人？”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正是‌本官。”
　　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行至跟前，躬身抱拳道：“末将齐和玉，拜见林大人。受家父嘱托，率领青州骑军三百人，前来护送大人入北。”
　　一路上忧心忡忡却并未多提心吊胆的林杭舟抬了抬手，笑呵呵道：“早年间，本官还与你‌父亲曾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论起来也算多年旧识，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自打在那位北雍王手上栽过一回，青州将军府的这位四公子收敛了许多，如今在青州军中颇有‌威望，前段时日还晋升成了将军，虽只是‌暂领头衔的杂号将军，但‌对于众多将种子弟而言都是‌踏出官途的关键一步。
　　落座前，齐和玉淡淡扫了眼‌旁边坐着的年轻人，以他的毒辣眼‌光自是‌瞧出此人女扮男装，兴许是‌为了赶路便利，但‌他记得临行前父亲诸多嘱咐，却并未提及此人的存在。
　　林杭舟端碗饮茶，似乎没有‌引荐的意图，心思本就活络的齐和玉便也没开口询问‌，只恭敬道：“此处往前再走三十里便可‌入城，末将已为大人安排了一处下榻的地方，若不耽误大人行程，不妨随末将入城暂歇几日。”
　　林杭舟轻叹了口气：“此事说急也不急，按照原定半月的脚程，暂歇几日也无妨，只不过这一路走的太过平坦，本官反倒有‌些心急了。”
　　齐和玉神色微变，郑重其事道：“大人放心，末将带来的人马皆是‌青州军中的精锐，定保大人安然无恙。”
　　林杭舟捋了捋胡须，微笑道：“有‌你‌在，本官自然放心。”
　　齐和玉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继而带着几分‌小心道：“那……”
　　林杭舟朝那名立在不远处始终恪尽职守的京城校尉招了招手，道：“歇脚就不必了，还是‌尽快赶路吧，早一日到北雍早一日安心。”
　　没料到热脸贴了冷屁股的齐和玉倒也没多失望，依旧十分‌恭敬起身抱拳，而后招呼那队青州精锐随行护卫。
　　上了马车，刚坐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开口问‌道：“齐阳翰竟舍得让齐和玉来蹚浑水，有‌何企图？”
　　林杭舟透过车窗瞧见正在与那名京城校尉小声‌交谈的齐和玉，冷笑道：“能有‌什么企图，不过是‌攀亲近罢了，青州军有‌一大半的将领出身北雍，以往先‌帝念在与燕家的昔日旧情上不愿撕破脸皮，就让首辅闻溪道出了个主意，把那些有‌军功在身的人统统加官晋升，明面上是‌皇恩浩荡，实则借着升官的名义‌把这帮人都调离了北雍，如今看来倒是‌在自家门前养虎为患，这帮以齐阳翰为首的青州军究竟心向朝廷，还是‌心向北雍，除了闻溪道，怕是‌谁也说不清。”
　　年轻人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倘若北雍沦陷，青州首当其冲，到时唇寒齿亡，齐阳翰还能见死不救不成？”
　　林杭舟望向年轻人，温言笑道：“你‌以为天底下皆是‌人心向善？齐和玉不惜亲身来蹚浑水，就已经是‌向朝廷表明了忠心，不论真假至少在新‌政一事上鼎立相助，再者青州山高水长，对马背上的北契骑军极为不利，你‌觉着他齐阳翰是‌更愿意守城，还是‌不顾自家兵马的死活跑去替北雍镇守国‌门？胜了且好说，若败了呢？没有‌驻守军的青州与大开门户何异，岂不是‌让北契大军轻轻松松长驱直入？而且朝廷那些武将大都不看好北雍，三十五万铁甲又如何，北契可‌是‌号称百万雄鹰，守的住一时，可‌守的住百年？”
　　最‌后，背井离乡大半辈子的林杭舟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老夫就是‌个文臣，只知济世为民，不懂行军打仗，就不当着年轻人的面故意摆弄了。”
　　年轻人沉默良久，轻声‌道：“既如此，大人为何还答应陛下来北雍？”
　　林杭舟挑起车窗帘，看着外头与中原大不相同的层叠峰峦，轻叹道：“京城已无老夫的容身之地，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年轻人眼‌神中既悲哀又有‌些诧异，没再言语。
　　两日后，一行人马抵达两州交界。
　　齐和玉勒马停在马车旁，对从车窗内探出半张脸的林杭舟问‌道：“林大人，北雍那边可‌有‌书‌信交代，是‌谁人来接应大人？”
　　林杭舟走出车厢，眯眼‌望向界碑后那条通往西北的大道，“说是‌一位四品将军，至于谁，本官也不知晓，北雍将军多如牛毛，猜也猜不出来呀。”
　　齐和玉听出言辞中的几分‌挪榆之意，也不敢当众附和，只是‌一笑而过。这种话曾是‌朝廷重臣的林杭舟说得，他一个小小青州杂号将军可‌不敢随意妄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来接应的人马才姗姗来迟。
　　白马白袍，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所有‌青州骑军，包括齐和玉在内，不约而同把腰杆挺的笔直，世人常道北雍铁骑甲天下，他们青州骑虽输了名声‌，但‌至少眼‌下阵仗不能输。从京城随行而来的数十骑倒是‌泰然自若，但‌也不由得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前方。
　　当看清那百骑来号人马，清一色皆是‌女子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是‌不等众人回过神来，白袍骑军已停马在界碑前，当看见为首那一骑，齐和玉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单膝跪地，连称呼都改了口，朗声‌道：“卑职齐和玉，参见北雍王！”
　　没有‌人想到，竟是‌李长安亲自来迎接。
　　不论是‌青州骑军，还是‌京城来的骑卒，在齐和玉下跪之后，纷纷下马跪拜。
　　站在马车上的林杭舟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下来，他更没想到，来接他的竟是‌自己‌的女儿林白鱼。
　　林杭舟在马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跌跌撞撞行至跟前，看了看李长安，又看了看林白鱼，神情震惊又痛苦，最‌终他闭眼‌深深一揖：“下官林杭舟，拜见北雍王。”
　　这一拜，并非出于敬畏，而是‌祈求。
　　林白鱼默然垂首，脸色苍白。
　　就在此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人，走到林杭舟身侧，不卑不亢作揖道：“下官程青衣，拜见王爷。”
　　林白鱼猛然抬头，满脸惊恐，身形跟着微微摇晃了一下。
　　李长安微微一笑，轻轻道了一句话，似微风拂过众人耳畔，却犹如惊雷。
　　“劳烦林大人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
　　“本王，恕不相送。”


第439章 
　　官道上，好似被神仙施了术法，所有人马都一动不动，状如石雕。
　　齐和玉微微仰起头，满脸错愕。
　　林杭舟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
　　程青衣双手僵在半空，眉头‌微皱，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只是有些不解。
　　至于‌林白鱼，她还能勉强坐在马背上，便已是不易。鼠慈
　　死寂没有持续太久，素来很有脾性的老疯头‌摇头‌晃脑打了个极为不满的响鼻，李长安轻叹了口气：“林大人，本王已经很客气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浑身一松，仿佛那股压在头‌顶的雷云顷刻间烟消云散。
　　林杭舟好似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直起腰深吸了口气，而后‌长长一声叹息。他何尝不明白李长安的“客气”，换做别人，比如那些死在半道上的京官，就足以做为前车之鉴。
　　一时间，不仅是林杭舟陷入两难绝地，就连护送随行的齐和玉也‌骑虎难下。看这位王爷的意思，是不打算让他们越过界碑半步，可林杭舟是带着圣旨来的，进不了北雍就是抗旨不尊，下场不比跟李长安翻脸好多少。
　　就在此时，程青衣上前一步道：“林大人乃是奉旨行事‌，王爷此举罪大欺君，还请王爷三思而后‌行。”
　　李长安微眯起眼，面无表情道：“程青衣，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本王不跟你计较，不过本王也‌奉劝你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
　　程青衣面色一僵，不再言语。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白鱼忽然翻身下马，顾不得脚步踉跄，走到林杭舟跟前，林杭舟赶忙伸手扶住女儿，一下红了眼眶，满目心酸。
　　许是久别重‌逢，又‌瞧见父亲逐渐霜白的两鬓，林白鱼兀然也‌红了眼眶，她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嗓音微颤却格外坚定道：“爹，女儿随你一同回京。”
　　林杭舟来不及阻止，林白鱼已然转过身朝朗声道：“望王爷恩准！”
　　一旁的程青衣脸色骤变，凑近一步低声道：“林小姐，莫要意气用事‌！”
　　林白鱼微微摇头‌，轻声道：“多谢道长一路关照，我意已决，不必相劝。”
　　自‌幼上山清修，从来不为俗世所扰的程青衣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意，她缓缓抬眸看向那位马背上高‌高‌在上的北雍王，诚恳道：“王爷，下官有一事‌相求，此事‌根源在我，未曾想累林大人受此牵连，若就此遣返回京林大人无法与陛下交代。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暂且安置下林大人，待下官先行回京禀明圣上，无论用什么法子，下官定然保全林大人身家‌性命，到时再请大人回京不迟。”
　　李长安看着她，半晌没言语，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献上新政有功在身，就没人敢治你的罪？”
　　程青衣神色格外平静，坦然道：“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李长安见她一副慷慨就义的认真模样，摆了摆手，笑‌容古怪：“行了，少在这里给‌本王演苦肉计，你程青衣若是有个好歹，莫说卢先生，你师父元重‌明第一个就要来找本王拼命。”
　　程青衣脸色微变，说不上是尴尬还是恼羞，别过脸不再吭声。
　　李长安唤了一声齐和玉，还在发愣齐和玉赶忙俯首抱拳，“卑职在，但‌凭王爷吩咐。”
　　李长安丝毫不留情面道：“带上你的人马，有多远滚多远，林大人就交由本王了。”
　　汗流浃背的齐和玉不敢有丝毫违背，恭敬道：“卑职遵命。”
　　就在他起身上马想滚利索点时，又‌听‌李长安道：“对了，齐将军近日可安好？”
　　齐和玉心头‌一动，赶忙端正礼数，垂首抱拳道：“劳王爷挂记，家‌父一直体态康健。”
　　李长安拨转马头‌，十‌分客套道：“得了空闲，让他来王府多走动走动。”
　　齐和玉异常惊喜，但‌不敢抬头‌，只把腰弯的更低，“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直到一行人马渐行渐远，齐和玉才‌直起腰长长吐出口气，好似将多年以来的积愈吐了个干净，神色遮掩不住的眉飞色舞，他翻身上马，嗓音格外中气十‌足，“回城！”
　　李长安没让林白鱼再骑马，也‌没说什么“难得父女团聚”的宽慰话，只是让王西桐牵走了她的马。京城那数十‌骑，没等李长安吩咐，识趣跟在了马队的最后‌头‌。
　　车厢内静默如水，林杭舟看了看收做义女的程青衣，又‌看了看自‌己的亲生闺女，一时间百感交集，愁上心头‌愁更愁。
　　良久，林杭舟敲了敲车壁，以闷热难忍为借口管李长安要了匹马，跟随李长安走在车马最前头‌。
　　北地人士擅骑射，骑马对于‌常年坐在公堂的尚书大人而言并不生疏，林杭舟端坐在马背上，手揽马缰，比起京城里那些出身贵胄的读书人有模有样的多。
　　他举目遥望道路的前方，不由感慨：“多少年没骑马了，刚去长安城的时候每日天未明就能看见一辆辆马车沿着御道往皇宫去，还记得那日我站在路边，一看就看了一个时辰。等到我也‌能坐上马车成为其中之一时，反倒怀念起北雍的大马，跑起来风驰电掣，可比马车快多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从北雍到长安的路真短啊，比瞻云街到皇宫的御道都短。”
　　李长安看了看这个不经意间面露沧桑的中年人，若不是出身北雍，知命之年的林杭舟大抵会像上一任尚书一般，矜矜业业恪守己任到最后‌，然后‌得主荣恩在京城一处僻静宅子里安享晚年。林白鱼在打熬几年，或许也‌会有在庙堂上大放光彩的时候，勤日房会多出一个位置独属于‌她。
　　李长安没有什么愧疚，命运如此，世人皆身不由己罢了，她平静道：“林大人，以后‌不用上朝了，出门骑马还是坐车都看你乐意选哪个。”
　　林杭舟微微一怔，神情说不上是喜是悲，只叹息道：“王爷好气量。”
　　李长安自‌嘲一笑‌：“大人想多了，本王尚有自‌知之明，今日虽接纳了大人，不代表日后‌也‌谁人都能来，本王好欺负，北雍可不好欺负。”说着，她偏头‌看向林杭舟，“大人日后‌有何打算，尽管放心大胆的说，只要本王给‌的起，就绝不会委屈了大人。”
　　官场仕途从来就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除非如前首辅闻溪道那般权柄滔天到了无人可撼动的地步，或是如季叔桓那般无人可替代，否则即便是中枢重‌臣也‌有一朝失利便从此远离庙堂的可能，这样的例子历朝历代都不在少数，故而那些愤懑不干的大才‌子才‌会写‌下无数名篇佳作流传于‌世。
　　那日陛下深夜急招他入宫，言辞坦诚毫无君王架子，年轻女帝能做到如此地步，说明已视他如心腹近臣，并允诺他日边关太平便调他回京颐享天年，而林氏子弟也‌将重‌新步入仕途。林杭舟有才‌华不假，不然也‌生不出林白鱼那样才‌情绝艳的女儿，可浸染宦海多年，早已丢弃了当年寒窗苦读的初心，但‌有一点他尚未忘却，便是林白鱼儿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不是匹夫，他是个读书人。
　　林杭舟收敛起杂乱思绪，嗓音平静道：“微臣别无所求，任凭王爷差遣。”
　　李长安收回目光，眺望前方，淡淡道：“既如此，本王也‌不会亏待了大人。如今改制新政，把原本集中权柄的刺史府官降三级，大人也‌知道，北雍有三道，上西北凉剑南往后‌各设一名刺史，而执掌各地兵马的郡守虽原封不动，但‌每道州郡又‌设立三名太守统辖。如此一来，不仅打散了文官□□一面的权利，也‌削弱了武将手中的兵马，对于‌眼下急需肃清官场的北雍而言其实利大于‌弊，但‌将来就不好说了。”
　　林杭舟到底是久在官场的老人，一经点拨便抓住了重‌点，踌躇道：“王爷所忧，是当年那些赴北的士子？”
　　李长安点头‌道：“他们刚好能填补新政的空缺，但‌那些作威作福多年的老官油子，虽然把北雍官场搅合的乌烟瘴气，到底扎根在此，且知根知底。户枢不蠹，流水不腐，说是如此，但‌谁能保证初心不改？”
　　说到此处，李长安瞥了眼林杭舟，道：“所以本王觉着，执掌一州大权位高‌权重‌的经略使，唯有林大人可以胜任。”
　　林杭舟先是一愣，而后‌吓的呼吸一滞，赶忙道：“王爷，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李长安笑‌眯眯道：“大人在庙堂本就是一品大臣，来北雍做个二品经略使，那都算委屈的了，何来玩笑‌一说。”
　　林杭舟欲哭无泪，“王爷，咱们还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李长安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道：“不然这样也‌行，林小姐在王府任批朱之责时日也‌不短，对北雍政事‌早已熟稔于‌心，既然林大人不愿抛头‌露面不如让林小姐来当这个经略使，林大人只管用心辅佐便是。”
　　林杭舟惊恐万分：“万万不可！”
　　李长安看着他，但‌笑‌不语。
　　此时，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还不曾马失前蹄的尚书大人，这才‌后‌知后‌觉，估摸李长安早就料到了朝廷会出此下策，即便事‌成不了也‌得恶心恶心人。所以先前李长安以牙还牙，当着青州骑的面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实则早就做好了应对的打算。
　　林杭舟暗自‌长叹，陛下啊，老臣此生恐再难回长安了！
　　罢了，生来大丈夫，何处不留名！
　　林杭舟一咬牙一闭眼，双手作揖道：“谢王爷抬爱，微臣愧领！”
　　李长安一笑‌置之，举目眺望，许久轻声问了一句：“林大人，回家‌的感觉如何？”
　　苍茫大地，星垂野阔。
　　林杭舟缓缓闭上眼睛，颤声道：“吾心归处是吾乡。”


第440章 
　　不知是不是那群女子骑军气势太过强大，以至于马夫有些惶恐不安，驾驶的马车也比先前晃动的厉害。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林白鱼身形不稳朝前一头栽倒，眼疾手快的程青衣手脚并未如设想中的那般更快，只刚刚伸出双手做出托起的姿势，林白鱼就不偏不倚栽进了她的怀里。
　　双方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身躯明显一僵。
　　程青衣的怀里有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香气，淡雅宁静，似是檀香。
　　于是程青衣扶着她坐稳时，林白鱼脱口而出：“多谢道‌长。”
　　此言一出，二人都不由的愣了愣。
　　程青衣淡淡笑道‌：“好久没听人这么‌喊我了。”
　　那年程青衣下山，在入京的头一日夜里给林白鱼写了第一封书信，言辞间透着客气与拘谨，大致内容林白鱼至今还记得，多是感谢当年在上山时的相互陪伴，只不过那段日子实在闲散，林白鱼早已记不清当时说过的话语。但在之后‌的书信来往中，她隐约感觉出那些话语兴许是程青衣决心下山历世的缘由之一。这些年，二人以书信神交，谈不上互诉衷肠，只是惺惺相惜。毕竟正值情窦初开的风华年纪，当林白鱼察觉到自‌己暗生情愫也没有多惊慌，反倒更加坦然，因为她觉着冥冥之中或许与程青衣再相见的时日，不多了。
　　程青衣兴许有着同样的心思‌，故而此番才甘冒风险陪同林杭舟赴北。自‌然，这其中也有身为义女的责任。
　　二人相视一笑，不似久别胜新婚，更似他乡缝故人。
　　是知己，亦是有情人。
　　再多的海誓山盟，于她们‌而言大抵都不及尽在不言中。
　　瞧见林白鱼额头的细汗，程青衣卷起两边的车窗帘，正看见前边与李长安相谈甚欢的林杭舟，不禁失笑道‌：“看来我这出苦肉计总没算白折腾，义父以后‌能安心在北雍待下去‌了。”
　　心境平复下来的林白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仍是忧心忡忡道‌：“王爷看上去‌嘴硬心软，但实则是刀子嘴石头心，眼下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没工夫与朝廷斤斤计较，等到时机适宜，这些该讨回来的账，一样都不会落下。”
　　程青衣不解道‌：“既如此，先前那些赴北官员为何都死‌在半道‌上，难道‌真是流匪猖獗？”
　　林白鱼看向她，神情满是无奈，犹豫了片刻才道‌：“道‌长心如明‌月，既看不透便莫要强求，沾染尘世容易，再想擦干净就难了。”
　　程青衣许是没料到林白鱼也会有打机锋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终是没再追问下去‌。
　　林白鱼目光飘向车窗外，眼底闪过一抹悲凉，这些人不死‌，如何为父亲铺路？这些人不死‌，陛下又怎会让父亲来北雍？这些人若是不死‌……也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马车仍是那般颠簸，赶在入夜前抵达最近的城池。
　　李长安吩咐王西桐与闻飞雁随行入城，其他人马就地扎营，一行人没去‌驿馆，而是寻了一家价格不菲的客栈。酒桌上李长安显得很客气，至少比先前客气了不止一点半点，甚至亲自‌给林杭舟这位即将‌赴任的经‌略使大人斟酒夹菜，怎么‌看都有股子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林杭舟免不得心惊胆战，一桌酒席下来吃的也很不舒坦。
　　夜里，各自‌回房，林杭舟没少喝，加上路途劳累早早就睡了过去‌。
　　阔别三年之久，程青衣还是头回私下里与跟师祖辈分相当的同门王爷独处一室。
　　酒桌上，李长安可以说对她几乎视而不见，连招呼都懒得招呼。突然被叫来，程青衣一时间也不知道‌李长安意欲何为。
　　李长安心知她的脾性，也没打算绕圈子，开门见山道‌：“程青衣，咱们‌公归公，私归私，新政一事本王说了不计较就不计较，往后‌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程青衣一脸坦荡，“王爷若是计较，下官也不在乎。”
　　李长安不禁失笑：“到底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怪不得唯有你与林白鱼志同道‌合。”
　　程青衣皱了皱眉，脸色古怪，听懂了好似又没听懂。
　　李长安抬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接着道‌：“叫你来，原本想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留在北雍，这下看来也不必多此一问了。”
　　程青衣站着没动，脸上明‌摆着一副没打算久谈的模样。
　　李长安也没强求，自‌顾翻开两个茶杯，斟满茶水递了一杯过去‌，道‌：“我师父白鹤与你师祖陈汝言是师兄妹，虽然当年我被逐出过师门，但师父就是师父，若白鹤还活着不论‌她认不认我这个逆徒，我也认她这个师父。今日咱们‌不说其他，只谈师门家常，这么‌说，你可愿陪我喝完这杯茶再走‌？”
　　程青衣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腿上，姿势端正。
　　李长安喝了口微凉的茶水，缓缓道‌：“陈汝言羽化的消息，你师父可告诉你了？”
　　程青衣面上仍旧波澜不惊，只轻轻点头。
　　李长安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嗓音低沉道‌：“当年你下山，你以为是元重明‌准许，殊不知其实是陈汝言的授意，这个老‌道‌在仆算天机上若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你可知道‌为何你能在仕途上一路顺风顺水？是因为有卢家斗酒的引荐，还是林杭舟这个六部尚书撑腰？都不是，这二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太阴剑宗。”
　　程青衣大惑不解：“何出此言？”
　　李长安笑了笑，“很多人都知道‌，先帝姜绥曾多次上小天庭山请澹台清平入世，但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姜漪的退而求其次，早在天奉元年她曾亲临太行山请陈汝言为国师，可惜这二人都拒绝了，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位玉先生。故而，在姜漪看来，你并非什么‌江湖女子，而是一块质地极品的璞玉，亦是留给皇室子孙的治世能臣。”
　　“但是。”李长安收敛起笑意，“程青衣，未经‌雕琢的璞玉极有可能半道‌崩殂，你是如此，林白鱼亦是如此。”
　　许是听到林白鱼的名讳，程青衣脸色微变，她终于恍然明‌白，李长安不是在唠什么‌师门家常，而是在暗地里敲打她。
　　程青衣始终一言不发，李长安瞥了一眼她面前的茶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仰望夜幕，“北雍气候多变，你也早些回京复命吧。”
　　程青衣沉默半晌，抬眼望向窗边那袭青衫的背影，缓缓道‌：“我一直不明‌白卢先生为何让我去‌翰林院任职，只做些日复一日的枯燥公务，直到我上呈新政之后‌，那日季老‌也来了，他问我愿埋骨何处，当时我什么‌也没想，脑袋里唯有那座首辅府邸。”
　　李长安缓缓闭上眼，寂静良久，而后‌朝身后‌挥了挥手，轻叹道‌：“早些回房歇息。”
　　程青衣低头看向面前的茶杯，伸手端起，而后‌悬停了片刻，一饮而尽。她起身走‌出房门，在合拢门扉的那一刻，她从门缝中凝望了一眼那袭青衫背影。
　　屋内，李长安走‌回桌边，看着空荡荡的茶杯，轻声喃呢：“陈师伯，青衣宰相，如你所‌愿，盛世百年，如你所‌愿，天道‌大道‌，如你……所‌愿。”
　　程青衣径直走‌向自‌己的客房，在相差几步之遥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返身走‌回隔壁的客房门前，她站了片刻，抬手轻扣门扉。
　　里头的人好似料到她会来，没有任何疑惑，只道‌了一个请字。
　　房门未落栓，轻轻一推就开。
　　林白鱼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盏微微摇晃的油灯，听见来人进屋，她才从手上的文书里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程青衣有一瞬的晃神，这一幕似曾相似，仿佛回到了太行山那间宁静安详的瓦舍小屋。
　　以往二人之间的言谈多是林白鱼先起头，这次也不列外，她重新埋首，随性问了句：“王爷与你谈了什么‌？”
　　程青衣合拢门，走‌进屋内，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唠家常。”
　　林白鱼猛然转头望来，只有一瞬的惊诧，随即了然一笑，见程青衣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早已不是刚出长安城时的林白鱼解释道‌：“王爷虽与小天庭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明‌面上从来只承认太阴剑宗这一个师门，道‌长与王爷能唠到一块去‌的家常也无非于此，再加上王爷处事为人的脾性，定然不是普通的家常。”
　　不知是惊讶于这个三年未见的女子聪慧还是性情变化，程青衣无言以对，只是点了点头。
　　林白鱼柔柔一笑，转了话锋道‌：“道‌长何时动身？”
　　程青衣自‌然明‌白她指的是返京一事，她看着烛火下摇曳下女子忽明‌忽暗的侧脸，轻声道‌：“明‌日一早。”
　　林白鱼手中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到时我送送你。”
　　程青衣自‌认极少有为难的时候，但此刻她几番欲言又止，那句话始终堵在嘴边，不知如何开口。
　　似乎察觉到什么‌，林白鱼放下手头文书看了过来。
　　程青衣眼神飘忽不定，一番徒劳挣扎后‌，四目缓缓相对，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平静道‌：“林小姐，随我回京可好？”
　　一缕清辉，透过缝隙打在轻晃的烛火上。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女子嫣然笑。


第441章 
　　翌日一早，王西桐按照李长安的吩咐，从白袍营里‌挑了一匹最好的良驹当做饯别之礼送给程青衣。
　　那名京城校尉倒还沉得住气，手底下那帮骑卒可就没‌这般好定力，馋的各个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北雍边关的甲等大种马不论耐力爆发力都远远甩开中原马驹几条街，说是价值千两都不为过，旁的不提，就战马而言，那是中原骑军人人皆梦寐以求的。甚至曾有一位三品将军当着满朝文武在大‌殿上放言，若中原骑军有此等良驹配备，战力绝不输北雍铁骑。其实当时就有兵法大家推演过，可结果是，哪怕兵械马匹统统掉换，中原骑军胜率也不过三四成，只比原先高出半成。
　　故而，知晓这些过往的京城校尉并未多眼热，客客气气的与送行的林白鱼王西桐几人辞别。
　　程青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许久不再穿白衣的女子，眼神清澈淡然。
　　林白鱼志在开辟新‌路，而她‌志在立国为民‌，即便终将殊途同归，但亦不妨碍在此之前各有所志。
　　天高任鸟各自飞，他朝相逢一同归。
　　几人返回客栈，李长安早已在房中等候，待几人进得屋内就瞧见一脸肃容的李长安站在窗前，而窗沿上有一只浑身雪白神俊非凡的鹰隼。一入王府就进了中枢权位的林白鱼自是认得，这是玉龙瑶精心调教的那只雾里‌白，李长安平日里‌最是宝贝。
　　不等林白鱼发问‌，李长安便毫不拖泥带水的吩咐道：“王西桐闻飞雁，你‌们继续护送他们父女二人前往三川郡，林白鱼你‌顺带让钓鱼台提前给王右龄送个口信，若你‌们脚程比本王快，就让他替本王好好招待林大‌人。”
　　林白鱼疑惑道：“为何是去‌三川郡？”
　　李长安也不藏掖，“北凉道如今好比士林集团的江南道，三川郡在王右龄多年运作下已初显鳌头之势，本王打算就地取材，把刺史府改成经略使府，省力又‌省心，两全其美。”
　　林白鱼瞥了一眼身侧不动声色的王西桐，问‌道：“那王刺史有何调动？”
　　李长安毫不犹豫道：“自然还是北凉道刺史，以及那些势必与北雍共存亡的老家臣，暂且统统按兵不动。”
　　言下之意‌，便是优先稳固新‌政下的动荡局面，那些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北雍老臣即便有些怨气，但只要有王右龄这个领头羊坐镇就出不了多大‌的岔子。毕竟都是在官场修炼几十‌年的老狐狸，不至于那般沉不住气，反正‌熬都熬了大‌半辈子还急这一时半刻作甚。
　　王西桐在此时问‌了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王爷要去‌何处？”
　　若放在其他藩王手底下的将领，没‌谁敢以下犯上的诘问‌，便是从不过问‌军政的燕南王姜祁，身为青州统领将军的齐阳翰也从来都是毕恭毕敬。
　　闻飞雁悄悄扯了扯王西桐的衣角，后者这才有些醒悟，即便要问‌，也不该由‌她‌问‌出口，而是身为王府批朱近臣的林白鱼更为合适。但林白鱼显然没‌注意‌到这一点，于是王西桐只得硬着头皮勉强把话‌圆了回来，“卑职是想‌问‌，可需抽调人马随行。”
　　李长安也没‌追究的意‌思，笑着道：“不需要，你‌只要替本王照顾好老疯头便是。”
　　王西桐微微垂下头，没‌再出声。
　　李长安淡淡瞥了她‌一眼，也没‌戳破她‌那点小心思，哪里‌是当‌真关心她‌的去‌处，不过是近亲情怯，不知如何面对家中那个时常记挂她‌的老父亲罢了。
　　林白鱼似乎察觉出一丝端倪，转过身面朝王西桐，柔柔欠身，轻笑道：“此后路途，就有劳王校尉了。”
　　许久不曾着轻纱罗裙的刺史府千金，用力眨了眨眼，缓缓抬臂作揖。
　　本该是金兰情深的美好场面，李长安却瞥见站在一旁的闻飞雁神色黯然，想‌起那座满院荒凉的首辅府邸，李长安脸色逐渐冰冷。
　　有人不顾身家性命，才勉强换来北雍如今的后顾无‌忧，岂容他人肆意‌妄为！
　　忽然间杀意‌如决堤洪水，顷刻淹没‌这间小小的屋子。
　　扎营在城外的白袍营中，杜康猛然抬头遥望向城内。
　　屋内三人皆是一脸愕然，只见李长安转身踏出一步，身形一瞬即逝。
　　满室只余下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诸位，苍梧城再见。”
　　——————
　　武当‌山，玉珠峰。
　　做了一年半载已逐渐习惯掌教身份的马无‌奇蹲在小木屋门前喂鸡，相较一年前这些小鸡崽各个毛羽鲜亮体态肥硕，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一股子山大‌王的架势，尤其是那只鸡冠鲜红的大‌公鸡，全然不把中年道士放在眼里‌。有时马无‌奇撒米撒到半路走神了，大‌公鸡甚至会领头到他手里‌抢食儿，在宗门里‌也没‌什么威望的中年掌教从不恼怒，每回都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要把大‌公鸡宰来吃了，身为鸡头绝不做凤尾的公鸡极为灵性，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扑扇着翅膀做老鹰俯冲状就跟中年掌教扭打做一团，一鸡一人有来有往，斗了大‌半年，胜负时有。
　　正‌在巡视地盘的大‌公鸡忽然仰脖一声尖锐啼鸣，鸡群立即四散而逃，小木屋前的空地上凭空冒出一个人，头顶太极簪，道袍如墨，须眉如垂柳，身无‌长物，不开口时尚有几分仙风道骨。
　　马无‌奇打量了老道一眼，站起身前揽臂朝前一捞，将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公鸡抱在怀里‌，后者似是极为愤懑，兀自挣扎了一下，见挣脱不开也就不再动弹。
　　马无‌奇安抚似得拍了拍公鸡，小声道：“鸡兄弟，这妖道不好惹，贫道可是在救你‌。”
　　正‌是道宗十‌方林长老的黑袍老道显然耳聪目明，听的一清二楚。他重重一声冷哼，看似随意‌的抬手一挥，顿时以他脚下为中心，四周平地起狂风，瞬间就变作吹的令人睁不开眼的飓风。
　　此刻若是在玉峰山之外，便可见山顶异象横生，周遭山峦间的云雾如大‌江汇聚正‌缓缓涌向玉珠峰顶。
　　风卷云涌，遮天蔽日。
　　马无‌奇仰头望天，不慌不忙抬脚轻轻一跺，天地刹那间静止了一瞬，而后如光阴倒流般，云雾逐渐退去‌，金光重照大‌地。
　　抱着鸡的武当‌掌门无‌奈叹了口气，道：“这位道长，贫道不常打架，咱们有事儿好商量行不行？舍下还有王爷留下的好茶，不如坐下来聊聊？”
　　黑袍老道冷笑道：“方才你‌还称我为妖道，怎么，自知打不过就想‌着如何息事宁人？”
　　马无‌奇一点儿也不觉着跌份儿，堆起笑脸道：“您老到底是得道的大‌真人，妖也妖的有理‌有据，就莫要与贫道这个晚辈一般见识了。”
　　黑袍老道也懒得计较言语中的不敬，捻须微笑：“武当‌八十‌一峰朝天大‌醮，北雍大‌半气数在此，我不远万里‌可不是来与你‌一般见识的。”
　　马无‌奇愣了一下，随即哭丧着脸道：“这气数也不是贫道让它来的，您老这般大‌本事，跟老天爷讲理‌去‌啊。”
　　凌霄真人修道一辈子兴许也没‌见过这般泼皮无‌赖的道士，当‌即也没‌了耐性，脸色一沉：“恁多废话‌，不打就滚远点！待我散了你‌武当‌的百年气数，往后再过千年也甭想‌再有人证道飞升！”
　　眨眼间，方才还是畏畏缩缩的中年道士好似换了个人般，虽然还抱着个鸡，但挺直了腰杆，一手负后，圆滚滚的脸上不见半分阿谀谄媚，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比黑袍老道仙风道骨的多。
　　平日里‌最是平平无‌奇的武当‌掌门和颜悦色道：“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望前辈恕晚辈鲁莽，毕竟此乃武当‌洞天福地，打散了贫道没‌法子与老掌教交代‌，更没‌脸去‌见王爷。”
　　凌霄真人轻蔑笑道：“你‌们中原道教以正‌统自居，从来瞧不起山外之人，今日我倒要看看，尔等口中的正‌道是为何道！”
　　马无‌奇微微一笑，没‌再言语，衣袖无‌风自扬，一脚踏出划开一个半弧，身子微侧，单手前托，摆出一个稀奇古怪的起手式。
　　凌霄真人巍然不动，甚至极其自负的双手负背，他这个陆地神仙虽是投机取巧得来的，但与一品三境仍有着不可逾越的一线之隔。
　　地仙之下，皆凡人。
　　小木屋周遭拂过阵阵微风。
　　枝叶沙沙轻响，地上青草摇曳生姿。
　　风动，云不动。
　　若生起炉火架上茶壶，便宛如一个惬意‌午后的农家小院。
　　毫无‌杀意‌。
　　祥和的让人打瞌睡。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二人皆是稳如泰山，敌不动我不动。起先凌霄真人以为这孙子憋着什么大‌招，但琢磨了半晌发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看中年道士的神情，仿佛舒服的快睡着一般。
　　凌霄真人骤然暴怒，身形一动，二人之间的距离便缩短至半丈。
　　但就在此时，半阖着眼的马无‌奇双眼一睁，托举姿势的单手缓缓往下一摁，耳边似有轻微的炸响，啪，啪，啪。
　　凌霄真人猛然停下身形，飞快往后倒飘，途中留下一片撕裂的衣角，在半空中打了个璇儿，而后瞬间被无‌形气机碾成齑粉，随风消散。
　　微风仍是轻柔，不露半分杀意‌。
　　凌霄真人一退出十‌丈，竟有几分心有余悸。
　　马无‌奇摆手一荡，好似拂过一汪清潭，随即在空无‌一物的面前荡开一阵肉眼可见的细小涟漪。
　　凌霄真人顿时如临大‌敌，皱眉问‌道：“你‌这是什么古怪招式？”
　　马无‌奇淡淡道：“四两拨千斤，力可拔山河。”
　　凌霄真人低头看了看破碎的袖口，轻蔑冷笑道：“旁门左道。”
　　随即，他踏出一大‌步，笔直走向马无‌奇，脚步由‌慢渐快，且每走出一步身后都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就好似瓷碗摔在地上。
　　马无‌奇面上依旧风轻云淡，脖颈后却早已大‌汗淋漓。
　　当‌凌霄真人只差十‌步之遥时，一道青虹剑气由‌西方天际破空而来，气势惊人！
　　匆忙间，凌霄真人只来得及结印胸前，便被一击撞出了百丈之外！
　　马无‌奇腿脚一软，也不顾得什么高人形象，倒退一步靠在竹屋的门框边滑坐在地。
　　他拍了拍怀里‌的公鸡，大‌笑道：“鸡兄，咱们福大‌命大‌啊！”


第442章 
　　一道青虹紧跟着坠入玉峰山顶，来‌人‌一袭青衫，衣袂飘飘。
　　未出鞘的不公古剑斜插在黑袍老‌道方才站着的位置上，正‌是从客栈一路御气而来‌的李长安上前拔出剑，举目眺望向黑袍老道遁走的方向，冷冷一笑，而后返身走向小木屋。
　　马无奇怀里的大公鸡如临大敌，扑扇着翅膀慌忙逃远。
　　马无奇无力的抬起一只手，泫然欲泣道：“鸡兄，你怎可如此背信弃义‌，抛下贫道一人‌……”
　　李长安抱着剑，倚在屋檐下的栏杆边，一面恶心一面好笑道：“行了‌，少假惺惺的，本王要‌是来‌迟一步，你就跟你的鸡兄共赴黄泉路了‌。”
　　马无奇嘿嘿一笑，拱手抱了‌抱拳，“还是王爷仗义‌，大恩不言谢，恕贫道无礼，委实‌腿脚发软站不起来‌了‌。”
　　李长安微微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朝廷刨我墙根也就罢了‌，一个敌国老‌道还妄想动我北雍的气数，这就有点不要‌脸了‌。平日里让你莫偷懒，你总不当回事，庙门大开不烧香，事到临头许猪羊，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马无奇别‌过脸，小声嘟囔道：“贫道是修道之人‌，本来‌也不给庙里烧香。”
　　李长安眯起丹凤眸子，马无奇赶忙打了‌个哈哈：“王爷吃过了‌吗，一会儿小道给您生火做饭。”
　　李长安斜了‌一眼那只尚未走远，在小木屋旁边鬼鬼祟祟的大公鸡，“等收拾完那个老‌道再说，不过本王看你养鸡倒是有一手，迟些把肉最多的那只炖了‌，当下酒菜。”
　　马无奇当场傻眼，还没来‌得及出声，李长安已转身走出屋檐下，随即一闪而逝。
　　同时，逃出五十里外的凌霄真‌人‌心头一紧，身负陆地神‌仙的修为让他不甘一退再退，同为地仙，你李长安凭什么如此狂妄自负！
　　站在一处峰顶的凌霄真‌人‌抬手结印，就见当头凌空一道璀璨剑芒破空而来‌，迅猛之势搅动的云层之上青雷滚滚，方才尚有几分意气之争的凌霄真‌人‌当即收手，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跑。当他跑出百丈远，扭头一看，那座山头已被一剑削为平地。
　　当下什么正‌道妖道，什么陆地神‌仙都不重要‌了‌，一品分三境，一品之上亦有高下！很显然，李长安是那个高，而投机取巧的老‌道则是下。
　　一袭青衫站在那座山头上，剑气如流萤的出鞘古剑悬停在头顶，李长安冷声笑道：“道宗长老‌你跑什么，当年冲河边你布下雷池要‌把本王挫骨扬灰，这笔账咱们该好好算算了‌。”
　　凌霄真‌人‌哪有空闲听她啰嗦，一口气愣是跑出百里地去。
　　李长安也不慌不忙，心念一动，剑在前，人‌在后，如放风筝一般，慢悠悠跟在后头。
　　只是每当老‌道停下来‌换气时，那柄神‌出鬼没的古剑总是冷不丁出现在任何‌一个他刚好能察觉的位置，但李长安每回出手又仅是点到为止。凌霄真‌人‌憋屈的不是一星半点，恨不得掉回头去跟那个阴险狡诈的女子剑仙斗个你死‌我活。但他不甘心，也不能把命轻易丢在北雍。
　　古剑有意无意撵着老‌道一路向南逃，等老‌道察觉出不对劲时，已到了‌青雍两州的交界。数此
　　此时，有一个年轻公子哥信马由缰走在去往东海的官道上，“他”缓缓转头望向西北方向，嘴角噙着笑意，自问自答道：“道门正‌统有小命重要‌吗？当然没有，不过你还算有些用处，至少证明李长安确实‌把自身气运都留在了‌武当山，难怪商歌朝廷不敢轻举妄动，遭天谴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年轻公子哥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大真‌人‌，你就自求多福吧，朕可帮不了‌你。”
　　这位年轻公子哥有个在北契那边说出来‌就足以地动山摇的姓氏。
　　耶律。
　　如今在这个姓氏之前，还得加上“谋朝篡位”“弑兄杀父”“狼子野心”等等令人‌发指的恶名，但他，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细数古往今来‌多少英豪，哪个不曾污名满身？但与之后的千秋功绩比起来‌，丝毫不值一提。
　　耶律楚才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城头，城上城下皆不见守城的兵丁，过往行人‌大都做江湖打扮人‌人‌携刀佩剑，之后没费什么功夫便打听到了‌观潮阁的位置，只是那位被询问的江湖女子听出她浓重的外乡口音，又见她不同于‌中原样貌的深目高鼻，故而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耶律楚才也没计较，笑眯眯的与人‌道谢辞别‌，光这副和‌善可亲的嘴脸，说她是北契那位恶名昭著的女帝估摸谁都不信。
　　进了‌城，耶律楚才沿着那条笔直通往海边的城中主轴道径直前往观潮阁，一路上走马观花却不做停留，来‌此之前也途径过好些个中原城池，但看的越多，耶律楚才心中那把野心之火便烧的越旺。
　　中原真‌是个好地方，天高水深，地大物博，难怪能养出如李长安那样的女子。
　　耶律楚才情不自禁笑道：“如此巍峨山河，不姓耶律岂不可惜？”
　　闲来‌无事就躺在观潮阁顶晒日头，毫无高手风范的麻衣男子，打老‌远就瞧见那个坐在马背上傻笑的年轻公子哥。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许是阁顶风大的缘故，他不由的眯了‌眯眼。
　　耶律楚才似察觉到麻衣男子的目光，隔着几丈远便勒马停下，仰头望来‌。
　　顶尖高手一眼便可知对手深浅，哪怕耶律楚才在几十里以外便刻意收敛起了‌气机，这个出阁既天下第一人‌的麻衣男子也能轻易从气息间瞧出蛛丝马迹，更何‌况，在武道上一日千里的耶律楚才就如同一个走哪儿都光芒万丈的夜明珠，想藏拙也藏不住。
　　麻衣男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轻声笑道：“自身气数与国祚相‌联系不说，还有不知哪儿来‌的天人‌气运，比东越那小丫头还夸张啊。”
　　二人‌目光对峙良久，但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那个样貌俊俏的公子哥抬了‌抬头，而后就拍了‌拍马头，一跃飞上了‌观潮阁对面的屋顶。
　　这种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出的比武场面于‌城中百姓而言，早已见怪不怪，反正‌大都是毫无悬念的惨败下场，见多了‌也就失了‌兴致。早两年还有些真‌正‌有能耐的宗门弟子，抱着扬名立万的心思也好，或一心求学也罢，到底还能让这位天下第一人‌正‌眼相‌待，后来‌什么狗屁玩意儿都妄想一夜成名，于‌是韩高之不得不定下规矩，若要‌向他挑战必先登楼。
　　如年轻公子哥这般一来‌就摆开架势的，楼底下卖饼的小贩都知道，多半一会儿就飞出城外掉进海里喂鱼去了‌，而且不必麻衣男子亲自动手，观潮阁里自有守阁奴帮那公子哥清楚清楚这里的规矩。
　　但今日好似有些不同以往，年轻公子哥站在屋顶亮相‌了‌半晌，惹来‌一撮路过的女子围观，观潮阁内竟没有半点动静。
　　麻衣男子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望着年轻公子哥。
　　周遭最高的建筑就是观潮阁，耶律楚才有些吃亏，挑选的屋顶矮了‌大概两三层，不得不仰头观望。此时，已过午时，日头斜挂在麻衣男子的脑后，金光耀眼，兼具仙佛之气。
　　麻衣男子微微一笑，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嗓音道：“你千里迢迢来‌到东海，也毫无意义‌。”
　　耶律楚才勾起一边嘴角，丝毫没有气馁之色，淡然道：“我只是想来‌弄明白一件事，这对我，对北契都很重要‌。”
　　麻衣男子收敛了‌笑意：“江神‌子与你说的？”
　　耶律楚才笑意更深：“我猜的，如今看来‌，我来‌对了‌，也猜对了‌。天地循环，逃不过相‌生相‌克，最初的吕玄嚣与泷见和‌尚既是知己，亦是宿敌，许无生大抵是前世因果自生自克，而应天良则本不该堕入魔道，只因范西平与李惟庸联手硬生生篡改了‌命数，故而李惟庸才落得那般下场，想来‌范西平的结果也好不了‌多少。”
　　麻衣男子不置可否，到了‌陆地神‌仙这层境界，离天机只差丝毫，与某位诗词大家所言的“抬手摘星辰”相‌类似，但到底仍是旁观者，与“身在此山中”的练气士截然不同。
　　耶律楚才缓缓将双手放在背后，笑道：“而你韩高之的宿敌便是李长安，且是注定压你一头的那个人‌，无论你的修为境界到了‌仙人‌还是天人‌，此生你都无法赢她。”
　　麻衣男子神‌情平静，既无恼怒更无杀意，只是淡然道：“你跑来‌说这些废话，是怕李长安将来‌死‌在我手上，还是想就此把命留在东海？”
　　耶律楚才哈哈一笑：“韩高之，任你是天下第一人‌，如今也杀不了‌我了‌。”
　　麻衣男子负背的手轻轻一拧，“大不了‌神‌形俱灭罢了‌，老‌夫还在乎这个？”
　　耶律楚才脸色骤变，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个黑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相‌隔不远的屋顶上。这人‌也没比她脸色好多少，浑身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耶律楚才看了‌几眼才认出来‌，这是那位在北契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凌霄真‌人‌。
　　紧随其后，一道青虹落在二人‌对面的屋顶上，来‌者，青衫李长安。
　　此时四人‌各站一角，呈现出一个四方对峙的诡谲局面。
　　待底下的行人‌反应过来‌，寂寞了‌许久的修鱼城，瞬时满城轰动。


第443章 
　　金日当空，海风微凉。
　　分明是一副良辰美景的大‌好场面，闻讯赶来的城中百姓却‌觉着头顶似有雷云笼罩，随时可能老天震怒就是一场瓢泼冷雨。
　　乌泱泱的围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起先还有人与‌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到‌最后，整条街道归于‌死‌寂。有人一脸莫名，有人不自觉咽了咽唾沫，也有人心慌意乱，众人面面相觑，好似都有些后悔来凑这个不该凑的热闹了。
　　以往登楼者大‌都无需韩高之亲自动手，也就‌鲜少有人感受过‌这‌般喘不过‌气的压势。而那些够资格让韩高之出手的高手，很是讲究风范风度，开打前都会挑一处视野好又远离闹市的地方，既方便远观的看客在适宜的时候拍手叫好，也不至于‌惨败时的模样过‌于‌难堪。
　　修鱼城自打有了“江湖城”的别名后，从来就‌不缺大‌隐隐于‌市的高手高人，这‌些人自然不会如街道上‌的好事之徒一般凑到‌跟前去‌看热闹。观潮阁四‌周的酒楼茶馆都有一两间视野极佳的雅间，就‌算原先没有的，心思稍活络的掌柜也都费尽心思硬生生隔出一间来。
　　位于‌观潮阁西南面的一处茶楼雅间便是如此，视野虽说不及旁边的酒楼，但因为屋顶上‌四‌人此时的站位，反倒给了这‌边看客一个‌瞻仰青衫风姿的绝好机会。
　　腰间悬挂赤白双刀的年轻女子坐在临窗的位置，稍稍转头‌便可将窗外景致一览无遗，她旁边的魁梧男子在那公子哥跃上‌屋顶时，饶有兴致的提醒自家‌宗主马上‌就‌有好戏开场，可当一黑一青两道身影接踵而至，魁梧男子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女子脸色，没再吭声。原本今日是来与‌昔年老宗主的故友叙旧，没成想刚送走那位江湖前辈，就‌赶上‌了这‌般难得一遇的大‌场面，偏偏自家‌宗主还与‌那位青衫女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渊源。
　　当今在武道上‌与‌男子平分秋色的女子凤毛麟角，而能在刀法上‌独占鳌头‌的就‌只有一个‌，拾刀庄南泉柳。
　　她放下那杯送到‌嘴边却‌没来得及品尝的东海特色茶，起身走到‌窗下，刚站定‌就‌瞧见隔壁酒楼的窗户探出一个‌脑袋，朝她裂嘴一笑，挥着手打招呼道：“南庄主，无巧不相逢啊。”
　　南泉柳认得，这‌个‌在此时还能嬉皮笑脸的年轻剑客，正是那日在龙泉山庄有过‌一面之缘的王越剑冢弟子陆难行。南泉柳客气的点头‌回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的一扇窗户，里头‌坐着一位儒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只露出了半个‌身形，看不太真切，但那股风流儒雅的气度却‌非比寻常。
　　南泉柳正思量间，便听隔壁的陆难行有意卖弄道：“想知道那位是谁吗？”
　　南泉柳淡淡斜了他‌一眼，“你知道？”
　　背负王越剑的陆难行嘿嘿一笑，半个‌身子趴在窗沿上‌，伸长脖子朝南泉柳那边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我来东海前前后后加起来都有近一年的光景，城里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我告诉你，那个‌人啊，就‌是东越楚狂人。南庄主尚未见过‌本尊吧，你瞅瞅，那就‌是。”
　　南泉柳眉头‌微蹙，显然半信半疑。
　　陆难行也跟着皱眉：“怎么‌，你还不信？”
　　尚在龙泉山庄时便听人说有人在东海瞧见过‌楚寒山的踪迹，这‌不算稀奇，这‌些已经超脱天地的陆地神仙素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任何时候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南泉柳微微摇头‌，目光跃过‌陆难行，看向屋顶的四‌人。
　　一个‌天下第一个‌人，一个‌陆地剑仙，一个‌看不出深浅但实力应当不会弱于‌前两者太多的黑袍老道，还有一个‌气运远胜于‌气机的年轻公子，再加上‌一个‌隔岸观火的儒圣。明里暗里一下就‌现身四‌位陆地神仙，已不是惊世骇俗足以形容，简直就‌是江湖百年从未有过‌的壮观奇景。
　　但这‌于‌容纳了尽半数江湖人的修鱼城而言并非好事，因为只要这‌四‌人当中任何一位出手，一旦厮杀起来，半座中原江湖便将顷刻消失。
　　站在南泉柳身后的拾刀庄客卿黄斧似乎也察觉出危机，低声询问道：“庄主，咱们要不要先退出几里？”
　　南泉柳几乎没有犹豫，点头‌道：“退。”
　　听闻此言，陆难行惊讶道：“南庄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看上‌一眼说不定‌就‌能在修为上‌突飞猛进，尤其是于‌你我二人这‌般境界，当真不留下？”
　　南泉柳下意识往斜对面的窗户瞥了一眼，已不见儒士身影，当即毫不犹豫抱拳道：“告辞。”
　　在陆难行满脸错愕的不解中，南泉柳领着客卿黄斧转身下了楼，同样，南泉柳其实也不理解这‌个‌出身百年宗门天赋又极高的剑冢弟子，为何不惜以命搏境界。修为攀升的速度慢一些便慢一些总会有逐渐圆满的一日，可没了命，拿什么‌登顶巅峰？脚踏实地的女子宗师大‌抵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种豪赌一把的欲望野心。
　　城外边缘的一处海岸断崖，中年儒士迎风而立，眺望向那座随时可能一触即发的观潮阁，对于‌身后走来的两人没有丝毫敌意。
　　南泉柳有些意外惊喜，顿足片刻，缓步上‌前，与‌中年儒士并肩而立，客卿黄斧则十分识趣的停在几步开外。
　　虽不曾相见，但也算是武道前辈与‌晚辈关系的两人都没有言语。
　　风中夹杂着丝丝海腥味，许是隔远了距离，又许是身旁就‌站着一位入圣已久的仙人，那股威压的余势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过‌了半晌，城内仍是不见动静，已是大‌长生境圆满的南泉柳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轻声问道：“前辈是为了表明立场才故意出城的？”
　　中年儒士微笑道：“我答应过‌韩高之，他‌与‌李长安之间的宿命之争，不论‌何时出手，我都绝不干涉。”
　　南泉柳犹豫道：“若是此刻北契大‌军正南下叩关呢？”
　　中年儒士想也没想道：“倘若需要李长安时时刻刻守在那里，那破关也就‌是迟早的事。”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女子宗师，“听闻你祖上‌乃是北雍人，你父亲为何选择在毗邻的沂州开宗立派？”
　　听闻此言，南泉柳没来由记起庄子里那间常年无人文静的小屋子，年幼时她曾偷偷进去‌过‌一次，里头‌什么‌家‌什摆设都没有，唯有一件悬挂在衣架上‌的旧甲胄摆放在屋内最正中的位置。后来听庄子里的老人提及过‌，那里曾是祖父的卧房。
　　南泉柳收敛起心神，轻叹道：“晚辈也不知缘由。”
　　末了，南泉柳怔了一下，微微讶异道：“先生知道晚辈？”
　　中年儒士笑而不语。
　　忽然，他‌微眯起眼，沉声道：“来了。”
　　这‌两个‌字不是说给南泉柳与‌黄斧听的，而是替相互对峙的四‌人当中的其余三位说的，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中年儒士在内，大‌都只猜到‌率先发难的大‌概会是那位一甲子前就‌已经睥睨天下的西北藩王，可没人想到‌，大‌难临头‌的竟是四‌人中最不起眼的黑袍老道。
　　古剑出鞘的一瞬，当街众人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一股彻骨寒意，就‌像是在冰天雪地的时节有人冷不丁往后衣领子里塞进一大‌把雪，而后被体温融化‌的雪水还顺着后背缓缓往下淌。
　　旁观者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身处于‌冰窖之中的黑袍老道何等难熬，他‌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打消了。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先前看似险象环生的一路追杀，不过‌是李长安有的放矢的从容，撵着他‌一路南下，就‌是为了寻到‌他‌背后的正主。眼下李长安要杀他‌，那他‌就‌必死‌无疑。
　　不公出鞘后，便失去‌了踪迹。
　　李长安只是抱着剑鞘，纹丝不动。
　　方才的森森剑意宛如镜花水月，底下的看客们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好似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推出了厮杀范围。
　　一道模糊可见的气墙拔地而起，竖立在众人眼前，隔开了以四‌人为中心的一个‌小天地。
　　这‌般大‌手笔不用去‌猜，奔着杀人而来的西北藩王显然没这‌么‌好心肠，那个‌修为不够自身难保的年轻公子哥与‌黑袍老道的处境差不多，已顾不上‌他‌人安危，余下的自然就‌是泰然自若到‌尚且有闲情坐下来寻个‌舒坦姿势的麻衣男子。
　　自知无望的黑袍老道闭上‌眼吸了口气，复而睁开眼，深深凝望了一眼年轻公子哥，坦然笑道：“平生修道不问缘，半入俗尘半入山，可惜未能亲眼看到‌北契大‌军破关的那一日，虽憾无悔。”
　　耶律楚才脸色阴沉至极，转头‌冲李长安怒道：“今日你若杀我道宗真人，他‌日我定‌让中原江湖百倍偿还！”
　　李长安的眼神好似看着一个‌被欺负了却‌无力还手只能放狠话的顽劣孩童，笑容轻蔑道：“你信不信，等会儿我收拾完了这‌个‌臭老道，就‌打断你的手脚，让你一辈子都困在东海？”
　　没等耶律楚才再开口，黑袍老道猛然浑身气机暴涨，破碎道袍剧烈鼓动，而后朝着耶律楚才推出一掌，“走！”
　　此刻若是有人抬头‌望天，便能发现刺眼的日光下有一点不起眼，但璀璨如夜幕流星的青紫光芒，正急速从九天之上‌坠入东海。
　　被老道夹杂着暗劲的一掌直接打出城外的耶律楚才，在倒退途中猛然抬头‌，那颗青紫流火不是旁物，正是那柄出鞘古剑！
　　再往屋顶上‌看去‌，一道黑影绽放出如同白昼的雄浑罡气，骤然拔地而起，仿佛视死‌如归一般迎面朝着古剑撞去‌！
　　两者兵戎相接，碰撞出震耳发聩的巨大‌声响，众人纷纷捂住耳朵，仍有人七窍流血痛苦倒地。
　　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如海浪般铺散开方圆十里的范围。
　　平稳落地的耶律楚才只迟疑了片刻，决然转身，就‌在这‌一刹那间，她没看见半空中古剑以不可阻挡之势凶狠贯穿了黑袍老道的胸口。
　　坠入海里之前，黑袍老道便已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首。
　　古剑在半空转了一圈，悠然回到‌鞘中，宛如杀鸡宰牛般轻松自如。
　　李长安没去‌管逃出十几里外的耶律楚才，而是缓缓抬头‌，看向坐在观潮阁顶的麻衣男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飞来横祸即将结束时，麻衣男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轻描淡写的道了一句话。
　　“择日不如撞日？”
　　酒楼雅间内，被剑气掀翻在地的陆难行脸色惨白，艰难攀着窗沿爬起来，冲着窗外大‌喊：“韩前辈，咱们说好了让我先问过‌剑，你再出手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可下一刻，屋顶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海风拂过‌，阳光惬意，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444章 
　　一位陆地神仙命陨东海，快的让人不可‌置信，死前甚至没有可称之为惊天动地的抵抗。
　　死了就那么死了。
　　不仅是街道上围观的普通百姓，就连那些一直不曾露面，躲藏在观潮阁四周偷偷观战的一品高手也目瞪口呆。
　　那二人境界分明不相仲伯，一招之内怎会‌有‌如此大的差距？难道那西北藩王使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城外隔着几里地，更加没能瞧真切的女子‌宗师震惊的无以复加，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虽说江湖上曾有‌“登顶之后，陆地神仙之下皆一招”的说法‌，但那位早早踏入地仙境界的凌霄真人何至于如此轻松的就被一剑斩杀了？
　　中年‌儒士似是有‌意点拨这个悟性不俗的练刀后辈，不等南泉柳鼓起勇气开口询问，便缓缓道：“武道九品，一品之下重术不重意，是为体魄稳固根基。踏入一品，便是去繁化简的一个缓慢过程，此时仍然术意兼备，万象归真可‌与天地共鸣，并非去术只留形意，而是将术溶于意境。所谓的陆地神仙，其实与三教‌中的天人合一，剑道中的人剑合一殊途同归，争的是天地之间的那口气。若说那老‌道是借着偷来的一口气才勉强跻身仙人境，那身为这口气正主的李长‌安就是正大光明的讨要回来，本就理亏在先，自然难逃一死。换做他人，那老‌道尚不至于败的如此快。”
　　南泉柳凝眉沉思片刻，道：“依前辈所言，一品之后先是与自身争意气，再与天地争气运，可‌为何一品分四境，陆地神仙仍在一品之内？”
　　中年‌儒士微微仰头，望向天边，“这便是规矩，用于提醒世人，再如何超凡脱世终究不过一介凡人。”
　　南泉柳哑然无言。
　　中年‌儒士微微一笑，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但这又如何，上面的人定规矩，也得看下面的人愿不愿意守规矩不是。”
　　中年‌儒士低头看了看脚下，四下清风渐起，他缓缓踏出一步，轻声吟诵：“春夏秋冬。”
　　再踏出一步，“百年‌江湖。”
　　中年‌儒士已立于海浪之上，南泉柳却觉着声音仍在耳畔。
　　“星河璀璨。”
　　海面之上已瞧不见中年‌儒士的身影，最‌后一言却回荡在整座城池之上。
　　“唯此人间。”
　　南泉柳抬手按在微微颤鸣的刀鞘上，眼中似有‌光辉悄然闪烁。
　　许多年‌后，当她再次回到这里，望向那座早已不复存在的观潮阁，回想起当年‌这一幕场景，仍旧按耐不住的心潮澎湃。
　　此时此刻，这个年‌纪轻轻便已是天下四大宗师的女子‌，面朝东海深深抱拳道：“多谢前辈。”
　　有‌前人播火种‌，才有‌后人拾薪火，中原百年‌江湖，历劫两次灭顶之灾，仍然生‌生‌不息，缘由便在此。
　　貌似中年‌却早已到了古稀之年‌的麻衣男子‌缓步走在一条山路上，两旁茂林郁郁葱葱，有‌枝叶茂盛的大树，有‌枝干纤细的幼苗，也有‌即将枯萎的老‌树，一如现在的江湖。没来由的，他恍然记起曾有‌个老‌人说过，人总会‌死，老‌死，病死，抱憾而死，但总得给后世留下点儿什么。三十年‌前，他只是个憧憬高手的年‌轻人，后悔自己迟生‌了三十年‌，没遇上那个曾有‌青衫仗剑的洒脱江湖。后来的江湖，实在有‌些索然无味，他没看见那些前辈所留下的薪火足迹，更没感受过所谓的江湖侠骨，所闻所见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个看似自在的偌大江湖，不过是天子‌御花园里的一座池塘，而江湖里的人，皆是池塘里的锦鲤。
　　三十年‌里，他只出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兴许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他走的一点儿也不着急，反而更像是一种‌享受。
　　路途中，他渐渐回忆起与那青衫为数不多的交际，头一回听闻李长‌安三个字，还是在十一二岁的少‌年‌时期，除了遥不可‌及更钦佩于那人敢与世人为敌的豪气，那座传言曾被那人一剑劈开的半青山他徒步走了大半年‌只为去看一眼，回来后下定决心要做一名江湖剑客，但没人看好他，求学拜师的路上处处碰壁，一晃眼就过去了七八个春夏秋冬，最‌后止步于东海。那时的江湖，其实已经没多少‌人再提及那人，毕竟过去了近三十个年‌头，唯独还耸立在世人眼前的剑道高峰就只剩下那座形只影单的观潮阁，他与无数怀揣憧憬的年‌轻人一样，走在追寻前辈先人的求道之路上，但那个人与大楚的老‌剑神许黔娄，以及号称“天下剑法‌皆出此峰”的王越剑冢都不一样。后者有‌迹可‌循，前者似乎永远都活在不周崖下，活在众口纷说的传说里。其实没人知道，那个人出崖的那年‌，他就已经登上了观潮阁最‌高顶，当他站在那里，面朝东海，却没有‌半分激动，只是怀疑，这便是那人所见过的风景？于是他又坐阁了两年‌，直到他放下了那柄从开始习武就从不离身的铁剑，然后走出了观潮阁。
　　那年‌在祁连山庄，第一眼看到那袭青衫，分明只是初见，却宛如久别重逢，亦师亦敌亦友，故而说起话来十分不客气，那人倒是如自己所料，是个极为爽快的性情中人。说实话，他也没料到他们之间的对决来的如此突兀，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虽说长‌安城那位一直希望看到这种‌局面，但他始终不喜欢被他人左右的感觉，帝王侧榻不容他人安睡，他韩高之做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同样不容他人指手画脚。
　　但有‌些事，终究是天意难违。
　　若那人只安分守己的做好一方藩王，或是他只满足于天下第一，都可‌以各自安好。倘若真是如此，无需百年‌，兴许几十年‌之后，世道将永无太平，而江湖也不再是江湖。
　　韩高之停下脚步，遥遥望向好似永无尽头的前方，不知谁人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江湖，老‌夫想要的，就是让世人都看看，我心中的那座江湖。不论更好还是更坏，谁让老‌夫才是那个天下第一呢？
　　韩高之跨出一大步，然后开始笔直狂奔。
　　在此之前，五十里外，山路边的一个连茶肆都称不上的小茶摊，老‌板是个样貌普通但胜在身姿丰腴的中年‌妇人，刚送走了一批途径此地歇脚打尖的走卒商贩，正在收拾茶碗，忽然身边就冒出个人来，吓得她捂住胸口失声惊呼。
　　看清来人是个英气俊秀的青衫女子‌，妇人连连拍着胸口道：“哎哟客官，您打哪儿来的，怎也没个声响，可‌吓死我了。”
　　青衫女子‌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妇人颤颤巍巍的壮丽胸脯上，神情似有‌些震惊，但很快移开了视线，挑个了位置坐下，笑道：“劳驾，来碗茶。”
　　妇人莫名有‌些得意，也就不计较方才那点小事，端了茶水上桌，便在隔壁坐下，面朝山路的方向，余光却在偷偷打量这个有‌些奇怪的女子‌。
　　妇人心知自家‌卖的茶水解渴还行，真要品也品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但举止礼数不似出身普通人家‌的女子‌却喝的有‌滋有‌味，一碗不够又来了一碗，只是当她往怀里一摸，然后露出一脸为难的神情时，妇人这才恍然大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感情没带银子‌啊！
　　就在青衫女子‌满脸窘迫，正欲开口时，妇人摆了摆手，大大方方道：“不碍事，出门在外总有‌不便的时候，两碗茶水也值不了几个铜钱，就当我请你了。”
　　青衫女子‌也当真不客气，厚着脸皮又讨了一碗，妇人无奈之余，打趣道：“不然再给你来几个包子‌馒头？”
　　青衫女子‌一脸正经道：“那倒不必，不过老‌板娘你跟我相识的一位故人长‌的很像，难怪看着面善，她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以后定有‌好报。”
　　妇人显然不信，拆台道：“以前有‌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没带银子‌也是这么说的，但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青衫女子‌面不改色，笑眯眯道：“我是说真的。”
　　茶摊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鬼天气，昨个儿才下了一整日，今日又坏老‌娘生‌意。而后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方才好似有‌一瞬雨滴静止在半空中，她飞快的揉了揉眼睛再看，一切如常好似只是她眼花了。
　　青衫女子‌在此时放下茶碗，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妇人见她起身往外走，忍不住出声道：“诶，姑娘，下着雨呢。”
　　青衫女子‌充耳不闻。
　　接下来，妇人就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青衫在走入雨中的一瞬，天地之间仿佛被仙人施了术法‌，雨幕缓缓凝滞，淅沥沥的雨声却无比清晰，妇人没有‌眨眼，人却兀然消失在她眼前，而后雨幕不可‌思议的逆流倒回，快如离弦之箭激射向九天之上！
　　妇人跌坐在长‌凳上，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望去，山峦之间雾气渐散，拨云见日。
　　她缓缓转头望向隔壁桌面上那只安静的空茶碗，久久不能回神。
　　天玺元年‌，入秋之时，各地纷纷涌现出亲眼目睹仙迹的传言，也不知谁人笃定唯有‌一条与东海相隔不远的山路上，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茶摊老‌板娘说的最‌可‌信。当许多江湖好汉慕名前来，那个总是被人夸好心肠的妇人才得知，那时，她请北雍王喝了三碗茶。
　　哪怕许多年‌以后，小茶摊生‌意依然红火，那些年‌轻人也好，上了些年‌纪的也罢，好似总也喝不腻那碗茶水，总也听不腻那段往事。
　　但茶摊老‌板娘始终记得的是女子‌那双笑起来格外好看的丹凤眸子‌，以及那声谢谢。


第445章 
　　雨如利剑，坠入人迹罕至的深山。
　　鸟兽惊起，草木四溅。
　　眨眼间，大地满目苍夷。
　　李长安脚下割出两道‌宛如深渠的痕迹，身形终于在悬崖边缘堪堪停住，那个一拳将‌她打飞百丈远的麻衣男子踏着悠然步伐，缓缓从烟尘中走出。
　　韩高之‌在三丈开外站定，掸了掸肩头的尘土碎屑，平淡道‌：“我以为你要跑回北雍，最不‌济也得跑回武当山，毕竟在那里‌你才有可能赢我。”
　　李长安不‌置可否，轻笑道‌：“没人告诉你，不‌要一下把话说到头，否则容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出了东海，想赢我也并非那般容易。”
　　韩高之‌微微摇头，纠正道‌：“你我之‌间没有输赢。”
　　只分生死。
　　李长安仍是不‌置可否，不‌论是将‌来对于北雍格局走势微妙的影响，还是天下第一人的号召力，他们二人之‌间的生死都显得格外重要，但其实这些在李长安心中都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要。那年为了以防朝廷与‌韩高之‌联手，借李长安在武当山破天道‌时落井下石，洛阳一意孤行‌前往东海问剑，虽然失去‌玄女剑意的洛阳必定跌境，但也不‌至于损伤根基。天人剑胎也好，凡夫俗子也罢，一旦伤及根本，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此生注定再无‌提剑的可能。
　　韩高之‌此举有意还是无‌心，李长安已经懒得再去‌深究，但自‌己媳妇儿受了欺负，那就‌是比天还大的事，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重要。
　　从武当山一路追到东海，再到这个数百里‌外的荒郊野岭，哪怕是期间宰杀凌霄真人，李长安也仅用了一口气。此时，她也不‌怕当着韩高之‌的面，缓缓吐出剩余的那口浊气，而后泰然自‌若的换上一口新气。
　　韩高之‌到底是稳坐天下第一的武夫，心胸气度自‌不‌必说，就‌这么安静等着李长安体内的气机逐渐攀高，直至巅峰。
　　当李长安双眼泛起一丝微弱的紫金之‌气，韩高之‌略有些惋惜道‌：“你若没有斩断与‌那个人的前世因果，或许今日尚有望与‌老夫争上一争。”
　　李长安没有言语，一手撑剑，一手叠放在手背上，大袖衣摆无‌风飘摇，身形轮廓在日光照耀下隐隐泛起一层紫金淡光，宛如谪仙。
　　而后，消失在原地。
　　韩高之‌巍然不‌动，什么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就‌是只要尚在人间，管他娘的什么谪仙还是剑仙，统统都要败在他韩高之‌的双拳之‌下！
　　一抹紫金骤然在韩高之‌面前炸开，不‌见青衫身影，只是一团蕴含着劈山之‌力的雄浑剑气。
　　韩高之‌身形飞快向后倒退，途中撞碎无‌数山石大树，直至足足三百丈外硬生生撞入一座小山丘，将‌岩石厚土堆积的山壁撞出一个大洞。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但山林间已无‌鸟兽惊飞。
　　悬崖边缘，李长安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
　　身上粗布麻衣被撕裂开几道‌大口子的中年人抖了抖泥土碎石，走出大洞时，嘴角边有了一丝酣畅笑意。
　　三十年前街边随意一个登堂入室的江湖武人就‌能把他打趴下，三十年后，连让他脚下挪动半寸的人都没有。
　　三百丈，一退三百丈！
　　而李长安的剑尚未出鞘！
　　孤身立于昆仑之‌巅的感觉，世上几许人知！
　　韩高之‌情不‌自‌禁仰天大笑：“我韩高之‌没有看错人，李长安，来吧！今日你我且战个痛快！”
　　噌的一声，不‌公古剑应声出鞘。
　　一抹青虹以流星坠地之‌势，沿着韩高之‌撞开的山路长掠扑来。
　　——————
　　离此处百里‌外，有个从东海而来的中年儒士与‌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女子并肩走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上。女子背负一柄二尺来长的殷红符剑，容貌谈不‌上惊为天人，但有股与‌生俱来的出尘气态，她不‌时抬头朝某个方向望上一眼，看似有些焦急，脚下步伐却如闲庭信步。
　　二人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女子停下脚步，轻叹道‌：“李长安往西北去‌了，看来多半是打算回到北雍，再与‌韩高之‌分出生死。”
　　中年儒士没有看向西北，而是举目望向长安城的方向，道‌：“柳岛主，你我二人的行‌踪，想来已被长安城知晓，楚某倒是无‌关‌紧要，你怕是有些不‌妥吧？”
　　自‌打妙山峰后便杳无‌音讯的桃花岛岛主神色淡然，道‌：“无‌需太‌久，长安城就‌再也无‌法捕获天地气运了，因为有个并非人间之‌人已在前往长安的路上。”
　　中年儒士略作思量，轻声问道‌：“李家圣人？”
　　年轻女子既没承认，也未否认，继续向前道‌：“小天庭山的陶传林受李惟庸所托，为皇室寻龙养龙，而首阳山天师府则为中原扶龙，如今金鲤池所剩无‌几，那位几百年前与‌姜家曾是一家的赵姓天师若不‌出山，仅凭澹台清平难以保全，可他若出山，往后道‌教祖庭的名号兴许就‌独属武当了。”
　　中年儒士不‌以为意道‌：“一山不‌容二虎，一道‌不‌容两山。这与‌李家圣人有何干系？”
　　年轻女子没有言语，中年儒士片刻后恍然，但也未将‌答案脱口而出。
　　青天之‌上有神明，普天之‌下皆缄言。
　　沉默良久，年轻女子缓缓道‌：“楚寒山，此乃他二人之‌争，旁人不‌该插手，也不‌能插手。若非要阻拦，也应是王洛阳，而非你楚寒山。”
　　自‌有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轻轻一笑：“那我楚寒山可杀得那北契女帝？”
　　年轻女子转头望向东北一面，“看得，杀不‌得，不‌若你以为仅凭一个得道‌真人她如何能从李长安眼皮子底下脱逃，比起你，李长安更想取她性命，可长安城那位怕是不‌答应，否则韩高之‌也不‌会恰好就‌在此时出手。”
　　中年儒士脚下一顿，“我若偏要杀呢？”
　　年轻女子微微摇头，仍是不‌肯道‌破天机，只是道‌：“自‌会有人阻你。”
　　中年儒士斜眼看向身边这位练气宗师，言辞间带着似有若无‌的杀意：“是你，还是那姓卜的道‌人？”
　　年轻女子微微一笑：“兴许是天师府那位百年不‌曾出世的老天师，又兴许是四大宗师的陆明阳。”
　　走到一处岔路口，二人皆停下脚步。
　　年轻女子轻叹道‌：“天底下没有陆地神仙杀不‌了的人，只有不‌能杀之‌人。”
　　言罢，她继续朝西北走去‌。
　　中年儒士默然收回目光，缓缓转身走向另一条路，低声喃喃：“是时候去‌看一看了。”
　　那座天下首善之‌城。
　　——————
　　长安城，钦天司。
　　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女帝站在那条悠长的走道‌中央，低头凝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巨池。
　　一个时辰前，东南的水面泛起一阵轻微涟漪，不‌过‌片刻便趋于平静，而后再往西一点，骤然涌起一股水花，且隐约似有紫金之‌气缠绕，半柱香过‌后，又有金黄罡气与‌紫气相互辉映，一路绕过‌中原腹地往西北直掠而上。
　　样貌瞧不‌出年纪的青袍女冠从走道‌另一头缓步走来，年轻女帝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澹台清平，李长安若顺利回到北雍，韩高之‌赢她的几率是不‌是就‌不‌大了？”
　　澹台清平站在女帝身后，望向脚下的深池，淡然道‌：“微臣只可仆算人间诸事，寻觅这等顶尖高手的行‌踪也得倚靠藏龙阵，远不‌及那些天赋异禀的练气士，至于他二人谁生谁死，就‌更算不‌出来了。”
　　年轻女帝似笑非笑，“既如此，那当年你可算出来最后坐在龙椅上的会是朕？”
　　澹台清平没有言语，年轻女帝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答案，转而问道‌：“藏龙阵可感应天下气运，为何捕获不‌到那人的行‌踪？”
　　澹台清平解释道‌：“那人如今身份不‌同，又身负天人气运，若有心藏匿，除了拥有天规砚台的卜玉郎怕是没人能找到她。”
　　年轻女帝啧啧道‌：“真是可惜啊，难得她自‌投罗网一回，往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澹台清平不‌以为意道‌：“即便此刻她就‌站在陛下面前，陛下当真会杀她不‌成？”
　　女帝轻轻一笑，也不‌避讳道‌：“那倒也是，倘若韩高之‌输了，她再一死，到时北契群龙无‌首内患外忧，朕很难忍得住不‌发兵攻打，虽说还有个武功领兵都不‌输的白起，但李长安若就‌此得势，朕岂不‌是自‌寻麻烦。”说着，她的目光缓缓向上落在最西北，“听说林大人已经顺利入北？”
　　澹台清平回道‌：“是，而且程青衣已在回京的路上。”
　　女帝缓缓蹲下身，将‌手伸出走道‌外，但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池水远不‌及所看见那般近，她只得悻悻然收回手，道‌：“有人志存高远，就‌有人明哲保身，澹台清平，你在上山修行‌那么多年，可曾看清过‌人心？不‌如替朕算算，林大人此去‌是反是忠？”
　　素来不‌参与‌朝政的女子国师，坦然道‌：“微臣算不‌出来。”
　　女帝也没恼怒，反而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朕已经让林杭舟门‌下那些受到牵连，以后在长安晋升无‌望的门‌生写信给他们的老师诉苦，这些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有怨气的可用之‌人。世人若皆清，朕的池塘里‌可就‌没鱼了，你说是不‌是？”
　　澹台清平面色微沉，没再言语。
　　女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不‌怎么平静的池面，一面迈步朝外走去‌，一面轻声念着一个名字，“程青衣……”
　　朕已给过‌你机会，你为何还回来？人人都想做闻溪道‌，但没人敢做闻溪道‌，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


第446章 
　　中原已有初蝉的‌时节，兖州辽东的‌倒春寒却未曾完全过去，尤其清晨时分，寒意袭人。
　　东安王府的‌小别院内，年轻文‌士坐在‌廊下，目光跃过高墙，望向东边露出一点金边的‌旭日，有些怔怔出神。
　　恍然间，有人往他双腿上盖了一层绒毯，文‌士回过神来，转头冲来人微微一笑。
　　“不‌碍事，反正也没知觉。”
　　一夜之间，从这座王府的‌少主变成主人的‌年轻藩王皱了皱眉头，满是不‌悦道‌：“方荀，你再说这种丧气话，信不‌信我打断自‌己的‌腿，以后咱两就是真正的‌难兄难弟，走哪儿都‌得有人抬着‌。”
　　平日里姜东吴都‌唤他少甫，只有动了真怒的‌时候才唤他的‌大名，但方荀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一个断了双腿的‌谋士尚有用武之地，可连路都‌不‌能自‌己走的‌藩王与废物何异？姜东吴就算再意气用事，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见方荀丝毫不‌为所动，姜东吴果然泄了气，摆了摆手‌坐在‌栏杆上，“行了，怕了你了，但人大夫说了，你这腿尚未到药石无医的‌地步，保不‌齐哪日就站起来了，所以在‌此之前你得照顾好它。”
　　方荀笑脸温良，“我只是个谋士，不‌是甲士更不‌是将军，还能不‌能站起来其实都‌不‌打紧。”
　　姜东吴忽然一脸认真道‌：“但我想让你重新站起来。”
　　方荀定定的‌看‌着‌他，眼神温柔，姜东吴蓦然心头一跳，似有些赧羞的‌别过脸去，小声道‌：“我只是希望，若有朝一日站在‌那个地方，能与我并肩的‌人是你。”
　　一缕柔软晨曦跃过高墙，落在‌文‌士年轻的‌脸庞上，他望向朝阳，轻声道‌：“好巧，方才我也在‌想，若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会不‌会有些遗憾。但听王爷这么说，好似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姜东吴豁然站起身，大声道‌：“姓方的‌，你什么意思！？”
　　方荀脸色如常，甚至打趣道‌：“长安城远在‌千里，去一趟不‌容易，更何况我腿脚不‌便，王爷就顾着‌自‌己高兴，也不‌体谅体谅臣下？”
　　姜东吴微微一怔，神情虽缓和了些许，但仍板着‌脸道‌：“这点小事算什么，大不‌了到时候我让十六人抬撵送你入京，前后安排一百个奴仆丫鬟伺候，保管你一路舒舒服服！”
　　方荀嗤笑道‌：“那臣下可受不‌起。”
　　姜东吴一瞪眼，凶狠道‌：“我管你！？“
　　方荀低下头，柔柔笑了，他喜欢看‌姜东吴傲气凌人的‌样子，一如当年在‌那间小破屋里，不‌管不‌顾就背起满身污泥的‌他。但为君者不‌可心慈手‌软，对自‌己也好，对旁人也罢，一旦有了软肋迟早会成为敌人手‌中的‌把柄。
　　方荀从绒毯下摸出一封信笺递给姜东吴，道‌：“那个前不‌久入府的‌妇人身份已查明，请王爷过目。”
　　姜东吴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接过，看‌完后甩了甩信笺，冷笑道‌：“我就知道‌那丫头不‌安好心，一个白起不‌够，又送来一个李柔珠，不‌过她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方荀淡然道‌：“白将军如今兼任兵部尚书，在‌兖州的‌时日不‌多，眼下又值新政推行，虽然对于咱们而言并无坏处，但长安城那边终究是不‌放心。不‌过既然主动送上了门‌，直接杀了反倒可惜，还容易打草惊蛇，不‌如物尽其用，刚好那位宇文‌公子在‌王府里好吃好喝了这么久时日也该派上用场了。”
　　姜东吴一手‌拖着‌下巴，问道‌：“你想让她跟宇文‌轩回北契，就不‌怕她给长安城通风报信？”
　　方荀笑了笑：“王爷也太小瞧宇文‌盛及了。”
　　姜东吴迟疑了片刻，道‌：“少甫，咱们这算不‌算通敌叛国？”
　　方荀蓦然收敛了笑意，平静道‌：“王爷，方荀是谋士，也是个读书人，虽上不‌了战场，却也懂得何为精忠报国。”
　　姜东吴笑脸尴尬，“我读书不‌如你，你别生‌气。”
　　方荀沉默半晌，轻叹一声：“臣下哪能与王爷置气，李柔珠此去若顺利，将来边关一旦开战，或许可立奇功。”
　　姜东吴显然不‌愿在‌这个话头上继续找不‌痛快，于是生‌硬转了话锋道‌：“这些你来安排就成，我听说前几日六部尚书林杭舟到了北雍？那咱们这会不‌会也委任一些京官来坐镇？”
　　“自‌然会有，两北边关，新帝与先帝一样，从不‌厚此薄彼。”
　　年轻文‌士抬手‌遮在‌面前，透过指缝望向缓缓升起的‌东日，“昨日，我已让人前往北雍，不‌过这些事就不‌必王爷操心了，只需如老王爷一般……”
　　“做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东安王便好。”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其实望峰也是一样的‌，清风山两峰看‌似相隔不‌远，但从一峰的‌北雍王府到另一峰的‌祁连山庄快马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
　　打从搬到这里安家立业，秦归羡就没去过王府几回，北雍吸纳各路武林豪杰后，每日应酬不‌断不‌说，还得打理那些一同‌举家搬迁过来的‌产业，李长安说要吃她一辈子，照此看‌来不‌到死是绝不‌会罢休了。旁的‌秦归羡倒还任劳任怨，就是偶尔忙起来连陪秦唐莞的‌功夫都‌没有时，免不‌得抱怨两句。
　　这日，秦唐莞从膳房亲自‌端了碗醒神汤过来，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屋里一阵哀声哉道‌。她轻轻扣了扣门‌，里头传来秦归羡极其不‌耐烦的‌一声“进‌来”。
　　只是瞧见进‌门‌的‌人，秦归羡立即阁下手‌中笔，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起身相迎，又朝她身后望了一眼，不‌由皱眉道‌：“端茶递水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了，当心烫着‌你。”
　　年纪稍长的‌秦唐莞也没反驳，只是把碗往前一递，柔声道‌：“趁热喝。”
　　看‌着‌秦归羡不‌情不‌愿但乖乖把汤水喝完，秦唐莞拿了巾帕一面替她擦嘴，一面道‌：“那位慕容姑娘来庄子里也有段时日了，你莫不‌是把她给忘了，到底如何安置总得给句准话，要不‌然得苦整日跟她不‌对付，哪日真闹出什么动静来，我看‌你如何收场。”
　　秦归羡愣一下，问道‌：“李得苦还没回王府？”
　　秦唐莞无可奈何的‌斜了她一眼，道‌：“我看‌你是忙昏了头，王爷吩咐她在‌庄子里随你多见见那些江湖中人，如今她又是半个盟主，那位慕容姑娘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谁的‌脸面都‌不‌给，莫说见上一面，传个话都‌不‌容易。可怜得苦那孩子，小小年纪就遭罪，成日强颜欢笑，我看‌了都‌心疼。”
　　秦归羡拉着‌她的‌手‌坐下，宽慰道‌：“谁让她是李长安的‌徒弟，眼下不‌多加磨砺，日后才更遭罪。但话又说回来，我跟她这般年纪的‌时候不‌也是如此，苦尽甘来嘛，以后总有她扬眉吐气的‌时候。”
　　说着‌，秦归羡略作停顿了一下，“不‌过说起这个慕容姑娘，前段时日她倒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想在‌庄子外边寻个僻静地建一栋封月楼闭关，当时我答应她斟酌斟酌，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秦唐莞嗔怪的‌白了她一眼，秦归羡赶忙笑道‌：“明日，明日我就亲自‌登门‌去道‌歉，顺道‌把这事给办妥了，免得夫人日日费心。”
　　秦唐莞看‌着‌她满脸遮掩不‌住的‌倦容，心疼道‌：“罢了，此事我替你去吧，不‌过……当真让她留下来？”
　　“这本就是王爷的‌意思，再说那姑娘与王爷之间……”秦归羡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秦唐莞往堆积如山的‌书案上望了一眼，扯了扯秦归羡的‌手‌道‌：“今日日头好，反正你手‌头上的‌事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不‌如陪我去花园走走，迟些回来我再陪你一起看‌。”
　　难得秦大小姐任性一回，岂有不‌应之理！
　　秦归羡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正拉起她往屋外走，迎面就碰上了庄子里的‌大管事。
　　貌似中年的‌男子步履稳健，停在‌几步开外，双目微垂，恭敬抱拳道‌：“启禀庄主，王府来人求见，似有要事。”
　　王府素来以飞鸽传书与山庄联系，主要是为了节省人力马力，若到了不‌得已派人亲自‌走一趟的‌地步，想来应是事关重大。
　　秦归羡毫不‌犹豫道‌：“速请。”
　　二人返回屋内没多会儿，大管事便亲自‌领着‌人来了，女子一身黑衣打扮，头戴斗笠，腰悬短刀，浑身气机内敛，并无半分张扬。
　　秦归羡与秦唐莞对望一眼，心头一紧，此人无需禀明身份，她们也猜到定是王府钓鱼台的‌谍子无疑。
　　于是秦归羡开门‌见山道‌：“姑娘何事？”
　　女子也干脆利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上，道‌：“此乃玉头领亲笔，请庄主即刻命沈摧浪于新梁二人前往苍梧城救人。”
　　秦归羡极快扫过一眼，问道‌：“救谁？”
　　女子回道‌：“林杭舟，林大人。”
　　见秦归羡似有些犹豫不‌决，女子又道‌：“迟则生‌变，还请庄主即刻下令。”
　　秦归羡将信笺递给秦唐莞，见后者肯定点头，问道‌：“王爷身在‌何处？可知晓此事？”
　　女子如实道‌：“不‌知。”
　　秦归羡又问：“那如何确认那位林大人的‌身份？可有画像？”
　　女子道‌：“如今林白鱼先生‌与白袍营百骑皆在‌苍梧城，可让二位前辈先行一步，属下随后就到。”
　　秦归羡仍是有些云里雾里，但心知事关重大，于是道‌：“好，我这便让他二人动身，此后事宜再由你与他们说明。”
　　女子似有些如释重负，抱拳躬身道‌：“多谢庄主。”
　　待人走后，秦归羡思量半晌，拉起秦唐莞的‌手‌，苦笑道‌：“难得有空陪你，下回，下回一定都‌补上，眼下我恐怕得亲自‌去趟王府。”
　　秦唐莞微微摇头，柔声嘱咐道‌：“早去早回。”
　　几匹快马离庄而去，一袭青衣站在‌楼顶，身姿卓绝，下一刻，青衣一闪而逝。
　　楼顶另一端蹲着‌的‌邋遢老头儿扣着‌鼻孔，唉声叹息：“两个怪物打架，非要瞎参合……老子可不‌去送死。”
　　说归说，眼瞅着‌青衣的‌气息越来越远，老头儿又重重叹了口气，身形一闪，追着‌青衣长掠而去。


第447章 
　　荆州边界，有一条蜿蜒小溪依附着山脉延伸出十数里，在尽头一分为二，往左方向‌是北雍，往右去则是青州。
　　双袖被剑气搅烂的麻衣男子蹲在溪水畔，随手‌捞起‌一捧水抹在脸上，举目凝望了片刻似在辨别方向‌。虽然几日几夜没合眼，但全然看不出半分疲惫，反倒气海磅礴，蓄势待发。
　　正是韩高之‌的麻衣男子欲要起身继续往北行，半蹲的身形猛然一顿，而后双掌如千斤之‌锤悍然拍向‌水面。
　　清澈见底的溪水依旧波澜不惊，但不消片刻，便‌有细小水珠缓缓悬浮出水面，在半空中逐渐凝聚成形。
　　韩高之‌无暇顾及，只将原本悬空于水面的双掌再‌度往下一压，掌心接触溪水的一瞬，溪底似响起‌若有若无的闷雷声。
　　水面宛如一张铁布，死死压住不知何‌时‌藏匿在溪底，犹如大江浪涛般的汹涌剑气。
　　只一刹那‌间，悬浮于溪水之‌上的水剑便‌不下百柄，韩高之‌仍是专心于面前某一处的溪底，不慌不忙。
　　对于普通武夫，甚至是一品高手‌而言，后背空虚都无异于自寻死路，但他不一样，因为他是韩高之‌。
　　所以当百剑齐发的一瞬间，当那‌道青影凭空兀然出现在他身后，韩高之‌仍旧不为所动。就在青影一掌当头拍下时‌，他双手‌猛然发力，雄浑气机瞬时‌充盈双臂，坚若磐石，蕴藏倒海之‌力，只听他轻喝一声，双手‌“提”起‌整条溪水铁布，倒掀出去！
　　与此同时‌，早早隐藏在溪底的不公古剑终于破“布”而出，锋芒剑尖直至韩高之‌额心！
　　三面夹击，瓮中捉鳖。
　　如此处心积虑，换做当世任何‌一个武道宗师都难逃一死。
　　可惜，他是韩高之‌。
　　百年江湖以来，继余祭谷之‌后，唯一一个以力证道的武夫。
　　百剑在尚未触及到‌“铁布”便‌统统化作水雾消散，那‌当头一掌虽拍的结结实实，但至关重要的一剑却‌前功尽弃，韩高之‌双手‌合十稳稳夹住了剑尖，只是剑气之‌锋芒，离着额心三寸，仍刺破了皮肤，但也仅是如此。淑次
　　似乎早料到‌结果的李长安并未就此放弃，趁着一口气尚未完全衰败，那‌只按住天下第一人头顶的手‌猛然发力，毫无预兆飞起‌一脚踢向‌韩高之‌的□□。
　　这种无厘头的下三滥招数，莫说有头有脸的武道宗师，稍微有点骨气的江湖游侠儿都不轻易去用。如韩高之‌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自然想都不会去想，中招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韩高之‌是背朝着李长安，但明显能看出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下一刻，韩高之‌掌心罡气流转，他一把握住剑尖，反手‌就是一个横扫，把李长安连人带剑一起‌甩飞出去，而后他重重深吸了一口气，就地盘膝而坐。
　　沿着溪水倒飞出数十丈的李长安刚停稳身形，就被重新落回地面的“铁布”溪水砸在身上，当头浇了个落汤鸡。
　　见韩高之‌没有趁势追击的意思，她也大大方方拣了块平坦大石打坐调息，还有些‌不甘心的嘀咕道：“李无名那‌个老‌和尚又诓我，什么金刚不败也有软肋，这姓韩的老‌怪物胯裆比他娘的石头都硬……”
　　溪畔另一头，隔着老‌远的韩高之‌好似听见了，又好似没听见，总之‌脸色难看至极。
　　风中有杀机，水中有杀气，山中有杀意。
　　李长安浑身一个激灵，身形一动，就掠出了几里地去。
　　韩高之‌仍旧不急不缓，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已撕成破布条的麻衣下摆，到‌了陆地神仙这层境界，胜负也好，生‌死也罢，都是一招见分晓。从出东海到‌此地，辗转千里，二人之‌间不过各自出了五招，而李长安命悬一线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个巴掌，但终究没死成的缘由，是这位天下第一人觉着没到‌北雍之‌前，都算胜之‌不武。只要起‌了这个念头，若是眼下杀了李长安，他也就彻底失去与老‌天公平对立的资格。
　　心境一说，于登顶巅峰的武人而言，就犹如一道魔障，可使其睥睨天下，亦可跌入深渊。好比许无生‌一朝悟道，成就剑仙，好比余祭谷一朝失心，跌下神坛。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便‌是这个道理‌。
　　韩高之‌毕生‌所求是李长安所见之‌风景，他就不得不跨过名为李长安的高峰，才‌真正得见其貌。
　　之‌后？
　　之‌后他要去跟漫天神佛仙人去讲一讲人间的江湖道理‌。
　　因为人间的这座江湖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讲，如今他韩高之‌就是道理‌，一如甲子前，李长安的剑就是道理‌一般。
　　平复心境的麻衣男子缓缓迈步沿着溪畔往前走，对那‌个突兀出现，双脚悬停在水面上的青衣女子视而不见。
　　女子衣摆微微飘扬，如脚下小溪涓涓流淌。
　　都是宁静而又美‌好的风景。
　　与之‌擦肩而过时‌，韩高之‌难得好心开口道：“姑娘此等修为来之‌不易，莫要轻易送死。”
　　青衣女子并不领情，冷漠道：“我若此时‌收手‌，就再‌无攀境的可能，李长安不愿跟我打，我就只能找你。”
　　韩高之‌没有停下脚步，仍旧心平气和道：“当世武道宗师层出不穷，比你修为高的大有人在，何‌苦挑一个最难的关去过，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你才‌有望胜过她，次次豪赌，可不是次次都有好运。”
　　青衣女子猛然握紧双拳，转身怒道：“废话忒多，打是不打？”
　　韩高之‌背对她继续前行，抬手‌竖起‌三根手‌指，“老‌夫只接你三招，三招之‌内生‌死自负，但你若是为了拦下老‌夫，那‌大可不必，因为十个你也不可能拦的住。”
　　旁人的自负叫自大，天下第一人的自负叫理‌所当然。
　　青衣女子并未因此更加恼怒，反而逐渐平静下来，其实无需韩高之‌言明，她也早已心中有数。赢过天下第一人自然是不可能的，再‌给她十年闭关也绝无可能，但武道一途从来都是逆流而上，不进则退，她慕容冬青本来走的就是一条罕有的崎岖山路，那‌次走火入魔误打误撞之‌下隐约抓住了一点机遇，若就此放弃，于旁人而言或许可以退为进，但于她而言，此一退便‌是永远的失之‌交臂。
　　退无可退时‌，便‌只能放手‌一搏。
　　自打那‌夜起‌，慕容冬青从未如此刻般心境祥和，她低头看向‌水中倒影的自己，莞尔一笑。
　　李长安，你可不要自作多情，因为我也不再‌对你一厢情愿。
　　涟漪轻荡，水中倒影消失不见。
　　始终背对而行的韩高之‌双手‌负背，如闲庭信步，他甚至没有出手‌，身后的青衣便‌犹如撞上了一赌高墙，兀自倒飞出去。
　　慕容冬青飘落回原点，衣袖鼓荡如烈风吹拂，她咬紧牙关，咽下口中翻涌而出的鲜血，气机飞快流转，脚尖点地，再‌度扑向‌那‌只留给她一道高大背影的麻衣男子。
　　韩高之‌仍旧风轻云淡，丝毫不去理‌会犹如飞蛾扑火的青衣，只淡淡道了两个字：“两招。”
　　奔袭途中，青衣身形骤然拔高，周遭狂风乱舞，风无形，气有形，悬在半空中的慕容冬青探出一臂，五指如钩，好似抓住了无形之‌风，振臂一挥，长风宛如一条绵延长鞭，狠狠抽向‌悠然漫步的韩高之‌。
　　立于昆仑之‌巅的韩高之‌看也没看，只是伸手‌轻轻一握，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松惬意，那‌条风鞭就被他稳稳抓在手‌中，任由慕容冬青如何‌催动气机，也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但韩高之‌终于停下了脚步，抬头问道：“还有没有？”
　　此刻已是面如金纸的慕容冬青自然无法回应，只要她稍稍松口，恐怕就是一大口鲜血。但她的脸上毫无惧意，踏月山庄从江湖上消失的那‌一夜，她便‌已将身死置之‌度外，只可惜她没能亲手‌杀了应天良，这条命今日是否会交代在这里，无关紧要，拦不拦的下韩高之‌，亦无关紧要。
　　既然来都来了，也出手‌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生‌死嘛，多大点儿事‌。
　　韩高之‌手‌腕一抖，数丈长的风鞭如鞭炮一般节节炸裂，一连串紧密而急促的震响连绵不绝，鞭子另一头的慕容冬青来不及收手‌，衣袖瞬时‌炸成齑粉，整条白皙胳膊血肉模糊。
　　落地前，慕容冬青终于吐出一大口鲜血，外泄而出的紫气却‌愈发充沛。
　　韩高之‌神色微变，似乎有些‌认真了起‌来，蝼蚁撼树，虽不自量，却‌尤为可敬。
　　他看着狼狈至极，却‌风采更胜的青衣女子，缓缓道：“第三招，老‌夫，要出手‌了。”
　　正面迎敌，从来都是对习武之‌人最大的敬重。
　　在此之‌前，只有两人有此待遇，一个是武当许无生‌，一个是白衣洛阳。
　　今日过后，青衣慕容也在此列。
　　曾吸食无数武道高手‌的气机融于己身的慕容冬青，体内如江海大河的浑厚气机疯狂流转，无需那‌些‌花哨招式，笔直冲向‌韩高之‌！
　　两旁山石草木如遭巨力碾压，顷刻化作齑粉。
　　但撼树的蝼蚁，终究只是蝼蚁。
　　韩高之‌一脚踏前，一脚踏后，左手‌抬起‌掌心朝前，右手‌平放于腰间，缓缓握拳。
　　平凡无奇的起‌手‌式，仿佛一个刚学‌拳的稚童。
　　就在两人相隔仍由十数丈远时‌，韩高之‌挥出了更加平凡无奇的一拳。
　　砰！
　　巨响震耳欲聋。
　　肉眼可见的拳罡尚未与那‌团将青衣完全包裹的紫气相撞，仅是破空声而已。
　　砰！
　　这声巨响更胜之‌前。
　　毫无意外，两者相撞的一刹那‌，紫气顷刻崩散，青衣倒撞飞出，速度之‌快，眨眼便‌撞出了视野之‌外。
　　韩高之‌收起‌架势，抬目望去，一条直线上树木接二连三倒下，尘烟四起‌，鸟兽惊飞，直到‌百丈外，忽然戛然而止。
　　他轻哼一声，也不去管，三招已过，那‌女子是死是活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双手‌一甩，背负在后，步伐悠然，继续北行。


第448章 
　　深山里一颗参天古树下‌，青衣女子双目紧闭，面‌上‌毫无人色，不知死活。
　　浑身上‌下‌就腰间那柄剑尚且拿的出手的邋遢老头儿蹲在不远处的溪边，里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能盛水的物件，许是怕青衣女子嫌弃他邋遢，抓耳挠腮了许久，只得把手洗了又洗，用双手掬起一捧水。
　　那个倚在树边的抱剑女子不知何时来的，老头儿好似浑然不知，看都没看，径直走到青衣女子跟前，蹲下‌身轻声道：“丫头，睁开眼，先喝点儿水顺顺气。”
　　面‌如金纸的慕容冬青毫无反应，仅是蠕动了一下‌嘴唇就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痴迷剑道一辈子的老头儿哪知如何照顾人，又生怕自己举止粗鲁弄巧成拙，小心翼翼将双手凑了过去，才要用手指掰开一点缝隙灌水，慕容冬青忽然眉头紧皱吐出一大口鲜血，全吐在了老头儿手心里。
　　一捧清水瞬间染红。
　　老头儿脸上‌的惊慌神色一闪而逝，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安抚慕容冬青，赶忙道：“不打紧不打紧，溪水有的是，我再去打。”
　　老头儿刚跑出去两步，忽然转头一看，就见那女子抱住了慕容冬青，不知往她‌嘴里喂了什么东西。老头儿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阻止，而后又见女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红彤彤的野果‌，挤出汁水给慕容冬青喂下‌。
　　老头儿终于气急败坏，“李长安！你要害死她‌不成！”
　　做完一切，功成身退的李长安没理会老头儿，动作‌轻柔的将慕容冬青放好，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儿。
　　李长安站起身走向溪水边，淡然道：“太阴剑宗，玄灵真人的黄庭丹，无价之宝，天底下‌就两颗，原本是打算留给我自己救命的。”
　　老头儿狐疑的看了看气息逐渐平稳的慕容冬青，黑着脸没再吭声，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跟到了溪边。
　　一身青衫早已沾满尘土的李长安洗了把脸，就听老头儿气哼哼道：“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老子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李长安转头看了看树下‌，又看了看抛弃姓名的老鬼，不以‌为‌意道：“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跟那丫头扯上‌干系的，但我本来也没指望过。”
　　两个年纪相差甚大，却是叔侄辈分的一老一少‌，一时间皆沉默无言。
　　许久，老鬼好似泄了气一般，一屁股坐下‌，闷声道：“姓李的，你可别死了，他韩高之算个卵，再有个七八年，老子的剑也不比他的拳头弱，你要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他手上‌，以‌后老子都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李长安原本想说这与你有个屁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想了想，最终只道：“好。”
　　老鬼大抵还是觉着有些矫情‌，一脸不耐烦的挥手道：“走走走，赶紧走，一会儿老怪物追来了，别牵连我们‌。”
　　李长安没再言语，刚站起身，老鬼又道：“对了，有个事儿得告诉你一声，出庄子前，听王府那边的人说，好像有人要杀那个从长安来的京官，姓沈的和姓于的都赶过去救人了，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哪成想，本来打算离去的李长安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又蹲了回去，学‌着老鬼不修边幅的模样，两手搁在膝盖上‌长长伸出去，古剑也歪斜靠在肩头，然后转头看向老鬼，不言不语，只是笑。
　　老鬼什么世面‌没见过，但被‌她‌笑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角抽搐道：“你他娘的又有什么坏心眼儿，别说，说了老子也不听！”
　　李长安缓缓竖起一根手指，“黄庭丹。”
　　老鬼气的直瞪眼：“吃都吃了，有本事你让那丫头吐出来，再说是你自己亲手喂的，又不是老子抢的！”
　　李长安收回手，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溪水，半晌才缓缓道：“你都几‌十年没跟人交过手了吧，韩高之在观潮阁固步自封三十载，出阁就成了天下‌第一，你老鬼在神引湖跟那老鼋也斗了大半辈子，出湖还是寂寂无名，你说人与人之间咋就差别这么大？”
　　老鬼冷笑道：“少‌来这套，老子可不上‌你的当‌。”
　　李长安长叹一声，站起身道：“行，那就当‌我没说，不过据我所‌知，这波刺客不简单，兴许有某个武评上‌的用剑高手也不一定。”
　　“谁？”
　　李长安提高了几‌分嗓门：“武评十人，牵扯庙堂的其‌实不多，东越洗剑池的叶白首自然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北雍杀人，陆难行还在东海，剩下‌的那个排名第几‌来着？”
　　老鬼脸色微变，沉声道：“第八。”
　　君子府，君子剑，伍长恭。
　　李长安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此人与你算是旗鼓相当‌，在天赋根骨上‌或许还略胜你一筹，品行做派就更不用说了，那你老鬼差人家十万八千里。所‌以‌这次，他即便来了大抵也不会出手，只是以‌防万一……“
　　老鬼没好气的打断道：“绕那么大圈子作‌甚，你不就想让老子也盯着他，以‌防这个万一？”
　　李长安笑而不语。
　　老鬼瞪着她‌，憋了半晌气，最后也没吼出那个滚字，不是不敢，而是毫无意义，若是可以‌，他只想拿剑在这女子脸上‌捅个窟窿才舒心。
　　临走前，李长安留下‌一句话：“那栋封月楼，我应允了，快的话入秋就能看到，到时候让她‌在那里安心闭关调养，至于以‌后，再说。”
　　溪水边，只剩老鬼独自坐着，许是山中幽静，没来由的他便记起当‌年李长安下‌山前与师父陶传林说过的话。那个在他眼中最具仙风道骨的年轻道人满脸不舍，却没有一字挽留，当‌他问李长安是否还回山时，李长安只是笑着道再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也没有再说的机会。
　　如今这一声再说，大抵也是如此。
　　唯有剑记得他的老鬼自嘲一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走向那个在树下‌沉沉睡去的青衣女子。
　　——————
　　中原腹地，某个种满瓜果‌的田埂旁，遮阳的草棚里坐着一位与其‌身份极其‌不符的老儒生，面‌前摆有一张简易棋盘，时而沉思，时而落子。
　　瓜田真正的主人，一个花甲年纪的老农扛着锄头打田埂边走过来，将手里的酒壶放在老儒生脚边，笑呵呵道：“范老哥，您要的打叶竹，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趁凉解解暑。”
　　姓范的老儒生抬起头，展颜一笑：“多谢啊。”
　　而后又埋首到棋盘里去了。
　　老农似见怪不怪，往棋盘上‌瞅了一眼，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正欲转身下‌田干活，却被‌老儒生叫住：“诶，日头正烈，来陪老夫喝口酒，一会儿干活才有劲儿。”
　　老农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本分人，想要谢绝，但架不住老儒生不停招手的热情‌，只得放下‌锄头钻进了本就不宽敞的草棚，小心翼翼在老儒生对面‌坐下‌。
　　老儒生斟满一碗酒，递了过去，老农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才接了过来。
　　二人边喝着酒，边聊着今年地里的瓜果‌长势，待一碗酒下‌肚，老农也不似方才那般拘谨，指着棋盘问道：“老哥这下‌的什么棋啊，俺咋一点看不懂？”
　　老儒生抹了把嘴，哈哈笑道：“老夫下‌的棋，世间知之者甚少‌，不过今日老夫高兴，老兄弟看不懂不打紧，老夫讲给你听。”
　　说着，老儒生指了指棋盘上‌方一团黑白棋子中的一枚白子道：“林杭舟入北，此一步早在李惟庸手上‌便已埋下‌暗线，不仅牵扯北雍官场局势，更牵动北面‌狼鹰入室，但恐怕李惟庸本人也未曾料到，辽东那只不安分的小狼崽也起了野心，借此向长安那位以‌表忠心。若林杭舟一死，朝廷就可以‌大刀阔斧的向北雍施压，甚至收拢部分兵权，至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反正北雍绝不会坐以‌待毙。可惜……“
　　老儒生又指了指最左边的两颗棋子，“有个天下‌第一人在此时搅局，啧啧，我看悬。李长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全大局，关键就在于那位君子出手不出手。”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只依稀听懂了“朝廷”“北雍”这几‌个字眼，就已是满脸震惊，大气都不敢喘。
　　老儒生说到兴头上‌，喝了一大口酒，拈起一颗黑子重重拍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但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更何况此乃天意，天子也不例外，有个读书人读书三百年，早就看朝廷不顺眼，拿你们‌老百姓的话来讲，就是自己村里人互相较劲不打紧，外人插手就不行。”
　　“嘿，老哥，这个俺晓得，这叫帮亲不帮理！”
　　“诶，对对对，老兄弟此言在理，在理！”
　　老农揉了揉黝黑的脸庞，指着那颗黑子道：“那这个人要做啥子？一个读书人总不能像咱们‌大老粗一样去打人吧？”
　　老儒生又灌了一大口酒，伸出一根手指头摆了摆，打了个酒嗝，压低嗓音道：“说出来都没人信，他呀，要去屠龙。”
　　老农呆愣了半晌，忽然捧腹大笑：“老哥你喝多了，大白日就说醉话！”
　　老儒生也不反驳，看着他，眼神好似再说，看吧，就说你不信。
　　但老儒生也不计较，伸手抓起一黑一白两颗棋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姓耶律的小鬼头……“
　　最后他拈起一颗白子放在右上‌方的棋盘上‌，“老神棍让你成为‌李长安的压胜之人，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不过也在命理之中，早晚你都会知晓。”
　　老农看着醉眼朦胧的老儒生，没敢多要一碗酒，怕耽误了田里的活计，也怕老儒生不够尽兴。
　　老儒生自顾又碎叨了几‌句听起来好似醉话的言语，而后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叹息道：“老兄弟，早些回去吧，要打雷下‌雨了。”
　　老农望向外头的烈日炎炎，挠了挠头。
　　言罢，老儒生起身往外走，身形有些摇晃，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书上‌之人，当‌死则死，书外之人，当‌去则去，清风翻我书，我写人间意，快哉，快哉……”


第449章 
　　北地风沙，难见‌绿意，风铃宅院的一小撮花圃，或许是荒漠里唯一的春色。最后一朵娇艳踩在春季的尾巴上，悄然绽放，满庭芬芳。
　　常年一身玄衣的薛东仙环手抱胸倚在廊柱边，“看”着正在仔细修剪枝叶的屈斐斐，这个明面上虽仍是“青楼出身的丫鬟”但暗地里已然成为流沙城新女主人的小妇人，好似浑然不‌觉，早已将发髻盘起的她剪下一株开的最‌艳的花朵，低头轻嗅，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个少女般的纯真笑‌容。
　　风铃宅院里从来‌不‌曾留宿男子，哪怕是那位被北雍王极为器重的陈大人也例外。故而，二‌人成婚后，其实从未同枕而眠，说‌是貌合神离都算好的，简直就‌是毫不‌相‌干。久而久之，就连旁人都不把这二人看做夫妻，陈大人是陈大人，屈娘子是屈娘子。虽然这与李长安的初衷背道而驰，但好在什么也没耽误，也就‌没人说‌些闲言碎语。
　　屈斐斐捧着花走到薛东仙跟前，笑‌意盈盈道：“薛姑娘，这朵花与你最‌是相‌称，送给你。”
　　说‌着，她拉过‌薛东仙的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薛东仙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转动，好似在欣赏，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屈斐斐，倘若有一日，李长安要你死，你是希望我来‌动手，还是那个人？”
　　若是有旁人在场，屈斐斐一定会竭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但她知道薛东仙看不‌见‌，所以那笑‌容自然而然僵在了脸上。
　　但她强自镇定，平静问道：“为何？”
　　她问的是为何，而不‌是那个人是谁，就‌像她都知道一般，只求死个明白。
　　薛东仙手中一顿，抬了抬头，轻轻一笑‌，便‌胜过‌娇花无数，“耶律楚才三人入境中原，你明明早已知晓，为何不‌说‌？”
　　在众人面前已有当年玉娘子风姿的屈斐斐骤然脸色煞白，好似一下就‌被‌打回原形的小妖精，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但她竭力握住，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痛哭流涕的青楼丫鬟。
　　屈斐斐紧咬下唇，没有吭声，她只是不‌甘。如今这条路，是李长安逼迫，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不‌做人上人，便‌做人下奴。
　　“她与我说‌过‌。”
　　提着枪的陆沉之迎面走来‌，看样子似是刚练完枪回来‌，凑巧经过‌，又凑巧听见‌了二‌人的言谈。
　　“薛姑娘大抵是误会了，前两日她便‌私下与我提及过‌此事‌，但最‌近城外的马匪不‌安分，耽搁了。”
　　屈斐斐见‌过‌两拨人马对‌峙时剑拔弩张的场面，可此时此刻，这二‌人虽未曾刀枪相‌向，气氛却尤为剑拔弩张！
　　不‌大的小庭院内，寂静无声，偶有风沙悄然穿过‌。
　　也不‌知是谁先退让了一步，大汗淋漓的屈斐斐险些瘫软在地。
　　薛东仙忽然眉头紧皱，抬头望天，陆沉之虽稍迟缓些但也同时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气机，隔着很‌远，似有若无。
　　“我去看看，陈大人就‌劳烦陆姑娘了。”
　　言罢，薛东仙身形一闪，长掠而去。
　　别无选择的陆沉之握了握手中的长/枪，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当小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屈斐斐缓缓蹲下身，伸手抱紧了自己，死死盯着那朵不‌知何时已支离破碎的娇艳花朵。
　　险些，她就‌成了它。
　　过‌了许久，她不‌再颤抖，她起身走向墙角，拿起一把铁铲，快步走到花圃边，疯狂的，一下一下砸烂，拍烂那些曾经被‌她精心‌呵护的花朵。
　　如同玉娘子曾经说‌过‌的一样，这里养不‌出娇滴滴的花骨朵，也从不‌需要。
　　倘若真有那一日，她不‌希望那个人是薛东仙以为的李得苦，而是那个曾经让她绝望又重新给了她希望的李长安。
　　一道黑影一掠出城，奔向二‌十里外的一处荒漠戈壁。
　　落地之前，薛东仙便‌远远瞧见‌那个倚在残垣断壁边的一袭青衫，她默然走到一旁，举目不‌知“望”向何方。
　　李长安轻轻瞥了她一眼，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薛东仙反问道：“不‌是你故意引我来‌的？”
　　李长安没有承认，也未曾否认，只是道：“眼下约莫有四波人马赶往三川郡，莲花宫，君子府，坟山，祁连山庄。”说‌着，她苦笑‌了一下，“咱们的人怎么看都有些势单力薄啊。”
　　薛东仙眉头微蹙，却无动于衷道：“可谁死了，都不‌如你死来‌的重要。”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原先你在君子府，与那二‌人关系如何？”
　　薛东仙毫不‌犹豫道：“凑合。”
　　看似敷衍，但依着她冷淡的脾性而言，已算是在认真回答了。
　　李长安微微点头：“那你还是乖乖等着伍长恭来‌找你算账吧，依着那位仁兄的一根筋，大抵是要与你当面问个清楚，毕竟当初是你一声不‌响的叛出师门。至于我的事‌你就‌莫要参合了，以你如今的修为，至多‌只能在那老怪物手底下撑两个回合，他若是不‌高兴，兴许半个回合都撑不‌住，到时候我可没功夫救你。”
　　自毁双目后，境界不‌跌反倒更加心‌明眼亮的薛东仙嘴角微翘，笑‌容轻蔑：“李长安，你瞧谁不‌起？”
　　李长安转头望向她，好似抓住了那一点不‌可言说‌的玄机，就‌好比出门时忽然天降暴雨，若此刻返身回屋拿伞，就‌必定与要去相‌见‌的某个人遗憾错过‌。
　　有些时候，冒雨前行，如险中求道。
　　跻身陆地剑仙的李长安深知其‌中玄妙，故而只得轻声叹息，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以为只要出了北雍境内便‌可万事‌大吉，至少不‌牵累旁人，而韩高之早已远离东海，远离九州，这一方天地的气数便‌不‌能再为他所用，又或许那位天下第一人根本就‌不‌屑于此。
　　念及此，李长安干脆盘膝而坐，将古剑横在双膝上，嗓音平淡道：“那我就‌在此地，等你回来‌。”
　　忽然她似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姐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薛东仙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冷冷清清，但那股如烈焰般的杀机藏都藏不‌住。她一手放在子夜歌的剑柄上，似是忍了又忍，最‌后一巴掌拍在李长安的脑袋上，压着怒火道：“就‌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我才更想宰了你个王八蛋！”
　　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的李长安不‌怒反笑‌，晃着脑袋道：“也好，反正时候到了，我就‌亲自去接她回来‌。”
　　薛东仙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李长安笑‌着问：“那到时候你要不‌要一起去？”
　　吃过‌几回亏的薛东仙本想说‌又想拉我给你当马前卒，门儿都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提气踏出一步，不‌知是对‌李长安，还是对‌自己，轻轻道了一声：“我去了。”
　　这一刻，李长安恍然明白，这个女子并非真正在意什么破境，什么契机，只是因为李长宁是她的姐姐，而已。
　　李长安不‌再言语，开始闭目养神。
　　辗转近万里的捉对‌厮杀，莫说‌陆地神仙，便‌是天上神仙也难以消受，足可见‌一路悠哉而来‌的韩高之可怖之处。
　　白日里的荒漠烈日炎炎，出了古阳关一路笔直前行的麻衣男子仍旧走的不‌急不‌缓，他微微眯起眼，有些扭曲的沙地平面上似乎有个小黑点，待逐渐走近，小黑点慢慢清晰，女子一身玄衣，黑纱蒙眼，容貌身姿俱是平生仅见‌。
　　隔着十数丈的距离，韩高之停下脚步，平声静气道：“老夫不‌杀无名之辈。”
　　玄衣女子取下腰间佩剑，平淡道：“薛东仙。”
　　貌若中年却自称老夫的韩高之哦了一声，“有所耳闻，北契杀手榜第一人。”
　　薛东仙另一手按在剑柄上，韩高之又道：“听说‌你是薛弼后人，老夫平生最‌佩服这些有胆气又有骨气的读书人，薛弼是其‌一，所以今日老夫不‌打算杀你，可你若执意阻拦，那便‌……”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一道精纯剑气如潜龙出渊，裹挟着黄沙，直冲韩高之面门。
　　薛东仙的剑招已返璞归真至极，一剑在手，一剑仍在鞘。
　　韩高之双手负背，不‌动如山，剑气仿佛撞上一面无形高墙，止步于几步之遥，顿时烟消云散。
　　韩高之又哦了一声，“子母剑？有些意思，姑娘不‌妨双剑出鞘，看能否破老夫气障。”
　　薛东仙当真如他所言，丝毫未曾犹豫，另一手抽出子剑，开始大步狂奔。
　　如此境界悬殊，任何剑招在韩高之面前都形同虚设，甚至有关公面前舞大刀的嫌疑，但薛东仙妄想以力对‌力，更是痴人说‌梦。
　　但有些时候，不‌自量力，也并非全然自寻死路。
　　二‌人身形交错的一瞬，子夜歌双剑的剑尖骤然迸发出璀璨剑芒，比烈日当空的白昼更加刺眼百倍。
　　剑痕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宛如流星般的白虹。
　　韩高之面前，好似有一堵看不‌见‌的高墙轰然崩碎，他鬓角的一缕发丝，在身后的薛东仙站定身形时，缓缓飘落。
　　而后。
　　薛东仙猛然双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额头瞬间汗水滚滚。
　　韩高之微微扬起嘴角，这位天下第一人忽然有种后生可畏的感慨，但这个念头仅是一瞬即逝。
　　接着，面前再无阻拦的韩高之继续前行。
　　一步，即百丈。


第450章 
　　方圆百里皆无人烟的荒漠中，一袭青衫撑剑而立，黄沙滚滚，衣袂飘摇。
　　十‌丈开外‌，是麻衣麻鞋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原本乌黑的两鬓渐染白霜，但精气神却犹如旭日东升，比之‌出东海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人皆是黄沙扑面满身尘土的狼狈模样，除了‌装不出来的高人气势，看‌不出半分武道大宗师的风范，就二‌人的行‌头而言，实在有些掉价。
　　这般场景，在此之‌前已经上演过好几次，大多‌数时候都是李长安一击不成立即收手遁逃，然后分明胜券在握的韩高之‌也从不乘胜追击，好似一个极有耐心的师父指点‌徒弟一般点‌到即止，只不过喂招的方式过于另辟蹊径。
　　韩高之‌双手负背，举目遥望，目光跃过青衫望向其‌身后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座关隘，名‌叫剑门关，埋着北府军五万枯骨。
　　韩高之‌轻笑‌道：“你以为‌引老夫来此，你便有胜算？”
　　李长安微微摇头：“先前薛东仙拦你时，怕是已惊动了‌王府的谍子死士，说不准燕白鹿此刻就已领着几千铁骑出城了‌，赶到这里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一日一夜的脚程，那时你我‌二‌人大抵也就分出生死了‌。”
　　韩高之‌点‌了‌点‌头：“老夫可以答应你，不杀无辜之‌人。”
　　李长安歪头一笑‌：“那本王还得替北雍将士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与人斗武从不啰嗦的中年‌武夫显然听出了‌言辞间的冷嘲热讽，也就不愿在嘴皮子上浪费功夫，大大方方抬起手示意对方尽管放马过来。
　　李长安缓缓闭上眼，韩高之‌屏气凝神。
　　二‌人同时一气登顶。
　　武道巅峰到了‌与天差一线之‌隔的境界，招式形态皆如无物，就好比再如何精妙绝伦的剑招刀法在绝对力量面前都不过是花拳绣腿一般，薛东仙悟性之‌绝便在于此，只可惜缺了‌几分契机时运，倘若此番与韩高之‌一战抓住了‌那一点‌玄机，便如过江之‌蛟，一朝遇风便乘龙。而此二‌人则如同站在世间两座最高的山顶上，芸芸众生只能在山腰或山脚抬头仰望。
　　天边云层渐厚，似有异象横生的前兆。
　　李长安周遭风云突变，大风狂卷，青衫袖袍猎猎作‌响。
　　另一边，以韩高之‌脚下为‌圆心，刮起一阵黄沙龙卷，扶摇直上。
　　仅声势而言，二‌者似乎势均力敌。
　　李长安双目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眼底划过一抹紫金之‌气，撑剑的双手微微上抬，不公古剑出鞘半寸。
　　一剑清风，剑气过，风尽碎。
　　韩高之‌周身的罡气龙卷好似一张轻纱薄纸被瞬间撕扯碎裂，卷起的砂砾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而后跌落大地，仿佛下了‌一场绵绵沙雨。
　　与此同时，李长安身边的风声也骤然平息。
　　这一回合的小试牛刀，若是落在旁人眼中就跟神仙打架没什么区别，看‌似动手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动。
　　韩高之‌皱了‌皱眉头，既疑惑又不满道：“心魔缠身，也敢跟老夫以命相搏？”
　　世间武夫无不追求六根清净心无旁骛的武道心境，韩高之‌本身便是最好的例子，生来天赋不高，根骨平平，却凭借着三十‌年‌的脚踏实‌地走到如今的巅峰，与其‌磐石之‌心有莫大的关系，也正因如此，即便举世皆敌，他‌亦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长安好笑‌道：“咋地，心有魔障便低人一等？还是觉着赢了‌我‌也有损你天下第一人的颜面？”
　　韩高之‌凝眉沉思片刻，随即释然道：“原来如此，故而老夫所见非你所见，你我‌原本便非同路之‌人。”
　　李长安不知韩高之‌毕生所求，自然觉着答非所问，后者则仿佛豁然洞开，一朝参透天地又迈出了‌一步，脚踏云巅。
　　不明所以的李长安顿时悔青了‌肠子，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不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原本这老怪物赤手空拳就够她喝两壶的，现在可好，她还给人递了‌一把绝世神兵，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可心境这种玄之‌又玄的细微变化，到了‌韩高之‌这般修为‌境界的人面前想‌藏也藏不住啊，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没等李长安平复杂乱的心思，韩高之‌已踏出一步，眨眼间便到跟前。
　　人至，拳至。
　　李长安反应神速，按剑归鞘，但仍是稍迟了‌一瞬，韩高之‌如铁石般的拳头未能完全砸下之‌前，她整个人便被迎面扑来的拳罡震的倒飞了‌出去。
　　孰料，这一拳，乃是隔山打牛。
　　倒飞出数十‌丈的李长安势头稍缓，便被一记更为‌猛烈的拳罡正中胸口，哪怕她及时横剑在胸，仍是未能挡下，身形继续倒飞，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以及数道骨头断裂的声响。
　　李长安本就没想‌过一招之‌内分生死，更没想‌过能留下全尸，于是她不计后果强行‌卸去余下的拳罡，一脚狠狠踏地，沙土飞扬起数丈高，以摧枯拉朽之‌势扭转身形，直直前冲。
　　当她伸手握住剑柄的一刻，古剑剑鞘骤然崩碎，片片化作‌齑粉，但剑气之‌盛，如海水倒灌铺天盖地！
　　身处于剑气长河之‌中的韩高之‌如同一块脚底生根的礁石，身边剑气宛如水流奔腾而过，自巍然不动。
　　二‌人辗转万里的捉对厮杀中，李长安头一回握剑在手，韩高之‌虽不至于如临大敌，却也收敛起了‌轻松的姿态，他‌低眸看‌了‌一眼逐渐逼近的剑气，有几道撕裂开罡气趁虚而入，虽未能划破他‌的皮肤，却将本就破烂的衣摆一瞬搅烂。而后更多‌的剑气见缝插针，宛如有灵智般游曳在周围，似等待良机一拥而上。
　　几个眨眼间，二‌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十‌丈，李长安反而放慢了‌前冲的速度，悠悠然然递出平凡无奇的一剑。
　　这一剑，韩高之‌看‌着很是眼熟，细细一想‌，好似与先前那玄衣女子的剑招一模一样。
　　先前李长安已出了‌两剑，一剑清风，归鞘，俱是自己悟出的剑招。
　　此一剑，虽是偷师于他‌人，剑意却有着天囊之‌别。
　　若说薛东仙的剑宛如将将登堂入室，那李长安的剑便是炉火纯青，与开天辟地只差一线之‌隔。
　　可便是这个一线之‌隔，在韩高之‌眼里，同样判若云泥。
　　在剑尖即将刺入脖颈的一瞬，韩高之‌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旧负背在后，两指捏住剑尖，如文‌人提笔一般自然。
　　李长安面不改色，手腕一拧，洪水剑气倒立而起，似一朵绽开的花儿，正逐渐收拢起它的花瓣。那些游曳的剑气飞速旋转，骤然紧逼，恰似套马索到了‌收绳的时候。
　　就在此时，韩高之‌一直不温不火的气机汹涌迸出，一拳砸在剑尖上。
　　砰的一声巨响。
　　投石入江不过渐起几朵水花，大山砸江，却是翻江倒海！
　　这一拳便是大山。
　　四周气海翻涌，有剑气，有拳罡，所过之‌处飞沙走石，黄沙漫天，方圆十‌里之‌内，不再有沙丘，统统夷为‌平地。
　　李长安再压不住翻涌的气血，一退百丈，吐出一大口鲜血。
　　所幸韩高之‌也未曾占到多‌少便宜，倒退近五十‌丈，衣衫尽碎的上半身遍布细小伤口。
　　一颗鲜红血珠沿着不公剑身缓缓滑落，但不及落下便蒸发殆尽，李长安兀自笑‌了‌起来，随手挥出一剑，青虹剑气如龙滚黄沙，咆哮扑向韩高之‌。
　　韩高之‌仍旧泰然自若，看‌似轻描淡写的剑气不比方才怒海滔天威势弱，但他‌仅是抖了‌抖手腕，双目微瞪，浑身噼啪作‌响，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硕了‌一圈，皮下青筋如藤蔓一般暴起。而后他‌亦是随手一挥，如同拍苍蝇一般，将剑气拍飞。
　　片刻之‌后，远处遥遥传来一声震天巨响，扬起的黄沙遮蔽了‌半边天，脚下大地跟着一颤，足见威力之‌大，也足见韩高之‌真正实‌力的可怖。
　　李长安抹去嘴角血迹，长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要想‌不近身便伤及韩高之‌简直痴人说梦，可惜她这副四处漏风的仙人体魄实‌在禁不起这般折腾，那日若未在龙泉山庄硬接下那百里一剑，尚有几分硬拼的资本，要知道，韩高之‌的拳头可比刀剑硬了‌不止十‌倍，堪称人肉神兵。
　　韩高之‌的嗓音随风传来：“李长安，若不想‌死的太快，趁早拿出点‌看‌家本事来，否则莫怪老夫下手不留情。”
　　李长安一阵苦笑‌，什么看‌家本领，想‌当年‌她一剑走天下，谁能接得住？后来虽然吃了‌不少亏，也抢了‌一整座钓鱼台的武功秘籍，可那些寻常武夫眼里的绝世武功，在她看‌来就好比街头卖艺的花把势，中看‌不中用。更何况，天下武功虽千机万变，但哪一招哪一式又能入得了‌韩高之‌的法眼？
　　李长安握了‌握手中剑，抬头仰望，远处未完全散去的风沙浑浊不堪，与青天白云之‌间隔出一条绵长的分水线。
　　天地一线。
　　生死一线。
　　一袭白衣跃上心头，李长安畅怀一笑‌，二‌指抹过剑身，紫金升腾。
　　洛阳，你曾在东海的那海天一剑，且看‌我‌学去了‌几分精髓！
　　李长安轻声念道：“合天。”
　　天边云层骤然低垂，好似老天爷被强行‌按下了‌头颅！
　　仙人抚顶受长生，我‌抚仙人断长生！


第451章 
　　曾有江湖先人如此形容过归真境的气象。
　　一品万象归真，一气可‌吞山河。
　　照此说来，若到了陆地神仙那便是一气可吞天地的超凡景象。
　　眼‌下呈现在韩高之眼‌前的，便是许多人一辈子想见都见不到的壮阔风景。
　　天地一线，黄白分明，比起那年‌在东海，那个腰悬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手笔更大，剑气更盛，仿佛这方小‌世界中除却两人唯有剑意。
　　当‌今天下除了韩高之，换做任何人恐怕都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剑气撕烂，连一丁点骨血都不会留下。
　　滚滚云层愈发‌低垂，不时伴有呜咽声，仿佛风也‌在哀嚎。
　　此时流沙城内若有人抬头东望，便可‌瞧见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周遭仍旧是晴空万里‌的平和‌景象，连风沙都显得格外温柔，唯独那一处，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突兀从天上按下人间，此手掌之大，隔着百里‌仍清晰可‌见。
　　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飞鹰盘旋于半空中，离着二人战场尚有十数丈的高度，不知撞上了什么，顷刻间爆裂成一团血雾。
　　方圆十里‌，绝无‌活物。
　　仅存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只剩三丈之高。
　　李长‌安双手横在胸前，摆出撑剑的姿势，不公古剑的剑尖却未触及沙地，而是凌空悬停。她‌抬眼‌看向‌那道处于天地中心依旧纹丝不动的高大身影，嘴角溢出几缕紫金气息，掌心往下压了半寸，那道看不见的天线便低垂了半丈。
　　韩高之无‌动于衷，浑身皮肉泛起微红。
　　李长‌安再度压下半寸，剑尖触地的一瞬，大地开始颤动。
　　视野内，白色的云，黄色的风，在一线交界处互相撕咬，一片混沌。耳边风声与破空声此起彼伏，不分你我。
　　阴曹地府，鬼哭狼嚎，大抵就是这幅场景。
　　模糊中那道高大身形依稀可‌见，只见韩高之缓缓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似要撑起低垂的云层。
　　顶天，立地。
　　任你李长‌安磅礴剑气压人间，我韩高之一人顶起便是！
　　李长‌安微微张开嘴，更多紫金之气流淌溢出，不公古剑再压一寸，剑尖没入沙地。
　　此时天地之间，仅剩一丈。
　　韩高之终于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擎天，皮肉之下金光流转，却并非释门中的金刚不败，而是比之仙人更恐怖的天人体魄。
　　饶是如此，在韩高之双手探入云层剑气中时，仍是不可‌避免的绽开朵朵细小‌血雾，只是剑气流转之快，根本瞧不见血珠便被瞬时搅碎。
　　李长‌安此时缓缓吐出一口紫金之气，而后‌猛然将半个剑身压入大地。
　　刹那间，天地相合。
　　风云静谧。
　　咔嚓一声崩裂的轻微声响。
　　不公古剑剑身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李长‌安缓缓低头，一颗血珠从她‌眼‌中滴落，在半空骤然静止不动。
　　与此同时前方混沌，似一张被人收起的画卷，且胡乱卷起揉成一团，瞬间云开日照，那颗血珠在日光下尤为鲜红。
　　天开清明仅一瞬光阴，当‌那滴血重新落入砂砾，一声巨响震天动地，排山倒海的气机霎时遮天蔽日，仿佛吞没了天地。
　　半晌死寂过后‌，待混沌逐渐散开，韩高之依旧顶天立地，只不过双脚深深陷入地面，黄沙埋过小‌腿肚，双手亦是鲜血淋漓，深处可‌见白骨。
　　李长‌安模样更为凄惨，身上青衫处处血迹斑斑，无‌一完好，血水沿着指尖滴滴滚落。
　　可‌若说两败俱伤，尚为时过早。
　　韩高之又露出那种久违的酣畅笑意，三十年‌前人人可‌伤他入骨，三十年‌后‌已无‌人可‌近他周身三丈以内，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些明白，那些江湖先‌辈曾经也‌尝过的独孤求败的滋味。
　　人生难得一知己，可‌惜，他此生或许只有李长‌安这么一个宿敌。
　　韩高之拔出双脚，缓步而行，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袭青衫，自顾自道：“三十年‌前，那个为我指点迷途的儒士曾问我，若有朝一日一定要与一人分出生死，这武还‌练不练？我问他，若不练我便能活吗？他说，或许可‌成知己。于是我进了观潮阁，知己也‌好，宿敌也‌罢，老夫都不在乎，老夫所求只是人间那道无‌人见过，也‌无‌人能见到的风景罢了。之后‌，出阁时那老儒士又来了，问我可‌想为后‌世留下些什么，这一问倒是把老夫难住了，想了许久……“
　　韩高之在十丈开外停下，朗声问道：“李长‌安，若是你，会如何回答？就当‌做你此生最后‌的遗言。”
　　李长‌安吐出那口积愈已久的淤血，顺手拔出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平淡道：“我这个人从不留遗言，只喜欢跟人讲道理，但跟你，没什么道理好讲的。”
　　韩高之点点头，很是赞同，这一点或许是二人唯一可‌称为知己的地方。
　　“以前老夫也‌曾想过，若你不曾被封崖下，这个江湖会是什么样，兴许仍如现在一般群星璀璨，但可‌能就不会有我韩高之。既然江湖一甲子已无‌你，又何必回来？如今江湖的半数气运已流入武当‌山，老夫岂能坐视不理，你若执意不肯挪用，待你死后‌北雍也‌同样无‌福消受，何苦来哉？”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懒得跟你多费口舌，说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也‌不会收手。”
　　韩高之微微摇头，“做官的有句话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江湖上有句话叫做江湖儿女江湖老，倘若有人愿为北雍战死沙场，老夫不阻拦。可‌你李长‌安若想强取江湖气运去换北雍生机，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强取？”李长‌安轻声嗤笑，“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强取。”
　　言罢，李长‌安抬高目光跃过韩高之头顶，眯眼‌眺望，那个方向‌，是中原腹地，是那座天下首善之城的方向‌。
　　就在二人厮杀期间，有个年‌轻书生一身孑然来到长‌安城，进了城门，过了御街，大摇大摆走入皇宫，穿廊过栋，最终停步于钦天司前。
　　而后‌，满城皆闻，一声悠长‌龙吟刺破云霄。
　　史书上记载，这是商歌开国‌以来，长‌安城最为黑暗的一日，白昼眨眼‌变作黑夜，头顶黑云滚滚，电闪雷鸣，仿佛天塌了一般。
　　三教中人则称这一日为，天道崩塌。
　　此时此刻，韩高之清晰可‌闻，龙吟之声从四面八方遥遥传来，层层叠叠，距离越近声响越大，只是一声比一声凄惨，起先‌尚夹杂着怒吼，到后‌来只剩哀嚎。
　　二人耳畔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李长‌安，天地规矩我不可‌插手，只能帮你到此，之后‌，好生照顾那孩子，否则坏了天规我也‌定回来找你算账。”
　　韩高之抬脚一跺，怒叱道：“滚！既是天上人，就休管人间事！”
　　一阵狂风席卷，虚空中好似有什么悄然消散。
　　李长‌安缓缓提剑，轻笑道：“如此好意，岂有不受之理。”
　　古剑剑身阵阵颤鸣，似有游龙缠绕，韩高之微眯起眼‌，迎面拂来的风沙如同利剑，划过他傍身气机时碰撞出细微的金石声响。
　　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此剑招，似极李长‌安的成名之作，一剑清风。
　　江湖之中高手如云，人人都有一两手压箱底的绝学，如韩高之这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以不变应万变，也‌唯有韩高之能做到。但若说谁能在厮杀之中突有所悟，便信手拈来，恐怕神仙也‌做不到。
　　先‌前李长‌安使出洛阳的海天一剑，便足可‌见已是黔驴技穷，不得不窃他人之师，可‌这一剑，细看之下，似又与先‌前皆有所不同。
　　李长‌安的剑，从来没有起手式，韩高之看不出端倪，只得暂时按兵不动，并非不敌，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天下无‌人能学会她‌一招半式的女子剑仙究竟还‌藏有多少后‌手。
　　只见李长‌安横剑在胸前，而后‌平平递出一剑，没有雄厚磅礴的剑气，也‌没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剑意，只是缓缓道了一个字。
　　“杀。”
　　韩高之蓦然双目一睁，此时他才看清，李长‌安身后‌犹如浓雾般笼罩的风沙之下，不知何时人影绰绰。
　　耳边依稀可‌闻，似有那铁甲铮铮的摩擦声，那铁蹄奔腾的震震声，以及抽刀出鞘的争鸣声。
　　人影冲破风沙，露出沉睡了一甲子的真容。
　　铁甲森森，旌旗猎猎，那个李字在重见天日的刹那，越发‌鲜艳。
　　五万北府军，英魂在此！
　　韩高之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眼‌前景象与其说是鬼魂重返人间，不如说是李长‌安借英灵将此地镇压已久的气数统统溶于剑意之中，难怪那书生不惜自身前去长‌安城屠龙，钦天司那座藏龙阵竟是为了镇压这五万英魂。
　　受益于天人体魄，韩高之双手虽缓慢，却已有愈合的迹象，他握了握拳，冷哼道：“装神弄鬼。”
　　下一刻，韩高之高高跃起，举起双拳，砸向‌迎面冲来的北府军铁骑。
　　一人对五万骑。
　　蚍蜉撼大树。
　　但，大树倒了。
　　沙地裂开一条数丈宽的沟渠，如龙汲水般将沿途中的亡魂铁骑尽数吸入其中，无‌哀嚎惨叫，亦无‌血溅四方，黄沙倾塌中那些本就身形缥缈的骑卒统统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殆尽。
　　一拳之后‌，韩高之足尖点地，开始逆流狂奔，所过之处，黑烟翻腾。
　　遇神弑神，遇鬼杀鬼。
　　试问人间，谁可‌匹敌！？
　　李长‌安面无‌表情，缓缓闭上了双眼‌，她‌身后‌始终站着两个身影，一人一手搭在她‌的双肩上。
　　这二人，一个是李世先‌，一个是姜绥。
　　身影消散时，李长‌安睁开双眼‌。
　　耳畔拂过一道柔声细语。
　　“去吧，孩子。”


第452章 
　　黑色的铁甲洪流，犹如仙人在这片黄沙大地上挥毫泼墨的神来一笔，且源源不断，没个尽头‌。
　　韩高之前行的步伐丝毫不受阻滞，二者之间顿时立场互换，人数庞大的北府军英魂成了撼树的蚍蜉，而韩高之则成了那株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
　　先前有两股不同于这些仅剩一缕残魂的英灵气息，但并未停留多久便兀自消散，起‌先韩高之没放在心上，随后‌便察觉出剑意中一丝微妙的变化‌。
　　若说在此之前，李长安的剑历经一甲子的光阴沉淀，已满是灰尘污秽，犹如明珠蒙尘，那此时便是初开锋芒，但尚未到‌焕然一新的地步。
　　对于用剑之人而言，看剑如看人。
　　只‌是身‌处铁甲洪流之中的韩高之受视线所‌阻，看不真切李长安此刻脸上的神情，只‌依稀觉着那袭青衫身‌形缥缈，似有几分天人之姿。
　　而在李长安眼里，面‌前的景致已随身‌后‌二人的消散同时褪去，一片漆黑中突兀竖立着一道门，这道门，她在熟悉不过。在与应天良一战后‌，曾深陷心魔时，最先出现的便是这道门，那个十二三岁的自己站在门内，眼神冰冷，透着无尽的怨恨，而后‌狠狠将她拒之门外。
　　如今，她再次站在门前，比起‌当初更加狼狈不堪。
　　门内依旧是那日夜思念的欢声笑‌语，她走上前，缓缓抬起‌手‌轻扣门扉，不同以往，门吱呀一声，开了。
　　十二三岁的自己扬起‌那张干净的脸庞，眼眸清澈，嗓音带着几分稚气：“娘亲说了，不能怨你，换做我也不定能做的更好，所‌以这次我饶过你，进来吧。”
　　李长安刚要抬脚，少女一手‌撑在门框边，仍有些赌气道：“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一定要把姐姐接回来！”
　　李长安轻轻点头‌，“好。”
　　少女好似嫌弃的瞥了一眼，转身‌进了屋子，欢快扑向那年轻女子的怀里。
　　屋内的暖意裹挟周身‌，李长安低头‌看向青芒闪烁的古剑，会心一笑‌。披着厚实大氅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拥住她，头‌靠在她的背上，柔声道：“以前你每回闯祸都有姐姐给你兜着，以后‌就算没有了，也不要怕。”
　　女子握住她握剑的手‌，古剑发出一阵畅快的颤鸣，李长安喉头‌一哽，来不及回头‌，只‌听耳边一声空灵嗓音：“去吧，傻丫头‌。”
　　前行中的韩高之眉头‌微蹙，猛然止住身‌形，而后‌张开双臂，双手‌相‌击拍出悄无声息的一掌，下一刻，前仆后‌继的铁骑两侧，如同有一双无形大手‌击掌而至，砰然巨响，同时被拍碎的还有一道突然从铁骑冲阵中跃出的青虹剑气。
　　这等明目张胆的偷袭，即便侥幸成功，也伤不了天人体魄的韩高之分毫，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韩高之没再继续前行。
　　并非那道剑气有何威慑力，相‌反较之先前的气势汹汹简直不堪一击，而是那些原本还在冲锋途中的铁骑消失不见‌了，人与马具化‌作缕缕黑雾，凝聚成一股真正‌的怒涛大江！
　　此前若只‌是神来一笔，此刻则是大潮泼墨！
　　韩高之不躲不避，或者说来不及抽身‌，气机攀升的一瞬，潮头‌已如破竹之势凶狠撞来。
　　双臂横在胸前的韩高之直接被撞向高空，蕴含剑意的黑雾死‌死‌咬住不放，裹挟其中的青虹剑气在此刻露出狰狞面‌目，宛如一条蓄谋已久的毒蛇，一头‌撞在韩高之的胸口上。
　　接连两次毫无喘息余地的撞击，天空中除却那道拔地而起‌的黑虹，已瞧不见‌韩高之的身‌影。
　　而此时，拦在李长安面‌前的，却是一道数丈高的斑驳城墙。
　　它名剑门关‌，第二道门。
　　能将天下第一人节节逼退的无敌剑气，好似撞上了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节节败退。
　　成门内，那个曾经最是意气风发却落得一个家破人亡下场的自己端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眼神阴沉而怨毒。
　　仗剑而立的李长安无奈一笑‌，又有些自嘲，先前还说与姓韩的老匹夫无甚道理可言，如今想来，真正‌没道理可讲的人，是自己啊。
　　既然讲不通，那便打吧。
　　李长安身‌形一掠，眨眼穿过城门，当马背上的自己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那一剑已透心口而出，丝毫下手‌不留情。
　　她附在自己耳边轻声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跌落马背的自己嘴唇蠕动，竟是笑‌了笑‌，死‌而瞑目。
　　她说，去你大爷的。
　　身‌后‌城墙轰然倒塌，李长安仰头‌望天，神情漠然，看来最后‌一道门，是赶不上了。
　　因为有人从天而返，一步一步似拾级而下，手‌中拖拽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光矛，宛如天庭神灵降世人间。只‌不过胸口那道碗口般大小的伤，鲜血流淌，染红了衣衫下摆，全然没有如双手‌般复元的迹象。
　　见‌韩高之似乎没有挥臂掷矛的打算，李长安举剑指天，厉喝一声：“下来！”
　　黑虹从地面‌上倒挂而起‌，夹杂着虎啸龙吟冲向悬停在半空的韩高之。
　　底下的李长安只‌瞧见‌一阵金光耀眼，空中的那个小黑点仿佛一把利刃，行云流水一般将黑虹从中劈开，但凡触及金光的黑虹统统在哀嚎中消散殆尽。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金色光矛的尾端连接着遥望不及的九天之上，就好似韩高之要拽下整座天庭与地上的冤魂剑气相‌抗。
　　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落地之前，斩尽黑虹的韩高之振臂一挥，金色光矛脱手‌飞出。
　　李长安倒飘后‌退数十丈，横剑在胸，奈何光矛来势太快，犹如重获新生的不公古剑虽拦腰斩断，矛头‌仍是洞穿了李长安的腹部。
　　双脚稳稳落地的韩高之此时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也是二人厮杀之间的第一口气，他转了转脖子，活动筋骨。
　　一矛还一剑，礼尚往来。
　　李长安稳住身‌形时，身‌后‌离剑门关‌不到‌三十里地。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血流如注的伤口顿时止住。她这幅破铜烂铁的仙人体魄虽不及韩高之，但好歹有些气力缓慢愈合，比起‌以前受点儿伤就得在床榻上躺个十天半月强了不少。
　　两人缠斗至此，看似两败俱伤，且都算是重创，但只‌要换上一口新气，再打上几千回合都不成问题。只‌不过韩高之没这个耐性，趁着他被撞上天的功夫，李长安连过两道心魔高门，已有了与他平起‌平坐的资格，武道中人皆视心魔如猛虎，在这女子身‌上好似吃饭睡觉一般平常，说破就破，简直闻所‌未闻。可其中的艰辛磨难，唯有当事者心中自知。
　　自己杀自己？
　　无异于剔骨剐心。
　　韩高之突然朗声道：“你对自己尚且这般心狠，如何待世人仁善？”
　　仁善？
　　李长安无声失笑‌，低头‌看去，伤口处偶有金色气机浮现流转，原本止住的鲜血又流淌出来，不多会儿就在脚下汇聚成了一滩。
　　她没让韩高之好过，韩高之同样也没让她舒坦。
　　内力可以慢慢找补，血流干了，就算是天人体魄也至多熬不过两三个时辰。
　　李长安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这话是姜家那小丫头‌与你说的？”
　　韩高之立即没好气的反驳：“老夫一把年纪，还需要一个黄毛丫头‌说教？”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提起‌一口气道：“难不成北契大军进犯之时，你一个江湖中人还操心本王临阵脱逃？”
　　远处的韩高之没有吭声，不置可否。
　　李长安忽然暴怒：“那你这个天下第一人，倒是杀一个北蛮子给本王看看啊！”
　　话音刚落，因为瞧见‌这方异象而出剑门关‌查探敌情的一标五十骑北契斥候，在四十里地外突遭横祸，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瞧见‌，人马便统统原地爆裂，无一具全尸。
　　来回不过顷刻功夫的韩高之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面‌无表情道：“杀蛮子有何难？”
　　李长安气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他娘的也好几十岁的人了，做事行径怎如三岁孩童一般胡来！？
　　韩高之忽然笑‌了笑‌，缓缓抬起‌一只‌手‌，“不过杀你这个王朝第一藩王，还是有些不容易。”
　　天空中的云层，像是被人以蛮力扯烂的破棉絮，留下一根长长的尾巴低垂延伸至地面‌不远。韩高之一抬手‌，那缕云雾好似乖巧的雀儿，欢快飞入他手‌中，凝聚成一根如长枪般的金矛。
　　吃过一次亏的李长安知晓其厉害之处，当中蕴含天地之力，若非这身‌同根同源的仙人体魄，哪怕是刚踏入门槛的陆地神仙也逃不过神形俱灭的下场。
　　韩高之手‌腕一抖，把金矛从天上拽了下来，就像摘葡萄一样轻而易举。
　　经历过几次匪夷所‌思的过招，二人皆有胜负，都各自明白‌了一个道理，于是心照不宣，极为默契的埋头‌直冲，如江面‌之上两道激流狠狠对撞。
　　李长安握剑的手‌没动，韩高之手‌中的金矛也没动。
　　二人之间拳影层叠，无数道破风声因为双方出拳太快，听起‌来就像只‌有一个声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已是老调常谈的至理名言，先前无论是李长安从北府军英魂借来的气数，还是韩高之的强行从九天拽下的劫数，都未能至对方于死‌地。
　　想要一招分生死‌，那便只‌有一个出路。
　　谁快，谁活，谁慢，谁死‌。
　　几个眨眼间，韩高之不知打出多少拳，李长安更是滴水不漏的来者不拒，二人且战且退，且退且战，都在耐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这般拳拳到‌肉的苦战，显然体魄稍弱的李长安吃亏，韩高之揪住一个难能可贵的间隙，一拳不偏不倚砸在李长安的额头‌上。
　　李长安仅是微微仰头‌，以眼还眼，一脚踹在韩高之胸膛的伤口上。
　　韩高之以先后‌毫厘之差一拳锤在李长安的肩头‌，两人皆倒退数步，脚下四周鲜血遍地，分不清是谁的。
　　又是几百拳尽出，韩高之先吸了口气，李长安紧跟着也换上一口新气，此时二人体内的气机犹如海浪大潮，疯狂流转，碰撞在一起‌，震天动地。
　　此时韩高之出拳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上一筹，李长安二指作剑，碰撞出的金石声响犹如撞钟，层层叠叠，一声比一声浑厚。若是有外人在场，甭管修为高低，大抵是七窍流血，耳膜震碎的下场。
　　突兀间，韩高之握矛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仅是细微的震荡，李长安毫不犹豫抽身‌退后‌数丈，却见‌韩高之双手‌击掌竟是拍碎了金矛，将所‌有天地之力融入双拳，顿时金光万丈。
　　韩高之的气势已攀至巅峰，先前一直蓄养的拳意在此刻尽数爆发，李长安再不留余地，你养拳意，我养剑意。
　　不公古剑，剑气璀璨，声嘶颤鸣！
　　剑尖与双拳触及的瞬间，寸寸碎裂，肉眼可见‌的拳罡亦布满龟裂。
　　似有长剑哀鸣之声，也有骨头‌爆裂之声。
　　玉石俱焚，不过如此。
　　当古剑剑身‌与那双铁拳一起‌化‌作齑粉，最后‌仅剩的三寸断剑刺入了韩高之的脖颈。
　　即便皮肉之下涌出鲜血，李长安也死‌咬牙关‌，用尽全身‌气力挥动手‌臂，将那颗天下第一人的人头‌送上天空。
　　无头‌尸首直挺挺倒下，鲜红瞬间浸染黄沙大地。
　　人头‌落地时，李长安已躺在血泊中，濒死‌之际，意识逐渐模糊，她竭力睁开双眼，望向天空。
　　那里有一只‌大鹏盘旋，然后‌她好似看见‌。
　　一袭白‌衣，从天而降。
　　临死‌前，若能与最心爱的姑娘再见‌一面‌。
　　人生至此，死‌而无憾。


第453章 
　　残雪依荒碛，寒烟入暝湾。
　　只不过眼‌下的塞北并无大雪纷飞的荒凉景象，西边落日的余晖抚平黄沙大地‌，那处惊天动地的战场在残存的温暖下，看起来既平和又凄凉。
　　麻衣麻鞋的中年男子坐在不远处的沙丘上，举目眺望，身后有个白衣道袍的年轻女子，步伐轻盈，缓缓走近。
　　不知为何，今日的红霞烧的比女子背负的那柄符剑还要鲜红。
　　女子看上去正值二‌八年华，身上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只有仙气，没有人味，与她练气士的身份恰如‌其分‌。
　　晃眼‌间，方才还满头青丝的中年男子就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暮气沉沉，一如‌即将落下地‌面‌的红日。
　　名叫韩高之的老人没看站在身边的女子，只是感概道：“你还是原先的模样更讨喜。”
　　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老人又自顾道：“在你们练气士眼‌里，如‌今天下是怎样一番气象？”
　　遥望向那处战场的年轻女子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老人，在她眼‌中，身形缥缈的老人不过是一缕散荡游魂，只是比起常人多出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契机。
　　年轻女子答非所问道：“天意如‌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老人微微摇头：“庙堂有公卿臣子补家国，人间有你们练气士补天道，江湖有什么‌？恩怨情仇，儿女情长，还是只求一个逍遥自在？若自在便‌是江湖，那这世间已无江湖。”
　　年轻女子伸手摸向怀里，她好似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了手。
　　老人仿佛没瞧见，站起身拍了拍沙土，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他的背脊不再那般挺直，略微有些佝偻，迈步前行，他朝身后摆了摆手：“走了。”
　　老人飘忽不定的身形走着走着，便‌化作一缕白虹，年轻女子下意识抬头望天，可那道本该去往天门的白虹却在半道急转直下，坠入那处战场。
　　过天门而不入。
　　年轻女子连阻拦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愣在原地‌。
　　因为当‌年有位女子练气士亦是如‌此，将自身剩余的气数转增给了她，最后身死‌道消。
　　死‌不可怕，怕的是道业皆消，尤其是身负天定气数之人，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韩高之，现在没有，以后将来也不再有，就跟她的师姐一样。
　　心境起伏的年轻女子全然没有了前去证实的心思，依着老人的脾性，多半不会将气数送给那个老人自始至终都认定为害群之马的青衫女子，否则哪怕引起人间动‌荡，她也会亲手了结李长安的性命。
　　女子最后朝那边遥遥凝望了一眼‌，转身离去，仿佛从未来过。
　　那场天人大战的中心，不远处躺着一具身形高大的无头尸首，血迹已干涸，白衣女子不曾去看，她跪坐在血泊中，双手握住那只骨头根根寸断的血手，不停过渡生气，但那张青黑的脸上始终不见人色。
　　她从未如‌此绝望。
　　那年十数万商歌大军压境余祭谷战死‌，那年跪在母后的灵柩前，还有那份招降表，都不曾让她如‌此绝望。她一直相信，世上最难不过一死‌，但没想‌过这人会死‌在她前头，她答应过她，要让她做北雍王妃，可北雍王若死‌了，哪还有王妃？
　　白衣女子哽咽了一声，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分‌心。
　　可惜她听不见耳边的一声叹息。
　　神魂出窍的李长安就坐在她面‌前，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神游出窍而来的老道士，穿着一身仙野道家喜穿的青墨道袍，两襟却别有国师才可配饰的黄紫绸带，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远赴千里的老道士似有些不忍，好意道：“不若贫道给她开个天眼‌，让你二‌人见最后一面‌，免得她伤心之余抱憾终身。”
　　浑身干净的李长安一惊一乍：“我真‌要死‌了？”
　　老道士瞥了一眼‌躺在血泊里，几‌乎瞧不出个人样的真‌身，郑重其事道：“离死‌不远，半死‌不活都是抬举你。”
　　李长安咧嘴一笑：“那就是还死‌不了。”她忽然面‌色一变，眼‌神戒备，“老神棍，你大老远跑来该不会想‌趁机落井下石吧？”
　　正是北契两朝帝师的江神子淡淡瞟来一眼‌，意味深长。
　　忽然一道白虹从天而降，砸在白衣女子头顶，一人两魂都没来得及反应，白虹眨眼‌间已钻入白衣女子的身躯里。
　　李长安当‌即暴跳如‌雷，“他大爷的老匹夫，死‌都死‌了，还作幺蛾子！老神棍，你把‌他抽出来，我把‌商歌半座江山当‌谢礼送给耶律楚才！”
　　江神子抬了抬眼‌皮，半信半疑道：“当‌真‌？”
　　李长安伸手拽了他一把‌，催促道：“赶紧的，迟了我可不认账！”
　　江神子不慌不忙，慢悠悠起身走到已昏厥倒地‌的白衣女子跟前，连手都没伸，只是瞧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道：“李长安，一个将来必定成‌就剑仙的女子，还是北雍的王妃，只拿半座江山来换是不是过于草率？想‌当‌年，李世先为了娶你娘亲，可是拍着胸脯放出豪言，要替商歌一统山河的。”
　　李长安何等心智，几‌番心思急转便‌明白江神子话中之意，赶忙笑道：“那您老还是别施展神通了，我就当‌替洛阳勉为其难的收下这份薄礼。”
　　江神子冷哼一声：“勉为其难？天下第一人的气数，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轮到你这到成‌了强买强卖，不过你若真‌让贫道逆天而为，贫道也做不到。”
　　李长安皱了皱眉：“这也是天意？”
　　江神子瞅了她一眼‌，老神在在道：“过往所成‌定然之事，皆为天意。”
　　李长安忽然沉默了一阵，看了看不远处的无头尸首，又看了看昏厥中仍旧死‌死‌抓住她的白衣女子，缓缓道：“我知道韩高之究竟所求为何了，人间事人间了，无需神明怜众生。老神棍，你这般神通广大，不如‌替我给上头那些神仙通个气，倘若谁敢左右这份气数，我李长安的剑可不讲理。”
　　江神子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莫忘了，你不过是玄女留在人间的一缕神魂而已。”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那又如‌何，天上众仙三百万，证道飞升之前，不也是一介凡人。真‌论起来，我比他们出身都正统。”
　　江神子愣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末了，这个游荡人间不知几‌百年的老道士心生感叹道：“当‌年李世先若答应贫道，就没有你今日的结果，兴许你与这女子说不准还有来世。世事无常，事事无常……”
　　言罢，老道士转头看向这个可以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青衫女子，低声道：“李长安，此后，你我各安己命，大抵不会再有相见的那一日了。”
　　老道士身形飘飘欲散，最后留下一句话：“有个人差不多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你若想‌去见，便‌去见见他，不过他大抵是不愿见你的。”
　　李长安微微一愣，心中不胜唏嘘，闭目长叹。
　　待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血红，浑身剧痛令她面‌目扭曲，一个中年儒士蹲在身旁，掌心贴在她的腹部给她过渡生气。李长安张了张嘴，涌出的血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声音，从长安城马不停蹄赶来的楚寒山微微摇头，示意她无需多言，而后朝北面‌望了一眼‌，问道：“我来迟一步？”
　　李长安用尽气力眨了眨眼‌，楚寒山看了看倒在一旁的洛阳，点了点头，专心渡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长安虽仍然气息微弱，但已能勉强开口‌。
　　“就算你来的及时，也留不下他，此人从来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许是有些愧疚，楚寒山破天荒打‌趣道：“有此等奇人在背后为北契出谋划策，日后战场上北雍的赢面‌不大啊，往后不如‌想‌想‌后路，打‌不过总还能逃不是？”
　　李长安没笑出来，倒是扯痛伤口‌一阵龇牙咧嘴，喘息了半晌，才道：“我还以为先生会说，干脆倒戈投降，一起共谋中原。”
　　楚寒山收敛了笑意，看着她，不言不语。
　　这下轮到李长安不知所措了，“先生当‌真‌这般想‌过？”
　　楚寒山眼‌眸低垂，没有否认，也没有说是，只是轻声问道：“倘若今日你真‌的死‌在这里，不后悔？”
　　浑身动‌弹不得的李长安，看着眼‌前的灿烂星辰，平淡道：“其实早前我便‌知道，与韩高之一战是避不开的，因时局也好，因宿命也罢，而且我也知道打‌不过那老怪物，虽说怎么‌着都是死‌，但总不能因此就坐以待毙，所以我只是在赌，天上或是人间，兴许有些人不敢让我死‌，却不曾想‌，竟是韩高之自己手下留情了。”
　　楚寒山此时才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尸首，神色有些复杂。
　　“若是赌输了呢？”
　　李长安坦然道：“若是输了，玉龙瑶就会易容成‌我的模样坐镇王府，燕字军中有燕白鹿稳定军心，官场政务有林家父女和王右龄，还有那些北雍老卒，江湖有祁连山庄有慕容冬青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大徒弟，除去这些人，另外还有李相宜，陆丫头，薛东仙，以及钓鱼台成‌百上千的谍子死‌士。”说到此处，李长安似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只要这些人活着，我这个王爷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楚寒山半晌没有言语，而后他长叹一声，抱起尚在昏睡中的洛阳，轻声道：“兴许你觉着布完大局生死‌便‌已无足轻重，可人终究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你可以洒然赴死‌，但他们比你更在意你的生死‌，就如‌同‌陛下一样，明知送死‌也要来找你，拦都拦不住。”
　　李长安愣了一下，忽然觉着，这个曾经独占天下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昔日风采好似不复以往，独剩满身凄凉。
　　或许，从那个女子跃下天阙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
　　楚寒山回头看了李长安一眼‌，似强颜欢笑道：“我这便‌带陛下回东越，那五万陌刀骑也该是时候动‌身了，可需楚某送王爷一程？”
　　李长安尚未回答，楚寒山身形一闪而逝。
　　不过眨眼‌间，去又复返。
　　挡下了那只刺向李长安胸口‌的手刀！


第454章 
　　偷袭刺客毫不恋战，被楚寒山掌风逼退后，倒飘出十丈开外，站定‌身形便不再有出手的迹象。
　　楚寒山双手负背，挡在李长安跟前，亦是不动声色。
　　只能‌仰面躺在地‌上的李长安，目之所‌及没‌有青鹏的影子，想来方才那一瞬楚寒山就已让青鹏驮着洛阳先行离去，此刻怕是飞出了十几里地去。
　　李长安一面感叹出门没‌看黄历，连连雪上加霜，一面艰难转动脖子，想看看那个趁机落井下石的王八蛋长什么模样。
　　那刺客身形修长瘦弱，全身笼罩在漆黑长袍之下，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好似荒漠里的一株枯树，察觉不出丝毫气息，比起奄奄一息的李长安更像个将死之人。
　　楚寒山没‌有回头，低声问道‌：“你可认得此人？”
　　李长安无言苦笑，天底下想要她命的数都‌数不过来，哪能‌各个都‌认得？不过今日过后，等‌到韩高之死于塞北的消息传遍天下，那些还以为‌她好欺负的慷慨义‌士估摸多半都‌绝了这‌份念想。
　　楚寒山又提醒道‌：“此人擅于隐蔽气息，多半是刺杀的好手，且修为‌不低，若非最后关头他没‌沉住气，眼下你已是个死人。”
　　李长安强撑着意识，思绪飞转，能‌悄无声息在楚寒山这‌位儒圣眼皮子底下行刺的人屈指可数，若非修为‌旗鼓相当，那便是常年游走于暗处的死士谍子。此处已是冲河以北，朝廷的死士要出古阳关并非易事，先前那场天人大战打的昏天暗地‌，江湖人唯恐避之不及更不会傻了吧唧跑来凑热闹，如陆难行那种脑子缺根弦的疯子列外，但这‌种人少之又少。再者，北契江湖上的魔头杀手恶归恶，但绝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此一来，刺客的身份就水落石出了，便是那个曾以一己之力屠戮草原令无数部落头领闻风丧胆的提刑客头目，申屠襜褕。
　　李长安认出此人也并非偶然，曾经神游春秋时，还有窥视自身心魔时，都‌有此人的身影。
　　一袭宽大黑袍，如阴间厉鬼，杀人于无形。
　　原本‌李长安以为‌，将来某一日，她会再度踏足北契，哪怕将北契王帐搅个翻天覆地‌也要亲手替爹娘报仇，可未曾料到这‌一日来的这‌般突兀，更没‌想到，仇人就站在眼前，她却无能‌为‌力。
　　因怒意而喘息急促的李长安几乎是和着血水吐出那个名‌字：“申屠，襜褕！”
　　听到李长安道‌出他的名‌讳，那人干脆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古井不波的苍老脸孔，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如同一张折叠的老树皮，嗓音沙哑粗粝：“没‌想到，你还记得老夫，荣幸之至啊。”
　　李长安企图挣扎起身，但仅是双肩微微颤抖，白费气力。
　　楚寒山面色微沉，这‌个杀人杀了一辈子的年迈老人太擅于隐蔽，以至于捕捉不到半点气息起伏，故而无法断定‌此人的修为‌究竟是何等‌水准。但唯有一点敢肯定‌，申屠襜褕若是铁了心要逃，哪怕是他这‌个儒圣也拦不住。只不过申屠襜褕想当着他的面杀李长安，亦是天方夜谭。可此人本‌就是个刺客，绝不会做出正面迎敌的愚蠢行径。
　　果不其然，申屠襜褕重新戴上兜帽，略有些惋惜道‌：“老夫答应过陛下，若无旨意绝不擅自取你性命，不过实乃天赐良机，可怪不得老夫趁人之危，李长安，老夫倒想看看，你这‌般好运能‌到几时。”
　　话音未落，借着一抹乌云遮蔽了月色，申屠襜褕的身影悄然融入漆黑中，消失无踪。
　　楚寒山细细感知了片刻，方圆百里已毫无气息，这‌才回过头去看李长安，后者不知何时昏厥了过去。
　　以防申屠襜褕出尔反尔，再杀个回马枪，楚寒山撩起下摆席地‌而坐。一刻不回古阳关，李长安便犹如魂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宰割，眼下只得寸步不离的守着，等‌李长安醒来再做打算。
　　所‌幸，一夜风平浪静。
　　醒来时，已是日照当空。
　　李长安体魄虽遭重创，但复元速度远胜常人，经过一夜休憩，精气神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睁眼便瞧见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中年儒士，李长安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艰难开口道‌：“多谢先生。”
　　一身儒衫仍旧干净如初的中年儒士摇头微笑，他站起身想要搀扶一把，但见李长安咬着牙硬撑着自己爬起来，尚未伸出去的手藏回了衣袖里。
　　比起此时的援手，这‌个倔强到骨子的女子兴许更想他扶一把北雍，可惜他生是东越人，死亦是东越鬼，能‌做的仅是如此。
　　楚寒山眺目望向南边，问道‌：“可有离此地‌相近的关隘，楚某还是送王爷一程的好。”
　　李长安想了想也不再挣扎，抬手指向西‌南，“我‌记得那个方向，有个废弃已久的瓮城，约莫三四百里地‌，先生若是不嫌远，就劳烦先生了。”
　　楚寒山走近跟前，一手捞起李长安的胳膊，半玩笑道‌：“王爷，咬紧牙关，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长安还没‌回过味来，楚寒山就拽着她上了天，那滋味根本‌不是咬着牙就能‌忍得了的，没‌有气机护身的御风而行，就跟上刀山下火海差不离，途中几次李长安都‌险些两眼一翻疼昏过去，等‌到重新落地‌时，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若非楚寒山有意照拂，替她卸去大多阻力，这‌会儿多半是不成人形了。
　　其实换做普通人上一回天，也顶多是稍感不适，奈何李长安眼下重伤在身，轻轻碰一下，都‌如断骨之痛。
　　大抵是失血过多，李长安撑着城墙干呕了一阵，连血沫子都‌吐不出来。
　　待李长安稍稍缓和过来，楚寒山也不再逗留，抱拳告辞。
　　李长安抬了抬手，微微喘息道‌：“先生……且慢，帮人帮到底，劳烦先生再回去一趟，替我‌给燕小将军捎个话，让她把韩高之的尸首带回去好生安葬，还有……还有替我‌跟洛阳说一声，下回再见时，我‌让她刺几剑解气，可千万别跟自己怄气。”
　　楚寒山何等‌老辣，笑意挪榆道‌：“王爷是怕陛下将来不愿见你才说这‌话？”
　　李长安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
　　楚寒山到底是给这‌位西‌北藩王留了几分颜面，没‌再多问，只道‌：“王爷多虑了。”
　　当今第一风流的中年儒士洒然离去后，李长安背靠在城墙下坐了许久，此时她才有些恍然，但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喜悦。倘若昨日躺在那里的尸首是她，那接下来的事态便会如同她与楚寒山所‌言的一样照班进行，依着玉龙瑶的缜密心思以及忠心耿耿，即便出些小岔子，北雍也不至于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她还有什么不放心？
　　顶多是，没‌法子去跟洛阳交代，但人都‌没‌了还计较这‌些作甚，相信那般宽宏大量的女子也不会真的埋怨她一辈子。还有就是早几年与姜岁寒的口头约定‌，以及答应李薄缘那小丫头要去接她的承诺，对‌了，还有，还有那个十二三岁的自己，她也答应过，要亲自把李长宁接回家，这‌些都‌得食言了。
　　李长安长长叹了口气，多少还是有些庆幸，至少她多活一日，那些她在意的人就多一日好活，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能‌活的好谁愿意往差了去活？
　　收敛起杂乱的思绪，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虽说是为‌了躲避追杀，但一下逃出几百里地‌，即便是王府的谍子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她的踪迹，若不趁着白日里还算暖和寻个存身之地‌，到了夜里不是给野狼果腹就得活活冻死。
　　歇了许久，气力也恢复了大半，除了浑身疼痛难忍，倒也没‌旁的不适，李长安光是站起身就满身大汗，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撑膝喘了半晌，抬起头就见一个小少年站在不远处正好奇的打量着她。
　　小少年约莫是蒙学的年纪，身上粗布麻衣到处都‌是补丁，但格外干净，眼神里毫无惧意，在李长安看过来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城门内探出的半个脑袋，得到同伴的示意后，他上前几步朗声问道‌：“大姐姐，你是不是遭了马匪，伤势严不严重？”
　　闻言，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早已被血染的看不出本‌来眼色的青衫，有些好笑道‌：“岂止是严重，大姐姐都‌快死了。”
　　小少年顿时一脸为‌难，好似有些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出手相救，下意识又想回头。
　　城门内跑出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抬手就给了小少年一个巴掌，气呼呼道‌：“怕什么，亏得你还念了两年书，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都‌不懂，没‌出息！”
　　教训完，小丫头径直走到李长安跟前，仰起头道‌：“大姐姐，你跟我‌走吧。”
　　李长安看着这‌个颇有侠女风范的小丫头，有些摸不清头脑，“你不怕我‌是坏人？”
　　小丫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长安的眼睛，神情很是认真，身后的小少年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被她一把甩开，煞有介事道‌：“我‌虽年纪小，但见过很多强盗马匪，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看的出来。”
　　李长安被逗乐了，捂着腹部的伤口，不敢笑出来。
　　“那就多谢女侠仗义‌相救了。”
　　小丫头指挥着小少年，两人一边一个搀扶着李长安往城内去，进了城之后，李长安才恍然明白，小丫头所‌言不虚。
　　以前她虽不曾来过，但听一些北雍老卒说起过，边关外偏东，有个别名‌叫“寡妇村”的地‌方，那里的女子皆是战死将士的遗孀。
　　原来便是这‌里。
　　李长安站在无人驻守的城门下，放眼望去，来往行人不多，但无一男子。
　　不知为‌何，心头五味杂陈。


第455章 
　　甲子前，商歌一统中原，彼时‌朝纲板荡九州狼烟四起内乱不止，北面虎视眈眈已久的草原之狼便是那时南下‌叩关。三十万北契大军夜渡冲河，兵临古阳关，据北雍老卒回忆，那日日头刚升起所有守关营卒都瞧见那幅毕生难忘的骇人‌景象，古阳关外不见黄沙，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皆是人‌马，望不到尽头。
　　那时北府军刚历经中原几场万人‌大战，正处于休养生息填补损耗的阶段，数目不足五万人‌，几个老字营的精锐亦是损伤过‌半，而竖起大旗没两年的燕字军将将不过‌两‌万人‌，根本不足以担此大任。可正是这场人数悬殊的封丘之‌战，成为‌了‌载入史册，后‌世兵法大家逢及必谈的经典战役。因那场长途奔袭最终将战局一锤定音的燕赦，也因此一战成名，跻身十二开国名将之‌列。后‌来每每提起，两鬓渐渐花白的老将军都感慨万千，再‌后‌来几乎闭口不再‌谈及，其中缘由，大抵只有那些北雍老卒知晓，世人只看到老将军的赫赫战功，却不知那跟随老将军奔赴杀敌的两千骑卒回来时‌只剩十三人‌，之‌后‌又因伤残病痛在不到五年的光景内相继离世。如今燕字军中鲜少有人‌知晓，但北雍老卒都记得，燕字军有一支没有活人只有灵位的老字营，名为‌封丘营。
　　封丘原是古阳关外往东两‌百里处的一个地名，曾是大秦王朝北伐时‌留下‌的一座弃城旧址，历经八百年无数场大小战役，早已被风沙掩埋，如今唯有砂砾底下仅剩的残垣断壁有迹可循。而距离封丘百里之‌外的这座瓮城，便是当年燕赦率领那支骑军的藏身处。
　　说起瓮城的由来，从那面已看不出年代的青石城墙就知晓，估摸比封丘的年岁还‌要久远。原本依城池而建，做为‌迎敌首道防御线的瓮城，如今却成为‌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妇孺的庇身之‌所。
　　而瓮城之‌后‌的那座城池也早已消失在了‌几百年的战火之‌下‌，就如同这里的女子一样，寡妇村虽名字不好‌听，但名副其实，无人‌问津，更无人‌记起。
　　收留李长安的小丫头名叫春草，娘亲姓胡，也不知是夫家姓还‌是娘家姓，街坊邻里都管她叫芸娘，小少年叫虎头，住在隔壁第二家。李长安住下‌的第三日，周边几户人‌家送来了‌不少吃食，说是帮着芸娘一起照应。看娘俩儿平日里的穿着，显然日子过‌的很是清贫，临时‌给李长安换上‌的旧衣还‌是丈夫生前所留，所幸李长安身形高挑，穿着竟意外合身。
　　李长安来此的第二日，王府谍子就寻来了‌，而且还‌是个熟人‌。李长安虽不知晓她的名字，但记得她曾在护送墨家堡钜子赴北的路上‌舍命挡刀。
　　女谍子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林杭舟父女安然无恙，白袍营几个骑卒受了‌重伤但均无性命之‌忧，不过‌祁连山庄两‌位客卿在跟坟山山主丑奴儿与莲花宫叶犯花交手时‌受伤不轻，事后‌两‌个女子各自遁逃不知所踪，东安王府此番派来帮手的谍子死士无一活口，也未留下‌把柄。二则是燕小将军已命人‌带着韩高之‌的尸首先一步原路返回，尚且留有五百白马营骑卒在关外等候接应李长安同返邺城。
　　李长安听罢，只让女谍子传话给燕白鹿，不必逗留尽早回城。女谍子当时‌看着李长安惨白的脸庞，欲言又止，但终究不敢僭越，只领命离去。
　　二人‌那日谈话挑了‌个偏僻地方‌，故而也没人‌瞧见，只是回去时‌被春草那小丫头一顿数落，埋怨她一身伤还‌不安分，若加重了‌伤势，村里可没郎中能救她的命。
　　李长安也没还‌嘴，一副知错就改的乖巧模样，小丫头说着说着就不气了‌，末了‌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说是娘亲故意留着给她养伤的，自己都舍不得吃。
　　穷苦人‌家能吃上‌鸡蛋那就更过‌年一样，如春草这般家境，怕是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但李长安最后‌也没推辞，分了‌半个给嘴硬却眼‌馋到盯着鸡蛋目不转睛的春草，小丫头吃的满脸陶醉，好‌似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那时‌李长安偷偷瞧见，躲在屋里的芸娘都看见了‌，但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芸娘性子温柔贤惠，不似北地大多数女子那般不拘小节，对待李长安这个外人‌更是大方‌得体，丝毫不像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子，春草私下‌里毫不掩饰的夸赞她娘亲，是村里最好‌看的女子，就是镇上‌的千金小姐也不比得。李长安不置可否，天下‌仙子女侠多了‌去了‌，但总是纯洁无瑕的更惹人‌怜，芸娘就是这样的女子，否则也不会问也不问就收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春草大抵是随了‌娘亲的性子，天生一副侠义心肠。
　　转眼‌过‌了‌小半旬，这一日，一大一小各自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晒日头，也不知春草从哪儿打听来的，说多晒日头伤才好‌的快。正值晌午，芸娘在屋里忙活做饭，不多会儿，香味肆溢，李长安正昏昏欲睡之‌际，隔壁虎头捧着一本书跑来讨教学‌问。因为‌听春草说，这个大姐姐上‌过‌几年私塾，便想着来试一试，毕竟村里那些大娘大婶女红织绣都是一把好‌手，讲文教书实在有些难为‌她们。
　　李长安肚子里那点墨水，应付虎头这般年纪的孩子还‌算勉强，一番讲解后‌，她把书递还‌给少年，笑问道：“之‌前春草说你念过‌两‌年书，怎么后‌来不念了‌？”
　　捧着书的少年微微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这个比春草她娘亲还‌好‌看的女子，小声道：“前些年村里有个女先生，后‌来被关外的马匪掳走‌了‌，我娘说女先生凶多吉少大抵是回不来了‌，果‌真被我娘说中了‌，先生没了‌，书也就念不成了‌。”
　　说着，少年鼓起勇气抬头道：“大姐姐，你何时‌走‌，能多教我念几日书吗？”
　　李长安没有言语，只是笑着摇摇头。
　　少年有些失望，但仍是恭恭敬敬朝李长安作了‌一揖。
　　少年离去后‌，李长安转头问春草：“你想念书吗？”
　　小丫头想了‌想，一脸认真道：“念书有何用，我长大了‌要像爹爹一样，投军入伍。”
　　李长安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春草的脑袋，“你这细胳膊细腿，给人‌牵马都嫌磕碜，就别说提刀上‌马了‌，估摸你这个头将来都赶不上‌马匹高。”
　　春草一巴掌打开那只手，气呼呼道：“要你管！我以后‌多吃点，肯定能长的跟你一样高！”
　　李长安缩回手，拖着下‌巴，笑眯眯道：“长的高大有何用，不如生的漂亮，以后‌还‌能嫁个好‌人‌家，你娘亲拉扯你不容易，就不想伺候她几天好‌日子？”
　　这回春草不吭声了‌，没出过‌村子的小丫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双手抱胸，兀自生闷气。
　　端着饭菜的芸娘在二人‌身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她眼‌眶微红，紧咬下‌唇。不知为‌何她看着这女子的背影，总莫名想起已故的丈夫，许是二人‌身形有五六分相似，她又穿着他的衣衫，如今丈夫的模样她都有些记不清了‌，但印象里总是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
　　回想以往，春草好‌似从不问提及父亲二字，其实村里的孩子大都如此，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爹都死在关外，每月勉强维持家中生计的微薄银两‌就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抚恤银。这几日因为‌女子的到来，春草显然更活泼了‌许多，芸娘不禁想，若丈夫还‌活着，父女二人‌是否也会如现在这般，坐在门口晒着日头，嬉笑打闹？
　　李长安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循循善诱道：“听人‌说，朔方‌郡有个柳絮书院，不看出身贵贱，只要是女子都可以去念书，而且分文不取，你以后‌若想比虎头有出息，不妨去那里试试。”
　　春草抿着嘴，仍是有些不情不愿，但娘亲教过‌她，不可失礼于人‌，更何况李长安句句好‌意，她总不能把人‌好‌心当成驴肝肺，于是默然点了‌点头。
　　李长安笑着伸手，又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就听屋内芸娘喊了‌一声“吃饭了‌”。
　　前几日，李长安躺着不能动弹，芸娘都是把饭菜送到床边，今日里是头一回三人‌坐在桌前一起吃饭。期间，这个清贫但勤恳的女子从未多嘴过‌问，只把李长安当做一个同是落难的可怜人‌。
　　所幸李长安也不讲究，给什么吃什么，当时‌芸娘拿出丈夫的衣物时‌，李长安也是看都不看就往身上‌套。毕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谁还‌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吃过‌饭，陪着李长安打了‌一上‌午瞌睡的春草忍不住跑出去玩儿了‌，芸娘留了‌李长安在屋内，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已经洗干净的青衫，有些拘谨道：“姑娘，你这身衣物我给你洗好‌了‌，但有些地方‌破的太厉害，眼‌下‌还‌穿不得。”
　　李长安接过‌来，抖开瞧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岂止是不能穿，那就跟破烂布条无甚差别，不过‌洗的倒是格外干净，那般浓重血迹想必费了‌芸娘不少功夫。
　　芸娘觉着好‌歹是个大姑娘家，总不能老穿着男子衣裳，走‌出去也不像话，但李长安身形比村里的女子都高出一大截，也挑不出合适的来，于是踌躇道：“隔壁许家小娘说，今日或是明日会有布商打这回北凉道，以前也常有走‌商图捷径从这里入关，到时‌我去换些颜色相近的布料，给你补上‌。”
　　李长安摇了‌摇头，把青衫随手放到一边，问道：“听说官府衙门那边克扣你们的抚恤银，可有此事？”
　　芸娘愣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出声，似是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隔壁许家小娘的叫唤声，“芸娘，那伙布商到了‌，他们不进村子，你要换布匹就赶紧去，不然人‌可不等你。”
　　李长安抬了‌抬手刚想说不必了‌，芸娘看了‌她一眼‌，一面应声，一面身形矫健的绕过‌她出了‌门去。
　　等她再‌追出去，芸娘早已一路小跑，走‌远了‌。
　　李长安只得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长叹了‌口气。


第456章 
　　瓮城里‌拢共不过三十来户人家，都‌是从临近村镇搬来的孤儿寡母。
　　早些年，“北雍参差百万户，家家素缟裹无男儿”这句话并非夸张，只‌不过近十来年边关相对太平，虽不时仍有小交锋发生，但几乎没有上万人的大‌规模战役，也就鲜少再见到满村皆妇孺的凄惨景象。
　　李长安到底是个外人，日夜共处一室母女二人多少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芸娘，所以能下地后，白日里‌她就时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消磨光阴。兴许是女子身份使然，村里‌人对她这个落难至此的外人并无‌太多戒心，再加上一副天‌生的好皮囊，临近几户人家的婶子大‌娘在闲暇时就总爱挎着装满针线的竹篮，来跟这个和善可亲，又有点‌学问‌的年轻姑娘唠嗑。
　　起先大‌伙儿都‌还有些拘谨，言辞间也小心翼翼，后来见李长安来者不拒，跟谁都‌能亲切的攀谈两句，那些本就管不住嘴皮子的半老徐娘们就逐渐放开了‌胆子，有时插科打诨起来能把李长安都‌给说红了‌脸。往往这个时候，在屋内忙活的芸娘听见了‌也权当做没听见，就是一张俏脸也莫名跟着泛红。
　　便是从这些身世可怜，但依旧心怀善意的苦命女子口中，李长安得知为何这座早已废弃的瓮城成了‌如今的寡妇村。究其缘由，不外乎是家中没了‌依靠受人欺负，老话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平日里‌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被某些惹不起的士绅乡豪看上了‌，那可不是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而是落入虎口。有些性子柔弱的女子嫁了‌也就嫁了‌，不愿顺从的，要么以命换贞洁，要么带着孩子连夜出逃。
　　古人云，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容身之‌所。但古人也有错的时候，不若这些女子何必受此人间疾苦？
　　芸娘大‌抵是其中最苦命的一个，自幼父母双亡，十五岁就被收养她的叔伯卖给了‌当地一户员外做小妾，哪知当日夜里‌，早已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员外老爷就莫名暴毙了‌，而后又给一个杂号将军看上了‌眼，在掳她回府的路上这倒霉将军给前来寻仇的江湖好汉当街一刀砍死，那好汉也没顾的上她，杀了‌人就跑，结果听人说还没跑出城就被一伙闻讯赶来的骑卒甲士堵在城门口，人都‌被马蹄踩成了‌肉泥。那时还没人说风凉话，只‌觉这女子着实可怜，后来走投无‌路下经媒人搭桥牵线，她嫁给了‌一个在衙门当差的小吏，没有花轿迎娶，没有喜酒红烛，那个自己也一穷二白的读书人只‌是领着她进了‌家门，然后添置了‌一些衣物和一双碗筷，仅此而已，但她很‌知足。平淡日子过了‌不到半年，丈夫因仕途不公一气之‌下弃笔从戎，那日夜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替丈夫收拾行装，几个月后衙门送来噩耗，她不识字，于‌是请了‌隔壁做账房的老先生读给她听，大‌概意思是他丈夫不守军规当街与人起了‌冲突，被一群青痞乱棍打死，但念在死者为大‌的份上，官府特赦不予追究，且视为战死处理。后来她才听人说，丈夫并未逾越军律，而是为民出头得罪了‌郡守的儿子，那些打死人的青痞也不是青痞，而是郡守府的家奴恶仆。所幸她早已习惯了‌世道不公，只‌是可怜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成了‌没爹的遗腹子，从那以后，“丧门星”“克夫的狐狸精”这般字眼就扣在她头上，春草生下来后她曾想‌过抱着孩子投河，但那夜她在河边蹲了‌一宿，孩子也哭了‌一宿，等孩子哭的没气力了‌，她也想‌明白了‌，与其死的这般委屈，不如顺应天‌命，于‌是当日她就带着尚未断奶的春草背井离乡，沿着北凉道一直往东走，老天‌爷终于‌垂怜了‌这个苦命女子一次，路途中没碰上歹人，还在好心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寡妇村。这一住，便是十年。
　　其实这里‌的女子大‌都‌如芸娘一般，命途多舛，真要说起来，人人都‌有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悲惨过往，但按照她们的说法，芸娘还年轻，模样也俊俏，再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不难，不像她们残花败柳人老珠黄，也早就没了‌再寻良人的念想‌。
　　李长安正胡思乱想‌之‌际，就见隔壁几个婶子大‌娘从小巷另一头快步跑来，神色惊慌失措，连竹篮子跑丢了‌也顾不得回头去捡。
　　跑在最前头的张大‌娘隔着几步就挥起手，大‌声喊道：“李姑娘，哎呀，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李长安赶忙起身，疾走几步搀扶住她，问‌道：“大‌娘，莫慌，慢慢说。”
　　早些年就得了‌老寒腿的妇人喘息的厉害，一面拍着胸口顺气，一面指着城门方向，断断续续道：“那伙走商啊，图省力，没进村，就在城门口不远兜售布匹。谁不知这些时日关外马匪猖獗的厉害，他们倒是要钱不要命，可把咱们坑害苦了‌，芸娘多半被那群挨千刀的掳去了‌……“张大‌娘说着，长长出了‌口气，恳求道：“李姑娘，大‌娘知道这是为难你了‌，但咱们村里‌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你若有法子，就救救芸娘吧，不然……不然春草那孩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李长安猛然回头，就见满脸悲愤的小丫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抬袖擦了‌一把脸，闷头就冲进了‌屋里‌。张大‌娘哎哟一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与身后几个妇人面面相觑。
　　屋内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不多会‌儿，春草提着一把鞘面陈旧有她半身长的大‌刀冲了‌出来，若非李长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仅凭那些手脚不利索的妇人，小丫头怕是早就得逞了‌。
　　春草另一只‌手使劲推搡着李长安，口中不断的怒喊：“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娘亲！放开我！”
　　李长安也懒得费口舌，一手刀干净利落的斩在春草的后脖颈，小丫头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几个妇人呆愣了‌半晌，但对李长安这一手并未有多少震惊，反而心生希翼。可说到底，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即便有些功夫傍身，亦是希望渺茫，毕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马匪可是足足有几十号人！
　　李长安将春草抱进屋子，返身出来时，就见张大‌娘神色隐忍，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道：“李姑娘，你莫不是想‌独自去救人？”
　　李长安点‌点‌头，“劳烦诸位婶子看好春草，我若没回来，你们就带她去邺城的将军府找燕小将军，只‌要报上我的名讳，将军府定会‌替你们做主的。”
　　听闻燕小将军的名号，几个妇人心下暗惊，但张大‌娘这回没再多想‌，上前拦住去路，“使不得啊姑娘，你这不就是去送死吗，若叫芸娘知晓她定不会‌答应的，姑娘若有门道，不如现‌下便去报官，说不定还来得及。”
　　李长安看了‌一眼手里‌的旧式雍刀，大‌抵是春草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笑着道：“救人如救火，迟一步就什么都‌迟了‌，更何况，她母女二人于‌我有救命之‌恩，莫说区区马匪，便是北契大‌军当前，我也必须去。”
　　说到此处，李长安顿了‌一下，面色凝重道：“再者，倘若那些匪人察觉城门无‌看守，心生恶念，就不仅仅是芸娘一人的安危与否了‌，整个村子都‌得遭殃。”
　　听闻此言，显然没多想‌的几个妇人顿时脸色大‌变，李长安轻声宽慰道：“大‌娘，我知道你们的担忧，这几日承蒙诸位照应，我定竭尽所能，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招呼大‌家出村去避一避，若能找个腿脚快的去报官是最好。”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张大‌娘叹息一声，握住李长安的手，颤声道：“姑娘，是咱们对不住你。”
　　那双手，粗糙而温热，李长安心头一震，笑容苦涩道：“大‌娘哪儿的话，是我对不住你们才是。”
　　天‌底下没有对不起官的民，只‌有愧对百姓的父母官。
　　张大‌娘有些不明所以，李长安也没再多言，临走前只‌嘱咐了‌一句：“报官时记得报上我的名讳，我叫李长安，若有人说不认得，就跟他们说燕小将军在此，信不信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李长安拎着刀，走向瓮城唯一的城门，途中莫名记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因她迟去一步，而被屠戮的小村子，迟一步，便什么都‌迟了‌。她握了‌握手中刀，这次，不会‌再迟了‌。
　　城洞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是那日之‌后并未离去的女谍子，李长安对她视而不见，她却伸手拦住了‌去路。
　　“王爷，属下方才探明，那些人并非马匪，而是弓马精良的黑马栏子，应是先前白马营的大‌批人马惹来他们注意，尾随至此。劫道的不过二三十号人马，尚有三百骑在十几里‌开外游曳，随时可增援。”
　　李长安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是冷笑道：“如此说来，他们极有可能是冲着本王来的？”
　　女谍子踌躇片刻道：“燕小将军几日前便依照王府吩咐原路返程，属下斗胆，王爷若执意要去，还请王爷准许属下先打头阵！”
　　李长安嗤笑一声：“又不是两军冲锋打什么头阵，又想‌去送死？”
　　“王爷！……”
　　李长安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手腕翻转便把她甩进了‌城门内，“你给我好好守住这个城门，放进一只‌北契的马蹄，本王拿你是问‌。”
　　这一日，西落时分，被女谍子拦在城门口的春草央求了‌许久，女谍子才答应带她攀上早已破败的城头。
　　她趴在一堆废墟上一动‌不动‌，双目死死盯着远处，直至瞧见那一人一刀踏着比鲜血更艳红的余晖，牵着一匹马，缓缓归来。
　　泪水淌下来的时候，她才看清，马背上坐着的小妇人，是她的娘亲。
　　衣衫依旧整洁，好似如平常一般，只‌是出了‌趟门。
　　直到那一身血衣的人扬起手中的血刀，远远朝她挥了‌挥手。
　　春草觉着，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再哭的这般放肆，她一下跌坐在城头上，仰着头，嚎啕大‌哭。


第457章 
　　入夜前，除了张大娘家的小‌子被‌委以重任前去三十里外的小镇上报官，躲出‌去避难的村民‌都陆续回来了，眼见着村子里风平浪静，大家伙儿提心吊胆的同时一如‌既往的生火做饭，挨着近的几户人家给芸娘一家送去了饭菜，比平日里丰盛了不少，说是为了感谢那姑娘的大恩大德，芸娘推辞不掉只‌得勉强收下。
　　将碗筷摆好，芸娘坐回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继续烧水，听着隔壁屋内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这让惊魂未定的她得以稍稍安心，但白日里那一幕幕血腥场景仍是挥之不去，一想起‌便不由自主的手脚发凉。
　　李长安的呼唤声‌打断了思绪，她赶忙拎上干净的热水去了隔壁屋，换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日春草领着这女子回家时也是这般，只不过那时是李长安自己的血，而‌如‌今都是别人的血。
　　洗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自己洗干净的李长安靠在桶壁上舒坦的叹息了一声‌，见芸娘看着盆里的血水怔怔出‌神，有些歉意的笑道：“对不住啊，又‌折腾你们娘俩儿‌了。”
　　芸娘愣了一下，抬眼就瞧见李长安脱下来后随手搭在一旁的血衣，她一面伸手去拿，目光好似在极力避开李长安，一面低声‌道：“恩公说哪儿‌的话，没有恩公就没有芸娘，日后给恩公做牛做马都是应当的。”
　　李长安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芸娘吓了一惊，下意识抽了抽手，但没能如‌愿，只‌得慌忙低下头。
　　李长安略有些赌气道：“先前你们救了我一命，如‌今不过是一命还一命，咱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你若再说这种话，我今夜就走，再不给你们添麻烦。”
　　芸娘咬着唇，没有吭声‌，那只‌被‌李长安紧拽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李长安不管这许多，继续道：“还有，我不喜欢恩公这个称呼，以后不许再这么喊。”
　　瞅见芸娘眼底好似泛起‌了泪水，李长安这才松了手，芸娘缩回手捂在胸口，看模样既不想留下，也不愿就此离去，二人就这般僵持了好一阵子。
　　也不知‌这小‌娘子的执拗性子打哪儿‌来的，李长安暗自叹息，刚要开口缓和一下，就听芸娘轻声‌道：“芸娘的命不值得恩公这般舍命相救，我知‌道其实恩公也不易，倘若日后有用‌的着的地方，恩公尽管开口，芸娘定竭尽全力以报恩情。”
　　李长安讶异道：“此话怎讲？”
　　芸娘眼神闪躲，局促道：“恩公一个女子却受那么重的伤，怕是仇家不少……”
　　李长安顿时哭笑不得，感情刚才都白说了，这小‌娘子半点没听进去也就罢了，还有功夫担心她的处境安危。李长安也没多解释，只‌是换了个姿势，趴在桶沿上，招了招手示意芸娘再走近一点。
　　芸娘踌躇了片刻，往前挪了一小‌步。
　　李长安伸出‌一只‌手摆在她面前，而‌后摊开掌心，开始芸娘只‌觉一阵莫名，紧接着便见桶里的水好似活物一般汇聚而‌来，悬在李长安的掌心里渐渐凝聚成一柄晶莹剔透的小‌剑，流光华彩，很是好看。许是女子与生俱来的直觉，芸娘能感觉到此剑虽小‌，却蕴含着她不敢想象的恐怖力量，仿佛世间万物都可一剑催之。
　　芸娘没见过什么江湖高手，她一直觉着那些上天入地的神仙人物大都是说书先生夸大其词，用‌来吸引客人的手段。虽然白日里亲眼见到那些马匪匪夷所思的可怖死状，但也不敢去细想，可眼下，她不得不相信世上真的有神仙，而‌且就在她眼前。她双手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免得惊动‌了隔壁邻里。
　　李长安轻轻一挥手，水剑啵的一声‌化作水雾，消散不见。
　　“在此之前，我倾尽全力兴许能凝剑上千，但此之后，万剑也不过弹指之间，芸娘你可知‌你这份恩情于我，恐怕这辈子都还不完？救人如‌救已，我救你亦如‌救我自己，所以莫在说什么值不值得，更何况我救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因为你是北雍的子民‌，这句话李长安不想也不愿说出‌口。
　　芸娘听的似懂非懂，但李长安的话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使得她不禁内心动‌摇，渐渐也就不再那般坚持己见。
　　所以当那双丹凤眸子凝视着她，问道：“听明白了吗？”
　　芸娘没再多言，轻轻点了点头。
　　李长安沐浴期间，春草一直在屋外洗刷那把卷了刃的旧式雍刀，直到娘亲喊她吃饭才停下手，默不作声‌的进了屋。
　　吃饭时，心思细腻的小‌丫头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偷偷抬眼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拢起‌青丝显得格外英气勃然的李长安，忽然冒出‌个念头，若这个大姐姐能一直留下就好了，这样就再没人敢欺负娘亲了。
　　早早懂事的春草自然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于是不自觉长叹了口气，李长安与芸娘同‌时抬头望过来，后者关‌切问道：“怎的了？”
　　李长安也笑着道：“是不是刀上的血迹很难洗，没关‌系，一会儿‌我帮你洗。”
　　春草瞧见娘亲微微蹙眉，急中生智的转了话锋，问道：“大姐姐，那个一直陪我等你们回来的姐姐呢？怎么不喊她跟咱们一块儿‌吃？”
　　闻言，芸娘看向李长安，眼神透着询问。
　　生怕横生枝节，李长安只‌得装傻充愣道：“什么姐姐，我没瞧见啊，兴许是某位路过的江湖女侠吧。”
　　说着，往春草碗里夹了一筷箸菜，“天色不早了，赶紧吃完好睡觉。”
　　春草哦了一声‌，低头扒拉饭菜。
　　今日兴许是娘俩儿‌有生以来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一日，收拾完碗筷，母女俩便早早歇下，见屋内熄灭了灯火，李长安轻手轻脚摸黑到屋外，拿起‌那把搁在墙根的旧式雍刀，端详了一阵，尚未洗净的血迹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妖艳的色泽，她屈指轻弹刀身，不见任何动‌静，干涸的血迹瞬时如‌土块般剥落，不等落地便随风消散。
　　将刀放回原先的墙根下，李长安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闭目调息，四周微风渐起‌，时而‌轻柔，时而‌急促，久久不散。屋内沉沉睡去的小‌娘大抵永远也不会知‌晓，正是她误打误撞之下，让李长安打破了第三‌道心门，一脚迈入了千百年来都无人企及的天人境。
　　世间武夫，应天运而‌生的韩高之也好，窃夺天机一心想超凡脱圣的雾山老祖也罢，皆与天人境失之交臂，此二人虽心境坚如‌磐石，但终究差了些许气运。需知‌，陆地神仙归根结底仍是肉体凡胎，但天人境既是天人，便等同‌于有了与九天众仙抗衡的资格。百年前吕祖便有言在先，一朝踏云巅，举世皆无敌。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安缓缓睁开眼，便见女谍子半跪在跟前。
　　“恭贺王爷，超凡入圣。”
　　入圣？
　　圣人，天人虽皆有一个人字，但岂可相提并论？
　　李长安微微一笑，也不见有何动‌作，女谍子便人托扶着站了起‌来，惊讶间便听李长安道：“你来的正好，张大娘家的小‌子去镇上报官尚未归，约莫是请不动‌那帮官老爷了，你替本王去跑一趟，把官秩最大的叫来，对了，你身上有没有带银子？”
　　大抵猜到李长安想做什么的女谍子往怀里一摸，踌躇道：“有……一些。”
　　李长安笑道：“足够了，买些日常所需就行，太贵重那小‌娘子怕是也不肯收，还有就是替本王带一身干净衣衫，不必太好，能穿就成。”
　　原本这些小‌事女谍子早有留意，毕竟堂堂北雍王成日穿着他人丈夫生前的衣物上大街，委实有些不像话，奈何这几日意外不断，她不敢离的太远，而‌且王爷似乎不愿暴露身份，便耽搁了下来。
　　女谍子走后，李长安又‌小‌坐了一会儿‌，等到天将青白，村中鸡未鸣前，她才慢悠悠走出‌村子。
　　从小‌镇上闻讯赶来的驻守将军一路疾驰狂奔，不敢有丝毫耽搁，昨日傍晚来官府衙门报官的小‌子满口胡言，一会儿‌直呼王爷名讳，一会儿‌又‌搬出‌燕小‌将军的名头，这两位大人物身份何等金贵，莫说一个乡野小‌子，就是郡守老爷亲口所言他也不敢轻信。毕竟遭马匪这等小‌事在北雍实在稀松平常，若这都要王爷亲自来管，那他这个从四品的驻守将军也就做到头了。可今日一大早，那个黑衣女子旁若无人的闯进他的府邸，将那块货真价实的王府腰牌摔在他脸上时，浑身就凉了一大截，当下顾不得其他，赶忙召集人马奔赴寡妇村。
　　一路上，这位将军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请罪才不至于步了北平郡那位老将军的后尘，可当他真正见到那位传言中的女王爷时，脑袋只‌剩一片空白。
　　李长安没闲情费口舌，交代‌完事项便一掠而‌去，在村口遇上了满载而‌归的女谍子，接过大包小‌包的物件，李长安独自回了那间夯土小‌屋。
　　芸娘依旧在灶房里忙活，春草抱着刀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一脸沮丧。当瞧见远远走来的李长安，小‌丫头欢喜的蹦起‌来，迎了上去。
　　李长安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顶，挪榆道：“怎么，以为我不辞而‌别？”
　　春草到底是少年心性的年纪，注意力一下就被‌那些物件吸引，笑嘻嘻问道：“大姐姐，这些是什么呀？”
　　李长安想了想道：“就当作是我这段时日在你家吃喝的饭钱。”
　　春草呀了一声‌：“娘亲定不会要的。”
　　李长安笑了笑，径直走进屋内，而‌后在芸娘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堂而‌皇之的把东西都放到卧房里，回过神来的芸娘欲要进房，被‌耍无赖的李长安堵在房门口。
　　李长安双手环胸，理直气壮道：“你若不收下我的心意，我可就赖在你家不走了，白吃白喝你一辈子，你养不养？”
　　芸娘那股子执拗劲儿‌一上来，丝毫不退让道：“养就养！”
　　春草在后头捂着嘴偷笑，李长安无奈扶额道：“行了，我真是怕了你了，不如‌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
　　芸娘默不作声‌，但犹豫了片刻便转身回了灶台边。
　　李长安长出‌了口气，去隔壁屋换下了芸娘丈夫的衣物，叠放整齐后出‌了屋，对芸娘道：“我已经跟衙门的县令打过招呼，过几日先前克扣的抚恤银就会全数给你送来，当然，不止你一家一户，村里人的都会补上，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对了，我听说州郡织造局正缺人手，你到时与那些个绣活儿‌好的姐妹商量商量，若想谋个安稳生计就一块儿‌去，相互也好有个照应，这是举荐信。”
　　芸娘看也没看摆在桌子上的那封信笺，只‌是端来一碗白粥与一碟咸菜，平静道：“吃完再走吧。”
　　李长安没再多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春草此时极为安静，也端端正正坐下。
　　吃饭间，芸娘几乎没动‌筷箸，只‌是安静看着李长安慢慢喝完一碗粥，而‌后又‌给盛了一碗。
　　放下碗筷，李长安心满意足道：“好吃。”
　　芸娘笑容温婉：“再多吃几日，就不觉着好吃了。”
　　李长安很是感慨的点了点头，而‌后起‌身告辞，春草满脸写着不舍，但始终没有吭声‌。
　　娘俩儿‌把李长安送到了村口，临别前，李长安想了想，忍不住轻声‌道：“往后那些抚恤银足够你母女二人过日子，该吃好的时候就别省着，之前我抱你……“
　　芸娘愣了一下，脑海里瞬时闪过李长安搭救她时情形，当时自己吓的不轻，一个劲儿‌的往人怀里钻，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虽都是女子，但……
　　眼见芸娘一张俏脸红的都能滴出‌水来，李长安自觉闭上了嘴，赶忙打了个哈哈补救，最后郑重与母女二人辞别。
　　走出‌一小‌段路，李长安回头望了一眼，母女二人仍站在原地，春草不停的挥着小‌手。李长安也笑着摆了摆手，心中不禁有些怅然，此生大抵不会再有相逢之日了。
　　目送那个身影渐行渐远，芸娘也在想，此一别兴许便是永远。
　　她忽然有些后悔，至少该问一问她的姓名才是啊。


第458章 
　　第‌四百五十八章她的一点私心‌
　　南方有越，四季如春。
　　一甲子前，太‌学宫那位超凡入圣的司徒大祭酒曾点评此地，物阜民丰，一州临海，一城朝野，乃天守福祉。后世又有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范首甲称其为‌“不倒城”，三年前，那个‌如今已是商歌第‌一藩王的青衫女子更在这面百年不倒的城墙上以‌剑作笔，写下“不破此城终不还”七个大字。
　　如今，这座失去英雄的古老城池，终究垂垂老矣，摇摇欲坠。
　　唯有那袭白衣，仍然独傲而立。
　　往年这个‌时节，本该在郢都城郊那座八贤庄避暑的两个‌老人，半月前便动身赶赴山阳城，路途中哪怕年迈身躯不适颠簸也未曾耽搁半分。
　　马车在晌午之前入城，未作歇息，便沿着城中主轴大道径直前往东城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被十几名披甲佩刀的骑卒簇拥前行，这般阵仗对于城中百姓而言，在过去一年的光景里早已见怪不怪。
　　后头那辆马车掀起‌一角车帘，露出一张苍老脸孔，沿路行人即便瞧见了也没人认得出这便是当朝宰辅晁文潜。街道景象一如往常，井然而有序，只是人们脸上都有一种自知天命的漠然，一国之根基在于民心‌所向，在过去长达三百多年的东越国祚里民心‌始终坚定不移，而如今却不知所向何处。
　　天下受大势所趋，百姓也好，君王也罢，但凡摆在“天下”的棋盘上，皆不过是沧海一粟。
　　马车轻微摇晃了一下，晁文潜回过神来，那面高耸的斑驳城墙已近在咫尺。
　　一身朴素儒衫的老太‌师秦晋卿从前头的马车上下来，转头瞧见望着城墙痴愣的老友同僚，打趣道：“老晁，马车还没做够？想看啊，下来看个‌够。”
　　晁文潜放下车帘，由‌马夫搀扶着下了车，仰头望了一眼‌三丈余高的城头，莫名笑道：“听说邺城面朝古阳关的北城墙比这还要高出一丈，眼‌力出众的弓箭手隔着百丈外便可见敌情，你说咱们若也把城墙加固到五丈高……“
　　这个‌为‌国辛劳了大半辈子的老宰辅说着说着，脸上就没了笑容，换做平常，听到这番三岁孩童都嗤之以‌鼻的可笑言语，秦晋卿定会‌毫不留情面的冷嘲热讽一番，但如今他‌只是轻叹一声，催促道：“别墨迹了，上城头吧。”
　　做为‌边关第‌一道防御线的城墙，历来都是每年修缮的重‌头，可饶是如此，两个‌拾阶而上的老人仍是走的相当吃力，倒不是阶梯间‌隔过高，而是人老了，再平坦的路也走不动了。
　　两个‌好比东越庙堂顶梁柱的老人一前一后攀上城头，随行护送的侍卫期间‌几次想要搀扶，都被老人拂手拒绝。率先上来的秦晋卿气喘吁吁，靠在被烈日‌晒的滚烫的青石壁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抬头就见一袭白衣飘飘的年轻女‌帝立于瞭望台之上。
　　许是烈日‌晃了眼‌，有那么一瞬，饱读诗书的老人觉着什么圣贤书，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不重‌要了，这个‌自幼便背负起‌家国重‌担的女‌子苦苦支撑到如今，已经做的很好了，好到那身天下人都为‌之倾狂的龙袍根本配不上她。
　　瞭望台最后几节石阶，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走上去，在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时，二人齐声作揖道：“老臣，参见陛下。”
　　那张绝美动人的容颜依旧清冷，只是瞧见二人止不住颤抖的衣袖时，微微动容，她没有言语，抬起‌双臂，竟是执晚辈礼朝两个‌老人作揖。
　　从来都是臣子仰望君王，哪有君王礼拜臣子，晁文潜这个‌在大殿上一站就是几十载的老宰辅满目震惊，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当即弯下双膝就要下跪，但无论老人如何用力，却是怎么也跪不下去。
　　洛阳上前一手托起‌一人，轻声道：“往后，三州百姓就托付与二老了。”
　　秦晋卿犹有不甘，问道：“陛下当真要御驾亲征？”
　　洛阳微微摇头，转身朝城下望去，那里甲胄森森，刀光凌冽，是整装待发的陌刀骑军，她嗓音平静道：“不是御驾亲征，而是赴北支援，东越既归降，便给商歌皇帝看看我们的诚意，八百年前那人曾言，犯我大秦者‌，虽远必诛，如今大秦十二州再度合拢归一，人为‌谋划也好，大势所趋也罢，倘若中原袖手旁观，我也不能不顾东越百姓的生死。”
　　她不再自称朕。
　　老宰辅眼‌含热泪，竟是哽咽无言。
　　此一去，三州犹在，山河犹在，百姓犹在，但家国再无君王。
　　身后半晌没了动静，洛阳却不敢回头去看，她自知自己并非两个‌老人眼‌中那般大义无私，在去古阳关外之前她兴许能做到，但如今她只想离那人近些，若再有生死攸关之际，至少她可以‌第‌一时间‌赶到，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死在眼‌前。
　　同生共死，便是她唯一的一点私心‌。
　　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点私心‌。
　　应当不过分吧？
　　一名年轻甲士快步走上城头，正是脱去朝服披上甲胄的李西‌风，他‌站定在瞭望台下，垂首抱拳道：“陛下，该启程了。”
　　洛阳微微颔首，转身看了看两个‌老人，一笑倾城，“二老路途奔波，城头风大，早些回去歇息，就不必送出城了。”
　　白衣率先下了城头，秦晋卿喊住后头的年轻人，“李西‌风，北雍的风更大，仔细睁大眼‌睛，莫被风沙迷了眼‌。”
　　前一刻尚在东越庙堂如日‌中天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沉思了半晌，显然仍是不解老人话‌中含意，但他‌不曾求问，只是深深一揖，快步离去。
　　看不过眼‌的老宰辅抬袖抹了把脸，恢复了往日‌大义凛然的模样，替那年轻人打抱不平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打机锋，有什么话‌就不能明说？真是受不了你们这帮自恃清高的文人士子。”
　　被千万士子视作东越文坛领袖的老人也不气恼，哈哈一笑：“这么多年，你不也受过来了。”
　　老宰辅无奈摇头，赖得与这个‌同朝为‌官了半辈子的老友口舌之争。
　　二人下了瞭望台，走到城头边朝底下望去，为‌了不惊动城中百姓，几日‌前五万陌刀骑就已分批出城，扎营在十里之外，城下是最后剩余的三千骑，亦是五万骑中精锐中的精锐。
　　瞧见翻身上马的洛阳忽然抬头，城头上的二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天边有一道白虹划过，由‌远及近。
　　儒雅风流的中年儒士飘然而至，落在洛阳马前，微笑道：“微臣可算来得及时？”
　　洛阳招了招手，轻笑道：“正好，牵马来。”
　　楚寒山一跃上马背，这位东越楚狂人与陛下并驾齐驱，想来举国上下都无人质疑。
　　楚寒山回头望了一眼‌城头，眼‌神似托付，又似无声的辞别。
　　随着洛阳一声令下，大军悄然启程。
　　晁文潜与大半辈子都埋首做学问的秦晋卿不同，年轻时他‌曾随当年的太‌子殿下御驾亲征，但到底是上不了战场的文臣，彼时今日‌他‌也是站在这里，目送那位一心‌想要“天子守国门”的年轻殿下出征，只是再没能回来。
　　遥望白衣渐行渐远，老人不由‌感慨万千，喟叹道：“想当年，余大将军率军二十万也不过止步于沸水城之后，陛下此去万里，山高险阻，老臣不能随驾亲征，不能亲眼‌见识塞北的星垂野阔，实属人生一大憾事。”
　　秦晋卿嘲笑道：“担心‌就说担心‌，陛下走远了，听不见，何必拐弯抹角，你这老家伙也没比我们这帮清高文士好到哪里去。”
　　晁文潜在庙堂上时常语出惊人，想一出是一出，这会‌儿忽然转了话‌锋道：“老秦啊，你说陛下去了北雍，那姓李的日‌后出尔反尔不入赘了如何是好？不行，咱们爬都得爬到北雍去，就算回不了东越，留在那里给陛下撑腰也好。”
　　秦晋卿摇头失笑，拍了拍老友的肩头，道：“老晁啊，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陛下身边有楚家那老小子，还有那些个‌年轻人，不缺娘家人撑腰。”
　　百官面前从来都是滔滔不绝的老人一时间‌没了言语，秦晋卿也不再出声，二人并肩默默目送，直到再瞧不见人影。
　　老宰辅忽然抬袖遮住脸，转身朝城头下走去，唯有同僚老友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
　　“风大，迷了眼‌啊。”
　　身旁的洛阳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回望了一眼‌，中年儒士暗自叹息，不知如何宽慰。
　　正酝酿措辞间‌，便听耳畔轻声道：“先生，那之后，她如何了？”
　　楚寒山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差点被北契提刑客的大头目趁虚而入，若非情形危及，微臣也不会‌让青鹏带着陛下先行离开，不过陛下不必担心‌，李家人大都福大命大，没那般轻易送命。”
　　洛阳低低嗯了一声，沉默半晌，才再开口道：“我始终没想明白，韩高之为‌何将气数转赠与我。”
　　楚寒山沉吟片刻，道了二个‌字：“执拗。”
　　武人的执拗，天下第‌一人的执拗，不忍见中原生灵涂炭的执拗。
　　还有，不甘天意宿命的执拗。
　　洛阳一知半解，但没有继续追问，一夹马肚，策马疾驰。
　　此后，五万大军于十里外汇合，不减马速，继续朝南境沸水城奔去。


第459章 
　　沸水城近来暗涌浮动，城中百姓有人瞧见驻扎在城外的大军操练的比往日勤快了‌许多，于是乎大战在即的谣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更有甚者言，此番东越那支曾在春秋年间大放光彩的陌刀骑军倾巢而‌出，那位年轻女帝似乎铁了心要打一场不死不休的存亡大战。
　　至于已递上招降表的东越女帝为何临时变卦，民间众说纷纭，传的最邪乎的说法‌是那个曾在金銮殿前扬言要娶东越女帝为妃的西北藩王，约莫是不满自己一片真心情意换来入赘为婿的结果，明面上笑脸答应，暗地里‌指不定早就跟那位胭脂评第一的美人撕破了‌脸皮，还糟蹋了‌人姑娘的清白，如若不然，何至于到了大动兵戈的地步？
　　百姓瞎凑热闹，长安城里‌的公卿大臣可不敢跟风胡说八道，但五万陌刀骑大摇大摆压境仍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消息传到金銮殿上，曾在沸水城担任过全军统帅的兵部侍郎陈玄策头一个站出来自荐请缨，无军功在身全凭祖辈蒙荫的鲁大临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一时间光武将阵营就先后出列十几人，无一不是当朝最具实力与威望的青壮将领。反观以新‌任老首辅季叔桓为首的文官阵营，却‌对‌此一言不发，大有一股恪守本分绝不越俎代庖的意味。
　　当日在朝会上，姜家女帝并未表态，据说事后传召了‌兵部一干大小‌武将御书房议事，其中便有回京后鲜少露面的兵部尚书白起。择日，一封密旨就送往了‌扬州武陵王府。
　　于是，几日前，奉命督战的武陵王姜凤吟悄然抵达沸水城。
　　东越大军尚未拔营之前，这位走‌哪儿都得有美婢环绕在侧的女亲王，约莫是为了‌隐蔽行踪，故而‌随行扈从除却‌那名形影不离的女琴师，便只有几名乔装的王府侍卫，入城后也没与当地驿馆知会，自己寻了‌处小‌宅院就住了‌进去。
　　外头烈日炎炎，衣着清凉的姜凤吟躺在廊下的藤椅上纳凉，手中摇着蒲扇，似乎丝毫没有消去暑热，她皱眉抱怨道：“什‌么心静自然凉，也就能诓骗那些读书读傻了‌的穷书生。”
　　临时担任起丫鬟角色的女琴师放下一碗刚从冰窖里‌凿来的冰镇梅子汤，闻言笑道：“王爷的心静不静，自己知道，再多的梅子汤怕是也无济于事。”
　　姜凤吟抬眸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姓王的小‌丫头都带着大军杀过来了‌，你还有闲情在这儿挤兑本王。”
　　性子温和的女琴师但笑不语，重新‌端起那碗梅子汤递到姜凤吟手里‌，又拿过她手中的蒲扇，一面摇扇，一面缓缓道：“依臣下之见，王爷不必太‌过忧心，当时陈玄策护送老首辅回京便带走‌了‌三万边军，这是侍郎大人十几年苦心拉拢起来的陈家军，虽不至于如燕字军那般只认将军不认天子，但群龙无首难免军心不稳。另外由白将军一手扶植的三万人马，想必在入秋之前便要奉命赶赴兖州东线，北契传出的消息不论真假，朝廷都不可能置之不理‌，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亦是无奈之举，毕竟比起失去余祭谷的东越大军，卷土重来的宇文盛及才是头号大敌。如今沸水城只余下不到四万的南境边军，想来东越那边早已‌获知实‌情，否则依着那位楚狂人的谨小‌慎微，必不可能做出以卵击石的荒唐行径，既然东越肯不计前嫌，高举大旗赴北支援，陛下又怎能以小‌人度君子，岂不有失大国之风？”
　　姜凤吟嗤笑一声：“照此说来，本王不仅要迎，还得大开‌城门‌欢天喜地的把王洛阳和她的五万大军给请进门‌？”
　　女琴师微微一笑，淡然道：“圣旨所言，不正是此意。”
　　姜凤吟喝了‌口梅子汤，问道：“那你说，这随时随地可以揭竿而‌起的五万大军，当真没有半点异心？王洛阳没有，楚寒山也没有？到底是姜松柏那丫头太‌心宽，还是本王想太‌多？”
　　女琴师依旧风轻云淡道：“骑军战力高低仰仗于战场地势，这一点，王爷比臣下更清楚，更何况是偏向于轻骑与重骑之间的陌刀骑，在中原腹地揭竿而‌起，无异于自投罗网，倘若王洛阳真有异心，便不该把十万步卒都留在东越，此举亦是陛下所能容忍的最后底线。”
　　姜凤吟舔了‌舔唇角边的余味，拈起一块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握在手心，然后抬起手，看着冰水一滴一滴滚落，“白灵，你还是太‌高估姜松柏那丫头了‌，她的耐性就如同这块冰，遇热则化，不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女琴师微微蹙眉，“王爷的意思是……”
　　姜凤吟甩了‌甩手，笑意晦涩：“姜漪生前大力削藩，你算算如今几位藩王手中还剩多少余力，明向朝廷暗投东安王的兖州边军在虎狎关一役战死近十万，不过雁岭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加上之后白起的三万亲兵，算是如虎添翼，若到了‌战况不利的地步，仍有燕南王的三万青州骑支援，但姜东吴真正可掌控的兵力已‌不足十万，这还是看在镇守一方门‌户的份上，勉强给他留下了‌点儿家底。再说前几年的长野一战，咱们的飞凤骑战损三四成的人马，姜烨那小‌子就可怜的多，如今东拼西凑人数也难过万，要不那帮闲来无事就喜欢嚼舌根的大臣们总说，还是姓李的精明，死死捂着自家那一亩三分田，折腾也只往自己身上折腾，最近听闻还瞎捣鼓出了‌一支白袍娘子军，在自己地盘上到处撒野，可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半点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但就算如此，姜松柏那丫头也只敢拿官场做文章，使不上什‌么大劲儿，恶心人倒是有一手。”
　　姜凤吟挪了‌个姿势，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晃动，冰块撞的叮咚作响，她一口饮尽碗中的梅子汤，接着道：“不过北契挥兵南下，势必要拿西北先开‌刀，三十五万燕字军大抵是十不存一的下场，而‌一旦开‌战，东线的兖州边军也同样‌如此，你说到时候整个商歌还剩下谁手握重兵，且置身事外？”
　　不正是眼前的武陵王？
　　蒲扇停了‌下来，曾是老首辅薛弼入室弟子的白灵官，自然不止是弹得一手好琴，姜凤吟所言正是她担忧所在，明面上年轻女帝看似极为信任自己这个宗亲皇姨，不惜托此重任以表决心，怕就怕，年轻女帝不仅想坐收渔翁之利，更想借他人之刀铲除异己。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白灵官正沉思之际，姜凤吟伸手夺了‌她手中的蒲扇，轻笑道：“你呀，一想的入神就喜欢皱眉头，说了‌多少回，容易长皱纹。”
　　白灵官收敛起心思，展颜一笑：“王爷，还是让白灵去替王爷探一探那位北雍王妃吧。”
　　姜凤吟翻了‌个白眼，“那可不行，就你这性子还不得被姓王的丫头欺负死，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不知怜香惜玉的楚狂人，若真动起手来，他们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还得多掂量掂量。”
　　白灵官一针见血道：“倘若真到了‌动手的地步，王爷的脸面怕是不顶用，而‌且还是个累赘。”
　　姜凤吟一手捂住胸口，双眼瞪圆，满脸哀怨，但转念一想，自家谋士好似说的很有道理‌，自己那点靠着战场厮杀积累下的拳脚功夫确实‌上不了‌台面，可不就是个大累赘嘛。
　　可这么一想，姜凤吟更哀怨了‌，唉声叹气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笑话李长安成日放着好端端的王爷不做，跑去练劳什‌子剑，眼下若有她一半能耐，老娘还跟那姓王的小‌丫头打‌什‌么商量，直接掳来当人质就好了‌。”
　　白灵官虽有些于心不忍，但仍是纠正道：“王爷，一半能耐应付王洛阳尚且够用，在那位儒圣面前可不够看。”
　　“是吗！？”姜凤吟横眉竖眼，末了‌又长叹了‌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罢了‌，反正老娘也没那个天赋，强求不来。”
　　白灵官忍俊不禁，笼罩在心头的那股愁云随之渐渐淡去。那年独自下江南，兴许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一只鹰隼飞入院中，落在廊下栏杆上，白灵官上前取下竹筒，递给姜凤吟。
　　一眼扫过，姜凤吟轻笑道：“不为良臣负君亲，皇姐，若命该如此，你可莫怨我，到时下了‌九泉，我再亲自去找你当面说。”
　　白灵官没有多问，只道：“臣下这便去备马。”
　　姜凤吟站起身，抬手拿蒲扇遮在额前，望向院外的万里‌无云，轻声问道：“白灵，眼下是什‌么时节了‌？”
　　白灵官想了‌想，道：“已‌是小‌暑。”
　　姜凤吟哦了‌一声，嘴角微扬：“那离立秋不远了‌啊，看来注定是个多事之秋了‌。”
　　一个时辰后，姜凤吟领着一行十几骑在沸水城五十里‌开‌外，见到了‌浩浩荡荡的东越大军，以及那个腰悬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
　　姜凤吟抬了‌抬手，独自打‌马上前，洛阳也对‌身边的中年儒士使了‌个眼色，单枪匹马赴会。
　　洛阳面色平静，好似并不意外本该在扬州的武陵王突兀出现在这里‌。
　　在外人面前素来惜字如金的洛阳丝毫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姜凤吟倒是毫不见外，热情招呼道：“洛阳姑娘，想不到你我还能再见，听说前段时日李长安上你那提亲去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本王留杯喜酒啊。”
　　洛阳没有接话，只是松开‌马缰，一手摸向腰间。
　　隔了‌三秋，这个风流女王爷一点没变，仍是那般讨人嫌。
　　姜凤吟赶忙摆手，“这才刚见面就打‌打‌杀杀，多煞风景，不如咱们和和气气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你我二人是装模作样‌打‌一场，还是……“
　　洛阳微微蹙眉。
　　姜凤吟勾起嘴角，笑意深长。
　　“联手造反？”


第460章 
　　一年丰收在于秋，对于百姓而言，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农忙。至于东越有多少兵马悄无声息的过了沸水城，是去支援西北打蛮子，还是跑来中原耀武扬威，都无关紧要。
　　狼烟未起之前，依旧太平盛世‌。
　　但长安城太过于平静，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的反常，就好‌比隔壁帮派都拎着刀剑堵在大门口了，自家帮主还悠闲坐着喝茶逗鸟，就算帮里那些打杂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管事儿的总得站出来劝上两句。可‌朝会一如既往，就连平日里那帮最是见缝插针的言官对此事都只字不提。
　　东越这两个字，一时间似是成了商歌庙堂的忌讳。
　　风声传到北雍的时候，即将卸任刺史一职的王右龄正领着几名屯田署的官员，在城外的田地里视察，这个素来衣衫整洁的刺史大人此时倒也不讲究，官袍下‌摆塞在腰带里，鞋面上满是泥土，时不时停下‌来与田间劳作的庄稼汉询问上一两句，什么‌今年一亩田能产出多少石粮食，什么‌如今的税收负不负担的起，若是卖给米商能多赚几钱银子之类的。
　　三川郡有“塞外鱼米之乡”之称，因其天然地势，水丰土沃，是北雍十三郡当中‌为‌数不多的产粮地之一，每年燕字军三十五万人马的粮草有大半来源于此。这便是当初刺史府为‌何设立在这里，掌控住粮草，便犹如扼住了燕字军的咽喉。但好‌在这些‌年身为‌朝廷眼线的王右龄从不因私废公，该给的数目一分不少，这大概也是李元绛不惜力保他的缘由所在。
　　走‌到最后几亩稻田时，王右龄瞧见田间劳作的一大一小，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孩子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但手上活计半点不生疏，一上午的功夫，母子二人只收了小半块田地。询问过随行的屯田署员外郎，得知‌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燕字军的一名骑卒，几年前死在了关外，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王右龄二话不说，脱下‌官袍官靴，就下‌田帮忙去了。几个屯田署的官员见怪不怪，当即放下‌手中‌纸笔，也跟着下‌田劳作。
　　王右龄“父母官”的好‌名声不是平白得来的，这些‌年亲力亲为‌着实为‌当地百姓办了不少实事，虽然大家伙儿都知‌道刺史府有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但其实王西桐那些‌年的胡作非为‌，顽劣归顽劣，却从不欺压平民‌百姓，故而当年私自偷盗兵械一事闹的沸沸扬扬的时候，许多百姓曾自发到官府衙门替那位大小姐求情，朝廷那边不过是顺民‌意而为‌。
　　有帮手加入，收割速度自然快了许多，小妇人见几位官老爷累的满头大汗，有些‌过意不去，便说自家带了水和干粮，老爷们若不嫌弃，先将就着解渴果腹。孩子极为‌懂事，不等‌母亲发话，便自觉跑去田埂边拿了吃食过来，盛了一碗清水，很‌是有眼力劲儿的先递给了王右龄。
　　王右龄笑着接过，抬头时不经意间瞧见田埂边蹲着一个人，一身鱼龙服，秀发束起随意插了根木簪子，就差了个破斗笠。王右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被‌晒昏了头，就见那人一脸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王右龄赶忙将水碗递给身边同僚，小跑到跟前，正要作揖参见，与上回见面衣着打扮差不多的李长安摆了摆手，笑道：“礼数就免了，我刚巧路过此地进‌城，没想到碰上了王大人，就过来打声招呼。”
　　记得半月前，自家女‌儿护送那位林尚书来此，曾提及过是受了王爷之命到苍梧城汇合，但始终不见王爷身影。后来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如今回想起来仍不由得心生胆寒，所幸林家父女‌二人安然无恙。虽说自己只是文臣，职责更不在此，但李长安既然把人送来，足见对他的信任，若有个闪失，他亦难辞其咎。
　　念及此，王右龄略有些‌愧疚道：“林大人眼下‌正在下‌官府中‌，还请王爷随下‌官回城。”
　　李长安偏过头，看了看那边好‌奇打量的几人，“不急，劳烦王大人也帮我讨碗水喝，跟那小娘说一会儿我也帮忙下‌田，绝不白吃白喝。”
　　王右龄愕然道：“这如何使得，您是……”
　　李长安不愿跟他掰扯，干脆摆出王爷的架子，板着脸道：“那还不照做？”
　　为‌官二十载，从不阿谀奉承的王大人只得乖乖端来水，眼瞅着喝完水的李长安撸起袖管走‌下‌田埂，他也没法‌子拦，于是跟几个随行官员招呼了一声，单独领着李长安到了另一边。几个小官吏虽好‌奇，但没敢多嘴问，看穿着打扮只以为‌是哪家公子闲来无事图个稀奇罢了，但出乎众人的意料，李长安手法‌极为‌娴熟，好‌似常做农活的庄稼人。
　　王右龄也忍不住问道：“王爷以前下‌过田？”
　　李长安笑着摇头：“没有，就是看的多，自然就学会了。”
　　王右龄哑然无言。
　　二人各自割了一会儿，李长安转头问道：“王大人，依照往年看来，今年能收上来多少石？”
　　王右龄沉吟片刻，道：“抛开其他州郡不说，光三川郡约莫能有一百五十万石左右。”
　　李长安啧了一声，喃喃道：“那远远不够啊……“
　　王右龄愣了一下‌，恍然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要打仗了？”
　　李长安手上没停，也不避讳道：“大概在入秋以后吧，王大人，依你看，朝廷愿意给咱们拨多少粮草？最后进‌咱们口袋的又能剩多少？”
　　王右龄沉思半晌，捏紧了手中‌的镰刀，沉声道：“王爷，旁的下‌官无法‌断言，但下‌官敢以性命担保，朝廷给多少石下‌官便一石不少的都给王爷送去。”
　　李长安瞥了他一眼，笑道：“王大人，此番朝廷革政，原本打算把一州经略使的位置留给你，听‌你这么‌说，本王都有些‌舍不得把你调去朔方郡了。”
　　王右龄坦然道：“王爷厚爱，下‌官心领，经略使之职可‌由林杭舟大人担任，以林大人的为‌官，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李长安看向隔着不远埋头劳作的几名官吏，微笑道：“一个林杭舟顶什么‌用，能耐再大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王大人在地方上为‌官这些‌年，应当见的不少，可‌知‌北雍官场的真正弊端所在？”
　　王右龄心如明镜，不由苦笑道：“其实哪里的官场都相差不离，衙役胥吏多如牛毛，归根结底是尸位素餐的多，能做事实的少，只不过在重武轻文的北雍显得尤为‌突出，下‌官实话实说，王爷别不爱听‌，先前的洪府也好‌，后来的北平郡也罢，敲山震虎不过一时成效，多年积累下‌来的腐蚀风气，若不剔骨剐肉很‌快便春风吹又生，到时再想下‌狠刀只会愈发难上加难。”
　　李长安停下‌手中‌动作，“所以，王大人是觉着，新政利大于弊？”
　　王右龄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时机不对。”
　　李长安不置可‌否，不再继续这个话头，转了话锋道：“对了，这段时日，那丫头可‌有多陪陪你？”
　　许是一下‌没转过弯来，王右龄愣了半晌，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劳王爷挂记，小女‌这大半年长进‌了不少，下‌官在此谢过王爷栽培。”
　　李长安鲜少认真道：“王大人若是舍不得，就让她回来，毕竟日后战场上生死难料，莫由着她的性子来。”
　　王右龄半晌没有言语，最后只是长叹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她去吧。”
　　李长安没再劝说，毕竟当爹的都如此豁达，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参合人家的家务事。
　　言谈间，李长安这边已收了大半，速度之快令众人叹为‌观止，那小娘说什么‌也不肯再让这帮官老爷卖力气，尤其是李长安这个看起来既不像做惯农活更不像做官的好‌心人。所幸也没剩下‌多少，于是王右龄招呼几名官吏随李长安一同上了田埂。
　　小娘拎着水囊追了过来，说几位官老爷好‌歹喝碗水再走‌，一碗不值钱的清水而已，几人便也没推辞。
　　正当此时，田埂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李长安闻声望去，一下‌就乐了，指着来人对王右龄道：“王大人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王右龄也笑了，“林大人这段时日总与下‌官抱怨，说府里沉闷无趣，兴许是小女‌告诉他今日下‌官要来城外视察，忍不住就跟来了。”
　　与林杭舟同来的自然少不了林白鱼，以及做为‌护卫的白袍营，不过此处离城不远，王西桐只领了十几骑随行。
　　看清王右龄身边站着的李长安，几人都吃惊不小，林杭舟更是快步到跟前，就要作揖参见。好‌在王大人眼疾手快，拦下‌林杭舟动作，赶忙使了个眼色。
　　瞧见一旁局促不安的那对母子，林杭舟没再出声，李长安瞥了一眼王右龄，后者心领神‌会，一行人客气辞别那对母子，沿着田埂打道回府。
　　走‌在后头的林白鱼望着那个多日不见的单薄背影，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北雍亦不可‌一日无王。
　　自打来北雍起，她从未如此坚信。


第461章 
　　这‌座在北雍孤军奋战近二十载的刺史府，大抵从未有过如此蓬荜生辉的时候。
　　先有当‌朝六部尚书下榻，后‌有北雍王亲临，若那位即将接过虎符的燕小将军也在场，再‌加上王右龄本人，那将‌来一言便可轻易颠覆北雍格局的几位重要人物就都齐全了。
　　李长安素来瞧不上先帝姜漪那套“天下英雄皆如彀”的说法，驭人之道在于精而不在于多‌，就好‌比江湖宗门‌，一个一品高手便足以撑起整个宗门‌，再‌多‌的二流武夫也不过是充脸面的配角，真要打起来，连锦上添花都‌做不到‌，甚至有可能因为滥竽充数而变成拖后腿的鸡肋，但必要时鸡肋可弃，怕就怕会演变到不得不自断手足的地步，那何不一开始就精益求精。
　　只是道理如此，做起来却绝非易事。
　　江湖宗门‌尚且为了一本武功秘籍，或是一柄神兵利器争的你死我活，又何况是物‌欲横流的偌大庙堂。南无寺的无名老僧曾言，天下人人皆有心魔，便是那名利二字，李长安深以为然，但不可否认，世间仍有一小撮人，不求名利功绩，只为天地立心。
　　老首辅薛弼是如此，闻溪道是如此，后‌世亦有人如此。
　　刺史府那间不算宽敞气派的正厅里，李长安这‌位边疆藩王独坐高位，左下手是没来得及洗去满身尘土的王大人，右边则是林家父女二人。即便李长安言明这‌回只是唠唠家常，王西‌桐也以士卒身份不便参与朝政为由，婉言拒绝。
　　不着青衫，一身鱼龙服的李长安与在长安城时的飞扬跋扈不同，丝毫没有官场架子，这‌让从大染缸里出来的林尚书多‌少有些不适应，甚至比面见皇帝还要拘谨几分。反观在王府里做久了批朱女官，甚至敢当‌面顶撞的林大小姐就泰然自若的多‌，林杭舟瞧着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女儿比他这‌个当‌爹的有出息，心酸的是依着李长安的脾性，自家这‌宝贝闺女能走‌到‌今日定然没少吃苦头。
　　在望子成龙这‌件事上，皆为人父的王大人与林大人很是投机，儿子好‌比顽石，不琢不成器，闺女则是心头肉，怎么‌疼爱都‌不过分，至于成不成才的不打紧。奈何，偏偏两个闺女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还好‌死不死遇上了一个混世魔头，简直操碎了两颗老父亲的心。
　　李长安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梗，抬眸扫了一眼‌坐下两位不惜用几十名谍子死士性命保全的文臣，缓缓开口道：“林大人，这‌段时日招待不周，还望大人多‌多‌担待。”
　　林杭舟心头一惊，不知所言何意，笑容勉强道：“王爷言重了。”
　　坐在一旁的林白鱼抬眼‌望来，神情‌疑惑。
　　李长安也不看她，啐了口茶，笑道：“不瞒二位大人，这‌些天我在关外跟姓韩的老怪物‌打了一场，全身骨头断了七七八八，肚子上还被捅了个窟窿，差点儿没命回来，不过好‌在他死了，我回来了，不然二位大人恐怕也得给我陪葬。”
　　刚端起茶盏的林杭舟手上一抖，目光略带惊慌的打量了李长安一番，瞧见这‌位王爷气色俱佳全然没有半点受伤的模样，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王右龄倒是面不改色，个中缘由他也想的明白，眼‌下正值新政推行之际，北雍官场等同于大换血，这‌个节骨眼‌上若李长安一死，那北雍就如同大开门‌户任由朝廷摆布，余下的王府那些死忠义士自然咽不下这‌口气，首先就会拿他这‌个“北雍叛徒”与更早叛出北雍的林家开刀，到‌时就不仅只是死一两个人那般简单，恐怕将‌会是一场不止不休的刺杀与追杀，直至那些王府死士死尽最后‌一人。
　　念及此，王右龄却坦然笑道：“下官相信，王爷不会这‌么‌做，就如同王爷信任下官绝不会为朝廷所驱使‌一般。”
　　林家父女二人一头雾水，就听李长安嗤笑一声：“不错，我给钓鱼台那边下的令是，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北雍政务一律由林白鱼接掌，直到‌燕字军死绝的那一日。”
　　三长两短，死绝。
　　这‌些字眼‌放在平常也让人听的不舒服，林白鱼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心头莫名涌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悲凉。她不明白，李长安为何说的如此轻易。
　　当‌下三人皆沉默无言。
　　李长安接着道：“林大人，我不奢望你对北雍毫无怨气，毕竟若非这‌层身份，你原本可以在京城颐养天年‌，甚至为林家后‌世子孙铺就一条平坦仕途，但既已如此，我也懒得与你说那些空口无凭的大话，不过至少我还能给你一个不输一品大员的封疆大吏，就看你林大人愿不愿意要。”
　　心思起伏不定的林杭舟，一下如坠深渊，一下如上云霄，呆愣了好‌半晌，才犹豫道：“王爷此言……何意？”
　　李长安微微一笑：“怎么‌说，当‌年‌也是我强取豪夺走‌了你的宝贝闺女，这‌个一州经略使‌的位置，就当‌是本王良心不安，送给林大人的赔礼。不过北雍的经略使‌可不比六部尚书轻松多‌少，林大人若觉着本王是故意为难，大可拒绝，本王绝不强买强卖。”
　　朝廷颁布的新政中，一州经略使‌的职权等同于六部尚书，更有可越过封地藩王直达天听的特权，若换作旁人早就欣喜若狂的爽快答应，但林杭舟到‌底是为官多‌年‌的老臣子，此时出奇的平静，沉思良久，才道：“王爷，此事可否容下官思量一二，三日后‌再‌给王爷答复。”
　　李长安也未曾意外，只竖起一根手指，摇头道：“一日。”
　　林杭舟点点头，“好‌，一日便一日，到‌时下官定当‌给王爷一个满意交代。”
　　那盏茶李长安没喝完便先行离开，王右龄亲自领着去了后‌院最东边的厢房下榻，正厅里只剩父女二人。林杭舟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也不知是暑气未消，还是旁的，总之打从见到‌李长安起就有些坐立难安，他招呼女儿一同出了正厅，沿着廊道往西‌厢房去。
　　刺史府不过三进‌小院，父女二人走‌的再‌慢走‌到‌西‌厢房也花不了多‌少功夫，在此之前林白鱼终究沉不住气，开口问道：“爹不想做这‌个经略使‌？”
　　才过不惑之年‌，于仕途而言，正值壮年‌的林杭舟转头看了看女儿，轻叹了口气继而笑道：“不是爹愿不愿，而是根本没得挑，陛下与你一样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某些事虽看的清根本，却看不长远。爹是六部尚书也好‌，是北雍经略使‌也罢，官职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家在北凉道士林的威望，光这‌一点陛下就输了王爷一大截。但也不怪陛下看不透彻，终归是山高皇帝远，有些事即便是天子也有心无力。”
　　林白鱼更是不解道：“那爹方才为何不答应？”
　　林杭舟呵呵一笑：“爹好‌歹是一品大臣，她李长安给什么‌爹就要什么‌，那与乞丐何异？再‌者，爹若是言听计从，她反倒不放心爹做这‌个经略使‌了。”
　　林白鱼释然一笑，挽住林杭舟的胳膊，道：“女儿倒觉着是爹多‌虑了，经略使‌之位想必是王叔叔举荐的，依着王爷从不拐弯抹角的性子，既开了口，便不会私下刁难爹。”
　　听着以前总是直呼李长安名讳的闺女，如今一口一个王爷，林杭舟百感交集，闺女尚未嫁人，但胳膊肘已经拐到‌人家家里去了。
　　见林杭舟没有吭声，林白鱼犹豫道：“爹不信？”
　　林杭舟拍了拍闺女的手背，语重心长道：“爹不是不信，但是闺女啊，你且记住，君臣相亲自是好‌事，莫要因此忘了本分，她到‌底是君，你始终是臣子，这‌条界限一旦越过，便是昔年‌李家那般的下场。”
　　林白鱼微微一怔，垂眸轻声道：“女儿记住了。”
　　昔年‌李家，那两个在篝火月下把酒言欢的年‌轻人，也曾肝胆相照，也曾惺惺相惜，却不知是君负了臣，还是臣负了君。
　　夜里，林白鱼辗转难眠，瞧见外头月色宜人，干脆披了外衣出屋散步，不知不觉见就走‌到‌了西‌厢房，不经意瞥了眼‌屋顶，却见有个人坐在上头喝酒赏月。
　　定睛观瞧，不是李长安是谁。
　　李长安显然也瞧见了站在廊下的林白鱼，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问道：“林小姐，要不要上来一起看风景？”
　　林白鱼想起白日里父亲说的那番警言，尚在犹豫间，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就站在了屋顶，当‌即一声惊呼，吓得赶忙蹲下身。
　　李长安扶着她坐稳，玩笑道：“莫怕，你若不小心摔下去，再‌落地之前我就能接住你，保管安然无恙。”
　　林白鱼没忍住，狠狠刮了她一眼‌。
　　李长安一如往常，不以为意道：“你爹思量的如何了？还是怕我给他下套子？”
　　林白鱼默然不语，不知如何回答。
　　李长安也没刨根问底，自顾自道：“其实也不怪你爹，常在河边走‌惯了，忽然脚下踏实了反倒不安心，人之常情‌，我能明白。你爹与王右龄不同，王右龄本就想要一处安身之地，只要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他便不会再‌有二心，不过也就是遇上了我，换个主子兴许他就没这‌般好‌命了。”
　　林白鱼斜了一眼‌这‌个自卖自夸还半点不脸红的无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总是守不住那条界线，不仅是她自己，恐怕王府里的人大都‌如此，因为眼‌前这‌个女子根本就不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一方王侯，尤其是在亲近人的面前，和气可亲的更像是家人而非君臣。
　　林白鱼踌躇了半晌，心一横，问道：“王爷先前所言，若……之后‌便将‌大权托付于我，是真的吗？”
　　李长安想了想，反问道：“我看起来像是在说瞎话吗？”
　　林白鱼又问：“为何不是洛阳姑娘？”
　　李长安愣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酒，道：“她不适合，我也不愿她来承担这‌些。”说着，她侧目望来，嘴角微扬，“这‌么‌说，你心里可痛快些？”
　　林白鱼轻柔一笑，微微摇头道：“王爷想多‌了，林白鱼不在意是否为他人做嫁衣，只要那人是值得可托付之人便好‌。”
　　李长安没再‌言语，默默喝完了一壶酒，而后‌起身道：“夜露深寒，我送你回屋。”
　　看着林白鱼进‌了屋，李长安没回东厢房，脚尖一点，一道青虹拔地而起，掠向关外。
　　在林白鱼来之前，王府那只雾里白送来一个消息。
　　二十万呼延军，集结于冲河。


第462章 
　　冲河以北，一条沿着河畔铺就的黑色长龙像是系在小娘腰间的绸带，夜幕中这支数目庞大的铁骑军寂静无声，没有扎营，没有生起篝火，每个人甲胄佩刀都不离身守在自己的坐骑旁，好似准备着时刻上马杀敌。
　　河畔另一头，有个身影远远遥望，在天边泛出一抹青白时，悄然离去。
　　今日‌古阳关的城头照旧迎来第一缕晨曦，不同于以往的是，那面被‌风沙吹的猎猎作响的王旗下，站着一名顶盔披甲的魁梧老人，旗上的燕字与老人的姓氏相同，震慑了北契铁蹄长达一甲子的光景。老人的身后是四个并‌肩而立的中年将领，与一个格外年轻的女将军，他们的目光齐齐遥望向北面。
　　老人伸手放在常年被‌风沙吹拂的城墙上，眼神异常温和，似是在对一个并‌肩作战许多年的老伙计感慨道‌：“我老了，你也老了，这么多年咱们‌都守过来了，不差这一次，所以老兄弟啊，我倒下你也千万不能倒。”
　　四人当中，身形如小山般壮硕的顾袭嘿嘿笑道‌：“大将军放心，不就是二十万只‌狗崽子，咱们‌一刀一个还不够杀的，到时候末将再领五百骑直接杀穿倒马关，看那呼延老儿还怎么耍威风。”
　　老人呵呵一笑，尚未言语，一旁虽披甲胄却满身书卷气的蔡近臣冷眼拆台道‌：“还杀穿倒马关，当年若不是我让宁折及时在关外接应，你顾袭如今哪还有命在这里吹嘘，莫说五百骑，眼下就是再给你五百玄甲铁骑，信不信连倒马关的城墙都摸不到，你当是十几‌年前，呼延同宗还会犯同样的错？”
　　顾袭横眉倒竖，本就粗犷的样貌显得更加面目狰狞，“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大将军，您听见没，这种人硬是要‌不得。”
　　曾被‌老人赞誉最具大将风度的宁折此时也拿出了应有的气度，双手抱胸，笑眯眯的隔岸观火。回回充当和事佬的老实‌人曹十兵出乎意‌料的，竟也没吭声。
　　站在最边上却并‌未与四人并‌肩，而是更靠前半步，像是紧跟在老人身后的燕白鹿，忽然开口道‌：“我倒觉着，若是给顾将军五百玄甲铁骑，摸到倒马关的城墙不难，若仍有蔡将军在后运筹帷幄，杀穿倒马关也并‌非妄言。”姝茨
　　此言一出，在场四人神色各异。
　　背对众人的老人嘴角扬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想着法给自己找台阶下的顾袭忙不迭竖起大拇指，冲燕白鹿咧嘴笑道‌：“小将军，好眼光！”而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以后上了战场，小将军只‌管下令，末将定不负所望，能杀十万个北蛮子绝不缺斤少两！”
　　燕白鹿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顾袭往曹十兵身边凑了凑脑袋，小声问‌道‌：“老曹，我这个缺斤少两用的恰不恰当？”
　　曹十兵不愿坏了眼下的气氛，笑着道‌：“用的很……妙。”
　　顾袭心满意‌足的挺起腰杆，仰首挺胸。
　　宁折轻轻瞥了一眼身边的蔡近臣，这个亲身陷阵最少却是兵法大家口中在用兵上“与兵圣白起只‌差毫厘”的天才人物始终神色平静，在过去的几‌年里，蔡近臣是唯一与燕白鹿来往最少的高层将领，明面上既没有像顾袭那般直言不讳的反对，私下里也从未传出过不合的风言，只‌是对那个将来必定要‌接过兵权的年轻女子始终不冷不热，这对大战在即的北雍而言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未必就是坏事。
　　一个修长‌身影突兀出现在老人身边，四人几‌乎同时伸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唯独燕白鹿愣了一下，继而抬臂抱拳道‌：“见过王爷。”
　　除却早在那次南下打过交道‌的宁折，其余三人一阵面面相觑，这位哪怕在北雍也如同活在传闻里的北雍王，莫说那些‌有资格面见的官员，就连他们‌这几‌位边疆大将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今见着了真人，反倒有点虚无缥缈的感觉。
　　正是在冲河亲眼见过了呼延军，而后返回古阳关的李长‌安转头扫了一眼，笑容亲和道‌：“一大早就跑到城头喝西北风，是这个老头儿的主‌意‌吧。”
　　换作旁人对大将军如此出言不逊，性子暴躁的顾袭早第一个跳出来拔刀相向，但方才四人都领教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刀虽在手，却无人能拔的出来。
　　修为境界远高于其余三人的曹十兵率先拿开了按在刀柄的手，微微垂首抱拳道‌：“末将曹十兵，见过王爷。”
　　余下三人对望一眼，齐声抱拳道‌：“末将宁折，顾袭，蔡近臣，见过王爷。”
　　李长‌安摆了摆手，转回头对老人道‌：“别看了，人家还没过冲河，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古阳关下，走吧，先陪我回去喝两杯，如何？”
　　老人微微摇头，转身对几‌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十兵啊，一会儿送两坛酒上来，听清楚，是两坛，不是两壶。”
　　燕白鹿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李长‌安，在后者递来一个宽心的眼神后，这才跟随几‌人下了城头。
　　待人离去，老人转身走上瞭望台，摘下铁盔放在手边，他先是看了一眼头顶的王旗，而后又遥望向北面，自嘲笑道‌：“我在这里看了一辈子，原先以为早就看腻了这片黄沙荒土，可到头来，竟是有些‌舍不得。”
　　李长‌安在他身边站定，瞥了一眼老人不知何时尽染霜白的华发‌，一时间没了言语。
　　许是风沙有些‌大，老人眨了眨眼，叹息道‌：“你就让我多看两眼吧。”
　　没多会儿，去而复返的曹十兵抱来了两坛酒，递给李长‌安后，这个面容憨厚的汉子看了看老人不再挺拔的背影，欲言又止。
　　李长‌安朝他轻轻点头，曹十兵缓缓抱拳，转身离去。
　　老人拿过酒，麻利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似意‌犹未尽，接着又灌了一大口，而后忍不住咳嗽起来，李长‌安伸手抚上他的背心，老人一下止住了咳嗽，转头看着她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也曾想过当年若是被‌封山的人是我就好了，到时候那些‌交过手的北蛮子将领老的老死的死，但老子还年轻，老子要‌让他们‌知道‌，不但他们‌过不了古阳关，就连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妄想踏足一步，嘿，光想想都觉着解气！”
　　李长‌安喝了口酒，毫不留情的泼冷水道‌：“眼下你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老人一把夺了李长‌安的酒，急眼道‌：“姓李的，你还想不想陪我喝酒！”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不顾老人阻拦，把两坛酒都夺了过来，放在脚边，“一大早喝酒伤身，你若还想多看两眼，就听我一句劝，咱两都别喝了。”
　　老人愣了一下，不怒反笑：“怎么，怕我死的比你早？”
　　李长‌安笑着摇头，轻声道‌：“怕你死的不甘心。”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了一阵，被‌人叫了大半辈子大将军的燕赦，缓缓道‌：“我记得那年你从长‌安城回来，咱们‌也是站在这里，我说我要‌做将军，你说你想去江湖，后来你虽不掌兵，但人人都敬你一声小飞将军，到现在那帮北雍老卒都改不过口来，前些‌日‌子杨林斗他们‌来府上探望我，提及你时，仍是一口一个少将军。谁成想，时至今日‌，我仍是将军，你却成了王爷，若是不甘心，怎么说都是你更不甘心。”
　　李长‌安嗤笑一声：“这般矫情可不像你，别不是想与我说些‌什‌么，打仗的事不用你管，北雍也不用你来守，只‌管安心潇洒你的江湖去，这种狗屁话吧？”
　　燕赦咧嘴一笑：“想得美，你都做了王爷还想拍拍屁股走人，古阳关若是破了，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就算埋进‌了土里，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狠狠揍你一顿。”
　　“但打完了仗……”燕赦轻呼出口气，收敛了笑意‌，轻声道‌：“你还想去哪儿便去吧，那时的北雍也用不着你来守了。”
　　李长‌安默然无言，拎起脚边的酒坛灌了一口。
　　燕赦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你这人，怎跟以前一样，说话不算话，方才可是你先说不喝的！”
　　李长‌安挑了挑眉，厚颜无耻道‌：“我年轻啊。”
　　从来只‌有欺负别人的燕大将军一时语塞，指着李长‌安的鼻子结巴了半晌，“我……我他娘的也就是打不过你！”
　　几‌个离得近的守关营士卒，在一旁听的冷汗都下来了，实‌在是没见过老将军这副吃瘪的模样，更没见过如此泼皮无赖的亲王。
　　临近晌午，没讨着酒喝还受了一肚子气的燕赦，抱着铁盔率先下了城头，李长‌安跟在后头，瞧见老头儿健步如飞，半点瞧不出老态龙钟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待燕赦翻身上马，李长‌安快步上前拽住马缰，道‌：“王府那边还有事要‌处理，至多两日‌我便回来，到时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向来对李长‌安不记仇的燕赦正要‌点头答应，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警惕道‌：“你可不许去我府邸偷酒。”
　　李长‌安满口答应，“成，我府里还有花雕，管够。”
　　燕赦走的心满意‌足。
　　李长‌安望着那个竭力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神情黯然。
　　长‌安城人人都以为北雍少不得我李长‌安，可真正不可或缺的是你燕大将军，所以你放心，北蛮子杀过来的时候，我会让你站在古阳关城头，看他们‌是如何被‌你一手带出来的燕字军杀的丢盔弃甲！


第463章 
　　一辆马车停在北雍王府门前，车上先‌后下来一老一少，老人满头花甲看年纪约莫早已‌过了古稀之年，年轻点的‌也算不上多年轻，至少也到了不惑之年。两人之后，车上又下来一对正值风华的‌年轻男女‌，女‌子似是刚过了抽条的年纪，清秀的‌脸蛋极为水灵，衬得身边男子愈发相形见绌，但就样貌而论，男子生的‌更为俊秀，眉宇间比女‌子还阴柔几分，只是长久打铁使然‌肌肤被炙烤出异样的黑红。
　　王府大总管沈昱站在台阶上笑脸相迎，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便领着几人进了府门，前往甲子湖畔那间小院。
　　沈昱与花甲老人年纪相仿，是王府资历最老且没有之一的老仆，在李家倾塌少主人李长安被封崖后的六十年间依旧不离不弃勤勤恳恳，可以说‌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证，昔年的‌大将军府沦落为李宅，又从李宅东山再起成为如今北雍王府的人。沈昱也如同这座宅子一样，从一个年轻力壮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迟暮之年的老人。只是如今，再没人敢笑话他是个“看坟”的‌老疯子，就连燕大将军都‌对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敬重三‌分。
　　苦尽甘来，大抵是对这位老仆最‌好的‌阐释。
　　在北雍能让沈昱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亲自相迎的‌人物，两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而从荆州一路艰险，千里迢迢赴北的‌墨家堡众人恰好就在其中，这四人便是孟解元，田禹，孟春禾，吴甲归。
　　李长安在青野郡辞别后，墨家堡一众人的‌归置就统统交由了执掌钓鱼台同时兼任各项杂务的‌玉龙瑶。孟解元这个老头儿‌脾性古怪是出了名的‌，虽然‌在墨家堡对李长安横竖看不顺眼，但来了北雍以后，该他做的‌事儿‌一样不马虎。年初时，第一批六代雍刀就新鲜出炉，在李长安的‌示意下，先‌是给关外最‌前线的‌游猎手拿去验刀，几经反馈改进后，如今燕字军中战力前三‌甲的‌两个兵营已‌全数换上了新刀，眼下邺城西坊的‌那座兵器库仍在没日没夜的‌生炉铸刀。
　　按照孟解元与田禹的‌推算，不包括战损替换的‌备用战刀，明‌年开春前十五万骑军都‌能勉强换上新刀，这个数目不仅是对于‌北雍而言，乃至商歌朝廷都‌不算小。但眼下有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北雍家底还算厚实‌，可光有银子不顶用，漕运仍掌控在朝廷手中，生铁进不了北雍，如何铸刀？兵器库那帮胥吏早被孟解元骂的‌狗血淋头，纷纷跑来王府诉苦，可倒霉就倒霉在碰上了一个常年见不着人影的‌王爷，没有掌事人，只得暂由执掌一州政务的‌林白鱼出面‌，可老头儿‌不管那些官场上的‌明‌争暗斗，言辞间阴阳怪气拐着弯儿‌把王府上下骂了个遍，素养极好的‌林大小姐当场气的‌就要‌把老头儿‌撵出去，反倒被老头儿‌骂做是狐假虎威，此‌后王府就立下个规矩，凡是兵器库来人一律不见，燕大将军来说‌情也不见！
　　不见归不见，铸刀可耽误不得，那段时日可把燕赦害苦了，每日两头跑，还里外不是人。所幸孟解元公私分明‌，骂痛快了照旧卖力。
　　昨日王府来人，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孟解元当即就答应了，这不一大早就领着几人来一吐为快了。
　　孟解元一身宽袍大袖，走在正当中，步伐那叫一个气势汹汹，他瞥了一眼身侧快了半步的‌大总管沈昱，问道：“沈大总管，王爷今日在府中吧，何时回来的‌？”
　　沈昱年岁大了，身形本就有些佝偻，但神情不卑不亢道：“不瞒您说‌，王爷今个儿‌一早才回的‌府，眼下正在沐浴更衣，恐怕得劳诸位候些功夫。”
　　孟解元斜眼道：“打哪儿‌回来的‌？”
　　沈昱笑道：“这个奴才就不知了。”
　　孟解元听着就来气，冷哼一声‌道：“也就你们家王爷，成日不知在哪儿‌瞎混，你看看谁人如你家王爷这般不知轻重缓急。”
　　王府大总管面‌色不改，仍旧笑容满面‌道：“孟师傅，别人家的‌王爷如何，老奴不知，但咱们家王爷是老奴亲眼看着长起来的‌，如今王爷对您老如此‌器重，还望孟师傅多多珍惜才是啊。”
　　孟解元嘴角一抽，不愧是李家一脉相承教出来的‌老仆，话里话外比他还阴阳怪气。说‌的‌好像她李长安是什么‌圣人君子，对墨家堡格外礼贤下士，他孟解元若不承情，反倒不知好歹了。不过这般护犊子的‌脾性倒是很对孟解元的‌胃口，当下不禁对这个待人素来不温不火的‌老仆有些刮目相待。
　　一行人穿廊过栋，沈昱将人请进那间湖畔小院，招呼上茶水便径自离去。
　　北雍王府宅邸的‌宽敞对于‌独占山头的‌墨家堡而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初入府邸的‌孟春禾倒是对那些栽种在院内的‌青菜瓜果更有兴致，坐在她旁边，仍旧一身男装打扮的‌吴甲归就显得十分拘谨。平日里她只管埋头铸刀，对外头的‌天下事一概不闻不问，但进了王府，就算再如何愚钝，也猜出来孟解元口中的‌王爷约莫就是当时与她一同山上的‌那位刀疤脸公子。
　　念及此‌，吴甲归手都‌不知往哪儿‌摆好，那时尚不知公子的‌身份，相处起来就没那些个顾忌，如今得知真相，这身份委实‌大的‌吓人，一方王侯，那可是与当今天子血脉相连的‌皇亲贵胄，岂是寻常百姓想见就见的‌？
　　一道清风入了门来，紧接着就响起一个温润嗓音：“二位师傅，许久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田禹赶忙放下茶盏，起身拜见。
　　孟解元坐着不动，没好脸色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好着呢，用不着王爷操心。”
　　长于‌深山野林的‌孟春禾看着眼前这个宛如谪仙的‌青衫女‌子，一时间愣在当场，好半晌才回过神，扯了扯她爹的‌衣袖，小声‌问道：“爹，这是王爷？”
　　田禹面‌露窘迫，也不知该如何跟女‌儿‌解释，北雍王其实‌是个不仅不难看而且还很好看的‌年轻女‌子这件事，只得眼神示意女‌儿‌莫失了礼数。
　　李长安抬了抬手，倒也不计较，刚想让几人落座，就听旁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的‌吴甲归见李长安望过来，赶忙磕头道：“草，草民‌，吴甲归叩见王爷，王爷万，万福。”
　　李长安顿时哭笑不得，伸手将磕头磕到忘记起身的‌吴甲归搀起来，道：“人人膝下有黄金，本王府里不兴跪拜，以后不用行此‌大礼，记住了吗？”
　　吴甲归与那双丹凤眸子四目对视，脑子只剩一片空白，刚点了头，腿脚一软，险些又跪了下去。
　　待众人重新落座，这才发觉李长安身后还跟着一个美貌女‌子，李长安在上位坐下，女‌子便立在她身侧，仪态端庄，得体大方，全然‌不似府里的‌奴仆女‌婢。
　　李长安给众人引荐道：“这位是钓鱼台的‌掌事人，除却政务，府上大小事由一律归她掌管，孟师傅，你先‌前不是说‌想见一见玉眉芳的‌后人吗，便是这位玉娘子。”
　　孟解元抚须的‌手一顿，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玉龙瑶一番，恍然‌道：“这姑娘眉眼与那老太婆长的‌有七八分相似，难怪老夫瞧着面‌善。”
　　玉龙瑶也不计较称呼，欠身对老人柔柔一拜，“小女‌见过孟老师傅。”
　　孟解元哈哈一笑：“小闺女‌性子倒是好，老夫很喜欢。”
　　听闻此‌言，李长安朝玉龙瑶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道：“那老师傅可否看在小女‌的‌面‌子上，再想想别的‌法子？”
　　许是话锋急转，孟解元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过来意图所在，老头儿‌立即变了脸色，冷冷道：“这就想跟老夫套近乎，门儿‌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北雍不给铁，老夫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玉龙瑶正欲开口，李长安摆了摆手，心平气和道：“二位师傅，本王知晓你们的‌难处，但本王亦有本王的‌难处，三‌川郡的‌漕运衙门已‌罢黜了一批旧官员，新官赴任需要‌一些时日，且不能保证没有半个朝廷的‌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但眼下情形已‌刻不容缓，清风山尚有千斤生铁，只是材质不纯，还请二位师傅多费一番心思，至少给那些打头阵的‌先‌锋骑营先‌换上新刀，其余再逐一替换不迟。”
　　孟解元微微皱眉，沉声‌问道：“何为刻不容缓？”
　　李长安沉吟了一下，坦诚道：“不瞒诸位，昨日巡视关外的‌两标游猎手突遭敌情，只剩一人带回消息，如今倒马关二十万呼延军已‌至冲河，不日将渡河南下。几个时辰前，本王亲自出了趟关，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这位墨家钜子神色惊骇，“这就是说‌……”
　　李长安点点头，沉声‌道：“大战在即。”
　　孟解元原本一肚子的‌牢骚，在听到这四个字后荡然‌无存，老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轻叹道：“即便如此‌，老夫也不能与王爷拍着胸脯保证，只当尽力而为。”
　　李长安微微一笑：“足矣。”
　　临走前，孟解元问道：“老夫多嘴一问，接下来王爷可要‌去前线督战？”
　　李长安打趣道：“孟师傅有何指教？”
　　老人难得笑容开怀，“又不是我大哥，老夫哪懂得什么‌领兵打仗，就不在王爷面‌前班门弄斧了，不过兵器库那边的‌事宜……”
　　李长安接话道：“你放心，自有玉龙瑶处理。”
　　送走墨家堡一行人，李长安刚坐下来喝口茶的‌功夫，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却是去而复返的‌吴甲归。
　　显然‌这小妮子全然‌忘记了方才李长安说‌过的‌话，进门就跪地磕头，恳求道：“王爷，小人……小人不想回去铸刀了。”
　　李长安放下茶盏，悠悠问道：“那你想去哪里？”
　　趴在地上的‌吴甲归咬了咬牙，“小人想……想上战场，小人听说‌军营里有一支女‌子骑军，名叫白袍先‌锋营，小人也想……”
　　一旁的‌玉龙瑶忍不住出声‌道：“小姑娘，上战场可不比铸刀，那可是会‌死人的‌。”
　　吴甲归抬起头，眼神无比坚毅，“我不怕！”
　　李长安无奈扶额，过了半晌，才道：“就是想投军，做梦都‌想，死活都‌想？”
　　吴甲归重重点头。
　　李长安长叹一声‌，起身往门外走，只留下一句话。
　　“明‌日随本王去古阳关。”
　　若李得苦也在场，便会‌觉着，此‌刻欣喜若狂的‌吴甲归，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第464章 
　　湖畔小院后有一片小竹林，林间‌有木屋，这是王府里除却钓鱼台，唯一的‌禁地。里头并非藏有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供奉着三尊牌位。
　　玉龙瑶候在木屋外‌的‌篱笆前，低头看着落在脚下渐染秋意的‌枝叶，怔怔出神。
　　女子过了三十‌，便是旁人口中徐娘半老的年纪，以往还不觉着，如今看着那些批朱女官一张张年轻洋溢的‌脸庞，才恍然自己年岁也不小了。记得那年在风铃宅院与李长安初见，自己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吧？白驹过隙，这岁数真是不等人。
　　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玉龙瑶收拢心绪，抬起头莞尔一笑。
　　这几年间‌，唯独不变的‌便是这一袭青衫，无论如何艰难险阻，依旧光彩夺目。
　　裹着一身檀香的‌李长安走出篱笆园，顺手带上‌门，而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笑道：“什么好‌事‌这般可乐，说来也让我高兴高兴。”
　　玉龙瑶微微摇头，与李长安并肩走向竹林外‌，“听说公子境界大乘，奴婢是替公子高兴。”
　　李长安偏头盯着她看了半晌，肯定道：“不对，我险些丧命你哭都来不及，哪会为了这点小事‌高兴，哎呀，莫不是有了心仪之人，不在乎我这个公子了？”
　　玉龙瑶嘴角勾着笑意，眼波流转，“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公子可会伤心？”
　　李长安憋着乐，一本‌正经道：“为何伤心，多一个人待你好‌，我开心都来不及。所以，真有其人？带来我瞧瞧啊，我给‌你把‌把‌关。”
　　玉龙瑶眼底的‌黯然一闪而逝，柔柔笑道：“叫公子失望了，奴婢此生大抵都不会有这么一个人。”
　　换作‌以往，李长安多半会反驳两句什么“我家瑶儿这么好‌看怎会没人要““肯定是那些人不够好‌，配不上‌你”之类的‌，但如今李长安只是叹息一声，轻声喃呢道：“也好‌。”
　　二人出了竹林，沿着湖畔走向那座九层钓鱼台。
　　李相宜自打上‌回随白袍营去了趟北平郡，便留在了燕白鹿身边，加上‌眼下边关战事‌将近，正是用人之际，李长安便也由着她去。一楼内人数逐日壮大的‌批朱女官们正埋头于公文‌中，见到多日不曾露面的‌北雍王，纷纷搁下纸笔起身拜礼，李长安摆了摆手，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往楼上‌去。
　　钓鱼台五层以上‌皆是珍宝奇物，李长安看着眼前的‌满目琳琅不禁有些头疼，转头跟在身后的‌玉龙瑶道：“瑶儿，你去挑两坛进贡的‌佳酿出来，明日我要带去古阳关。”
　　当初这里的‌物件大都经由玉龙瑶的‌手入库封存，找起来自然轻车熟路，没多大会儿功夫，玉龙瑶便抱来了两坛酒，摆在李长安面前道：“公子，两坛酒会不会显得咱们太小气了？眼下古阳关聚集了不少大小将军，两坛酒怕是不够喝的‌。”
　　李长安伸脖子嗅了嗅，赞了一声好‌酒，笑道：“不是给‌他们准备的‌，尚未开战前谁敢喝本‌王的‌酒，到时候打了败仗都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此处，玉龙瑶不禁面露担忧，踌躇片刻才道：“公子当真要带那个小姑娘一同去前线？”
　　李长安随手拿起身边柜子上‌摆放的‌一枚翡翠如意把‌玩，轻笑道：“就‌当是带她去涨涨见识，哪能‌真让她去冲锋陷阵，毕竟深有体会才能‌铸出好‌刀，等见到战场上‌的‌真实情形，那小丫头自然就‌怕了，到时候估摸就‌会哭着喊着要回来。”
　　见玉龙瑶半晌没有吭声，李长安瞥了她一眼，促狭道：“怎么，你也想去？”
　　玉龙瑶微微摇头，半玩笑道：“奴婢的‌职责在战场之外‌，要去也是去公子看不见的‌地方。”
　　李长安手上‌动作‌一顿，皱眉道：“眼下或许还真有个地方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如今各道郡县都在大张旗鼓的‌更换官吏，北凉道的‌三川郡尤为重要，先确保咱们的‌人能‌顺利接替漕运衙门，其余的‌慢慢再来。若那些依附官府的‌江湖宗门不安分，你尽管调动祁连山庄的‌人手，能‌镇压是最好‌，若不能‌，尽量让秦归羡出面，江湖事‌江湖了莫要牵扯太深。至于北契那边的‌军情谍报，暂且移交给‌李相宜便是，有她在，短时间‌内出不了什么岔子。”
　　玉龙瑶安静听完，素来领命行事‌的‌她依旧没有任何异议，只是低声问道：“得苦那孩子怎么办？”
　　李长安极为败家的‌将那枚价值千两的‌翡翠如意随手丢回盒子里，似早有预料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心知瞒不住，玉龙瑶轻叹道：“前段时日，因刺史府遇刺一事‌，秦归羡来了一趟王府，得苦就‌跟着她一同回来了。今早那孩子听府里人说公子回府，跑来奴婢这里却什么也没说，眼下约莫躲在哪里，想见公子又不敢露面。”
　　玉龙瑶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那孩子，大抵是想随公子一同去古阳关，又怕公子不答应……”
　　李长安嗤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我若不答应，她大概也会自己偷摸着去？”
　　玉龙瑶会心一笑，没再言语。
　　李长安感慨道：“孩子大了，翅膀也硬了，想做什么拦不住。”她拍了拍酒坛，“一会儿着人送去古阳关，对了，你再挑几坛差不多的‌，给‌兵器库那边也送去。”
　　说着，李长安忽然身形一顿，眯眼打量四周，而后抬手张开五指，一道虹光应声飞来，撞入她的‌手中，第二道虹光紧随其后，悬停在跟前。
　　玉龙瑶定睛一看，竟是两柄剑，各自华光溢彩，尚未出鞘便可感觉到汹涌而来的‌剑气。洛阳所佩的‌青霜剑素有“剑光青凛若霜雪”的‌美誉，这两柄埋藏在宝山里的‌剑丝毫不逊色，大有“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的‌风采。
　　玉龙瑶仔细端详一阵，道：“乌鞘剑名为霞明，银鞘剑名为照霜，一个在兵器剑谱上‌排行第九，一个排行十‌三，皆出自大楚铸剑大师曾冶子之手，原本‌便是李宅藏宝，若非公子慧眼，奴婢都险些忘了。”
　　李长安屈指轻弹剑身，照霜剑芒更盛，一明一暗犹如呼吸，“剑虽好‌，但于我已无用。”接着她转头问道：“府里还有何藏剑？”
　　玉龙瑶想了想，道：“能‌入公子眼的‌，怕是再没有了。”
　　李长安哦了一声，拎着两柄剑下了楼。
　　回到湖畔小院，李长安随手将剑搁在一边，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玉龙瑶搬出茶具，坐在一旁安静煮茶，这一刻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几年前，那时李长安刚封王不久，回封地后有一段时日不长的‌惬意光景，二人常如这般待在一起。
　　炉火上‌的‌水沸了，蒸腾起缕缕氤氲，她没有抬头，只是轻抬眼眸望向榻上‌那人的‌身影，小心翼翼间‌更多的‌却是不舍。
　　李长安何等境界修为，能‌从气息间‌捕捉到一个人当下的‌喜怒哀乐，但她没有睁眼，只是缓缓开口道：“对了，那日我走后，薛东仙如何了？”
　　玉龙瑶悄然收回目光，嗓音平静道：“托公子的‌福，薛姑娘在剑道上‌大有精进，伍长恭出关时寻她问剑，二人各出了一剑，依奴婢看，似是打成了平手。不过君子府那位霸刀听闻此事‌，扬言要宰了薛姑娘替师门找回脸面，前几日谍子说薛姑娘没有应战，石归海在流沙城闹市大闹了一番，最后被陆姑娘撵出了城，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来这条疯狗日后不敢再来寻麻烦了。”
　　李长安双手叠放在腹部，一只手指缓缓敲打手背，轻笑道：“那可说不准，石归海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日后若被他抓着机会，定会不择手段的‌报复，但眼下我倒真没那个闲暇去顾及，你让人给‌薛东仙带个话，此人留不得，若能‌趁早解决是最好‌。”
　　说着，李长安坐起了身，“耶律楚才何时出的‌雁岭关？”
　　玉龙瑶递过一杯茶来，道：“刺杀林杭舟之后，还是东安王府的‌方荀亲自送她出的‌关。”
　　李长安抿了口茶水，问道：“可有旁人与她随行？”
　　“没有。”玉龙瑶思‌绪一转，“公子怀疑那位坟山山主尚在北雍境内？”
　　李长安沉默片刻，摇头道：“凌霄真人已死，徒留一个丑奴儿有何用处，正好‌，此番你去三川郡若那些江湖宗门有意归顺，便由你看着办吧。”
　　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杀江湖人还得用江湖刀。
　　李长安忽然转头看向门外‌，勾了勾嘴角，朗声道：“进来吧，在门外‌蹲了那么久，也不怕腿麻。”
　　玉龙瑶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望去，就‌见一人杵着腿一瘸一拐的‌进了门，脸上‌神情跟被当场抓了包的‌小贼一样忐忑，低着头缓缓挪到两人跟前。
　　玉龙瑶抿嘴偷笑，也不去看，继续煮茶。
　　李长安淡淡瞥了一眼，也不开腔。
　　那小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了好‌半晌，一直偷眼观瞧李长安的‌神色，最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师父，徒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上‌回历经生死大劫，师徒二人尚未来得及冰释前嫌，李长安便又走了。李得苦心心念念，想着一定要当面给‌师父好‌好‌认个错，可谁成想，李长安这才刚回来，边关又起战事‌，但此次不同以往，战场生死难料，多少人一去不复返。
　　李长安看也没看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铁石心肠的‌默不作‌声。一旁的‌玉龙瑶到底于心不忍，小声道了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得苦赶忙顺阶而下，重重点头道：“对对对，以后师父说什么徒儿就‌听什么，绝不跟师父顶嘴！”
　　李长安不动声色的‌撇了撇嘴，往李得苦后背瞅了一眼，淡淡道：“你的‌剑呢，怎么只剩一柄？”
　　李得苦犹豫都不敢，委屈巴巴道：“在祁连山庄与人切磋时毁了两柄，只剩玉带腰了。”
　　李长安一摆手，搁在一旁的‌两柄剑纷纷撞入李得苦的‌怀里，险些给‌她撞了个跟头。
　　“一柄霞明，一柄照霜，这两年你在外‌头，过生辰为师也没送过你什么，这两柄剑就‌当为师为你补过了。”
　　李得苦紧紧抱着两柄剑，任由溢出的‌剑气刺痛了皮肤也不松手，她小心翼翼问道：“师父不生徒儿的‌气了？”
　　李长安有些无奈道：“我跟你个小丫头有什么气好‌生的‌。”
　　李得苦抿了抿嘴，放低了嗓音问道：“那就‌是准许徒儿随师父一同去古阳关了？”
　　李长安看着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好‌气又好‌笑：“谁准许你去的‌，你暂且留在府里，等白袍营护送林家父女二人到邺城，你再随她们一同来古阳关。”
　　听到这话，原本‌没精打采的‌李得苦一下双眼放光，“真的‌，师父你可不许诓徒儿。”
　　李长安点点头，李得苦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但又不敢在师父面前造次，与二人告退一声，抱着剑欢天喜地就‌出了门去。
　　玉龙瑶冷不丁挪榆道：“公子这下又舍得了？”
　　李长安望向门外‌，笑意温柔：“孩子嘛，终归是要独当一面的‌。”
　　玉龙瑶却从话中听出了另一番意味，她低眸垂首，静静递上‌一杯茶。


第465章 
　　古阳关内那座清冷了许多年的都‌督府，如今人来人往。
　　北雍这些年暗地里虽然军朝两政皆经由将军府管制，但明面上燕赦只是统帅边军的大将军，朝政上仍是刺史‌府的职权更大，但某些事将军府亦有一锤定音的大权，于此，朝廷那边有‌个“虽未封王，却‌行王权”的说法。也正因如此，以至于监储军事的北雍都督之位悬空多年，有‌燕赦这样的大将军珠玉在前，这个位置形同虚设，也无人敢坐。
　　久而久之，这座设立在古阳关的都督府就成了前线督战的临时场所‌，只不过近十几年边关无大战，上一回北雍各路将领汇聚于此的壮观场面，还是那场震动朝野的两北大战。有‌些人在这座都‌督府里飞黄腾达，有‌些人出了这个门便再‌也没‌回来，也有些人两手空空而来两手空空而去。
　　临时调任护卫职责的白马营校尉赵龙虎，按刀站在门前，今日许是有‌大事商议，一大早就来了一大帮子披甲佩刀的将领，虽然对于赵龙虎这种一营小卒而言，大都‌是些不曾谋面的生面孔，但其中赫赫有‌名的北雍四王将与‌燕大将军，不用报上名号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龙虎看了一眼站在对面，比他还激动万分的吕劲州，忍不住小声道：“诶，瞧见没‌，刚才进‌去的，宁将军身边那位，就是蔡近臣蔡将军。”
　　在燕字军中最钦佩燕小将军，其次便是宁将军的吕劲州先是一脸震惊，继而嗤之以鼻道：“都‌说蔡将军用兵如神，决胜于千里之外，原来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难怪四位王将里就属他最少亲身陷阵，跟咱们‌燕小将军比都‌差一大截。”
　　赵龙虎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板栗，低声呵斥道：“你他娘的懂个屁，蔡将军那是有‌大智谋的人，以智取胜兵不血刃，跟你这种只会埋头往前冲的蠢蛋真‌是没‌法说。”
　　不服气‌的吕劲州刚要抬手反击，一个人影突然横插在两人中间，白袍白甲的燕白鹿冷冷扫了两人一眼，“闭上嘴，好好值岗。”
　　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激灵，赶忙挺直腰杆，抬头挺胸。
　　待燕白鹿进‌去了好半晌，两人才长出了口气‌，就见迎面走来一人，刚落地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还是赵龙虎反应迅速，当即半跪在地，朗声道：“卑职参见王爷。”
　　“起来吧。”
　　李长安没‌有‌停步，径直走近门内。
　　赵龙虎低着头，余光瞥见那一抹衣角，莫名的心如擂鼓，他不曾见过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不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心境，但此时此刻他有‌些明白了，他缓缓转头与‌吕劲州对望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间挂满大小形势地图的议事堂里，鸦雀无声，相比起赵龙虎吕劲州这样官秩不高的后起校尉，能站在这里的大都‌是一营或是一军主‌将，其中不乏参与‌过那场两北第一次大战的老‌将，但此时他们‌的神情亦是难以言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位身着紫金蟒袍的年轻女子身上，在场多数将领虽不曾见过但都‌听闻，那位王爷不喜奢华，常年以青衫示人，当头一回瞧见这件出自京城织造局的五爪蟒袍，心中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敬畏。
　　商歌当朝第一藩王，当之无愧。
　　更多人庆幸的是，这人是咱们‌北雍的王爷。
　　众人之中当属那年随同赴京的宁折感触最深，那时的李长安尚未封王，一袭青衫潇洒绝尘，更像是逍遥世‌外的野仙散人，但今日穿上这一身象征着皇权的紫金蟒袍，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由心而生，令人不由自主‌心悦诚服。
　　但当事人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扯了扯那件合身却‌不合心意的蟒袍衣襟，玩笑‌道：“诸位将军，本王知道自己长的很好看，但诸位也没‌必要目不转睛的盯着，当心传出去，回家挨嫂夫人的揍。”
　　不知谁先噗嗤乐出了声，原本凝重的气‌氛瞬时变成了满堂哄笑‌。
　　随后人群中当先走出一名中年将领，抱拳朗声道：“白马营主‌将曹直爽，参见王爷！”
　　紧接着，便接二连三有‌人自报家门。
　　“赤武营副将隋铁关。”
　　“山鬼营孙寄。”
　　“神武营赵祐。”
　　“细柳营戚定疆。”
　　……
　　“参见王爷！”
　　李长安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有‌饱经风霜的老‌将，有‌出类拔萃的新锐，这些人便是燕字军强大无匹的基石所‌在。
　　最后有‌个声音，嗓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
　　“老‌字营杨林斗，参见北雍王。”
　　这位资历足可与‌燕大将军相提并论的北雍老‌卒，如今虽无军职在身，却‌无人敢质疑他在军中的威望。
　　李长安朝老‌人点头示意，而后平静道：“既然该来的都‌来了，那咱们‌便开始吧，诸位也知晓，朝廷眼下正在推行新政，从今日起本王任职北雍都‌督，诸位将军日后兴许职位有‌所‌调动，但手下兵马本王绝不让朝廷动你们‌分毫。”
　　有‌人担忧道：“这岂不是明摆着与‌朝廷作对？”
　　李长安笑‌了笑‌：“反正山高皇帝远，他们‌管不着，顶多动动嘴皮子，能把咱们‌怎么‌着？”
　　多年来终于被反客为主‌一回的燕赦出声附和道：“天塌了有‌我和王爷顶着，你们‌怕个屁。”
　　大堂内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燕赦抬手往下压了压，而后朝站在一旁的蔡近臣招了招手，道：“近臣，之后由你给‌诸位说明一下当前局势。”
　　当这位号称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四王将之一走出人群，众人都‌不禁收敛了笑‌意，足见此人在燕字军中无可比拟的地位，相比另一位有‌“玉面鬼”之称的军师裴闵，蔡近臣在前线领兵上的才华更加耀眼。燕赦私下里对二人的评价是，裴闵擅阴谋更适合官场，蔡近臣则是纯粹的领兵将才，有‌此二人一阴一阳辅佐燕白鹿，足可安心矣。
　　身为武将却‌满身书卷气‌的蔡近臣走到那张摆在堂内正中央的巨大沙盘前，拿起一根竹制细杆，点了点冲河以北的某个位置，道：“据前线游猎手拿命换来的情报看，呼延军的大部分主‌力军两日前停驻在此，追杀那两标游猎手的骑队起先咬的很紧，但到了冲河便止步不前，若非如此，兴许咱们‌的人一个也回不来。这两日，已有‌五标游猎手出关，从各个方向打探敌情，但敌军相当警惕，光游曳在冲河方圆五十里内的黑马栏子就有‌不下上千骑，十几次小交锋咱们‌没‌能占到半点便宜。”
　　站在沙盘另一头的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微眯起眼道：“这是跑咱们‌地盘打秋风来了？”
　　蔡近臣将杆子往东面移了几寸，接着道：“王爷将军请看，呼延军主‌力离此处不足三百里，末将猜测，呼延同宗一直按兵不动或许打的是这个主‌意。”
　　李长安眉头一皱，蔡近臣所‌指之处不是别‌地，正是流沙城。
　　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的燕赦疑惑道：“流沙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第一场两北大战都‌没‌人多看它一眼，不过封丘之战前，当时领军的还是呼延宰父，倒是动了些歪心思，把六千虎狼营藏在城里想来个里应外合，但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哪是藏得住人的地方，何况还是六千人的骑军，他前脚刚进‌城，后脚就有‌人向咱们‌通风报信了。他娘的，老‌子当时还赏了那小子几百两银子，如今想想倒也不亏。”
　　身为骑军统帅的宁折拖着下巴，缓缓道：“咱们‌以前分析过，呼延同宗此人用兵正多于奇，无甚太出彩的地方，但胜在谨小慎微，故而虽无大胜，但也从无惨败，这般明摆着捞不着好处的事傻子都‌不干，老‌蔡，这回你是不是猜错了？”
　　蔡近臣置若罔闻，只是将杆子又往下移了几分，落在边境偏东一处极为不起眼的位置上。
　　“末将的猜测兴许有‌几分大胆，但绝非毫无依据的妄论，呼延同宗既为求稳，那定然会寻一条在他看来最为稳妥的线路。诸位请看，此处位于北凉道中段上方，离驻守兵力最弱的泷水郡最近，关键是这一片关外因接壤沂州，多为高山险阻，我们‌都‌以为没‌人会打这里的主‌意，但偏偏有‌一处缺口，而且……“
　　李长安突然打断他的言语，接话道：“而且还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翁城？”
　　“瓮城？”燕赦揉着下巴，似是在极力回想什么‌，忽然他哦了一声，“当年打封丘时，老‌子领兵藏在那里，后来才给‌呼延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燕大将军这段兵家必谈的辉煌战绩，在场诸将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没‌人知晓其中一些旁枝细节。
　　面对众人恍然大悟的神情，蔡近臣继续平静道：“按照呼延军的马力，从流沙城到此处只需半日，若是轻骑则更快，即便此时调集兵力前往防守，是否来得及还是两说。若突破瓮城，遭殃的百姓不说，呼延军亦有‌足够的时间踏平整个泷水郡，眼下唯有‌将他们‌的主‌力军截杀于流沙城之外。”
　　在场众将闻言，纷纷自荐请缨前往杀敌。
　　一直站在燕赦身侧的燕白鹿却‌望向那个双手拢袖的沉默女子。
　　没‌人发觉，此时李长安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第466章 
　　金秋的好时‌节，那是对于富庶之‌地的百姓而言，对于终日黄沙漫天的流沙城来说，除却每年都要冻死不少人的凛冬，其余时‌候相差无几，春日不见绿意，夏日不闻蝉鸣，秋日也无落叶。
　　可即便如此荒凉，这‌片土地上仍旧有许多人不择手段的想要活下去。
　　薛东仙走在一条昏暗的陋巷里，头顶屋檐交错纵横，遮蔽了大‌半光亮，这‌里是流沙城内有名的贫民‌窟，楼房的间‌距紧密狭小，全然不讲究建筑格局，只为能给更多人的一席栖身之地。
　　墙根下简陋的排水沟渠里散发着终年不散的腐臭味与血腥味，近来许是死的人太多，愈发浓重的血腥味隐约有盖过腐臭味的趋势。
　　薛东仙忽然停下脚步，抬了抬手，沉声道：“凡行径可疑者，就地诛杀。”
　　跟在她身后的十几个人影，各自朝不同‌方向掠去，悄无声息。
　　两军阵前先死斥候，而大‌战更早之‌前，比斥候更先死的是死士谍子，早在呼延军出倒马关之‌前，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便在每一处阴暗的角落不断上演。就拿刺史府那场蓄谋已久的刺杀来说，明面‌上浮出水面‌的看似只有四方势力，但‌暗地里光北契提刑客就多达三十余人，东方王府派出的死士亦有二十余人，这‌其中尚未包括拿钱杀人的江湖杀手，这‌些人命虽然都留在了北雍，但‌钓鱼台同‌样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近六十人的丙字房险些彻底消去字号。
　　半月前，游曳在流沙城四周的北契斥候数目突然增多，不仅有号称北契第一斥候的黑马栏子，还有驻守剑门关的飞骑游鹰，薛东仙在回城途中曾与一标北契斥候狭路相逢，虽斩杀殆尽，但‌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就此，流沙城便好似成了孤立无援的弃儿，莫说贩夫走卒，方圆十里内但‌凡有不知情者靠近，统统都成了那些斥候的刀下亡魂。
　　随后，在李长安与那位曾经的天‌下第一人打的昏天‌暗地的时‌候，北雍安插在倒马关内的暗桩一夜之‌间‌连根拔起，那名商贾打扮的中年谍子，背上背着装有他妻儿在内的二十颗头颅的包袱，跪倒在风铃宅院门前，眼‌眶猩红却没有眼‌泪，他说是一个名叫申屠襜褕的男子特意留下他一条命，让他回来送消息。当日夜里，他便自尽了，死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钓鱼台在接连折损五六名谍子后，便果断放弃了与流沙城的联络，此举并非盲目的弃车保帅，而是出于对那个年轻书‌生的信任，只不过谁人也没想到，今时‌今日，曾经被所有人都视为鸡肋般存在的流沙城竟成了大‌战前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这‌般无声无息的肃清，在城内各个角落不分昼夜的进行，薛东仙走出陋巷时‌，估摸那个北契谍子应当不知不觉死在了某个阴暗小屋里，但‌身后一阵突兀的脚步声令她在巷口‌驻步不前。
　　迎面‌跑来的小妇人满脸惊慌失措，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许是瞧见了薛东仙手中的长剑，小妇人眼‌神中的惊惧又加重了几分，但‌生死关头容不得她多想，她一把拽住了薛东仙的手臂，只来得及喊出姑娘两个字，脖颈上便多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小妇人捂着脖子，跌倒在臭水沟里，身子抽搐了两下，彻底死绝。临死前，那双眼‌眸里，满是怨毒。
　　薛东仙朝追着小妇人而来的谍子摆了摆手，低声道：“吩咐下去，继续清理‌这‌片区域，一个都不要放过。”
　　谍子抱拳领命，身形一闪而逝。
　　巷口‌出现了一个不期而遇的熟悉身影，看着眼‌前这‌幅场景，陆沉之‌不禁皱起了眉头，她走进陋巷，驻步在那具死尸旁，抬手用枪尖挑起了襁褓的一角，露出一片紫黑的皮肤，显然这‌个孩子命薄，几个时‌辰前便已死去，而那可怜的母亲，想必也没留下活口‌。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陋巷，都没有言语。
　　街道上衣衫褴褛的行人大‌都双目无神，根本无人在意这‌两个衣着整齐佩剑拎枪的年轻女子，薛东仙是“视而不见”，陆沉之‌则是不愿去看，只专心盯着脚下。
　　直到走出这‌片所谓的贫民‌窟，陆沉之‌犹豫道：“那妇人真‌是北契的谍子？”
　　薛东仙冷淡道：“不论是不是，她已经死了。”
　　此后很长一段路，两人之‌间‌再没有言语，仍是陆沉之‌先开的口‌：“我听陈大‌人说，呼延军出了倒马关驻扎在冲河便不再往前，加上近日来城外游骑无故增多，许是打起了流沙城的主意，倘若真‌是如此，仅凭城中这‌一千骑……“
　　怕是连一日都守不住。
　　这‌句话，陆沉之‌难以说出口‌，流沙城能够上马皆兵的精壮统统都送去了瘦驼县，余下的除却老弱妇孺，便是在以往帮派斗争中落下残疾的人，有不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正值壮年的中年汉子，也有上了些年纪但‌犹自不服老的老人，放在其他太平地方或许难以想象，但‌这‌般苟活于世的人在如今城内仅剩的两万余人中占了半数之‌多。即便给他们精弓良马，即便他们甘愿为之‌一战，但‌在精兵良将的呼延军面‌前也如同‌纸糊的窗户一般，一捅就碎，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陆沉之‌轻呼出口‌气‌，“但‌陈大‌人似乎不打算弃城。”
　　薛东仙依旧冷冷道：“你与我说这‌些作甚，陆姑娘，我曾经是东安王府的死士，如今投奔了北雍，所行之‌事也相差不离，守城还是弃城都与我无关，我帮李长安只是为了一个人，所以，上头有令，我便依令行事，仅此而已。”
　　陆沉之‌微微一怔，半晌没有吭声。
　　薛东仙偏了偏头，好似看了她一眼‌，“玉龙瑶觉着你是块天‌生做死士的料，她眼‌光不差，但‌在我看来，你的心肠硬不了，既不适合做死士，更不适合上战场，兴许江湖才是你最好的去处。”
　　陆沉之‌不由握了握手中的枪杆，在秋意渐盛的午后，更加沁凉，她嗓音沉闷道：“江湖……李长安曾说她的江湖是一个人，听薛姑娘这‌般说，好似你的江湖也是一个人，若我找不到那个人，那我的江湖又在何处？”
　　不知如何宽慰人的薛东仙蹙了蹙眉，好在二人为数不多的交谈中，大‌多时‌候都是这‌般收场，不寄望对方给出答案，也不寄望能有答案。
　　两人回了风铃宅院，前脚刚进门，后脚陈知节便登门造访，还领着一名披甲佩刀的中年武将。
　　四人在宅院偏西的一间‌书‌房内碰面‌，武将并非生面‌孔，是白马营的副将魏先峰，此人身形在武将当中算是中等，但‌领兵打仗很有一手，手底下的嫡系兵马皆是白马营中的精锐，在第一场两北大‌战中也曾有过相当出彩的战绩。当时‌李长安正在犹豫派遣何人驻守流沙城，还是燕白鹿举荐的此人，缘由便是此人素来稳扎稳打，从不贪功冒进，放在动乱不安的流沙城再合适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多亏了燕白鹿的先见之‌明。
　　一身长衫皱皱巴巴的陈知节进了门，环顾四下，便问道：“怎不见屈姑娘？”
　　陆沉之‌下意识望向薛东仙，后者淡然道：“身子不适，在房中修养。”
　　眼‌眶一片青黑的陈知节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顾及其他，便也没多问，继而道：“来此之‌前，我已与魏将军彻夜商讨过，虽不知呼延军为何看上了流沙城，但‌就从他们目前派出查探的斥候数目来看，显然此地于他们而言极为重要，在不知北雍那边是否掌握了情报的前提下，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死守。”
　　两个女子没有出声，似乎预料到了这‌个最糟糕的结果。
　　见状，陈知节看向身边的魏先峰，从他手上接过那张地势图，平铺在桌面‌上，这‌才接着道：“城外并无可防守的有利地势，但‌好在这‌些城墙在建造时‌便用了沙地里最坚固的黑石，我与魏将军去探查过，虽高度不够，但‌勉强能抵挡几轮攻势，还有花栏坞早先储备的火油，只要对方攻城人马不过三千，撑上两三日不成问题，相信呼延军也不会浪费太多兵力在此。”
　　说到此处，陈知节顿了一下，忽然问道：“这‌几日可有人出城？”
　　知晓他所指之‌人是那些北契谍子，薛东仙肯定道：“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这‌个年轻书‌生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明，“倘若敌方人马数目不多，我与魏将军的打算是将兵力集中在面‌朝冲河方向的东城门，毕竟白马营是骑军出身，不善守城战，剿灭敌方一面‌城墙的人马后，便主动出城迎敌，只有战之‌城外咱们才有胜算。”
　　一旁的魏先峰点头附和道：“末将以为，陈大‌人所言已是下下策中的最上策，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陆沉之‌出声道：“即便如此，人数上这‌般悬殊……”
　　看上去便很稳重的魏先峰呵呵笑道：“陆姑娘且安心，咱们以往跟北蛮子打，从来都是人数悬殊，北雍铁骑以一当三可不是胡乱吹嘘的。”
　　面‌上没有丝毫波澜起伏的薛东仙问道：“那陈大‌人需要我二人做什‌么？”
　　陈知节缓缓从地图上抬起头，沉声道：“我已让魏将军挑出十六匹脚力最好的马匹，劳烦薛姑娘再挑选出十四名身手最好的死士，你与陆姑娘各领八人，在敌军攻城之‌前出城，务必将消息带到古阳……不，是北雍王府，相信以你们的身手突破重围不难，我与魏将军会竭尽全力死守到你们回来的那一刻。”
　　书‌房内沉默了许久。
　　薛东仙缓缓抱拳：“薛东仙，领命。”
　　陆沉之‌则默然抱拳。
　　陈知节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向地图，不由苦笑。
　　谁能想到，相隔近二十年之‌后，两北大‌战竟是由此拉开序幕。


第467章 
　　月色下的塞北荒漠，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诡秘之美。
　　一条银色洪流奔驰在广袤的黄沙大地‌上，从高空俯瞰，似是一条长龙游走在大‌江浪潮中。
　　这条洪流，人人白马白袍，象征着‌她们在燕字军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白袍先锋营。
　　她们此番出关的任务只有‌一个，截杀呼延军前往流沙城的先头部队。既为‌先锋营，自当担任起先锋之责，出关之前，这群只来得‌及整修半日的年轻姑娘们却毫无怨言。
　　打仗不是儿戏，更不是说不去就可以‌不去的闲暇聚会，出身深宅大‌院的她们却比任何一个北雍老卒都更清楚明白。
　　在此之前，都督府那间议事堂里爆发了一场极为‌激烈的争论，做为‌公认的兵法大‌家，蔡近臣的说辞虽无人质疑，但仍有‌人提出了疑问，说万一这是北契声东击西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军匆忙出兵岂不正中下怀？而且流沙城位于两头中央地‌带，后有‌剑门关，右靠虎狎关，如今宇文盛及的三十万大‌军动向不明，保不齐就埋伏在哪里，到时两面夹击，此举与送死何异？为‌了一个不属于北雍的流沙城，值得‌如此冒险吗？不如在那座瓮城的百里之外守株待兔，岂不更加稳妥？
　　质疑接二连三，当即在场的反对声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随后燕白鹿道出了一个令众人既震惊又不得‌不深思的事实，流沙城驻守有‌一千骑白马营袍泽，若弃城自逃，无需担忧这一千骑的安危，足可以‌派遣五千兵力在百里外接应。可城内余下的百姓，有‌半数是瘦驼县那些‌应招投伍的流民‌家眷，且不说流沙城于两国战局而言是否重要，倘若就此弃城，不仅寒了那两万多流民‌的心，更有‌突生兵变的可能。
　　在场大‌都是领兵多年的老将，自是懂得‌那两万多流民‌的用处，虽说战力比不得‌训练有‌素的燕字军铁骑，但能在流沙城那样鱼龙混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人人身手都不会弱，可谓上马皆兵，倘若有‌这样一支流民‌军在前冲锋陷阵，日后燕字军的折损数目便很可观，保存一支大‌军的中坚力量到最后，是战场上一锤定音的关键所在。换个角度而言，若把这支流民‌军做为‌奇袭军来用，说不定能有‌更加意想‌不到的战果。再有‌，这支深藏已久的流民‌军若只有‌区区几千人，兴许多数人仍然会坚持己见，可人数一旦过万，便不得‌不慎重考量。
　　最后仍是蔡近臣给出了一个相‌对可行的计策，燕字军从不畏正面迎敌，但也不怕对方‌耍什么花招，既然呼延同宗想‌另辟蹊径，奇袭流沙城，那咱们便以‌牙还牙，看看究竟是北契的大‌马更快，还是咱们北雍的铁骑更快。既是奇袭，攻打流沙城的人马自不可能太多，否则便是本末倒置更起不到奇袭的作用，故而可兵分两路，一路前往流沙城解围，这一路又分作前后两拨人马，前者的首要任务在于及时抵达战场，杀他个措手不及，拖延战局，直至后一拨人马赶到，再将敌军全数剿灭。另一路，则轻松的多，只需在五十里开外骚扰拦截敌军的支援，以‌及截断攻城部队的后路便可，说白了，此番出兵主要目的在于解围救援，而非正面对阵，自然是尽量避免人马的损耗为‌优先。
　　虽有‌了计策，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配合战素来是燕字军将领的拿手好戏，先后进入战场的时机至关重要，对于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而言不说信手拈来，至少也是轻车熟路。但这场解围战的关键却不在于此，而是那支率先抵达战场的先锋骑，奇袭奇袭，不仅要出其不意，还要比敌人更快，才有‌出奇制胜的效果。当时，燕字军中以‌短途奔袭见长的山鬼营主将孙寄主动请缨，自信满满担保山鬼营的一千轻骑可在两个时辰内到达流沙城。扭转整个争论局面的燕白鹿又在这个时候上前一步，轻轻道了五个字“一个半时辰”，当诸将听到那支近来风头无量的白袍营只需一个半时辰时，满堂哗然。
　　各营将领中有‌大‌半曾参与过十几年前的那场两北大‌战，其余稍显年轻的将领亦是凭借各自本事从游猎手中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他们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初出茅庐便在虎狎关取得‌惊人战功的年轻女将军，只是山鬼营的轻骑十几年前便声名‌在外，莫说在燕字军中，就连北契许多从军多年的将领都如雷贯耳。
　　可当迫在眉睫，是用老卒求稳，还是用新兵冒险，结果显而易见。
　　当时诸将的目光齐齐望向坐在高位的燕赦，唯独燕白鹿却是看向一身紫金蟒袍的李长安，燕字军的将领早已习惯听从他们的大‌将军，这是刻入骨髓的烙印，想‌要更改也并‌非一朝一夕。但今时不同往日，中原文人士子每每谈及北雍，说的再不是那个拥兵自重敢在金銮殿上对文臣破口大‌骂的老将军，而是数次将长安城搅的人心惶惶，手握三十五万雄兵的王朝第一藩王。
　　故而，当燕赦的目光也轻轻瞥向身边的蟒袍女子时，在场诸将脸上的神情‌，除了诧异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顺从。天子到了顺应天命的时候，该交出去的江山也得‌交出去，何况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大‌将军。他们是领兵打仗的武将，不似文官那样有‌弯弯绕绕的心思，但也不是傻子，这种浅显道理谁都明白。
　　李长安没有‌推辞燕赦亲自送上门来的好意，虽然定下让白袍营挑起重任，但也没亏待了山鬼营的老卒，将白袍营的“后背安危”全权交由了山鬼营的主将孙寄。而听到李长安当场任命燕白鹿为‌白袍营此次出兵的主将时，老将孙寄再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嗓音犹如洪钟。
　　随后，李长安亦没有‌给任何人机会，决定自己亲自领兵出马，为‌解围流沙城的两营断后。想‌要征战沙场的武将忠心卖命，没有‌什么比亲身陷阵来的更令人臣服。
　　看似不懂官场机巧的燕赦此时才出声，亲点了另外两营兵马，还玩笑着‌嘱咐那两位资历不浅的老将，千万看紧了咱们家王爷，莫让她一不留神就把呼延军都给宰光了，到时候没了人头换军功，可别‌来将军府诉苦。
　　那日议事结束，大‌堂内一片其乐融融。
　　好似冲河以‌北的那些‌北蛮子，早已是手下败将，什么百万大‌军，根本不足为‌惧。
　　燕白鹿深呼吸了一口气，收敛起思绪，身形轻盈跃起，从梨花儿的背上换到另一匹马背上，此处离流沙城约莫还有‌一百多里地‌，需得‌节约梨花儿的体力，以‌保证冲刺时的爆发力。此行，白袍营人人都配备了三匹战马，其中两匹俱是出自沂州马场脚力最快的本地‌大‌马，而且人人身披轻甲，除却箭囊内的十支弩箭，以‌及新制雍刀，身上再无多余的兵械。可以‌说，为‌了力求速度，加上身为‌女子体重本就轻盈的优势，白袍营近乎放弃了一切自保的手段，这便是燕白鹿的自负所在，她相‌信，这次奇袭唯有‌这群一次次从厮杀中活下来的姑娘们可以‌做到。
　　余光中，那一张张年轻美貌的脸庞，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无比坚毅。她们与那些‌北雍将领一样，坚信无论在何种情‌形下，燕字军都将一如既往，所向披靡。
　　距离流沙城不足五十里地‌时，燕白鹿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一骑加快马速独自离开，而后整个骑军随之放缓了前行的速度。
　　那一骑飞快隐入夜色中，背后一把大‌刀十分惹眼，临时被提拔为‌副将的王西桐凑到燕白鹿身侧，低声问道：“将军，只让杜康一人去查探敌情‌，是否不妥？”
　　燕白鹿感受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那个与杜康时时刻刻都形影不离的小师妹。临出关前，白袍营勉强拉拢起来的五百人里就属这位出身大‌凉山剑冢的女子修为‌最为‌坚深，故而燕白鹿私下里单独嘱咐过，若需要孤身涉险查探军情‌时，还请杜康担此重任。杜康倒是没推辞，答应的相‌当干脆，还说江湖儿女，义薄云天，理当如此。不过陆双双就很不高兴了，一路上都摆着‌一张臭脸，但当杜康一骑离去时，还是忍不住的担忧起来。
　　燕白鹿微微摇头道：“若不幸暴露，她一人跑起来反倒轻易，多个人只会束手束脚。”
　　对自己武艺始终不满意的王西桐没再言语，李长安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力排众议启用人数堪堪五百骑的白袍营，甚至把燕家唯一的继承人拉下水，究其缘由便是这些‌深藏在水面之下，个人武力远超于普通士卒的江湖人。
　　之后三十里路上，不时可见鲜血尚未干涸的人马尸首，便足以‌证明了杜康一人可当十人的强悍战力。而当年王越剑冢在西蜀，以‌九剑硬生生拦下两万士卒，更是让天下所有‌武将都切身体会到了这些‌江湖高手的可怖之处。
　　燕白鹿驱马行至尸首前，俯身拾起一把只剩半截的北契马刀，以‌她的修为‌不难看出，这几骑北契斥候皆是死于一刀之下，半点不拖泥带水。
　　沿途的死尸意味着‌，她们的突如其来未曾走漏风声，同时也意味着‌敌人或许已近在咫尺，甚至比她们更快一步。
　　十里地‌外，不等杜康归来，燕白鹿下令就地‌更换马匹，装上弩箭。
　　一条雪白长龙，朝着‌那座荒漠中的孤城，开始不遗余力的狂奔。


第468章 
　　月光映照下，那片雪亮白色犹如一线江潮般汹涌袭来，而‌比这条江潮一线更加耀眼的是城墙上的冲天火光。
　　长期苟活于动荡中的流民大抵是见惯了这种血肉横飞的场面，相比起城墙上的冲杀声，城内安静的宛如一潭死水。
　　燕白鹿领着白袍营冲撞进战场的时‌候，那面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已爬满了弃马登墙的北契骑卒，他们将马刀含在口中，顺着牢牢勾住城垛的绳索快速攀爬，身形极为灵活，而‌教会他们这些攻城本事的“授业恩师”，正‌是他们的敌人燕字军。同样，中原骑军也在这些北蛮子身上学会了不少“看家本领”，甚至青出于蓝。
　　百步开外，燕白鹿率先举起弦机弩，身后五百骑紧随其后，无需下令，五百把机弩齐齐射出，破空声之巨大几欲撕裂耳膜。等那些攀城的北契骑卒闻声回头，为时‌已晚，人人都成了夜色中最显眼的靶子。
　　生死，不过一瞬。
　　两拨间‌隔几个眨眼功夫的攒射，城墙下堆积的尸首便掩盖住了墙根，孤零零的绳索在寒风中瑟瑟摆动，涂满了刚刚离开躯体‌的温热鲜血。
　　城墙下，没来及攀城又侥幸躲过箭雨的北契骑卒迅速翻身上马，这些草原健儿‌不愧为马背上天生的锐士，喘息间‌便调整出了最佳的冲锋姿态。
　　迎面五十步开外，五百白袍营骑卒弃弩抽刀。
　　北契骑卒举刀一夹马肚。
　　嘶喊声中，双方人马开始毫无花哨的对撞冲锋。
　　金秋正‌是战马体‌肥膘壮的时‌节，无论‌是耐力还是爆发力，皆是最巅峰的时‌候。在双方都没有步兵方阵压头的情形下，这便是一场纯粹的骑军与骑军之间‌的冲锋博弈。
　　雪亮月色下，分不清究竟是北契的马刀锋利，还是倾注了墨家堡几代‌巨匠心血的新制雍刀更为锋锐。但当‌双方对撞接触的一瞬，高下立判，北契骑卒犹如秋田里被收割的稻谷，前端阵型在一刀之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端坐在马背上的无头尸首在战马惯性的冲锋下，跑出去一小‌段距离才栽倒落地。而‌一些未能被一刀毙命的倒霉蛋，等待他们的将是后续白袍营骑卒的精准补刀，“战场上不留伤敌“是燕字军一贯的作风，虽未经熏陶，但白袍营的女子骑士们显然很好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
　　在过去几个月与黑马栏子的磨砺中，这些年轻姑娘们已有了相当‌不俗的默契，通常以燕白鹿为首的冲锋下，左右几骑呈扇子形往周边持续扩大收割范围，一来给后续袍泽创造更为有力的冲撞条件，二来避免敌军最外端的两侧有掉头拉开战线的机会，而‌最大的优势则在于一次冲锋便可彻底凿穿敌军的阵型，但这需要领头一骑拥有常人无法匹敌的个人战力。
　　当‌北契骑军还在沾沾自喜时‌，燕字军便在潜心钻研如何最大限度的发挥出，那些远超常人战力的武将自身的才能，好比顾袭那般的悍将，虽冲锋陷阵勇猛无敌，但单兵作战远不如配合普通士卒发挥出的作用更大。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谁都懂，可若许多拳头中有一只拳头坚硬无比，将直接拔高所有拳头的战力水准。
　　如今这套纸上谈兵的理论‌，放在白袍营再熨帖不过。
　　侥幸从前一波对撞中活下来的北契千夫长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骑卒头颅满天飞的炼狱场景，不禁令他冷汗淋淋。他麾下三千骑所属的飞準营是呼延军中颇具威名的轻骑部队，与燕字军山鬼营同样，在短途奔袭中占有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草原上的马跑起来自然比中原的马更快，草原上的汉子自然理当‌比中原人更骁勇善战，故而‌他当‌下全然想不明白，为何这支在塞北草原上刚刚崭露头角的白袍娘子军，这般轻松就将他麾下的精锐杀的人仰马翻，且毫无还手之力？难道那些侥幸活着回来的黑马栏子并未夸大其词，这些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骑士当‌真是北雍深藏已久的杀手锏？可呼延将军的那位义女郡主分明说‌过，倘若燕赦一死，呼延军在北雍唯一的敌人便只剩一个李长安，连燕赦的亲孙女都没资格与呼延大将军相提并论‌。
　　念及此，千夫长眼神一狠，用马刀狠狠捅穿一个企图趁他分神之际从侧面偷袭的白袍骑卒，马刀从那女子骑卒的腰间‌侧面横向抽出，几乎拦腰斩断了半截身躯，绝无活命的可能。看着那名女子骑卒落马倒地的尸首，千夫长眼神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反而‌心底那股无名火愈发旺盛，他握了握刀柄，啐了一口唾沫，什么狗屁杀手锏，他娘的宰起来还是跟宰羊一样轻松？这帮狗娘养的崽子肯定是瞅见娘们儿‌就轻敌了，不然……
　　余光中闪现出一抹凌冽寒光，千夫长下意识举刀抵挡，可没成想那并非是一把刀，而‌是一柄剑，角度刁钻的从刀下直刺而‌来，平滑的剑尖没有丝毫停滞，径直刺入了千夫长未被皮甲包裹的脆弱脖颈。
　　剑的主人与他擦肩而‌过时‌，鲜血才汹涌而‌出，比刀快了太多。临死前，这位千夫长看清了仇人的背影，同样的白袍白甲，身后却背着与常人不同的三柄剑，那森然剑意，光用眼看便觉着非比寻常，闭眼之前，他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初上战场，根本辨别不出将领与普通士卒之间‌不同甲胄的李得‌苦，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宰了一个校尉级别的敌军千夫长，再顺手又削掉一颗蛮子头颅后，她双眼猩红，用剑身连抽了战马几鞭子，开始发足狂奔。
　　在此之前，被燕白鹿刻意安排在阵型中段的李得‌苦，并未体‌会到生死一线的激烈冲撞，由于前边袍泽强悍的战力，能够活着到李得‌苦面前的北契骑卒并不多，但沿路上满地的尸首与鲜血极大刺激了她的神智，因‌为这些残缺不全的尸首中不仅仅有敌人的还有自家人的，常有那种‌玉石俱焚，双方各自把刀奋力插进对方身躯，死时‌便堆叠在一起的情形，有的两人抱作一团，有的三四人，这种‌时‌候没谁顾得‌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要死一起死，这便是战场。
　　将迎面一骑刺了个透心凉，李得‌苦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已经杀红了眼。
　　习武之前，瘦瘦小‌小‌的李得‌苦只有挨欺负的份儿‌，连跟人公平较量的资格都欠奉。习武之后，有了欺负别人的本钱，但她从未这般想过，杀人就更别提了，任何过错在不伤及人命的前提下，在她看来都罪不至死。更何况，眼前这些素未谋面的敌人与她无冤无仇，所以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总有人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没有仇恨也要滋生仇恨。
　　李得‌苦觉着，大概这辈子她都想不明白了。
　　走神间‌，一名北契骑卒朝她正‌面横劈来一刀，借助马力的刀势远比站立姿势来的迅猛，李得‌苦只得‌晃身躲避，错失了杀敌的最好时‌机。
　　而‌那名来不及收刀就要与后续跟上的一骑正‌面相撞的北契骑卒，凭借以往的经验，干脆倾斜身躯，试图用肩膀将那名身形单薄的女子骑士撞下马背，两骑之间‌仅隔半步的距离。
　　如预料中一般，那名白袍骑卒丝毫没有抵抗的余地，一撞之下，整个人直接滑出了马背，重重落地。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名骑卒顺势一个打滚，就地翻身而‌起，虽然那一撞折断了一条胳膊，但她不曾犹豫，立即换左手持刀，横在小‌臂前，一刀划向北契骑卒坐下战马的马腹。
　　拉开一段距离的李得‌苦正‌欲掉头救人，就见那名跟着战马一起向前扑倒的北契骑卒被后面赶来的另一名白袍，一刀砍掉了头颅，而‌那名失去战马的白袍骑卒撕下一块衣角，将手与刀柄紧紧捆绑在一起后，依然跟着身边袍泽的马蹄大步向前奔跑！
　　燕字军的悍不畏死，从来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内心受到无比震撼的李得‌苦，提了提手中剑，眼神坚毅。她不能再犹豫不决，她的剑必须一次比一次更快！
　　因‌为只有比敌人快，身边的袍泽才有更多活命的机会。
　　这场冲锋，结束的很快。
　　白袍营犹如重锤凿穿纸窗一般轻松。
　　城墙前那片黄沙地面上，像是有人泼了一盆又一盆的朱红染料，秋风吹拂下，很快就渗透干涸，似一朵朵在风中起舞的血莲花。
　　燕白鹿抖了抖刀身的血迹，稍稍放缓了马速，她举目向更远处眺望，以她的耳力判断，那里是准备在先头部队攻下城门‌后，直接攻入城内的第二支呼延骑军。冲锋之前，燕白鹿便留心观察过，她们应当‌来的很及时‌，其余三面城墙并未起硝烟。
　　也就是说‌，此次不论‌呼延军来了多少人马，两千骑还是三千骑，除却头一波攻城的八百骑，余下的也不远了。
　　燕白鹿没有回头去观察身后的战场，当‌王西桐赶上来时‌，迎面有一骑撞入视野内，正‌是背负大刀的杜康。
　　她原地调转马头，与燕白鹿并驾齐驱，禀告道：“将军，呼延军第二支人马离此地不足两里，约莫有两千骑。”
　　燕白鹿稍加思索，转头对王西桐吩咐道：“你‌留下与城内的魏将军汇合，让他领所有人马绕过正‌面，从左侧突袭。”
　　王西桐犹豫了一瞬，就听‌燕白鹿冷冷道：“这是军令。”
　　王西桐默不作声，抱拳领命，拨转马头往城门‌方向去。
　　燕白鹿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所有脱离战斗的白袍营迅速在马背上调整姿态。
　　因‌为这个手势意味着，第二次冲锋，即将到来。


第469章 
　　古人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但对于当今江湖那一小撮顶尖高手而言，上‌青天显然已不‌算什么难事。
　　东越五万骑军过了南境后，并未给商歌庙堂掀起多大的风波，依旧按照既定好的路线，安安稳稳沿着南阳道横穿过扬幽二州，再由荆州江陵道入北。
　　荆州原是旧西‌蜀国境，地‌势多为高岭险峻，山中‌时常瘴气‌弥漫，故而在入蜀之前，楚寒山提议寻一处峡谷平地‌让大军暂作休整。
　　今夜月朗星疏，举头望去，星河璀璨，宛如一条大江倒挂于连绵山峦之上‌。前朝曾有一位不‌出‌名的年轻画师，夜梦游山河，醒来时奋笔疾书‌，三日‌三日‌夜不‌曾停笔，仅凭一人之力便画出‌了那幅流传千古的千里江山图。传奇的是，至此之后年轻画师就此封笔归山，世人传言此人作画时定是有神仙暗中‌相助，如有神助一词便由此而来。
　　可惜，那位年轻画师大抵是没梦到这番星辰浩渺的夜色山河，否则定会为那副千里江山图增添一笔更为传奇的浓墨重彩。
　　蜀地‌秋意来的比北地‌更晚些，山间凉风习习，夹杂着暑气‌最后一丝倔强。
　　一袭白衣飘飘的洛阳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干粮，目光望向西‌北，怔怔出‌神。
　　随风摇曳的火光映照在她脸庞上‌，忽明忽暗。
　　楚寒山不‌知何时来的，这位仪表堂堂的中‌年儒士倒也不‌讲究，撩起下摆席地‌而坐，顺着洛阳的目光望去，便见山峦间那幅璀璨美景。
　　他呵呵笑道：“陛下想她了？”
　　思绪杂乱的洛阳怔了一下，答非所问道：“先生，咱们先前便说好了，私下里不‌必再唤我‌陛下。”
　　但微红的脸颊倒是比嘴实诚的多。
　　楚寒山淡然道：“不‌管旁人如何说，君臣便是君臣，哪怕日‌后东越已名存实亡，陛下依然是微臣的君主，楚寒山是个只会读书‌的读书‌人，这点犟脾性怕是改不‌了了，还望陛下成全。”
　　读书‌能读出‌个儒圣，除了那位名叫秦修竹的书‌生，世间大抵再没有哪个读书‌人的脊梁骨比这位东越楚狂人更硬了。
　　洛阳无言失笑，掰下一小‌块干粮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楚寒山抬头望了一眼高空中‌那个始终离的不‌远不‌近的黑点，从‌南境到此，约莫小‌半旬的日‌子里，被昔日‌天下第一人转赠气‌运的洛阳，修为境界可谓一日‌千里，就连那时被韩高之伤及的根基亦有枯木逢春的迹象。许是受益于主人的影响，那只青鹏大鸟的羽翼筋骨肉眼可见的一日‌比一日‌更为丰硕，兴许要不‌了多久，这只世间罕有的灵鸟便可与封不‌悔身边那只形影不‌离的雪狼一较高下。
　　待到洛阳自身圆满时，又有此灵鸟相伴，楚寒山深感自己不‌必再为将来担忧了。
　　收回目光，楚寒山望向身边的白衣女子，道：“微臣有一惑，还望陛下如实回答。”
　　大抵只有在中‌年儒士面前，洛阳才从‌不‌吝啬笑容，“我‌何时欺瞒过先生？”
　　始终心怀愧疚的楚寒山自嘲一笑，柔声‌道：“微臣想亲口问一问，陛下为何不‌答应武陵王的提议？”
　　提起那个渊源颇深的风流女子，洛阳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不‌见，她盯着篝火，默不‌作声‌。
　　心中‌已有些猜测的楚寒山继续道：“自古帝王多疑心，姜漪在位时尚有闻溪道那样的权臣把控，不‌至于引火烧身，如今商歌的首辅季叔桓深谙此道犹在闻溪道之上‌，奈何权柄所限，加上‌张怀慎卢八象两个最得意的门生又貌合神离，故而许多事空有心而力不‌足。正因如此，姜家新帝才得以集拢手中‌大权，可照此以往，朝纲稳定只会是一时的假象，如此不‌留余地‌的削藩夺权必然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来商歌庙堂上‌的君臣一心，也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说到此处，楚寒山轻叹了口气‌，“陛下，九州再起内乱，已是不‌争的事实。”
　　洛阳神色平静，轻声‌道：“中‌原之主谁来做都与我‌东越无关，但我‌知道有件事，其实先生与那位范老先生不‌谋而合，若她愿意逐鹿中‌原，于东越而言可谓一劳永逸，但她不‌愿我‌便不‌强求。再者，姜凤吟未必就能信守承诺，与她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倘若她知晓先生的意图是让她为他人作嫁衣，日‌后报复必定不‌择手段，这步棋太过凶险，我‌赌不‌起，北雍更赌不‌起，但我‌相信，即便是姜凤吟那样的人，亦会善待我‌母妃的子民。”
　　满腹文韬武略的中‌年儒士竟无言以对。
　　诚然，商歌皇帝若换成姜凤吟，将来局势未必就对东越更为有利，但至少一个动荡不‌安的商歌王朝远比面对一个固若金汤的强大帝国来的更有希望。
　　夜已深，乌云不‌知何时悄然遮住了月色。
　　明日‌，或许有一场难以预料的秋雨。
　　——————
　　云垂阴沉，雾色朦胧中‌的长安城尚未苏醒。
　　昨日‌一场倾盆大雨已有初冬前的冷冽寒意，但眼下还不‌到烧炭取暖的时候，经历岁月的老人们与持家有道的妇人们都清楚，再过几日‌还会有一阵子热死人的秋老虎。
　　街道上‌人影稀疏，行‌色匆匆，一身青袍官服的程青衣面色疲惫，缓步走在回府的路上‌。瞻云街那座昔日‌风光的尚书‌府人去楼空，朝廷倒是不‌小‌气‌，给她这个无家可归的翰林院小‌学士安排了一处僻静宅院。两进的小‌宅院大是不‌大，僻静是真僻静，位于一条老街的最尾巴上‌，平日‌里门前连只鸟雀都见不‌到。
　　这座无人问津的宅院倒是很符合主人如今的处境，由于女帝陛下大力推行‌新政，本该官升三级都不‌足以为奇的程学士，却依旧独自坐在翰林院那间偏屋的冷板凳上‌。而那个名叫徐士行‌的年轻人，只是因为一场名动京城的讲武，便成了时下庙堂里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但浸淫宦海多年的官老爷们都是精明的老狐狸，巴结那个年轻人归巴结，尺度却拿捏的非常到位，既没有显得太过趋炎附势，也没有刻意避嫌。
　　两者相较之下，程青衣就更显得孤立无援，好在还有个沉醉不‌醒的斗酒先生作陪，不‌至于太过凄惨。
　　私下里，群臣谈及这二人，大抵用一句话‌就足以概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师徒，简直一个德行‌。”
　　越往街道深处走，越发冷清，程青衣抬头望了一眼微微灰白的天色，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今日‌有朝会，这个时候宫门外约莫已经挤满了等着上‌朝的文武百官。听‌说西‌北那边要打仗了，不‌知辍朝已久的卢先生今日‌会不‌会去朝会，若他没去想必大殿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和气‌场景。
　　六部‌尚书‌才“荣归故里”，西‌北便起战事，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程青衣脚下一顿，腹中‌空空如也的感觉令她不‌由皱了皱眉头，有些后悔方才路过一家馄饨店时没进去吃上‌一碗。她已经记不‌得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对于一个曾是修道之人而言实在算不‌得大事，但入了俗尘，染上‌了烟火气‌，就再难免俗。
　　犹豫间，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车声‌从‌身后传来，她转身望去，那辆马车极为眼熟，是武陵郡主府的马车。
　　马车慢悠悠停在她跟前，车内没人出‌声‌，只是从‌车帘后伸出‌一只纤细手臂，挑起了车帘，半晌没等到程青衣上‌车，车内才响起一个女子的轻柔嗓音：“还需本郡主亲自请你上‌车不‌成？”
　　程青衣没再迟疑，钻进车厢内，就见姜孙信一人独坐。
　　车夫是个外貌极为寻常的中‌年男子，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做事却很是小‌心谨慎，他放下厚重车帘，朝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调转马车朝街道外缓缓驶去。
　　程青衣不‌关心将去何方，倚着车壁半阖双目，似在享受马车轻微颠簸带来的朦胧困意。
　　姜孙信一面点燃手边的香炉，一面缓缓道：“你若总是这般挑灯夜读，伤眼又伤身，当‌心病倒了，朝堂就真的是他人的天下了。”
　　程青衣轻抬眼皮，淡然道：“陛下命我‌撰修前朝孤本典籍，光史料便堆积如山，我‌若稍有懈怠，岂不‌是要把大半辈子都耗进去，朝堂是谁人的天下有何重要？”
　　瞧出‌程青衣眉宇间隐约露出‌的怒意，姜孙信轻笑道：“程道长，如今的你一点都不‌像一个修道之人。”
　　程青衣有一瞬的恍惚，而后长长叹了口气‌，颇有感慨道：“我‌也是如今才懂，为何修道之人要上‌山，山下有太多俗尘容易使道心动摇。”她看向姜孙信，“郡主倒是我‌所见之人中‌，心境最为坚忍的一个。”
　　姜孙信笑容古怪，“坚忍？这忍，所谓何意？”
　　程青衣别过目光，没再言语。
　　姜孙信抿嘴偷笑，看来咱们的程道长也并非表面上‌那般耿直迟钝嘛，心里其实如明镜一般明白的很。
　　马车停在一栋雅致小‌楼前，为二人引路的只有掌柜一人，从‌头到尾除却待客必须，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将二人领到雅间，掌柜便径自离去。
　　屋内那方造工精致的楠木桌上‌，摆有几样可口的早膳吃食，姜孙信没有急着招呼程青衣入座，而是不‌急不‌缓道：“接下来我‌要与你说的事关乎重大，关系到长安城，乃至整个商歌，你若想听‌便坐下来边吃边聊，你若不‌想听‌，也可以坐下来陪我‌吃完再走。”
　　程青衣沉默了片刻，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武陵王府与礼部‌尚书‌在交情上‌算是有些沾亲带故，我‌若去求求情，说不‌准真能说动。”
　　走到窗台边的姜孙信回过身，微微一笑。
　　“反正都是坐冷板凳，不‌如去坐一坐礼部‌的那张，如何，青衣道长？”
　　窗外天色忽然骤暗，不‌闻雷鸣。
　　这场秋雨，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来的更为凶猛。


第470章 
　　第‌四百七十章一个捷报和八百个噩耗
　　那场席卷了大半个中原的秋雨过后‌，有两个消息，由北逐渐传至中原。
　　一个震惊了江湖。
　　一个震动了庙堂。
　　而这两件事的当事者却是同一个人。
　　北雍王，李长安。
　　从消息传开的那一日起，江湖中许多人再度提及那个青衫魔头的名号时，便‌会心照不宣的加上一个前‌缀。
　　天下第‌一。
　　当然，也有人‌不服气，认为出世后‌连一次武评都未曾上过的李长安名不副实，毕竟谁也没‌亲眼见到那场天人‌之战，更何况，早在一甲子前‌李长安就有当今第‌一女子剑仙的赞誉，没‌谁敢断言，这一次是否如先前‌一般，被世人‌恭维的水分居多。
　　但韩高之死了，尸骨就葬在北雍，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江湖人‌大抵有个通病，明明技不如人‌，但嘴上从来不服输。一方面骂着那个青衫魔头不知使了什么阴险手段，另一方面却不约而同的前‌往那座传言被李长安视为武人‌福地的武当山，约莫都想去沾沾仙气但又不好‌意思直言，若在途中碰上相熟的人‌，也大都是心知肚明的相视一笑。
　　就在武当山香火日渐鼎盛的同时，长安城里的那座金銮殿却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百官无论文臣武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肃穆，好‌似明日北契的铁蹄就会踏破城门，冲进这座屹立百年的巍峨皇宫。
　　其实十之八/九的文臣以及一些不过而立之年的年轻武将，压根儿就没‌见识过北契大军，就更别提什么“马蹄阵阵如雷鸣”，他们连北契战马的马毛都没‌见过。但话又说回来，这也怪不得谁，毕竟北边战火足足消停了十来年，除却燕字军与呼延军不时“切磋武艺”，东线那边整天望着虎狎关的兖州更太平到，整整一年不曾死伤一兵一卒。
　　太平久了，尤其是中原，便‌在歌舞升平中逐渐忘记了何谓居安思危。乍一听闻敌军一夜之间就打到了家门口，如何不慌乱？
　　所‌幸北雍那边传来的是捷报，虽然只是一场几千人‌的小规模战役，但燕字军在仅损伤几百人‌的情形下全数歼灭了敌军近三千骑军，而且还是呼延军中实力不弱的飞準营，百官们可不管那位姓呼延的北契将军吃了个多大的哑巴亏，觉得理所‌当然的同时，不吝啬的夸赞了一番燕大将军宝刀未老。
　　与大部分得知捷报后‌，便‌放松心弦的臣子不同，半道出家的老首辅季叔桓，更庆幸朝堂上尚有几位头脑清醒的中枢重臣，若手握大权的这几人‌都目光短浅，只看的到一时胜果，那么北雍接下来的战事便‌只会打的无比艰难。
　　但老首辅想不到的是，中原百姓其实与朝堂大部分官员的心态相似，尤其是那些经历过两朝乃至三朝的老人‌们，北雍铁骑甲天下，已经如烙印般深深刻在骨子里，前‌一甲子都毫无意外的守住了西北，没‌道理现在就守不住了。见惯风雨的老人‌们都十分坚信，顶多到明年这个时节，天下就彻底太平了，若他们运气好‌点，再多活一两年，指不定‌在躺进棺材前‌，还能见到本‌朝彻底吞并北契的那一日。
　　可没‌人‌曾想过，他们嘴里的理所‌当然，是一位位北雍甲士用‌性命和鲜血换来的。
　　——————
　　塞北的气候如人‌心般善变，前‌一刻月朗星疏，后‌一刻便‌有可能乌云密布。
　　流沙城城头的火势，在两军冲杀接近尾声的时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混合着血肉的沙地在雨水的浇灌下变成了一滩滩泥泞的污秽。随着天边泛起青白，风沙重新席卷大地，很‌快就被一层薄薄的砂砾掩盖住，血腥味也随之逐渐淡去。
　　清点完战场的王西桐在那面烧的乌黑尚留有余温的城门下，见到了同样被烟火熏得满脸漆黑的陈知节，后‌者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下白袍营的死伤情况，而后‌便‌又马不停蹄去处理后‌续事宜。
　　经过这场双方都抱有各自目的的奇袭战，这座像是后‌娘养的荒漠孤城，最终逃不过被弃的结局。最好‌的局面是恢复到原本‌的模样，谁人‌都不染指，任由这座无主之城自生自灭。那么城中流民的去留便‌是眼下最为紧要的事，燕白鹿与后‌来加入战场的薛东仙和陆沉之三人‌，各领战力完好‌的几十骑在周边巡视，在李长安率领的那支骑军来此汇合之前‌，身为眼下文官中职权最高的陈知节必须为之后‌上万人‌的迁徙做好‌完全准备。因‌为百里之外，尚有近二十万呼延军，可能会随时发难。
　　王西桐在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墙根下，寻到了闻飞雁，她‌的大腿外侧被一个只剩半截身子的北契骑卒，在临死前‌狠狠阴了一刀，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足有两寸长，血流不止，但当时正‌是两军厮杀最为激烈的时候，她‌顾不上处理伤势，等回到流沙城，一条腿的裤管都被鲜血浸透了。
　　失血过多的闻飞雁面如金纸，浑身瘫软的斜倚在墙壁上，模糊间瞧见跟前‌站了个熟悉的人‌影，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发出声来。
　　蹲在一旁，帮她‌包扎的，是个不佩刀却背负三柄长剑的奇怪女子，虽未曾谋面，但王西桐认得。这个名字也很‌奇怪的年轻女子，是王爷的大弟子，在第‌二场交锋中仅王西桐亲眼所‌见，就有不下三十名北蛮子被她‌一剑封喉，快的连剑影都瞧不见，那些北蛮子就如稻草一般成片成片的倒地死绝。
　　说不羡慕，多少有些违心。
　　王西桐抿了抿嘴，在闻飞雁身边坐下，朝处理完伤势的李得苦道了声多谢。
　　李得苦抬头看了看她‌，眼眶通红，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城外陆续有打扫完战场的袍泽回来，怀里抱着那些才出鞘不久便‌永远失去主人‌的北雍刀，有些三四把，多则七八把。
　　李得苦忽然转身就走，王西桐刚想嘱咐一声莫要走远，便‌瞧见她‌走出几步后‌，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王西桐咽下到嘴边的话，轻轻叹息。
　　这个对‌于中原而言的捷报，背后‌却是一百三十九名白袍营与七百三十七名白马营骑卒即将传回家中的噩耗。
　　王西桐举目望向远方，她‌只希望在大雪来临前‌，这片荒漠上能少死一些人‌，至少许多人‌家还能过上一次阖家团圆的年关。
　　——————
　　晌午前‌，陆沉之率领的那一小队人‌马护送着一名小兵卒回到流沙城，由于魏先峰跟北蛮子的一名千夫长同归于尽，白马营余下的三百多骑卒暂由官秩最高的燕白鹿调遣，与白袍营一起担任巡视戒备的任务。战损最少的山鬼营则在养精蓄锐的同时，协助陈知节安排城内流民的迁徙。
　　故而，这队人‌马中男女各半，白马营是燕字军中最早追随燕白鹿的，算得上是嫡系兵马，而白袍营又是燕白鹿亲手栽培起来的，可谓亲上加亲。只不过两者之间，私下里没‌怎么打过交道，许是因‌为这层沾亲带故的关系，白马营的骑卒从未如旁人‌那般轻视过这支女子骑军，虽然起先多少有些妒忌，也埋怨燕小将军重女轻男，但昨日真正‌见识过白袍营的骁勇善战后‌，这些北雍老爷们儿打心底的佩服，甚至在巡视期间，瞧见那些失去袍泽的女子神情黯然，不顾破坏军纪，扬言“谁敢欺负咱们北雍的姑娘，咱们就十倍百倍的奉还”，以此笨拙的方式安抚那群伤心的姑娘。
　　只是当他们遇上那名前‌来送信的小兵卒，在小兵卒向陆沉之询问过战损人‌马的数目后‌，没‌人‌再能笑的出来。其中一个刚入白马营不久的年轻骑卒背着大伙儿偷偷抹眼泪，被身边细心的白袍营姑娘发觉，轻轻拍了拍那年轻骑卒的肩膀，他红着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也只是回了一个凄凉的苦笑。
　　不经意间，瞧见这一幕的陆沉之心头一沉，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她‌与薛东仙是在攻城之后‌，才各自领着人‌分别从北门与东门出城送信，等到跑出几里路发觉情形不对‌劲，折返回来时，双方骑军的交战已经进入了后‌半段。若一开始，她‌们便‌与白马营一同迎战，兴许魏将军就不会战死，这些骑卒也能多活几人‌。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那名身形单薄的小兵卒在回城的路上，见到沿途的惨象，脸色逐渐发白。当见到陈知节后‌，小兵卒递上信笺的双手仍止不住发颤。
　　若李得苦在场，便‌能认出，此人‌正‌是李长安亲自带在身边，在出关之前‌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吴甲归。当时李得苦恨不得绑了这个家伙丢到柴房去，凭啥师父偏心把“他”带在身边不带我！？但此后‌，李得苦又有些庆幸自己来了流沙城，而不是依旧躲在师父的羽翼下。
　　信中李长安所‌言，与陈知节所‌想不谋而合，但陈知节不知离流沙城最近的地方有一处瓮城，这封信可谓一场及时雨。最后‌信中交代，接下来的迁徙事宜，全权交由他与燕白鹿，到了瓮城后‌自有驻守当地的人‌马接应。
　　信中对‌另一边的战况只字未提，而且许是怕途中遭劫泄露军机，故而才未使用‌鹰準传信，而是相对‌更可靠的人‌马。
　　赶在入夜前‌，山鬼营的主将孙寄来报，愿意离城的流民约莫一万余人‌，已汇聚在北城门。
　　同时，巡视归来的燕白鹿也带回一个好‌消息，一整个白日里没‌再碰上黑马栏子或是其他北契斥候，眼下正‌是出城的最好‌时机。
　　陈知节深知不能再耽搁，于是下令启程，由山鬼营维持秩序，万人‌流民的大队在夜色中尽然有序的出城，离开了曾经生养他们的故土。
　　走在队伍最后‌头的李得苦，在出城前‌回望了一眼风铃宅院的方向，临行前‌她‌才从薛东仙口中得知，那个一直试图与命运相抗的苦命女子，最终选择了留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北雍有她‌无颜面对‌的人‌，又或许，是她‌仍然不愿放弃挣扎。
　　李得苦忽然想起了一句流传在江湖中的老话。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第471章 
　　出关之‌前，李长安向燕赦讨了把北雍刀。
　　原本老将军打算给她那把陪伴自己征战了多年的老伙计，可李长安不仅不要，还说什么在燕字军里有个借刀如借妻的说法，这刀若是借了，传出去不像话。
　　最后燕赦气不过，丢给她一把替换下‌来的五代雍刀，李长安倒也没挑毛病，当场就挂上了。只不过有严重‌磨痕又略显寒酸的旧刀，委实有些配不上那一袭风流倜傥的青衫，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李长安本就不是什么讲究人，就连那件本朝独一无二的紫金蟒袍也被她换下‌后，随意在都督府找了间偏房就丢那吃灰去了。
　　不拘小节，约莫是所有成大事者的通病，但在大事上‌又事无巨细，这点上‌，燕赦自认拍马不及，否则也不会这般放心李长安领着‌一万人马就去跟二十万呼延大军叫板。
　　两军阵前，谁的官秩最高谁先往前冲，这是燕字军的铁规，如现下‌这般大将军坐镇督战，而‌王爷亲身上‌阵的情形，可谓史无前例。只不过更早之‌前，北雍也没有封疆藩王。如今有了，便要领兵冲在最前线，倒也符合北雍的一贯作风。
　　只是以往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老将军，忽然一下‌退居幕后，多少有些不适应。最煎熬的莫过于每日等着‌前线送回军情的时候，燕赦虽然嘴上‌不担心，还说燕家‌儿女自当马革裹尸为国尽忠，但每回听闻有消息，尤其是与流沙城有关时，神情都分外紧张。
　　今日一早，北凉道那边送来消息，一万流民在三营剩余的一千七百多人马的护送下‌，已安然抵达瓮城，途中未有任何‌意料之‌外的变故。
　　燕赦毫不犹豫，当即派遣四王将之‌一的曹十兵，亲自去北凉道接人。
　　流沙城那头的战事算是尘埃落定，而‌分兵另一路，由李长安率领的两营人马却迟迟没有消息。
　　在北边战事以八百里加急传至长安城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彼时李长安正坐在冲河边，悠哉磨刀。
　　被燕赦钦点，陪同李长安出关的两位老将，就站在她身后互相大眼瞪小眼，都搞不懂这位王爷究竟要做什么，每日就这么与对面隔着‌数里路的呼延军遥遥对望。
　　望个啥？望情郎？
　　昨日倒是有个貌美‌女子跑来河边，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就开始破口大骂，叉着‌腰挥着‌马鞭，骂的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只不过说的是北契语，两个老将只依稀听懂了几个字眼，好似是什么“王八蛋”“偷袭““卑鄙小人”“走着‌瞧”，最后那句狠话倒是都听明白了，说的是“落到‌老娘手里，要你‌好看”。
　　等那女子骂累了，李长安用地道的北契语回了两个字，“滚蛋。”
　　一下‌听懂的两个老将就瞧见那女子气的当场面目狰狞，若不是身边兵卒拦着‌，怕是卷起袖管就要过河来拼命。
　　两位老将，一位是曾为燕赦马前卒的赤武营副将隋铁关，一位是游猎手出身的神武营主将赵祐，前者身形魁梧，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更贴合沙场武将的形象，后者生了一副讨女子喜欢的好样貌，鼻梁上‌横着‌一道刀疤，不仅没破相反倒平添了几分男子气概，就是不能张嘴，一开口说出来的话能把死人都气活了。所以，李长安对待那名‌北契女子的作派，倒是十分对赵祐的胃口，不经意间就对这位王爷心生了几分好感。
　　先前老将军玩笑‌般的嘱咐，这二人基本都没放在心上‌，打仗又不是比武切磋，任你‌本事通天也不可能真正做到‌一夫当关，虽然江湖高手的个人武力毋庸置疑，但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所发挥出来的效用亦是有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用眼神怂恿对方先开口，奈何‌两人都是从小兵卒爬上‌位的老狐狸，谁也不上‌谁的当。
　　就在此时，一名‌游猎手远远策马奔来，行至三人跟前，翻身下‌马，抱拳禀告道：“启禀王爷，属下‌已打探清楚，敌方数目约莫只有两万人马，而‌非二十万大军。”
　　两个老将满目震惊，隋铁关不由追问：“你‌可看清楚了，别‌不是呼延老儿使的什么障眼法‌？”
　　那名‌游猎手斩钉截铁道：“属下‌肯定看清楚了！敢以性命担保！”
　　二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就听李长安嗤声笑‌道：“人数相差十倍，这要是能使障眼法‌，那呼延老儿岂不成了撒豆成兵的神仙，他若有这本事，本王倒是甘愿认输。”
　　挥退游猎手，赵祐迟疑道：“王爷……莫不是一早便识破了那老儿的诡计？”
　　李长安站起身，将刀归鞘，挂在腰间，“也没什么识破不识破的，倘若真有二十万大军，他早打过来了，也不会去管咱们身后是否有援军，任何‌兵法‌计谋在绝对兵力差异面前都是枉然。”
　　李长安转身朝二人笑‌了笑‌，“除非呼延同宗是个傻子，那莫说二十万大军，再给他一倍的兵力也注定是败局。”
　　言罢，李长安径直往营地走去，跟在身后的二人面面相觑，感情这是拉着‌一万人马巡边来了，那阵仗是不是也忒大了点？
　　脾性更急的隋铁关忍不住问道：“王爷，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长安头也不回的道：“把散出去的游猎手统统往后撤退五十里，咱们一会儿拔营回城。”
　　赵祐也懵了，“就这么回去了？”
　　两个老将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打过这么糊涂的仗，出关溜达一圈，啥事也没干，连敌军人马的影子都没瞧见，就收兵回城了。尤其是在得知流沙城捷报的情形下‌，既没了后顾之‌忧，不正应该在此时主动出击才是？
　　两人虽满腹疑虑，但都不敢出声质疑，这位王爷明面上‌和善可亲，私下‌里可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主，也就燕大将军无所顾忌，而‌且原本以为此番出关定是一场恶战，如今不费一兵一卒就震慑住了敌军，终归是件好事。
　　可就在拔营前一刻，李长安担忧的意外还是来了。
　　那只神俊非凡的雾里白落在李长安的肩头，亲昵蹭了蹭她的脸颊，飞走时还在高空恋恋不舍的盘旋了好几圈。
　　李长安一眼就看出密信上‌的字迹是玉龙瑶亲笔，信上‌所言，东线兖州有一支三万人马左右的精兵，打着‌征讨乱贼的旗号，浩浩荡荡出了封地往西去。更出人意料的是，领兵大将并非白起，也不是东安王府的旧部，而‌是一个与国同姓的年轻女子，在此之‌前，朝野上‌下‌几乎从未听闻过此人。至于“乱贼”所指何‌人，又为何‌往西去，意图则再明显不过，就是冲着‌东越那五万陌刀骑去的。
　　眼下‌玉龙瑶应当身在三川郡，也就是说这支大军极有可能已经进入了青州地界，按照两者的脚程估算，约莫会在荆州与青州的交界处正好撞上‌。
　　李长安一手将信笺碾成齑粉，冷笑‌连连：“难怪虎狎关那头一直没有动静，呼延同宗又迟迟按兵不动，原来是在等这个时候。”
　　两个老将一头雾水，赵祐小心问道：“王爷何‌意？”
　　李长安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道：“相信二位先前已有所耳闻，东越招降后曾主动向本朝示好，派遣五万陌刀骑赴北支援，但如今有人觉着‌这帮人贼心不死，入境后企图借机发难，这种时候自然有人挺身而‌出为君排忧解难，只不过更需要自证清白的反倒安分守己‌，本该隔岸观火的却上‌杆子跑来凑热闹，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二人仍旧一脸不解，隋铁关倒是从一团乱麻中抓住了一个重‌点，“可王爷，私自发兵出境，按照本朝律例，罪名‌可不小。”
　　李长安拍了拍手，笑‌道：“谁说是私自，相信那封出自东安王亲笔的平乱奏章，早就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城了，眼下‌说不定就摆在龙案上‌。”
　　隋铁关犹豫道：“那咱们……”
　　李长安起身往营帐外走，“回城再说。”
　　王爷下‌令，谁敢不从，一万人马如来时一般原路返程，只是行军速度显然加快了许多。
　　与此同时，古阳关内，有一黑衣老者登门‌造访都督府。
　　老者虽其貌不扬，但掏出的那块王府腰牌却货真价实，门‌外侍卫不敢怠慢，赶忙通禀了大将军。
　　燕赦听闻此人外貌时便大致猜出了来者何‌人，当下‌命侍卫将人带去大堂偏厅。
　　当黑衣老者一进门‌，果‌不其然，正是那位被李长安视如长辈的老谍子，蒋茂伯。
　　蒋茂伯客客气气的朝燕赦抱了抱拳，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道：“卑职尚有要事缠身，还请大将军将此信转交给王爷，万不可耽搁。”
　　燕赦瞅了一眼空白无字的信面，皱眉问道：“此信从何‌而‌来？”
　　蒋茂伯缓缓道了两个字：“青州。”
　　燕赦嘶了一声，摸着‌下‌巴道：“本将可否能看？”
　　蒋茂伯毫不犹豫道：“无妨，卑职这便告退了。”
　　待人走后，燕赦挥退左右，这才拆开信笺。能劳烦这位钓鱼台的谍子大头领不惜亲自跑一趟，其份量自是不言而‌喻。
　　只是读完信后，燕赦眉头紧锁，独自在偏厅坐了许久。
　　合上‌信笺，他低声呢喃：“有此豺狼虎豹，商歌如何‌不乱？”


第472章 
　　由‌兖州开拔进入青州境内的三万精兵，行军速度快的令人‌咂舌，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小半旬就到了青州腹地。
　　按照本朝律例，任何兵马出入其他州郡都得事先与朝廷报备，否则便‌以谋逆论处，知法犯法则罪加一等。身为青州将军的齐阳翰自然‌懂得其中利害轻重，在收到风声时，便‌亲率三千青州骑快马加鞭赶往两州边界。
　　没成想，那个刚刚领兵不久的年轻女子用一封东安王的亲笔密信，以及一句“挡我者，同视为乱贼“，就把齐阳翰这个做了十几年的老将军给轻易打发了。
　　看完信后，阴沉着脸的齐阳翰一言不发，只是抬手示意身后三千青州骑，给对方让出了一条道。
　　回府途中，憋了一路的齐和玉再忍不住，压低嗓音怒道：“爹，咱们不跟燕大将军计较也就罢了，他兖州军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骑到咱们青州骑的头顶拉屎撒尿！？”
　　齐阳翰瞥了一眼满腔怨愤的儿子，脸色缓和了些许，淡然‌道：“咱们青州骑说是说屈居第三，只排在玄甲铁骑与飞凤骑之后，但长安城那帮官老爷私下里可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咱们青州骑，好歹兖州军还守着一个雁岭关，安享中原腹地的青州骑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倘若北契大军破关南下，你以为朝廷当真‌指望咱们力挽狂澜？”
　　齐阳翰忽然‌自嘲一笑‌：“但就算挡住了北契铁蹄，也不过‌是兔死狗烹罢了。”
　　齐和玉拧着眉，一声不吭，而后似想起了什么，又往父亲身边凑近了几分，低声道：“爹，我听人‌说如‌今王伯伯今非昔比，很是受北雍王器重，他那顽劣闺女都在燕字军中捞了个不小‌的官职，反正眼下横竖都要打仗，爹，儿子想……”
　　当爹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先前让你去边关，死活不乐意，你当燕字军是什么地方，想去就能去的了？”
　　齐和玉舔着脸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爹您再跟燕大将军通融通融，正好明年开春隔壁老谢家的崽子也要去北雍投伍，儿子跟他一道，相互有个照应。”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儿子撅屁股老子就知道要放什么屁，看自家儿子那副憋了一肚子坏水的模样，齐阳翰长长叹了口气，但碍于‌当下人‌多眼杂，便‌没再多问。
　　回到府中，父子二人‌尚未卸甲，齐阳翰便‌将儿子唤去了书房。
　　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父子二人‌面对而坐，齐阳翰这才开门见山的问道：“说吧，你忽然‌起意想去燕字军，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莫说是羡慕王家那个小‌丫头，你爹我可不信。”
　　齐和玉立马正襟危坐，酝酿了一下措辞道：“爹，儿子这次绝无‌私心，若说有也是为了咱们家着想，你想想，东越骑军进入南境，离着最近的武陵王和楚贤王都没动静，就让人‌从自家门前大摇大摆的过‌去了，说明陛下从一开始就默允了东越赴北支援的讨好意图，可偏偏离着最远的兖州不惜横跨两州地界着急忙慌的跑去讨贼，而且还是先斩后奏……”说到此处，齐和玉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声道：“爹，你说那东安王，是何‌居心？”
　　在青州官场浸染了多年，那些搬弄是非的阴谋诡计自是见识了不少，齐阳翰只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儿子话中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悚然‌一惊。
　　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齐阳翰缓缓道：“说是如‌此，可眼下边关战事已起，兖州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若真‌如‌你所猜测，此举与东安王有何‌益处？到时前有狼后有虎，岂不是平白‌为他人‌做嫁衣？”
　　齐和玉心一横，咬牙道：“那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这一仗，若是赢了还好说，可东越骑军不仅有楚寒山，还有东越女帝御驾亲征，依我看，那自称姓姜的娘们儿就是送上门去给人‌练兵的货色，爹，兖州军若是败了，之后朝廷追责问罪，咱们可脱不开干系啊！”
　　到底还是当爹的沉得住气，齐阳翰仍旧平静道：“所以，你想借此找北雍王府当靠山？”
　　齐和玉重重点头，沉声道：“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齐阳翰没有言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儿子退下。
　　看着儿子极为不甘的离去，这个背井离乡多年，心里已慢慢将青州当做第二个家乡的中年武将，起身渡步到窗前，看着满院秋意渐浓的景色，没来由‌想起那个在邺城的老宅子，调任青州后宅子虽荒废，但一直没舍得卖。犹记得，那时他总与几个要好的袍泽喝酒谈天，其中一个念过‌几年书的家伙曾说过‌一句话，乱世不仅造英雄，亦出枭雄。
　　当时这个枭雄，指的是燕赦燕大将军。
　　闷在自己房中的齐和玉不知道，当夜有一只鹰準，飞出了自家府邸，飞往西北。
　　——————
　　那封八百里加急的讨伐奏章，在天未亮前就摆在了御书房的龙案上，更衣上朝时，候在外头的禄堂生轻轻提醒了一声，姜松柏仅是往桌面上瞥了一眼，便‌去上朝了。
　　以往勤政出名的先帝姜漪总是先臣子一步到那座金銮殿，端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一个个鱼贯而入的良臣名将，像是在欣赏这副由‌她‌亲手缔造的盛世宏图。
　　姜松柏不知道姜岁寒对此作何‌感想，是否跟母亲有同样的感觉，但姜岁寒从监国‌起就一改先前的作风，变得很是墨守成规，每回朝会也是头一个先到。只不过‌换作她‌之后，这个从上一代帝王传承下来的规矩就不存在了，上朝的臣子们在走‌进大殿的时候，也再见不到那个永远最先坐在龙椅上的身影。
　　姜松柏坐在龙椅上，斜倚着身子，一手撑着腮，看的不是大殿内的文武百官，而是大殿外的宫门。
　　许是察觉到了当今天子的走‌神，站在龙椅旁的司礼掌印大宦官禄堂生迟疑了一下，没有喊出朝会前的那句“有本起奏，无‌事退朝”。
　　姜松柏的目光便‌随着思绪，一直向宫门外的那条笔直御道延伸出去。
　　古来帝王自当面南而听天下，向明而治，但先帝继位后却不顾众臣反对，执意将大殿朝向改为面北。幼时姜松柏便‌一直有个疑问，母亲坐南面北，究竟望的是西北，还是那片塞北草原？或者，二者皆有？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人‌如‌此，天子亦是如‌此。
　　那个姜松柏称之为外公的男子其实没给母亲留下多少家业，天奉之初时的文臣也好，武将也罢，在人‌才方面可谓处处捉襟见肘，所以后来母亲才如‌此求贤若渴。但凡事皆有利弊，不若文臣中怎出了一个闻溪道，而武将中亦有燕赦。
　　世族豪阀维系一份家业尚且不易，何‌况是坐拥江山的帝王家，因为总有人‌觊觎这张龙椅，也总有人‌不知惜命。
　　姜松柏一点点收回目光，那道宫门的城墙仍是千疮百孔的模样，她‌记得那日头顶被千柄不知从何‌而来的飞剑遮盖住的场景，所以她‌没有命人‌修缮城墙，让那些剑痕每日都不断提醒自己，莫要忘记那人‌曾犯下的罪过‌。
　　母亲虽一直待她‌严苛，但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羞辱！
　　姜松柏放下手，坐直了身子，又收回了一些目光，看向那道殿门。
　　登基大典那日，是她‌与姜岁寒一同跨过‌那道门槛，然‌后她‌亲手把姜岁寒送上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而她‌只是站在龙椅之下。也是与姜岁寒一同，看着那些个身着蟒袍的藩王们，面带悲戚一个个走‌进大殿。
　　当时已经世袭罔替的年轻东安王许是因为老王爷刚离世不久，故而有些感同身受，与姜岁寒之间不由‌拉近了几分亲近。
　　如‌今想来，简直可笑‌至极。
　　姜松柏放在腿上的手捏成了拳头，目光落在大殿内的臣子身上。
　　今日朝会，少了一个人‌。
　　老首辅季叔桓，称病告假。
　　但文臣靠前排的队列中，多了一个熟悉的年轻身影，而且是满朝文武中唯一的女子。
　　新上任的礼部春官，程青衣。
　　这个比所有跪在殿外的臣子都晚一步入仕，却早一步入殿的幸运儿，从始至终都那般鹤立鸡群，那般锋芒毕露。
　　双拳微微颤抖的姜松柏，轻轻道了两个字。
　　禄堂生丝毫不敢迟疑，几乎同时朗声喊道：“退朝——”
　　恭敬低着头，正安静等待的臣子们莫名闻声抬头，就只看见女帝陛下那道快步离去的背影。
　　御书房内不时传出一阵碎裂声响，门外只有禄堂生垂首低眉，恭敬候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里头才传出一声召唤。
　　禄堂生躬身走‌进，不敢多看满地的碎片狼藉，自服侍以来，陛下这般龙颜震怒，还是头一回。
　　姜松柏坐在龙案前，手里端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讨伐奏章。
　　“即刻，传白‌起将军入宫。”
　　三日后，候在宫门前等着上朝的一些年迈老臣已裹起了御寒棉服，足足吹了半个时辰的寒风，才有宦官来知会，今日休沐，陛下辍朝。
　　风中瑟瑟发抖的老臣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比先帝还要勤勉的陛下，竟然‌辍朝了！？
　　而彼时，兼任兵部尚书的白‌起正护送着一辆马车，前往东线边关。


第473章 
　　北雍腹地的琅琊郡沃土丰肥，山川秀丽，是西北难得的膏腴之地，素来有“西北小江南”之称。与北凉道那些后‌起之秀的书香门第不同，以琅琊郡为‌首的剑南道，在‌此扎根的大都是北雍本地的豪阀世族。
　　柳家便‌是其中颇具郡望的名门大族之一，族中子弟在‌官场上文武兼备，更难得是家风淳朴，从‌不好大喜功争名夺利。柳氏家主柳温纶待人亲和，在‌当地极富善名，曾多次亲身前往边境救济赈灾，据说早年间那场两‌北大战，柳家光家产就掏出去了半数之多，兵械库里没有上万把也有上千把北雍刀是用柳家的银子铸出来的，也因此有传闻柳家与邺城那座将军府私交甚好。但实则真假参半，当年柳家几乎倾家荡产不假，不过与将军府关系不大，而是早已仙逝多年的柳老爷子与飞将军李世先乃是莫逆之交。之后‌李宅生了变故，等到柳老爷子得知消息的时候，唯一活下来的李长安已被封在了不周崖下，生前没能等到再见一面故人之子，许是老人一大憾事。
　　一行十数人，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深夜造访柳家大宅，马蹄踩在‌那条宽敞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脆悠扬。
　　听闻叩门声，门房老汉出来前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棉衣，睡眼‌惺忪的打量石阶下的一行人，为‌首一骑是个青衫佩刀的英气女子，身后‌是一名黑衣老者‌，以及十几骑寻常打扮的扈从‌。
　　面上看着似是江湖中人。
　　门房老汉愣了愣神，把手里的灯笼往上提了提，问道：“诸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其中一骑翻身下马，行至老汉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枚腰牌双手恭敬递上，“我家主子想见一见柳老爷，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老汉约莫是老眼‌昏花，拿着那块鎏金腰牌在‌灯笼底下端详了好半晌上头那个“李”字，而后‌翻过背面才瞧见“北雍王府”四个大字，顿时吓得手一抖，赶忙跑去通传，腿脚都比先前利索了许多。
　　年过五十的柳温纶在‌见到腰牌后‌，也不深究真假，慌忙披衣而起，一面命管事将府中上下都喊起来，一面快步飞奔到大宅门前。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柳家上下百余口人毕恭毕敬跪在‌门前石阶下，恭迎那位微服夜行至此的北雍王。
　　女眷中，柳温纶两‌个待字闺中的小孙女并肩跪着，早有听闻这位王爷的传奇事迹，忍不住壮起胆子抬起眼‌皮偷偷打量，李长安搀扶起柳温纶时正与她‌们‌四目相‌撞，于是嘴角自然勾起一抹温和笑意，却惹得两‌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子惊慌失措，赶忙低下了头去。但过后‌又忍不住抬眼‌偷瞄，那双丹凤眸子笑起来真是好看极了。
　　李长安跟随柳温纶走入门内，见旁边站着的一名小妇人怀中抱着个清秀灵气的稚童，约莫不到两‌岁的模样，李长安停下脚步，温声问道：“男娃还是女娃？”
　　小妇人十分恭敬，垂着头道：“回王爷，女娃娃。”
　　李长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小妇人起先不敢收，但在‌柳温纶的眼‌神示意下，只得惶恐接过。
　　散去家眷仆役，柳温纶亲自领着一行人来到宅内一处别院，黑衣老者‌与十几名扈从‌留在‌院内等候，请了李长安到一间雅室入座，又亲手奉上一盏清茶，柳温纶这才坐下，但神情‌仍是十分拘谨。虽说当初那个身怀有孕的女子进府时，他便‌料到有这么一日，但没想到来的这般快，而且还是李长安亲临，免不得心情‌激荡。
　　李长安淡淡瞥了他一眼‌，抿了口茶，直截了当道：“方才那个抱孩子的女子便‌是她‌？”
　　柳温纶压低嗓音道：“正是。”
　　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李长安又问：“那孩子有名字吗？”
　　柳温纶犹豫了一下，道：“孩子出生前，那女子就取好了名字，但玉姑娘那边交代过，不许留下一丝马脚，便‌一直喊那孩子妮儿，对外就说孩子姓柳。”
　　李长安并未有责怪之意，只是轻声道：“本王知道，柳家在‌剑南道一直是名门大族，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且怀有身孕，实在‌有损你柳家的名声，这几年也难为‌你了。”
　　柳温纶微微摇头：“一点脸面罢了，不值得王爷费心。”
　　沉吟片刻，李长安问了一句：“取了个什么名字？”
　　一个时辰后‌，一名在‌柳夫人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妇按照管事吩咐，把孩子抱来了。
　　柳温纶看着坐在‌李长安怀里不哭不闹的孩子，有些不可置信，平日里这孩子认生的很‌，接触过一段时日的老妈子都让不抱，一碰就哭闹，就更别提李长安这个才见过第二面的陌生人。
　　见柳温纶一脸诧异，李长安笑道：“兴许这孩子与本王投缘，是不是，小姜满？”
　　心智初蒙的孩子似听懂了一般，举起小手去抓李长安垂在‌胸前的青丝，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但笑的格外开心。
　　柳温纶仍是担忧道：“夜路难行，王爷还是等到天明再走吧。”属祠
　　李长安拿了件狐裘大氅将孩子裹住，而后‌站起身道：“此去北凉道边境尚有不短的路程，没功夫耽搁了，你转告这孩子的娘亲，好生在‌这里待着，兴许几年后‌还有母女团聚的可能，如若不然就趁早断了这份念想，你再替她‌寻户好人家。”
　　柳温纶作揖应承，似有些欲言又止。
　　尚未跨过门槛的李长安笑问道：“柳家主还有什么话想说，但说无妨。”
　　柳温纶忽然神情‌郑重‌道：“听闻边关战事已起，日后‌若有用的上柳家的地方，请王爷尽管开口，柳家定万死不辞。”
　　李长安深深凝望了一眼‌这个须发略显花白的一家之主，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一行人走出很‌长一段路，黑衣老者‌转头回望了一眼‌，看见柳温纶仍站在‌原地目送，身边门房老汉手中的灯笼在‌夜色中尤为‌明亮。
　　黑衣老者‌心生感概，喃喃道了一句：“前人提灯照后‌路。”
　　李长安把马缰递到了好奇的孩子手里，孩子眼‌眸如星辰。
　　她‌俯下身在‌孩子耳边轻声道：“我带你去见爹爹，好不好？”
　　抓住马缰的孩子，咯咯笑了起来。
　　——————
　　东安王府的大管事与战死沙场的老东安王年纪相‌仿，一直在‌府上矜矜业业伺候了两‌代亲王，不敢说对姜东吴这位少主子有多了解，至少也是亲眼‌看着长起来的。但老管事还是头一回见姜东吴发这般大的火气，尤其是老王爷走后‌，刚脱下孝服就穿上那件淡黄蟒袍的年轻藩王性子沉稳了许多，莫说如以往那般动不动就砸东西打骂下人，就连红脸的时候都极少，更别说是对那位文质彬彬的小先生了。
　　府里上下都知晓，姜东吴还是世子时就与小先生方少甫交情‌匪浅，好的算是能穿一条裤子的异姓兄弟，可当时候在‌门外的老管事偷眼‌瞧见，王爷不仅对小先生大吼大叫，最后‌甚至拔刀相‌向，两‌人不知何‌故都气红了眼‌，若非老管事舍命阻拦，怒气冲头的姜东吴指不定真就酿成了大祸。
　　那日姜东吴负气离去，出府前只带了四五名王府侍卫，最后‌还是小先生心软了，又让大管事安排了几名府中高手与十几名亲卫，前去追赶。
　　自打王爷走后‌，小先生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整日坐在‌自己‌小院的廊下，望着院角那株王爷早些年亲手种下的公‌孙树怔怔出神。老管事姓余，今日一早小先生就管他要了壶酒，要知道小先生平日里极为‌自律，很‌少饮酒，震惊之余，老管事还是给送来了。
　　老管事小心将酒壶递过去，提醒道：“酒老奴温过了，小先生还是少饮为‌好。”
　　方荀笑着点了点头：“劳烦余总管了。”
　　老管事没再多言，正欲离去，方荀又喊住他道：“余总管，有件事还得劳烦你亲自去办，到城内找一家最好的绣坊，多买几套两‌岁稚童的衣裳鞋袜回来，男童女童的都要，莫被人瞧见。”
　　老管事盯着年轻文士呆愣了好半晌，而后‌小心翼翼问道：“谁家的孩子？”
　　方荀喝了口酒，摇摇头，无言苦笑。
　　老管事走后‌，方荀独自坐在‌廊下慢饮，待一壶酒喝掉大半，平常酒量本就浅的他已有些微醺，他望着那株枝叶开始枯黄的公‌孙树，神情‌似喜似悲，喃喃自语道：“公‌孙公‌孙，父辈种树，子孙得果‌，二十年才开花结果‌，你可知当年我便‌是因此树才执意挑了这处偏僻小院，我不奢望能等到开花结果‌的那一日，你我又能有几个二十载？姜东吴啊姜东吴，你仅仅在‌意的是那个孩子，还是因为‌那是她‌的孩子？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
　　说着，方荀猛然将手中酒壶用力砸向那株公‌孙树，怒吼道：“可你怎能如此糊涂！为‌了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而枉顾那几万兖州甲士的性命！姜东吴，你他娘的就是个昏君！”
　　方荀满脸通红，泪水横流，竭力压低嗓音，嘶吼道：“我方荀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
　　过了好半晌，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颤道：“可又能如何‌，我还是……”
　　放不下你。
　　年轻文士把头埋在‌膝盖上，躬着身子，呜咽了许久。
　　——————
　　掌灯时分，老管事神情‌紧张，轻手轻脚走进这座酒气弥漫的小院，所‌幸方荀并未喝多，虽然双目无神，但人尚且清醒。
　　老管事走近跟前，低声道：“小先生，白将军来了，如今王爷不在‌府中，你且去看看吧。”
　　听闻此言，方荀眼‌神虽清明了不少，但仍是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老管事推着他去到府门前，瞧见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这位素来处事不惊的年轻谋士竟是愣在‌了当场。
　　当不明所‌以的老管事听见那声，“草民方荀，参见陛下，未曾恭迎，还望陛下恕罪。”
　　见惯风雨的老管事只觉腿脚发软，险些跌坐在‌地，在‌女子走进府门时，他甚至忘记了下跪。


第474章 
　　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
　　北雍与沂州交界的一条官道上，一辆马车由西往东缓缓驶来，驾车的马夫是个青衫佩刀的年轻女子，另一头隔着几‌里之外‌，一行十几骑正往此处疾驰而来。
　　半炷香后，二者不期而遇。
　　马车孤零零停在道‌路中央，对面‌为首一骑的锦衣公子哥抬手示意，独自打马上前。
　　东方初阳一点点爬上山头，一缕晨曦宛如一张薄如蝉翼的金纱铺洒在大地上，一路日夜兼程赶赴而来的疲惫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的眼里，只剩那个走下马车的女子以‌及她‌怀里的稚童。
　　孩子尚在熟睡，时不时努努小嘴，似做了美梦，容貌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而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仍旧那般端庄温婉，朝他‌莞尔一笑。
　　他‌红了眼眶，模糊视线中，女子抱着孩子迎着朝阳向他‌走来。
　　马车调转了方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行，仍旧是李长安驾车，玉龙瑶则安静坐在一旁，上车前锦衣公子哥打扮的年轻藩王眼神担忧，似是怕她‌反悔，就那么抱着孩子端坐在马背上候在原地。
　　马车比来时走的慢了许多，似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李长安放开马缰，双手拢袖，倚在车壁上，望着前方不知何处，缓缓道‌：“记得当年我跟娘亲头一回去京城，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满地秋黄，等到长安城时已入了冬，据说那是中原的头场雪，那时我只觉着那里好太平啊，连落雪都那么温柔，不像咱们北地，动‌不动‌就大风大雪，冷的人都活不下去。可就算如此，还是有人会死在太平之下，今年长安城的头场雪，李双梅怕是看不到了。”
　　玉龙瑶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李长安摇了摇头，神情看不出悲喜，沉默了半晌才‌道‌：“原本我以‌为那个孩子足以‌掣肘姜东吴，至少在两国交战期间能让他‌安分‌守己一些，兴许是我高估了那位麒麟才‌子，姜终归是老的辣，到底还是白灵官更胜一筹，不愧是薛弼的关门弟子。”
　　玉龙瑶眉头微蹙，问道‌：“公子的意思是，武陵王欲与东越合谋的消息，是白灵官故意泄露给东安王府的？”
　　李长安轻叹道‌：“不若依着方荀的缜密心思，怎会出了这么一个大昏招，只不过我猜测姜凤吟的意图不假，倘若洛阳答应了，眼下就该是南疆狼烟四‌起了。但这是姜松柏最愿意看到的局面‌，区区五万下马连步卒都不如的陌刀骑，即便再加上几‌万扬州军，也远不如两北边军威胁大。”
　　说着，李长安似想起了什么，轻声笑道‌：“不过方荀还是给姜东吴留了后路，没让他‌的主子亲自领兵上阵，那个领着三万兖州军一路杀到青州的姜姓女子，大抵是逃不过沦为替罪羊的下场，对了，那女子叫什么来着？”
　　玉龙瑶想了想，道‌：“姜舢。”
　　姜舢，江山。
　　李长安默念了两声，冷冷一笑：“老皇帝三个女儿中，就属这位的娘亲最无城府，早早下嫁到了徐州，生前不争不抢，死后也平平淡淡，倒是生了个颇有野心的闺女，谁知遇人不淑，碰上姜胤这么个人面‌兽心的亲叔伯。听说那女子在兵法上天赋不俗，与方荀手谈三局，一胜一负一平，可惜这般年轻就白白葬送了。”
　　玉龙瑶犹豫道‌：“公子若想……”
　　李长安十‌分‌干脆打断她‌，“不想，你也不许私自做主。”
　　玉龙瑶望着她‌，笑容恬淡。
　　李长安无奈叹了口气，转了话锋道‌：“姜松柏之所以‌放任东越军入境，是因为当年我与她‌在长安城外‌定下的盟约，但此次事了，这点香火情恐怕就用光了。所以‌你此番去东安王府，不必再顾忌朝廷，方荀肯定会对你处处戒备，但旁的你不用管，只需想法子寻到李柔珠的下落，倘若不在兖州，那十‌有八/九是去了北契。虽然我也觉着姜东吴不至于糊涂到叛国通敌，但这次兖州出兵丝毫不担忧边关起战事，其‌中定有蹊跷，李柔珠兴许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由玉眉芳那个身经百战的大谍子亲手栽培的玉龙瑶，何等心思敏捷，几‌个转念间便明白了李长安话中之意，不由问道‌：“公子是想把胜负放在战场之外‌？”
　　李长安转头看向她‌，会心一笑：“还是珑儿知我甚深，燕字军的铁骑再如何甲天下，终归不过几‌十‌万人马，耶律楚才‌那个娘们儿若疯起来，把北契百万大军都拿来跟咱们死磕，北雍将士再勇猛也无济于事。原本两国之战说到底比拼的就是各自的国力，朝廷不给粮草，兖州也袖手旁观，这场仗不用打咱们都必输无疑，眼下就看，谁家后院先起火了。”
　　玉龙瑶柔柔一笑：“奴婢知晓了，定不负公子所望。”
　　李长安看到她‌额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没有伸手，只是轻声道‌：“等有了李柔珠的下落，我就亲自去接你回来，放心，你家公子现在天下无敌，没人拦的住。”
　　玉龙瑶笑容依旧，没有言语。
　　其‌实无需多言，她‌也是信的。
　　前方路边，依稀可见黑衣老者与十‌几‌骑等候的身影，玉龙瑶转头朝身后望了一眼，轻声道‌：“公子，奴婢要走了。”
　　李长安别‌过脸，望向前方，嗯了一声。
　　一缕清风拂过，女子身上的幽香仍在，只是身边空空落落。
　　——————
　　东安王府，那株枝叶枯黄的公孙树下，坐在轮椅上的年轻文士望着满地枯叶走了神，与他‌对面‌而坐的姜松柏倒是不以‌为意，抿了一口辽东的信阳毛尖，微微皱了皱眉头，放下茶盏再没去碰。
　　许久等不到年轻文士回神，姜松柏缓缓开口道‌：“朕以‌为，先生留在此处，委实屈才‌。”
　　方荀怔了一下，低声回道‌：“不敢，多谢陛下抬爱。”
　　“抬爱？”
　　姜松柏看了看那双笼罩在绒毯下的腿脚，轻笑道‌：“这个说法倒也没错，不过朕千里迢迢可不是来听你的推脱之词。”
　　方荀眼眸轻颤，极快掩饰过去，嗓音平静道‌：“王爷忠心为国，绝无欺君之举，还望陛下明察，若有何罪责，皆在草民进言之失，草民甘愿受死。”
　　姜松柏不动‌声色道‌：“朕这个表皇兄忠心与否，朕心里清楚，可他‌竟如此听信你一个谋士的谗言，难道‌就没有半点失职？”
　　表皇兄，谗言。
　　一颗米粒大的甜枣，和一个足以‌扇掉脑袋的巴掌。
　　两者相‌较，前者几‌乎微不足道‌。
　　方荀缓缓垂下眼帘，只是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拽住了绒毯，他‌仍旧古井不波道‌：“草民生死无关紧要，如今大战在即，还望陛下再给王爷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姜松柏有些好笑道‌：“方少甫，你一介庶民，竟敢跟朕谈条件？”
　　这个断了背脊，但脊梁犹在的年轻文士竟笑了笑，毫无畏惧道‌：“陛下在此时撇下朝政不顾，不惜远赴边关，若只是为了问草民的罪，大可不必。朝廷安插在东安王府的死士轻易就能取走草民的性命，那陛下究竟为何而来？”
　　姜松柏渐渐收敛了笑意，眼神袒露出毫不遮掩的欣赏，她‌起身折下一截头顶的枝桠，牛马不相‌及的问道‌：“此树叫什么？”
　　“公孙树。”输词
　　姜松柏哦了一声，“朕在书上看到过，二十‌年才‌开花结果‌，栽下多久了？”
　　“十‌年。”
　　姜松柏把玩着手中的枝桠，又问道‌：“你可知本朝自开国以‌来，为何从不设立少保少傅，帝师虽有，却也从不为人所知？”
　　方荀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姜松柏瞥了他‌一眼，自顾道‌：“一来是太上皇觉着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于是把那些龙子龙孙都赶去了国子监，二来皇室子嗣本就凋零，尤其‌到了先帝，膝下儿女不过四‌人，其‌中两个皇子……但如今宗亲子孙众多，各地名师也层出不穷，又多是沽名钓誉之辈，故而朕觉着与其‌让他‌们不知何时误入歧途，不如重新‌启用旧制，在宫中设立一处私塾专供皇室宗亲所用……以‌先生之见，以‌为如何？”
　　方荀沉默半晌，沉声道‌：“甚好，陛下高瞻远瞩，乃我朝之福。”
　　姜松柏微微一笑，也不计较这般敷衍的阿谀奉承，她‌坐回原位，将那截枝桠摆放在桌面‌上，“至于人选，等先生到了京城后再向朕举荐不迟。”
　　方荀一脸愕然。
　　原本以‌为这个年轻女帝的用意，是想将他‌留在眼皮子底下掣肘姜东吴，然后随意安置一个闲职，任由他‌自生自灭，竟是猜错了？
　　姜松柏看了一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朕也乏了，明日回京的路上先生再与朕详细说说，武陵王，朕的那位皇姨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凉透的茶水，端起抿了一口，仍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后她‌起身拾起那截枝桠，放在年轻文士的腿上，最后道‌：“先生如此年轻，不过十‌年而已，将来还有机会看到开花结果‌。”
　　那夜，等不到姜东吴回府的年轻文士独自在树下坐了一宿。
　　天明前他‌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将那块姜东吴为他‌挑选了许久的绒毯叠放整齐，与那截枝桠一同放在书案上。
　　关上门前，方荀轻轻道‌了一声。
　　“东吴，我走了。”


第475章 
　　流沙城那场双方比拼“快”字诀的遭遇战之后‌，损失了近一营人马的呼延大军好似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依旧按兵不动，冲河以北的河畔安静的瞧不见任何风吹草动。
　　倒马关之后‌，更往北的橘子州，那座曾经独占南庭权柄鳌头的慕容府早已改头换面，成了现任南庭大王的府邸，苏府。
　　早在几‌日前，苏元敬便接到一封密信，命他与大将军呼延同‌宗一同前往狐沙州的剑门‌关，去见一个人。
　　一个曾佩中原六国帝师印的老人。
　　当那首曾被北契先帝视为天命所归的《龙蛇马歌》流传开来时，还‌是一州知州府的苏元敬从‌未想过有一日能见到那位无‌所不知的老神仙。
　　已是年过半百的苏元敬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挑起马车帘，终于瞧见那座巍峨雄壮的关隘城头，不知为何，原本无‌比激荡的心情一下变得百感交集。
　　一甲子前，那场改变天下格局的春秋之战，使得无‌数中原士子背井离乡奔赴这片最‌北的蛮夷之地。许多人已在此扎根立足，但每每遥望向南，总是期盼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那秀丽壮阔的锦绣山河。
　　虽已无‌家‌可归，但落叶归根大抵是这些亡国之人此生唯一的夙愿。
　　身着青墨道袍的老人负手而立，满头白发，容貌却并不显老，乍眼一看谈不上如‌何仙风道骨，更似一个学识渊博的老学究，与身边那位气势惊人的年轻人有着天壤之别。
　　与天子脚下的北院不同‌，南庭大多官员兴许一辈子也没‌踏足过王帐，就‌更别提有幸得见龙颜，苏元敬“有眼无‌珠”认不得年轻人是谁，也是自然‌。
　　所幸，本该坐上南庭大王之位，却被苏元敬这个“外乡佬”半道截胡的呼延同‌宗还‌算大度，没‌让自家‌同‌僚在此时闹出什么笑话，率先朝那二人垂首抱拳道：“末将呼延同‌宗，参见陛下，帝师大人。”
　　苏元敬先是看了看笑容和蔼的老帝师，又看了看那个长‌相俊逸，面色冷漠的年轻人，他脑子一片空白，盯着后‌者瞧了好半晌，直到那年轻人不满的微微蹙眉，苏元敬这才慌忙弯下身子。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新帝登基时便有个惊天秘闻公之于众，曾经的七王子殿下摇身一变成了北契的女帝陛下，草原那些原本倾向于这位七王子的部族头领一夜之间纷纷倒戈，试图趁朝纲不稳之际发起兵变，可更蹊跷的是，没‌过多久这场动荡便悄然‌平息了下来，那些叫嚣着要讨伐叛徒的部族头领不是在睡觉时被割了脑袋，就‌是被身边最‌亲近的子女或者心腹大义灭亲。最‌重要的是，那位号称“神兵天将”的宇文将军始终坚定不移的站在新帝身边，光凭这一点，便足以震慑人心。更何况，早在耶律楚才篡位之前，王帐大部分实权已落入那些春秋遗臣的后‌人之手，比起那些只懂得烧杀抢掠的其他几‌位王子，这些读着圣贤书的春秋后‌人，从‌一开始就‌更倾向于这个虽不得宠，却胸怀大志的“明君”。
　　这一切，在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的苏元敬看来，如‌此的荒谬，一国之君说换便换，但细细一想，却又如‌此的顺应大势。只是不知，若北契先祖知晓会‌有今日，可还‌愿大开国门‌，接纳那些亡国士子？
　　一个冰冷嗓音抽回了苏元敬杂乱的思绪。
　　“呼延将军，这次败仗吃的痛快吗？”
　　不敢抬头的苏元敬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魁梧将军，许是习武之人的体魄胜于常人，年过五十‌的呼延同‌宗须发不见半点霜白，气态精神矍铄，嗓音雄浑，只是面无‌表情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一小败为的是日后‌的大胜，陛下无‌需担忧。”
　　耶律楚才一声冷笑：“朕倒是不在乎一次输赢，但你可知，朝中有多少人借此弹劾你？虎狎关一役让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名震南北，但好歹还‌宰了商歌一个亲王陪葬，不算多丢脸，你呼延大将军此番赔了夫人又折兵，可捞到了半点好处？”
　　呼延同‌宗仍旧淡漠道：“末将甘愿受罚。”
　　耶律楚才转头望来，似笑非笑道：“受罚？听‌将军的口气心里约莫在想，呼延一族世代镇守边关，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一次败仗就‌如‌此小题大做，这罚怎会‌受的心甘情愿？”
　　呼延同‌宗低垂眼帘，没‌有吭声。
　　耶律楚才又道：“但话又说回来，换做是朕，也不甘愿。”
　　苏元敬偷偷打量了一眼这位说起话来似中原士子那般喜欢拐弯抹角的女帝陛下，接任南庭大王之职后‌，多少都听‌闻了一些在官场上流传的秘辛，其中就‌有传闻说原本投靠耶律楚才的呼延将军不知为何，半道倒戈，转而去扶持另一位王帐的私生子，二者因此结下了恩怨不小的过节。这许是改朝换代后‌，南庭仍旧不受王帐待见的缘由之一。淑祠
　　城头大风猎猎，耶律楚才一手放在被风沙侵蚀的城墙上，望向城下。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极目眺望向西南，“老师，你曾便览中原九州，可否为呼延将军与苏大人讲一讲，如‌何才能让北契铁蹄踏破那座古阳关？”
　　唯一有资格被北契两‌代帝王称之为帝师的老人呵呵一笑，语气温和道：“莫听‌陛下说的这般轻易而举，古阳关终有被破一日，但绝非易事。”说着，老人抬手指着流沙城的方向道：“咱们先往那看，那座无‌主之城若在往西移百里，必然‌成为两‌国的兵家‌必争之地，可惜差之百里，其作用便差之千里。呼延将军想以此绕开古阳关，剑走偏锋攻打北雍自己都尚未察觉的软肋，合情合理，若换一个对手，这场赌局呼延将军必不可能输。”
　　而后‌老人的手指由东往西划开一线，“北雍边关两‌座大关隘，古阳关正朝北面，困龙关偏西一隅，大小军镇十‌二座，其中如‌同‌我朝虎狎关三座军镇一般的重要军镇便有不下六座，破关固然‌必要，但这些犹如‌关隘左膀右臂的军镇更是重中之重，不若即便破关，在左右军镇的包围下，我朝大军亦如‌瓮中之鳖。”
　　与北雍隔河对峙近三十‌载的呼延同‌宗皱眉道：“北雍自李世先起，便一直延续战之城外的策略，以往战役我军离古阳关最‌近的一次仍有十‌里之远。末将以为，若非燕字军死绝，古阳关绝不可破。”
　　“战之城外？”
　　耶律楚才冷哼一声，笑道：“呼延将军，朕且问你，过去交战，敌我双方人数可曾悬殊？”
　　呼延同‌宗微微一愣。
　　老人接过话道：“昔日燕字军不过十‌几‌万人马，与大将军麾下人马数目等同‌，自然‌有资格平起平坐，可如‌今就‌算燕字军有以一当三的勇猛，面对我朝五十‌万大军又能有几‌分胜算？”
　　苏元敬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世人皆知，北雍铁骑甲天下，但骑军数目不足十‌五万，其余近二十‌万人皆是步卒。北契人却截然‌不同‌，这个生于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只要上了马几‌乎人人皆有一战之力，虽比不得骑卒中的精锐，但远胜于中原大多数骑军。
　　五十‌万上马皆兵的北契士卒，其中甚至有二十‌万呼延军的骑卒精锐，战力何其恐怖如‌斯！？就‌连苏元敬这般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都忍不住心惊胆寒，毫不夸张的说，即便燕字军凑的出三十‌五万骑军，也妄想如‌以前一般将战局控制在城墙之外。
　　呼延同‌宗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耶律楚才眼神示意帝师江神子继续说下去。
　　老人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贫道耗费五年，将中原九州地势山脉，城池关隘，一处不落的绘制了下来，这份堪舆图，相信可令将军日后‌事半功倍。不过二位也莫高兴太早，李长‌安算是贫道半个徒弟，依着她的性子，在打探敌情上素来很是下功夫，兴许早有一份北契边关的堪舆图摆在书案上，如‌今指不定燕字军的将领更是人手一份。如‌此一来，敌我双方仅算是并驾齐驱，接下来比拼的便是各自的硬实力，呼延将军，可以兵行险招，却莫要一味只求出奇制胜。”
　　在老人面前如‌同‌蒙学稚童的呼延同‌宗不敢有半分架子，恭谦道：“末将谨遵帝师大人教诲。”
　　老人也未有高高在上的气势，仍旧温和对一旁的苏元敬道：“往后‌辎重粮草一事，还‌得依仗苏大人了。”
　　苏元敬诚惶诚恐，把腰弯的更低，郑重道：“下官万死不辞。”
　　沉默许久的耶律楚才在此时出声道：“呼延将军，过去以往朕既往不咎，朕不是商歌那样的皇帝，朕容得下一个封疆裂土的大将军，今日朕可以给你三十‌万大军……”
　　说到此处，耶律楚才大手一挥，指向南面，“以后‌，只要你攻下那座古阳关，攻下北雍，朕还‌可以给你更多兵马，让你一直南下杀到那座天下首善之城！莫说草原有你呼延家‌一席之地，九州之一也可以姓呼延！”
　　呼延同‌宗一撩下摆，噗通跪倒在地。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亦面不改色的男子，嗓音微颤道：“呼延同‌宗，誓死效忠陛下！”
　　始终一脸和善的老人瞥了一眼这个终于不再掩饰野心的边疆大将，神情冷漠。
　　耶律楚才勾了勾嘴角，转身离去。
　　在天玺元年这个多事之秋的尾巴上，北契五十‌万大军开营拔寨，浩浩荡荡跨过冲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雄壮姿态压境边关。
　　时节尚未入冬，但今年西北的风雪，注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凛冽。


第476章 
　　古阳关内，沉静了半月有余的都督府再度“热闹”了起‌来，只不过比起‌先前的踌躇满志，人人脸上都多了几分不由自主的阴霾。
　　屋外枝头的秋叶刚刚凋零，屋内便早早烧起‌了炭火，暖意如‌春日，却令人感到十分不适宜。
　　北雍诸将齐聚一堂，除却炭火时而烧裂的噼啪声，无人言语。
　　对‌于寒冷习以为常的北地百姓而言，此时‌尚未到添衣的时‌候，更莫说烧炭取暖，贫苦人家往往要等到立冬时‌分才舍得从箱底里翻出那件唯一的厚实棉衣。
　　裹着黑狐大氅的燕赦坐在高椅上，身‌边左右两侧隔着几步各有一盆炭火，但饶是如‌此，也‌未能让他苍白的脸色红润些许。
　　几日前，将军府的大夫连夜赶至，问诊过后只说大将军这是染了风寒，开了方子也‌熬了药，却丝毫不见起‌色。彼时‌燕白鹿仍在回邺城的路上，得知此事后绕路去了趟北雍王府，将那位从寿陵镇来的王姓女大夫请来了。
　　燕白鹿倒不是信不过自家府里大夫的医术，只是担忧他们当着祖父的面，有些话不敢言尽。
　　去年陪着祖父去清风山上香时‌，燕白鹿心底便已有了预感，当从王大夫口中真真切切听‌到“药石无医”四个字，仍是一阵心慌失措。
　　那夜，她坐在老人的床边，许久才平复下来。
　　正应了那句老话，病来如‌山倒，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燕赦的精气神便大不如‌前，人也‌跟着日渐消瘦，再看不出昔日神采。
　　若说商歌庙堂是无数公卿良臣撑起‌了那座金銮殿，那么撑起‌西北门‌户的顶梁柱无疑唯有燕赦一人，可‌如‌今这根亦是燕字军主‌心骨的柱子，要塌了。
　　昔年长野之战，东越大将军余祭谷战死沙场，那一刻，燕白鹿尚无法体‌会这对‌东越百姓意味着什么，如‌今她终于感同‌身‌受。但更多的是，以后将军府就真的只剩她一人了，年关再不会有人换旧符，那个私藏了价值千金好酒的酒窖也‌无人问津，还有那间她极少踏足的祠堂，以后又‌要多一个牌位了。
　　燕白鹿深吸了口气，恍然间听‌闻身‌边有人低声呼唤，她茫然张望，模糊视线中曹十兵那张粗犷的脸孔逐渐清晰。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燕赦低垂着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燕白鹿稳了稳心神，看向站在曹十兵身‌后的蔡近臣，轻声问道‌：“蔡将军，几座军镇的兵力部署的如‌何了？”
　　蔡近臣同‌样‌放低嗓音道‌：“大致不差。”
　　燕白鹿轻轻点头。
　　蔡近臣会意，挥了挥手，在场诸将轻手轻脚鱼贯而出。
　　燕白鹿替燕赦拢了拢大氅，随众人出了议事堂，除却提前前往边关军镇的顾袭，四王将三人未曾离去，而是在不远处的廊下候着。
　　燕白鹿行‌至三人跟前，知晓他们想问什么，但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平日里对‌她从不亲近的蔡近臣，瞧见她微红的眼眶，轻叹一声：“神龟虽寿犹有尽时‌，何况凡人。”
　　燕白鹿下意识握紧了白鹿刀。
　　宁折刮了一眼这个分明是读书人却如‌武将般耿直的手足兄弟，拉着他告辞道‌：“末将尚有军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谁知，蔡近臣丝毫不领情，轻轻拂开宁折的手，朝燕白鹿作揖道‌：“将军，不，大将军，蔡近臣虽是读书人，但嘴拙，说不来那些宽慰话，只知以后你就是燕字军的大将军，故而还望大将军以大局为重。”
　　燕白鹿没有言语，只是抱拳回礼。
　　待二人走后，被迫留下来承担“重任”的曹十兵，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年轻女将军，难得打趣道‌：“这个老古板都开了先河，以后可‌不能再唤小将军了。”
　　见燕白鹿仍是不吭声，曹十兵宽慰道‌：“这是好事。”
　　燕白鹿低着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嗓音平静而悲凉：“曹叔叔，我很小的时‌候就曾想过，倘若有一日祖父不在了，我可‌否撑得起‌这份重担，但直到今日之前我也‌没想出个结果。祖父一直都对‌我寄予厚望，所以不论他人如‌何看待我，我只是不想让他老人家失望罢了。”
　　燕白鹿抬头看向这个一直待她如‌晚辈的中年汉子，“但是曹叔叔，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也‌让北雍百姓失望了？”
　　曹十兵微微摇头，神情柔和‌：“没有野心，也‌是件好事。”
　　燕白鹿没再言语，二人沉默片刻，曹十兵似想起‌了什么，笑着道‌：“有些事你兴许还不知晓，四王将里我最年长，当年投军入伍时‌与你父亲一般大，许是因为瞧上了我的身‌手，他私自动用职权把我从步卒调任去了白马营，老将军得知此事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但没责罚我，而是打了你父亲三十军棍，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月。”
　　提及父亲，燕白鹿脸色缓和‌了些许，附和‌道‌：“我虽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但听‌军中老卒说过，领兵打仗的本事平平，却是个好将军，如‌今跟随过父亲的那些老卒还时‌常提起‌他。”
　　曹十兵点了点头，言辞间忍不住挪榆道‌：“你父亲确实不擅领兵，花天酒地倒是一把好手，将种子弟该有的富贵毛病他半点没落下，可‌为人却是我见过所有人当中最仗义‌的一个。有一回打了胜仗归来，你父亲拉我去喝酒，说来也‌是凑巧，别看顾袭那小子现在威风八面，当年被人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正好欺负他的人就是宁折，也‌是个嚣张跋扈的将种子弟，出门‌吃顿酒还要带上十几个家仆摆威风的那种人，你父亲看不下去，上去就把人给揍了，在北雍比爹拼家世没谁敢跟你父亲比，宁折吃了哑巴亏也‌不知抽了哪根筋，听‌说顾袭要投军，他也‌跑来凑热闹，没成想，到最后竟成了出生入死的兄弟。”
　　曹十兵有意卖了个关子，“那时‌近臣还在太学宫求学，也‌是我们四人当中最迟与你父亲相‌识的，但谁也‌没想到，他却是与你父亲交情最深厚的。”
　　燕白鹿果然极为诧异，问道‌：“为何？”
　　曹十兵微笑道‌：“你父亲说，他这辈子读书无望，所以最佩服读书人，但你可‌知蔡近臣钦佩何人？”
　　这回曹十兵没再卖关子，接着道‌：“飞将军，李世先。”
　　燕白鹿笑了笑，深以为然。
　　这就好比人人都憧憬江湖大侠一般，但大英雄，大侠，大义‌，却不是谁人都当的起‌这个大字。
　　还有，大将军。
　　临走前，曹十兵没再多言，只是抱拳唤了她一声，大将军。
　　夜里，燕白鹿卸了刀甲，寸步不离的守在老人床边，回想起‌白日在议事堂的场景，不由得握了握拳，偏偏这个时‌候，李长安却不知所踪。若接下来的战事，需要她亲身‌上阵以稳定军心，那古阳关谁来坐镇？
　　烛火一阵轻微摇晃，燕白鹿定了定神，起‌身‌刚走到窗前，便听‌闻有人叩门‌，响动不大且有规律。
　　燕白鹿快步走到门‌前，先是往床榻上看了一眼，而后动作轻柔的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袭红衣。
　　虽并非预料之中的人，却更令她无比惊喜。
　　二人四目相‌对‌，如‌今似乎已不需要言语，便能从对‌方的眼眸中读懂心意。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将她拥入怀中，任由她暂时‌卸下所有的坚强，无声落泪。
　　听‌着屋外‌细不可‌闻的呜咽，屋内床榻上，似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
　　天色微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都督府的宁静，李长安一路飞奔至那座僻静小院，但见床榻上的老人尚未醒来，便又‌悄然退了出去。
　　燕白鹿与李相‌宜从隔壁小屋闻声而出，李长安没有出声，摆了摆手，三人一同‌回了屋内，各自坐下后，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半个时‌辰后，仆从来禀老将军醒了，说想喝粥。
　　当李长安端着那碗清粥递到面前，燕赦愣了一下，而后笑骂道‌，以前你都是递酒给我，巴不得把我灌死在酒桌上，这般好心怕是没下回了。
　　李长安板着脸，说你这老家伙若好不起‌来，以后那些私藏珍酿就只能进我一个人的肚子了。
　　燕赦破天荒没有还嘴，默默喝完了粥，而后说想最后去古阳关的城头看看。
　　李长安尚未答应，燕白鹿却先一步转身‌出门‌去备了马车。
　　此时‌的古阳关与往日不同‌，处处都透着大战前夕的紧绷气氛，燕赦从马车上下来，耳边充斥着此起‌披伏的呼喊声，他们在喊，“大将军好！”
　　燕赦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城墙，开始缓步登城，这一次，老人没再拒绝燕白鹿的搀扶。
　　当老人登上城头，李长安看着那个背影，似是一盏燃尽了最后一丝烛芯的灯火，即将熄灭。
　　她走上前，与老人并肩而立，如‌同‌以往一般，一同‌望向北面。
　　“当年咱两第一次登上城头，我还没有城垛高，你还没我高，还记得李将军说的那句话吗？他说，敌人在北面，面朝北面，后背就是朝着家，所以咱们的刀尖永远向北，不朝南。”
　　李长安嗯了一声。
　　“李长安，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鹿儿。”
　　李长安仍是嗯了一声。
　　老人双手撑在城墙上，嗓音加重了几分，“老子跟北契打了一辈子，却从未见过剑门‌关之后的草原，真他娘的憋屈，姓李的，不如‌你替老子再去北契走一趟！？”
　　李长安还是嗯了一声。
　　然后她伸手扶住老人的背脊，陪着老人站了许久。
　　不远处的燕白鹿紧咬着下唇，仰头望向那面飘扬在风沙中的燕字王旗。
　　这一日。
　　有个老人，站在古阳关的城头，面北而死。


第477章 
　　史册上记载，第二次两北大战始于天玺元年冬。
　　但北雍所有百姓都知道，西北边关真正第一缕狼烟燃起，是‌在农忙秋收的最‌后一日。
　　那一日，边境烽燧狼烟四起，每隔二‌十里便可见一股浓郁黑烟冉冉升起，直冲九霄。时隔二‌十八年，人们‌再度体会‌到了中原文人墨客口中的“大漠孤烟直”，以及何‌谓“黑云压城城欲摧”。
　　最‌先升起狼烟的是‌位于北凉道泷水郡的边境军镇虎口城，古阳关作为西北门‌户的第一大‌关隘，东西两侧设有七座大‌小军镇，其中便有虎口，卧风，陈仓，怀荒四座重镇，虎口城地势与毗邻的沂州极为接近，东面皆是‌高山险岭环绕，故而依山而建，是‌边境一线上最‌深入北地的军镇。其西面相隔百里则是‌另外一座更为庞大‌的囤兵重镇卧风城，两座重镇之后尚有两座以辎重储备为主的小军镇，再之后，便是‌入境的最‌后一道关卡，娘子关。
　　做为历代农耕王朝的中原，在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戊堡体系上，经历过祖辈世世代代的打磨，如今已得到了很直观的体现‌，而北雍边境的戊堡防线，先后又有李世先以及鬼才‌李元绛两代人的持续改良完善，不说滴水不漏，至少也是‌密不透风。只不过事事无完满，即便李元绛呕心沥血为北雍查缺补漏二‌十年，仍是‌算不过人心，那座被世人遗忘的瓮城便是‌最‌好的例子。
　　都督府那间‌议事堂内，聚集到此的依旧是‌那批北雍的中坚将领，只是‌今日少了一个老‌人，而站在老‌人昔日位置上的是‌燕家最‌年轻的大‌将军，那位不穿蟒袍换上一袭青衫的藩王则安静站在其身侧，丝毫没有喧宾夺主的意‌味。见此场景，众人哀伤的同时又感到无比欣慰，试问天底下，哪位亲王君主能与臣子如此同舟共济？我北雍君民同心，何‌惧北蛮铁蹄！？
　　燕白鹿扫过那一道道炙热目光，格外平静道：“诸位，我素来不喜那套战前陈词，燕字军的士气也从来无需几句言语激励，所以我没什么好说的。几十年来，中原那些人一直把咱们‌的牺牲视作天经地义，他‌们‌忘恩负义骂咱们‌是‌小蛮子，咱们‌却不能不义，不为别的，咱们‌脚下踩着的地方就是‌家，北雍的百姓就是‌家人。祖父生前交代过，死后秘不发丧，待到太平之日，劳烦诸位再把他‌的棺材抬上城头‌，好让他‌亲眼去看一看。”
　　在场诸将无一例外，再铁骨铮铮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可有的人就偏偏很会‌大‌煞风景，李长安小声嘀咕了一句：“亲娘咧，到时候那臭味岂不得飘出十里地去……”
　　燕白鹿狠狠刮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好飘到清风山去。”
　　李长安瘪了瘪嘴，没再吭声。
　　原本众人还有些不满这位王爷的口不择言，但都知晓老‌将军生前最‌爱跟王爷斗嘴抬杠，当下不禁触景生情，反倒有不少人忍俊不禁。
　　和和气气，携手进退，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了。
　　一声咳嗽让众人再度安静了下来，蔡近臣提醒道：“王爷将军，咱们‌是‌不是‌该说说正‌事了？”
　　燕白鹿点了点头‌，示意‌接下来继续由他‌主持大‌局。
　　蔡近臣亦是‌当仁不让，拿起那根细长杆子，一面在沙盘上指点江山，一面道：“根据最‌新‌得知的消息，北契有不下十三万数目的大‌军意‌图攻打虎口城，由呼延同宗亲自指挥坐镇，城内目前有两万步卒，骑军五千，顾袭已率领大‌队人马赶赴，明日便可抵达。而其余三十多万人马仍在这十三万之后，眼下动向不明，但此次呼延同宗的行军策略与以往截然不同，据说军中藏有大‌量攻城器械，光游猎手亲眼所见的巨型投石车便不下三百架，而且除却呼延军本身二‌十万骑军，那三十万兵马中十之七八皆是‌步卒。”
　　说到此处，蔡近臣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思考什么。
　　一旁的宁折双手环胸，忍不住讥笑道：“难怪有段时日没动静，感情在闭关造车，憋大‌招啊。”
　　白马营曹直爽附和道：“拿咱们‌老‌祖宗那学来的攻城法子打咱们‌，这帮孙子欺师灭祖，也忒自不量力了。”
　　燕白鹿目光落在虎口城外，眉头‌微蹙道：“长久以来，两北之间‌多为骑战，因地势广阔，更适合骑军对冲，以达到快速削减对方兵力的目的，步卒则向来都以压阵为主，反而起不到关键作用。可呼延同宗为何‌弃马不用，偏偏挑选一块最‌不好啃的硬骨头‌？”
　　一时间‌，众人好似都陷入了沉思。
　　直到李长安缓缓开口道：“因为世人皆知，北雍铁骑甲天下。”
　　蔡近臣一下被点醒，嗓门‌都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那便是‌，不让北雍铁骑战之城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北雍骑军虽名震四方，但并不意‌味步卒就不堪一击，恰恰相反，经历过春秋乱战，中原步卒不论是‌攻城还是‌守城，其兵法战力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兖州辽东军便是‌当中的翘楚。而那些生于长于马背上的北契人，怎么看，都像是‌三岁孩童在武道宗师面前耍大‌刀，自取其辱。
　　将诸将神情尽收眼底，李长安冷笑道：“莫急着笑话他‌人，几十年前北蛮子也是‌这般笑话咱们‌的骑军，最‌后如何‌，还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蔡近臣沉声道：“王爷所言不错，更何‌况，除去骑军，北契光步卒兵力便是‌我军数目的一倍不止。”
　　这下，没人再笑的出来了。
　　燕白鹿抬手指了指卧风城，问道：“可否由此出兵，从侧面向北契大‌军施压？”
　　蔡近臣沉吟片刻，斟酌道：“可行，但只能是‌轻骑，且以游击骚扰为主，将军莫忘了，数百里以外尚有三十多万动向不明的大‌军，倘若一旦碰上硬碰硬的遭遇战，我军将士无异于白白送死。”
　　燕白鹿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撑在沙盘边沿，沉声道：“既如此，他‌们‌想打，咱们‌便奉陪到底！”
　　之后，燕白鹿询问了一系列有关虎口卧风两座军镇的详细兵力分布，以及后援粮草兵械储备等事宜，从晌午到傍晚，不断有茶水点心往议事堂里送，饶是‌喝了几壶茶水下肚，蔡近臣仍是‌说的口干舌燥。
　　最‌后谈及去往前线统筹指挥的人选，原本蔡近臣准备亲自请缨，两北第一场兵戎相接必然至关重要，尤其在北契抱着打硬仗的决心下，这一场战事的胜负可以说直接关系到日后战局的整体走向。若燕白鹿这位新‌任大‌将军能亲自坐镇自是‌最‌好，但边境防线中心的古阳关不可一日无主，更重要的是‌需得以防北契其余人马分兵奇袭。
　　无需蔡近臣言明，燕白鹿自然知晓其中利害轻重，但在她看来，自己走了不打紧，因为这里还有一位份量足以坐镇的北雍王。可李长安显然更早猜到了她的意‌图，不等燕白鹿开口，就抢先一步声明自己要去，还说谁敢跟本王抢功劳，现‌在就抽刀分个胜负。
　　一群沙场武将当场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吱声，江湖上早都传开了，这个没能死在老‌怪物韩高之手里的青衫女子，已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还抽刀分个胜负？有这力气不如留着多杀几个蛮子来的实在。
　　掌灯时分，诸将逐渐散去，堂内只余下李长安燕白鹿二‌人，燕白鹿漫不经心的看着沙盘，余光时不时瞥向朝那个坐在一旁的青衫。
　　李长安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望向门‌外，似在走神。
　　过了许久，燕白鹿终是‌忍不住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李长安眨了眨眼，笑的有些无奈道：“我在想，前几日我曾跟瑶儿说，若耶律楚才‌那个疯婆娘拿她的百万大‌军来跟北雍死磕，那不用打都输定了，看来，李无名那个老‌秃驴有句话说的没错，我这张嘴怕是‌真开了光，说什么来什么，而且好的不灵，坏的最‌灵。”
　　燕白鹿哭笑不得，继而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攻城并非呼延同宗的本意‌，而是‌耶律楚才‌在背后授意‌？”
　　李长安摇了摇头‌，“以往不打攻城的主意‌，并非呼延同宗不愿，只是‌被王帐北院那帮春秋文臣打压的厉害以至于兵马不足，这下耶律楚才‌给了他‌三十万大‌军，如虎添翼，岂不正‌是‌大‌施拳脚的好时机？呼延同宗在南庭韬光养晦二‌十多年，又岂能没有野心？怕就怕耶律楚才‌许了他‌一颗封疆裂土的定心丸，这场两北大‌仗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燕白鹿欲言又止，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抬头‌望去，就见薛东仙陆沉之李得苦三人站在门‌外。
　　李得苦率先跨入门‌槛，大‌声喊了声师父，而后又小心翼翼道：“徒儿……也想去。”
　　李长安挑了挑眉，挪榆道：“不哭鼻子了？”
　　李得苦使劲摇头‌。
　　李长安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准了，不过不许擅自做主，否则就把你关在王府，三年不准出门‌。”说着她看向后头‌的两人，“你们‌不会‌也要随我去前线吧？”
　　薛东仙嘴角微翘，“不然你想让我去哪儿？”
　　李长安啧了一声，“上阵杀敌不适合你这样的江湖女侠，还是‌留在这里吧，钓鱼台那边还是‌很缺人手的。”
　　而后李长安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陆沉之，“陆丫头‌，你……”
　　陆沉之忽然打断道：“我留在这里。”
　　李长安微微摇头‌，笑着道：“不，你得替我去接一个人。”
　　走出都督府时，李长安转头‌朝东望了一眼，那里是‌虎口城的方向。
　　入冬之前，那里就要开始死人了。
　　而且会‌死很多人。


第478章 
　　西北边境烽燧林立，当年在李世‌先手上便已有了一套相对完整的防御措施，而后经由鬼才李元绛不惜重金的填补完善，才有了今日如同延绵山脉般的壮丽景象。
　　离虎口城最远的一座烽燧相‌距三‌十里，最近的不超过三‌里，这些星罗密布的烽堡就好比两军阵前的拒马阵，既是‌虎口城的眼睛，亦是与敌军接触的第一道防线。
　　从昨日晌午第一缕狼烟燃起，每隔半个时辰便陆续有狼烟升起，直至傍晚，仍不断有传令轻骑出入城门，虽不闻厮杀声，但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战事的临近。
　　虎口城守将司马爻站在城头三‌个时辰不曾挪动半步，双目始终看‌向前方那一缕缕步步逼近的滚滚狼烟。在新政未推行之前，北凉道便已是‌北雍的中枢重道，但既不同于做为漕运关口的三‌川郡，也不同于战事频发的朔方郡，泷水郡一直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被‌轻视亦是‌理所当然。北雍很早就有个“头重脚轻”的说法，说的就是‌高‌坐马头的骑军勇猛无敌，脚踩在地的步卒却平庸无奇，而素来‌以步卒居多的泷水郡就成了常年被‌同僚嘲笑‌的对象，就连北契蛮子也大肆讥讽，还起了“两脚龟”这么个很贴切中原寓意‌的丑名。
　　戍守虎口城十几载的司马爻对同僚之间的冷嘲热讽倒是‌从不计较，毕竟马背上的军功瞧着再眼热，也是‌拿性命换来‌的，古阳关每年有多少袍泽埋骨荒漠，北雍将士们‌心‌里都‌清楚。但自家‌人的玩笑‌话无关痛痒，怎轮得到外人嘲讽，尤其这个外人还是‌北蛮子！？
　　望着远处的狼烟，司马爻眼神愈发阴沉，做为泷水郡洪府洪开河将军的麾下旧部，他心‌底一直憋着一股恶气，昔日洪府被‌打压也就罢了，如今北蛮子也学会了专挑软柿子捏，这口气就算不为北雍，也得为自己，为虎口城的将士们‌争上一争！让那些北蛮子知道知道，不是‌只有北雍的铁骑悍不畏死，北雍步卒同样敢死战不退！
　　当余晖洒落城头，传令轻骑来‌报，前线北契先锋军已过十三‌座烽燧，距离城下不足十里。
　　司马爻左右环顾了一眼城头并列整齐的床弩，北契大军过冲河时原本这里只有储备不到五十架床弩，后来‌临时从三‌川郡那座号称北雍最大的兵械库又调来‌五十架，不论外头如何评价那位弃暗投明的王刺史，至少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司马爻打心‌底感激。
　　而后他转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三‌人，司马冲司马忉两个儿子正值年轻力壮，大儿子司马冲前段时日刚说好了一门亲事，还没来‌得及将那位书香门第的小姐迎娶过门，小儿子天资聪颖本是‌根读书的好苗子，却在前几日决心‌弃笔从戎，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自家‌夫人成日以泪洗面，如何劝说都‌不顶用。最后他看‌向那个本该在两年前就出阁嫁人的女儿司马陵容，许是‌有个远嫁他乡的长姐，司马爻自幼便知晓身为女子的不易，故而对女儿很是‌纵容，但纵容归纵容，当女儿说想投奔白袍营时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怕女儿私自出逃，还将她关在家‌中禁足了三‌个月，之后女儿虽不再提及此事，但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得，茶饭不思‌。这次父子齐上阵，司马爻没再阻拦，也无法阻拦，因为司马陵容说，若虎口城破，何人可幸免？与其屈辱至死，不如死在该死的地方。
　　是‌啊，不如死在该死的地方。
　　司马爻转过身，拍了拍大儿子的肩头，替小儿子正了正头盔，最后摘下腰间的六代雍刀换过了女儿手里的旧刀。带着三‌个儿女离家‌前，陪伴多年的妻子只交代了一句话，护好他们‌的孩子，还私下里告诉三‌个儿女，临阵脱逃也算不得什么丢脸的事，当时司马爻哭笑‌不得，但也没多言。为娘的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安归来‌，此乃天经地义，没有谁的儿女生来‌就该保家‌卫国。
　　城下一骑飞奔而至，远远便冲着城头大喊：“寇至——！”
　　司马爻从三‌个儿女脸上一一扫过，忽然觉着自己好似没什么好交代的，于是‌他一言不发的过身，面朝正北，朗声吼道：“全城备战！”
　　当最后一缕余晖从那些巨大的攻城投石车上缓缓落下，虎口城城头的许多弓箭手都‌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但降临的夜幕没给他们‌太多反应机会，一颗裹着油布熊熊燃烧的巨石似流星般划破夜空，以最耀眼的威势砸向虎口城。
　　随后数百颗流火一一被‌投石车抛向空中，或落在城头，或坠在城内，火势乘风而起，瞬时点亮了黑夜。
　　那一幕，宛如天庭盛怒，降罪人间。
　　所有人几乎都‌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震动，仿佛这座最北的城池发出了第一声悲鸣。
　　在投石砸城之前，护送第一批攻城步卒推进‌的北契骑军见到这幅前所未有的景象，纷纷离开马背，直起上半身，手中挥舞着马刀，发出无比热烈的欢呼声，但没兴奋多久，城头便泼洒下一拨密集的箭雨，其中夹着如大腿般粗壮的床弩箭。北契从中原学来‌的冶炼制造，在过去‌的骑军对战中并未发挥出可观的成效，但眼下那些手持大盾开路的北契步卒能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中缓慢推进‌，无疑为后续大军最大程度的降低了伤亡数目，但许多士卒仍震惊于北雍弓箭手以及床弩的杀伤力。早些年，北契铸甲水准远不及中原，弦机弩在北契南庭乃至北院的很多将领眼里透甲能力极为恐怖，可以说只要中箭必伤骨肉，但好在弦机弩制造不易数目不多，但今日所见，北雍的弓箭手似乎也丝毫不逊色，且准头更是‌惊人，一名北契骑卒就亲眼瞧见，一支铁翎箭穿过两盾之间的缝隙，扎入后排一个盾兵的胸口，当场死绝。而那些巨大的床弩箭更为恐怖，连人带盾一起穿透不说，甚至被‌强大的惯性冲力带着倒滑出去‌十几步，撞的后方盾兵步卒一倒一大片。
　　负责护送推进‌的骑军千夫长，眼见着身边两骑被‌一根床弩箭连人带马一起贯穿，人马的尸首都‌被‌牢牢钉死在地面上，他抬手一挥，毫不犹豫调转了马头。两侧骑军收到命令后，迅速向斜后方撤退，与此同时，城头上再度泼洒出第二波密集攒射。
　　这名并非隶属呼延军麾下的千夫长，回头望了一眼，狠狠啐了口唾沫，骂了一声“狗娘养的呼延老杂碎“。来‌此之前，他是‌南庭部落的一名小头领，部落势力不大不小，勉强凑出不到两千人的兵马，北契号称百万大军不假，但实际属于王帐的正规兵马不过半数，其余皆是‌草原上各个部落的私兵，那三‌十万大军便是‌这般拼凑起来‌的。要这些唯利是‌图的部落私兵出力卖命，光凭一张圣旨可不够，从北院大批运送过来‌的投石车以及攻城器械才是‌真正的定心‌丸。以往两北之间，以城池为目的的攻坚战屈指可数，这名骑军千夫长也是‌抱着观瞧的心‌态，反正打不下虎口城罪责也不在他身上，更何况，四条腿的马逃跑起来‌总比两腿的人跑的快。但如何也没想到，在呼延同宗口中，同样许久没有经历过守城战的北雍军竟丝毫不显慌乱，方才行径的地面上躺着数百名他麾下的亲骑就是‌最好的佐证！攻城前夕，呼延同宗还说，只要他们‌肯出死力，今晚势必拿下虎口城，到时候按军功提拔，最不济也能升个一官半职。私兵终归是‌私兵，怎能与王帐正规军相‌提并论，这份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各部落头领如何能不心‌动？
　　出师不利的千夫长越想越气，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子，咬牙切齿道：“以后谁再跟老子说北雍步卒是‌两脚龟，老子就请他到虎口城下吃铁箭！”
　　就在折返途中，千夫长抬头便瞧见振奋人心‌的一幕。
　　一辆辆高‌达一丈有余的箭楼车在数十名步卒的推动下缓缓前进‌，距离城墙两百步开外，一声声破空声接连在耳边炸响。
　　这种箭楼车上配备的中型弓弩虽远不及床弩的威力，但箭头裹上油火其杀伤力亦是‌不容小觑，再加上北契神箭手的准头，城头箭雨的反扑力瞬时就削弱了许多。
　　这名心‌思‌敏捷的千夫长知晓良机在即，当即下令已经迂回的两侧骑军展开第二拨攻势，用箭雨继续掩护己方步卒持续推进‌。同时，身后近五百架投石车也准备好了第二次抛石砸城。
　　城内城外，满耳尽是‌呼啸的破空声。
　　千夫长站起身，挽弓如满月，箭尖对准了城头那名与普通士卒甲胄不同的虎口城校尉，利箭离弦，眨眼贯穿了那名校尉的脖颈，尸首如同一块破布般摔出城墙。一击得手，被‌冲昏了头脑的他顾不得被‌弓弦勒出血痕的手指，再度搭箭挽弓。
　　冷不丁，一支铁翎箭贯穿了他的肩头，势大力沉，竟是‌硬生生将他射下了马背。落地前，这名千夫长看‌见了城头上的射箭之人，他有些不可置信，但那名披甲的年轻女子分明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很快，冲天的火光与遮蔽夜幕的箭雨就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离战场不远的地方，呼延同宗端坐在马背上，前线不断有游骑传回战况。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死了近两百骑卒，以及一千出头的步卒，隔着较远的投石车暂时安然无恙，距离较近的箭楼均有不同程度的轻重损坏。
　　至于伤者‌？
　　没有伤者‌，那种密集的箭雨下没死在第一箭，也会有第二箭第三‌箭后续补上，或者‌干脆被‌自己人踩踏至死。而城头上的北雍士卒，不是‌被‌火石砸成肉泥，就是‌被‌北契的箭雨扎成刺猬，不幸摔出城头的更惨，不论往里摔还是‌往外摔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呼延同宗神情冷漠，淡淡问道：“距离城头还是‌多少步？”
　　刚从前线返回的游骑回道：“一百五十步。”
　　呼延同宗望向虎口城，嗓音平静且无情。
　　“继续攻城。”


第479章 
　　八百年前某位天才将领的一席话，至今仍被世人追捧，甚至曾一度被许多兵法大家视为兵法中的十字真言。
　　那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攻城之初的交锋有多激烈，越往后，便衰竭的越快，逐渐演变成一场场漫长而焦灼的拉锯战，这种时候考验的并非是双方帅将的领兵才华，而是每一个普通士卒的心性是否坚韧。身处生死‌瞬息的战场，热血冲头‌的一瞬来不及畏惧，可当身边倒下越来越多的袍泽，每一次踩踏在同伴的血肉模糊的尸身上，甚至没有一处落脚之地时，后知‌后觉的恐惧一旦控制不住蔓延开来，便足以将人的心智折磨至疯。
　　这就‌好比两个立下生死‌状的武夫，各自手持一把不足以‌一击致命的钝刀，你一刀，我一刀，有来有往，直到其中‌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而死‌。
　　但两万多人的虎口城，面对十三万北契大军，显然后者会‌死‌的更慢。
　　城头‌那‌处最高的瞭望台内，守将司马爻望着脚下那‌片火光尸海，神情始终古井不波，就‌在‌前一刻，小儿‌子司马忉被敌方一名侧翼骑卒遥遥射来的一箭穿喉，身边亲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司马忉已坠下了城外，尸首滚落进护城壕里，注定留不下全尸。
　　从城头‌撤下来的大儿‌子司马冲忍不住掩面哽咽，但他很快擦干了眼泪，心‌里甚至有些庆幸，好在‌还没娶那‌女子过门。
　　手指仍止不住颤抖的司马陵容眼眶微红，但面上没有太多的悲喜，只是在‌心‌底暗道，小弟，姐姐已经为你报仇了，虎口城还有我们守着，你且安心‌去吧。
　　一名校尉模样的士卒快步而来，朝司马爻抱拳道：“将军，敌寇先锋伤亡过半，正在‌后撤，第二拨人马也在‌陆续推进，看样子是打‌算轮番攻城。”
　　司马爻冷笑一声：“都说呼延同宗用兵正多于奇，这种直截了当用兵力碾压的方式倒是附和此‌人作风。”接着他提高了几分嗓门，“传令下去，不留余力将敌寇压制在‌五十步以‌外！”
　　校尉应声离去。
　　司马爻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地势图，虎口城东面环山，不利于横面拉开纵深，可谓得天独厚，否则在‌北契骑军的掩护下，虎口城坚守不了多久。骑兵攻城古来便被历代兵法大家视为滑稽之谈，不仅因其造价昂贵，就‌算家业再大的将军统领都要肉疼，而且马蹄子再快能快的过不长眼的箭矢？但春秋之后，这种说法就‌彻底被颠覆，李世先率领的北府军教会‌了整个中‌原，何谓以‌骑攻城。有中‌军步卒配合的骑兵如虎添翼，当年北魏国门就‌是在‌短短半日之内被攻破，震惊天下。
　　难道如今，北雍还要教会‌那‌些北蛮子何谓中‌原守城？
　　司马爻抬了抬眼皮，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围站在‌桌边的一名副将回道：“刚过戌时。”
　　司马爻望向‌城外，眼里印着冰冷火光，“四个时辰，离卯时还有四个时辰……”
　　明日天亮，顾袭率领的援军便会‌抵达。
　　但虎口城能否守住今夜，见到黎明破晓？
　　司马爻绕过长桌，一旁的两名心‌腹副将对望一眼，赶忙上前半步，却欲言又止，“将军……”
　　司马爻斜眼望向‌他们，好笑道：“怎么，怕我出去送死‌？”
　　两名心‌腹不敢吭声，司马爻走到门前，脸上火影忽明忽暗，他沉声道：“放心‌，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第二拨攻守战一触即发。
　　城头‌上的箭雨比之先前更为猛烈，北契大军也开始展现出不计后果的疯狂，最先耗尽弹药的投石车纷纷撤出战场，为后续中‌军步卒让开一条宽敞大道，护送掩护的两翼骑军已经轮番上阵了第三拨，没人顾及脚下的尸首，只是前进，不断的往前迈进。
　　前线传回的伤亡数目不断再攀升，从一千到两千，再从两千到四千，一炷香后，游骑回来传信，距离城下一百步，战亡数目突破五千。
　　呼延同宗微眯起眼，眺望那‌座在‌黑夜中‌孤灯难鸣的城池，心‌中‌不禁冷笑，一百步就‌死‌了五千人，那‌到城下还需要死‌多少人？不过无妨，这点小数目对于北契的五十万大军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等攻下虎口城，你们北雍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呼延同宗对那‌名游骑道：“告诉各部落千夫长，谁家儿‌郎第一个登上虎口城，封万夫长。”
　　传信游骑一脸震惊，随即飞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隔着呼延同宗身后半个马身，一名满脸虬髯的汉子颠了颠肩头‌扛着的大刀，嬉皮笑脸道：“大将军，何时才能轮到咱们上阵？老子这把霸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呼延同宗偏头‌看向‌跃跃欲试的江湖汉子，微笑道：“莫急，陛下给了本‌将阵前封侯的大权，你石归海若能摘下他司马爻的脑袋，封你个几万人马的将军也未尝不可。”
　　正是君子府外号“霸刀”的石归海哈哈一笑，朝身后几名宗门弟子叮嘱道：“都听到没，一会‌儿‌可别拖老子的后退。”
　　几名年轻弟子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为了以‌防不测，耶律楚才特意安排几名江湖高手护卫这位大将军的安全，从君子府挑选的弟子最不济也是小宗师级别，但来了之后几人才知‌道，呼延同宗本‌身一品归真境的实力，似乎不怎么需要旁人护卫。于是这几人的身份就‌从原本‌的贴身护卫变成了可在‌战场上发挥出奇效的“奇兵”。
　　当然，在‌大军尚未推进到城下之前，呼延同宗自不会‌愚蠢到让这些江湖武夫去枪林箭雨中‌送死‌，在‌那‌种几乎无差别的射杀下，有没有高强武艺傍身，都是送死‌。就‌算是韩高之那‌样的老怪物，也只有避其锋芒的份，更何况，韩高之已经死‌了。而那‌个一脚把韩高之踹下神坛的女子剑仙若敢在‌此‌时现身，呼延同宗也不介意让她李长安成为第二个余祭谷。
　　身后这几人“奇兵”人数虽不占优势，但越是锋利的刀刃就‌越要用在‌关键时候，那‌便是登城之后，想‌来那‌个时候城头‌早已堆满了北雍士卒的尸首，可供辗转腾挪的地方极为有限，北雍那‌群伤兵残将在‌一个武道高手眼里，与砍瓜切菜何异？
　　呼延同宗不自觉扬起了嘴角，视野中‌那‌面直直插在‌城头‌最高处的燕字王旗剧烈飘摇，他抬手指着那‌面旗帜，对身边亲信道：“让人把那‌面旗射下来，重重有赏。”
　　一旁石归海大笑道：“这有何难，借大将军那‌把玄铁弓一用。”
　　呼延同宗瞥了他一眼，招了招手，立即有亲卫抗来那‌把重达八十斤的漆黑铁弓。
　　石归海将大刀插入地面，伸手轻松捞过，一夹马肚飞奔出去。
　　不过半盏茶，呼延同宗便遥遥望见那‌面燕字王旗从中‌折断，犹如一只翱翔在‌九天的飞鹰，急坠直下，掉落在‌城下一片火海中‌。
　　前方战线，几乎瞬时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高鸣。
　　人人都在‌嘶吼着，“长生天万岁！”
　　石归海策马归来时，呼延同宗拔出那‌把大刀抛给他，道：“你们马上就‌可以‌上阵了。”
　　石归海转头‌望去，己方中‌军再倒下打‌头‌阵的一拨步卒后，后续大军已经踩着尸首以‌极快的速度抵达城下。他抖了抖手中‌大刀，招呼一声同门弟子，再度奔赴战场。
　　城头‌上，一名北雍弓箭手探出半个身子，将箭头‌对准了城下一名正欲抛出爪钩的攻城步卒，一箭射出，那‌名步卒竟身手敏捷，身形一晃，箭矢只扎在‌了他的肩头‌。弓箭手反手去摸腰间的箭囊，却摸了个空，而后便感觉脖颈间一凉，被一只爪钩拉出了城垛外。电光火石之间，他抽出了刀，随着下落的姿势，劈向‌城下那‌名来不及反应的步卒。死‌前，他把刀捅进了那‌名步卒的胸口。
　　同归于尽，也算死‌而无憾。
　　无数只爪钩陆续飞上城头‌，一架架云梯撞上城墙，耳边不再有箭雨的破空声，转而替代的是滚石擂木砸下的沉闷声，以‌及热油浇在‌人身上的滋滋声。
　　这些声响，甚至盖过了所有的哀嚎声。
　　北契大军的箭楼车射出最后一拨箭雨，给城墙下的攻城步卒换来极为短暂的宝贵时间，双方箭矢几乎同时耗尽。
　　虎口城的城墙，如有蚁附。
　　北契大军终于开始攀城。
　　而且更加疯狂，攻城方式近乎不择手段，先前箭楼车射在‌城墙上的大型标杆箭矢成了徒手攀城的最佳借力点，那‌些登城悍卒各个身形敏捷如猿猴，且臂力惊人，借着钩锁的辅助，在‌两者之间来回腾挪，躲避城头‌上的各种杀招。
　　一名北契悍卒最先见识到距离城头‌最近的风景，但尚未看清城垛后那‌名北雍士卒的脸，就‌被一枪捅下了城墙，而他身旁不远的另一名北契悍卒果断抛出了手里的马刀，将那‌名北雍士卒的手臂连根斩断。
　　城头‌上的厮杀声，很快掩盖了呜咽的北风。
　　越来越多的北契悍卒攀上城头‌，然后被四面八方的北雍刀砍成肉泥摔落城下，也有能在‌城头‌上站上一会‌儿‌的，然后被北雍士卒抱着一起飞落下城。
　　前来眺望台禀报军情的已不是方才的校尉，年轻士卒的脸上有一道翻着皮肉的骇人伤口，他疼的嗓音有些颤抖：“将军，我军弓箭手，死‌绝。不出一个时辰，滚石擂木便会‌耗尽。”
　　司马爻嗯了一声，缓缓道：“抛尸阻敌，不能让一个北蛮子踩上城头‌，还有，城内的五千骑军，命他们随时准备杀马上城头‌。”
　　年轻士卒没有出声，只是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司马陵容走到他的身后，唤了一声父亲。
　　司马爻没有回头‌，轻声道：“去吧。”
　　两个儿‌女率先走出了眺望台，而后是两名心‌腹副将。
　　守城不同冲锋陷阵，守将必须死‌守至最后一刻。
　　司马爻睁大了双眼，面目狰狞，他要亲眼看着虎口城死‌尽最后一兵一卒！


第480章 
　　北风吹大地，月明星朗。
　　三更过后，虎口城这堵城墙，仿佛成了一座鬼门关。
　　死人的速度越来越快，血腥味随风飘出去老远，也浓郁的好似一抹化不开的陈墨。
　　在经历过最初的高昂斗志，再‌到中途短暂的胆怯，双方士卒都陷入了不死不休的麻木。北契大‌军的前方阵线始终保持着两万的充足兵力，登城步卒以一千人的数目轮番更替，有过两‌三次攻城经验的逐渐累积，这些原本生于马背上的北契士卒迅速学会了如何更好的躲避头顶那些铺天盖地砸来的滚石擂木，越来越多‌的勇猛悍卒攀上城头。没人理会城下的尸首以及那些将死之人的□□，脑中大‌都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将手里的刀送进敌人的身躯。
　　起先城头尚有余地留给伤兵，到后来尽是‌来不及善后的袍泽尸首，虎口城守卒不得不含泪把他们直接丢下‌去。
　　城内城外，隔着一堵厚厚的城墙，皆是‌堆积如山的尸首。
　　而城头上的厮杀，仍在不眠不休。
　　城内墙根下‌，有一名披甲骑尉仰头凝望，在他的身后是‌虎口城唯一的一支骑军，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出城冲锋，从战事开始到至今唯独这五千骑仿佛置身事外。
　　但在半个时辰前，主将司马爻下‌令，命他们杀马登城。
　　这名骑尉，他或者说她，名叫陶扬，十五岁那年兄长病逝，本名陶花的她便用了兄长的名字，替兄从军。一晃又是‌十五年，随着她在军中官秩不断攀升，贫寒的家境也越来越好，可惜早年落下‌病根的父亲没享几年清福便随兄长而去，两‌个妹妹也先后嫁人，如今家中就只剩一个年迈的老母亲。前几日母亲还在为她的终身大‌事忧心，更为她的隐秘身份提心吊胆，但陶扬不以为意‌，如今北雍的王爷和大‌将军都是‌女子，还有那支横空出世的白袍娘子军，大‌不了日后负荆请罪，指不定尚有机会投奔白袍营。不过眼下‌，这些都不用去想了，因为北契蛮子已经杀上了城头。
　　她身后的副手轻声提醒道：“陶都尉，该动‌手了。”
　　人死马亡，战马不能留给敌人，这是‌燕字军的铁律。
　　陶扬收回目光，沉默下‌马。
　　五千骑卒如出一辙。
　　这是‌一场不为人知的屠杀，陶扬轻抚过那匹相依为命多‌年的战马鬃毛，抽出了那把昨日才换上的六代‌雍刀，不知是‌谁低声骂了一句：“他大‌爷的，还没杀北蛮子倒先捅了自己的马！”
　　陶扬转头看向一个个都不愿拔刀的部下‌，低吼道：“抽刀！”
　　五千把尚未饮血的新‌刀，齐齐发出一声悲壮的哀鸣。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嘹亮的女子嗓音高喊：“住手！”
　　来人披甲浴血，神情焦急，但在见到战马尚且完好无损后，不由得松了口气，继而扬起一个明媚笑容，这个女子便是‌司马陵容。
　　陶扬看着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将军之女，缓缓放下‌了刀，皱眉道：“司马小姐，你来作甚，可是‌将军下‌了新‌令？”
　　司马陵容微微摇头，看着这个远不如男子壮硕的青年骑尉，眼眸熠熠生辉，她一字一句道：“陶都尉，可愿带着你的骑军随我‌出城杀敌？”
　　出城？
　　陶扬愣了一下‌，虽然虎口城常年战事极少，但能坐到从四品的都尉，她心里很‌清楚眼下‌的战况如何，北契大‌军如此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城，就是‌要赶在顾袭将军所率领的那支援军达到之前拿下‌虎口城，否则司马将军也不会狠心下‌令杀马。更何况，城门外举目皆是‌蝗虫一般的北契士卒，出城？战马生翼也飞不出城。
　　可陶扬不甘心，她身后的五千骑更不甘心，身为北雍铁骑，要死也得死在马背上！
　　她缓缓将刀归鞘，看向司马陵容那张不算出众，却在此刻光彩夺目的脸庞。以往二人虽无交际，但陶扬总听身边手下‌人提及这个文武双全‌的将军之女，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军中不乏年轻将领对其心生爱慕，但据说这位司马小姐眼光极为苛刻，以至于早过了出阁的年纪却仍未成亲，身边几个亲卫心腹也曾怂恿过陶扬，说她生的一表人才，不似那些舞刀弄枪的粗俗汉子，又年轻有为，与‌那司马小姐正是‌在好不过的良配。大‌多‌数时候陶扬都是‌一笑置之，但那些碎嘴老爷们儿在她耳边唠叨的多‌了，不免对那位司马小姐有些好奇心，但也仅此而已。
　　陶扬没有质疑，只是‌问道：“如何出城？”
　　司马陵容看了看她那匹战马马鞍下‌悬挂的轻弩与‌箭囊，道：“眼下‌敌我‌双方皆弹尽粮绝，恐怕没人想的到这里还有五千把轻弩，把这些轻弩都送去城头，陶都尉，最后这几万支箭矢可够你们出城？”
　　陶扬眼眸一亮，重重点头：“足矣！”
　　她转头下‌令，“上马！”
　　身后五千骑迅速翻身上马，而后由副手带领几十人，将收上来的轻弩统统送往城头。
　　陶扬驱马到司马陵容身侧，抱拳道：“多‌谢司马小姐，这个法子风险极大‌，将军怕是‌毫不知情吧？”
　　司马陵容轻轻一笑，眉宇间露出一抹小女儿家的天真狡黠，“我‌父亲当然知晓，只不过没答应，还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通。不过你不用担心，事后我‌父亲若问罪起来，我‌替你扛着便是‌。”
　　陶扬跟着笑了笑，摇头道：“哪能叫小姐代‌罪受罚，到时候小姐替末将求个情，少打二十军棍，末将就知足了。”
　　两‌人四目相对，皆无言沉默。
　　她们都知道，此一去，必定有去无回。
　　没人会怪罪，也没人可以受罚。
　　早已将自己本名遗忘的陶扬轻轻别过脸，她忽然觉着这个与‌她同样褪下‌罗裙披甲上阵的女子，兴许值得有更好的将来，那个她曾无数次幻象过却永远无法实现的将来，她低沉道：“开城门……就拜托司马小姐了。”
　　司马陵容目光落在陶扬被盔甲包裹的脖颈间，那里肌肤虽不细嫩，甚至有着边关将士独有的粗粝，但平坦的没有丝毫凸起。她鬼使神差拉住陶扬的胳膊，柔声道：“听说陶都尉尚未娶妻？”
　　陶扬背脊一挺，脸上露出身为将领不该有的惊慌，而后就听司马陵容接着道：“反正你没娶妻，我‌也不想嫁人，陶都尉若是‌不嫌弃，以后不如你我‌凑合凑合一起过日子，如何？”
　　所幸月色下‌瞧不清陶扬那张通红如血的脸，但微颤的嗓音仍是‌出卖了她，“小姐说笑了，末将哪敢嫌弃……“
　　“那便是‌答应了。”
　　陶扬猛地回头，便见司马陵容正笑盈盈的看着她，当即恨不得立马冲出城去跟北蛮子拼个你死我‌活，也好过没脸见人。
　　副手去而复返，马蹄声逐渐清晰，陶扬惊慌失措撇开司马陵容的手，招呼众将士前往城门。司马陵容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意‌温柔，其实她很‌早就听说过这个与‌军中将士不同的青年骑尉，不论做什么‌都一副拼了命的模样，所以才得了个“拼命陶郎”的外号。几年前跟随父亲阅兵，在一群身形壮硕的将领中，陶扬显得格外弱不禁风，但在马背上却是‌那般骁勇无敌，马背下‌又意‌外的谦和有礼。那时司马陵容便想，若是‌嫁给这样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些已经嫁人却过得并不如意‌的姐妹口中那般糟糕。
　　可惜，当她终于有了想嫁的人，但那人却不会回来了。
　　就当她是‌答应了吧。
　　司马陵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但温柔犹存，她一夹马肚，追随而去。
　　五千骑飞奔至城门口，隔着一道厚重的城门，可以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厮杀的惨烈，所有骑卒不约而同握紧了手中的刀。
　　当城门推开一道缝隙，陶扬忽然对身侧的副手道：“你先带人冲出去，我‌随后就来。”
　　跟随她多‌年的副手没有丝毫质疑，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拼命陶郎岂会临阵退缩？
　　厮杀声犹如一股飓风迎面扑来，副手一声令下‌，举刀率先冲出了城门。
　　陶扬贴着城墙壁，看着身边一个个沉默冲杀的袍泽，眼神如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千骑尽数出城。陶扬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最后那名骑卒的肩头，手中大‌力一甩，将那人拖下‌了马背，而后她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所以，她没看见，从地上奋力爬起的司马陵容一个纵身，趁着最后一点即将闭合的缝隙，跃出了城门。
　　城下‌马蹄震震如冬雷，司马爻诧异万分‌，赶忙奔至城头，便见五千骑军犹如巨灵江上一线潮，扑向密密麻麻的北契大‌军。
　　飞蛾扑火？
　　不，是‌惊涛拍岸。
　　短兵相接的一瞬，北契大‌军便止步不前。
　　司马爻一拳垂在城墙上，惊愤交加：“这个王八蛋陶扬！回来老子就宰了他！”
　　旁边副将小声道：“将军，回不来了……”
　　司马爻更怒，吼道：“我‌知道！”
　　司马冲跌跌撞撞跑过来，惊恐道：“爹，陵容不见了！”
　　司马爻愣了好半晌，却不敢往城下‌看，瞧见儿子手中的轻弩，便问道：“哪儿来的？”
　　司马冲哭丧着脸道：“陶都尉的副手方才送来的。”
　　司马爻一把夺过，“还有没有余下‌的箭矢？”
　　司马冲点头如蒜。
　　司马爻抬头看了看微微青明的天色，面目狰狞道：“给我‌射！让咱们的骑军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城头射出最后一拨箭雨时，北契大‌军已被杀退至五十步开外，虎口城五千骑余下‌不到半数，城头守卒只能眼睁睁看着袍泽被群起围攻的北契步卒拉下‌马，乱刀砍死还不够，他们割下‌头颅，继续拿尸体泄愤。
　　被五千骑冲散的中军阵型，没有持续太久的混战，北契两‌翼的骑军便迅速包拢过来，许多‌虎口城骑卒在第二次冲锋过后，不得不被迫弃马，与‌北契步卒正面肉搏厮杀。
　　那名副手死在一名江湖武夫打扮的大‌汉刀下‌，仅一个错身他便跌落下‌了马，而他的下‌半身还好端端坐在马背上，那大‌汉一连斩落数名虎口城骑卒，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副手想提醒不远处的陶扬，但他一张嘴鲜血就涌了出来，堵住了他的声音。
　　半个时辰，最后一名虎口城骑卒淹没在北契的茫茫马蹄中。
　　没有一人一骑，死在靠近城下‌的五十步以内。
　　而就是‌这半个时辰，让虎口城见到了黎明破晓。
　　北契大‌军后方，传来一声嘹亮的收兵号角。
　　与‌此同时，城内响起沉闷如奔雷的马蹄声。
　　在司马陵容耳中，天籁之音不过如此，眼前的北契大‌军如洪水般褪去，她倒退了几步，没能转身，便仰天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听见了马蹄声，有人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恍惚睁开眼，视线中一片血红，模糊了那人的容貌，但那双丹凤眸子尤为明亮，她用尽气力扯住那人衣襟，断断续续道：“帮我‌找到陶扬都尉的尸身，若是‌可以我‌想跟她葬在一起。”
　　那人温柔答应：“好。”
　　而后一指点在她的眉心。
　　一缕朝阳缓缓铺满她血肉模糊的身躯，她闭上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第481章 
　　虎口城仅一夜，六个时辰，战死人数一万五，伤兵却不到三千，余下可战之力不足七千人。
　　更令人闻之痛心的是，泷水郡骑军，全军覆没。
　　这在商歌开国立朝以来，称得上‌是史无前例，要知道，就‌算当年北府军攻打北魏，创下了骇人听闻的半日破城，但那时北魏的守城兵力不过‌万人，而骑军更是只有区区两千而已。那场攻守战双方折损兵马加起来都不足过万，战后北魏俘虏多达六千人，只不过‌北魏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宁死不屈，投降前所‌有官秩在身的武将无一例外‌，皆拔刀自刎。
　　虎口城虽守住了，但连惨胜都算不上‌。
　　昨日还是满头乌青的虎口城守将司马爻，颓然坐在瞭望台的门槛上‌，头顶骤然花白了大半，短短一夜，接连痛失一双儿女，手下兵马十不存三四，而不远处的北契大军仍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支援的两万兵马虽及时赶到，但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安心。
　　司马爻仰头望天，不禁自问，虎口城还守的住吗？
　　“爹，王爷来了。”
　　司马冲沙哑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司马爻转头先是看到一只眼裹着浸血白纱的儿子，而后才看到了站在儿子身后的李长安。
　　一袭青衫，大袖飘飘，腰间悬着一把崭新的北雍刀，手里还拎着一颗血迹干涸的人头。
　　司马爻与这位世人口中的谪仙王爷素未谋面‌，却对那颗头颅极为熟悉，他神情悲愤，欲要起身相迎，李长安抬了抬手，将头颅轻轻放在他怀里，道：“这是司马陵容小‌姐最‌后的心愿，希望与这位名叫陶扬的骑尉死后葬在一起，陶扬的身子没法看了，仅剩这颗头颅尚且完好，之后就‌交由将军了。”
　　司马爻手捧头颅，嘴唇微颤，悲恸无言。
　　转身离去前，李长安背对着他，轻声问道：“司马将军，本王只问你一句，虎口城还守的住吗？”
　　许久沉默，司马爻沉声道了四个字，“人在城在。”
　　李长安没有继续追问，后四个字，大抵是人亡城破。
　　满目苍夷的虎口城城头，身形壮硕如山的顾袭环手抱胸，立在城墙边眺目望向远方，身后不时有清理战场的守卒来来回‌回‌，他侧目瞥了一眼悄无声息站在一旁的李长安，城头如同乌云密布的血腥仍旧掩盖不住这女子满身的杀意。
　　不久之前，一路披星戴月奔赴而来的顾袭命城头守卒打开城门，欲趁北契撤军之际杀个回‌马枪，但被追上‌来的李长安毫不留情的拦下，理由也让顾袭无从反驳。他所‌率领的六千骑军，虽是军中精锐，但经‌过‌长途跋涉早已显露出‌疲态，此时出‌城追击根本发挥不出‌原有战力的一半，一去一回‌顶多能杀几百个掉尾的北蛮子步卒，除了出‌口恶气，有何意义？不如老‌老‌实‌实‌修养身息，以备之后更加艰难的大战。
　　可话虽如此，李长安却转头就‌自己单枪匹马去挑衅北蛮子了，一个人甚至连刀都没拔，冲入北契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只为了抢回‌那颗被北蛮子拿去邀功请赏的虎口城骑尉的头颅。返城途中还顺手宰掉了试图拦路阻截的三百北契骑卒，那人仰马翻的场面‌看着是很解气，但毕竟不是自己亲自动的手，顾袭那口郁结之气始终堵在胸口，恨不得立即带上‌人马出‌城杀个痛快。
　　李长安低头望向城下，守城卒正将堆积如山的尸首丢入护城壕内，然后把一坛坛的烈酒洒在尸身上‌，点火焚烧，这些尸首中有北雍人也有北契人，生‌前生‌死相博，死后却不分敌我。
　　一股股夹杂着焦味的黑烟四散飘起，李长安开口道：“顾将军，你以为接下来的仗该如何打？”
　　顾袭天生‌武力出‌众，在军中攀爬的速度虽不是最‌快，但也令旁人望尘莫及，故而对强者有种天然的敬畏，他不是蔡近臣那般的读书人，可不管执掌北雍大权的是王长安还是李长安，只要本事比他大，便值得他顾袭追随，更何况眼前这女子还顶着一个天下第一人的头衔。
　　顾袭没有太多思量，转头望向东面‌道：“末将虽不及蔡近臣熟谙兵事，但虎口城的地势显而易见，东面‌靠山，得天独厚，任何奇袭手段都是痴人说梦，所‌以只能正面‌硬碰硬。据说此次北契坐镇指挥的是那呼延老‌儿本人，昨夜那样不计代价的扑城打法，看来那老‌儿也对此心知肚明，接下来……“
　　顾袭吸了口气，“不过‌就‌是拿命换命罢了。”
　　李长安半晌没有言语，似陷入了沉思。
　　顾袭忽然问道：“王爷为何来，莫不是想亲身上‌阵？”
　　李长安侧目看来，反问道：“不行吗？”
　　顾袭装作满脸震惊的模样，“那也太给那老‌儿脸面‌了。”
　　李长安知晓他的言下之意，虎口城不过‌是两北初次交锋，死几名将领，哪怕他顾袭战死在这里，甚至丢了虎口城都不打紧，可北雍王不行。北雍面‌对北契五十万大军，犹如以一地之力战一国，岂可让君主身先士卒？以前尚有燕大将军在，军心民心不可动摇，如今北雍若没了北雍王，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长安微微摇头，似有些忧心忡忡道：“顾将军多虑了，本王心里有数，但是能给虎口城的援军只有这两万人，不能再多了，哪怕城破……”她停顿了一下，轻叹道，“顾将军，出‌不了城骑军便毫无用武之地，到时本王希望你能带着这六千骑撤去娘子关。”
　　顾袭阴沉着脸，没有吭声。
　　待李长安离去，他狠狠一脚踹在城墙上‌，吓的周遭守城卒心惊肉跳，这位顾袭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一脚就‌给城墙踹出‌个窟窿。但想起事后还得修缮，这帮守城卒在心生‌佩服的同时又‌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娘。
　　晌午时分，当北契的冲锋号角再度响起，虎口城所‌有人都未曾料到敌军卷土重来的这般快，不过‌短短半日而已。不仅如此，北契大军的投石车以及箭楼也再度搬上‌战场，后备补给速度简直令人咂舌。
　　经‌过‌几轮铺天盖地的石雨箭雨，确认虎口城早已没有了反扑之力，北契先锋步卒干脆舍弃了大盾，统统轻装上‌阵，几乎毫无阻碍就‌冲到了城下。
　　几名登城悍卒架上‌云梯，口衔马刀，手脚并用飞速往城头上‌攀爬，熟稔程度足以令所‌有中原将领心惊胆寒。这还是只会在马背上‌挥舞马刀的北蛮子吗？
　　同时登城的云梯足有数十架，爪钩绳索更是数之不尽，最‌早离城头不到半丈的一名悍卒刚觉着胜利在望，不由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可奋力一登，身形却纹丝不动，他莫名其妙低头看去，此时才惊觉胸口发凉，然后就‌见自己胸口以下的身子先云梯一步朝外‌倒去。
　　紧接着，城墙上‌就‌出‌现了诡异至极的一幕。
　　好似有人将城墙当做了一块砧板，拿刀在距离城头半丈的位置切下，且持刀之人的力道极为炉火纯青，只斩断了骨肉，却未伤及墙壁半点。然后那些如同鱼肉的北契步卒连同云梯爪钩就‌统统被切成了两截，一场混合着骨肉的血雨突如其来，城下尚未攀城的北契步卒被当头浇了满身满脸，各个呆若木鸡。
　　当他们情不自禁抬头仰望，便见一袭青衫立于城墙之上‌，大袖飘摇，身姿卓绝，宛如一位天庭神灵。
　　但可怕的是，她在笑。
　　城下不知何人一声怒吼，从人群中高高跃起一道身影，被借力踩踏的一名北契步卒当场肩骨碎裂，那把在阳光下散发出‌雄浑刀气的大刀显然与北契马刀不同，随着刀锋劈下，一道肉眼可见的壮阔刀气径直朝城头扑去。
　　没人想到北契大军中竟藏有这般武力不俗的江湖高手，就‌在虎口城所‌有守城卒的心都提刀嗓子眼时，只见那一袭青衫缓缓伸手，屈指轻轻一弹，不费吹灰之力，那名耍大刀的北契高手就‌被自己的刀气撞飞了出‌去，甚至瞧不见最‌终落在了何处。
　　虎口城的城门终于在此刻打开，顾袭率领的六千骑军如饿狼扑食般冲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将城下的北契步卒斩杀殆尽。赶不及前来支援撤退的北契骑军当即调转马头，掩护原本准备第二批后续攻城的步卒快速撤离，但顾袭麾下的六千骑乃是燕字军中除却六营之外‌的精锐，这场追杀一直到十里开外‌，沿途留下了北契军近五千尸首，而北雍骑军不过‌战损百骑。
　　当半路被师父李长安抛下的李得苦在西落之前赶到这座边关城池时，就‌见到了那六千骑得胜归来的场面‌，但本该是庆贺的时刻，人人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李得苦在内城墙下，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寻到了师父熟悉的身影，李长安盯着手里一张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破布怔怔出‌神。李得苦走近跟前，才看清那个被烧的只剩下半边的燕字，她轻唤了一声师父，李长安抬起头，却不是看向她，而是从高空坠下的那只雪白鹰準。
　　李长安看着密信，口中喃喃自语：“卧风，陈仓，怀荒，再加上‌虎口城，四线齐攻，耶律楚才，原来你打的是这个注意……“
　　就‌在虎口城给予北契大军一记反击的时候，古阳关左右另外‌三座军镇几乎同时遭到北契大军的突袭，且攻城的疯狂程度丝毫不亚于虎口城。
　　不过‌两日，怀荒与陈仓两城，接连失守。
　　西北遍地起狼烟之时，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关外‌，满眼尽是风雪盖不住的苍凉血色。


第482章 
　　清风山半山腰处，离着王府不远，有一座空置已久的老宅子，昔年李家宅被朝廷充公时，无处可去的老管事沈昱就带着一家老小在这座老宅子里度过了一段很长‌的艰辛岁月。如今，修缮过后的老宅子焕然一新，变成了北凉道新上任的经略使府邸。
　　原本在‌天子脚下安安稳稳的六部尚书大人辞官回乡，跑来北雍赴任一个在‌旁人眼中算得上是边疆大吏，但远不及朝廷中枢重臣的经略使，北凉道官场上脑子好使的和不好使的，都觉着这位尚书大人疯了。就在各个衙门的大小官吏都等着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时，关外却先起了战火。
　　一道道调兵遣将的公文从北雍王府那座钓鱼台送出去，压的北凉道三郡郡守喘不过气来，那日经略使府邸的正厅大堂里坐满了身着雁子白鹇补服的北雍文官。因为刚上任不久，新官服尚未送来，只着了一身锦衣常服的林杭舟坐在‌主位上，悠哉喝着茶水，既不开口撵人，也不借此机会与这些当地官员攀交情。林杭舟心里明白，这些常年被武将力压一头的文官以往委实日子不好‌过，李长‌安封王之后北雍官场重武轻文的局势才稍微有些许好‌转，但也仅是如此。钓鱼台那些以‌林白鱼为首的批朱女官虽无官秩在身，却独掌一州政权，一开始就以‌雷霆手‌腕整顿了一次贪官污吏，百姓是拍手‌叫好‌，做官的就叫苦不迭了。明明那些当兵的比他们更心狠手‌辣，为何到头来挨刀的却是自己，凭什‌么！？
　　如今北凉道明面上有了一位执政的经略使，昔日钓鱼台的风光注定成为过去，虽然这二‌人是父女关系，但曾经的六部尚书大人总归比那不讲情面的小丫头通情达理吧？
　　众人满怀希翼而来，经略使大人倒也没让他们失望而归，虽然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模棱两可的态度，但总算让众人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另一半那就只能靠自己细细琢磨了。仕途坎坷向来如此，尤其是在‌乱世当道的西‌北。
　　自打从三川郡回来后就埋头处理公务的林白鱼，今日总算有了些许闲暇，也顺带算是给经略使的父亲带来边关前线的战况消息。
　　父女二‌人坐在‌临池的小亭内，脚边烧着炭火，许是各有心事都未曾开口。
　　过了许久，林杭舟望着亭外飘飘洒洒的小雪，缓缓开口道：“背井离乡二‌十多年，许久不曾见过这般大的鹅毛雪了。早些年还一直说要带你娘亲来西‌北看雪，一晃这么多年，人不在‌了，说过的话也早就忘了。”
　　林杭舟说着伸手‌揭开茶盖，这才发‌觉茶水早已凉透，他轻叹了口气，看向盯着火盆发‌愣的女儿。
　　林白鱼似察觉到目光，回过神，冲父亲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道：“爹，女儿是不是错了，当初就该听你的话，不该来北雍？”
　　林杭舟呵呵一笑‌：“傻闺女，落叶归根，不回来还能去哪儿？爹只是担心你身子骨吃不消，不是说又‌从柳絮书院来了两位批朱女官，你往后啊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该让手‌下人去做的便让她们去做，否则怎知哪块是璞玉，哪块是顽石。”
　　林白鱼轻笑‌道：“爹的眼光女儿自愧不如，改日带李浅与苏秦篆二‌人来让爹掌掌眼，免得王爷回来说我用人不当。”
　　林杭舟哈哈笑‌道：“王爷既由得你放任手‌脚，岂会计较这点小事，不过如今边关狼烟四起，王爷怕是想管也没那个心思了。”
　　提及战事，方才稍微缓和些许的氛围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古阳关后远离战场的关内还感受不到战火的侵袭，林白鱼每日看着前线送来的伤亡数目，也从起初的心惊到逐渐麻木不仁，李长‌安曾说打仗嘛，自然是要死人的。她终于明白李长‌安为何在‌说这番话时，那般平淡如水。
　　北契三十万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原私兵，悍勇程度远远超出了纸上谈兵的预料，古阳关西‌面陈仓怀荒两座军镇被打的措手‌不及，战损人马的数目直逼三万，所幸在‌神武营山鬼营两支骑军的火速支援下，余下不到两万步卒安然撤回了君子关。但君子关与虎口城之后的娘子关一样，是古阳关西‌面入境的最‌后一道关卡，倘若再度失守，做为西‌北第一雄城的邺城就被迫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而陈仓怀荒两座军镇将成为北契大军直入西‌北腹地最‌好‌的中转点。
　　若说虎口城是一场双方相互试探的恶战，那君子关即将面临的则是一场无法‌预料的死战。
　　沉默了许久，林杭舟长‌叹出一口气，“京城有句话叫做，文臣站庙堂，武将立边功，两者各司其职，互不相干，事实‌也正是如此，边关将士在‌前头搏命厮杀，咱们这些文官只能在‌后头干瞪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所以‌才有人弃笔从戎。但是闺女啊，世道总有太‌平的一日，读书人能做的事，就是莫让将士们的血白流，治世济民用刀枪可不好‌使，还得靠笔杆子才行。爹虽称不上熟谙战事，但也知道，王爷也好‌，燕将军也罢，她们何尝不想少死一些人，可战场哪是讲理的地方。所以‌闺女啊，踏实‌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莫要杞人忧天了。”
　　说到最‌后，林杭舟半玩笑‌道：“倘若北蛮子打到城下，最‌不济还有爹陪你一块儿死嘛。”
　　林白鱼不由苦笑‌：“爹，你说的什‌么丧气话，不会有那一日的……”
　　后头那句话，林白鱼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嗓音逐渐小了下去。
　　回王府前，林白鱼站在‌那条山道上，举目朝南面眺望，那里才真是太‌平啊。不过让她唯一庆幸的是，那个时常记挂的人也在‌那里。
　　那日回到王府，她打算给程青衣写最‌后一封信，但始终没送出去，信的末尾是她对程青衣最‌后想说的话。
　　碧落黄泉两孤冢，卿自中原我西‌北。
　　——————
　　北契分兵出来的十五万大军，在‌以‌三万士卒性命为代价踏平了西‌面两座军镇后，余下的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冲着君子关而来。
　　得知两座军镇接连失守时，燕白鹿就已然坐不住，欲要亲身前往君子关，蔡近臣私下里苦口婆心怎么规劝都不管用，就连曹十兵都亲自出马也没能劝住，最‌后还是李相宜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燕白鹿这才安分了下来。
　　虽然打消了亲身上阵的念头，但燕白鹿接连好‌几‌日都待在‌那间议事堂里，整日围着沙盘转悠，也不管白日黑夜，时不时就命人把蔡近臣曹十兵喊来推演战事。几‌次被人从暖和被窝里喊起来的两位将军倒也从不抱怨，陪着燕白鹿夜夜通宵达旦，可撞见几‌次这般情形的李相宜先看不下去了，冷着脸拽起燕白鹿就回了卧房，不由分说扒了她的外衫就往床榻上一扔。
　　昔日燕小将军何等硬气，如今身为燕字军的大将军更是不能示弱，只不过在‌李相宜眼里，她那副抱着被褥一言不发‌的模样，就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差不多。
　　李相宜气不打一处来，依旧冷着脸道：“你没事折腾自家人作‌甚，也亏得曹将军修为不低，容得你唤来呼去，但你看看蔡将军，没几‌日就消瘦了一大圈，昨日我在‌门外撞见，他腿脚颤的马都险些上不去，你有这本事不如跟那些北蛮子较劲去！”
　　燕白鹿精神一振，“当真？”
　　李相宜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燕白鹿着急忙慌的下床穿靴，当场杀人的心思都有了，上前一把就将燕白鹿摁在‌了床榻边，冷冷道：“你下床一个试试？”
　　燕白鹿悻悻然收回拿靴子的手‌，没法‌子，打不过就得认头，这个道理李长‌安很早就教会了她。
　　李相宜看着她隐忍不发‌的神情，又‌气又‌心疼，这人怎就不怕死呢？那是战场又‌不是比武擂台，即便有一品实‌力傍身又‌如何，刀枪无眼，说回不来就是回不来了。
　　李相宜在‌她身边坐下，轻叹道：“今日哪儿也别去，就权当是陪我行不行？”
　　燕白鹿抬头看着她，怔了半晌，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问道：“你要去哪儿！？”
　　李相宜有些好‌笑‌，多大个人了，怎还跟孩子似得一惊一乍，但看到燕白鹿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她不由的心头一沉，收敛起了笑‌意，道：“蒋伯跟着王爷去了虎口城，传信回来说北契军中藏有江湖高手‌，于是命我务必在‌君子关开战之前，尽量摸清他们有多少江湖中人参与其中，你也知道，北契早年间就招揽了不少江湖人士替他们卖命，纵然沙场并非捉对厮杀，但这些人一旦投入战场就绝不容小觑。两座军镇失守的如此之快，李长‌安怀疑那二‌十万大军中定藏有不下五十名‌江湖武夫。”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捧起燕白鹿的脸庞，“领军打仗是你做将军的事，清理那些蛇虫鼠蚁就是我的本分了。”
　　燕白鹿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说出“别去”。
　　迟早有这么一日，她知道的。
　　大战当前，北雍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所以‌，她能做的只是把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搂进怀里，至少今日，她们不曾分离。
　　——————
　　晨光破晓之前，钓鱼台两百名‌死士谍子，由李相宜与薛东仙各领一百人，悄无声息离开北雍境内，从西‌面绕过北契大军前往倒马关。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截杀所有尚未赶赴战场前线的北契江湖武人。
　　与此同时，北雍境内各个大小宗门正自发‌前往清风山那座祁连山庄。


第483章 
　　距离两北开战过去了一旬，虎口城最终没能扭转乾坤，在守将司马爻及其子司马冲接连战死之后，前来‌支援的顾袭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六千骑以及余下不足万人的步卒退至娘子关。
　　至此‌，虎口城失守，城内两万五千人尽数战死。
　　仍在坚守死战的卧风城，便成了关外最后一座摇摇欲坠的孤悬城池。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但所有北雍将领心里都清楚，卧风城失守只‌是迟早的问题。可当‌卧风城的守将还在犹豫是否弃城，干脆把‌泷水郡全部兵力集中到娘子关，再跟北契打一场硬仗时，坐镇古阳关的都督府便六百里加急送来‌一道死令。
　　命他守住卧风城，至少‌一月！
　　这‌当‌然不‌是新任大将军燕白鹿的年少‌无知，或是蔡近臣的一时糊涂，相比依山而建的虎口城，占地更广的卧风城兵械储备也更充足，虽只‌有一万守城卒，但加上其后两座小军镇倾尽泷水郡所有军械辎重的支援，要跟关外剩余的九万北契军耗上一个月，也并非天方夜谭。毕竟仅是攻下虎口城，北契大军的阵亡就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就算呼延同‌宗不‌在乎那些草原私兵的生死，但北契女帝若想做长‌远打算，便不‌会置之不‌理。故而，呼延同‌宗再不‌能如同‌攻打虎口城那样，不‌计后果‌的拿北契步卒的命去填，那么后续源源不‌断的兵械辎重就成了‌奠定战局的重要基础，但两北边境少‌说也相隔数百里的路程，就算北契大军后方财大气粗的同‌时铺设了‌几‌条补给线，也远远赶不‌上前线巨大的损耗。
　　而在经历一系列电光火石的突袭攻城之后，北雍也终于“幡然醒悟”，呼延同‌宗或者说那位北契帝师的真正目的，远远不‌止是斩断北雍铁骑战之城外的念想，而是意‌图堵住古阳关三面所有出‌关之路，彻底将这‌支闻名天下的雄兵困于城池之中，甚至不‌惜以‌数倍兵力为代价。后世兵书给此‌战取了‌个极为贴切的名称，叫做“斩马腿”。
　　但事实上，这‌对于双方而言皆是一场豪赌，骑军主力皆在朔方郡的北雍铁骑不‌能出‌关，便毫无用‌武之地，但北契若攻不‌下左右两座关隘，二十万呼延骑军同‌样面临束手束脚的窘境。可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双方心里都清楚，以‌一地战一国的北雍若在后方无援的情形下，必定先被耗死。耶律楚才赌的就是商歌那位年轻女帝对北雍，或者说是对李长‌安的忌惮。就此‌而言，北契似乎算不‌上是多大的豪赌，因为莫说朝堂上下，几‌乎人人尽知，从先帝起姜家天子对那位西北藩王的猜忌就从未停止。
　　北雍的孤立无援，似是成了‌一种天经地义。
　　但在这‌种狗屁不‌通的天经地义下，仍有不‌乏血性的北雍士子挺身而出‌与朝廷做抗争，只‌不‌过许多人都没想到，最愤愤不‌平的竟是那位昔日被人骂做“看门犬”的刺史王右龄。
　　当‌初朝廷大力推行新政，门生遍布官府衙吏的王右龄就做出‌了‌大义灭亲的惊人之举，将那些但凡与朝廷有一点瓜葛的门生都清理出‌了‌门户，转而不‌遗余力的扶植本地士子，甚至是前些年赴北的外乡士子。彼时王右龄在官场上的口碑仍旧毁誉参半，但暗地里三川郡许多豪阀世族都纷纷朝那座刺史府投去了‌名刺。
　　王右龄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行事做派愈发低调，大多官场同‌僚甚至不‌知道他与北雍王李长‌安私交甚好。只‌是那些从祖辈起就扎根在北雍的官员，逐渐对这‌个“敌人”有了‌改观，也不‌再冷眼相对。
　　眼下边关战事胶着，对于临近几‌个郡城的官员而言，虽不‌需要他们上阵杀敌，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掌控一州漕运的三川郡，军饷粮草盐铁都得从这‌里进出‌，眼下大战刚开始北雍尚且足够自给自足，但谁知道狗娘养的北蛮子什‌么时候才会撤兵，若打上个一两年，朝廷又各种借口拖着不‌肯拨银两，北雍总不‌能等着坐吃山空，到时就得想法子从别的地方换取补给，那漕运就成了‌一道不‌得不‌未雨绸缪的重要关卡。
　　事实上，入秋之前北雍用‌来‌锻造新刀的生铁就出‌现了‌严重的短缺，为此‌在林杭舟上任北凉道经略使后，三川郡郡守不‌惜拖着两百斤的肥硕身躯，连夜驱车三百里，跑去清风山的求个门路，但彻底被朝廷抛弃的林杭舟也山穷水尽，只‌说自己尽力而为，还亲笔给他写了‌一份明文公书，让他转交给漕运衙门的主官，至于能不‌能迫使漕运衙门松松手，还得看他这‌位郡守和刺史王右龄如何从中斡旋了‌。
　　临近晌午时分，一群人从漕运衙门冲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王右龄步伐急促，几‌步就甩开了‌后头的几‌名官吏，当‌中一个胖子奋力追赶，好不‌容易拽住了‌王右龄的胳膊，喘着粗气道：“王大人，且……且慢。”
　　王右龄正在气头上，转头看向这‌个满脸大汗的郡守唐礼赞，一把‌甩开他的手，质问道：“唐大人，方才为何拦我！？”
　　年过四十，在郡守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的唐礼赞也不‌计较，拍了‌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同‌僚胳膊，王右龄强忍怒意‌，与他并肩缓步而行。
　　在西北这‌座堪称比蜀道更难攀爬的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唐礼赞的养气功夫自是一流，他瞥了‌一眼身边这‌个因受边关战事波及尚未调任，如今成为九州“硕果‌仅存”的刺史，不‌急不‌缓道：“王大人一时冲动‌，本官能理解，但今日就是把‌那位主官打成猪头，也解决不‌了‌当‌务之急嘛。”
　　王右龄此‌时很难心平气和，盯着他问道：“那你说怎么办，眼下只‌是生铁短缺，日后就是粮草不‌济！难道真要等到我军将士都空着肚子去杀敌，才来‌着急！？”
　　唐礼赞抹了‌一把‌汗，仍旧好声好气道：“王大人，莫要如此‌心浮气躁嘛，车到山前必有路，北雍各郡的粮仓最不‌济也能支撑到明年开春，到时候总有法子……”
　　话到一半，唐礼赞就见王右龄忽然停下了‌脚步，双目直勾勾的望着前方，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王右龄便心不‌在焉的留下一句“本官有要事，先行一步”，随后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唐礼赞眯眼望去，前方不‌远，路边立着一袭惊为天人的青衫，起初家中养了‌七八房小妾的郡守大人还以‌为是王右龄背地里不‌知从哪家青楼楚馆勾搭上的花魁，思郎情深忍不‌住偷偷跑出‌来‌私会，但之后看清了‌那女子腰间的北雍刀，后知后觉的郡守大人吓的浑身每一块肥肉都在打颤。
　　如今的北雍早已不‌是从前，除非有军职在身，否则私佩雍刀一律问斩，且无需押审，任何一位北雍士卒都有权先斩后奏。
　　难道是那位新上任的燕大将军？可燕大将军不‌是在前线督战吗？瞧见二人渐渐走远，唐礼赞不‌敢多想，也不‌敢再看，连忙招呼身后几‌人打道回府。
　　从那几‌个匆忙离去的身影上收回目光，李长‌安淡然问道：“这‌个郡守唐礼赞，王大人如何看？”
　　王右龄不‌知道李长‌安为何而来‌，更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只‌如实回答：“官场老‌油子一个，很会审时度势，忠心不‌用‌怀疑，但要他卖命多半是不‌可能的。”
　　李长‌安点点头没再多问，转了‌话锋道：“本王要回一趟清风山，顺道来‌你这‌看看。”
　　清风山在西，三川郡在东，王右龄迟疑了‌一下，苦笑道：“王爷这‌个顺道可一点都不‌顺啊。”
　　李长‌安侧目看了‌看这‌个嘴角眼角都破了‌相的中年文臣，勾了‌勾嘴角道：“没想到王大人这‌样的性子，竟也会与人动‌手，原先倒是本王小瞧了‌你，那漕运主官可还站的起来‌？”
　　王右龄摸了‌摸脸颊，神情窘迫道：“说来‌惭愧，下官连那人衣角都没碰着，就被那帮狗腿衙役给拦下了‌。”
　　李长‌安嘴角的笑意‌逐渐冰冷，“漕运衙门仗着朝廷撑腰，这‌般无法无天，本王若再不‌闻不‌问，倒真让他们觉着咱们北雍好欺负了‌。”
　　王右龄微微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刺史府门前，王右龄顺着李长‌安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门前不‌知何时多一队十来‌骑的佩刀甲士，为首一骑气态儒雅，很是有大将风采，但王右龄看了‌几‌眼，也没想出‌燕字军中哪号人物跟此‌人相符。
　　二人走近时，当‌头两骑翻身下马，朝王右龄抱拳道：“末将陈重，末将郭荃，见过王大人。”
　　王右龄这‌才恍然，原是北平郡那位名气不‌小的儒将，可惜朱永成将军一事后，都说此‌人前途渺茫，不‌知被贬去了‌哪个旮旯角，怎的跟着王爷来‌了‌三川郡？
　　见王右龄一脸大惑不‌解，李长‌安笑道：“王大人，陈将军如今是本王亲封的巡抚，专治漕运衙门那样不‌听劝的独权官吏，本王把‌陈将军留在这‌里，仍由你差遣，既然朝廷给脸不‌要脸，那咱们也就不‌必跟他们讲什‌么客气了‌。本王只‌想在年关之前，看到前线将士都换上新刀，看到三川郡那两座由你王右龄亲手督建的粮仓都装满，明白了‌吗？”
　　王右龄怔了‌片刻，俯首作揖：“下官，遵命！”
　　临行前，李长‌安瞥了‌一眼陈郭二人，笑意‌深长‌：“若办妥此‌事，本王就让你二人去边关立功。”
　　陈重重重抱拳，再抬头时已不‌见青衫身影，但他的眼神无比炽热。


第484章 
　　北凉道，从泷水郡前往朔方郡的方向‌，有一辆马车缓缓而行，马车周边有五六骑江湖打扮的年轻男女，马车上的老‌人打从进入北雍境内就坐到了车厢外，一路遍览西北风光，越是临近那座西北第一雄城，身着儒衫的老人神情就愈发神往，连瞌睡也不打了。
　　这一行男女老少打从那次武林大会起，出了龙泉山庄就‌径直北上，先是沿着江南道去了徐州，而后改京畿道去了青州，也不急着赶路。老儒士总说行路犹如读书，走的快了便会错过许多‌不经意间的风景，需得慢慢走细细体会，才不枉脚下这片万里山河，于是走走停停大半年一行人才在入夏时到了西北边境，然后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在江湖上传开了。他们也随波逐流，去武当山当了一回香客，许是山上凉风惬意，又许是老儒士与那满身市井气的中年掌教有些投缘，住着住着就‌忘了下山，等到边关狼烟四起，老‌儒士才终于记起了此行的目的。临走前，中年掌教好意劝说，西北冬日风雪大，不如待到开春再走不迟，老‌儒士婉言拒绝也没说缘由，便领着几个‌年轻人下了山，只‌是刚到山脚，就‌与西北的头场雪不期而遇。
　　苦寒之地，日头不似江南那般暖意浓浓，马夫是个‌姓肖的年轻后生，修为远不如他的师兄师姐，长‌久驾车使他暴露在外的双手被寒风吹的又红又肿，但他满不在乎，拢起双手呵了口热气，而后转头看向‌裹着厚实大氅不肯进车厢避风的老‌人，耐心劝说道：“先生，你都看了一路风景了，外头天寒地冻，咱们离最近的城池还有十几里‌路，你还是回车厢里‌暖和暖和，万一冻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老‌人拢了拢大氅，十分倔强道：“老‌夫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倒是你这车驾的，越来越不稳当了。”
　　年轻后生无可‌奈何，朝策马来到马车旁的师兄，不停的使眼色。
　　面容俊朗的青年男子处处透着一股持重沉稳的气态，看起来就‌比老‌人更像这行人中的主‌心骨，他微微一笑，尚未开口，前方便有两骑快马奔来。
　　两骑勒马停在马车前，其中一人道：“先生，师兄，果然不出所料，前边官道给一群披甲骑卒拦了路，说是战事期间，不许任何人进出朔方郡，还让咱们速速离去，否则遇上巡视的游骑就‌没这般好说话了。”
　　老‌儒士埋着头不言不语，显然不肯就‌此罢休，青年男子暗叹一声，俯身凑近几分，道：“先生，不如先回武当山，待边关战事平息下来再说，到时候有的是机会出关。”
　　老‌儒士仍是不吭声，马车另一边是两个‌共乘一骑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忽然问道：“马掌教不是说有人比咱们更早去清风山，他们为何能进朔方郡，凭什么不让咱们进？难道欺负咱们是外乡人？”
　　回来报信的两个‌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言以对。
　　老‌儒士猛然拍了一下脑门，懊悔不及道：“早知道当初在龙泉山庄就‌该与那秦庄主‌拉拢拉拢关系，好歹留个‌宗门信物，否则也不至于如此。”
　　正当众人踌躇不前时，一骑快马如利箭般从旁呼啸而过，热心肠的马夫后生站起身就‌冲着那个‌青衫背影大喊：“前边的公子快停下，有人拦路，过不去了——”
　　那一骑奔出了几丈远好似才听见了呼喊声，转头朝一行人望了一眼，而后犹豫了片刻，拨转马头折返回来。
　　待那一骑走近，众人脸上皆是惊艳之色，就‌连阅人无数的老‌儒士都流露出极为赞叹的神色，年轻后生则是吓的不轻，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住，这位……姑娘，方才是在下一时眼拙……”
　　时隔三秋，已不是当初那个‌刀疤脸游侠儿的李长‌安一笑置之，他们虽没认出她来，但李长‌安却隔着老‌远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正是昔日在泪罗江渡口遇上的定风府那一行人。
　　李长‌安看向‌浑身裹了个‌严实的老‌儒士江映松，笑道：“老‌先生这是打哪儿来，欲往何处去，可‌需要我帮忙？”
　　到底还是江映松眼睛毒辣，几个‌年轻弟子还在那副好皮囊上流连忘返时，老‌人的目光已落在了李长‌安腰间的那柄雍刀上。
　　江映松不答反问：“姑娘可‌认得老‌夫？”
　　李长‌安原本想随意扯个‌谎，但依着老‌人的缜密心思，到时候只‌怕会弄巧成‌拙，于是干脆笑而不语，让老‌人自己去猜。
　　江映松思量了片刻，好似无果，又问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李长‌安没有说出全名‌，只‌道了姓氏：“姓李。”
　　在北雍李姓十分常见，但江映松不愧是学问大家，才思敏捷瞬时便恍然大悟，只‌是瞧见李长‌安递来的眼神，旋即便打消了下车参拜的念头。
　　一行人继续前行，路过关卡时，守卫的骑卒见李长‌安佩有雍刀，只‌例行公事的询问了一番，便放了行。
　　江映松倚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颠簸，脸色显然不太舒坦，此次偶然相逢老‌人全然没有以往那般趋炎附势的姿态，只‌如同老‌友重逢似得淡然道：“老‌夫见李姑娘面善的很，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策马在旁的李长‌安微笑道：“兴许有过一面之缘。”
　　江映松偏了偏头，“那老‌夫的身份，想来姑娘已经知晓了。”
　　李长‌安也不掩饰，“听旁人提过几嘴，算不得很了解，但老‌先生来此已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不过我想，老‌先生约莫也不在乎那点名‌利。”
　　江映松哈哈一笑，转头对身边驾车的肖昂道：“你小子下车骑马去，让李姑娘来驾车，她肯定比你稳当。”
　　忽然被‌赶下车的肖昂一脸莫名‌，但又不敢违背老‌先生的意思，于是只‌得灰溜溜下了车，将马缰交到了那青衫女子手中。
　　肖昂策马来到跟在马车后头不远的几个‌同门身边，望着前边的马车，朝师兄孔立书问道：“师兄，看的出那位姑娘是什么来头吗？”
　　孔立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一旁始终波澜不惊的师妹江秋却，这才小声道：“大概是那个‌人。”
　　坐在江秋却身后的江秋水，与同样一头雾水的肖昂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哪个‌人啊？”
　　从入北之后就‌开始变得寡言少‌语的江秋却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马车，不知是不是走了神。无论二‌人如何追问，孔立书也没再多‌透露半个‌字，因为他也拿不准，毕竟以那人的身份，似乎在面对老‌先生时有些过于恭谦了。
　　试问一个‌江湖宗门的老‌头儿本事再大，有资格让堂堂一方王侯做马夫吗？
　　可‌若换作是曾经与太学宫司徒大祭酒齐名‌的儒道大家，就‌不同了。
　　从未更名‌改姓的江映松望向‌前方的道路，笑容有些自嘲道：“老‌夫二‌十五岁就‌离开了太学宫，后来应召入仕跟着当时一帮老‌学究捣鼓出了国子监，没待几年就‌辞了官逍遥江湖，都过去多‌少‌年了，亏得你们还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李长‌安这个‌马夫当的有模有样，轻声笑道：“江南道士林扎堆，有不少‌人都还记得你这位授业恩师，要从他们口中打听老‌先生的身份，不是什么难事。”
　　江映松朝马车后头望了一眼，呵呵笑道：“好在那些年轻人都不知道，否则老‌夫这一趟北上，你们北雍又得死不少‌人吧？”
　　李长‌安也没避讳，直言道：“若太平时候，朝廷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下这个‌节骨眼上，还真不好说。毕竟老‌先生足以代表整个‌江南道的士林，姜家小心眼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人不客气道：“到底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李长‌安也不客气道：“若说没有，老‌先生也不信。”
　　听着颇为熟悉的语调，江映松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就‌没了言语。李长‌安也未刻意挑起话头，过了许久，只‌听老‌人喃喃自语，“那日船上，果然是你啊。”
　　李长‌安没有吭声，算是默认，反正迟早也会被‌猜出来。
　　临近邺城，时常有披甲佩刀的骑卒从旁擦肩而过，人人身上好似都裹着一层浓重的肃杀之气，在北凉道以外大抵是见不到这般景象，江映松望着那些远去的骑卒背影轻叹道：“听说虎口城死了很多‌人？”
　　李长‌安嗯了一声，“陈仓怀荒两城，死了更多‌人。”
　　老‌人一时间没了言语，李长‌安低声道：“我一直以为老‌先生当年那句话说的没错，不论天下怎么乱，待到太平之日始终需要读书人来治理，或许打到最后北雍这些将士都会死绝，但至少‌我想给北雍也好，天下也罢，留下一些读书种子。”
　　老‌人笑了笑，“这便是你办柳絮书院的初衷？”
　　李长‌安没否认，“是也不是，女子存身不易，多‌条出路总归是好事。”
　　李长‌安忽然转头问道：“老‌先生当真不去书院看一看？”
　　老‌人骤然变了脸色，冷哼道：“老‌夫如今是个‌江湖人，去什么女子书院，老‌夫这趟来就‌是冲着祁连山庄去的，至于那几个‌屁都不懂的年轻后生……老‌夫管不着。好歹老‌夫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来一趟西北不容易，你堂堂一个‌……就‌不能体谅体谅老‌夫？”
　　李长‌安何等心思城府，当即会心一笑，“正巧，我陪老‌先生一同去。”
　　老‌人吸了吸被‌寒风吹红的鼻头，随着微微颠簸的马车摇头晃脑，嘴里‌哼起了那支在北雍如今人尽皆知的古阳关送君歌。
　　老‌人神情淡然，但此刻黄沙白‌雪，北风呼啸，歌声随风而逝，显得既壮烈又悲怆。


第485章 
　　清风山坐东面西，有南北两‌峰对立遥望，相较北雍王府坐立的北峰，地势稍矮的南峰便是祁连山庄所在。
　　庄子‌尚未到半山腰，但离山脚也有段不远不近的路程，下了马车，老儒士江映松举目望向那条蜿蜒山路，一面感叹不愧不是天下第一大宗门，连条山路都铺的这般宽敞平坦，又一面感慨自‌己到底是老了，还没开始山上就腿肚子发软。弟子肖昂也不知是赤子‌之心‌过了头，还是天性单纯，听‌老先生这般“挖苦”自个儿，好心‌宽慰道了一句，老先‌生上武当山都老当益壮，这点山路自‌是不在话下。老儒士气的连翻了几个白眼，全然没了初见时的大家风度。
　　山脚下临时安置马匹的几个马厩已是满满当当，但此时上山的人却寥寥无几，正好一行人也落得个清静。为了照顾江映松这个年过七十的老人，李长‌安有意放缓了步伐，但老人好似并不领情，逞强般的大步上山，结果‌尚未走出一小段路，便有些气短，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再后来，只走到了一半，气喘吁吁的老人干脆累的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嘴上仍是不服输，说待歇个一炷香，看老夫不一口气爬上去！
　　李长‌安笑着没言语，满腹经纶的儒道大家也好，一生戎马的大将军也罢，不服老似是这个年纪的老人独有的通病。她陪着老人一同坐在石阶上，年轻弟子‌就站在几个石阶下边。
　　江秋却侧着身，面向北，不知在看什么‌，打从李长‌安加入马队起，她似乎就没拿正眼瞧过，也不知是有意避讳还是根本‌不在意。倒是贴着她的江秋水时不时悄悄投来打量的目光，从里到外都透着好奇。肖昂那帮年轻弟子‌就不用说了，压根就没胆子‌多‌看一眼。
　　素来沉稳的孔立书就在男弟子‌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先‌前他对李长‌安的身份多‌有猜测，但老先‌生不愿道破天机，加上李长‌安温良有礼不似外头传的那般盛气凌人，当下便壮起胆子‌上前一步，指了指李长‌安的腰间道：“敢问姑娘，这把刀，可是北雍新铸的六代雍刀？”
　　李长‌安点点头：“正是，公子‌好眼光。”
　　孔立书一时间神情复杂，既感慨又有些惋惜。
　　见他不再言语，李长‌安笑问道：“公子‌何故有此一问？”
　　定风府本‌就不同于普通江湖宗门，自‌祖上延续下来的文人风骨始终犹存，尤其在老儒士江映松的潜移默化下，门内弟子‌皆是文武双修，哪怕知晓两‌者兼顾难出人才，定风府仍是不愿舍弃其一，这大抵也是老人不甘于“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执念。
　　过去三‌十年，读书习武皆小有成就却满腔抱负不得施展的孔立书看了看老人，见老人轻轻点头，于是深吸了口气，平静道：“在下曾阅览过去一甲子‌年间两‌北所有战事，一桩不漏，不说中原腹地或是东北兖州，仅在兵械一事上，北雍可谓倾力投入，若其他地方军亦能‌如此，那年虎狎关一役至少能‌少死两‌万人。”
　　李长‌安哦了一声，颇有兴致道：“公子‌不仅眼光独到，见解也颇为不俗，那依公子‌所见，接下来的战事会如何发展？”
　　孔立书神采奕奕，犹如好马遇伯乐，滔滔不绝，似乎要把毕生所学都在此刻施展出来。李长‌安中途没有打断，只偶尔提出一些质疑，孔立书也极为认真‌的一一剖析解答，直到提起那座靠近西域的困龙关，孔立书认为易守难攻的困龙关就跟兖州的雁岭关相同，不到万不得已北契绝不会打那里的主意。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江秋却却在此时开口反驳，说困龙关不论是兵力还是地势优劣都远不及雁岭关，若她是北契将领，在折损巨大的情形下还拿不下古阳关，一定会舍近求远，毕竟经历三‌座军镇失守，已经证明北雍的防线并非固若金汤，这无异于给‌了北契极大的鼓舞，而且一旦占领上西道，北契便有了更多‌的选择，甚至可以干脆绕过北凉道，直接沿着剑南道长‌驱南下。
　　李长‌安顿时对这个不冷不热的女子‌刮目相看，江映松对此倒是不予评价，没说谁对也没说谁错，老人许是歇够了，起身拍拍衣摆，继续登山。
　　李长‌安仍旧慢悠悠跟在老人身边，低声笑道：“这个孔立书原先‌我‌便不怎么‌喜欢他，看来还是有缘由‌的，他更适合去长‌安城，倒不是说他过于自‌负，老先‌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江映松哼了一声，不温不火道：“你不如明说，就是对女子‌更偏爱几分。”
　　李长‌安不否认，只道：“我‌说实话您老可别不高兴，她那个妹妹我‌就没怎么‌瞧上。”
　　江映松又一声冷哼，但也不置可否，与其他宗门弟子‌不同，对于两‌个出身宗族的姐妹，老人从不强求，有没有出息不打紧，能‌一生平安快乐就是最大的福气。
　　当远远瞧见那座气派山门，一行人没想到竟是庄主秦归羡亲自‌相迎，同时还大饱眼福了一场，那位传闻中的庄主夫人虽不知何故被摘出了胭脂评，但绝对在这一刻占据了众人心‌中的一席之地。
　　李长‌安与定风府一行人暂别后，随秦归羡二人来到一处静雅小轩，三‌人没有过多‌的寒暄，李长‌安只简单询问了一下沈摧浪和于新梁两‌位大客卿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便道出了此番来意。
　　“原本‌只是想让你临时拼凑起一帮肯去前线卖命的江湖人，北契军中有高手，咱们若没有那就太吃亏了，但我‌看山脚下那些马匹，好似不止来了一两‌百人？这些人都从哪儿来的？”
　　说到这个，秦归羡不免有些头疼，叹了口气道：“加上庄子‌里的门客，眼下约莫有四百多‌人，此事说起来也有些荒谬。前段时日王爷您的辉煌事迹传遍天下，人人都知道韩高之死在了北雍，于是一窝蜂跑去武当山蹭您老人家的仙气，这不没过多‌久，边关就起了战事，又听‌说您这位北雍大当家的不顾安危，死守虎口城不退，还把那个君子‌府的霸刀打的吐血三‌升，这帮江湖好汉头脑一热就成群结队想去投靠燕字军，结果‌还没到城门就被一群精兵强将给‌轰了出来，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跑来了祁连山庄，虽是误打误撞，但兴许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李长‌安听‌的目瞪口呆，也就没功夫计较言辞间的挪榆之意，只是哭笑不得道：“打仗又不是江湖意气，更何况这些江湖武夫没见识过战场厮杀，若只是奔着军功而来，一不留神就丢了小命，不如老老实实让他们回中原逍遥自‌在去，免得将来中原江湖还以为是我‌李长‌安断了他们的传承香火。”
　　秦归羡沉默不语，她原本‌想说北雍亦是中原九州，凭什么‌中原可以逍遥自‌在，凭什么‌北雍就非得战死沙场，但她看着满身风尘仆仆的李长‌安，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王爷言之有理，我‌这便召集众人，与他们言明。”
　　李长‌安看得出她眉宇间的愤懑，但没有多‌言，默然起身离去。
　　秦唐莞走到跟前，伸手轻抚她的眉头，柔声道：“王爷自‌有她的苦衷，莫要意气用事。”
　　秦归羡握住那只手，放在脸颊旁轻轻摩挲，叹息道：“早知道，就不该上她李长‌安的贼船，不若你我‌……”
　　秦唐莞打断她的话道：“不若你我‌哪有今日，羡儿，你记得不论何时，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秦归羡抬头凝望着那双情意浓浓的眼眸，嗯了一声。
　　临近傍晚，又下起了绵绵小雪。
　　四百多‌号江湖人士汇聚在正门的大坪台，秦归羡从众人正面的一座二层楼走出，站在廊道上，冲底下人群一抱拳，朗声道：“承蒙诸位抬爱，愿以性命托付于我‌祁连山庄，但秦归羡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诸位且听‌我‌一言。如今边关战事激烈，正需要诸位这般侠义之士，但并非我‌秦归羡给‌诸位泼冷水，战场厮杀刀枪无眼，没有什么‌点到为止，更没有什么‌手下留情，诸位可想清楚了，若放得下家中牵挂，不在乎身前名利，那大可以留下，我‌祁连山庄绝不阻拦。倘若诸位战死沙场，即便没人记得你们的名字，每年清明，祁连山庄也会为诸位敬上一杯薄酒。”
　　雪花轻飘飘落在每个人的头顶，好似将一个个踌躇满志一点点浇灭，他们的脸上渐渐露出犹豫，不甘，茫然，以及后知后觉的羞愧。
　　秦归羡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面无表情，没人不惜命。
　　是的，没人不惜命。
　　但，北雍有三‌十五万人，不怕死。
　　雪落的很安静，整个祁连山庄更加寂静。
　　一道青虹忽然落在大坪台不远的一栋高楼上，那袭青衣独傲而立，冷眼看着底下人群，嗓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江湖人行江湖事，朝廷打不打仗与你们何干，吃饱了撑的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秦归羡一番话好歹给‌众人留了些脸面，这位从来没服众过的武林盟主可就半点情面不讲了，甚至还甩了众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于是就有个涨红了脸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吼道：“古人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吾辈江湖，岂无侠骨！”
　　青衣冷笑道：“那北蛮子‌打来之前你们在哪里？”
　　那年轻人愣在当场，脸红到了脖子‌根，半晌没再吭声。
　　她讥笑道：“若觉着我‌强词夺理，那我‌换一个问题，有个蠢货让中原江湖骂了一甲子‌的女魔头，还跟个傻子‌一样替中原镇守西北，她被韩高之一路撵着杀到关外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朝廷落井下石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青衣不管不顾，继续道：“你们这些人当中有半数多‌来自‌中原，我‌想当面问一问你们，关外已经战死了五万北雍将士，你们中原又死了几人？”
　　无人应答，只剩一片死寂。
　　她连连冷笑，笑声格外刺耳。
　　“我‌听‌说有个被你们瞧不起，认为她不配做武林盟主的小丫头，如今就守在卧风城的城头。”
　　“我‌还听‌说，这个丫头的蠢货师父，刚刚从虎口城回来，大概是打败仗了没脸见人才不敢露面，但我‌猜，接下来的战事，她都会亲身陷阵。”
　　“她兴许觉着，只要那位燕大将军还在，死个王爷没什么‌大不了的，恰好，我‌也觉着北雍只要还有燕字军在，死几个江湖中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后，她呼出一口气，平静道：“我‌慕容冬青从不稀罕什么‌武林盟主，更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但是你们，若不敢死在这些北雍人前头，以后就别在人前说自‌己是什么‌狗屁的江湖好汉，我‌慕……老娘丢不起这个人！”
　　楼底下，有个清丽嗓音打破沉寂，“说的好，习武之人若不为保家卫国，这一身武艺要来何用，扬州龙泉山庄萧潇，愿战死边关！”
　　慕容冬青冷哼一声，“说了半天，原来只有一个人不怕死啊。”
　　“江东定风府江秋却，愿战死边关！”树次
　　“扬州江南道卫正之，愿战死边关！”
　　“徐州京畿道陈滔，愿战死边关！”
　　……
　　楼顶青衣此时才缓缓转头望去。
　　人群中有一袭青衫默然转身离去，身后一声声战死边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第486章 
　　北契橘子州，一条宽敞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一名黑衣老者，悠然而行‌。
　　阔别六年，老蒋头儿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再走一回这条陇西道，他抬头望向前方，但‌如今天武城那座改头换面成‌南庭大王府邸的慕容府，怕是没机会再去了。
　　人一老许是就格外珍惜余生为数不多‌的光景，虽一晃六年，但‌那夜在慕容府与李长安初见时的情景仿佛仍历历在目。
　　老蒋头儿眯了眯眼‌，远处扬起一片尘土，看样子似是不下十几骑，他勒停马慢悠悠翻身下来，然后挑了个离道路较远的树下，拴好马匹又慢悠悠走回道路中央。
　　隔着五六丈，那十几骑分明瞧见了拦路的黑衣老者，但‌丝毫没有放缓马速，为首一骑彪形大汉朗声大喊：“老头儿不想死就躲开！”
　　负手而立的黑衣老者纹丝不动。
　　那大汉猛然惊觉，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大刀，只‌是不等他拔出刀来，前一刻仍在两三丈开外的黑衣老者身形一晃，下一刻便至跟前，速度之快全然不似一个花甲老人该有的模样。
　　黑衣老者在奔跑的马匹中辗转腾挪，所过之处银光乍现‌，十几骑中反应最快的一个死于抽刀半途，没人看清老者手中的兵刃是何‌物，便统统去见了阎王。
　　空中绽放的血舞如同昙花一现‌，十几具尸首横七竖八躺在道路上，那十几匹无主之马一会儿就跑没了影。老蒋头儿抖了抖手，甩掉双钺上的血迹，没多‌看地上的尸首一眼‌，转身去牵了马来，继续悠然上路。
　　两日前，得知‌两个小丫头领着两百号人，兵分两路进入橘子州截杀北契江湖武夫，老蒋头儿勃然大怒，当场就跟李长安翻了脸，指着李长安的鼻子骂了好一通，愣是把顾袭都看傻了眼‌。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堂堂北雍王竟然连句辩解的说辞都没有，只‌是默然挨骂。最后老蒋头儿负气‌离去，李长安仍是一言不发，不过脸色阴沉至极，连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顾袭看了都忍不住汗毛倒立。
　　而后老蒋头儿就单枪匹马来了橘子州，从‌进入倒马关起，如方才那伙人一般的北契武夫，已是第三拨，但‌真正的高手往往都是姗姗来迟。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钓鱼台的死士谍子行‌事即便再隐秘，也终有走漏风声的时候，若北契提刑客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太废物了。
　　回想起那日场景，老蒋头儿莫名有些后悔，其中缘由他与‌李长安都心知‌肚明，不是说那两个小丫头不能以身涉险，大敌当前容不得谁矫情，甭管是西‌蜀李家的后人还是薛家后人，既身在北雍就应当有赴死的觉悟。只‌是两个年轻丫头都不顾身死深入敌后，他这个黄土都埋了脖子的糟老头儿还在家里舒舒服服待着就说不过去了。老蒋头儿不是不知‌道，李长安一直对他有愧，大抵是想着能让他多‌活几日也是好的。
　　老蒋头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当时骂是骂痛快了，就是多‌少‌有点儿委屈了少‌将军。待回去定好好当面给少‌将军赔个罪，反正他这张老脸也不值几个钱。
　　前方离天武城尚有二十多‌里路，寒风中似夹杂着细微杀意，老蒋头儿松开马缰，双手负后，一道红衣身影飘然落在路边，女子显然十分诧异：“蒋伯伯，你怎在此？”
　　看清来人是李相宜后，老蒋头儿并未松懈，神情反而越发凝重，李相宜显然知‌晓一里外有二十几道气‌息尾随，但‌她没有半点迎战的意图，因为她身后十几名死士人人身上都裹着一层或轻或重的血腥味，不难猜测在此之前，两拨人马约莫已经有过一次交手，而且李相宜这边明显不敌，人人都负了伤。
　　那二十几人中有两道浑厚气‌机，修为至少‌在一品之上，老蒋头儿并未刻意隐藏气‌机，故而那群人停在了半里开外不再靠近。
　　老蒋头儿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但‌所幸未受伤的李相宜，轻声问道：“更后头可还有追兵？”
　　李相宜心有不甘的点点头：“最少‌也有一个长生‌境高手。”
　　老蒋头儿此刻不禁有些为难，眼‌下已然打草惊蛇，很快就会有更多‌北契高手闻风而来，但‌此时若是眼‌睁睁放走这两名一品高手，之后在返回北雍前就再难有这般良机，一个身手平平的江湖武夫或许对战场上的局势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但‌一个一品高手就截然不同了。
　　老蒋头儿下了马，摘下腰间那双银钺，而后扫了一眼‌李相宜与‌她身后的死士，心知‌这些年轻后生‌绝不会贪生‌怕死丢下他一个老头子逃命，于是淡然笑道：“罢了，搏上一搏。”
　　言罢，老蒋头儿脚尖一点，率先冲向半里之外。
　　死士杀人从‌不讲究招式套路，与‌顶尖高手之间的过招极其相似，一招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起初便让那些北契江湖人吃了不少‌亏，自己这边还在亮兵器摆起手式，那边迎面就是一个置人于死地的杀招。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不把命当命的敌国‌死士本身修为并不高深，只‌是杀人手法毒辣又刁钻，只‌要躲过第一回刺杀，那么接下来就是一场猫抓老鼠的虐杀。那些死了不少‌同门师兄弟的北契江湖人自然没有任何‌怜悯之心，曾有一名死士被斩断手脚后，足足受尽了一个时辰的酷烈折磨才断气‌。
　　老蒋头儿一气‌连斩数人，瞬时就打乱了那帮追杀者的阵脚，紧随其后的李相宜顺势又宰了两三人，但‌对方毕竟有两名一品高手压阵，局面很快倒戈。本就负伤的死士们‌大都用上了以命换命的方式，被两个高手牵制住的老蒋头儿无暇顾及，李相宜本欲上前帮忙，三四把形状不同的刀斧从‌四面同时劈来，彻底拦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名将手中三板斧耍的极有气‌势的黝黑大汉，甚至有闲情出言调戏：“小娘子这般花容月貌，死在这里多‌可惜，那老头儿定不是两位前辈的对手，你若就此认输，哥哥我还能让你多‌快活几日，如何‌？”
　　大汉言语轻佻，手中力道可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李相宜一剑挑开那势大力沉的一板斧，不顾虎口震裂的鲜血淋漓，剑锋直至大汉裆/下。那大汉大惊失色，慌忙收招抵挡，但‌剑尖势如破竹，直接穿透了斧身，只‌听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大汉死前倒没受多‌少‌折磨，就被由下而上的一剑破开了肚腩，而且还看到美人对他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冷若冰霜，但‌至少‌也算死得其所。
　　地上躺着的尸首越来越多‌，能站着的人所剩无几，仅剩的几名北契江湖人眼‌中满是惧色，似是萌生‌了退意，那个红衣小娘子长的是漂亮，但‌绝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方才有个持刀大汉从‌背后偷袭她，虽一刀砍在她肩头但‌这女子反手就把人脑袋捅了个窟窿。还有那花甲老头儿，一对二也不曾落了下风，反而是己方两名高手露出了疲态，照此下去他们‌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几名进退不得北契江湖人不禁有些恼怒，北雍人都这般不要命的吗！？
　　正当此时，一道破空声不期而至，来势如雷霆，直奔老蒋头儿面门而去，虽未见出手之人，但‌修为绝不低于长生‌境。
　　被两名高手前后夹击的老蒋头儿动弹不得，即便有应对之策，也为时已晚，此时他才恍然明白，先前这二人为何‌忽然改变了出招的路数，以慢求稳，原来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身为死士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懂得随机应变，该死的时候绝不含糊，不该死的时候绝不轻生‌。但‌李相宜做出了违背原则的举动，她毫不犹豫冲向老蒋头儿，企图以血肉之躯挡下这滚滚雷霆。
　　千钧一发之际，老蒋头儿不惜拼着经脉俱损的风险强行‌催动内力，气‌机顿时暴涨，手中双钺银光耀眼‌如明月，两名北契高手察觉不妙，同样为时已晚，一人当场被削去了半边脑袋，另一人在后退途中胸膛炸裂，五脏六腑似烟火般碎了一地。
　　两团血舞炸开的同时，那道破空声撞断了李相宜横在胸前的长剑，在最后一刹那改变了前冲的轨迹，擦过她的耳畔，穿透了老蒋头儿的一只‌手臂，最后仍飞出几丈远才直直撞入地面。
　　此时才得以看清，那竟是一柄断剑，且剩余的半截剑身全数莫入了地面之下。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弯腰握住犹自颤鸣不止的剑柄，而后身影再度消失，下一刻李相宜尚未来得及转身，便被一掌推出了数丈外，那柄断剑却悄然无声刺入了老蒋头儿的胸口。
　　横在老蒋头儿与‌那剑客之间的双钺碎裂成‌两截，落地之前，剑客猛然抽身，一口气‌倒飘出十几丈，而后站在原地，不逃也不再出手。
　　几个呼吸之间，便定生‌死。
　　许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远处的李相宜望着那个立在老蒋头儿身前的一袭青衫，目光呆愣，心中既惊喜又愤怒。
　　她怎么会来？
　　她怎能来！？
　　老蒋头儿一屁股跌坐在地，面色骤然雪白，他一手捂着胸口，有气‌无力的骂道：“少‌将军，老头儿这会儿也就是没力气‌骂人，不然……”
　　“我知‌道。”
　　李长安缓缓转过身，神情出奇的平静，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对碎裂的银钺，嗓音听不出喜怒：“我刚从‌祁连山庄过来，见识到了中原江湖的豪情侠义‌，我来就是想告诉您一声，你老人家总念叨的那个江湖还在，一直都在。”
　　老蒋头儿微微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呛出几大口鲜血仍是止不住笑意，末了，他叹息一声：“可惜，手边无酒啊。”
　　李长安淡然一笑，“离这不远有一家酒肆，我去去就回。”
　　那个站在不远处，被视若无睹的剑客竟也未动分毫，只‌是那么站着。
　　不消片刻，李长安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两个酒碗，她有些歉意道：“那酒肆小了点儿，没有你最爱的打叶竹，不过我抢了他们‌最好的一坛酒。”
　　老蒋头儿接过斟满酒水的酒碗，眼‌神逐渐迷离，但‌他的目光始终望向南面，嘴里开始絮絮叨叨。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回大将军出关，那些人就要跑去饯行‌，其实啊，就是肚子里的酒虫不老实了，想去蹭酒喝，谁人不知‌道大将军所向披靡，北蛮子哪是对手。那日夜里，我其实抱了一坛酒去城门的，但‌没看到有人为大将军饯行‌，就没敢露面，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老酒虫都跟着去了，他们‌啊，跟大将军一起到下面喝酒去了……“
　　“少‌将军也曾南征北战那么多‌年，可曾有人为你饯行‌？”
　　“无妨，今日这碗酒，我蒋茂伯先替少‌将军饯行‌了！”
　　老蒋头儿仰头饮下那碗混着血水的酒，便再没了动静。
　　李长安缓缓端起酒碗，慢慢饮尽。
　　酒中微苦，苦不过心。


第487章 
　　地面上的尸首又多了一具，而且是最该死的一个，劫后余生的几名北契江湖人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巴不得‌自己也能躺下装个死，好叫那如同活阎王的青衫把他们当个屁放了。
　　其实从李长安现身起，就没‌把这‌几个吓破了胆连刀剑都拿不稳的家伙放在眼里，甚至余光都‌懒得‌去看‌，所以她只是轻轻挥动手臂，甩去酒碗里余下的几滴酒水，将空碗端正摆在坐而不倒的老者面前。
　　然后那几滴酒水穿过了头颅，不声不响间又多了几具尸首。
　　远处手‌握一柄断剑的青年剑客始终像个局外人，不动声色，稳如泰山。
　　李长安率先打‌破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她背朝青年剑客，走到‌李相宜跟前，目光不自觉避开那张倾城容颜上的骇人伤口，从脸颊到‌耳根足足一指长，伤口之深可见白骨，若非李相宜当时下意识歪头躲避了一下，那削去的就不仅仅是这‌点皮肉以及半只耳朵，而是半张脸。
　　兴许对于昔年上小楼的雪狮儿而言，容貌如同性命一般重要，但如今身为‌钓鱼台死士的李相宜丝毫不为‌所动。
　　她甚至不在乎脸上的伤口仍旧流血不止，只是死死盯着‌李长安，冷声质问道：“你‌为‌何要来？”
　　北契虽尚武之风远胜中‌原，但就江湖高手‌而言却远不如中‌原那般枝繁叶茂，可这‌并不意味着‌北契就没‌有陆地神‌仙，相比桃花岛那些远离世俗的练气士，北契练气士则从一开始就成了王帐的从龙之臣，这‌些年来不说煞费苦心为‌北契江湖凝聚了多少气运，到‌底是出了几个如同君子‌府，道宗十方林那样的庞大宗门。这‌些有着‌强大靠山的江湖宗门藏几个不上武评的隐秘高手‌有何难？就好比世人只知商歌有一位武艺超凡的玄甲兵圣，却不知北契那位神‌将同样是位武林高手‌，且修为‌境界极有可能更胜一筹，达到‌了寻常武夫都‌难以企及的万象归真。而那个以一柄断剑便轻易取走蒋茂伯性命的无‌名剑客，谁人能想到‌，他便是君子‌府的少府主，长生剑邓君集的儿子‌，断剑邓尧。
　　生来在寻气探息上天赋异禀的练气士，极易捕捉世间武夫的气机，尤其是那些身负天象气运的顶尖高手‌，而李长安如今就好比黑夜中‌的一盏烛火，一旦点燃便光明正大暴露在敌人眼前，周遭百里内的北契江湖人都‌将蜂拥而至，到‌时谁能保证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两个陆地神‌仙？
　　北雍王若身死，那钓鱼台两百死士，岂不是白白客死异乡！？那蒋茂伯的死还有何意义！？
　　李长安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像一个明知是错却忍不住还是要犯错的孩童，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我‌救你‌们，无‌需理由。”
　　就如同你‌们为‌北雍赴死，是一样的。
　　不知为‌何，李相宜没‌来由记起了在上小楼的那夜，大夫人指着‌那座名为‌遮星台的高楼，在她耳边说，孩子‌看‌好了，今夜它将为‌你‌倾塌。那时她才明白，原来有个人为‌你‌遮风挡雨是这‌般安心。
　　而如今，她也想替别人遮一遮这‌漫天的风雪。
　　李相宜随手‌拾起脚边一把已无‌主的短刀，眼神‌异常坚韧：“断剑邓尧，我‌来杀。”
　　李长安没‌有阻拦，只是举目望向道路另一头，缓缓道：“来不及了，你‌先去倒马关‌找到‌薛东仙，与剩下的人一起回北雍去，我‌……随后就来。”
　　李相宜拎着‌刀，一动不动。
　　李长安伸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这‌场截杀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在红衣掠向远方的同时，那柄藏在君子‌府另外三人声名之下许多年的断剑终于动了。
　　无‌剑锋，却比剑锋更加凌厉的剑气骤然而至。
　　但这‌就好比在祖宗面前倚老卖老，汹涌如潮的磅礴剑气到‌达李长安跟前时，被一缕清风吹散的只剩一丁点小水花，李长安那只伸出去尚未收回的手‌，两指夹住了断剑的前端，然后轻轻一掰，响声清脆。
　　满脸青胡茬的邓尧噗通跪了下去，吐了一大口血，他想不明白自己堪称武道巅峰的一剑，为‌何不战而败，甚至浑身内力莫名开始逆流反噬。
　　这‌个女魔头不是才跟韩高之打‌过一场生死之战吗？从提刑客那边得‌来的情报，说是有人亲眼看‌到‌李长安身受重伤，若非东越楚狂人横插一脚，北雍早就成了无‌主之地！可眼下这‌个情形，分明天差地别啊！
　　李长安一直不认为‌自己的运气好，就在她打‌算痛下杀手‌，干脆让邓君集恨她恨的更彻底一点时，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朝着‌她的背后以极快的速度撞来，逼迫她不得‌不掷出手‌中‌那一小截剑身。
　　两者相撞，并未惊天动地，只是咚的一声闷响，便各自化作了齑粉。
　　似乎势均力敌。
　　李长安只用了五六分力，而那人同样未尽全力。
　　道路另一头，两个身影逐渐清晰。
　　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袍里看‌不清容貌，一个身形平常，样貌平常，就连穿衣打‌扮也跟平常武夫没‌什么两样，丝毫跟“神‌将”两个字不搭边。
　　但就是这‌么一个走在路边都‌不会让人多瞧两眼的中‌年男子‌，他名叫宇文盛及。
　　在虎狎关‌一役，隔着‌一座战场，他仅是站在城头便一箭射死了有数十名精锐甲士护卫的老东安王。
　　长达八百年的中‌原历史‌中‌，也没‌有谁这‌般轻而易举做到‌了“万军丛中‌取首级”，比起在武道上止步于大长生境的呼延同宗，无‌论是北雍还是商歌，都‌对此人更为‌忌惮。
　　李长安只是以为‌自己运气不好，但没‌想到‌这‌么倒霉，她一直认为‌呼延同宗若是拿不下古阳关‌，或是被她找着‌机会宰了，北契那边不论是迫于庙堂的施压还是走投无‌路的无‌奈，只要攻破北雍的决心不改，迟早会有跟这‌位神‌将在沙场上相见的一日‌。
　　可没‌成想，来的这‌般快。
　　而且就那股远远瞧着‌都‌极为‌惊人的气势而言，这‌个一次都‌没‌登上过武评的北契神‌将，绝对有陆地神‌仙的实力。再加上旁边那个本身修为‌深不可测的提刑客大头领申屠襜褕，这‌种强强组合，看‌来北契很着‌急杀她。
　　李长安甚至都‌能想象出，那位北契帝师是如何苦口婆心劝说耶律楚才莫要亲身涉险，只让这‌两个足以碾杀世间任何一位陆地神‌仙的忠心良臣为‌君分忧，虽然截杀北雍王的良机不多，但也没‌到‌需要女帝亲自出马的地步。
　　显然周遭百里内定有北契的练气士，否则这‌二人不可能这‌么快找来。
　　两人停在百步开外，黑袍里传出沙哑嗓音：“宇文将军，看‌来李长安破了心魔是真的，虽境界尚未稳固，但要杀她还是有些棘手‌，不如……”
　　宇文盛及眯了眯眼，望向那一袭青衫，嗓音意外的温润如水，他轻笑道：“倒马关‌驻守不过三百散骑，用处不大，再说，本将可以等，她可会等？她又不是傻子‌。”
　　宇文盛及忽然瞥了黑袍一眼，“说起来，你‌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莫不是怕她拼了命也要拉你‌垫背？”他笑了笑，“不如你‌当面问一问她，你‌申屠襜褕敢以命相搏，她李长安敢不敢同样把命交代在这‌里？”
　　黑袍微微颤抖，发‌出桀桀怪笑，“她有何不敢，只是如今她死不起罢了。”
　　宇文盛及听着‌耳边的刺耳笑声，皱了皱眉头，虽然他对这‌个敌国的年轻女子‌没‌什么好感，但一甲子‌前的仇人就在眼前，却有仇不能报，这‌种滋味换作谁都‌难以忍受，这‌个北雍王当的，还真是憋屈啊。
　　两人看‌似轻松的闲谈戛然而止。
　　道路上掀起一道尘土，那袭青衫笔直一线朝这‌边奔袭而来。
　　申屠襜褕毫不犹豫，眨眼间倒退出十几丈的距离，他做为‌刺客头子‌最擅长的莫过于偷袭刺杀，正面对敌自然就交由一夫当先的宇文盛及，他要做的便是等待良机，就如同当年在剑门关‌刺杀李氏夫妇一般，用同样的手‌法，用同一双手‌，送这‌个本该在一甲子‌前就与家人团聚的李家余孽去死。
　　宇文盛及伸出一掌，撞在那把未出鞘的北雍刀的刀尖，撞开的气机如海潮般向四下扩散，顿时飞沙走石。
　　他抬起另一只手‌，再一掌拍在自己手‌背，瞬时气机暴涨，犹如铜杵撞钟，直接将李长安硬生生逼退数丈。而后他蹲下身，双手‌如铁掌插入地面，掀起一丈厚的土墙朝李张安砸了过去。
　　尘土飞扬间，两道身影各自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对撞。
　　破开土墙的一瞬，刀已出鞘。
　　拳罡对上刀尖，周遭尘土碎石开始缓缓变得‌扭曲，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不停揉捏，之后仿佛忽然一下丢进了油锅里，炸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爆裂声。
　　而就在此时，李长安余光瞥见，那身黑袍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宇文盛及也在此时骤然变化了手‌势，五指如钩，企图撕开刀尖所包裹的青芒剑气。
　　李长安来不及多想，几乎在念头刚起的刹那便抽回了刀，抬手‌一掌不是拍向宇文盛及而是他臂膀下的空隙。可仍是叫申屠襜褕先得‌了手‌，两指戳在她心口，不知将何物送进了她体内。
　　李长安一连倒退数丈，只觉心口绞痛不止，仅是稍稍催动内力护住心脉，便犹如万箭穿心。
　　宇文盛及并未趁人之危，而是看‌向被李长安一掌拍碎了肩头，但犹自大笑的申屠襜褕，问道：“你‌做了什么？”
　　申屠襜褕不答反问：“大将军还等什么，此时正是杀李长安的最好时机。”
　　只是等两人再看‌去，哪还有青衫的影子‌？
　　申屠襜褕一脸诧异：“怪哉，这‌还能跑的了？”继而他又忍不住发‌笑，“无‌妨无‌妨，跑的了今日‌，也跑不了以后。”
　　言罢，申屠襜褕转身就走。
　　仍立在原地的宇文盛及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古冥有豸，生于极寒……”
　　“可杀天人。”


第488章 
　　武当‌山脚下的小镇，近几日景象萧条了不少，因为那些‌上山寻觅机缘的江湖人士一时头脑发热，呼朋唤友都跑去‌了边关，连带着当‌地的营生也一下一落千丈。不过头几日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的商贩们倒也知足，他们打心底希望边关能一直太平下去‌，这般一夜暴富的机会不要也罢。
　　不论‌他人如何想‌，至少长平酒楼的掌柜每回上武当山烧香时，都是这般祈愿。
　　这几日生意冷清，店里伙计又开始倚在柜台边犯困打哈欠，埋头算账的掌柜拨着算盘，时不时瞥一眼大堂内几桌零星的散客。近来总有吃完就趁着伙计不留神拍拍屁股走‌人的食客，若被当‌场逮住了，那些‌浑身穷酸还要充好汉的游侠儿也脸不红心不跳，只说自己一时喝高兴忘了付账，然后掏出几颗铜板往桌上一拍，还自以为豪迈的说不用找余钱了。伙计和掌柜瞧见那些‌人腰间明晃晃的刀剑，有理也只能忍气吞声，好在这种事不常有，否则这买卖就算干到头了。
　　掌柜看见坐在最角落那一桌的老儒生晃了晃酒壶，似乎空了，他诶了一声又抬了抬下巴，提醒伙计赶紧去‌招呼，伙计忙不迭一路小跑过去‌，见老儒生笑着点了点头，掌柜复而‌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果不其然，伙计回来又要了一壶打叶竹给角落里的那桌送过去‌。
　　老儒生已经接连来了四五日，每回都是晌午之后来，要上一壶酒一碟油炸花生，有时也会多要一盘酱牛肉，然后坐上一下午，何时喝完第三壶酒何时走‌。有时喝的快傍晚就走‌了，有时喝的慢酒楼打烊了才磨磨蹭蹭的离去‌。掌柜经营酒楼七八年，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看来，老儒生不似那种一看就很是有学问的名宿大家，反而‌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因为老儒生随身带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每日都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有一回掌柜忍不住好奇，借着上酒菜的机会偷偷瞟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个人名下面‌少则几个字简言意骇，多则几行的平生评语。其中有些‌人名用朱笔画上了一个叉，掌柜只看到一个被画上叉的人名就吓的不轻，不敢再多看，因为那个人名叫闻溪道。
　　平民老百姓私下里关起门来怎么说闲话都不打紧，可这写下来的白纸黑字若叫有心人瞧了去‌，一旦揭发酒楼都得‌蒙受不白之冤门，但‌毕竟是开门做买卖的，掌柜不好仅凭一时猜测就轰人，之后老儒生再来，便不由‌多了几分‌戒心。
　　暮色降临，虽说生意不如前段时日火爆，但‌到了吃饭的时辰，酒楼也逐渐热闹了起来。一盏茶之前，老儒生要了第三壶酒，掌柜想‌着顶多还能再磨蹭半个时辰老儒生也该走‌了，便不再分‌神照应那个角落，反正即便不打招呼，依着读书人所‌谓的气节，该付酒钱的银子从来曾不少。
　　随着酒客食客们吃饱喝足，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终于有点空闲功夫的掌柜在拨弄算盘的时候下意识朝角落里望了一眼，这一看就把他给看愣住了，老儒生自然还在，只是对面‌不知何时坐着两个年轻女子。
　　绿袍女子眉眼如画，生来一股绰约风采，年纪稍小的女子好似一株刚刚抽芽的新柳，就是神情过于冷漠，仿佛拒人千里之外。正在收拾碗筷的伙计顺着掌柜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傻了眼，直到先回过神的掌柜咳嗽了一声，才慌忙收回目光。
　　这种仙子女侠可不能多看，前些‌日子就上演过一场血淋淋的教训，那本事不济的游侠儿就看了一眼隔壁桌一位容貌不俗的江湖女子，当‌场就给那位脾气不好的仙子打的半死‌不活。末了，还被围观的人好一通嘲笑，最后那个年轻游侠儿小心翼翼抱着剑一瘸一拐走‌远时，伙计看着他落寞孤寂的背影当‌时就绝了出去‌闯荡江湖的念头。
　　老儒生依旧自斟自饮，时而‌拈起一颗花生慢慢咀嚼，明亮烛火下那双半阖着的眼眸，越发浑浊，不知是醉了，还是灯油将尽。
　　这个游历行医被世‌人称赞为活菩萨的绿袍女子，正是婆罗门门主封不悔，如今婆罗门弟子分‌散九州，各自悬壶济世‌，名声在朝野上下如日中天‌。与她形影不离的自然是那个比李得‌苦还命运多舛的少女，只不过一别几个春秋，如今的吴桑榆再不是一心只想‌报仇的懵懂少女。
　　老儒生将最后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又往旁边的空盘一摸，接着探手入怀里摸索了一番，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尴尬笑道：“封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封不悔看了看桌上的两个空盘子，许是猜到了几分‌，淡然道：“但‌说无妨。”
　　老儒生装模作样指了指酒壶，又点了点空盘，“酒肉酒肉，顾名思义……”
　　一旁吴桑榆忍着没翻白眼，转头就冲伙计喊道：“伙计，再来一盘酱牛肉。”
　　老儒生傻了眼，嘴里还在嘀咕：“老夫还没说完呢，老夫没银子了……”
　　吴桑榆冷着脸道：“一顿酒肉钱，比起夫子的救命之恩，算不得‌什么。”
　　老儒生动了动嘴，最终只是用酒水灌下了到嘴边的话。
　　记忆里，老儒生平日里鲜少饮酒，酒量不好酒品更差，只有下棋下到兴起时才偶尔小酌一杯，然后就拉着她开始说一些‌以前听不明白如今也听不懂的疯癫言语。酒桌对面‌的老儒生脸颊泛红，醉意朦胧，但‌神智意外的清醒，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清醒几分‌。吴桑榆不由‌得‌想‌起，来此之前，封不悔也没瞒着她，说是来送最后一程，这大抵便是世‌人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范西平一生机关算尽，不可能没算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并不意外两人不约而‌至的到来。但‌他好似还在等人，等她们以外的一个人。
　　牛肉上桌，老儒生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吃完嘬了一口酒，表情十分‌满足，“酒肉不分‌家，朝野不分‌权，江湖不求名，庙堂不为利，和光同尘，共看大好山河，太平就真的是太平了。”
　　吴桑榆终于翻了个白眼，老夫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儒生轻轻把酒杯顿在桌面‌上，“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门外走‌来一人，伙计放下手中活计刚要迎上去‌，不由‌脚下一顿，实在此人太过于超凡脱俗，武当‌山供奉的仙人画像也不过如此，伙计甚至不敢上前招呼生怕冒犯了仙家。好在来人也不理会他，径直往角落那桌走‌去‌。
　　一身白衣道袍，背负赤红符剑的柳知还不请自来，自顾在桌边另一侧坐下，嗓音平淡道：“李长安留在武当‌山的气数有溃散的迹象，所‌以我来看看。”
　　老儒生斟酒的手顿了一下，转头朝外望了一眼，啧啧道：“连武当‌掌教也忍不住跑来探虚实，看来动静是不小呵。”他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形样貌恢复到常人体态的柳知还，“你就当‌真只是来看看？李家圣人宰掉长安城那条养了近一甲子的真龙时，你躲在旁边可没少捞好处，韩高之离开观潮阁那里的天‌道气数也大都进了你的口袋，如今你离登天‌只差一步之遥，还想‌如何？非得‌毁了武当‌山的朝天‌大醮你才甘心？你们练气士替天‌行道，老天‌爷教你这么做的？教你如何搅得‌人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柳知还古井不波道：“若人人都如你们这般逆天‌而‌行，何来太平之日，天‌理循环，既在人间，便应当‌顺应而‌为。”
　　老儒生忽然动怒，一拍桌子，骂道：“去‌你大爷的天‌理循环！”
　　打破桎梏之后，越发显得‌不近人情的柳知还仍旧面‌不改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没有言语。
　　老儒生自知失态，但‌也无所‌顾及，只颓然叹了口气道：“李长安一死‌，你当‌真要收回北雍的气数？”
　　柳知还如实道：“我只拿该拿的。”
　　老儒生又问道：“倘若北契入侵中原，你也眼睁睁看着不管不顾？”不等柳知还回答，他一面‌摇头一面‌自问自答道：“中原皇室气数不消，你便不会袖手旁观，但‌救不救北雍又是另一回事了。”
　　柳知还淡淡瞥了一眼听的一知半解的吴桑榆，而‌后起身朝外走‌，临门一脚，她身形一顿，不知说与谁人听，“许多时候，天‌道也不过是人间的一念之间。”
　　以往总喜欢在他人面‌前打机锋的老儒生终于也得‌了一回报应，他苦思冥想‌了半晌，在瞧见面‌前摆放的那本没有书名的古籍才犹如醍醐灌顶，快速翻动了几页，猛然停下了动作，然后缓缓合上了书页，仰头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
　　封不悔与吴桑榆对望了一眼，皆不明就里。
　　老儒生抹了一把嘴，沉声道：“桑榆啊，往西去‌，还是往南下，全‌凭你自己的意愿，老夫……”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吴桑榆，没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罢了，走‌吧，快走‌吧。”
　　吴桑榆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的一瞬，红了眼眶，她没有迟疑，大步离去‌。
　　封不悔搁下一块碎银，朝老儒生微微颔首，跟着起身追赶而‌去‌。
　　老儒生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从怀里掏出一只朱笔，缓缓翻开书的最后一页，那里有许多人的名字，姜漪，闻溪道，李惟庸，李元绛，燕赦，都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然后老儒生舔了舔鼻尖，颤颤巍巍在“范西平”三个字上重‌重‌划下一笔。
　　然后老儒生翻回书的第一页，那里有许许多多年轻的名字，燕白鹿，林白鱼，程青衣，薛东仙，陆沉之，王西桐，闻飞雁，徐士行，宋寅恪，陈知节……
　　老儒生如释重‌负的笑了笑，丢下笔，起身走‌出长平酒楼。
　　远处还依稀能瞧见那个已没有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的纤细身影，老儒生深深凝望了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的不紧不慢，似算准了时辰一般，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然后一路走‌，走‌过官道，走‌过林间，直到走‌上一条与日月星辰相伴的田埂小径。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无名书，喃喃自语道：“天‌道人间与老夫何干，唯有醉来明月，醉后清风……可是啊……”
　　他大袖一挥，将书高高抛向夜空，书页犹如大雪落下，他朗声大笑：“天‌上众仙三百万，我要让你们看看，这人间何其壮阔！”


第489章 
　　北凉道的战事仍旧如火如荼，好似两北双方都憋着一股劲儿，要在年关‌之前分出个‌胜负，谁赢了，年夜饭桌上就有好酒好肉，输了的就自己喝西北风去。
　　北契大军从最开始的疯狂攻城，到‌使‌尽了浑身解数，始终被拦在西面君子关‌的关‌外，寸步不得进。卧风城也在虎口城失守之后缓过了一口气，但‌这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听说北契王帐从北院紧急调遣了一批军机参谋前往西线支援，在这些祖辈皆是春秋遗民的有识之士出谋划策下，北契大军的进攻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章法，不再一味靠着悍勇冲锋陷阵。
　　简而言之，就是敌人越来越奸猾狡诈了。
　　一个‌本就体魄健硕武力超群的大‌汉开始懂得动脑子了，这对于北雍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但‌好在，北契的南庭与北院之间有着一道多年积攒的嫌隙，要想在短时间内让手脚绝对服从脑子也并非易事，留给北雍的可趁之机不能说很多，只是会越来越少。
　　同样临近边境的北平郡，相比起‌身处战火当中的北凉道两郡，就要太平的多，莫说北契大‌军，连根马毛都瞧不见。北平郡与泷水郡这对时常被北契大‌军遗忘的难兄难弟，如今后者倒是一鸣惊人，只不过代价太过惨痛。
　　北平郡那位作威作福多年的朱老将军倒台，已经是数月前的事，新上任的统帅将军是个‌从青野郡来的外乡佬，倒不是本地官僚看不起‌这个‌三十出头就一步登天的青年将军，姓关‌的原本就不是北雍人，加上并无功勋在身，仅凭一身过人武艺就想在边关‌军中立足实‌在难以服众。曾经与朱家沆瀣一气的官员世族，对于官场倾轧那套把戏最是熟稔，只不过没想到‌姓关‌的更加狠辣，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宰了几个‌官秩不高的跳梁小丑，众人义愤填膺，连夜上书给北雍王府，结果所有的弹劾统统都如泥牛入海，莫说惊起‌波澜，连个‌小水花都不曾瞧见。也有些人不顾僭越之举，写了密奏送往长‌安城，但‌他们‌不知道，这些状书不等出北平郡就给拦截下了。等到‌这些人终于醒悟过来，头顶的官帽子早已摇摇欲坠，可就在大‌家伙儿都等着脱下官服回家种田时，新修缮的统帅将军府并未有大‌动干戈的迹象，只是象征性的摘掉了几顶不痛不痒的官帽，这就是在告诉上西道的所有大‌小官员，我‌关‌青山不是不讲理，但‌你们‌若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场并未掀起‌多大‌风浪的“政变风波”，倒是对相隔较远的瘦驼县没有丝毫影响，陈为康依旧稳坐县令之位，那个‌得罪了王爷的洪府子孙洪士良明面上仍旧是个‌手下不过几百人的小校尉，相较之下，从古阳关‌“发配”来的赵姓小卒就很是惊人了，短短一两年之内官升三级，也不知如何就从一个‌小标长‌一路高升，等众人反应过来时，竟已坐到‌了都尉的位置，直接就成‌了瘦驼县官秩最高的武将。起‌初有些同僚一时改不了口，总把他喊成‌赵标长‌，姓赵的年轻汉子倒也不计较，每回都笑呵呵的回应，久而久之，知晓他脾性的同僚也就不怎么‌眼红这个‌憨厚汉子的“飞黄腾达”，反正姓赵的月饷大‌都买了酒肉进了他们‌的肚子。
　　从标长‌变成‌都尉的赵魏洲拎着打包好的酒肉出了酒楼，一脸谄媚的掌柜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外，临走前还不忘卖一番殷勤，说多亏赵将军这些时日照拂，小店营生才得以蒸蒸日上，下回再来分文‌不取，权当小店一番心意，还望将军莫要推辞。
　　酒楼掌柜一口一个‌将军，十分诚恳，丝毫没觉着自己言辞不当，赵魏洲也没当面点破，那些年刚入行伍时吃了不少苦头，再如何一根筋也总要学会些弯弯绕绕。
　　沿着小巷七拐八拐，赵魏洲来到‌一座小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发现‌虚掩着便‌径直推门而入。赤膊上身的洪士良在练刀，神情十分专注，看也没看拎着酒肉的不速之客。赵魏洲似习以为常，抬手打了个‌招呼，轻车熟路从屋内搬出桌椅摆上酒肉，默默喝完一碗酒水，洪士良才收刀坐了下来。
　　赵魏洲斟满一碗酒，递了过去，洪士良仰头一口饮尽。两人喝酒的次数不多，但‌从不碰杯，与外头传言的莫逆之交，大‌相径庭。
　　隐约有了几分大‌将之风的赵魏洲先开口道：“最后一批从流沙城送来的两千多人，差不多也到‌了能够上阵杀敌的程度，关‌将军的意思是什长‌标长‌甚至校尉都可以从那群人里‌自行提拔，但‌都尉以上还得从瘦驼县原驻军里‌挑选，先前让你草拟一份名册，如今可有了结果？”
　　洪士良毫不客气，丢了块酱肉进嘴里‌，冷笑道：“那不就是从我‌的人里‌挑选，当真‌是关‌将军的授意？还是那人的安排？”
　　赵魏洲愣了一下，“谁人？我‌不知道。”
　　洪士良喝了口酒，盯着他道：“少在我‌面前演戏了，姓关‌的跟你一样，都是那人安插在上西道的眼线，不若凭着你二人的靠山，足够去朔方郡捞个‌实‌权将军，为何好端端的跑来这里‌受气？不就是那人不放心，怕我‌洪士良背地里‌造反？”
　　四目相对，赵魏洲不躲不避，平静道：“洪校尉，你我‌共事时日也不短了，我‌可有过半句假话‌？我‌姓赵的是个‌粗人，讲不来那些圣贤道理，但‌你要是只想向‌王爷报仇，那就算我‌看错了人，今日只要你脱下这身甲胄，出了瘦驼县，不管你要去寻谁报仇，我‌绝不拦你。”
　　洪士良端着酒碗的手指节发白，讥笑道：“赵都尉胸襟豁达，下官自愧不如，恕下官不能替仇人卖命之罪。”
　　赵魏洲摇头发笑，一面斟酒，一面道：“我‌一直以为只有中原人不把北雍当做商歌子民，原来北雍自己人也不顾自己人，还不如我‌一个‌外乡佬。我‌就奇怪了，瘦驼县这些百姓都是你洪校尉的仇人？”
　　砰的一声，酒碗被捏碎。
　　洪士良咬牙切齿道：“姓赵的，你他娘的……”
　　赵魏洲端起‌酒碗放在他面前，“我‌知道，有仇不报非好汉，但‌这个‌仇等打完了仗再报也不迟，旁的我‌不敢说，就王爷那个‌敢作敢当的性子，绝不会躲起‌来当缩头龟，不怕到‌时候找不着人。”
　　洪士良阴着脸沉默了半晌，一把夺过酒碗，一口饮尽，而后翻个‌了白眼道：“什么‌狗屁非好汉，那是有仇不报非君子！”
　　赵魏洲笑脸憨厚，挠了挠头，起‌身道：“你练刀吧，我‌就不打搅了，名册记得趁早交上去，指不定北蛮子哪日就打来了。”
　　洪士良低头看着空碗，长‌长‌叹了口气。
　　出了巷口，赵魏洲正盘算着再去军营里‌巡视一圈，虽然北蛮子不把困龙关‌当回事，但‌也不能因此消沉了军中的士气，若真‌打来了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那像什么‌话‌。赵魏洲还不曾上过战场，这些领兵治军的法子都是从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卒嘴里‌听来的，学以致用，跟以往习武是一个‌路数嘛。若是那个‌从小玩大‌到‌的兄弟徐士行在身边就更好了，他读书多，脑子也灵光，肯定有更好的法子把这支流民大‌军训练成‌如同正规军那般的精锐甲士。
　　赵魏洲正在感慨，就见迎面一骑飞驰而来。
　　脸庞黝黑的年轻骑卒是前不久刚提拔上来的一名标长‌，与那一批同时被赵魏洲亲手提拔的将领一样，对恩同再造的赵魏洲很是敬重，此时这名年轻标长‌却满脸惊慌失措，顾不得礼数，对赵魏洲道：“都尉，出大‌事了，陈大‌人请都尉速速前去县府衙门！”
　　赵魏洲招了招手，示意标长‌让出马来，他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问道：“什么‌大‌事？”
　　那年轻标长‌哭丧着脸道：“小的也不知道啊，但‌陈大‌人那表情跟死了爹娘一样，该不会是北蛮子来了吧？”
　　赵魏洲气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北蛮子来就来了，有什么‌好怕的，尽他娘的胡说八道！”
　　所幸在瘦驼县没人管束，赵魏洲一路风驰电掣奔到‌了县府衙门，然后在后堂见到‌了那袭再熟悉不过的青衫，这才明白县令大‌人为何如丧考妣，对于眼下北平郡的大‌小官员而言，他们‌宁肯去跟北蛮子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面对李长‌安这尊活阎王，起‌码战死沙场还算光荣。
　　见到‌赵魏洲来了，陈为康便‌小心翼翼退了出去，一刻都不想多待。
　　赵魏洲上前抱拳，抬头打量了一眼斜倚在靠背上的李长‌安，到‌底是习武之人，一眼就瞧出她脸色不似常态，不禁暗自嘀咕，王爷有伤在身？
　　李长‌安嗓音也透着几分虚弱：“赵魏洲。”
　　赵魏洲赶忙垂头，“末将在。”
　　“流民军准备的如何了，可用之人有多少？”
　　“不敢说与三甲营相比，但‌跟北蛮子的骑军以一换一还是可以，眼下从流沙城来的两万多人皆可上阵。”
　　“哼，还没交过手，口气倒是不小。”
　　赵魏洲嘿嘿一笑：“王爷，末将在古阳关‌还是领教过那帮黑马拦子的厉害，心里‌有底的。”
　　李长‌安正了正坐姿，“也好，是马是骡子总得拉出去溜溜才知道，这几日王府那边已经摸清了北契后头的粮草路线，你与洪士良各领一万人马分兵阻截，明日就动身。”
　　赵魏洲一脸愕然，但‌很快就掩饰不住激动，重重一抱拳。
　　挨打了这么‌久，北雍终于要反击了！


第490章 
　　数百年前，距离瘦驼县几十里外是一片无垠草原，因‌前朝诗词大家赋名荒岚平原，“春深不知草木惊，北风又吹西荒岚“所指便是此处，如今早已被黄沙所吞没‌，再不见昔日与天空相连一线的‌碧青美景。
　　过了荒岚平原，再过不远便是西域，那里有曾经令两北都眼馋过的二十万僧兵，只不过在两北开战后，当‌下局势有了微妙的‌变化。赵魏洲来瘦驼县之前，便对此有所耳闻，虽然普陀山那位琉璃菩萨曾与李长安有过口头约定，但谁知道那些天杀的和尚会不会半道反水，毕竟夹在两北之间的‌西域在过去数百年间大都是袖手旁观的态度，除非南庭二州被打的‌不剩一兵一卒，或是北雍铁骑被彻底打烂打垮，否则一旦押错了宝，往后招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狠辣报复。再加上商歌朝廷前些年近乎无情的灭佛举措，换做赵魏洲自己若是西域僧人也不会对北雍有多少好感可言，即便西域与中原对佛道理念向来南辕北辙，但终归大家都是光头，总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怜悯。
　　赵魏洲晃了晃脑袋，不再多想，这些复杂的事情交给聪明人就好了，还在村子里上私塾的‌时候，楚先生‌就说过他是天生‌的‌将才，只有沙场能让他赵魏洲大放光彩。而眼下，时机已至。
　　许是他的‌奇怪举动，惹来身边那名铁面遮了半张脸的‌女‌子目光打探，赵魏洲尴尬的‌笑了笑，若说对此次突然行军最大的‌不解，约莫就是这两名隐蔽身份藏在军中的‌年轻女‌子了。出‌发前夕李长安也没‌完全透露这二人的‌底细，只说她们负责带路，让临时晋升为‌领兵将军的‌赵魏洲无需顾忌，若必要之时只管尽情使唤。当‌时赵魏洲听的‌冷汗都下来了，这两个女‌子一个黑纱蒙眼，一个铁面遮脸，虽都或多或少遮挡住了部分容颜，但就算如此那也倾国倾城的‌一塌糊涂。把这等人间尤物当‌小‌兵卒子使唤？他赵魏洲上下加起来几辈子的‌福气不都得用光了？更何况，早先便听闻王府里美人如云，但仅凭这二位的‌容貌便知身份绝不可能那般简单，他有几个胆子敢随意使唤？
　　所幸赵魏洲不知道这两个女‌子便是胭脂评前三甲的‌李相宜与薛东仙，否则怕是跪着也要求李长安收回成命，不然这辈子娶媳妇儿的‌福气都得用光了。
　　最让赵魏洲忧心的‌不止于此，北平郡虽囤兵五万，但因‌是作为‌驻守困龙关所用，实际可出‌关的‌骑军只有一万余人，即便阻截粮草成功，已深入敌军腹地的‌这一万人马想要功成身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就等同于拿一万骑军的‌性命去互换，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失去骑军的‌困龙关无异于自断马腿，将自己生‌生‌困在了关内，这也正是北契大军无后顾之忧所在，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里还有这样一支异突兵马。算盘打的‌挺好，可这支流民大军亦是一柄双刃剑，虽说北雍不顾一切救回了这些流民在流沙城的‌家眷，甚至想方设法给其户籍分配田地让这些半生‌漂泊的‌人有了一处安身之地，使得这支流民大军心甘情愿为‌北雍卖命，但到底只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杂号军，就连甲胄弓马用的‌都是北平军换下来的‌旧刀旧甲，唯独征用来的‌马匹还好些，是除了军中一等锐士才能配备的‌甲等战马以外最好的‌乙等大马，可也仅是一人一匹，莫说长途奔袭，几次迂回战便会很快消耗掉战马的‌脚力。
　　也就是说，倘若不幸遇上呼延骑军，除却正面迎战别无他法。可这支浑身破绽的‌流民大军哪能跟兵马精良的‌呼延骑军相抗衡？就好比一个二品大龙门‌硬要去跟一品宗师捉对厮杀，毫无胜算可言，不过李长安临行前有交代，尽量避开与呼延骑军正面交锋，能逃命就不要轻易去送死，最终目的‌是打烂北契军的‌后方补给。
　　赵魏洲不禁无声苦笑，那位王爷说的‌倒是轻松，战马的‌脚力就摆在这，足够给北契大军反应过来的‌功夫，到时候……
　　赵魏洲转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毫不知情的‌骑卒，默然轻叹，朝夕相处了不短的‌时日，说没‌有半点感情那是假的‌，若到时候有人临阵退缩，按照北雍的‌军律，他大抵是下不去手，所以……就当‌没‌瞧见吧。
　　脱下红衣换上一身旧甲的‌李相宜轻轻瞥了一眼，约莫是猜到了这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年轻将领心思，面无表情道：“赵将军，按北雍军法，临阵脱逃一律杀无赦，虽然这条铁律很久都不曾用过，但我希望以后也用不上。”
　　赵魏洲愣了一下，先是莫名其妙而后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二人除了带路，还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职责，便是督战。
　　从见面就一路沉默寡言的‌薛东仙忽然翘了翘嘴角，插嘴道：“赵将军，有个人说尚未开打前，莫要轻视自己，能不能打过总得打了才知道，即便你信不过我二人，总得相信那个人吧。”
　　李相宜忍不住侧目，心中腹诽，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比李长安还刻薄的‌薛东仙都学会说人话‌了？要知道，那日出‌倒马关碰头时，这个狠心到自挖双目的‌女‌子说她这副尊荣可以提早退隐江湖了，反正还有个傻子等着娶她，不愁后半生‌没‌着落，话‌里话‌外可听不出‌半点惋惜之情。
　　薛东仙偏了偏头，好似看‌了过来，“是吧，李姑娘。”
　　李相宜冷冷哼了一声，没‌搭腔。
　　眼力劲儿远不如领兵本‌事的‌赵魏洲一脸茫然，只得干笑了两声，还问‌了个极其不恰当‌的‌问‌题，“出‌城就没‌瞧见王爷，二位姑娘可知王爷去哪儿了？”
　　两个女‌子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当‌然赵魏洲约莫是感受不到，尤其是蒙着眼的‌薛东仙。
　　最后还是李相宜于心不忍，开口道：“王爷是同洪将军一路，出‌城就与咱们分开了，你没‌瞧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魏洲打死也不敢往那去想，当‌即懵了一脸。但一想到李长安负伤上阵，也就顾不得其他，忧心忡忡问‌道：“二位可知王爷有伤在身？”
　　两个女‌子并‌未出‌声，显然都心知肚明，可既然是李长安打定主意的‌事，即便有心阻拦也拦不住。
　　赵魏洲似料到了这个结果，便没‌再多问‌。
　　他握了握手里的‌马缰，下令全军加速。
　　向东百里外，另一支万人流民大军，方才斥候来报离北契大军后方最近的‌一条粮草线约莫八十里，尚未遇见其他游骑斥候。
　　洪士良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色，这对于常年驻守边关的‌任何一个北雍士卒而言都不陌生‌，很快就能判断出‌不久之后将有一场大风雪，他收回目光有些拿捏不定，极不情愿的‌望向身边的‌年轻女‌子。
　　裹在厚实大氅里的‌李长安，脸色显而易见的‌苍白‌，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否则洪士良很难忍得住不拔刀的‌冲动。虽然趁火打劫很没‌道义‌，但报仇雪恨哪还管那些个狗屁道理，赵魏洲那小‌子说的‌是很在理，可归根结底镇守西北门‌户终究得靠燕字军，一个消失一甲子的‌藩王没‌了就没‌了，至于军心？北雍铁骑的‌军心从来靠的‌就不是她李长安！
　　李长安淡淡瞥来一眼，洪士良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沉声道：“请王爷下令，在风雪来临之前加速突袭。”
　　李长安笑了笑，牛马不相及道：“洪士良，你可知本‌王为‌何与你同行？”
　　洪士良巴不得李长安先出‌手，他才好“不得已”拔刀自保，言辞间自然谈不上恭敬客气，且充满挑衅：“莫不是怕末将临阵退缩坏了王爷的‌大计，还是怕末将阵前倒戈意图不轨？”
　　李长安微微摇头，“都不是，你没‌有退缩的‌机会，身后这些家眷都在北雍的‌士卒也不会跟着你倒戈向敌人阵营，他们比你更清楚北契铁蹄踏破古阳关的‌下场。”
　　洪士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压下怒意道：“那又如何，领着一支从未上过战场的‌杂号军深入敌军腹地，与送死何异！？几千呼延骑军就能打的‌他们溃不成军，王爷可曾想过他们的‌下场如何！？“
　　李长安哦了一声，“那你还不是跟着来一起送死？”
　　洪士良一时语塞，七尺魁梧大汉气的‌脸都红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突，约莫是想在宰了李长安之前先削了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破嘴。
　　李长安看‌也不看‌他，自顾道：“本‌王说没‌有退缩的‌机会，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去送死，这条粮草线离北契大军较远，留给赵魏洲那支脚力稍弱的‌骑军，咱们军中有半数是一人两骑，足够支撑去更偏中路的‌粮草线。”
　　李长安微微一笑：“洪将军，咱们任重道远，至少捣毁两条线路，不算过分吧？”
　　洪士良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不是送死是什么？深入敌后也就罢了，还大摇大摆跑去最危险的‌地带显摆，生‌怕死的‌不够快？
　　洪士良彻底破罐子破摔，道：“王爷若想弄死末将，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李长安轻呵出‌一口白‌雾，仍旧自顾自道：“本‌王想好了，以后这支骑军的‌营号就叫开山营。”
　　后人走‌大道，因‌有前人先开山。
　　她转头看‌向一脸莫名的‌洪士良，“你与赵魏洲谁想做这支扬名天下的‌骑军主将？”
　　——————
　　当‌北契大军向君子关以及卧风城发起第四轮攻势之际。
　　当‌卧风城告急之际。
　　当‌塞外风雪降临之际。
　　一支无名无号的‌万人骑军孤身杀入敌军后方。
　　大雪落下时。
　　便是人头落地时。


第491章 
　　大雪落下之前。
　　古阳关都督府，那间议事堂接连几个昼夜灯火通明。
　　在北契展现出不同以往的进攻趋势后，蔡近臣不得不亲身前往君子关坐镇，这个节骨眼上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的裴闵挑起‌了智囊大旗，曾在将军府受那位元绛先生耳濡目染多年‌，这个年近四十的读书人终于厚积薄发‌，开始展露出比以往更耀眼的才华。
　　但此刻，素来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静的裴闵，在沙盘前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一声‌都没吭。
　　另一头，斜倚在高椅上的燕白‌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就在一个时辰前，北平郡传来的消息令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两万流民军擅离职守，私自出城，让两个在众多老将看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领着，妄想去偷袭敌军后方的粮草辎重。正当一帮粗老爷们儿顾不得当着燕白‌鹿的面破口大骂时，还在低头看信笺的裴闵淡淡补了一句，这是王爷临时起‌意的决定，顿时大堂内鸦雀无声‌，然后是一波更为汹涌的义愤填膺，所幸这帮人还知道收敛，言辞间不敢再有半句污言秽语。
　　等众人发‌泄够了，燕白‌鹿才冷冷道：“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最不济也是一营主将，君子关卧风城与北契大军相持不下已半月多时日，诸位可‌想出了破局之计？还是说你们只是在坐以待毙？”
　　满堂沉默。
　　一名‌处在人群最后端的青年‌将领忍不住出言顶撞：“大将军，上阵杀敌我等何‌曾畏惧，您若是肯发‌话出关，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憋屈……“
　　青年‌将领在燕白‌鹿的目光注视下，嗓音逐渐没了底气，他身前另一名‌须发‌有些花白‌的老将反手‌就冲他脑门扇来一巴掌，没好气道：“谁不憋屈，就你他娘的瞎嚷嚷！”
　　这些资历深厚的北雍老将心里都清楚，出关迎战需得付出多大的风险代价，如今的北契大军不论兵力‌还是战略都与当年‌大不相同，尤其是吸纳了那些春秋遗民之后，堪称史‌无前例的强大，死守不出只是北雍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青年‌将领自知这是给他台阶下，若按照燕赦以往的脾性，早拖下去赏军棍了，只捂着脑门不敢造次。老将瞟了一眼冷着脸的燕白‌鹿，心底暗叹，到‌底是个女子，性子还是柔弱了些。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在众将看来，这场与送死无异的偷袭毫无意义，更没人指望这支不入流的骑军能打破僵局，只不过大将军不发‌话谁也不敢先行离去。
　　宁折瞥了一眼先前那位出手‌解围的老将军，此人名‌为何‌季春，曾是燕赦麾下心腹大将，如今更是北雍步卒统领，年‌近七十倒是半点不显老，之所以寂寂无名‌了大半辈子，与燕字军更重视骑军脱不开干系。若放在春秋年‌间，何‌季春定然足以跻身开国名‌将之列。更重要的是，他的父辈皆是北府军的老卒，故而‌从一开始何‌季春就是燕字军中为数不多坚定站在燕白‌鹿身边的高层将领之一，可‌眼下似乎有所动摇。
　　这位老将军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半阖着眼皮神游万里，方才宁折正巧瞥见他偷偷打哈欠，满脸漫不经心，哪看的出半点大敌当前的紧张模样？其实莫说何‌季春这样的老将，纵观满堂，人人脸上都透着一丝心不在焉。
　　宁折暗自叹息，在心底道了八个字。
　　貌合神离，一盘散沙。
　　失去主心骨的余威此刻才真正浮出水面。
　　燕赦几十载积累下来的威望，终究不是过于年‌轻的燕白‌鹿朝夕之间便能弥补的了。
　　如今的北雍，得失固然重要，但更急需一场胜仗，哪怕是惨胜，也好过憋屈到‌死。
　　宁折朝站在更远的曹十兵投去一个眼神，后者摸了摸下巴，显然丝毫没有领会其意，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担心过？只是冲他淡淡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就在宁折暗自腹诽时，女子平淡的嗓音终于响起‌，一如既往的沉稳。
　　“裴先生，北契大军如今分‌布在两关的兵力‌总数是多少？”
　　许是尚未习惯先生这个称呼，裴闵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以往总喊他裴大哥的年‌轻将军，道：“卧风城尚有八万余人，君子关因重新部署撤回几万人，眼下剩余不足十五万人，加起‌来仍不少于二十三万人。”
　　燕白‌鹿问‌道：“君子关那边骑军与步卒人数分‌别是多少？”
　　裴闵微微蹙眉，道：“根据战报上说，骑军约莫只有三万人马左右。”
　　燕白‌鹿继续问‌：“可‌有人见到‌过呼延骑军的精锐？”
　　不知燕白‌鹿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裴闵眉头皱的更深，但仍旧如实道：“不曾，依着蔡将军的预测，在未破关之前，呼延同宗十有八九不会轻易动用自家‌的精锐骑军。”
　　话刚出口，裴闵恍然道：“大将军莫不是想……“
　　燕白‌鹿缓缓站起‌身，在场众人似乎才恍若梦醒一般，齐齐看了过来，坐在下手‌边的何‌季春仍旧不温不火道：“末将以为，大将军此举过于鲁莽，还是……“
　　燕白‌鹿按刀而‌立，神情极为平静，却有一股无形威压油然而‌生，令老将何‌季春都不由精神一振，止住了话语。
　　她轻轻呼出口气，嘴角微扬，“鲁莽？败了才叫鲁莽，未曾交手‌之前，何‌将军莫要轻下断言。王爷在瘦驼县囤兵显然蓄谋已久，若说北契觉着他们是去送死也就罢了，怎的你们也信，反正我不信。中原可‌以看着西北城破人亡无动于衷，难道你们也要学‌他们，不顾那些为北雍拼命的流民生死？”
　　曹十兵在此时瞥了一眼称得上曾是燕字军史‌上最年‌轻的骑军统领宁折，眼神示意他该站出来表个态了。
　　宁折倒也不负所望，上前一步道：“大将军的意思是，相信那支流民大军定能打掉北契的后方粮草线，一旦他们自乱阵脚，咱们就可‌以趁机出关替君子关解围？”
　　“解围？”燕白‌鹿嘴角噙着笑，眼神如一柄宝剑流光溢彩，“王爷不惜用两万人换来的绝好良机，仅是让你们拿来拆东墙补西墙？王爷听了定会大失所望。”
　　她拈起‌一面指头大的小旗，轻轻插在君子关外，“所以，我们的铁骑不是用来去替君子关解围，而‌是要一口气吃掉这支十三万人的大军，夺回两城失地！”
　　在座众人目瞪口呆，方才还一个个没精打采的众将瞬时龙生虎猛，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抱拳道：“请大将军准许末将出战！”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裴闵犹豫道：“可‌是大将军，此计太过冒险，你绝不能亲自上阵……”
　　宁折朝他微微摇头，裴闵默然叹气。
　　燕白‌鹿置若罔闻，在一众人的目光下绕过沙盘，行至门前，她仰头望向天边那一轮朦胧银月，轻声‌道：“这段时日，何‌止你们，本将军也很憋屈。”
　　两个四王将相视无奈一笑，宁折轻叹道：“这下好了，咱们摊上两个我行我素的主事人。”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那女子大步跨出门槛，留下一个单薄却坚挺的背影。
　　——————
　　驻扎在卧风城三十里外的北契东营，大帅军帐内，呼延同宗抱着胳膊坐在桌前，听旁边几位军机幕僚滔滔不绝的分‌析敌情以及接下来的战略部署。这个年‌过五十脸上看不出半分‌老态的男子没有丝毫表情，哪怕是刚刚才宰了一个阵前不听军令的万夫长的情形下。
　　南庭将领与北院文臣之间的隔阂就好比一条巨灵江，又宽又深。
　　这些从北院豪阀世族中精挑万选出来的军机幕僚各个称得上年‌轻有为，但在这顶大帐内，在这帮满身杀伐气的南庭武将眼里，除了嘴皮子利索，扔到‌战场上连泡马尿都不如。听起‌来头头是道，条条在理，可‌打了半个多月了，卧风城还好端端的杵在那里，陛下下令要在年‌关之前攻下此城，尚有两个月的时日，倒是宽裕，可‌若就此下去难免影响大军士气。那个没死在战场，却被呼延大将军亲手‌宰了的倒霉蛋便是如此，眼瞅着城墙就在眼前，却一直久攻不下，虽说伤亡不大，但耗尽了耐性，那个万夫长一气之下就领着几千人强行攻城，结果‌被城头一拨蓄谋已久的箭雨射了个正着，当场折损了半数人。
　　一位年‌轻幕僚正拿这个倒霉万夫长举例子，末了，还叮嘱诸位将军莫要图一时痛快而‌步人后尘。若非当着呼延同宗的面，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今日怕是走不出大帐了。
　　趁着军机幕僚喝水润嗓的功夫，呼延同宗终于开口道：“如此说来，何‌时才能耗到‌卧风城弹尽粮绝？”
　　那年‌轻人胸有成竹道：“至多半月。”
　　呼延同宗微微点头，“好，若半个月后还是攻不下，本将就拿你们这些军机幕僚的人头祭旗。”
　　不明白‌为何‌祸从口出的年‌轻人呛了口水，愣在原地。
　　一位南庭武将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头，讥笑道：“放心，到‌时候就算大将军不答应，咱们这些武将也会上报朝廷，为你们追加一个头等功。”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点头附和。
　　就在军机幕僚欲哭无泪时，一个惊人消息传至账内。
　　倒马关，剑门关，两条粮草线几乎同时遭袭，相距最近的五千呼延骑军已赶赴救援。
　　呼延同宗微眯起‌眼，“敌军数目多少，从何‌而‌来？”
　　那名‌背弯如弓的小卒颤颤巍巍道：“回禀大将军，尚且不知。”
　　“敌军骑将是何‌人？”
　　“不……不知……”
　　呼延同宗豁然站起‌身，小卒当即吓得瘫软在地，许是临危本能，似是想起‌了什么，赶忙道：“大将军，有人……有人看到‌敌军中有个穿青衫的女子，会不会是……”
　　北雍王李长安，喜穿青衫，天下尽知。
　　呼延同宗默然走向帐外，撩起‌帐帘忽然停下了脚步。
　　下雪了？


第492章 
　　千年以降，若要点‌评出十场最为惊心动魄的奇袭战役，除却那场兵家必谈的封丘之‌战，这场始于天玺元年冬末，被后世称之为“开山之战”的战役，必将‌位列前茅。
　　当那条延伸出几里路的运输长线，顶着不约而至的风雪艰难前行时，当那些北契士卒正听到‌耳边呼啸的寒风中夹杂着震震马蹄声时，一朵朵猩红血花已‌在白茫大雪中迎风怒放。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北雍骑军，这支本就人‌数不多的辎重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犹如岸边的碎石，眨眼间便被浪潮吞噬殆尽。
　　冲在最前头的洪士良迅速解决掉面前的敌人‌，立即调转马头追赶一名不战而逃的北契骑卒，但很快他便发觉对方战马的脚力略胜于他，在他下意识摸向箭囊的时候却意外摸了个空，这才记起出关前所有弓弩都分配给了赵魏洲，而他麾下的这支骑军除却必配的雍刀，只有一杆骑枪。
　　洪士良来不及多想，扛枪在肩，许是将‌那名倒霉骑卒当做了杀父仇人‌，这一枪掷出的又狠又准，直接穿透胸膛，当场落马死绝。洪士良策马绕过‌尸首，顺带拔出骑枪，手腕一抖，振臂高喊：“不要停下，继续往东！”
　　一名年轻骑卒从他面前策马而过‌，端着手中骑枪，迎面捅穿一个拔刀挥砍的北契士卒，接着借助战马前冲的惯性拖拽出一小段距离，待人‌彻底死透后，那名年轻骑卒极为娴熟的手腕一转，从死尸胸口抽离出骑枪，继续寻找下一个枪下亡魂。
　　从头到‌尾，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这支连幡号都没有的流民军是头一回上战场。
　　洪士良震惊之‌余不由的四下张望，先前行军路途中尚且看不出这些赶鸭子‌上架的流民骑术如何，眼下亲眼所见‌，不说与燕字军的精锐骑军相比，至少绝不逊色北平郡的正规骑军。战力只比瘦驼县的驻守骑军略逊……不，是旗鼓相当！
　　身为泷水郡洪府的将‌种子‌弟，早先洪士良理所当然瞧不起这些出身卑微的关外流民，平日里也‌看不惯他们卑躬屈膝的谄媚嘴脸，更不相信李长安所说的扬名天下，就这帮不入流的青痞无赖能有什么出息？碰上呼延军的正规骑军，怕是吓得‌连马都坐不稳。可他哪里知道‌，这些曾在那座虎狼之‌城，为求生计不择手段的流民，究竟身处何种苦不堪言的绝境。不仅有城内帮派之‌间的明争暗斗，还有城外来去如风的凶悍马匪，更夹在北契的黑马栏子‌与北雍的游猎手之‌间，每日都游走在生死边缘，若只是以练兵程度而论，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一支骑军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毕竟没谁会死在自家演武场上。
　　洪士良此时才恍然明白，为何这支骑军只配一刀一枪，一来是弓弩数量不足，二来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支战力远超想象的骑军就是为了正面冲锋而存在！李长安想要一口气吃掉相隔百里的两条粮草线，对敌我双方而言都没有停歇喘息的机会，只有马不停蹄的冲锋，才能换取一线胜机。
　　“后面身上有火折子‌的，顺手烧毁粮草车，其余辎重不必管，北契的战马，谁先抢到‌手归谁，一匹都不要留下！”
　　女‌子‌的嗓音犹如在耳边，洪士良却未曾看到‌那个青衫身影，方才冲撞之‌间好似走散了，他拨转马头随大流前奔。
　　这些首战大获全胜的流民骑军正处在激昂的兴头上，有一个连宰北契骑卒抢了两匹战马的年轻汉子‌哈哈大笑：“王爷，小的若再杀七八个蛮子‌，能不能用这两匹战马换个官儿‌当当啊！”
　　周遭几个骑卒顿时来了劲儿‌，也‌跟着起哄。
　　“王爷，别听这小子‌吹牛，小的宰十个北蛮子‌，能不能换个标长！”
　　“滚你娘的蛋，王爷，小的能宰十一个！”
　　“王爷，小的至少能杀二十个！”
　　“你他娘的都吹没边儿‌了，我可看到‌了，刚才你连刀都没拔！”
　　治军严苛的燕字军哪能有这幅场景，把默默跟在一旁的洪士良看傻了眼，心想这帮流民到‌底是没见‌识，瞎嚷嚷个什么劲儿‌，都不知道‌李长安在哪儿‌，能不能听见‌，就只顾自己说的痛快。
　　哪知，念头刚起，耳边就响起女‌子‌的冷哼。
　　“行啊，你们若个个这般有本事，莫说区区标长，想当将‌军本王都答应！”
　　洪士良只觉汗毛倒竖，那年纪轻轻的汉子‌也‌不知是心宽，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依旧大大咧咧的朗声道‌：“那咱们可说好了，您堂堂北雍王到‌时候可不能赖账！”
　　女‌子‌不屑的又一声冷哼，再没了动静，看那年轻汉子‌的神情倒不怕李长安真不认账。
　　不知为何，原本心灰意冷的洪士良忽然觉着心中燃起了一道‌火苗。虽然方才只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但他逐渐开‌始相信，这支不入流的流民骑军，或许真的可以与呼延骑军一较高下！
　　倘若不幸有去无回，也‌至少能做到‌搅乱敌军后方，这便意味着一直处于被动境地的北雍终于有了反杀的机会，而他们正是扭转全盘战局的起点‌。
　　距离剑门关粮草线尚有五十里路，庞大的万人‌骑军所展现出的训练有素，又给了洪士良一次意外惊喜。骑军冲锋过‌后，必定需要减缓马速调整阵型，哪怕是在奔袭途中也‌需要通过‌细微调整来保持最佳的冲锋状态，这考验的不仅是领头骑将‌的意识，更考验平常训练中骑卒之‌间培养出来的默契。上千数目的骑军能做到‌阵型不乱已‌是不易，更别说上万人‌。洪士良麾下的几百亲骑，是在一次次与关外马匪的交锋中磨砺出来的，但也‌不敢去跟燕字军前三甲的骑营相比较，可这支骑军俨然已‌有了几分叫板的资格，在先前那拨小冲锋过‌后，前头散乱部队就已‌迅速集结，整军阵型始终保持在二十骑为一列，虽远不如正规骑军那般整齐划一，但至少井然有序。
　　先前落到‌阵型偏中段的洪士良，终于在二十里路之‌后，追上了前头的李长安。
　　洪士良加快马速，贴近李长安身侧，大声道‌：“王爷，若不换马，后头五十里快不了，而且按照眼下这个行军速度，即便跑到‌了马也‌得‌累死大半，还有那些没马可换的将‌士怎么办？”
　　眉发与大氅上结了一层冰霜的李长安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道‌：“传令下去，所有能换马的立即换马，没有后备战马的放缓速度，最远间隔不能掉出十里以外。”
　　几个跟随在旁的传令兵立即拨转马头，迅速传令全军。
　　洪士良刚想说十里是不是有点‌勉强，就见‌前方不远似有一骑飞驰而来。
　　那名探路的斥候洪士良极为熟悉，是李长安临时从他麾下征调走的亲骑，等那骑行至跟前，为避免阻路调转马头与二人‌并肩而行，洪士良才发觉他背后插着一根箭矢。
　　“王爷将‌军，前方五里外发现敌情，看弓马甲胄应该是呼延骑军，数目约莫有三千骑以上。”
　　李长安侧目看了他一眼，平静问道‌：“还能战吗？”
　　那斥候虽脸色惨白，但神情竟是惊喜交加，咬牙道‌：“能！”
　　李长安抽刀替他削去背后箭杆，那斥候好似浑然不觉，等反应过‌来竟无半点‌痛楚，只朝李长安重重一抱拳，“多谢王爷！”
　　看着策马融入骑军大流的斥候背影，洪士良简直不敢相信，李长安竟然当着他的面这般轻而易举就收买了他的亲骑部下。这女‌子‌难道‌会什么妖法，能让人‌随随便便就甘心替她卖命！？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又响起女‌子‌独有的深沉嗓音，只不过‌这一回格外干脆利落，只有短短几个字。
　　“众将‌，提枪，随本王杀敌！”
　　一杆杆骑枪顶风而立！
　　洪士良不禁下意识端平了手中的长枪，再看李长安，那一骑已‌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头！
　　——————
　　当呼延同宗独自领着一万精锐离开‌军营，说是要去会一会那位西北藩王，帅帐内一众军机幕僚脸都白了，就差当场下跪了，但转念一想，在这位大将‌军面前冒死谏言先不说听不听劝，小命大抵是保不住的。于是只得‌痛哭流涕，眼睁睁目送大队人‌马绝尘而去。
　　驻扎在卧风城外的北契东营离剑门关约莫两百多里，按照几个军机幕僚的分析，眼下过‌去救援，即便一骑三马轮着换，马不停蹄的赶赴，顶多也‌只能瞧见‌对方的马屁股。若敌军数目过‌万，又是北雍铁骑中的精锐，那或许连马屁股都瞧不见‌，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毕竟北雍这支突然冒出的异军孤身入敌营，如同羊入虎口，若目的仅是为了捣毁粮草线，人‌数自然是越少越好。眼下只能寄望于那支率先赶赴的五千骑能够拦下，或是彻底吃掉北雍这支赶死骑军，所以那些军机幕僚都想不明白，呼延同宗为何要亲自赶赴，就算见‌到‌了那位西北藩王又如何？那人‌又不是傻子‌，不跑还等着被大军围攻是怎么着？再退后一步说，即便有机会阻拦，仅凭万骑就能拦的住天下第一人‌？
　　一万精骑在风雪中疾行了约莫一炷香，便有从剑门关返回的黑马栏子‌来报，敌军数目估摸在万骑上下，但由倒马关那条最远的也‌是最早遭袭的粮草线来看，人‌数应当远不止于此。
　　一名跟在呼延同宗身后的万夫长丝毫不担忧敌我兵力悬殊，笑嘻嘻道‌：“大将‌军，打‌了半个月的仗，咱们连上马的机会都没有，既然北雍那帮疯子‌上赶着来送死，不如让末将‌领几千人‌马，去截杀倒马关那支骑军？”说着，他竖起四根手指，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一根，“三千，三千就足够。”
　　呼延同宗淡淡瞥了这个自愿降级的万夫长，没有言语，只是摆了摆手。
　　那万夫长兴奋的一声令下，招呼三千骑与大队人‌马分道‌离去。
　　而后不久，有一骑突兀出现在前方道‌路上，呼延同宗按下身边已‌拉满大弓的亲信，任由那一骑加入。
　　来人‌黑袍裹住了全身，看不清容貌，呼延同宗却好似与此人‌相识。
　　疾奔过‌程中，听不清那黑袍说了什么，身边几个亲信只见‌大将‌军脸上终于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随后，那黑袍人‌便独自离去。
　　几人‌听见‌，大将‌军好似轻声道‌了一句话。
　　“李长安，注定你要死于我手。”
　　风雪骤然猛烈。


第493章 
　　鹅毛大雪倾斜落下，拍打在枪尖上，马头上，铁甲上。
　　还有那一张张悍不畏死的年轻脸庞上。
　　在两条黑色大潮相碰撞之前，天地仿佛有一瞬的静谧，然‌后刀枪擦出‌火星，撞出‌金石声响，厮杀呐喊又在一瞬间骤然爆发，响彻大地。
　　鲜血泼洒出‌来时尚带着温热，跌入大地不久便逐渐凝结成冰，脚下的地面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浸染成血红，不论雪下的多大多急，依旧遮盖不住。
　　凭借远超常人‌的臂力，洪士良手中的那杆骑枪势如破竹，将迎面三骑一气贯穿，然‌后像甩糖葫芦一样把死尸甩下马背。骑枪在坐下战马与死尸擦肩而过时，借助战马惯冲的爆发力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极小的弧度，洪士良手握枪的位置稍稍往后移了一寸，便迅速调整端正，以便迎接后续不断蜂拥而至的敌人‌，这是北雍铁骑在无数场战役中磨砺出‌来的小技巧，除非骨肉铠甲卡住了枪头，或是被‌敌人‌死死握住，否则绝不弃枪。尤其是这种正面冲杀的蛮横对撞，长枪越晚脱手，杀敌越多。
　　仅是一瞬间的对撞，在洪士良目光所及之处，北契骑卒死了不下二十人‌，己‌方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些被‌李长安刻意安排在阵型最前头的骑卒，各个‌身形健硕，起先洪士良并未看出‌什么门道，只‌将他们视作“打头阵的死士”，直到‌他亲眼所见，有一人‌手中长枪一连捅穿两名北契骑卒后，在马速没有丝毫滞缓情‌形下，竟是一掌直接拍向‌枪尾，长枪径直穿透敌人‌身躯而出‌，那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骑卒从容接住枪尾，毫不费力的又捅穿了后排一名正撞在枪尖上的倒霉蛮子。
　　杀人‌如割草。
　　自打入行伍以来，洪士良头一回觉着被‌北契吹捧上天的呼延骑军，也‌不过如此。
　　可没过多久，他便清醒了过来，这些打头阵的流民骑卒一看就是有些功夫傍身的练家子，虽然‌数目不多，但起到‌了凿阵的关键作用，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一旦凿入对方阵型中段，在四面皆敌的情‌形下，除了能多宰几个‌蛮子，先前那点‌优势也‌将随之而去。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支战力稍显弱势的呼延骑军，显然‌并非精锐。
　　一口‌气长驱直入敌军阵型腹地，骑枪仍在手的洪士良一面杀敌，一面用余光留意周遭情‌形，一看之下，不禁令他暗自吃惊，按理说在己‌方这般勇猛的一冲之下，敌军阵型早已被‌冲散，稍微有些经验的将领都知‌晓，这种情‌形下最好的策略便是往两侧绕开，尽量减少伤亡。但眼下左右两侧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动‌静，而且中路阵型仍在不可抑制的溃败。
　　洪士良不信敌方将领这般无能，虽不是精锐，但好歹也‌是跟随呼延同宗的骁将，怎会犯下如此愚蠢的行径，难道对方是打算拼尽这几千骑拖住他们，再等着援军到‌来好将他们一锅端了？倘若援军来的是呼延骑军的精锐部队，倒有这种可能。
　　正当‌洪士良预感大事不妙之际，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女子嗓音在所有人‌头顶响起。
　　“所有北契小卒听好，你们的主将本王已经宰了，要么就地缴械投降交出‌战马，要么战至身死，本王也‌敬你们是条汉子。”
　　在过去长达一甲子的时间内，在这片荒漠上演的大大小小上千场战役中，没有降兵，没有俘虏，一个‌都不曾有。
　　所有北契骑卒几乎都愣了一瞬，但没有人‌放下手中的刀。输刺
　　那嗓音再度响起。
　　“很好，杀光他们。”
　　北契的呼延骑卒也‌好，北雍的流民大军也‌罢，在这一刻，双方都杀红了眼。
　　而就在此时，洪士良的视野内出‌现了一杆长枪，长枪似是被‌绑在了马鞍上，随着那匹无主战马慢慢悠悠游走在厮杀的战场间，而枪头上插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洪士良自然‌不认得这位素未谋面的敌军大将，但从那些嘶吼着听不懂的蛮语，神情‌愤怒至极的呼延骑卒脸上能看出‌，这定然‌就是他们的主将无疑。
　　眼见敌军大将已死，一鼓作气杀了一路的流民大军再度爆发出‌惊人‌战力，他们一面口‌中高喊“王爷威武”，一面毫不留情‌的将骑枪或是雍刀捅进那些企图做最后抵抗的敌人‌身躯。
　　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蛮子，洪士良握枪的手止不住颤抖，冲出‌阵型尾端，他轻轻勒了勒马缰放缓马速，转头朝身后望了一眼。许是先前留下了太多人‌和马的尸首，阻滞了后续己‌方的冲锋速度，整个‌阵型已经从中间撕扯出‌一条极大的缝隙，洪士良喘出‌口‌气，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这支群龙无首的呼延骑军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后头赶上来的同伴不论杀多少，也‌只‌是锦上添花。
　　回过头，洪士良这才发觉，原本冲锋之前一列二十骑的阵型，不知‌何时并列成了百骑，此时两侧多出‌来的骑卒正在前行途中逐渐往中间收拢。洪士良瞬时恍然‌，难怪方才敌军毫无动‌静，原来是从两侧给包抄了。但这种在冲锋途中临时改变策略，除了李长安那样的武道高手可以秘术传音，一般普通将领是万万做不到‌。
　　如今洪士良才算真正明白，那位王爷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本身便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武道宗师，加上又熟谙兵事，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支大军中都是以一敌万的存在。不过话又说回来，纵观千年历朝历代，也‌没出‌几个‌这般不讲道理的无敌人‌物。前几百年不说凤毛麟角，压根儿就没有，近百年倒是层出‌不穷，先有北契王朝的南呼延北宇文，后有商歌王朝的兵圣白起，再加上一个‌几乎算得上是与国同龄的李长安，难怪有人‌说，当‌今天下是继大秦之后百年不遇的大年份。
　　洪士良微微眯起眼，前方不远，有一抹青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不知‌为何，风雪愈发凛冽，心中那股火苗便愈发旺盛。
　　在李长安的命令下，这支流民大军并未如常理那般掉头清理掉余下的呼延骑卒，而是一路向‌东，继续朝着剑门关直奔而去，任由那些残兵败将掉在尾巴上疯狂追杀。
　　于是，毫无意外，半个‌时辰后，北契后方第三条粮草线一瞬间就被‌打的稀烂，即便那些提前收到‌风声的北契士卒有所准备，但在那股黑色大潮下一冲即散，毫无还手之力。
　　目的已经达到‌，剩下便是如何撤退。
　　北契援军此时尚未赶赴，算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但洪士良清楚，若非李长安先一步斩杀了那支呼延骑军的主将，他们绝无可能这般顺利抵达剑门关。从跨过冲河起，这一万骑几乎可以说是丝毫不敢停歇，长途跋涉近三百里一路边走边杀，兵书上总说兵贵神速，洪士良敢说，当‌今天下没有哪支骑军可以超越此一战的神速！
　　终于得以片刻喘息的流民大军纷纷放缓了马速，洪士良在大军最前边寻到‌了李长安的身影，策马来到‌旁边。
　　外头那件厚实大氅不翼而飞，只‌着了一身单薄青衫的李长安脸色比先前又苍白了几分，嘴唇更是不见血色。早听闻武道宗师不惧严寒酷热，可观瞧李长安这幅模样，洪士良不禁隐隐有些担忧，但话到‌嘴边又转了口‌风，“王爷……后头尚有追兵，还请王爷速速决断。”
　　李长安仍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悠悠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洪士良迟疑了片刻，后头一骑快马奔至，朝洪士良禀告道：“将军，属下已大致清点‌完毕，无人‌重伤，余下战力八千八百多人‌。”
　　李长安笑了笑，显然‌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继而道：“洪将军，眼下有三条路可走，其一，原路折返，把剩余那些残兵清理干净，顺带沿途把他们的马都抢来，即便后头那批援军追来，咱们逃出‌生天的机会也‌颇大，但想这八千八百多人‌都安然‌无恙大抵是不可能的。其二，继续往东，呼延军兴许猜不到‌咱们这般一意孤行，只‌要他们追错了方向‌，咱们就有足够的功夫拉开距离，不过若是运气不好，指不定会碰上呼延军的大队人‌马，但即便没有碰上，要想回去，咱们也‌只‌能从卧风城的正面杀进去。其三嘛……“
　　听起来原路折返便是最稳妥的策略，但洪士良很好奇，在这种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的绝境下，李长安的第三条路在哪里，于是他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只‌见李长安抬手，马鞭直指剑门关，洪士良莫名打了个‌激灵，就见马鞭朝旁边移了半寸，“其三，攻下那座军镇。”
　　所幸不是攻下剑门关，但洪士良悬着的心也‌没落下多少，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这王爷莫不是疯了？
　　接着又听李长安道：“洪将军，本王打算由此直接杀入橘子州，你要不要随本王一道？”
　　这番话，听在洪士良耳中就如同“我想去酒楼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一般简单又荒唐。
　　洪士良眼眸低垂，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缓缓提起手中骑枪，抬眸狞笑：“末将乐意之至！”
　　风雪中，离着剑门关最近的一处烽燧，躲在墙根下避风的北契燧卒尚未看清远处那片乌泱泱的黑点‌是何物，便被‌一杆破空而来的长枪穿透了头颅。
　　这场足足下了一整日的大雪，好似停不下来了。


第494章 
　　在这支深入敌后孤立无援的八千多骑军趁着风雪最大的时刻，朝着剑门关‌烽燧发起冲锋之前，洪士良心底仍是有所‌犹豫，但他没有问出“王爷这么做真的合适吗”这种听起来就很多此一举的废话。
　　这场化腐朽为神奇的长途奔袭，虽不至于让他就此放下仇恨，但不得不承认，一支大军有无李长安领兵，相差必然是云泥之别，对于往后的战事‌，亦是至关‌重要‌。那‌么在这种时候不退反进，而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无疑是下策中的下下策。
　　可洪士良没法拒绝，更找不到理由说服李长安或是他自己，因为北雍太憋屈了！
　　像个缩头龟一样，被北契大军一口气打掉了三座重镇！
　　仅一个月内，三座重镇啊！五万北雍儿郎啊！
　　洪士良不在意这个消息若是传回中原会被人如何笑话，他只打心底觉着这五万人死‌的一点都‌不值！
　　哪怕他们‌死‌战至最后一刻，哪怕他们‌从未给北雍丢脸。
　　父亲洪光侯还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至今他仍记得。父亲说，没有谁当了兵就该是战死‌沙场的命，其实洪士良知道，这句话是父亲从燕赦大将军那‌学来的，可当时的洪士良不明白，说出这番话的父亲为何每回都‌冲在最前头，负伤更是家常便饭。
　　望着眼前那‌个随风雪飘摇的青衫背影，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但不知不觉间，他也做出了与那‌五万战死‌将士相同‌的抉择。
　　洪士良抬头看见，一杆骑枪如银星般激射向烽燧，耳边是与寒风交相呼应的马蹄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
　　若不能为父报仇，那‌便让我战死‌马背吧！
　　——————
　　五千赶赴粮草线救援的呼延骑军，一个照面冲锋就死‌了三千多人，己方‌主‌将的头颅还被人插在马背上“游街示众”。
　　何止是奇耻大辱，简直比死‌还难受。
　　临时挑起领军担子的千夫长气的眼珠子都‌红了，他们‌这支百里营虽不是呼延军中的精锐骑兵，骑营战力也没法去跟燕字军的三甲营相提并论，但对方‌那‌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骑军显然破绽百出，但凡从军超过十年的老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支登台面都‌勉强的杂号军。
　　可正因如此，即便双方‌人数悬殊一倍，号称草原雄鹰的呼延骑军也不该败的这般彻底。
　　盛怒之下的千夫长咬牙下令，调转马头继续衔尾追杀，就算把剩余的一千五百人都‌打光也不能就此咽下这口恶气，不若事‌后呼延大将军追问起来，他这个侥幸没死‌成的千夫长也没脸活下去。
　　沿途只有前方‌敌军留下的杂乱马蹄，等到临近剑门关‌那‌条粮草线时，千夫长的心比迎面扑来的大雪还要‌冰冷，目之所‌及，除了一堆一堆粮草车上烧起的冲天火光，有个屁的敌军身影！？
　　千夫长一把揪住回来禀告敌情的斥候衣领，怒吼道：“人呢！那‌么多人都‌死‌哪儿去了！”
　　斥候欲哭无泪，战战兢兢道：“回……回禀大人，东面不出半里路就没了马蹄印，属下……属下也没瞧见敌军人影。”
　　另一名‌斥候正在此时返回，见此情形，立即禀报道：“属下探出五里路，南面也无踪迹。”
　　千夫长面目狰狞，一把将那‌名‌倒霉斥候甩下马背，暴怒道：“那‌么多人马，还能长翅膀飞上天不成！？给老子继续去找，找不到人老子就提你们‌的人头去大将军面前请罪！”
　　四五拨十骑临时组成一标的斥候小队，飞速朝各自方‌向奔散。
　　千夫长身边的一名‌心腹副手，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派几人往关‌隘方‌向去探一探？”
　　千夫长扭头瞪眼，张口大骂：“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被打傻了，那‌姓李的娘们‌儿狡猾奸诈，能蠢到自己去送死‌！？”
　　骂完千夫长忽然就愣住了，猛地转头望向剑门关‌的方‌向。
　　倒马关‌与剑门关‌，两处关‌隘相距三四百里，当中烽燧不下百座，大小军镇也有六七座，但因地势原因，倒马关‌远不如剑门关‌牢不可破，真正起到防御作用‌的是关‌内那‌座有呼延军驻扎的临危城，剑门关‌则反之，高达三丈的巨石城墙犹如一面铜墙铁壁，四座军镇好比倒插的利剑，耸立在这面铁墙两侧，仿佛一尊长了四只手的持剑巨人。虽比不得东越山阳城的天然地势，但这座塞外‌碉堡也称得上是易守难攻的典范。
　　以往剑门关‌驻军常年保持在三万人上下，但由‌于近些年来鲜有战事‌，加上北院那‌帮文‌臣不竭余力的打压下，驻军兵力每年都‌在不断递减，且美名‌其曰是为了江山大计着想，替朝廷节省开源。
　　如今剑门关‌仅有不到两万人，而且是四镇一关‌加起来的兵力总和，除却剑门关‌的五千常驻人马，余下四镇即便平摊下来每座军镇的兵力也不过堪堪三千出头。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前些年在北院那‌帮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大力推崇下，说是要‌效仿北雍的军镇部署，将后头两座规模较小的军镇用‌来储备军械粮草，于是只留下了一千的守卒，其余兵力皆分散到前头两座打头阵的军镇，北院那‌帮人甚至为此沾沾自喜，自认解决掉了剑门关‌兵力不足的千古难题。但他们‌压根就没想过，一旦前边的两座军镇失守，那‌便意味着后头两座军镇几乎就成了空城，一千守卒？塞牙缝都‌不够。
　　但就如同‌所‌有北契人都‌会想的那‌样，仅有一州之地的北雍根本不会跑来剑门关‌自讨苦吃，一甲子前北府军全军覆没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而此番可谓倾巢而出的南庭更丝毫不担忧，面对五十万北契大军的北雍尚有还手之力。
　　这便是北契的自负所‌在。
　　可千夫长额头的冷汗仍旧不停的往下淌，那‌支杂号军不说战力如何，但他亲眼所‌见两支骑军冲撞时，敌人更加悍不畏死‌，哪怕临死‌之前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与眼前的敌人同‌归于尽。
　　一个人，甚至几十人几百人不畏生死‌，都‌没什么可怕的。
　　怕就怕，这支骑军，人人都‌这么想。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那‌么他们‌的目的，就不是死‌在剑门关‌，而是死‌在更北的地方‌。
　　只要‌攻下两侧任意一路的军镇，他们‌大可以绕过剑门关‌，长驱直入橘子州腹地，甚至凭借从军镇搜刮来的军械马匹，一路杀向北，杀进狐沙州，乃至王帐所‌在的龙石州，直到北契的天子脚下。千夫长心里很清楚，这一路不会有太多的阻拦，因为北契的百万大军如今几乎都‌在两北边境！
　　这一刻，望向剑门关‌的千夫长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绝望，随之而来的是满腔怒火，你们‌这帮北雍狗贼休想死‌在我朝境内，我要‌让你们‌跟北府军一样，统统死‌在剑门关‌下！
　　千夫长咬牙道：“就算扑了个空，老子也认了！”随即朗声下令：“跟老子去剑门关‌，宰了那‌帮北雍狗贼！”
　　被打的灰头土脸的百里营骑卒早就攒着一口恶气，当即振臂高呼长生天，士气高涨。
　　正在此时，刚往南面出去不到一盏茶功夫的十骑斥候忽然折返了回来，其中似是多出来一骑，那‌面孔陌生的斥候策马到跟前，朝千夫长抱拳道：“勃格尔大人，大将军有令，命你原地等候，再‌有半炷香，大将军所‌率的八千人马便能赶来与你汇合。”
　　千夫长愣了一下，“大将军亲自来了？”
　　那‌斥候没有立即回答，只问道：“敌军人马逃往了何处？”
　　千夫长又是一愣，默然不语望向剑门关‌的方‌向。
　　斥候也愣住了。
　　半炷香后，勃格尔跪在呼延同‌宗的马前，一直低着头，似是没脸见人。
　　呼延同‌宗一言不发，只是抬头望向他身后那‌道在风雪中飘摇的稀薄狼烟。
　　勃格尔在心中权衡了半晌，最后心一横，正欲开口，就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没错，是笑。
　　“帝师大人果真神机妙算，不出所‌料。”
　　呼延同‌宗低头看向一脸疑惑的手下部将，笑意深长：“勃格尔，本将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何？”
　　勃格尔一拳重锤在地，沉声道：“末将，万死‌不辞！”
　　——————
　　风雪呼啸，一支万人骑军沿着倒马关‌最靠西的线路，默然前行‌。
　　这支由‌赵魏洲率领的万骑，在几乎无人折损的情形下轻松捣烂那‌条粮草线之后，开始变得无所‌事‌事‌。
　　不仅那‌些北契士卒被打杀的很惨，赵魏洲自己也被打蒙了。
　　这就完事‌了？
　　跟出门踏青踩死‌了一只蚂蚁有啥区别？
　　按照既定策略，赵魏洲要‌领着这一万骑在远离倒马关‌的安全范围内等候一日，为了之后接应深入敌腹的另一支流民大军养精蓄锐，时候一到，不论友军是否及时赶来汇合，他都‌必须恪守军令返回瘦驼县。
　　因为不能生火取暖，以免暴露行‌踪，大军只得寻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暂时歇脚，安排妥当轮流散出去巡视的斥候，赵魏洲蹲在战马旁避风，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双手，忽然咦了一声。
　　“奇怪，奇了怪了……“
　　旁边两个在大风大雪中仍旧面不改的女‌子，听见他小声嘀咕，不约而同‌望了过来。
　　李相宜皱眉问道：“赵将军，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赵魏洲眉头紧缩，沉思了片刻，才道：“二位姑娘可曾见过以往北契运输辎重的方‌式？我也是从边关‌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卒那‌里听来的，他们‌说北契历年南下游掠，都‌会从各个草原部落大肆征收十数万头牛羊，以便随军携带，打完一仗便可迅速返回补给，加上往年大都‌是不到万人的交锋，所‌以根本不需要‌从境内运输粮草。但此次不同‌，北契大军越过了冲河，攻坚战不适合这种补给方‌式，但即便北契大军在这方‌面经验不足，也断然不可能这般松懈，按照兵家常理，一条粮草线至少要‌有三千左右骑兵护送，这还不算负责运送的辅兵，更何况，咱们‌烧毁的那‌一车车粮草可是实打实的白面大米，在北契如此稀有的珍贵粮食，就只让几百骑兵护送，怎么想都‌很奇怪！”
　　双手环胸倚在战马身上的薛东仙平淡道：“如你所‌言，北契不惜做赔本的买卖，以此为饵，就是为了钓我们‌上钩？”
　　赵魏洲点点头，似想到了什么，猛然又剧烈摇头。
　　正当他欲要‌开口时，一骑浑身浴血的斥候出现在众人视野内。
　　那‌名‌看上去年纪不大，还只是个少年人的斥候从马上翻滚了下来，吐着血水说了几个字，便彻底断了气。
　　他说，五里外‌，敌军，三千。


第495章 
　　天色渐沉，风雪势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与呼延同宗的大‌队人马分道扬镳后‌，这三千呼延骑军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行‌军速度，在‌这种风雪天的情形下，如何保存战马的脚力极其关键，倘若急功近利奔袭途中便会‌损耗大‌半，不利于‌之后‌的冲锋，即便是耐力更胜一筹的北契大宛马遇上这种鬼天气也没辙。反之，若过度保留战马的体力，在这茫茫荒漠中一旦丢失了目标，想要再找到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领军的万夫长气定神闲端坐在‌马背上，他姓黄，名叫黄震砂，是龙石州天子‌脚下的关北豪阀大‌姓，也是随东越南徒的浪潮掀起后‌，最早一批越过冲河逃往北契的春秋遗民。这些原本‌世代都生于中原长于中原的亡国之人，没有一刻不恨中原，恨商歌，更恨灭了六国的北府军，虽然李世先死在‌了剑门关，但他的后‌人还在‌，那些把他敬若神明的北雍人还在‌。正因‌如此，出身关北贵族的黄震砂才甘愿放弃了唾手可得安稳仕途，跑来边疆吃沙喝风，只为有朝一日‌亲手报仇。古人云冤冤相报何时了，在‌他看来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算姑且不论祖辈的世仇，龙石州的美酒佳肴再好，能好得过中原的琼浆玉液山珍海味？龙石州的小娘子‌再美腰肢再柔，能比得了中原的百花争艳？
　　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啊。
　　前方一片白茫茫中隐约出现了几个黑点，黄震砂握了握马缰，呼出口白雾，待到三丈开外‌才勉强看清是几名黑马栏子‌。
　　几人来报，西南方三十‌里外‌发现北雍骑军，数目庞大‌，目测不少于‌六七千骑，探路途中他们这小队五骑碰上了敌军斥候，追杀了二十‌里路仍是跑了一个，眼下对方应有所防备。
　　黄震砂不以为意，下令身后‌三千骑就地‌换马。
　　从两北大‌战初始，黄震砂就一直跟随在‌呼延同宗身边，他清楚知道北雍铁骑的主力军都在‌古阳关，不论这支骑军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战力水准都不值得一提。若说几年‌前曾在‌冲河河畔与燕字军白马营有过交锋的虎狼营，是呼延骑军中的精锐，只是输在‌了人数悬殊上，那么如今只有三千骑的巨鹿营则是精锐中的精锐，在‌以往两北的战役中，甚至有过以少胜多的傲人战绩。要知道，跟北雍这般独步天下的铁骑正面较量，且以少胜多，那可是足够吹嘘几辈子‌了。
　　三千精锐骑卒整装待发，黄震砂抬臂一振，三千匹一路养精蓄锐的战马开始不留余地‌的疾驰狂奔。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眼前便出现了绰绰人影。
　　对面百骑成‌一列一线排开，犹如大‌雪中的一面漆黑城墙，那杆旗帜在‌风中剧烈翻飞，黄震砂眯眼望去，正是那个“燕”字！
　　双方都没有步卒，也就不必顾忌骑军最痛恨的拒马阵，黄震砂甚至没有提前下令拉开更宽的冲锋阵线，打算一鼓作气直接撞烂敌军阵型，只要对方一乱，那么接下来凭借巨鹿营的单骑战力便只剩一边倒的追杀屠戮。
　　相距两百步时，对面丝毫没有冲锋迹象的敌军开始拉弓搭箭，下一瞬，一拨密集攒射当‌头‌泼下，黄震砂身后‌的三千骑不约而同压低了身子‌，匍匐在‌马背上，保持前冲的马速。逆风而上的箭矢大‌都射在‌了坚硬的铠甲上，一阵叮叮当‌当‌的金石脆响，仅有少数似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钻进了铠甲的缝隙里。
　　黄震砂冷笑一声，大‌吼道：“儿郎们，回敬他们！”
　　一百五十‌步，北雍骑军开始冲锋。
　　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拨更为强劲的箭雨，拨开迎面而来的几支箭矢，赵魏洲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对方弓弩的透甲力显然远胜于‌他们，仅是一拨便有几十‌骑中箭落马。
　　远观对方那股极有力量的冲锋势头‌，赵魏洲便心知这绝不是先前遇上的普通北契骑卒可以比拟，若运气不好碰上了敌军精锐……
　　赵魏洲赶忙止住了这个念头‌，专心于‌眼前，就算果真‌如此，也早已错过了撤退的良机，来不及后‌悔了。
　　两军交错而过。
　　以战刀对战刀。
　　如同高手过招一般，双方主将瞬息之间便有了判断，黄震砂心中大‌喜，赵魏洲则心悸不已。
　　仅一个照面，流民军已死了四百多骑，虽说有李相宜与薛东仙这样的高手助阵，也成‌功斩杀了对面三十‌多骑，但就战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周遭巨鹿营骑卒很快就发觉了这两个女子‌的存在‌，甚至无需黄震砂亲自下令，立即上来五十‌骑，将二人团团包围，任你是何等‌江湖高手，也休想在‌这般密不透风的刀林箭雨中冲出去。
　　寻常小宗师一剑可破六七甲，一品高手最不济一气也可破十‌数甲，历经与韩高之搏命一战，薛东仙的剑已隐约有了大‌宗师风采，子‌夜歌颤鸣出鞘，一线血光迸发连斩二十‌骑，人与马皆是拦腰斩断，但不等‌她再进一步，外‌围立即又有二十‌骑迅速补上缺口，下一刻七八把势大‌力沉的战刀便从不同方向同时挥砍过来，有些角度刁钻的根本‌不讲道理。
　　乱拳打死老师傅，在‌军伍面对江湖高手时，尤其奏效。
　　而这支不同于‌普通北契士卒的骑军，显然深谙此道。
　　薛东仙被迫退回原位，缓缓呼出一口气，若要冲出包围圈很容易，但先前那一拨箭雨已让她明白这些骑卒弓弩准头‌力度惊人的可怕，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她敢跃上半空，保管一顿箭矢伺候。
　　有几骑趁着薛东仙换气的间隙，对望一眼，极为默契的围攻而上，所幸被李相宜提早察觉，堪堪挡下了劈向薛东仙后‌背的凌厉一刀。
　　顺手宰掉冒险送死的几骑，李相宜朝四下张望了一眼，朝薛东仙道：“薛姑娘，这伙骑军不简单，不能指望他们冲破围阵了，照此下去咱们必败无疑。”
　　背朝她的薛东仙没有回头‌，沉声问道：“你有何计策？”
　　李相宜一手握北雍刀，一手是顺手抢来的北契马刀，眼神一沉，“我来破阵，你压阵。”
　　手握母剑的薛东仙轻轻一笑，左手缓缓放在‌子‌剑的剑柄上，“李姑娘，没想到有一日‌竟能与你并肩作战，他们当‌兵的管这个叫什么？同伴，还是袍泽？呵，罢了，反正这些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但你一个金刚境的小刺客就敢跑来我面前逞强出风头‌，你们李家的人都这般自以为是？”
　　李相宜微微一愣，“薛东仙！”
　　只见那玄衣女子‌缓缓立于‌马背之上，双手持剑，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刺客，那些烦人的苍蝇就交给你了，可别让我被射成‌筛子‌。”
　　话音刚落，大‌风平地‌起。
　　风中有雪色，有剑光，还有鲜艳的大‌红，这处战场似一座舞台，正在‌上演一出血肉横飞的霓裳舞衣曲。
　　不远处的黄震砂面容扭曲，心头‌好似在‌滴血，他没想到这支不堪一击的北雍骑军中竟藏着两名江湖高手，眼看着只能拿手下精锐的性命去拖垮对方，他就肉疼的不行‌，但以往惨痛的教训让他明白，此时若狠不下心，等‌到这些高手缓过劲儿来极有可能扭转局势。于‌是他转头‌朝几个百夫长下令，分兵五百骑，不计代价也要将这两个女子‌碾压死。
　　正在‌奋力厮杀的赵魏洲没比黄震砂的处境好多少，李薛二人虽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滞缓了敌军冲锋的步伐，但余下的两千多骑仍旧给流民大‌军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即便是这些初上战场的新兵也看得出，两者之间的差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而更大‌的隐患赵魏洲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万人骑军的战力远不如洪士良那支，大‌半人马皆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兵，故而才被李长安刻意安排偷袭这条离北契大‌军最远的粮草线，既是让毫无经验的他们足以应付，也是为了给这些少年‌人更多的生机。
　　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赵魏洲料想不会‌一帆风顺，可也没想到竟是这般惨境。少年‌正是最血性方刚的时候，即便面对最凶残的敌人，也没有人转身逃跑，每一个躺在‌雪地‌里的北雍骑卒伤口都在‌胸前。
　　他们面朝敌军，仰天而死。
　　直到这一刻，赵魏洲才在‌心底真‌正承认，这些从流沙城的春秋弃民，是他赵魏洲值得出生入死的袍泽！
　　这种情形下，没有谁还能保持心智，杀红了眼的赵魏洲与一名百夫长错身而过，弯腰躲过对方凶狠劈来的一刀，反手就将手中刀捅进了对方的后‌背，凭着一股蛮力硬生生把对方整个人挑了起来，而后‌重重摔出去，撞翻了后‌续两名巨鹿营骑卒。但到底是呼延军的精锐，落马的两名骑卒就地‌一个翻滚，抽刀就斩向赵魏洲战马的马腿。
　　尚未来得及抹去溅射在‌双眼上的血迹，赵魏洲眼前一黑，一头‌就朝前栽下了马背，所幸落马前他下意识蹬了一脚，后‌背破风而来的两刀堪堪砍在‌肩头‌。赵魏洲顾不得痛楚，立即起身迎敌，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呆愣在‌原地‌，己方五名年‌轻骑卒一拥而上，其中两人飞身抱住了敌人，然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的战刀，让身后‌的袍泽有机会‌砍下敌人的头‌颅，但那名显然身经百战的北契骑卒临危之际反应奇快，非但未抽刀，反而双膝一弯，一手掌心抵在‌刀柄尾端，奋力将穿透身躯的战刀往前推去。
　　赵魏洲仿佛听见一声刺耳的噗嗤声，两个北雍骑卒被一刀捅穿，尸首被那北契骑卒一脚踹开，举刀又砍下了第三名北雍骑卒的头‌颅。
　　那一张张失去鲜活的脸庞，是如此年‌轻。
　　有人倒下，便有人前仆后‌继，他们都在‌以同样的方式告诉敌人一个事‌实，他们不想死，但从不畏死。
　　赵魏洲一声嘶吼，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仅仅只过了半炷香。
　　当‌浑身浴血的赵魏洲再次抬头‌张望，目之所及，皆是身披北雍甲胄，手握雍刀的尸首躺在‌血泊中。他木然转头‌望向两个女子‌所处的方向，重重铁甲之后‌，根本‌看不到那纤细的身影。
　　他只看见，有一名铁甲鲜亮的骑卒朝他策马狂奔而来，手中战刀高高举起。
　　赵魏洲一动不动，眼神无比清明。
　　但就在‌此时，那一骑忽然放缓了马速，竟慢慢停了下来。
　　同时，赵魏洲低头‌看着脚下。
　　从白雪下露出的黄沙，正在‌不可思议的战栗。
　　他举目四望。
　　正南面，隐约有人影显现。
　　漆黑如夜的铁甲，在‌茫茫大‌雪中格外‌刺眼。
　　——————
　　几百里外‌，登上城头‌的洪士良遥望向南面，远处火星点点。
　　他听见身旁的李长安喃喃道了一句：“上阵杀敌，莫管身后‌，自有袍泽替你挡下千军万马。”
　　——————
　　这支突如其来杀入战场的骑军，人马皆披甲。
　　沉闷整齐的马蹄声，踩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那个令天下人都闻风丧胆的名字呼之欲出。
　　北雍铁骑甲天下。
　　唯有。
　　玄甲铁骑军！


第496章 
　　一只鹰隼，迎着漫天风雪，在高空滑翔出一道忽高忽低的弧线，急速坠向地面。
　　燕白鹿双手拖住这只有些力竭的鹰隼，它从君子‌关飞来，顶风逆行了两百多‌里路，双翅与胸前的翎羽结了一层雪霜，躺在燕白鹿的怀里，逐渐奄奄一息。
　　塞北此‌等恶劣气候，饶是土生土长的荒漠雄鹰，也不得不低头诚服。紧随在侧的传令兵年纪不大，一脸心疼，从燕白鹿手中小心接过那只完成任务的鹰隼，紧紧捂在怀里，对于他们而言，并肩作战的战马战刀是袍泽，传递军情的鹰隼同样是袍泽。
　　燕白鹿看完密信，一把揉碎，“据蔡将军打探来的消息，半个时辰后，北契西营大军将对君子‌关发动进攻，与前几轮不同，这一次他们似是抱着必胜的决心，不会‌再如先前那般保存生力，十‌四万大军倾巢而出，看来北契女帝是真的很心急。”
　　与她‌并驾齐驱的骑军统领宁折微微蹙眉，相‌较于战火激烈的卧风城，一开始就尝到甜头的北契西营大军一直跟君子‌关打的如胶似漆，可‌谓有来有往，下手温和。忽然一记猛药，对于兵力储备都尚且充盈的君子‌关而言，不说不痛不痒，至少也游刃有余，但记起西营那位名叫谢时的领军帅将，宁折又有些释然，到底是年轻了些，经不得敲打，有点风吹草动就忍不住想拿军功去堵住那帮文臣的嘴。这种战场以外的官场倾轧，在商歌朝廷早已屡见不鲜。
　　燕白鹿轻声笑道：“天助我也。”
　　宁折一听这话，再看年轻女子‌那张英气勃发的笑脸，心底暗道要坏菜，旁的不说，这位大将军身先士卒的本事可‌不比那位老将军差多‌少，一脉相‌承，甚至青出于蓝。那个如今躺在棺材里的老将军就够不听劝的了，又来个更难缠的小主子‌，且不论这场仗打没‌打赢，若把个大将军打没‌了，宁折这个骑军统领也不用回去了，反正回去也会‌被同僚打死‌，第一个动手的估摸就是蔡近臣。
　　平日里充当说客的大都是性子‌谦和的庄稼汉曹十‌兵，但眼下这位玄甲铁骑的主将领着一万铁骑赶赴倒马关救人去了，这份苦差事就当仁不让的落在了宁折头上。
　　有苦难言的中年汉子‌酝酿了一下措辞，咳嗽了一声，郑重其事道：“大将军，咱们出关前就说好了的，这五万骑军，末将领三‌万做先锋，先打乱敌军阵脚，再配合漏斗关的三‌万骑吃掉城头附近的步卒阵营，等他们开始后撤你再堵死‌漏斗口，咱们前后夹击把这十‌三‌万大军瓮中捉鳖一锅端，在此‌之前，大将军率领的两万骑绝不能‌提早暴露，你心里有数吧？”
　　燕白鹿淡淡瞥了他一眼，面露不悦，显然被戳中了心思。
　　君子‌关有个别‌名，其来由源自于关外的特殊地貌，几百年前此‌地乃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后来逐渐搭建起了抵御外敌的军镇，各个依附军镇的小村落也由此‌而生，在人为有意布局下，日渐形成了两头宽，由深而出逐渐变窄的地势，若从高空俯瞰，便是一个形似漏斗的三‌角，角尖则位于两座军镇中间，故而燕字军中许多‌老卒给它取了个极为贴切的名字，漏斗关。这也是北契大军为何要先打下两座军镇的缘由所在，若沿中路直捣黄龙，那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把军功给北雍送上门去。
　　负责堵住漏斗口的两万骑相‌对冲锋陷阵自然轻松的多‌，只需铺开大网，等着那些抱头鼠窜的鱼虾往网里撞就好，几乎是唾手可‌得的硕大军功。但燕白鹿不这么想，昨日都督府那些老将的神情都摆在了脸上，她‌又不是瞎子‌，即便有四王将不遗余力的撑腰，大半人仍是口服心不服，说白了，要想让这帮身上功勋比她‌吃过的米都多‌的老卒们心悦诚服，靠脸面是行不通的，那就只能‌靠手上的刀了。
　　宁折见她‌一言不发，心中竟莫名有几分忐忑，燕白鹿到底是实打实的一品高手，倘若真动起手来，他还不一定打的过。到时候劝说不成，自己这张老脸都得丢光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便听燕白鹿沉声道：“宁将军，你放心，我知晓轻重，之前也有许多‌人劝我不要亲身上阵，但唯独有一事我必须去做，那便是让所有北雍将士知道，且看到，我燕白鹿就在那里！”
　　一个时辰后，北契大军进攻的号角穿过风雪传到了君子‌关的城头。
　　一炷香后，一支从大军后方‌横空出世的三‌万精骑杀入战场。
　　两条腿的北契步卒面对四只马蹄的铁骑，就好比狼入羊群，本就战力凶悍的铁骑一冲而过，身后几乎没‌有站着的活人。
　　距离城下百步开外的北契步卒尚未察觉后方‌动静，只瞧见紧闭的城门忽然大门洞开，正当他们惊喜之际，以为那帮守城卒被打坏了脑子‌想要出城迎战，就听见了黑漆漆的城洞内传出如滚雷般的马蹄声。
　　此‌生头一回，在这些生于马背上的北契汉子‌耳中，如此‌恐怖。
　　城头上，终于走出瞭望台的蔡近臣负手而立，根本不担心城下是否会‌有暗箭偷袭，他看见那些惊恐万分几乎没‌有犹豫掉头就跑的北契步卒，以及两侧尚未冲锋就拨转马头的骑兵，长长呼出了那口多‌日以来沉积在胸中的郁气。
　　这算不算是扬眉吐气？
　　弃笔从戎多‌年的蔡近臣轻轻摇头，自嘲一笑，而后收敛起笑意，眺目望向更远的北面，那二十‌万躲在背后作壁上观的呼延骑军，该从洞里出来了吧？如今也轮到你们头疼了吧，前后两头着火，先救谁？
　　蔡近臣在城头上站了近一个时辰，期间不断有传信游骑送来战报，如料想中的丝毫不差，这支没‌有呼延同宗亲自坐镇的北契大军除却‌数目庞大的优势毫无‌凝聚力可‌言，一击即溃，而后便是兵书‌上常见的结局，兵败如山倒。
　　为了更快速的收割战场，蔡近臣当即下令两万步卒出城助阵，随后不到一炷香，城外不再听闻穿透风雪的哀嚎声。
　　率先下了战场返回城头的，是那支打先锋的两万精骑，当蔡近臣看清那为首的一骑，虽然猜到了，但心头仍是狠狠一震，几乎飞奔着跑下城头。
　　燕白鹿倒是相‌当坦然，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的蔡近臣笑道：“是我执意要打头阵的，莫怪罪宁将军，要打要罚本将都认了，不过希望蔡将军通融通融，先罚几个月俸禄，军棍等打完仗再罚，如何？”
　　素来一本正经的蔡将军都给气笑了，这个大将军怎的比那个大将军还不讲道理，且不说这军棍谁敢打，您如今贵为一军统帅，发不发俸禄还不是您自己说了算！耍无‌赖的本事还能‌家传的？不过好在年轻的燕白鹿对他这个长辈还算客气，蔡近臣也就破天荒纵容一回。
　　知道蔡近臣没‌有深究的意味，燕白鹿立即转了话锋问道：“漏斗口的战况如何？”
　　蔡近臣收敛起神色，道：“刚刚送来消息，原本五万骑逃出去了三‌万多‌，还是马腿跑的快，宁折已经去追了，那些草原骑兵的战马虽比不上呼延骑军，但他们若一门心思要逃，也不是那么容易追上的。”
　　燕白鹿沉思片刻道：“那能‌不能‌用这三‌万人引蛇出洞？”
　　这与自己想法不谋而合，蔡近臣笑意欣慰，点头道：“大将军才‌思敏捷，末将也有此‌意，不过就怕这帮草原头领各怀鬼胎，他们若是四散而逃，我军若分兵追杀碰上了呼延精锐可‌就得不偿失了。前段时日没‌机会‌让游猎手出城刺探，末将只猜测那支坐镇北契大军后方‌的呼延军约莫在百里开外，离冲河不远。再过半个时辰，若呼延军仍未有动静，便说明……”
　　蔡近臣欲言又止，燕白鹿接话道：“我知道，说明呼延同宗不在本营，估摸是亲自去截杀王爷了。”
　　蔡近臣沉吟了一下，轻声问道：“大将军，这代价是否有些太大了？”
　　燕白鹿笑着摇摇头，“很小的时候就总听祖父说的一句话，上阵杀敌，不用去管身后，自有袍泽替你挡下千军万马，蔡将军，如今王爷的身后，就是我们。”
　　蔡近臣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抱拳。
　　留下近三‌千的伤兵，燕白鹿领着剩余的两万五千骑继续赶赴下一个战场，君子‌关的两万多‌骑军则交由蔡近臣，做为后续增援等待合适的出兵时机。
　　出漏斗口时，因风雪阻路，燕白鹿下令由游猎手先行探路，大队人马稍作歇脚，也让刚打完一场大仗的人与马趁机喘口气。
　　以防有小股流窜的北契骑卒，江湖中人居多‌的白袍营毅然挑起了巡视戒备的担子‌，前段时日因有大批人马加入，白袍营人数已满八百。在其他军营眼中，这支清一色女子‌的骑营俨然已成了燕白鹿的亲卫，而曾经的大将军，身边那支亲卫骑军叫做玄甲铁骑。
　　离歇脚的地方‌不远，是一个被北契大军烧杀抢掠的破败小村，从君子‌关到漏斗口这样的小村庄有好几个，每当大军路过，瞧见村子‌里的惨象，这些北雍骑卒眼里的恨意就更深一分。
　　忽然有一骑疾驰而来，白袍白马，是负责巡视的白袍营骑卒。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闻飞雁，她‌几乎是飞身跃下马背，许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下就扑在了燕白鹿跟前，惊慌失措的似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燕白鹿目光平静的看着她‌，只道了莫慌两个字，就让她‌安静了下来。
　　闻飞雁强自镇定说明了缘由，她‌们五人小队进了村子‌，原本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思，看看村子‌里是否有幸存的活人，结果运气实在背，遇上了一群临阵脱逃的北契骑卒，她‌们杀了对方‌十‌几人，但三‌名袍泽当场战死‌，谁料对方‌杀人不够还掳走了尸首，王西桐当即就追了上去，让她‌回来搬救兵。
　　说到这里，闻飞雁忍不住哽咽，问了一句：“将军，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她‌们的尸身？人都死‌了，还不够吗？”
　　燕白鹿面色铁青，没‌有言语。
　　周遭一众北雍汉子‌气的眼睛都直了，但也没‌人吭声。
　　赵龙虎红着眼，上前抱拳道：“大将军，让我们去吧，不能‌让她‌们……”
　　燕白鹿打断他，问闻飞雁：“他们有多‌少人？”
　　闻飞雁想了想道：“约莫百骑。”
　　燕白鹿点点头翻身上马，朝人群道：“杜康，陆双双，萧潇，小荷，你们四人随我走一趟。”
　　人群中走出四人，银甲包裹住了女子‌玲珑的身段与她‌身边不披甲却‌身形高大的另一个女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此‌二人正是龙泉山庄的大小姐萧潇以及她‌的女婢小荷。
　　与闻飞雁擦肩而过时，燕白鹿低声道：“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然后不知是说与谁人听，她‌又朗声道了一句：“我会‌把她‌们都带回来的。”
　　五骑疾驰远去。
　　杀气之盛，令所有人不禁头皮发麻。
　　但下一刻，所有人又都红了眼，吕劲州拍了赵龙虎一巴掌，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
　　旁边的严驰也拍了他一巴掌，“你好意思说别‌人？”
　　赵龙虎别‌过脸，闷声道：“风大，迷了眼。”
　　——————
　　不到一炷香，六骑裹着满身的血腥味，安然而归。
　　着人将三‌具尸首送回君子‌关，燕白鹿下令出发。
　　不知谁先喊了出第一声，跟着众人便开始齐声高呼。叔雌
　　“大将军！”
　　燕白鹿深吸一口气，没‌有抽出白鹿刀，而是抽出了腰间另一把北雍刀。
　　“北雍，风起！”
　　两万五千骑迎风策马。
　　“北雍，风起！”


第497章 
　　这支临时被李长安命名为‌开山营的流民骑军已经打了四场大大小小的仗，折损了近三千人，虽然‌其中两场根本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但这群杀起人来从不手软的“新兵”正在已‌惊人的速度成‌长。
　　在过去几十年不断的争战中，两北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在用以战养战的方式相互砥砺，好比两个武道高手，你给喂招，我也给你喂招，只不过不同之处就在于是以性命为‌代价。
　　这支骑军若能回到北雍，哪怕最后死的仅剩千人，日后燕字军中战力前三甲的骑营也必将‌有‌其一席之地。
　　名扬天下？
　　坐在城头‌墙根下的洪士良无声失笑，那位王爷好像也不是在吹牛呢，但是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做上这支名扬天下骑军的主将‌就不好说了。相比起来，那个姓赵的小子运气就好得多，这会儿怕是窝在哪个安逸地方等着明日一早打道回府吧。
　　隔着不远，有‌几个年轻骑卒正聚在一起分配搜刮来的弓弩箭矢，依着李长安那个疯狂的策略，接下来的仗，弓弩将‌会发挥出比骑枪更大的作用。所以攻下城池后，李长安当即下令，各自收缴可用之物，擅骑射者可多配二十支箭矢，擅马战者可多配一匹战马。
　　比起出城前的穷困潦倒，眼下这支骑军倒是富得流油，瞧见几个年轻人一脸兴奋的把那些‌刀弓箭弩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挂，活像个倒卖物件的街边小贩，洪士良不禁摇头‌失笑。但想起方才攻城时的一幕，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几个年轻人，样貌都‌很普通，但身手却令人过目不忘。洪士良记得他们，首战时便有‌一人连斩两名北契骑卒夺了两匹战马，还‌极其大胆的向李长安邀功来着，一炷香之前，冲到城下的洪士良望着那座高耸的城墙，脑子里还‌在想着“这要如何‌攻城，总不能拿马头‌去撞开城门吧？”这样的荒唐念头‌，就见前头‌那一袭青衫已‌高高跃起，孤身飞上了城头‌，紧接着，骑军中便接二连三有‌人跟着从马背上跃起，无需任何‌攀城器械，身形如壁虎一般敏捷迅速，徒手就攀上了城头‌。这几人，便是最先登上城头‌的那一批。
　　然‌后就不断有‌尸首从城头‌上掉下来，一掉一大片，跟饺子下锅差不多。
　　再‌然‌后，那扇严丝合缝的城门就那么打开了。
　　八千多骑冲入城门，如蝗虫过境。
　　一炷香，就结束了战斗。
　　那些‌也曾奋起抵抗的北契守城卒大概到最后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死的，洪士良也想不明白‌，这种堪称野蛮暴力的攻城方式简直前所未见！不过他好歹明白‌一点，这在常规战场上是绝对行不通的，任凭你高手如云，也挡不住漫天箭雨。
　　那几个年轻人似是早在流沙城时就结拜的兄弟，原本是五个人，眼下少了一人，不知说起了什么，几人神色黯然‌都‌没了方才那股兴奋劲，有‌一人腰间‌挂了两把北雍刀。
　　“早说了那小子身手不济，还‌死要面子，留在赵将‌军那多好，回头‌咱哥几个还‌能一起喝酒。”
　　“那小子年纪小，习武也比咱们迟，听说王爷宰了那个韩高之，就跟入了魔一样，三句话不离王爷，如今王爷就在这里，他怎会不跟来，要怪就怪他命薄。”
　　“大哥，你别不承认，你也是冲着王爷来的。”
　　那年轻汉子也不反驳，抚摸着腰间‌两把战刀，“哼，是又如何‌，能跟王爷一起并肩作战，够老子吹嘘后半辈子了，你问问那帮燕字军有‌几个人能跟天下第一人一起杀蛮子，老子就干过这种事‌！”
　　几个年轻人站在风雪中，哈哈大笑。
　　“大哥说的对，他娘的，死就死了，大不了一起下去喝酒。”
　　洪士良忽然‌觉着，自己好似比那姓赵的小子运气好了那么一丁点。
　　那袭青衫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他身旁，望着那几个高声豪迈的年轻人，神情淡然‌。
　　这种任何‌时候都‌泰然‌处之的高手风范，对于‌正处在愣头‌青年纪的洪士良委实‌要命，又听了旁人那番豪言壮语，他差点就当场跪地，向这位北雍王进献忠心。所幸他还‌没被彻底冲昏头‌脑，站起身望了一眼天色，面无表情道：“王爷，该拿的都‌拿了，人马也歇的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
　　李长安转头‌望向城外，打断他道：“洪将‌军，你若是呼延同宗，是不是也觉着这支骑军应该继续往下一座军镇进攻？”
　　洪士良愣了一下，刚想说不是王爷您先前说要直接杀进橘子州吗？怎的听这意思，半道反悔了？这又不是下棋，哪有‌悔棋的余地？但转念一想，倘若赶赴支援的是呼延精锐，很快就能追上他们，毕竟军镇有‌城墙御敌，不如广阔平原那般一个正面冲锋就能迅速结束战斗，哪怕后头‌那座军镇只有‌一千守卒，也足够拖延半柱香的时辰，而对于‌通常都‌是一人三骑的精锐骑军来说，这半柱香就足以扭转战局。
　　洪士良没有‌丰富的沙场经验，但兵书没少看，加上这几场仗打下来，除了继续向北深入，他不认为‌有‌更好的策略。此时折返回去与呼延骑军来一场破釜沉舟的正面交锋？不是他没信心，而是这支刚成‌长起来的开山营还‌远远不够看，与其说是慷慨赴死，不如说是直接给北蛮子送战功。
　　一时间‌，洪士良心思几次翻转，不知如何‌作答。
　　李长安也没难为‌他，轻笑道：“本王就是说说而已‌，哪能让你们轻易去送死，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洪士良猜不透这位王爷的心思，看着那转身走下城头‌的青衫背影，忽然‌道了一句：“王爷，末将‌知道您有‌伤在身，但请您……”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李长安身形一顿，没有‌停下脚步。
　　夜幕彻底降临之前，这支骑军以雷霆之势穿过了第二座军镇，进入橘子州境内。始终被甩在后头‌百里地外的呼延骑军，丝毫没有‌理会被屠杀的同袍，踏着满地尸血奋起直追。
　　这支从关外杀到关内的骑军似乎不知疲倦，肆无忌惮狂奔在官道上，沿途若遇上刺探敌情的小股北契游骑，无需主将‌洪士良发号施令，便有‌一标人马自觉脱离大队，杀完人后又迅速归队。凭着这份短时间‌内培养起来的默契，这支骑军狂奔出几百里地后，也没碰上数目上千的北契骑军。
　　整个橘子州，似乎成‌了聋子瞎子。
　　但所有‌临近陇西道的北契百姓，在这一日，都‌听到了来自北雍的马蹄声，震耳发聩。他们也终于‌体会到了，北雍边关百姓在听到马蹄声时的心惊胆战。
　　临近一处岔路口，有‌斥候来报，前方不远出现一千左右骑军，看甲胄装束应是驻守临危城的普通呼延骑营，奇怪的是对方似乎没有‌迎战的意图，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喊话说要见一见李长安。
　　洪士良做梦都‌没想到李长安竟答应了这种极其荒唐的要求，让大队人马停马在适合随时冲锋的两里开外，李长安只领着十几骑就去了。
　　一名亲骑凑过来小声道：“将‌军，王爷是不是……“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跟在李长安身后的洪士良狠狠瞪了他一眼，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他要是早知道这王爷疯到这个地步，打死他都‌不会迈出瘦驼县一步！
　　两拨人马相隔一丈多，腰悬宝石弯刀的年轻女子浑然‌不惧，又打马上前了几步，冷声道：“我当是谁敢在橘子州撒野，果然‌是你，李长安。”
　　最后三个字，女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双丹凤眸子微微眯起，李长安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呼延家的大小姐，有‌段日子没见，还‌是这般不讨喜啊。”
　　说起这位呼延同宗的义女，呼延茸茸跟李长安结下的梁子谈不上仇深似海，但也到了足够立下生死状的地步，那个她好不容易从义父手里求来的一品高手，本想杀一杀燕白‌鹿那支娘子军的气焰，没成‌想半路杀出个李长安，捏死蚂蚁一般把那书生高手给宰了，害得她回去不仅挨了一通狠训，还‌被禁足了半年。眼下也不知她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听说有‌一支半吊子的北雍骑军竟然‌杀进了橘子州，而且领兵的极有‌可能是北雍王，于‌是头‌脑一热就领着人过来劫道了。
　　整个南庭二州，要说哪个世家子弟敢如此嚣张跋扈，恐怕无人能及这位呼延大小姐，当初就连慕容家的那位小姐据说都‌要让她三分，谁让人家义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但蠢起来也是真‌的蠢，不然‌谁会在大敌当前下，只带着一千人马就敢来拦路？长生天给你的勇气吗？
　　洪士良眼瞅着呼延茸茸身后那名千夫长都‌快哭出来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听这女子不知死活的继续叫嚣道：“姓李的，你别得意，临危城还‌有‌五千骑军，你过得了我这也逃不出倒马关，你若识相乖乖投降，待本小姐抽上你几百鞭子，抽高兴了就留你个全尸。”
　　话音刚落，随行而来的十几骑不约而同按住了刀柄，眼神喷火。
　　这小娘们儿说什么，要他们投降也就罢了，还‌要抽他们王爷几百鞭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自己把军情脱口而出的呼延茸茸毫不自知，洪士良只瞧见那名千夫长似是起了杀心，感叹的同时不免有‌些‌同情。
　　李长安笑的气定神闲，从身边骑卒手中要来一杆骑枪，而后夹了夹马肚，慢悠悠行至呼延茸茸跟前。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看清动作，那名千夫长也只来得及摸向刀柄，便被一枪捅穿了心窝，呼延茸茸神情呆滞，定定望着李长安，整个人吓到失声。
　　李长安高高举起枪，将‌尸首提到她面前，很是有‌抖搂微风的嫌疑，笑着道：“今日本王姑且放你一马，下回再‌碰上，本王就把你的尸首挂在上面。”
　　李长安将‌尸首摔在她马前，提着枪扬长而去。
　　呼延茸茸一个激灵，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耳边是轰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第498章 
　　一场兵不血刃的‌短暂交锋后，流民骑军沿着陇西道一路高歌挺进橘子州腹地，但‌因风雪不停，夜路更加难行‌，在狂奔出三百里地后，不得不放缓了行军速度。
　　七千人一万五千多匹马，从剑门关‌到此，途中跑死了五百多‌匹。
　　洪士良倒是不心疼，那些‌战马大都是从军镇缴获来的‌，骑卒们抽起鞭子来也‌半点不手软，他多‌少能理解那种心情，反正总好过累死自家的‌马。
　　距离倒马关‌仍有一段不短的‌路程，那姓呼延的‌傻娘们儿‌说城内尚有五千骑，虽然敌我人数相当，但‌再打一场旗鼓相当的‌硬仗，先不说人疲马倦胜算几何，极有可能被后头的‌援军迎头赶上，直接全军覆没。故而，绕开倒马关‌，沿着橘子州与狐沙州的‌边界入西出关‌，是唯一的‌上策，但‌如此长途跋涉，战马的‌脚力能否支撑到那个时候，洪士良心里也‌没底。
　　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前边的‌青衫，不知不觉中，这个始终冲在最前的‌背影好似成了这支骑军的‌主心骨，只要有她在，身后的‌千军万马便能凝聚出一股所向披靡的‌力量，一路勇往无前。就连他这个名义上的‌主将，都只能沦为‌衬托红花的‌绿叶。
　　洪士良策马贴近那一骑，开口问道‌：“王爷，咱们离倒马关‌只有百里路了，若要往西走便得在前面的‌岔路口拐出官道‌，还是您打算？”
　　风雪扑面，满身都结了一层薄薄霜雪的‌李长安偏了偏头，问了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洪将军，还想报杀父之仇吗？”
　　洪士良愣了一下，拽着马缰的‌手微微发颤，像是憋了好长一口气，重重吐出后才道‌：“赵魏洲那小子说了，有仇不报非君子，末将不是什么君子，只是我父亲的‌儿‌子，等打完仗杀退了蛮子，若侥幸未死，末将肯定要找王爷寻仇，到时候若打不过‌王爷……也‌只怪末将自己技不如人。”
　　李长安一笑置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洪士良忽然就后悔了，跟这种人废什么话，亏得他先前还有些‌钦佩之心。
　　李长安没再看他，收敛了笑意，继而道‌：“都到了这里，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洪将军，其实你也‌清楚往南还是往西结果都相差不大，呼延同宗若知道‌本王在这支骑军里，一定会亲自来的‌，这张网从过‌了冲河那一刻起就已经铺开，如今只是到了收网的‌时候，本王现在要走倒是来得及，也‌没人拦得住，但‌你和这七千人或许就只能死在这里。”
　　洪士良沉默片刻，扯起僵硬的‌嘴角：“那末将也‌说几句真心话，打从王爷决定攻打军镇起，末将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后头这七千人大都是冲着王爷您来的‌，若是我洪士良都死而无憾，相信他们也‌不会对王爷有何怨言。怕死？谁不怕死，但‌骑军冲锋不过‌几个眨眼，谁先怕死谁先死，打仗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可是王爷，好歹咱们这些‌人也‌顶着燕字军旗，手里握的‌是北雍刀，管他娘的‌是草原骑兵还是呼延骑军，哪能叫北蛮子瞧不起？”
　　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佩刀，没有言语。
　　洪士良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放开胆子道‌：“末将有个请求，王爷一定要答应，否则末将做鬼都不放过‌你。”
　　李长安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说来听听。”
　　洪士良望了一眼身后，低声道‌：“之前王府那边一直没有定下这支骑军的‌归属，衙门口虽入了军籍，但‌军牌迟迟没做，姓赵的‌小子比末将有心，将人人都登名在册一个没漏下，此番若是……还望王爷也‌给‌他们一个名分。”
　　按照燕字军历来的‌规矩，若有人战死关‌外带不回尸骨，便以军牌与战刀做衣冠冢，葬在古阳关‌那座望魂丘上。
　　李长安微微垂眸，轻声道‌：“会的‌。”
　　洪士良咧嘴一笑，“末将说完了。”
　　李长安偏过‌头，朝这个第一次对她露出坦诚笑脸的‌年‌轻将军，回以微笑，然后说道‌：“不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打算丢下你们先走，就算是死，我也‌会留下，直到你们所有人都战死为‌止。”
　　接着她歉意一笑：“对不住啊，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有点任性，谁劝都不好使。”
　　洪士良的‌笑容僵在脸上，在眼眶泛红的‌一瞬，他猛然别过‌了脸。
　　黎明破晓之前，整座临危城都感受到了大地在轻颤。
　　半个时辰前，得到军情消息的‌守城骑军倾巢而出，那名久经沙场的‌万夫长甚至没有犹豫是否要留下部分人马驻守城门，那支连破剑门关‌两座军镇，而后又将橘子州搅得天翻地覆的‌北雍骑军足够让任何一位北契将领倾力一战。
　　于是五千守城骑军在城外三十里与那支奔波了一夜的‌七千骑军迎面相撞。
　　洪士良难得有机会，如此近距离亲眼见到了那袭青衫杀敌的‌场面，不能说有多‌震撼，就是嘴巴从头到尾都没闭上过‌。
　　从迎面冲来的‌第一骑开始，李长安手中的‌骑枪一口气就崩碎了十来颗脑袋，仅凭一人一枪就硬生生在敌军大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路。隔着两三丈远，都能瞧见那处战场血光冲天的‌骇人场景。
　　兴许是早早知道‌有李长安这么一号人物‌在，领军的‌万夫长没有冲锋陷阵，一直躲在大军最后方‌不敢露头。
　　几十骑身手最好的‌流民骑卒紧跟在李长安之后，不断往两侧阔大战果，于是很快，一个冲锋过‌后，对方‌五千骑就已伤亡过‌半，但‌到底是正规呼延骑军，且指挥作战的‌主将犹在，流民骑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仅凭目测就战死了不下三千骑。
　　双方‌交错过‌后，迅速重整阵型，此时哪一方‌战力更胜一筹几乎高‌下立判，呼延骑军再度发起冲锋时，有些‌流民骑卒甚至没来得及调转回马头。
　　临危城外的‌马蹄声持续了近一炷香，然后逐渐趋于平静。
　　当李长安砍下那名万夫长的‌头颅，战场上仅剩不到两千骑，且人人负伤。
　　这个结果已是万幸，洪士良看了一眼嘴角带血的‌青衫女子，高‌声下令快速撤离，他们没有喘息的‌机会，也‌没有功夫清理战场，只能在路过‌袍泽尸首时顺手带走他们的‌战刀。
　　约莫有三百多‌骑立在原地不动，其中一骑策马到李长安跟前，抱拳道‌：“王爷，我等自愿留下为‌弟兄们断后！”
　　李长安从他们身上一眼扫过‌，这些‌人大都伤势颇重，有的‌断了手脚，有的‌身中数刀，就在说话间，便有人身子一歪摔下了马。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随时都会死，他们活不了了。
　　说话的‌那个年‌轻汉子洪士良认得，就是先前在城头上见过‌的‌几人之一，他的‌身边没见其他人的‌身影。
　　李长安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脸上被战刀拉开一个血口子的‌年‌轻汉子一边笑一边疼的‌龇牙咧嘴，“小的‌孙有为‌！”
　　“家中可有亲眷？”
　　“没了，原本有几个异姓兄弟，刚才也‌都战死了，不过‌小的‌几个说好了，要一起到下边儿‌去喝酒。”
　　年‌轻汉子忽然有些‌遗憾，摸着腰间另外一柄刀，“小的‌有个幼弟，昨日‌那场仗就死了，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跟王爷喝杯酒，可惜，这里没酒。”
　　李长安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握杯的‌姿势，飘飘扬扬的‌雪花从她的‌手掌间穿过‌，落下。
　　“李长安在此，以风雪为‌酒，敬诸位一杯！”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手举杯。
　　“敬王爷！敬北雍！”
　　一千五百骑，人人都带着数把染血的‌战刀，策马奔向倒马关‌。
　　最后这一段路程，出奇的‌平静，出了倒马关‌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但‌紧绷的‌心弦未敢松懈，只要不过‌冲河，后头那支呼延大军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那舍命为‌他们拖延的‌三百多‌骑，支撑不了多‌久，可能都不需要一个照面……
　　所以，他们能做的‌，就是跑，不停的‌往南跑！
　　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天上，而后做出了一个令人不解的‌手势，洪士良立即靠过‌来，问道‌：“王爷，咱们的‌马还能再跑三十里，为‌何放缓行‌军速度？”
　　李长安转头望向他，扬起一个苍白笑容，“不必了，之后你们跟着玄甲铁骑一起回古阳关‌，可以慢慢走，不用跑了。”
　　洪士良愣了愣，红了眼眶，但‌这次他没有转过‌脸。
　　把消息传给‌身后一千五百骑时，这些‌劫后余生的‌骑卒们没有欢呼雀跃，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
　　西南二十里外，洪士良见到了只分别一日‌，却如隔三秋的‌赵魏洲，以及那支传闻中的‌玄甲铁骑。
　　二人都挂了彩，相互对望了一眼，各自扯了扯嘴角，但‌都没笑出来。
　　玄甲黑马的‌骑军中走出一骑，身形魁梧，提了一杆长枪，径直来到李长安身侧，也‌没抱拳，只是微微点头：“所幸王爷安然无恙，不然末将就得效仿顾袭当年‌，去倒马关‌杀他个七进七出了。”
　　李长安不置可否，问道‌：“赵魏洲那支骑军伤亡如何？”
　　正是玄甲铁骑主将的‌曹十兵轻叹了口气，“末将还是来迟了一步，否则就不止是活下来四千多‌人而已。”
　　李长安微微摇头，“已经很好了，她们呢？”
　　曹十兵转头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两位姑娘暂无大碍，只是有些‌力竭。”
　　李长安轻轻点头，没在言语。
　　这位在北雍王面前素来中规中矩的‌四王将，提了提手中枪，举目望向倒马关‌，轻声笑道‌：“王爷，可还能再战？”
　　李长安心下会意，拨转马头，面朝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请将军，随本王再走一遭倒马关‌！”
　　任何时候都沉稳如山的‌曹十兵，此时胸口不禁涌起一股豪气，重重一抱拳道‌：“末将尊令！”
　　李长安猛然一夹马腹，提起长枪，直奔向倒马关‌，和那即将到来的‌呼延精骑。
　　雪地上奔腾起一股黑色洪流，气势如虹。
　　被留在原地等候的‌六千流民骑军，不知谁先哼唱起了那支独属北雍的‌曲子，陆陆续续，所有人都开始哼唱。
　　雪落无声，天地之间却有悲歌幽幽传响。
　　似是在为‌那些‌战死的‌袍泽送行‌。
　　十年‌硝烟走风沙，孤城不闻万鬼哭。
　　边关‌儿‌郎半生死，谁家女儿‌素手洗血衣。
　　……
　　李家马卒裹尸还，看那老翁坟前无酒祭。
　　大风起啊，敢问天地多‌少少年‌凌云埋入了土！
　　……
　　少年‌郎哟，莫叫那马背无人归。
　　小娘子哟，莫藏那心思他不知。
　　……
　　你且来看，是谁在那敲战鼓。
　　你且来听，是谁在那说千秋。
　　你且来问，天上人间，何人与我共逐鹿……


第499章 
　　日出东方，无风也无雪。
　　当‌赵洪二人领着两千骑，踏着满地的雪色金阳前去倒马关清理战场，眼前‌那一幕，令他们‌毕生难忘。
　　由呼延同宗亲自率领的那支，号称南庭第‌一精锐的呼延铁骑，全军覆没，战死的尸首被堆成了几座半丈高的京观，而‌呼延同宗的那颗头颅，就被插在最高的那座京观上。双眼尚未完全闭合，面朝正南。
　　伤势较轻的这两千骑，要做的就是继续砍下那些尸首的头颅，把京观堆的更高。而‌那些刚经历过一场万人厮杀，浑身‌裹着浓郁杀气的玄甲骑军，已经开‌始慢条斯理‌的卸甲，准备撤离战场。
　　往前‌倒回一甲子，燕字军也极少有屠城的记载，在上战场之前‌，许多燕字军士卒也是普通百姓，不论是北雍也好‌，北契也罢，战火之下最无辜的永远是百姓。所以，燕字军对蛮子对马匪从不心慈手软，但也从不欺凌那些手无寸铁的北契百姓。
　　李长安心知‌关内极有可‌能藏着北契士卒，或是死士谍子，但她‌依然没有下令搜城。
　　只披了一层轻甲的曹十兵打马来‌到身‌边，这个在过去战场上几乎罕逢敌手的北雍王将此时背后竟出了一层冷汗，他没料到呼延同宗的境界修为与他不相上下，都是一脚踏入了万象归真的境界，更没想到已是天下第‌一人的李长安竟险些被那一枪穿透心口。若非他一直在留意二人那处战场，及时掷出骑枪，那后果……不禁越想越害怕。
　　可‌真正让他心惊胆战的是，那时的李长安根本不顾生死，每一枪每一刀都是在以命换命。曹十兵听闻过六年前‌的那场冲河之战，也知‌道‌她‌与呼延同宗之间的血海深仇，如今算是大仇得报，规劝的话说不出口，宽慰的话也不必说。
　　曹十兵看‌了看‌那张几乎面无人色的俊逸脸庞，嗓音温和道‌：“王爷，伤势如何？”
　　李长安面带笑意：“还能撑回古阳关。”
　　见这位铁骑主将仍有些不放心，李长安又道‌：“曹将军，若来‌的不是这支玄甲铁骑，来‌的不是你曹十兵，这一万呼延精骑加上呼延同宗，还有躲在暗处的申屠襜褕和宇文盛及，他们‌几人联手，不说赵魏洲洪士良这余下的六千骑，就连我想走都难。如今呼延同宗一死，呼延军群龙无首，那些躲在后头的黄雀约莫就不会出来‌了，接下来‌的路程会好‌走的多。”
　　曹十兵点点头：“确是如此，玄甲铁骑赶赴倒马关时，大将军与宁将军已各领两万骑出关，突袭呼延军营，后头尚有君子关近三万骑随时增援，眼下北契应该无暇再顾及这边。”
　　李长安挑了挑眉峰，轻笑道‌：“还是燕小将军最知‌我心意，也不枉费本王这般出生入死，哦——如今该改口称呼大将军了。”
　　曹十兵笑了笑，而‌后又皱了皱眉头，仍是有些在意，犹豫道‌：“王爷你的境界为何……一落千丈？”
　　说到这个，李长安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冷哼道‌：“也不知‌那申屠老狗用了什么龌蹉手段，眼下我只能勉强压在长生境，否则心痛难忍，若非如此，呼延同宗怎会锲而‌不舍追杀了我一路，他也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才不惜调用了呼延军最精锐的一万骑。”说着，她‌又笑了起来‌，“看‌来‌还是本王的运气好‌一点。”
　　曹十兵不置可‌否，憨厚一笑。
　　李长安朝那颗高高在上的头颅望了一眼，拨转马头，“走了。”
　　这支临时组成的万人骑军开‌始有条不紊的南下，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座只剩北风呜咽的死城，以及一座座尸首堆积而‌成的骇人京观。
　　而‌六千匹悬挂满了战刀的战马，在奔跑时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好‌似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有四五十骑缓缓来‌到这处战场，为首三骑是一个负剑青年，一个妙龄女子，以及一个两鬓有些霜白的中年男子，面对眼前‌惨烈景象，三人神色各异，负剑青年只是皱起了眉头，中年男子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住口鼻几欲呕吐，那女子竟是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负剑青年极其厌恶的瞥了女子一眼，而‌后看‌向那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语气中客气多过恭敬，“苏大人，此处就交由你清理‌了，至于如何向陛下禀报，本将自有打算。”
　　身‌为南庭大王，却不得不在这个青年面前‌拉下身‌段的苏元敬，艰难道‌：“那便有劳谢将军了。”
　　女子斜眼看‌向负剑青年，讥笑道‌：“呼延同宗的人头都给剁下来‌了，谢大将军还有何打算？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跟陛下交代君子关为何会惨败，呼延军营为何会被突袭，还有你谢大将军为何不在前‌线，反而‌跑来‌了倒马关给呼延同宗收尸。”
　　一身‌打扮不似一军统帅，反倒如同江湖剑客的谢时并未恼怒，只冷冷盯着那女子，淡然道‌：“丑奴儿，别以为我不知‌道‌，最想来‌这里的就是你，此时这上头若插着的是李长安的人头，你大概会跟呼延同宗拼个鱼死网破，可‌能连我也不会放过，是也不是？”
　　这位被当‌场戳穿的坟山山主笑的愈发放肆，“是又如何，你别忘了，陛下曾说过，除了她‌谁也不能动李长安分毫！”
　　谢时一声冷笑：“这二人终有战场相遇的一日，到时你又帮谁？”
　　丑奴儿笑着摇头，“不帮谁，李长安若死了，我只管替她‌报仇便是。”
　　谢时转过头，不再看‌她‌，低声骂了句疯子。
　　夹在两人争锋相对之间的苏元敬面露苦色，一个是接掌南庭兵权的最佳人选，一个是女帝的贴身‌心腹，哪个都惹不起。
　　谢时望着那座京观，一言不发。
　　丑奴儿收敛起了笑意，不似方才那般言辞挖苦，平淡道‌：“这个结果，于你而‌言只好‌不坏，虽然北院那帮文臣不会轻易放过你，但眼下也就只能动动嘴皮子罢了。”
　　谢时面无表情道‌：“我只是好‌奇，先前‌申屠襜褕宇文盛及这二人分明就在附近，为何不出手？怕了那个曹十兵？还是怕了玄甲铁骑？”顿了一下，他自问自答，“兴许都有，要是李长安杀了呼延同宗之后，能死在宇文盛及手上，这该多好‌。”
　　丑奴儿眼神冰冷，拨转马头，冷漠留下一句：“下回你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当‌心我让你万针穿心。”
　　负剑青年一脸满不在乎，摇头失笑。
　　“疯子，都是疯子。”
　　——————
　　在大军中途休整的时候，李长安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离去，说是有个老朋友在西域边境等她‌，见个面说两句话就回来‌。李相宜自是不放心，也不管薛东仙乐不乐意，拉上她‌就要一起跟着去，李长安实在拗不过，又怕薛东仙那个脾性一言不合就给她‌捆起来‌，只得答应让她‌二人远远跟在一里开‌外。
　　沙丘之上，一身‌雪白袈裟的女菩萨一如当‌年，只不过原本三千烦恼丝尽去的头顶，如今满头银丝，更衬得这位琉璃菩萨仙气飘飘，却是少了几分佛气。
　　李长安立马在沙丘半腰，恰好‌与之目光齐平。
　　二人对望半晌，许是李长安眼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惹恼了这位不怎么慈悲心肠的女菩萨，动了动手指，险些就让李长安从马背上栽下来‌。
　　琉璃菩萨眉头微蹙，“你都这幅摸样，还敢自讨苦吃？”
　　李长安连连摆手，翻身‌下了马，走到她‌身‌侧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才道‌：“先说好‌，我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不然我就拉上几百玄甲铁骑，来‌跟你抖威风了。”
　　琉璃菩萨不动声色，也跟着盘膝而‌坐，不偏不倚替李长安挡住了些许寒风。
　　“在我面前‌，你就不必硬撑了。”
　　话音刚落，李长安脸色骤变，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刚落地便极快凝结成了一滩冰血。
　　好‌死不死，琉璃菩萨在这个时候出声道‌：“普陀山有几个大僧人跟你的死法‌相差不离，若非你有龙息护住心脉，约莫也是浑身‌僵冻而‌死。”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道‌：“我谢谢你。”
　　琉璃菩萨淡淡瞥来‌一眼，“拖着这副身‌躯还能从剑门关一路杀出来‌，我是真心佩服你，换做旁人少说也得死上三四回。”
　　李长安都懒得继续客套，抹了一把嘴角，道‌：“你在我面前‌也不必端着这副架子，三日前‌我便给你稍了信，你普陀山却迟迟不见动静，怎么，之前‌说好‌的条件不作数了？非得等我和呼延同宗死一个，你才下注？”
　　琉璃菩萨神色微变，也不作过多解释，只道‌：“前‌段时日，西域佛宗几大党派就隐约有了内乱的迹象，手上有些人马的大僧人接二连三无故暴毙，我也无能为力。”
　　李长安看‌了看‌那头雪白银丝，“难怪你……”
　　随即她‌迅速移开‌目光，转了话锋道‌：“我可‌以派五千骑军帮你镇压，但之后的烂摊子你自己处理‌，再有下回，莫说北雍能否与西域和平共处，耶律楚才也不会再想跟你联手。”
　　琉璃菩萨嘴角微扬，“你威胁我？”
　　李长安似笑非笑：“谁都想明哲保身‌，那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言罢，她‌站起身‌往沙丘下走去，上马的时候身‌形莫名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屎吃。
　　李长安转头看‌了看‌那个已走远的身‌影，什么女菩萨，我呸！就是个小心眼儿的女秃驴！
　　看‌见琉璃菩萨好‌似微微侧了身‌，李长安手脚并用爬上马背，飞速逃离。
　　此后，大军过了冲河，与一支甲胄装束迥然不同的骑军不期而‌遇。
　　这支骑军是友非敌，为首一骑，是个容貌绝色的年轻女子。
　　她‌腰悬黑白双剑。
　　白衣胜仙。


第500章 
　　第‌五百章又见白衣
　　白衣女子高‌坐大马，神色清冷，身后是一群手持陌刀的健硕骑士。
　　两军对峙，相隔数丈，犹如两条匍匐在地的黑白双龙，仅气势而言，竟不分仲伯。
　　曹十兵瞥了一眼那位魂飞天外的王爷，不禁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大抵就是如此，他‌虽不曾亲眼见过那位胭脂评上的第‌一美人，但眼前白衣女子那祸国殃民的容貌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东越女帝，白衣洛阳。
　　这位意志如铁的北雍骁将在看见白衣的那一刻，也不得不承认，世间有的女子生来‌就是如此，只‌要看一眼，甭管你是什么‌英雄好汉，什么‌帝王公‌卿，都心甘情愿做那裙下臣。
　　双方人马都无人开‌口，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不提失了魂的李长安，李相宜与薛东仙好似也没有开‌口解围的意图，赵魏洲洪士良两个眼都看直了的傻小子就更指望不上。
　　曹十兵暗自叹息，只‌得独自打‌马上前，而后抬手朝身后众人做了个下马的手势，两个女子率先下马，赵洪二人对望一眼，虽是满脸不解但也犹豫着下了马。六千流民骑卒在瞧见那些玄甲铁骑都下马后，也纷纷跟着照做。
　　曹十兵同时翻身下马，长枪杵地，单膝跪地，微微垂首，朗声道：“末将曹十兵，参见王妃！”
　　所有玄甲铁骑紧跟着齐声道：“玄甲铁骑军，参见王妃！”
　　仅一瞬，一万六千北雍骑卒高‌声呼道：“参见王妃！”
　　好在众人都低垂着头，只‌有一人瞧见那白衣女子瞬时两颊飞红。
　　赵魏洲蹭了蹭跪在身边的洪士良胳膊，眼神在问‌，咱们北雍有王妃了？洪士良还他‌个白眼，我他‌娘的上哪儿知道去！
　　对面骑军中也走出一人，手无兵刃，只‌在腰间悬了一柄金鞘刀，他‌翻身下马行‌至李长安跟前，抬手做了个同样的手势，随即单膝跪地，“末将吴金错，拜见王爷。”
　　身后高‌呼声似是比方才更加震耳欲聋。
　　“东越陌刀骑，拜见王爷！”
　　饶是曹十兵这样的北雍老将也不免有了些心气，这有什么‌好攀比的？谁家嗓门大谁就更厉害？
　　终于‌被震回了神的李长安笑眯眯道：“行‌了，都是自家人，拜来‌拜去多见外，都起来‌吧。”
　　就在众人纷纷起身，准备上马时，只‌见那白衣策马过来‌，口都没开‌，伸手就揪住了他‌们王爷的耳朵，狠狠一拧。
　　那一声哀嚎，响彻天‌际。
　　转身转了一半的吴金错，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呆愣，曹十兵踩马镫的脚停在半空，洪士良赵魏洲趴在马背上愣是不敢动弹，就连素来‌军纪最为严苛的玄甲铁骑都统统傻了眼。
　　唯独两个女子好似习以为常，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摸样。
　　气氛比方才还要尴尬几百倍。
　　大概吹过了好几阵风。
　　不知谁先动了，众人这才转过头纷纷上马，两支骑军虽然并列而行‌，但不约而同放缓马速落下几丈远的距离，给前边那两位王爷王妃二人独处。
　　吴金错来‌北雍的早，与曹十兵这位四‌王将有些意气相投，二人平日里时常比武切磋，也喝过几回酒。此时二人并肩而行‌，素来‌缄默少语的吴金错破天‌荒先开‌口道：“陛……嗯……王妃待人向来‌亲和，这般……可能是动了真怒。”
　　曹十兵望向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竟有些如释重负道：“这样也好。”
　　吴金错满脸震惊，你们北雍都不顾及自家王爷脸面的吗？就不怕传出去，全天‌下都知道商歌第‌一藩王竟是个妻管严？
　　一旁听见两人言谈的李相宜嗤笑一声，附和道：“是挺好，免得某些人成日我行‌我素惯了，这下好了，终于‌来‌了个人能管的住她，免得总为难咱们这些做下属的。”
　　蒙住双眼的薛东仙会心一笑，显然很‌是赞同。
　　紧随四‌人身后的两个傻小子又看直了眼，先前只‌顾着杀敌，哪有心思去想旁的，现下有两支名‌声响当当的骑军保驾护航，紧绷了一路的身心自然就松懈了下来‌，这才惊觉自己是撞上了什么‌泼天‌大运。
　　撇开‌排在最末的李长安不说，胭脂评上前三‌甲可都在这里啊！
　　回想起来‌，他‌们一路都与“不输洛阳”的薛东仙还有名‌动长安的雪狮儿并肩作战，怎的先前竟然身在福中不知福？但转念一想，这两个女子杀敌时的悍勇，再一想方才王爷的哀嚎声，赵魏洲就浑身一个激灵，然后跟同样浑身一颤的洪士良对望了一眼，十分心有灵犀的都看懂了对方的眼神。
　　这样的女子，于‌凡夫俗子而言，高‌不可攀，那就别攀了。
　　曹十兵转头望了一眼那群昂首挺胸的陌刀骑，问‌道：“你们可是沿着冲河寻过来‌的？”
　　面复如初的吴金错点点头：“宁将军的人马最先遇上呼延军，拖住了他‌们的大部‌队，燕将军随后便赶到了战场，等我们再到的时候战局已定，呼延军剩余十来‌万骑军撤过了冲河，燕将军命我等领各自人马继续清剿冲河以南的北契逃兵，之后有斥候发现约莫有几千散骑正往西北逃，于‌是我们就一路追过来‌了，遇上你们之前，恰好清理完这批逃兵。”
　　“散骑？”
　　一直在燕字军中历练的吴金错自是认得呼延军的甲胄装束，于‌是道：“应该是从君子关逃出来‌的草原骑军，听宁将军说这些人出了关便各自奔逃，眼下兴许散布在关外各处，并非所有草原骑军都过了冲河。”
　　曹十兵望向前方，轻叹了口气：“看来‌年关之前，有的忙活了。”
　　不知何时，前边那两骑变成了两人共乘一骑，从后头看，似极了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但近了看，那姿势简直令人羞臊。
　　李长安双臂环住那纤细腰肢，整个人趴在洛阳背上，脑袋枕在她的肩头，脸埋在幽香的颈间，极度惬意的叹息了口气。
　　洛阳挺着腰杆，被耳边的温热气息扰的极为不自在，冷声道：“李长安，你再这样，莫怪我把‌你踹下去。”
　　一脸春风得意的李长安哪儿还在乎这个，嬉皮笑脸道：“他‌们都喊你王妃了，就算还没成亲，咱俩亲亲搂搂抱抱也不打‌紧吧。”
　　洛阳偏头瞪眼，“谁要跟你亲……”
　　那张脸没变，还是英气俊秀，只‌是毫无人色。
　　她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以前你为我走万里路，如今我也为你行‌万里，可你为何总是不等我？”
　　李长安轻轻握住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柔声道：“对不起，上回吓着你了。”
　　冰凉的触感令她心头一顿，反握住那双手，逐渐用力，“李长安，你让我来‌北雍，是不是来‌替你收尸的？”
　　身后半晌没有回应。
　　那双手的手背被她控制不住的掐出了鲜血。
　　然后耳边响起了李长安的温柔嗓音，“当然不是，我们李家，没有寡妇。”
　　李长安把‌她往怀里揉，“活着，我们就在清风山过一辈子，死后，我便跟你回东越，就像我爹娘一样，葬在一起。”
　　怀里的人儿轻轻一颤。
　　一颗温热水珠悄然落在手背上，洛阳嗓音带着一丝倔强的哭腔，“你有毛病啊，谁要跟你死一块儿！想得美。”
　　李长安边摸了摸她的脸颊，不着痕迹的帮她擦掉眼泪，边若无其事的哄道：“好好好，咱们都好好活着，等你啥时候想跟我埋一块儿了，咱们再说。”
　　方才还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瞬时就清冷如初，一个反手就揪住了李长安衣襟，作势要把‌她丢下马背。
　　李长安吓的眉毛都竖起来‌了，赶忙道：“得得得，不提了，再不提了。”
　　洛阳一松手，李长安又贴了上去，倒不是她不知死活，实在是没了气力，要不是洛阳暗中扶着她，其实不用丢，李长安根本坐不稳，自己就能摔下去。
　　也不知洛阳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你跟那个苏小竹以前去过哪些地方？”
　　李长安愣了一下，苏小竹？不就是你前世？
　　她想也没想，脱口便道：“去过很‌多地方啊，沂州平原，青州五陀山，荆州太学宫……”然后她猛然醒悟，急忙改口，“其实……也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塞外就没来‌过，冲河也没到过，天‌下这么‌大，哪能都去过……是，是吧？”
　　“清风山呢？”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嗓音低沉了下去，“我没机会带她来‌北雍。”
　　那时李宅一夜覆灭，李长安正逃亡在外，确实没有机会。
　　洛阳动了动肩膀，让李长安靠的更舒适一些，轻声道：“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李长安嗤笑一声：“我最想去北契龙石州那座京城，想亲眼看一看那张铁王座，你也陪我去？”
　　洛阳莞尔一笑，“有何不可？”
　　坐下大马灵性十足，走的很‌是稳当，日照当空下褪去了些许寒意，二人一路断断续续闲谈了许多，而后李长安问‌起为何不见楚寒山，洛阳说在从荆州进入北雍境内途中生了些许变故，那支跑来‌挑衅的东关军非但没有返回驻地，反而隔着一条济水与他‌们两军对峙，那个名‌叫姜舢的女子放言不会让东越的一兵一卒踏入北雍。彼时虎口城被破的消息传来‌，于‌是楚寒山就让洛阳领着两万骑先行‌，自己则留在那里，以防日后落人口实。
　　说到最后，只‌剩洛阳自言自语，身后不知何时没了动静。
　　耳边轻微但平稳的呼吸声，令她安心不少。
　　之后的路程，直到回到古阳关，她都背着她，一刻不曾放手。


第501章 
　　天玺元年冬末，西北大捷。
　　姜家天子在登基之后的第一个迎冬朝会上大肆褒奖，满朝其乐融融，歌舞升平。
　　那些出身北雍，平日里却对北雍讳莫如深，甚至为了讨好京官摆出一副以北雍为耻的官员，如今倒是‌昂首挺胸，好似打‌了胜仗的是‌他们，言辞之间更是不吝夸赞。但夸归夸，当女‌帝陛下提及支援粮草一事，询问殿下大臣们应当拨多少旦给北雍，他们又缩头缩脑连个屁都不敢放。
　　朝会结束后‌，没有如往年一般留下几位顶梁重臣赐宴，其实‌臣子们心中都清楚，那个一人‌便撑起‌半座朝堂的首辅大人‌不在了，从不以出身为耻的六部尚书不在了，经历过春秋乱战的兵部老尚书也不在了，先帝曾最偏爱的“金酒葫芦”也被束之高阁，开国十二‌名将更早成‌为过去的记忆，而‌他们的子孙尚未有资格站在这里。这些人‌一个个从这座金銮殿离开或消失，仿佛一轮朝阳缓缓西落，留下最后‌的余晖。
　　新的朝阳明日是‌否会升起‌，谁也不知道。
　　踏着余晖走出大殿的季叔桓瞧见前边那个并未离去的身影，并不意外，老人‌缓步上前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头，小心翼翼拾阶而‌下。
　　昨日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石阶上的积雪早已被宫人‌扫净，但因天寒仍有些许冰霜，老人‌到底年岁已高，每回‌上朝，这几百阶高的九龙壁都在时刻考验老人‌的老胳膊老腿，故而‌陛下格外恩准这位老首辅一月上朝一次即可。
　　补服胸前绣着锦鸡的中年文官犹豫了一下，伸手‌搀扶住老人‌，所幸大臣们都早早离去，没人‌瞧见这幅场面，不然‌都得惊掉下巴。众所周知，太学宫大祭酒有三名得意门生，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只是‌这三人‌素来不怎么‌和‌睦，兴许是‌志趣不投，又或是‌政见相左，原先林杭舟尚在京城时，张怀慎与卢八象这对亲师兄弟明面上还算兄友弟恭，如今却是‌老死不相往来。季叔桓这个老师虽是‌奉旨入京，但大抵是‌为了避嫌，与两个弟子私下里几乎不来往。
　　师徒二‌人‌如今日这般亲近，还是‌头一遭。
　　走上那条悠长御道，张怀慎松开手‌，与老人‌并肩而‌行‌，身形高大的他比佝偻着背的老人‌高出了很多。
　　老人‌目光始终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张怀慎平淡问道：“老师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
　　季叔桓淡淡瞥了他一眼，呵呵笑道：“年轻时跟李长安学过一阵子拳脚功夫，后‌来嫌累，放弃了，不过还能再活个两三年。”
　　从不巧言令色的中书令大人‌一时没了言语，季叔桓却好似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道：“想想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老夫都一把年纪了，行‌路要坐马车，穿衣要人‌伺候，写个奏疏都得费半日功夫，她李长安却还是‌风华正‌茂，还能打‌的那帮北蛮子屁股尿流，算算当年，她也就小我几岁而‌已。若说谁最能活，我们这几个师兄弟拍马都赶不上她，前几日有人‌告诉我，范西平也死了，就剩老夫一个跟她比命长了，不过想也知道，到最后‌肯定是‌她赢，倘若她……”
　　没有战死沙场的话。
　　季叔桓没能说出口，许多年前范西平就当着李长安的面亲口说过这句恶谶，如今不仅中原这般认为，北契也这般认为，恐怕就连李长安自己也是‌这般想。
　　张怀慎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嗓音仍旧平静道：“老师与薛首辅乃是‌师出同门，他的弟子闻溪道学生一直很敬佩，卢东野也一直将他当做同门师兄那般敬重，甚至超过了学生，所以才不可避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闻首辅有些策论学生始终不敢苟同，但唯独有一句话，学生深以为然‌。”
　　他不似方才那般风轻云淡，嗓音略有低沉道：“北雍亦是‌我中原子民。”
　　季叔桓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来时的路，“可惜啊，他们不是‌这般想。”
　　张怀慎朝老人‌躬身一揖，“还请老师助学生一臂之力。”
　　季叔桓没有言语，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去，师徒二‌人‌又一次陷入沉默，许久之后‌，季叔桓缓缓开口道：“有这般想法的人‌，如今死的死，走的走，你与东野，你们师兄弟二‌人‌就莫要再相互置气了，但也莫要走的太近，天底下的皇帝都希望臣子之间相互和‌睦，但绝不是‌沆瀣一气。此事急不得，你们二‌人‌各尽所能便是‌，陛下实‌则也不愿见北雍败，否则便不会任由‌东越发兵支援，林杭舟被发配边疆是‌陛下告诉北雍朝廷的底线所在，只要李长安恪守本分，陛下便不会再与之为难，只不过待到西北战事平息……“
　　这条御道似乎总也走不到尽头，季叔桓长叹一声，道出了张怀慎心中所想的那个答案。
　　“燕字军可以留下，李长安必须死。”
　　不是‌该死，而‌是‌必须死。
　　张怀慎轻轻点头，“这便是‌学生与卢东野的分歧之处。”
　　老人‌最后‌又拍了拍这个得意门生的肩头，谈不上多少惋惜，只是‌感慨了一句：“长安不死，长安难安。”
　　这句话亦是‌出自范西平之口，老人‌抬头望向最后‌一缕余晖下渐渐亮起‌的长安灯火，不禁想起‌另一句话，天下之道万万条，唯有一条通大道，凡走此路者，生死不由‌己。
　　——————
　　西北大捷的消息不胫而‌走，举国上下可谓一片欢喜，就连素来自认高人‌一等的长安百姓都放下了以往成‌见，对那位北雍王赞誉有加。
　　青州燕南王府，一个身着明黄锦衣的大胖子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色泽上佳的羊脂玉，似笑非笑道：“听说北契不仅大败，李长安还宰了呼延同宗，脑袋就插在倒马关，那京观，光听本王都觉着很壮观，不怪你父子二‌人‌想去边关挣军功，本王手‌下要是‌有八千精骑，本王也想去。”
　　榻前跪着的齐家父子二‌人‌，顿时浑身一颤，齐阳翰重重一磕头：“末将绝无此心，还望王爷明察！”
　　胖子叹了口气，“齐阳翰，你青州骑王朝前三甲，跟着本王常年窝在青州是‌不是‌觉着很憋屈？”
　　齐阳翰又是‌重重一磕，“青州骑誓死效忠王爷！”
　　胖子闻言哈哈大笑，“齐将军，抬起‌头来，你可是‌出身北雍的名将，哪能在本王面前这般低声下气。”
　　齐阳翰缓缓抬起‌头，那块价值千两的羊脂玉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脑门上，顿时血流如注。匍匐在地‌的齐和‌玉低着头，死死握紧双拳。
　　胖子见齐阳翰仍旧一副不为所动的摸样，似是‌失了兴致，摆了摆手‌道：“这块美玉就当本王赏你们父子二‌人‌的忠心了，滚吧。”
　　齐阳翰双手‌捧起‌沾血的玉，平静谢恩。
　　待父子二‌人‌走后‌，府上管事通传院外有两人‌求见，不多会儿，就见姜东吴领着一名貌美女‌子款款而‌来。
　　“臣弟见过皇兄。”
　　女‌子端庄得体，落落大方，跟着盈盈一拜。
　　与姜东吴这个世袭罔替的王爷不同，这位臃肿如猪的男子，是‌商歌王朝货真价实‌的皇亲贵胄，燕南王姜祁。这一声“臣弟”很有攀高枝的嫌疑，姜祁的目光在那名女‌子身上转悠了几圈，最后‌才落在姜东吴身上，笑眯眯道：“先前听闻东吴老弟新得了一位美人‌，硬是‌把兖州各楼大小花魁都比了下去，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来人‌啊，给本王的弟弟和‌这位美人‌，看座。”
　　姜东吴看了看身侧的女‌子，满脸春风得意道：“皇兄谬赞。”
　　待二‌人‌皆落座，姜祁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名中年管事伺候，他缓缓坐起‌身，接过管事递来的玉雕茶盏，风轻云淡道：“两王不可私下见面，乃是‌我朝铁律，东吴啊，你送人‌可以，这罪名皇兄可担不起‌啊。”
　　姜东吴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自打‌授封以来，这位燕南王行‌事极为低调，在朝政上既无建树也无过错，私下里出行‌不讲究排面，吃穿用度也不喜奢华，比当年韬光养晦的武陵王更加韬光养晦，若非要说有何嗜好，便是‌两美，美玉，和‌美人‌。
　　青州境内，但凡被燕南王瞧上眼的玉或人‌，最后‌无一例外都被其收入囊中，不论用的什么‌法子，这些年倒是‌从未有过欺压百姓的传言。
　　姜东吴面露窘迫，笑道：“皇兄许是‌误会了，龙瑶是‌臣弟之妻，已为臣弟诞下一女‌，只不过孩子尚且年幼，不便带来与皇兄见面。”
　　姜祁原本眯起‌的双眼瞬时瞪圆，温怒道：“那你来作甚！？”
　　姜东吴收敛起‌笑意，起‌身行‌至跟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一面吹散热气，一面缓缓道：“皇兄，臣弟知道，你与姜烨才是‌亲兄弟，这些年在长安城也好，在青州也罢，你们兄弟二‌人‌都过得不容易，臣弟年幼时好歹还有父王遮风挡雨，你二‌人‌却是‌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如今那人‌终于死了，可你看看咱们家被那姐妹二‌人‌霍霍成‌了什么‌样子？连东越三州小国都敢跑来耀武扬威，说什么‌援兵西北，难道没她东越咱们九州中原还打‌不过北蛮子了？依臣弟所见，定是‌姜凤吟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若东越大军从扬州入境，她姜凤吟怎视而‌不见？皇兄，你应当比臣弟更清楚，当年姜凤吟只是‌迟了一步，如今若让她先跨出那一步，你我……“
　　姜东吴将温热的茶水递到燕南王面前，“如何自处？”
　　胖子眯起‌双眼，“姜东吴，你是‌不是‌也以为本王很傻？”
　　姜东吴稳稳端着茶盏，轻笑道：“皇兄是‌个聪明人‌。”
　　胖子接过茶水，笑了笑：“那你留在青州的那三万骑军……”
　　姜东吴抬臂作揖，“任由‌皇兄处置。”
　　胖子哦了一声，笑的更加开怀，“如此厚礼，皇兄若是‌不收，岂不驳了你的心意。今日你就留在府上，与皇兄好好喝几杯。”
　　席间美人‌作陪，两个年纪相仿的当朝亲王喝的十分尽兴。
　　宴散人‌去，这个喝的满脸通红的大胖子独自坐在桌边，把玩着青玉酒杯，眼睛盯着那个名叫龙瑶的女‌子方才坐的绣凳。
　　他忽然‌睁开醉眼朦胧的双眼，冷声嗤笑：“臣弟？”
　　——————
　　扬州武陵王府。
　　那间曾招待过李长安的静雅小轩内，只披了一件长衫的姜凤吟坐在池畔露台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摇晃着酒壶，看着眼前池塘萧条的景象，走了神。
　　身后‌轻微的响动扯回‌了她的思绪，她转头看向正‌在煮茶的女‌子琴师，不由‌失笑道：“这双举世无双的琴器之手‌，用来烹茶煮酒，算怎么‌回‌事？”
　　白灵官低眉浅笑，没有言语。
　　“对了，姓卜的道士走了几日了？”
　　“十日。”
　　“走之前，他说几日便回‌？”
　　白灵官手‌中一顿，“十日。”
　　姜凤吟随手‌将酒壶丢进池子，站起‌身摇摇晃晃走进屋内，而‌后‌在白灵官身边坐下。
　　白灵官只觉一股寒意扑面，将一杯醒酒茶送到她唇边，“王爷，把茶喝了再睡。”
　　姜凤吟凑过嘴去，一口饮下，忽然‌笑了笑，扑到她身上，似醉非醉道：“白灵，我若坐上那把椅子，就立你为后‌，除了你，谁都没资格。”
　　白灵官心头一震，茶杯脱手‌落下，正‌巧落在姜凤吟手‌中，她无奈笑道：“这么‌高兴？”
　　白灵官慌忙垂下眼帘，低声道：“王爷，陛下赴北巡视边关一事，还需郡主打‌探清楚虚实‌，切莫……”
　　姜凤吟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间，眼神既清明又似朦胧，“本王没有问你这个，就问你到底是‌想做一辈子的幕僚谋士，还是‌想做本王的皇后‌！”
　　女‌子琴师定定的看着她，那张脸逐渐模糊，又慢慢清晰。
　　一如当年。
　　她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只看见那张脸笑容醉人‌。
　　兴许唯有屋外拂过的那一缕清风听见了。
　　她说，此生，只愿为你妻。


第502章 
　　几十年不见狼烟的中原，那座天下首善之城，名副其实‌。
　　天子脚下的百姓，也只有老一辈人还依稀记得当年九州陆沉的人‌间惨象，太平久了，便理所应当的以为天下都该是如此太平。
　　正宫门城头上，一名坐着轮椅的年轻文士看着脚下繁华热闹的街市，言语中透着一丝悲悯，“往年边关战事从不曾停歇，年年都有边关将士战死关外，可这里的人‌好似从‌不知晓，也从‌不关心，这般太平的日子在他们眼里似是理所当然‌，就如同北雍理应为中原镇守西北，理应百战百胜，没人‌觉着北契铁蹄能有踏过古阳关的一日，也没人‌觉着天下会有不太平的一日，太平二字于中原而言，好似与生俱来。北雍一夜之间三座军镇失守，给了中原当头一棒，明明北契的铁蹄还‌在万里之外，却有人‌惶恐不安，好像北契大军就在眼前一样。”
　　“西北大捷？”年轻文士苦笑了一下，“真是好大一颗定心丸啊。”
　　今日未穿龙袍的姜松柏淡淡看了一眼身边的文士，伸手抚过冰凉的城墙，嗓音平淡道：“朕一直很好奇，你方‌荀既然‌志在仕途，为何‌留在东安王府，若去北雍，李长安定会重用于你。”说着，她‌笑了笑，“不过就轮不到朕来捡宝了。”
　　方‌荀笑容惨淡：“陛下身边能臣良将比比皆是，方‌荀仅是沧海一粟，不值得‌陛下如此抬爱。北雍王重人‌才，更重情义，是方‌荀有愧于王爷，不敢奢求为其效力。”
　　姜松柏似不以为意，道：“你方‌家与李家以前的过往，朕既往不咎，朕也可以答应你免了姜东吴的死罪，只需你给朕一个承诺，此生再不踏出长安城一步。”
　　这个从‌未在姜松柏面前自称臣子的年轻文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缓缓闭上双目，低声道：“方‌荀，谢陛下洪恩。”
　　姜松柏不再看他，眺目望向西北。
　　起风时‌，年轻女帝轻声问道：“少‌傅一职，先生可有了人‌选？”
　　文士垂首作揖：“微臣不才，愿自荐其职，望陛下恩准。”
　　年轻女帝转头望来，笑道：“先生，朕以为，安定天下从‌来不是靠西北的胜败，而是有许多像先生一样的人‌站在我商歌的庙堂之上。”
　　候在城墙下的掌印大宦官禄堂生瞧见女帝下了城头，领着一众侍女内侍赶忙跟上，一路上女帝陛下脚步轻盈，似是有何‌喜事，快到御书房时‌，姜松柏脚下一顿，转头问道：“多少‌日没去花鸟房了？”
　　禄堂生站定垂首，低声道：“回陛下，五日。”
　　姜松柏沉吟片刻，刚迈出半步又停了下来，“李长宁这几日可有去过？”
　　禄堂生不动声色道：“听花鸟房的人‌说，李侍卫时‌常去探望长公‌主，这段时‌日陛下忙于朝政，长公‌主殿下也时‌常唤李侍卫过去作陪。”
　　禄堂生眼眸低垂，只听一声冷笑，“她‌倒是不见外。”
　　散去一众侍女内侍，两手空空的禄堂生独自跟随姜松柏去到那处皇宫禁地，听闻屋内好似有轻声言谈，姜松柏停步在门外，瞥了一眼照旧立在门边的禄堂生。
　　以往陛下来此从‌不通传，禄堂生愣了片刻，这才会意，赶忙抬头喊道：“陛下驾到！”
　　屋内欢笑声，戛然‌而止。
　　姜松柏仍旧站在门外一动不动，里头也没有意料中的动静，禄堂生只得‌硬着头皮又高喊了一遍。
　　所幸，这回没过多久，两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一身皇宫侍卫打扮的李长宁躬身抱拳：“卑职参见陛下。”
　　外头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内里只着了长袍的姜岁寒偏过头望着别处，不为所动。
　　不知所措的李长宁偷偷瞄了一眼同样不知所措的禄堂生，生硬道：“卑职告退。”
　　哪知刚迈腿，衣摆就被人‌冷不丁拽住。
　　姜松柏语气不咸不淡道：“既然‌岁寒不愿你走，那就劳烦李侍卫再多留会儿。”
　　进退两难的李长宁正要‌答应，就听身边姜岁寒小声道：“不用了，长宁姐姐该去当值了。”
　　长宁……姐姐？
　　姜松柏眉头微蹙，看了看那张与某人‌七八分相似的脸，又看了看衣衫单薄，还‌赤着脚的姜岁寒，最‌终轻叹了口‌气，朝李长宁摆了摆手，而后拉起姜岁寒往屋内去。
　　四下房门大开，寒意袭人‌，姜松柏握着那只冰凉刺骨的手，强压着怒意命人‌关上房门，又让人‌送来三四盆炭火，待那只手恢复了些许暖意，这才开口‌道：“你若有何‌不满，与我说便是，何‌必这般轻贱自己？”
　　姜岁寒轻笑道：“与你说，你便会放我出去吗？”
　　姜松柏叹息一声：“你知道，除此之外，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姜岁寒仍是在笑：“那答应我不做皇帝也可以？”
　　姜松柏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嗓音：“姜岁寒！”
　　姜岁寒低头看向那双死死掐着她‌的双手，指甲陷入她‌的手背，但姜松柏浑然‌不觉。
　　“你瞧，果然‌不是什么‌都可以答应。”
　　姜松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似被烫着了一般猛然‌松开手，只是为时‌已晚，鲜红的印记刻入了血肉。
　　“岁寒，我不是有意的，我……“
　　那个在金銮殿上君临天下的女帝，此时‌此刻，犹如孩童一般惊慌失措。
　　姜岁寒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柔拍打她‌的背脊，温柔安抚：“不碍事，松柏不是你的错。”
　　她‌许久没有抱过她‌了。
　　久到她‌都快要‌忘记。
　　姜松柏僵硬的身子逐渐在这个怀抱里松软下来，儿时‌有很长很长一段日子，都是靠着这个怀抱渡过，大臣们总说她‌最‌像先帝，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像，她‌怕黑，怕蛇虫鼠蚁，怕做噩梦，唯独不怕打雷，因为岁寒比她‌更怕，所以她‌只能装作不怕。每当她‌害怕的时‌候，这个怀抱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从‌何‌时‌起，她‌变得‌无‌依无‌靠了？
　　何‌时‌？
　　姜松柏缓缓直起身，离开了那个她‌曾经想要‌依靠一辈子的怀抱，轻声道：“岁寒，明日我就走了，去西北边关巡阅，年关之前兴许赶不回来，但这一趟我必须去，你若在宫里待的烦闷，便让李长宁带你出宫去，程青衣如今有了自己的官邸，你想去见她‌也方‌便，之前答应要‌同你去见姜孙信，一直也没闲下来，我走之后，你若还‌想去见她‌，也没人‌拦你。但若是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她‌相见了。”
　　住在花鸟房以来，姜松柏有意不让她‌知晓外头的局势，姜岁寒也从‌不过问，但辅政半年她‌早已熟知朝堂诸事，猜也能猜出些蛛丝马迹。于是她‌拉着姜松柏的手，道：“松柏，带我一起去北雍吧。”
　　姜松柏微微摇头：“你在长安城，我才能安心。”
　　姜岁寒眼底的慌乱一闪而逝，她‌好似明白了什么‌，“可你不在，我如何‌安心！？”
　　姜松柏愣了一下，眉宇间尽是欢喜，“我在，我一直都在，岁寒，今夜让我留下来可好？”
　　门外，未曾离去的李长宁暗自叹息，朝禄堂生拱了拱手，径自离去。
　　隔日清晨，城门刚开，便有三十‌骑江湖打扮的人‌马趁着稀薄雾色出城去。
　　——————
　　关外战火停歇，于临近年关的北雍百姓而言，比熬过凛冬还‌值得‌高兴，尤其是北契橘子州两座大关口‌，被燕字军杀了个对穿，终于给所有北雍百姓狠狠出了口‌恶气。
　　消息传回北雍的当日，邺城许多家酒楼为庆贺大将军和王爷凯旋归来，不惜自掏腰包，请所有酒客喝酒，据说那日光是打叶竹就喝掉了上万坛。隔日，随处可见醉倒在街边的人‌，那场面甚是壮观。
　　李得‌苦连夜从‌卧风城赶回来，正巧撞见这一幕，好笑之余又觉悲从‌中来。
　　今日艳阳高照，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师徒二人‌在湖边钓鱼，虽然‌都知道湖里没鱼，李得‌苦也不明白钓什么‌，但师父说是养剑意，那便养剑意吧。
　　正钓的昏昏欲睡之际，府上大管事沈昱前来禀报，说是长安城来了人‌，求见王爷。此时‌李长安正为“如何‌跟燕白鹿交代李相宜负伤”的事发‌愁，这帮人‌可谓正撞在了枪头上，然‌后李得‌苦就瞧见了算不上壮观但很是大快人‌心的一幕，那个身着紫袍的宦官显然‌身份不低，起先宣读圣旨时‌还‌端着架子有模有样，但瞧见她‌师父始终冷着一张脸，也不开口‌，也不接旨，额头上顿时‌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嘴皮子也不利索了。再然‌后，她‌就看见李长安起身一脚一个把那三个宦官统统踹进了湖里。
　　理由是他们对方‌才不请自来的王妃大不敬，三名在长安城连大臣们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宦官哑口‌无‌言，哆哆嗦嗦爬上岸，就要‌给那白衣女子磕头认错，张口‌刚喊了声东越女帝陛下，又给李长安一脚踹进了湖里。好在这三人‌尚有功夫在身，不然‌寻常人‌大冬日里这番折腾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再度爬上岸，三人‌神情极为壮烈纳头就拜口‌中高呼王妃千岁，看的李得‌苦都有些于心不忍。白衣女子始终一副清冷模样，许是不喜这般做派，微微皱了眉头。那三名宦官以为又说错了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听见李长安淡淡道了个滚字，连掉在地上的圣旨都顾不上，扭头就滚，害得‌上了年纪的大管事沈昱险些没能追上。
　　李长安捡起湿漉漉的圣旨，无‌奈失笑：“这帮狗奴才，真是宁死也不负圣恩，都这样了，还‌不忘把这张破纸留下，这下我想不接旨也不行了。”
　　洛阳接过看了两眼，诧异道：“她‌要‌亲自来北雍巡阅？这个时‌候？”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拿过圣旨顺手丢进湖里，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向湖畔小院，“管她‌作甚，我可不会大摆排场去接她‌的圣驾，李得‌苦，收杆，回去吃饭了。”
　　李得‌苦诶了一声，瞥了一眼孤零零漂浮在水面上的黄纸，一路小跑回去，脚下步伐格外欢快。


第503章 
　　柳絮书院飘出的朗朗读书声，在这‌个‌战火弥漫的冬末，格外清脆悠长。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站在屋檐下‌的廊柱边，女子在她头顶用‌竹刀轻轻刻下‌一道划痕，小女娃转头看了看廊柱上的两道痕迹，明显比去年的旧痕高出了一大截，但她仍是不满意‌，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书上说小孩子长身子最快，女大十八变，怎么‌才长这‌么‌点儿。”
　　从容貌上看不出年纪的女子，俯下‌身给小女娃拢了拢衣襟，笑容温柔道：“凡事不可‌一蹴而就，缘儿前几日才从书上学的，怎忘了。”
　　李薄缘抿了抿嘴，又叹了口气：“好话歹话都让书上讲完了，先‌生，缘儿觉着还是你比那些几百年前的老头儿更有学问。”
　　坐在廊下‌另一端的年轻女子，拖着腮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离十八这‌个‌年纪至少还差十年的小丫头，神情‌迷茫又震惊，这‌家伙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成熟的可‌怕，还是被李长安给教坏了？
　　曾是太学宫稷上先‌生，如今身为书院山长的竹林先‌生有些哭笑不得，“先‌生也是读圣贤书过来的，不若哪来的学问见识，缘儿还小，以后读的书越多便知天下‌道理并非只有对‌错之分。”
　　李薄缘想了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竹林先‌生哪儿都好，摸样好，气质好，性子也好，就是总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孩童这‌一点不好，明明过了年关她就七岁了。
　　七岁，又过了一年啊。
　　这‌一年过得不快也不慢，快的时候读完一本书只需几日，一抬头窗外就春暖花开或是夏蝉深深，慢的时候在书案前坐上一整日也写不出几个‌字，再抬头枝桠上的秋黄仍是秋黄。书院里的人常来常往，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人来，也有人悄无‌声息的走，前段时日听‌说关外打仗了，死了好多人，书院一下‌冷清了许多，连清食斋的厨娘都回老家躲了一阵子，但书院里的女先‌生们一个‌也没走，甚至有人在战事最胶着的时候赶赴那座北雍王府。后来前线大捷，原先‌走的人扭扭捏捏回来了大半，但更多的是满怀憧憬的新学子，那些年轻姑娘们憧憬何人，不言而喻。
　　可‌是那个‌人，何时才来？
　　李薄缘都不记得这‌是入冬之后的第几场雪了，本来数着的，然后数着数着就忘了，要怪只怪北雍的下‌雪天太多了，可‌不是她术数不好。
　　有一道目光始终在看着她，不打量，不灼热，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就是那个‌坐在廊下‌栏杆上的年轻女子，约莫半旬前，与另一名绿袍女子带着一头比李薄缘大上几倍的雪狼冒然造访了书院，所幸是在夜里，没吓着旁人。
　　年轻女子自称吴一刀，青丝齐肩，腰悬短刀，身上透着一股浓重的江湖气，与其名字很是相称。绿袍女子则迥然不同，温和素雅，与身上常年墨香的竹林先‌生相似，总带着一股好闻的药草香。从客套的言语之间不难听‌出，这‌二人与竹林先‌生谈不上熟识，但竹林先‌生却让她们住在独栋小院，显然是书院的贵客。
　　几日相处，李薄缘倒是与那头好似能听‌懂人言的雪狼颇为投缘，跟这‌个‌吴一刀几乎没有来往，虽说在课堂上她总是万众瞩目的那个‌，但如此“坦诚”的目光多少有些令人不自在。
　　书上说非礼勿视，这‌人怎半点不懂礼数？
　　李薄缘生气了，转头就瞪了过去，但不知何时吴一刀已跟着绿袍女子正往院外走，李薄缘心头一动，跟竹林先‌生说要去念书了，拔腿就追了上去。
　　二人并未走远，停步在一处廊下‌，似是在交谈什么‌。
　　李薄缘轻手轻脚绕到廊道墙后，蹲在一扇耳窗下‌，仔细偷听‌。
　　“小姨，你若不愿见她，我可‌以自己去王府，夫子也说了，这‌是我的决定，与小姨无‌关。”
　　“没什么‌愿不愿意‌，如今她是病患，我是大夫，仅此而已。但是桑榆，你的心头血不能给她。”
　　“为何？”
　　女子轻叹一声，“心头血虽可‌治百病，乃至起死回生，可‌并非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以命换命的交换之法，不若当年姜家女帝求延寿，小姨为何不给，一滴心头血罢了，哪比得上婆罗门‌弟子还有……“
　　“桑榆，世间事事不公，人心不公，唯有这‌命最是公平，你若给了她，还能活多久？况且，她本就……命不长，何苦？”
　　二人沉默了许久，等‌的李薄缘几欲想跳出去问个‌清楚明白，就听‌那个‌真名叫桑榆的年轻女子轻声道：“小姨，我不恨她了。”
　　封不悔脸上的神情‌，悲凉，无‌奈，释然，又有些许欣慰。
　　“因为那个‌叫李得苦的孩子？”
　　吴桑榆摇摇头，又轻轻点头，其实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大概只是不想看着那个‌人死而已。
　　封不悔轻轻拥住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相互依偎。
　　躲在墙根下‌的李薄缘悄悄离去，她很懂事，所以不愿去打搅这‌一刻的安宁。
　　李薄缘前脚刚回到小院，正想跟在院中写字的竹林先‌生打听‌些消息，封不悔与吴桑榆后脚也回来了。
　　这‌位竹林先‌生到底是谍子出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瞧见去而复返的三人神色各异，一面挥毫洒墨，一面若无‌其事道：“方才几位先‌生来了，与我提议想办一场诗酒宴，眼下‌边关打了胜仗，学子们也想趁此机会热闹热闹，不知二位姑娘可‌有兴趣赴宴？”
　　吴桑榆看了看封不悔，没有吭声。
　　封不悔笑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我二人出身江湖，少有与文人士子打交道的时候，若搅了学子们的兴致，怕是不妥。”
　　竹林先‌生阁下‌笔，笑盈盈道：“不打紧，封门‌主的盛名人人皆知，她们景仰您都来不及，何来打搅一说。”
　　封不悔瞥了一眼神情‌淡然的吴桑榆，客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李薄缘坐在石阶上，双手拖着自己的小脑袋，意‌兴阑珊，也不知看向‌何处发呆。
　　掌灯时分，平日里那间授业教书的大堂逐渐热闹起来，清食斋的厨娘在灶台前忙的脚不沾地，因为书院仆役不多，竹林先‌生便让学子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过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闺秀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做些跑腿上菜的活计，而那些家境贫寒的小姑娘手脚则十分麻利，厨娘实在忙不过来，还能担起掌勺的大任。
　　李薄缘也没闲着，气力虽小，但也能跑跑腿，正在大堂布置桌椅的竹林先‌生见她没多会儿就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把‌她拉到一旁让她歇着别动。树雌
　　众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酒菜终于上齐。
　　所有先‌生学子齐聚一堂，正当众人等‌着宴席致辞时，竹林先‌生只是看向‌那副挂在堂前的字帖，上面写着“好好念书不许偷懒”。
　　竹林先‌生轻叹了口气，这‌位王爷实在没什么‌高深学问可‌言，堂下‌学子见状皆是会心一笑，便见女先‌生缓缓举杯，嗓音不轻不重，刚好传到所有人耳中。
　　“祝各位将来，人人得偿所愿。”
　　人生一世，说到底，不过此四字。
　　“谢先‌生教诲。”
　　起先‌这‌群年轻姑娘们还有些矜持，待酒过三巡，又随着几轮飞花令玩下‌来，便逐渐放开了胆子，诗词歌赋统统来个‌遍，几个‌女先‌生也没能逃过一劫，其中一个‌据说能歌善舞的女先‌生硬是被一通花言巧语，加上女子独有的撒娇功夫给逼的当中献舞一曲。
　　吴桑榆始终安静坐在一旁，也不饮酒，若有学子过来敬酒，她也只以茶代酒。同样安静的还有身边的李薄缘，平日里学子们都把‌她当做书院的小公主宠着，眼下‌这‌种场合多少有些不合适，毕竟还是个‌孩子。
　　正当氛围逐渐火热时，门‌外有人不请自来。
　　吴桑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瞧见身边原本闷闷不乐的小丫头瞬间眸子一亮，飞身就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满堂鸦雀无‌声，都直勾勾的盯着那人，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人一脸窘迫，尴尬道：“本王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从来都泰然自若的竹林先‌生作揖一拜：“竹林参见王爷。”
　　众人这‌才回神，齐声拜道：“学生参见王爷。”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后头又走进一袭白衣。
　　白衣胜雪人如仙。
　　饶是竹林先‌生也不由得一愣，竟是十分恭敬道：“柳絮书院山长竹林，拜见王妃。”
　　学子们一脑门‌子雾水，但也不敢失礼，纷纷拜道：“学生拜见王妃。”
　　李长安摆了摆手，笑道：“听‌说你们在办酒宴，本王就是过来瞧瞧，今日准许你们不论‌大小，不论‌礼数，只管尽兴。”
　　一名女学子许是年纪稍小，又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难掩激动，摸样俏皮的朝李长安欠身一拜，“谢王爷！”
　　于是众人有样学样，一声声王爷喊的李长安都险些招架不住。
　　闹归闹，但在这‌位白衣仙子面前，众人还是知晓收敛，也有人想要上前攀谈几句，毕竟能见着这‌二位得多大运气，奈何那白衣仙子太过超凡脱俗，便是有酒壮胆，也不敢轻易靠近。
　　李长安蹲下‌身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柔声道：“又长高了不少。”
　　李薄缘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眼眶红了又红，在书院里她一直是一副小大人摸样，从小到大她也没当着别人的面哭过。
　　李长安伸手揽过她小小的身躯，揉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不怕，没人会笑话你，谁还没个‌哭鼻子的时候，是不是？有我在，哭多大声都不打紧。”
　　怀里有个‌闷闷的声音，“小长安……“
　　“嗯。”
　　“你怎么‌才来呀。”
　　怀里终于有了哭声。
　　——————
　　那夜，喧闹过后，琴声悠扬而起。
　　附近小村镇，有许多人都听‌闻从山间传出的歌声，轻灵宛转，久久回荡。
　　……
　　七月流火垂西落，九月织女缝寒衣。十一北风吹，萧萧猎马还。笳声听‌不得，将军归不归？
　　春去寒来往，年复又一年。舂谷持作饭，不知贻阿谁。出门‌向‌北望，不见将军归。
　　塞外风雪马蹄急，铁衣铮铮裹白骨。
　　来年春草生，将军归不归？一年叶又黄，将军归不归？
　　待到不见狼烟起，满城不闻悲泣声。青黄又一年，草木深深深几许。
　　将军，归不归？


第504章 
　　山中何事，煮酒赏景，冬雪煎茶。
　　以‌往清冷的独栋小院一下增添了不‌少人气，在‌太‌学宫时常年独居的竹林先生多少有些‌不‌适应，加上昨夜尽兴过了头，日上三竿还不见人影。树祠
　　反客为主‌的几人倒是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李长安拉着穿戴整齐的李薄缘出‌房门‌时，习惯早起的洛阳正与那头雪狼聊的热火朝天，洛阳说一句，雪狼便摇头或点头，偶尔还歪头，把李长安当场看傻了眼，不‌由感叹这狼要成精，给个纸笔兴许连字都会写。
　　一旁坐在‌廊下的吴桑榆听到‌此话，淡淡道：“阿凉身上有一缕残魂，修为越高开窍越深，认字也不‌稀奇。”
　　李长安喃喃念道：“阿凉？”
　　然后她哦了一声没再多言，曾经那个喜穿绿袍的女‌子，名叫郁凉啊。
　　李薄缘晃了晃她的手，扬起的小脸上蠢蠢欲动，李长安笑着点点头，小丫头撒丫子跑向那一狼一人，嘴里还大喊着师娘。昨个夜里光顾着哭了，结果哭累了就睡过去了，没来得及跟洛阳打招呼，事后李薄缘十分内疚，这一声师娘喊的那叫一个发‌自肺腑。
　　说来也奇怪，原先只有李得苦一个徒弟，加上这孩子身世可怜，独得宠爱于‌一身，在‌东越那段时日更是被洛阳宠的无法无天。如今有了个年纪更小的李薄缘，就好比家中总是老幺最得宠一般，洛阳对这个小丫头的宠溺简直更上一层楼，若非得有个排名，大抵是李薄缘夺魁，李得苦其次，李长安只有垫底的份儿。
　　李薄缘一路小跑，张开双臂就要往洛阳怀里扑，许是怕她磕着碰着，洛阳竟主‌动起身先一步把她抱起，稳稳当当放在‌怀里。脸上哪还有半分清冷神色，比那三月的春风都更温柔。
　　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仙童坐在‌白衣仙子的怀里，二人嬉笑玩闹的场景，李长安暗自叹息，得苦啊，皮囊是父母给的，输了也没什么好憋屈的。只不‌过让李长安没想到‌的是，在‌李得苦见到‌这个传言中的小师妹之后，宠溺的比洛阳更过分，简直成了小师妹的头号跟班，说往东绝不‌往西的那种，谁敢说小师妹一句不‌好，天涯海角都得杀过去，以‌至于‌许多年以‌后，已是四大宗师的李得苦都没能摘掉“师妹宠魔”这个外号。
　　眼下，李长安也只得宽慰自己‌一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从屋内搬出‌一把藤椅，李长安四下张望了一眼，犹豫道：“怎么……不‌见封姑娘？”
　　“昨夜好多人都喝高了，小姨给大伙儿熬醒酒汤去了。”
　　吴桑榆说着，转头瞥了一眼披着狐裘大氅的李长安，“你脸色很差啊。”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没有言语，转身又进屋内搬出‌一把藤椅，奈何吴桑榆不‌赏脸，坐在‌栏杆上不‌为所‌动。
　　李长安也不‌以‌为意，自顾躺下，缓缓开口道：“范西平临死前，与你说了什么？”
　　吴桑榆盯着她，面无表情道：“说你会死，不‌是死在‌我‌手里，但也可以‌死在‌我‌手里。”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那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让我‌多活几年，到‌时候再由你来了结我‌。”
　　吴桑榆仰头望向天边，“夫子说过，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中原要乱，谁都拦不‌住，人人都是棋子，人人都要死在‌该死的时候。”
　　“那他‌肯定绞尽脑汁都会给你留条后路。”
　　吴桑榆嗯了一声，“夫子说我‌会活很长很长。”
　　李长安丝毫没有意外，“看来那老头儿是把气运都留给你了，他‌还说了什么？”
　　吴桑榆想了想，道：“他‌说东北那边的那块田种坏了，不‌仅颗粒无收可能还得旱上好几年，但有个叫白起的在‌那里守着，早晚还能种出‌庄稼。南边就不‌好说了，苗子有几个，长势如何就得看自己‌了，他‌也懒得插手，那个什么长安，最乱，有道士，有和尚，有江湖人，到‌时候都得打起来。”
　　她说的稀里糊涂，李长安听的更乱七八糟，“东北坏了说的是东安王府？南边难道是姜凤吟？道士又是啥？天师府，见微宫还是桃花岛，总不‌会是武当山吧？和尚是南无寺？江湖人可就太‌多了……”
　　吴桑榆回答的干错利落，“不‌知‌道。”
　　李长安扶额叹气：“糟老头子，临了了还绕圈子。”
　　吴桑榆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大一小，忽然道：“你可得看紧了，否则叫人拐跑了，后悔都来不‌及。”
　　李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愣，下意识问了句：“哪个？”
　　吴桑榆别过脸，仍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以‌前李长安没那个底气敢说洛阳非她不‌嫁，但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她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敢谁又有能耐拆散她们？但一想到‌李薄缘将来有一日……那气就不‌打一处来，李长安终于‌体会了一把当初被她拐跑宝贝闺女‌的林大人的心‌情。
　　不‌用看，吴桑榆也能感受到‌身后的杀气腾腾。
　　二人沉默了许久，竹林先生那屋仍旧没有动静，封不‌悔也没回来，小院那头的两人一狼许是打闹的累了，虽然大都是李薄缘在‌跟阿凉玩闹，洛阳只是在‌一旁看着，雪狼寻了个晒日头的好位置趴着，一大一小则窝在‌一起说悄悄话。
　　不‌知‌说了什么，李薄缘忽然小跑了过来，不‌是来寻李长安，而是径直跑到‌了吴桑榆跟前，小丫头彬彬有礼道：“吴一刀，年关你会留在‌北雍吗？”
　　吴桑榆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想也没想道：“不‌知‌道。”
　　李薄缘煞有介事的沉思了片刻，道：“是这样，师娘说你和封门‌主‌是咱们家的贵客，年关你们若不‌走，我‌想请你们去家里作客，去年小长安就答应过，要给我‌买好多烟火，到‌时候进了城咱们一起去置办，对了，你以‌前放过烟火吗？”
　　吴桑榆怔了怔，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点头：“放过，很久以‌前。”
　　李薄缘眼睛亮了一下，“那到‌时候你一定得教教我‌。”
　　吴桑榆没有言语，又点了点头。
　　李薄缘转身跑向洛阳，欢喜道：“师娘，她答应了。”
　　吴桑榆起身走到‌另一张空着的藤椅边坐下，幽幽道：“我‌跟夫子曾经去过很多地方，有一次借住在‌一户人家里，一对夫妻一双儿女‌，那家男主‌人有痨疾，几年前夫子曾救过他‌一命，但那次去时他‌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夫子也没法子，他‌便在‌夫子面前跪了许久都不‌肯起身。人各有命，谁也无法左右，那时我‌便不‌明白为何他‌那般想活，夫子说他‌并非为自己‌，我‌就更不‌懂了，但如今好像有些‌懂了。”
　　过了半晌，身边的李长安嗯了一声，“换做谁，都想活。”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
　　以‌往言语不‌多的吴桑榆今日格外话多，好似要把这些‌年积压的郁气一吐为快。
　　“小姨与我‌说，你体内的东西叫做冥豸，生于‌北契最北的地方，百年降世千年成形万年得道，小姨也说不‌准这个东西多大岁数，只知‌当今世上中此蛊者无人可活，只有一个法子能解。李长安，夫子让我‌自己‌做决断，小姨也劝我‌不‌要插手，来此之前，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不‌论以‌往有何恩怨，那时你我‌也算一刀两断，谁也不‌欠谁。但后来我‌想了想，夫子不‌在‌了，小姨有阿凉陪着，除此之外天底下好像也没谁对我‌来说很重要了，所‌以‌，我‌想让你再多活几年。”
　　许久，李长安轻叹道：“原来是以‌命换命的法子啊。”
　　吴桑榆好似说的累了，没再言语。
　　李长安拢紧大氅，双手插在‌袖中，轻笑道：“那可不‌行，你还得教缘儿放烟火，那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我‌可使不‌来。”
　　吴桑榆豁然起身，快步朝小院外走去，到‌院门‌时她脚下一顿，扭头狠狠瞪了李长安一眼。
　　洛阳牵着李薄缘走过来，平静道：“实在‌不‌行，过了年关，我‌去一趟北契。”
　　李长安猛然想起方才吴桑榆的那句话，态度坚决道：“不‌行，你若硬是要去，我‌就跟你一块儿去，好歹还能做一对亡命鸳鸯。”
　　以‌往听到‌这种混账话，多半是一顿拳脚伺候，倘若白衣仙子心‌情尚佳，耳朵也得遭点罪，但眼下，洛阳只是微微一笑：“也好，到‌时我‌便领兵直接回东越。”
　　搞不‌清楚状况的李薄缘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这么好的师娘怎么可以‌回东越？于‌是她义正言辞道：“小长安，要听师娘的话。”
　　李长安哭笑不‌得，好像只要有这个女‌子在‌，身边的人就总是不‌知‌不‌觉把胳膊肘都拐向了她，不‌过想想也是，这样的女‌子谁能不‌去喜欢？
　　她自己‌不‌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吗？
　　喜欢到‌，比任何时候都想活啊。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轻轻握住那只手，柔声道：“没关系，总有法子的，大不‌了我‌去求那个老神棍，给他‌磕两个头，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洛阳知‌道这是宽慰她的话，但也无可奈何，若李长安愿意接受便罢了，否则她断然做不‌出‌枉顾他‌人性命的事来。
　　小院那头，趴着晒日头的雪狼忽然抬起了脑袋，然后一道劲风般窜向了院门‌。
　　三人莫名看去，一道绿袍身影出‌现‌在‌院门‌。
　　四目相对，李长安做贼心‌虚一般别过了脸，与此同时，手中一轻，再看去只见白衣大步迎了上去。
　　看着迎面走来的洛阳，封不‌悔神色平静。
　　“封姑娘，若是你，能不‌能救？”
　　“能救。”
　　许是封不‌悔回答的太‌干脆，不‌仅李长安愣了，洛阳也愣了一下，才问：“那你可愿意？”
　　封不‌悔笑了笑，抬手轻柔抚过雪狼的脸颊，“若不‌愿，我‌便不‌来了，是不‌是，阿凉？”
　　那只叫阿凉的雪狼，缓缓点了一下头。


第505章 
　　当日夜里，书院清食斋的灶火烧了一整夜，院里仅有的几名仆役拎着一桶桶热水来回奔波。
　　不着寸缕的李长安坐在木桶里，浑身‌被沸腾的热汤包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面色青黑的骇人。
　　屋里只有两个人，她和封不悔。
　　透过层层雾气‌，依稀可见那绿袍背影，她不知道封不悔是如何说服吴桑榆，但眼下是最坏却也是最好的结果。按照封不悔的说法，若失去心头血便只‌剩半年寿元，但她与吴桑榆不同，因为当年李长安在她体内留下了一丝龙息，不论当时出于何种缘由，如今这龙息足以保住她的寿元不损，只‌不过日后的修为境界是否有影响，就说不准了。
　　李长安很清楚，龙息之根本源于一国气‌数，寻常人难以承受，身‌为养龙士一脉的封不悔虽并非身‌负气‌运之人，却是其中个例，加上她本身‌医术精湛，堪称冠绝天下，想‌要化为已用不是什么难事。即便封不悔不去刻意追求武道，跻身‌陆地神仙也‌只‌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更何况，失去心头血，犹如釜底抽薪，必定元气‌大伤。
　　李长安只‌想‌问一句，值得吗？
　　几次张嘴，却始终开不了口‌。
　　烟云缭绕中，封不悔缓缓脱下那身‌绿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旁，只‌着里衣走到木桶边，她神情平淡，看不出悲喜，见李长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道：“你不必与我说什么，她若还在，也‌会这么做，就当是我替她做了想‌做的事。”
　　李长安看着她缓缓抬起手，一指点在自己的眉心，终于开口‌道：“我一直有个疑问，明明她也‌不是什么侠义心肠的人，为何希望天下太平？”
　　一缕鲜血流淌而下，封不悔嘴角微扬，凄美动人。
　　她道：“因为那样，她便可以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李长安只‌觉心口‌一顿，便彻底昏厥了过去。
　　小院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李薄缘强撑着等‌到了封不悔从屋里出来，可惜身‌子骨终究孱弱，没等‌见到李长安就趴在雪狼身‌上迷糊了过去。瞧见封不悔虽疲惫不堪，但身‌上气‌色犹在，吴桑榆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松懈了下来。
　　洛阳朝绿袍女子抱拳致谢，但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屋内。
　　原本打算回房休息的封不悔似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屋内两人嘱咐道：“一会儿她便该醒了，大病初愈尚需功夫恢复，屋内炭火不宜过多，她若还觉着冷，就有劳洛阳姑娘以身‌驱寒，不过切记，那种事可不能‌做。”
　　跟着离去的吴桑榆转头望了一眼房门，忍不住问道：“小姨，那种事是哪种事？”
　　封不悔但笑‌不语。
　　站在木桶边，背对着房门的白衣女子，脖颈间一片通红。
　　屋内烛火昏黄，李长安醒来时口‌鼻一阵憋闷，但鼻尖萦绕的清冷幽香又让她无‌比安心，身‌上也‌不在有刺骨的寒意，整个人都如沐春风。
　　她动了动脑袋，想‌换个更舒坦的姿势，头顶突兀传来一个清冷的嗓音。
　　“别动。”
　　李长安呆愣了片刻，缓缓睁开眼，虽然看不太清，但直觉告诉她，不是屋子里足够暖和，而是她的脸就贴在那处春风里。
　　明白自身‌处境的李长安浑身‌渐渐僵硬，若非情到深处，这个把她搂在怀里的女子随时可能‌翻脸，然后一脚给她蹬下床去，保管不带犹豫的。
　　琢磨了半晌，李长安鼓足勇气‌道：“我……我喘不过气‌。”
　　洛阳明显身‌子颤了一下，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嗓音都带着颤音，“你敢嫌弃我……”
　　大？
　　最后这个字她是决计说不出口‌。
　　李长安心知‌再‌犹豫不决，绝对没好‌果子吃，虽然很舍不得，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豆腐吃，于是她迅速换了个姿势，伸手把洛阳楼进了怀里，稳稳占住上风。
　　坦诚相对的两人，就如同干柴遇上了烈火，原本烧的正旺，却不知‌为何洛阳忽然冷静了下来，火熄了，李长安也‌只‌得偃旗息鼓。
　　直到气‌息平稳下来，李长安舔了舔嘴，很是惋惜道：“又浪费了这一夜千金啊。”
　　一只‌手摸上她的腰间，不轻不重的一拧，“你再‌说，一个月都别想‌跟我睡。”
　　李长安龇牙咧嘴，心里乐开了花，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以后都能‌夜夜同眠？想‌起先‌前‌在王府孤枕难眠的那几日，总算苦尽甘来。
　　难得有如此安宁的时候，两人都没出声，过了许久，许是都没睡意，洛阳轻声道：“打算何时回去？”
　　临近年关，因为她这个北雍王负伤不得不回府修养，燕白鹿等‌人还留在古阳关处理‌战后诸事，王府上下更是忙的脚不沾地。但公务再‌忙，年关还是得过，一听说燕白鹿这几日便要回邺城了，李长安连圣旨都顾不得，就跑来了百里外的柳絮书院，虽说主要目的是来寻封不悔，但真正缘由也‌只‌有洛阳知‌晓。
　　见李长安闷着不吭声，洛阳戳了她胳膊一下，语气‌严肃道：“你一直躲着有何用，能‌躲一辈子不成‌？“
　　李长安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躲啊，可是……这叫我如何跟燕白鹿交代，换做旁人，谁家‌媳妇儿脸上被划拉了一刀不得跟人拼命去啊，更何况还是那么漂亮一个媳妇儿，这还没过门儿呢。不行，我得问问封不悔去，若有得治，倾家‌荡产我也‌得给她治。”
　　李长安说着就要起身‌，被洛阳一把摁了回来，“人不会跑了，明日再‌问不迟。”
　　想‌想‌也‌是，李长安老老实实躺了下来，然后问了一句：“若是我被毁了容貌，你会不会嫌弃？”
　　洛阳看着那双满怀期待的眸子，淡淡道：“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前‌半句很中听，后半句就当没听见吧。
　　安静了片刻，洛阳抬手抚上那愁容不减的眉宇间，问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晓的？”
　　李长安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轻轻摩挲，忧心忡忡道：“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先‌前‌李相宜一直在关外，尚不知‌晓李柔珠去了北契，虽说这母女二人看着疏离寡淡，但终归是血脉相连，李双梅一走，李柔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倘若明年东线开战，李柔珠的谍子身‌份可能‌随时被挖出来，但眼下这处暗庄还不能‌撤，也‌没人可以代替。”
　　李长安苦笑‌了一下，“往小了说，李柔珠只‌是商歌朝廷原本安插在东安王府的一颗棋子，只‌不过被北雍策反了而已，但怕就怕李相宜自己有赴死的觉悟，却见不得她母亲身‌死异乡。”
　　李长安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洛阳的怀里，闷声道：“我这个北雍王是不是很没用？”
　　洛阳一反常态，拥紧了怀里的人，言语中似带着一丝怒气‌，“谁敢说你没用，让他也‌去橘子州杀个来回试试！”
　　李长安噗嗤乐了，“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
　　然后腰间又被拧了一下。
　　隔日一早，李长安领着一行人辞别竹林先‌生，走时李薄缘很是依依不舍，不停的朝站在大门前‌的竹林先‌生挥手道别，但一转身‌，这小丫头跑的比谁都快。
　　下了山，四骑一狼往北雍王府而去。
　　——————
　　去往北雍的官道上，一行三十骑驻马在三州交界处，这些人皆是江湖打扮，人人负剑，气‌机绵长。
　　一名负剑老者看了看身‌边衣着与将门子弟相似的年轻女帝，开口‌道：“陛下，前‌边不远便有渡口‌，若走水路，至少可快上三四日的脚程。”
　　姜松柏淡淡瞥了眼这名王越剑冢的冢主，似笑‌非笑‌道：“你是怕有人刺杀朕？”
　　负剑老者正是四大宗师之一的陆明阳，韩高之死后，这位剑道大宗师已是江湖上公认的四大宗师之首，当然这是没把那个西北藩王算在内，即便如此，加上身‌后二十八名枯剑士，当今世上没谁敢在他陆明阳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行刺。除非是西北藩王，或是那位东越楚狂人亲自来。
　　陆明阳捻须轻笑‌，胸有成‌竹道：“陛下说笑‌了，王越剑冢身‌负陛下安危的重任，虽不惧江湖宵小，但谨慎行事总归没错，即便青州有人意图不轨，有老夫与二十八名枯剑士在，想‌要脱身‌也‌是绰绰有余。”
　　姜松柏一针见血，半点不留情面，“那就是怕了楚寒山？”
　　陆明阳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姜松柏冷哼一声：“也‌是，楚寒山素来乖张，他若知‌道有这么个良机，指不定就起了杀心，可朕偏想‌赌一赌，他楚狂人敢不敢来。”
　　话音刚落，陆明阳神情骤变，背后三尺青峰颤鸣不止。
　　身‌后二十八名枯剑士皆是早年间便成‌名江湖的剑道高手，其中不乏当年名盛一时的剑道宗师，此刻竟是人人如临大敌。
　　陆明阳面色凝重，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山丘，一言不发。
　　姜松柏顺着他的目光眯眼望去，只‌见山丘之上，有一个人影，迎风而立，气‌势巍然。
　　只‌听来人声如洪钟，遥遥传来一句话。
　　“东越楚寒山，特来送上一程！”
　　陆明阳偷偷瞟了眼身‌边年轻女帝的脸色，心情一下愉悦了不少。
　　什么叫好‌的不灵坏的灵，你看，说来就来了，陛下你倒是跟人打个招呼啊。
　　年轻女帝不怒反笑‌，猛然一夹马腹。
　　三十骑从山丘之下，飞驰而过。


第506章 
　　邺城外‌三十里，从长‌安城千里迢迢而来的三十骑策马缓行，远远便瞧见‌了道路另一头那十分惹眼的百余骑。
　　白马白甲，清一色的女子骑士，沙场气息极重。
　　一个时辰前，从古阳关回来没歇两日的燕白鹿就被请去了北雍王府，还是王府大掌事沈昱亲自‌来的，见‌着之后李长‌安没说什么，只丢给她‌一道皱皱巴巴好似泡过水的圣旨，然后声称自己身子抱恙劳烦大将军出城接迎圣驾。
　　当时燕白鹿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位看不出半点有恙，可以说气色极佳的狡猾藩王，也没多‌言，领着人就走了。
　　眼下‌看着那人数不多‌，却气势汹汹的三十骑，燕白鹿多‌少有点悔不当初。难怪李长‌安不惜抗旨也不来接驾，就这种明摆着来者不善，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个一言不合，不打起来才奇怪。
　　三十骑驻马于跟前，燕白鹿率先翻身下‌马，跪拜行礼。
　　身后百余骑，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俨然是一支军纪严谨的精锐之师。
　　年轻女帝脸上的惊艳之色一闪而逝，也没开口，只是摆了摆手。她‌身后的负剑老者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那群女子骑士中一扫而过。以陆明阳的眼光自‌是不难看出，这些人当中不乏武艺傍身的练家子，惊讶的是，甚至有两三个跃过龙门的武道高手。这支骑军若是放在‌江湖中足以开宗立派，不免让这位剑冢冢主深感‌惋惜，修行之人入世太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无‌异于自‌断其道。
　　随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邺城而去，只是队伍阵型有些令人玩味，年轻女帝自‌是走在‌最前头，身边两侧紧跟着燕白鹿与负剑老者，后头白袍营百余骑则悄无‌声息把王越剑冢的二十八骑裹挟在‌当中。
　　身为当今四大宗师之首的陆明阳神色轻蔑，丝毫不把这种小把戏放在‌眼里。
　　年轻女帝依旧古井不波，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淡然问道：“听说橘子州一战，李长‌安负伤颇重，现下‌如何了？”
　　燕白鹿抬眼看去，只能瞧见‌年轻女帝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早些年还在‌宫中当值时，她‌与姜岁寒交情颇深，如今再看这张几‌乎难辨真假的脸，她‌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是她‌，不是她‌。
　　燕白鹿稳了稳心神，恭敬回道：“谢陛下‌费心，这几‌日王爷伤势有所好转，但行路尚且勉强，故而命微臣前来接驾，还望陛下‌体‌谅则个。”
　　姜松柏偏了偏头，微笑道：“你们燕字军的将领也都负伤了？”
　　燕白鹿心里咯噔一下‌，天子莅临，按律当地‌三品以上文臣武将都得出城三十里接驾，排场不一定要如何盛大，至少人得到位。可眼下‌除了她‌这个大将军，来接驾的人里也就一个都尉王西桐，连升任了校尉的闻飞雁都在‌家养伤没让她‌来，更别提北雍的四王将与上任不久的经略使大人了。
　　其实也怪不得燕白鹿，一来圣旨上写着微服私访，二来李长‌安压根儿就没交代，更何况，一个时辰之前燕白鹿都对此事毫不知情，这么短时间内哪能召齐人马摆排场接驾？
　　燕白鹿倒是不在‌意年轻女帝有意刁难，只在‌心里把李长‌安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而后硬着头皮道：“却有个别将领负伤，但此乃微臣行事不周，还请陛下‌责罚。”
　　姜松柏移开目光，望向前方，平淡道：“大将军不必替他人背责，朕也不是不通情理，这次就算了。”
　　这几‌年容貌愈发英气勃勃的女将军剑眉一抖，看似无‌奈实则有些幸灾乐祸道：“谢陛下‌隆恩。”
　　反正事后这位女帝陛下‌也不能真拿李长‌安怎么着，私下‌里如何公报私仇，她‌也管不着。
　　进了城之后，为避免旁生枝节，燕白鹿命王西桐领百余骑回营地‌，自‌己则领着三十骑回将军府。沿途市井仍旧如往常般热闹，只是许多‌户人家门前挂起了白布，一路上姜松柏再没言语。
　　一行人到了将军府，姜松柏站在‌那道几‌乎有小腿般高的门槛前，开口问道：“燕将军，方才大街上不少妇孺携有战刀，朕若没看错，应是你们官制的北雍刀？”
　　燕白鹿沉默了片刻，嗓音平静道：“正是，那些妇孺是我‌北雍战死将士的遗孀，按律可以认领他们的战刀以慰思念，若无‌人认领或不愿认领，战刀便与军牌同做衣冠冢葬于望魂丘。”
　　姜松柏缓缓转身，轻声道：“朕想去看看。”
　　一旁负剑老者迟疑了片刻，上前道：“老夫随陛下‌同去。”
　　——————
　　北门城墙下‌，人流如织，几‌条长‌龙排出了街道尽头，一眼望去，大都是老弱妇孺，年长‌者须发霜白，最年幼的只到膝盖高，人人脸上悲恸欲泣。
　　人群中，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被妇人紧紧拉着小手，他仰着头，望向双眼通红始终隐忍的妇人，好奇道：“娘，咱们是来接阿爹回家吗？”
　　妇人怔怔看着孩子，哽咽了一下‌，泪流满面。
　　孩子举起双手想要帮他的娘亲擦眼泪，“阿爹都好久没回家了，娘你为啥要哭啊？”
　　妇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来，蹲下‌身抱住了孩子。
　　旁边有个撑拐的老叟步履蹒跚走过来，弯下‌本就佝偻的背脊，低声安抚道：“这位娘子，莫哭了，给孩子瞧见‌多‌不好。”
　　老叟笑呵呵的看向孩子，“小娃儿，大爷有个孙子，兴许与你爹爹年岁差不多‌，指不定他俩就是一个营的袍泽，那咱们也算沾亲带故，以后没事常来大爷家玩儿，大爷那有好多‌好吃好玩的。”
　　孩子歪了歪头，问道：“什么是袍泽？”
　　老叟笑道：“就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孩子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又问道：“大爷，那你的孙子也跟我‌阿爹一样，很久没回家了吗？”
　　老叟嘴角微微颤抖，摇了摇头：“回不来了，都回不来了，但是娃儿你要记住，他们都是咱们北雍的英雄，大英雄！”
　　孩子不知想起了什么，皱眉道：“我‌爹是英雄？英雄也怕媳妇儿吗？”
　　妇人听闻一下‌止住了哭声，旁边也不知谁偷偷笑出了声，老叟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女子从旁路过，其中一人忽然停下‌了脚步，走到这对母子跟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巾帕递给了妇人，然后对孩子很是认真道：“老人家说的没错，他们都是北雍的英雄。”
　　孩子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扯了扯低头抹泪的娘亲衣袖，小声问道：“娘，阿爹为什么不回来了？当英雄就不能回家了吗？”
　　妇人泪水更加汹涌，一旁老叟长‌叹一声也红了眼眶，孩子懵懂间似明白了什么，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已走远的女子依稀听见‌哭声，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大步朝前走去。身边的丫鬟紧追几‌步，颤着声唤道：“小姐，不然咱们别去了……”
　　“不行！我‌不去，谁来……”
　　女子抬头便瞧见‌不远处城头上有个熟悉的身影，话音一顿，而后几‌乎小跑了起来。
　　李长‌安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墙下‌一排井然有序的衙门胥吏，正在‌给那些战死将士的家眷登记名册，认领遗物。有些人喊哑了嗓子，依然嘶哑着嗓音用力喊出那一个个曾经不为人知的名字。
　　李长‌安没看那个穿过人群跑上城头的女子，只是小声念着：“张力，郑恭，王二喜，董飞，李田……生前兴许没人知道你们，但没关系，以后会有人记得你们的，是不是，林小姐？”
　　林白鱼扶着城垛大口喘着气，听到了最后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王爷为何在‌此？”
　　李长‌安缓缓转过头，反问道：“难道本王不该来？”
　　林白鱼没再言语，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城墙下‌一角，堆满了挂着军牌的北雍刀，旁边站着几‌个北雍老卒，胥吏们每喊出一个名字，便有人从那堆战刀中找出与名字相应的那把递给几‌个老卒，再由‌这些老卒转交到家眷手中。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老卒名叫杨林斗，当他双手捧着战刀递给身前站着的一名老妪时，显是愣了一下‌，老妪转过身抹了把泪，而后没再看他，接了刀便快步离去，只是没走出几‌步又折返了回来，将战刀还给了杨林斗，从头到尾两人什么也没说，但这名北雍老卒抱着刀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没动。
　　林白鱼不忍再看那个竭力克制住颤抖的老卒背影，她‌来北雍不算久，但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家中若尚有子孙的家眷，大都会认领回战刀，一来后人可得父辈功勋蒙荫，二来兴许有人子承父业，如老妪这般的，唯有绝户才不愿认领。
　　感‌受到身边人起伏的气息，李长‌安缓缓开口道：“林小姐，书‌上可能看到这些？”
　　许久，林白鱼才低声道：“没有。”
　　“那圣人之言，可曾讲过？”
　　“不曾。”
　　“那以后，谁还记得他们？”
　　林白鱼双手撑在‌城垛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我‌北雍记得，我‌林白鱼记得，活着的人都应该记得！”
　　她‌忽然探出半个身子，神情悲愤欲绝，朝着南面声嘶力竭：“请你们睁大眼，好好看一看我‌北雍！那伏尸遍野，那马骨断刀，可是你们所看到的太平盛世！？”
　　李长‌安漠然看向不远处，立在‌人群之外‌的几‌骑。
　　她‌嘴唇蠕动，朝那一骑无‌声言语。
　　你中原可曾听见‌，这满城的哭声？


第507章 
　　冬至前夕，数九寒天。
　　前朝曾有“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的说法，商歌王朝在天奉年间，以那位勤政闻名‌的女帝为榜样下，基本杜绝了这类忙里偷闲的“劣习”。但各地官府衙门毕竟山高皇帝远，远不如天子脚下的大官老爷们那般勤勤恳恳。
　　不过今年因新政推行而有所不同，各地上任的新官大都摆出‌一副“不负皇恩”的架势，摩拳擦掌要在年关之前交给朝廷一份满意的政绩，也为将‌来的官员考评留下一个好‌印象，这就苦了那些‌入仕多年却始终在原位踏步不前的官场老人，没赶上这波时运不说，还给折腾的鸡飞狗跳，私下里各个气的跳脚骂娘。
　　这当中，北雍就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以往常年被武将‌力压几个头的文官早就心如死灰，视政绩如浮云，反正朝廷每三年一次的官员大考年年都拉稀的一塌糊涂，再‌差大概也差不到哪里去了。直到北雍王府重掌政权，在那位“京城女状元”的杀伐果决下，一次次血洗肃清，低声下气了好‌些‌年的笔杆子终于‌挺起了腰杆，但不是说原先的官场老人就此‌有了底气，而是近年来源源不断的赴北士子，这些‌血气方刚且心怀热忱的读书人犹如久旱后的甘露，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官场增添了许多新鲜血液。
　　两北第一场大战之后，没过多久，北雍官场就出‌现了一系列令人应接不暇的变动，首先是那支跟随李长安大杀四方的流民骑军，仅剩的六千人破格提拔，设立为开山营，赵魏洲担任主将‌，洪士良为副将‌，后者于‌此‌倒是没什么‌怨言，只是提拔当□□得赵魏洲掏空了钱袋子请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喝了顿酒。之后便是文官职位的大变动，除却王右龄所在的北凉道，上西道与剑南道刺史一夜之间被革职，仍留在北平郡的陈知节随即走马上任，而剑南道刺史一职则出‌乎意料的落在了林白鱼的头上，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悬空已久的副经略使这个位置，当所有人都在猜测究竟花落谁家时，一个名‌叫李浅的女子横空出‌世，不费吹灰之力就摘走了这顶位重权也重的三品官帽子。五品以下的衙门胥吏更是前所未有的大换血，以往那些‌靠门道入仕的“关系户”统统被扫荡出‌门，哭喊叫屈也没用，有本事自个儿去问问王爷的剑，只要打的过也不是不能官复原职。
　　正当北雍官场上下一片沸腾的时候，就看得出‌经略使林杭舟手下的真功夫有几分‌，如何按下武将‌持刀的手，又如何安抚文臣手中的笔刀，其中斡旋辗转，没个几十年的宦海浸淫连毛皮都看不透。
　　自然，李长安不关心这些‌，她只看结果，但把个半百老头儿折腾的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多少还是有点儿于‌心不忍。
　　今日，北雍说的上话的文臣武将‌都来了清风山的经略使府邸，正厅大堂内文武各站一边，武将‌那边除却赵魏洲洪士良两张新面孔，大都是熟人，文臣这边就新颖的多，也好‌看的多。说起来，林白鱼与李浅两个女子算是头回‌在这种大场面亮相，穿着一身织造局连夜赶造为二人量身定制的补服，在人群中显得尤为正气凛然。一旁样貌气度都算是年轻一辈中拔尖的陈知节，瞬间就被这二人夺了风头，但没人觉着有何不妥。
　　北雍官场的风气在这几年间有明显的变化，尤其是对女子极为敬重，虽说少不得燕白鹿与林白鱼在文武中惊艳四座的表现，但最大的功劳仍要归功于‌李长安这个北雍王。倒不是说她如何贤明，相反大家伙儿都知道，整个北雍就属这位王爷最不讲理，以至于‌老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喜欢拿一句口头禅出‌来压人，“有本事，找咱们王爷说理去啊！”可偏偏做出‌来的事又让人不得不心服口服，自打橘子州一战之后，李长安这三个字可谓是民心所向，人人提及都挑起大拇指尤为自豪的夸赞一句“咱们王爷才是这个！”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燕大将‌军也是好‌样的！以后若是多些‌像林小‌姐那样的好‌官，咱们就有福了，生‌女儿就该生‌燕将‌军林小‌姐这样的女中豪杰！”
　　老百姓说归说，但身处官场的聪明人都明白，要想打破千百年来的成‌见，并‌非一朝一夕，哪怕商歌王朝已历经两代‌女帝，哪怕李长安深得民心，女子入仕仍是难以立足，更妄论后世会如何变化，终归这样的女子在当今世上而言亦是凤毛麟角。
　　大战之后，文臣武将‌重新齐聚一堂算是头回‌，目的在于‌让官员之间相互认个脸熟，毕竟日后免不得共事来往，若连人都弄不清楚就得闹笑‌话了。做为主事人，李长安耐着性子与在座众人一番寒暄过后，就宣布了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女帝陛下亲临边关，巡视阅兵。
　　原本北雍便有一年一小‌阅，两年一大阅的惯例，但今年战事刚消停，几乎都忘了这茬，大家伙儿都想趁着休战过个舒坦的年关。一听这话，不论新官老卒都坐不住了。
　　于‌是李长安又开始“讲道理”了，说你们跟本王较劲不顶用，那位都已经到了，就下榻在将‌军府，你们谁有异议，自己‌当面去说，本王绝不拦着。
　　大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身心疲惫的经略使大人干脆闭目养神，反正他是打定主意绝不出‌这个头，顺带还瞪了自家闺女一眼，示意她莫要逞能。
　　最后李长安扫了众人一眼，好‌笑‌道：“行了，都别‌装了，本王知道你们这帮懒驴就是不想上磨，哪里是怕得罪了那位，裴闵先生‌，听说往年都是由你操持此‌事，那便按照惯例来，不过不必兴师动众，步骑两边各自挑选两个营出‌来就成‌。还有，那位下榻在将‌军府一事你们就权当不知情，事后若有人挑刺，就说是本王隐瞒不报，与你们都毫无干系。”
　　众人神色一下都轻松了不少，赵魏洲嘿嘿笑‌道：“还是王爷仗义。”
　　洪士良惊的双眼瞪圆，飞快捅了他一手肘，低声呵斥：“当着各位将‌军大人的面，你小‌子说什么‌傻话，吃拧了！？”
　　没成‌想，竟有人附和，宁折站起身抱拳道：“那末将‌就谢过王爷好‌意了。”
　　众人见此‌情形，纷纷跟着起身抱拳，生‌怕李长安反悔似得。
　　李长安坐着没动，双手拢在袖中，瞥了一眼同样没动的经略使大人，似笑‌非笑‌道：“谢就不必了，到时候你们谁手下的兵输了，本王就请他来王府喝酒，老将‌军生‌前藏了不少好‌酒，看看你们谁人有这个福气。”
　　此‌言一出‌，文官倒是置身事外，各个武将‌脸上的神情可谓五花八门。
　　去王府喝酒，那能是好‌酒吗！？
　　临走时，就见那些‌在战场悍勇无畏的将‌军们，各个脚下生‌风，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留在最后的燕白鹿多嘴问了句：“王爷，此‌番阅兵，可需白袍营上阵？”
　　这段时日燕白鹿忙于‌公务，尚未去过王府见李相宜，有些‌心虚的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心不在焉道：“你看着办。”
　　燕白鹿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整个大堂只剩李长安与林杭舟二人，经略使大人缓缓起身，道：“下官送王爷一程。”
　　二人出‌了府邸，往山下去，一路上也没言语，当瞧见王府时，林杭舟停下脚步，低声道：“阅兵之时，下官就不露面了，还望王爷多多体谅。”
　　李长安也没多问，嗯了一声，继续下山，走出‌几步，她回‌头看向胸前不再‌是仙鹤补服的林杭舟，笑‌问道：“林大人，你为官多年，觉着在哪儿做官最痛快？”
　　林杭舟沉吟了片刻，笑‌呵呵道：“跟着王爷哪来的痛快，还累的够呛，但，最安心。”
　　李长安笑‌了笑‌，转身摆了摆手，“回‌吧，改明儿给你林大人换个不费脚力的大宅子。”
　　林杭舟缓缓抬臂，躬身作揖。
　　——————
　　几日后，君子关外战鼓擂响。
　　一处小‌山丘上，两骑并‌肩而立。
　　不远处，十几名‌北雍武将‌并‌排而列，其中上了年纪的老将‌唯有何季春一人，其余皆是不到四十岁的青壮将‌领，最年轻的甚至不到而立之年，这些‌人意味着燕字军的中流砥柱，放眼当今任何一支大军都不可能达到这般强盛，哪怕是天奉元年的燕字军都不及如此‌大放光彩。
　　底下高台上的擂鼓之人，是那位史上最年轻的女将‌军。
　　当白马白袍的八百骑策马奔驰过左右步骑方阵，一声“抽刀”响彻天际，上万把北雍刀，齐齐出‌鞘，震耳发聩。
　　姜松柏轻轻笑‌了，“我记得儿时母亲曾来过西北边关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时她大抵是见到了那支玄甲铁骑，虽提及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是忧虑多于‌欣慰，看来这次我是没那个眼福了，不过见识到了一支更值得骄傲的骑军，也不算白来。”
　　李长安淡然道：“阅兵又不是遛马，哪能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姜松柏收回‌目光，转头道：“李长安，我说过，只要你守住西北，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你别‌贪多，否则我也可以把给你的都收回‌来。”
　　李长安冷笑‌一声：“区区一百五十万旦粮草，你还真给的出‌手。”
　　姜松柏不以为意，平静道：“放心，后续会给你填补上。”
　　李长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大概能猜到你此‌行的目的，但你就不怕一步错满盘皆输？”
　　姜松柏微微摇头：“从回‌到长安城，我就一直在赌，每一步都是我赌来的，最坏也不过是一种下场。”
　　李长安诧异道：“不想做皇帝了？”
　　姜松柏竟坦诚道：“想，但我不能没有岁寒。”她停顿了一下，“更何况，李长宁也在皇宫，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李长安气笑‌道：“等会儿我就去宰了陆明阳，然后再‌宰了你。”
　　姜松柏看都懒得看她，拨转马头，忽然问了一句：“我一直很在意，那年在武当山你究竟答应了岁寒什么‌？”
　　李长安轻轻摇头，叹息道：“还是等你回‌去，听她亲口说吧。”
　　姜松柏那一骑独自策马下了山丘。
　　李长安怔怔望向远方，喃喃自语。
　　“若你还能活着回‌长安……”


第508章 
　　这个年关，注定要比往年凄凉几分。
　　从长安城来的一行人在年关前两日离开了邺城，与来时的风平浪静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长安曾劝说姜松柏过完这个年再动身，他们要闹便让他们闹去‌，至少在北雍境内性命无忧。
　　当时姜松柏站在那‌座早已无人问津的遮云楼前，回眸转望的刹那‌，李长安觉着好‌似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一心想做千古一帝的女子。然后她说那‌张龙椅算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若什么‌都守不住，至少要守住这份念想。
　　李长安知道她在撒谎，就如同当年姜漪分明‌知晓那‌张椅子不属于她，仍要争一口气证明‌自己。
　　有其母必有其女。
　　姜松柏一如当年的姜漪，姜岁寒则更像是另一个姜凤吟。
　　权势犹如旋涡，踏入其中便身不由己，只能不断重蹈覆辙。
　　所以李长安没再‌劝阻，当日只带着洛阳送出了十里路，最后分别前，姜松柏望向那‌袭白衣，笑着道了一句话。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旁人肯定听不懂，但曾经同为一国公主，后来又同为一国之君的洛阳，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身份相同，经历相似，洛阳总是比她幸运，至少到最后不论生死‌，身边都有一个人相伴。但于姜松柏而言，便是奢望。
　　回城路上李长安轻声喟叹，“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的？”
　　然后她抬头望向那‌座雄伟城池，颇有些怨气道：“邺城不好‌听，哪有原先的神‌都洛阳霸气，明‌个儿就改回来。”
　　白衣女子无奈叹气，但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二人回到王府，正遇上提着藏酒登门造访的燕白鹿，其实在燕字军凯旋归来时，将‌军府的酒窖就被挥霍了大半，一车车至少也是十几年陈酿的好‌酒被当做萝卜白菜一样运送到古阳关犒劳北雍将‌士，燕大将‌军不心疼，李长安看着肉疼。但眼下也顾不得心疼还是肉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归要来，李长安心不在焉的敷衍了几句，转手就把酒坛子塞给了身边的洛阳，而后说是钓鱼台那‌边有公务处理，仓皇而逃。
　　比不上某人肚子里的酒虫，但也看出些端倪的燕白鹿倒是面‌色如常，与洛阳招呼一声便转身欲走。洛阳却喊住了她，又把那‌坛酒塞还给她，说与其被某人糟蹋，不如留给需要的人，一会儿兴许就用的上。
　　于是，满腹狐疑的燕白鹿抱着酒来到那‌处僻静小院，忐忑不安的敲开了门。
　　一个时辰后，一道冲天杀气从小院拔地而起，把王府那‌些躲在暗处的死‌士惊的不轻，就连府里的下人们都能感受到那‌股杀气之盛，原本‌待在屋里的陆沉之与薛东仙几乎同时夺门而出，飞奔向那‌道杀气所落的钓鱼台。只是看清来人后，两人非但不阻拦，薛东仙甚至挑了个好‌位置打算看戏。
　　楼内，明‌年开春便功成身退去‌往琅琊郡赴任剑南道刺史的林白鱼，正在给即将‌接任批朱主官的副经略使李浅指点迷津，听闻门外动静不禁都抬头望去‌，十几名‌批朱女官也不约而同停下了笔，纷纷抬头。
　　先是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更加浓郁的杀意迎面‌扑来，而后便见一个有些摇晃的身影踏入门内，再‌定睛一看，众人满脸错愕，这不是燕大将‌军是谁？
　　若说是那‌个平日里不着调的王爷醉醺醺出现在这里，都没人觉着奇怪。可这是燕大将‌军啊，那‌个彬彬有礼，沉稳大气，俊秀清逸的燕大将‌军啊！那‌眼前这个浑身酒气，脸颊通红，凶神‌恶煞的年轻女子又是谁？
　　燕白鹿左右环顾了一圈，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书案。
　　案前坐着一人，头也不抬，捧着折子看的浑然忘我。
　　燕白鹿走到跟前站定，然后缓缓解下腰间的白鹿刀，众人的心霎时跳到了嗓子眼，但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动。便见燕白鹿猛然一把将‌刀拍在了书案上，也不知是那‌张百年老木打造的书案够结实，还是燕白鹿手下留了分寸，动静很大，但并未如料想中那‌般四‌分五裂。
　　李长安缓缓抬起头，原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燕白鹿多‌少得给她留点脸面‌，但看那‌恨不得把她剁了喂狗的杀人眼神‌，便心知大错特‌错。
　　李长安扯起僵硬的嘴角，尚未来得及张口，便听燕白鹿嗓音嘶哑道：“伤她的人是谁，别胡扯，我知道你当时就在那‌里。”
　　李长安放下折子，双手揣进袖口里，身子靠在椅背上，平静吐出七个字：“君子府，断剑邓尧。”
　　满楼的杀意瞬时烟消云散。
　　复如往常的燕白鹿轻轻提起刀，面‌前那‌张看似结实的书案轰然倒塌。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一旁林白鱼欲言又止，李长安起身摆了摆手，安抚她不必多‌虑。从两人面‌前路过‌时，李长安回头朝仍有些失神‌的李浅笑道：“今日之事，你就权当没瞧见，给那‌位大将‌军多‌少留点颜面‌。”
　　女子怔了怔，轻轻点了下头。
　　林白鱼附在她耳边，小声宽慰：“你来的时日不长，以后就见怪不怪了，莫放在心上。”
　　一直对那‌两位将‌军王爷心神‌向往的李浅顿时哭笑不得。
　　李长安刚出楼，便瞧见一脸幸灾乐祸的薛东仙以及事不关己的陆沉之，她上前就质问前者：“以前我怎从未听你提起过‌邓君集还有个儿子？”
　　薛东仙理所当然道：“你不也没问过‌。”
　　李长安险些背过‌气去‌，翻了个白眼道：“还有什么‌是你该说，我还来及不问的？”
　　薛东仙好‌似认真想了想，摇头道：“大概没有了。”
　　陆沉之忽然插嘴道：“李姑娘的伤，封门主也没法子？”
　　说到这个，李长安顿时泄了气，唉声叹气道：“封不悔说虽不一定能复原如初，但至少也能好‌个七七八八，可那‌妮子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死‌活不愿治，还说什么‌一副皮囊罢了，她都不在意我瞎操什么‌心。”说着说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我瞎操心吗！？方才你俩也瞧见了，那‌死‌丫头都气疯成什么‌样了，不说我是王爷她是将‌军，好‌歹我也算是个长辈吧，她都敢跟我拍桌子瞪眼了！”
　　薛东仙似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讥笑道：“就你这模样，也算长辈？”
　　李长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因‌为她忽然记起一事，若将‌来李长宁答应了薛东仙，那‌她岂不是成了她的姐夫或是……嫂子？这个极有可能成真的事实，简直犹如晴天霹雳。
　　薛东仙都不愿多‌“看”一眼一脸呆傻的李长安，招呼也懒得打就走了。
　　也不愿多‌待的陆沉之正要走，被回过‌神‌的李长安及时喊住，“陆丫头，这段时日你多‌费心，盯着点李相宜，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知晓其中缘由的陆沉之没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两日后的年关，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灯笼，王府也不例外，这是北雍才有的风俗，寓意为战死‌游魂提灯引路。白日里王府门前一如往年那‌般车水马龙，只不过‌人人都是空着手来，算是走个过‌场，李长安倒也乐得如此，随意应付几句就把人打发‌了，有资格登门拜访的官员官秩至少在四‌品以上，故而等到晌午便得了闲，李长安挑了两坛好‌酒，独自出府去‌了城内的兵器库。
　　酒桌上，素来嘴上不留情的孟解元言语极少，大多‌数时候都在闷头喝酒，直到天色渐沉，李长安起身告辞，老头儿拂开田禹想要搀扶的手，硬是一步三‌晃的把李长安送出了门。
　　站在石阶上的老人冲着石阶下的青衫女子喊了一声王爷，大着舌头说来年还要王爷请他这个糟老头子喝酒。
　　李长安笑着答应了。
　　老人唇须颤抖，最终没再‌言语。
　　回府路上，李长安坐在车厢外，身边只有一个驾车的花甲老奴沈昱。
　　看着街边陆续收摊的小贩，李长安忽然问道：“老沈啊，今年咱们府上置办年货了吗？”
　　沈昱笑呵呵道：“哪能啊，王爷先前不是下令今年一切从简，不许大办酒宴嘛。”
　　李长安哦了一声，忽然一拍脑门，“哎呀糟了，老沈，就近找个卖烟火的铺子，大的太喜庆，总能买点小的回去‌给那‌丫头过‌过‌手瘾。”
　　老管事不慌不忙道：“王爷莫急，前几日小姐就带小小姐来城里买了好‌些回去‌，也是老奴驾的车，这点儿小事哪能让王爷操心。”
　　小姐是李得苦，小小姐指的是李薄缘，在外人眼里，这三‌人是师徒，但在老管事看来，注定不会有子嗣的李长安早已将‌这两个小丫头视如己出。
　　沈昱转头望了一眼安心下来的李长安，笑着道：“王爷若是累了，便睡会儿，老奴走慢些，也赶的上年夜饭。”
　　李长安轻轻一笑，闭上了眼。
　　从小到大若说有什么‌地方最令她安心，便是洛阳的身边，以及这辆马车。前者是她的归处，后者则是她的牵挂。主仆二人，并无血缘，却早已胜似亲人。
　　马车回到王府时，正如老管事所言，不早不晚。
　　众人齐聚在那‌座湖畔小院，说是年夜饭，其实就跟寻常家‌宴一般无二，坐在席上的还是当年那‌些人，只是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回不来了。
　　头回碰上这等场面‌的李薄缘一下认识好‌多‌漂亮姐姐，小丫头全然不怯场，拿出了大家‌闺秀该有的风范，以茶代酒挨个敬了一圈。惹得薛东仙都忍不住出言调侃，这小妮子了不得，比某些人更适合当家‌做主。
　　席间氛围也因‌此逐渐热闹了起来。
　　酒足饭饱后，李长安唤人撤去‌酒菜，摆上茶水点心。
　　李得苦一早就看出小师妹的心不在焉，便偷偷请示了师父，然后拉上一整晚都兴致缺缺的吴桑榆一起到院外放烟火。
　　李长安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嘱咐三‌人当心别烧着手，便回到了屋内。煮茶的婢女是玉龙瑶亲手教出来的，手艺自是没话说，动作也很是赏心悦目，李长安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其实从宴席开始李长安就总是莫名‌走神‌，众人看在眼里，只是各自心照不宣。
　　身边的洛阳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问道：“累了？”
　　李长安恍然回神‌，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嗯了一声，转头望去‌，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寂静无声。
　　“太安静了，有些不习惯。”
　　她歪了一下身子，倚着洛阳，缓缓合上了眼。


第509章 
　　不等关‌外冰雪消融，边关东线的兖州便迎来了新年第一场狂风暴雪，北契三‌十万大军压境，军神宇文盛及亲自坐镇虎狎关。二十万北院精锐步卒，近两千台攻城车，把雁岭关‌的关‌隘口塞的满满当‌当‌，据说站在雁岭关的城头上放眼望去，除了攒动的人头，和漫天的飞雪，什么也看不见。
　　战火持续了近半月有余，但并未给中原朝堂带去多大的震动，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即便‌雁岭关‌只‌有十万守军，只‌要有那位玄甲兵圣在‌，攻破以易守难攻著称的雁岭关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白起大将军可是当‌年先帝金口玉言，说此人若生在‌春秋，开国名将就只剩两人，一个白起，一个李世先。前者一人便足以平定中原，后‌者则可为商歌王朝开‌疆裂土，踏平北契。
　　可惜，出身北雍的白起到底是晚生了几十年，而如今的北契也日渐强盛，于是便‌有了新的说法，若那位西北藩王愿与玄甲兵圣联手‌，倾举国之力组建一支空前强大的王朝大军，莫说北契有百万雄兵，就算再来个百万也绝不是对手。当然，这只‌不过是中原那帮清谈名仕的臆想，谁人不知道，这两位私下里互相都看不顺眼，但于朝廷而言这是一件莫大的好事。试想，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一个是封疆大将，倘若这二人有丝毫异心，一旦联手‌起兵，打‌北契轻而易举，打‌中原又有多难？届时中原面临的将是千百年来都不曾有的灭顶之灾。故而，朝廷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打‌压西北，反而对东北门户恩重于威不是没有道理。
　　在‌此期间，正当‌世人都被东线的战事吸引了目光，一支六万人的南疆大军给安享太平的中原腹地敲下了猝不及防的当‌头一棒，当‌武陵王姜凤吟与楚贤王姜烨率领大军逼近巨灵江以南，而后‌不到三‌日接连攻下三‌座城池时，长安城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之后‌的局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南疆起兵不到半旬时日，北边燕南王东安王趁势揭竿而起，以雷霆之势攻下了半座徐州，那支原本以讨贼之名驻扎在‌青州的三‌万骑军成‌了这次最大的功臣，随后‌这支由‌那名姜姓女子率领的骑军在‌徐州边界与东安王府的两万私军汇合，再加上燕南王麾下的两万青州军，临时组成‌了一支人数上丝毫不输南疆大军的庞大军队。
　　更要命的是，当‌朝廷终于回过神来，宫门外昼夜羽檄交驰，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入御书房，文武百官这才惊觉，女帝陛下已半月有余不曾上朝了。先前宫中便‌有传言，说陛下偷偷跑去西北边关‌巡阅去了，眼下都火烧眉毛了仍不见陛下身影，岂不证实了所言非虚？
　　那一夜，皇宫外两条犹如臂膀的文武大街，昼夜灯火通明，老首辅季叔桓的府邸门前，一大帮子文臣武将守了一夜愣是没见着‌面，直到第二日清晨，面带倦容的老首辅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环顾众人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抬手‌一挥，招呼百官入宫上朝。
　　满朝文武约莫这辈子都没这般忐忑不安过，好些人走进那座熟悉的金銮殿时，都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跟头。但在‌抬头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年轻女子端坐在‌龙椅上，一如既往。
　　国不可无君，臣不可无主。
　　这一日，一道道圣旨从年轻女帝口中说出。
　　殿下群臣中走出一个个文臣武将，领旨而去。
　　长安城，一如既往，迎来了西落余晖。
　　随后‌，御封为镇南大将军的兵部侍郎陈玄策与再度老将挂帅的鲁镇西，各自领兵南下北上。不出意外，继春秋之后‌，被世人称为天然战场的徐州将再次成‌为两军交战的主战场，而南疆藩军将会在‌巨灵江与前来平叛的陈玄策展开‌一场渡江大战。
　　在‌接二连三‌，震惊天下的坏消息中，东线兖州倒是送来一个好消息，宇文盛及莫名奇妙鸣金收兵了，足足三‌日，虎狎关‌再没有任何动静。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东线打‌的那般难舍难分，双方加起来的战死人数竟然都没过万。群臣除了夸赞一句“白将军果真用兵如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对于眼下内忧外患的商歌而言，无疑是走了天大的好运，等到边关‌战事彻底消停，只‌要东线边关‌抽调出两万精锐兵马，那些盘踞在‌徐州的叛军本根不足为惧。
　　眼前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说到底，没人相信仅凭这两支突然异起的叛军便‌能撼动商歌王朝百年的雄厚基业，更何况，朝廷此番以狮子搏兔之势力压平反，没道理输给临时拼凑的藩军。
　　四王霍乱中原？
　　那也得乱的起来才行。
　　北凉道，临近青州边境的一间小酒肆，连日兵荒马乱，使得本就不温不火的生意更加冷清，给外头那桌奇怪的三‌名男女上齐酒菜，酒肆老板就躲到店内打‌瞌睡去了。
　　三‌人坐着‌不动了好一会儿，不似老相识，也不像半道结伴的江湖游侠，不怪老板觉着‌奇怪，若是知晓三‌人身份的熟人见了，只‌会觉着‌更稀奇。
　　毕竟没人想到，西北藩王竟有与那位玄甲兵圣同桌共饮的一日。
　　能与这两位风云人物平起平坐，除了与白起师出同门的枪仙之女，又是北雍王贴身扈从的陆沉之以外，旁人约莫连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
　　来此之前，李长安倒是想带上洛阳，可女侠说了，她懒得搅合这档子破事，还叮嘱李长安，若是搅合不清，干脆就别回来了。
　　路上李长安就憋屈的不行，家国大事怎能算破事，再说了，又不是她想搅合的，就算她想，也得看对面坐着‌的这位仁兄乐不乐意啊。李长安越想越气，给自己和陆沉之倒了碗酒，看也不看对面始终板着‌脸的青年男子，把酒壶往前一推，意思在‌明显不过，要喝自己倒，还等着‌老娘伺候不成‌？
　　白起面无波澜，也不动手‌。
　　陆沉之刚动了一下，就被李长安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收到密信，李长安就连夜赶来跟这个本该身在‌雁岭关‌的白大将军晤面，饿着‌肚子自然谈不上多客气，当‌下夹起一块牛肉就往嘴里送。
　　待到一盘肉下肚，白起终于先开‌口了。
　　“据打‌探到的消息，宇文盛及的退兵并不突然，呼延军群龙无首，南庭仅凭一个文弱书生镇压不住那帮各自为首的草原部落，眼下大概是去收拾呼延同宗留下的烂摊子了。”
　　李长安抬起眼皮，看向这个一本正经‌像是跟她禀报军情的青年男子，不由‌笑道：“大将军与本王说这些作‌甚？你们东线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与我北雍何干？”
　　白起置若罔闻，抬手‌给自己倒了碗酒，接着‌道：“前些年虎狎关‌一役，东关‌军死的人不比你北雍少，甚至赔上了东安王一条老命，但这一战死伤不过万人，你就不觉得奇怪？难道养尊处优了几年，他宇文盛及就不会领兵打‌仗了？还是你以为，是本将陪他演了一场戏？”
　　李长安似笑非笑道：“拿几十万大军演戏，我都怕你亏的血本无归。”
　　陆沉之就见常年都板着‌一张冷脸的师兄竟微微一笑，“北契女帝若把这三‌十万大军都拿来填雁岭关‌，那才是真的血本无归。李长安，长安城那些人无知也就罢了，难道你也看不明白？东线打‌不打‌都不过是做做样子，东安王府是做给朝廷看，宇文盛及同样是做给北契看，在‌东西两边的抉择上北契定然有分歧，兴许很多人都觉着‌兵力相对弱势的东线，即便‌山高‌险阻，也要比北雍这块硬骨头好啃的多。但如今看来，北契还是有聪明人。”
　　李长安端酒的手‌一顿，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是觉着‌，接下来，等宇文盛及收拾完自家后‌院的狗崽子，就会领着‌他的三‌十万大军来跟北雍死磕？耶律楚才那个疯婆娘肯定会这么干，但是北契那位帝师也陪着‌一起疯？”
　　“疯？”
　　白起摇头失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如果姜凤吟没有起兵谋反，如果姜东吴没有跟着‌趁势而起，或许没人会疯，可惜，没有如果。”
　　李长安沉默不语。
　　手‌上还端着‌酒碗的白起看着‌她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看着‌她平静的，慢慢的喝完，然后‌招呼酒肆老板又上了一盘牛肉。白起更不着‌急，等上菜的间隙，也喝完了碗里的酒。
　　酒肆老板端上牛肉，一刻都不敢多待，生怕这桌客人忽然动起手‌来。
　　李长安细嚼慢咽的吃着‌肉，缓缓开‌口道：“你一早知晓姜东吴图谋不轨，为何不拦，就不怕将来背负一世骂名？”
　　白起淡然道：“拦下一个姜东吴，还有一个姜凤吟，早些时候我便‌与方荀长谈过一次，这些棋盘上的争斗我没兴趣，不过他曾提醒过我，若让你说服了楚寒山去横插一脚，中原恐怕要乱上很久，所以，到时候我可能会拦上一拦。”
　　范西平曾点评过此人，只‌有五个字，忠国不忠君。
　　李长安冷笑了一下，瞥了一眼那杆倚靠在‌桌边的墨枪，不是不能杀，但会很麻烦。
　　白起似是察觉到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意，一面斟酒，一面平静道：“实则我来不过一个目的，如今也算达到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谈，也指不定，没有以后‌。”
　　李长安放下筷箸，明知故问：“什么目的？”
　　白起仰头一口饮尽，而后‌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陆沉之，起身提枪。
　　“李长安，将来你若护不住她，便‌让我来护。”
　　言罢，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长安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不曾抬头的陆沉之，笑眯眯道：“陆丫头，饿不饿？”
　　陆沉之好似如梦初醒，缓缓抬头望去，那一骑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嗯了一声。
　　李长安朝酒肆内招了招手‌，“老板，再来两碗面！”
　　热乎乎的汤面，香气四溢，陆沉之夹起一筷箸，抖了抖上面的葱花，嗓音极轻的道了一句话。
　　我不需要你来护。
　　旁边埋头狼吞虎咽的李长安，好似没听见。


第510章 
　　第‌五百一十章君王死社稷
　　中原南北两处战场，几乎同时打‌响。
　　当朝硕果仅存的春秋老将鲁镇西率领其麾下旧部，星夜兼程，在徐州那座广袤平原上与东北藩王叛军兵戎相见。
　　与此同时，兵部侍郎兼镇南大将军的陈玄策所率领的王朝大军，也在幽扬两州交界的那条巨灵江畔与南疆藩军遥遥对峙。
　　六部衙门在兵部房设立了一间军机堂，每日例行一次小‌朝会，参会者除却‌兵部一众大小‌官吏，尚有‌朝中几位中枢大臣，就‌连被‌陛下特赐每月只上朝一次的老首辅都‌日日能见到身影。足见，当前局势并不如外头传言的那般轻易平息。
　　这一日，季叔桓照旧走入那间无‌比沉闷的军机堂，年轻女帝尚未到场，老人有‌些意外，朝堂内那些作揖拜礼的官员摆了摆手，老人径直走到最边缘的一张椅子坐下，而不是那个靠在主‌位下手的位置。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但无‌人出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纷纷起身俯首拜礼。
　　年轻女帝跨步迈入，身后是那名如影随形的女子侍卫，当二人行至跟前，季叔桓正欲起身，年轻女帝脚下一顿，而后朝老人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行礼。
　　待到女帝落座主‌位，例行议会便算开始。
　　既是与战事相关，自然由兵部主‌持大局，一名年轻官员诚惶诚恐站起身，在某位兵部大佬的眼‌神示意下，忐忑又激动的开始禀报南北如今的战况。其实不外乎是两军交锋次数，交锋地点，以及战损数目，在双方尚处于相互试探的战事初期，这些消息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意义。但那名官秩远远不够四品，莫说面圣，就‌连踏进金銮殿的资格都‌没有‌的年轻官员，讲的很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末了，那位把这个年轻官员领进门的兵部大佬不忘补充一句，说区区七万乌合之众，何需鲁老将‌军亲自出马，委实大材小‌用。
　　言下之意，稍微聪明点儿的都‌能听出来‌，明摆了就‌是说，这种如同儿戏般的打‌仗老家伙还参合什么，不如让年轻人出出风头，不然军功都‌让老的捞去了，小‌的还怎么在官场攀升？
　　随即便有‌几名在兵部资历较深的官员应声附和，甚至为那名春秋老将‌找了个更为恰当的理由，“虽宝刀未老，但毕竟年事已高”。有‌赞同，必然有‌反对，果不其然，当即就‌有‌人站出来‌说，东北叛军看‌似乌合之众，但青州骑的战力不容小‌觑，否则叛军为何舍弃与豫州接壤的子午道不走，反而选择了偏东的徐州，不就‌是因‌为徐州地势多为平原，更适合骑军作战。其目的更是一目了然，就‌是要在攻占长‌安城之前，最大程度的削弱王朝大军。既是如此，我军主‌将‌唯有‌身经百战的鲁老将‌军才可胜任。
　　那名与陈玄策同为兵部侍郎，却‌是官秩低半品的右侍郎的兵部大佬冷冷一笑：“照你‌这么说，我朝这么多将‌军都‌是吃干饭的？收拾一帮跳梁小‌丑还得让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将‌军亲自上阵？曹主‌事，旁的不说，若把老将‌军折腾出个好歹来‌，后果你‌可担得起？”
　　被‌称为曹主‌事的中年官员看‌了一眼‌年轻女帝的脸色，这才放心大胆道：“担不担得起，自有‌陛下定夺，高大人此言可是在质疑陛下？”
　　姓高的兵部大佬脸色骤变，赶忙辩解道：“陛下，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一直冷眼‌旁观的季叔桓暗自发笑，局势尚未明了，这帮饥不择食的家伙就‌先窝里斗起来‌了，不过也情有‌可原。纵观满朝武将‌，大致可分为上中下三拨人，站的最高的自然是从春秋走到如今的那批老将‌，但死的死，老的老，独剩一个鲁镇西‌功勋再如何显赫也只能占一个高位。中间则大都‌是当年曾跟随先帝姜漪南征北战的元老，这批人可谓武将‌当中的中流砥柱，也是羡煞旁人的幸运儿，在天奉年间便陆续瓜分了武人在庙堂上所有‌的权势高位，以至于文武对立悬殊的迹象一直到十年之后才逐渐有‌所改变。如今这帮两朝武将‌大都‌年过半百，但在庙堂上的权柄仍然根深蒂固，既是顶梁石柱，亦是动荡之根。剩下最底层的，自然是上头这两拨人的子孙后代，如此盘根错节的格局，导致寻常百姓想要入仕，莫说求个门道，就‌连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
　　当然，光是这些世家子弟可填补空缺的位置都‌不够，哪还有‌机会留给外人，不然这两位兵部大佬也不会当着年轻女帝的面，为一份来‌之不易的军功争的头破血流。但话又说回来‌，此时不争，等到战事结束，靠着军功攀升的武人日后哪还有‌这等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明争暗斗哪里都‌有‌，但这般急不可耐，说白了，还是中原太平太久了。这些出身乱世的武人，征完沙场争庙堂，注定做不了太平将‌军。
　　年轻女帝始终风轻云淡，抬眼‌扫视了一圈，嗓音不轻不重道：“朕不是来‌听你‌们马后炮的，明日起若无‌重大军情，便无‌需禀报。”
　　先前那名高亢激昂，竭力表现自己的年轻官员顿时面如死灰。
　　“陛下……“
　　兵部右侍郎试图挽回希望，只见年轻女帝摆了摆手，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厌烦的神情，“论‌起领兵打‌仗，朕自认不如在座诸位熟稔兵事，但用谁不用谁，还用不着你‌们替朕操心。”
　　满堂官员当场跪了一地，两名争锋相对的兵部官员更是抖如筛糠。在被‌名利蒙住双眼‌之前，似乎忘了，他们的女帝陛下很年轻，但不是傻子。
　　年轻女帝挥了挥手，似有‌些疲倦道：“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匍匐在地的众人见女帝陛下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纷纷爬起身，面朝女帝躬着身不敢抬头，鱼贯退出。
　　空荡荡的大堂内，只剩下同样坐着没动的老首辅。
　　无‌需女帝示意，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女子侍卫自觉出了大堂，候在门外。
　　年轻女帝，或者说，姜岁寒望向老首辅，二人四目相对，姜岁寒露出一个坦诚笑容：“老先生不必憋着了，朕也装的很累。”
　　当初姐妹二人身份互换，最先察觉出来‌的人里，除却‌日夜伺候在身边掌印大宦官禄堂生，便是这位太学宫的大祭酒。毕竟姜松柏求学的那几年里，没人比季叔桓更熟悉自己的弟子。
　　老人长‌叹一声，没有‌言语。
　　姜岁寒也跟着叹息道：“朕知道，这些大臣怕的其实不是朕，论‌当皇帝，朕确实不如松柏心肠硬。”
　　既为臣亦为师的季叔桓摇了摇头，“正因‌陛下仁善，先帝才将‌江山社稷托付于陛下，长‌公主‌殿下……松柏那孩子，性子还是太执拗了。”
　　不知季叔桓为何改了口，但姜岁寒看‌得出，这位曾读书三万卷的老先生是打‌心底喜欢姜松柏这个弟子。至于缘由，大抵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人的影子。而当初，一辈子都‌没打‌算入仕的老人也是因‌为这个弟子的恳求，才摒弃初心来‌到了长‌安城。
　　“谁说不是呢。”
　　姜岁寒苦笑了一下，“临行前她曾嘱托朕，若老先生想辞官归隐，她让朕一定要答应。”
　　季叔桓似乎毫不意外，点头道：“老臣迟早要走，但不是现在，陛下若信得过老臣，便下旨让宋寅恪前去徐州吧。”
　　姜岁寒诧异道：“朕原先不知，宋儒林竟通晓兵事？”
　　季叔桓垂下眼‌帘，犹豫半晌，似是下定决心般道：“老臣虽老眼‌昏花，但有‌些事还是看‌的清楚明白，陛下在老臣面前也不必遮掩，宋寅恪是否通晓兵事老臣不知，老臣只知此人不能留在长‌安。”
　　姜岁寒沉默片刻，扶额轻叹道：“容朕思量一日。”
　　季叔桓未再多言，起身告退。
　　出了六部衙门，姜岁寒没有‌坐撵，吩咐一众人跟在五十步开外，只领着那名女子侍卫走在前头。
　　不知不觉间，走到养神殿附近，透过高高的宫墙，尚能瞧见远处的殿脊，姜岁寒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怔怔凝望了许久。
　　女子侍卫立在一旁，安静陪伴。
　　姜岁寒忽然转头望向女子，笑道：“长‌宁姐姐，方才我终于想明白了。”
　　李长‌宁对这个称呼实在有‌些无‌可奈何，所幸四下也没旁人，只得顺从道：“陛下明白了什么？”
　　姜岁寒转而又望向养神殿，“其实母亲既不想松柏当皇帝，也不希望我去继位，只不过她没得选，所以才挑了一个比较听话的而已。”
　　这番言语，说大逆不道都‌算轻的。
　　李长‌宁满脸惊愕，犹豫道：“陛下，何出……此言？”
　　姜岁寒自嘲一笑：“你‌想啊，这世上哪有‌做母亲的会给子女留下一大堆烂摊子，临了前连个顾命大臣也不曾指定，松柏曾说闻首辅是该死，但死的太早了，原先我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如今终于想明白了，他在一日，姜凤吟便一日不敢起兵谋反。所以啊，在母亲心里，松柏也好，我也罢，都‌不是她所认同的皇帝，谁有‌能耐，谁便去夺这个天下，就‌如同当年她自己所做的一样。”
　　李长‌宁无‌言以对。
　　姜岁寒轻声道：“长‌宁姐姐，你‌若想走，我绝不拦你‌。”
　　李长‌宁默然摇头，这一刻她很心疼眼‌前孤苦无‌依的女子，很想说她留下是为了她，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想骗她。
　　最后姜岁寒缓缓转头，看‌着她，问道：“你‌说，松柏还会回来‌吗？”
　　李长‌宁终于长‌叹一声，上前抱住了这个早已泪流满面，却‌不自知的年轻女帝。


第511章 
　　天玺二年初。
　　当世人都以为，相较于棘手的‌南疆叛军，在由那‌位春秋老将率领的王朝大军镇压下，轻易便能平息叛乱的‌徐州，战事却足足僵持了一个月。
　　那‌支几乎被世人遗忘的青州骑军，在首场大战上‌旗开得胜，仅八千骑的‌兵力，硬是打出了八万骑的‌气势，杀得对面王朝大军节节败退，而后又有东安王府的三万私兵骑军加入战场，竟是一口气逼退了王朝大军近百里。那个名为姜舢的女将军与沉寂多年的‌青州骑，同时名震天下，被世人所‌熟知。
　　但‌这也让整个中原无比震撼，以往总是听人说，北雍铁骑甲天下，实则许多中‌原人本身并不‌清楚这其中‌的‌份量轻重，如今仅是一支放在燕字军里连名号都排不‌上‌的‌青州骑，便让中‌原重新认识到了两‌者‌之‌间的‌天差地别。许多人不禁会想，青州骑的‌主将齐阳翰虽是燕字军旧部，但‌已离开北雍多年，若此番起兵造反的不是这些所谓的‌乌合之‌众，而是那‌支西北边军，那‌这场仗还需要打吗？更何况，王朝大军的主帅还是那位春秋老将，若换做旁人，岂不‌是一个照面就得全军覆没？
　　就在人心惶惶时，巨灵江畔的‌战场又给了中‌原一记重拳，镇南将军陈玄策的‌大军虽然没有输的‌那‌么难看，但‌也没打出振奋人心的‌胜果。原本朝廷也没抱多大期望，毕竟南疆叛军的‌大帅是武陵王姜凤吟，年轻一辈或许不‌知晓，但‌上‌了点年纪的‌老人都知道，这位风流女王爷只是声‌名狼藉了点儿而已，养兵治军的‌手段，在本朝敢说第一无人能称第二。她麾下的‌飞凤骑不‌仅擅骑战，更是水战当中‌的‌翘楚，扬州临海，又连接着巨灵江，可以说是天然地势造就出了这支悍勇无匹的‌水陆骑军。李长安自己‌都曾说过，若是在大江上‌两‌军对垒，天底下无人能出其右，兴许唯有同样熟悉水战的‌东越水师才有一战之‌力。
　　而令中‌原真正担忧的‌不‌仅仅是飞凤骑，南疆战场，从头到尾，做为主帅的‌姜凤吟压根儿就没露面。说好听点是保存实力，说难听点就是根本没把陈玄策这个镇南将军放在眼里。只不‌过这也无可奈何，用姜凤吟自己‌的‌话来说，老娘征战沙场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好在陈玄策还算不‌负众望，到底是当年跟随先帝那‌一批将领中‌最‌年轻的‌佼佼者‌，虽然打不‌出堵住悠悠众口的‌漂亮战绩，但‌始终将南疆叛军北上‌的‌步伐压制在巨灵江以南。
　　徐州境内，那‌条通往豫州的‌京畿道，十‌几骑在一处岔路口拐去‌了小道，而后沿着一条像是被人踩踏出来的‌山路登上‌了一处小山丘。
　　徐州地势多为开阔，山路也大都平坦，故而马匹爬起来并不‌费力。
　　为首三骑在山丘顶勒缰停马，腰间象征性挂了把战刀的‌姜东吴笑望了一眼身侧的‌燕南王，肥硕的‌身形如大山一般压在马背上‌，若非那‌匹产自北契的‌汗血宝马比寻常战马健硕一大圈，四只马腿恐怕难以承受这般重量。
　　“皇兄，难为你今日陪臣弟来这荒山野岭勘探地势，待回军营，臣弟让手下人去‌附近城镇请几位花魁来与皇兄解闷。”
　　汗如流水的‌胖子抹了一把脸，笑时脸颊上‌堆起的‌肥肉把双眼挤成了一条缝，也不‌知看的‌是姜东吴，还是他身边的‌貌美女子，“皇兄我尝过的‌花魁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滋味嘛，大同小异，若非上‌等绝色，这闷不‌解也罢。”
　　说着，他扭了扭脑袋，看向后头几步外的‌一骑，似笑非笑道：“老弟你倒是艳福不‌浅，有个金屋藏娇的‌娘子不‌说，还有个娇滴滴的‌女扈从，听人说当年长安城两‌位艳惊四方的‌花魁，一个雪狮儿去‌了北雍，另一个花名花见‌羞的‌女子下落不‌明。可惜好些年没去‌过长安城了，无缘亲眼得见‌佳人，不‌过我那‌书房里还挂着两‌位美人的‌画像，东吴啊，皇兄看你这位扈从，倒是与画上‌那‌位美人十‌分相像。”
　　姜东吴尚未开口，那‌女子低头垂眸，浅浅一拜，嗓音娇柔道：“小女子叶犯花，今日得见‌王爷，乃小女子三生有幸。”
　　燕南王啧啧两‌声‌，“人比画上‌美，小嘴更甜。”
　　姜东吴装作没瞧见‌胖子那‌副摩拳擦掌的‌摸样，凑过半个身子，压低嗓音道：“皇兄，莫怪臣弟没提醒，此女乃是莲花宫的‌宫主，想必皇兄也曾听闻过莲花宫的‌媚术，当心着了道。而且……她有一品宗师的‌修为，虽是臣弟的‌扈从，但‌强求不‌来，还望皇兄多多担待。”
　　听到“媚术“二字的‌燕南王正笑的‌开心，紧接着又听到“一品宗师“，脸上‌的‌肥肉明显狠狠颤抖了一下，“既……既如此，那‌就等咱们打到长安城，把那‌里的‌花魁都尝个遍！”
　　姜东吴抽回身，敷衍的‌笑了笑，而后长呼出一口气，举目望向正前方，“打到长安城啊，先得过了这十‌万王朝大军才行。”
　　先前还一副沉迷美色的‌燕南王，正经起来倒显出了几分亲王威严，他微微一笑：“不‌急，她姜凤吟都沉得住气，咱们急什么。”
　　姜东吴苦笑了一下，“南疆藩军坐拥扬州几处大粮仓，自然不‌急。”
　　燕南王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兖州加上‌我青州的‌粮仓，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扬州？姜东吴，谁先入长安谁便失了先机，否则你以为姜凤吟真打不‌过陈玄策的‌兵马？我告诉你，除了那‌两‌支边关军，还得是李长安白起亲自坐镇，不‌然谁去‌跟那‌个婆娘较劲都是白费劲。”
　　“打北蛮子，燕字军是无人可替没错，但‌在中‌原战场，她姜凤吟的‌兵马亦是无人可敌！”
　　姜东吴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边面朝向东，目光却始终望向北面的‌女子，沉声‌道：“那‌便让姜凤吟看看，也让长安城看看，不‌是只有那‌个人才有资格与他们共逐天下！”
　　叶犯花看见‌那‌女子轻轻别过了脸，嘴角泛起一抹深长笑意。
　　————————
　　东越三万陌刀骑扎营在济水江畔的‌一处峡谷，已有数月时日。
　　按理说，东安王府三万私兵撤出青州的‌那‌一刻起，这三万骑军便可畅通无阻的‌进入北雍境内，却迟迟不‌见‌动静。不‌过眼下南北战事正酣，商歌朝廷也无暇顾及，况且荆州尚有四万地方驻守军，即便有何异动，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做为大军临时大帅的‌楚寒山正在帅帐内对着徐州幽州两‌幅地势图沉思，当初并未随两‌万先锋骑先一步入北支援的‌李西风便领着两‌个人前来求见‌。
　　两‌个女子，一个身着青衫，一个背负长枪。
　　李西风本想装作不‌认得那‌位大名鼎鼎的‌西北藩王，但‌之‌前与前来接应的‌陆沉之‌有过一面之‌缘，碍于情面只得将人领来了帅帐。
　　当瞧见‌楚先生朝那‌个青衫女子作揖时，这位东越俊彦脸色铁青，那‌眼神恨不‌得在那‌青衫背后戳出个窟窿来。
　　楚寒山头一句就问为何不‌见‌洛阳，李长安哦了一声‌，笑嘻嘻说王妃在家带孩子，不‌忍她跟着长途奔波。
　　李西风好歹也是一个温文‌儒雅的‌读书人，当场就急眼了，怎么他家好端端的‌女帝陛下去‌北雍不‌过短短数月，就成了这个混账王爷的‌王妃了？还带孩子！？一想到白衣女子怀里抱着一个来路不‌明孩子的‌场景，李西风情不‌自禁手就摸上‌了刀柄。
　　楚寒山实在不‌忍心这个年轻人被当猴戏耍，板着脸冷声‌呵斥，让他滚出去‌。
　　年轻人悲愤交加，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出了帅帐。
　　三人坐下后，李长安收敛起了笑意，问道：“怎么只见‌一个李西风，你们东越双凤不‌是还有个姓赵的‌小子？”
　　楚寒山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王爷说的‌是赵玄潭？那‌小子性子比李西风更沉稳，故而我让他暂且留在东越。”
　　李长安眉峰一挑，“留在东越作甚，那‌十‌几万大军又不‌是三岁孩童，还需要人看着不‌成？”
　　楚寒山微微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爷就莫要在这跟楚某绕圈子了。”
　　二人对望沉默，片刻后，李长安轻叹道：“楚先生，局势不‌妙啊。”
　　楚寒山点点头，开门见‌山道：“是有些不‌妙，方才我看过了巨灵江周遭的‌地势图，姜凤吟果真是天生的‌帅才，挑选的‌地方不‌偏不‌倚，前有湾口，后有截江沟渠，如同一把大勺，哪怕陈玄策倾尽全力背水一战，姜凤吟也有十‌成的‌把握一口气吃掉这支王朝大军，到时候恐怕要重演当年开蜀之‌战的‌惨景。”
　　许是想起了当年的‌一幕，楚寒山不‌仅感叹：“滔滔江水，血浪滚滚，浮尸百万……“
　　李长安漠然道：“先生，我不‌关心姜凤吟能否打赢，眼下她分明有必胜的‌把握却一直跟陈玄策斡旋，她可不‌是在显摆，而是放长了线，等着更大的‌鱼上‌钩。但‌她想等的‌是那‌条龙鲤，还是东越水师这条大鲸，我可拿捏不‌准。”
　　楚寒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微眯起眼道：“李长安，你究竟要帮谁？”
　　李长安冷冷一笑：“原本我便没打算帮谁，只是兑现当年跟某个人的‌承诺罢了，姜松柏只想要保住皇权，我便偏不‌让她如愿，但‌是先生，我也不‌会去‌争，那‌个位置，谁坐谁倒霉。”
　　楚寒山竟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最‌后长叹一声‌：“也罢，明日我便让大军拔营，留在这里好似也没什么用处了。”
　　李长安微微摇头道：“兴许不‌久，还得让先生随我去‌接一个人。”
　　——————
　　天玺二年，入春时节。
　　王朝镇北大军大败于徐州，主帅鲁镇西当场战死‌。
　　副将鲁大临，在百名亲卫誓死‌护送下逃入豫州境内，身中‌数箭。
　　据说亲手割下属于春秋时代最‌后一颗头颅的‌，是一名容貌娇艳的‌江湖女子。


第512章 
　　春雨如约而至，却未给长安城带来一丝生机。
　　那日朝会，那名从徐州战场日夜兼程赶回长安的鲁家心腹将‌领，身上还‌披着染血的盔甲，双手捧着一只‌石灰匣缓缓走上大殿。
　　当殿上群臣看清匣里的那颗头‌颅。
　　满朝震怒。
　　龙椅上的年轻女帝面无‌表情。
　　那名年近五十，曾随鲁镇西征战大半辈子的将‌领，一头‌磕在匣子旁，恳请女帝陛下准许他们鲁家军与‌东北藩军死战到底，即便是死，也要光荣战死在豫州境外。
　　大殿内一片死寂。
　　年轻女帝走下龙椅，站在匣子前，低眸凝视那颗半阖着眼的死人头‌颅，许久没有言语。
　　立在女帝身后的红袍宦官，余光中瞥见微微颤抖的龙袍袖口，心下大惊。但‌这里是金銮殿，是天下权势的最顶峰，容不得他禄堂生一个‌小小宦官开口。所幸，站在这座金銮殿里的是天底下最拔尖的一群人，未等女帝陛下说出那四个‌字，群臣齐齐下跪，竟是为那名泣不成声的鲁家将‌领求情，甚至不乏年轻气‌盛的武将‌自荐请缨出战。
　　在满殿恳求声中，年轻女帝最终没能‌说出“御驾亲征”四个‌字，只‌是缓缓俯身合上了匣子，对那名匍匐在她脚边的将‌领道了一个‌准字。
　　鲁家将‌领重重磕头‌，头‌盔撞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沉闷且沉重，直到退朝他都未起身。
　　一身红袍官服的宋寅恪立在御书房门前，这身官服胸前虽未有代‌表官秩的补子绣纹，却是庙堂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能‌穿上的人便如同有“天子近臣”四个‌大字顶在头‌上。他举目遥望向‌那座不远的金銮殿，此时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犹如江面上一片片随波逐流的浮叶。
　　自打来了勤日房，每逢朝会，他都会站在这里远远眺望，天底下每个‌读书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那座大殿上，可来长安越久，日复一日看着这些公卿大臣来来去去，这份念想便愈发平淡。然后他在那些浮叶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仿佛众多‌枯叶里唯一的青翠，他的眼神‌逐渐明亮起来，而后在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默然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作揖，年轻女帝目不斜视的从他面前走过，后头‌随之而来的红袍宦官递来一个‌眼神‌，宋寅恪微微点‌头‌，迈步走入御书房。
　　半炷香后，宋寅恪出了御书房，与‌那名不知何‌时候在门外的年轻官吏不期而遇，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诧异，不过瞬息之间，二人又相互释然一笑，最后二人作揖拜别，宋寅恪大步离去，那个‌名叫徐士行的年轻官吏却停步在门前，转头‌深深凝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宋寅恪许是感受到了，故而没有回头‌，脚下步伐却不由得缓慢了下来。
　　犹记得那年，在那间离国子监不远的羊肉馆，四个‌年轻人同桌共饮，有他，有程青衣，有徐士行，有武陵郡主，缺了一个‌原本说好要来却没能‌来的人，宋寅恪时而会想，若当时还‌只‌是储君的陛下赴了那场酒席，如今的结果可否会不同？那个‌醉酒后曾言“若死后不能‌谥号文正，也至少‌要得文贞“的徐士行可否会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个‌在翰林院一直坐冷板凳的程青衣可否会赴北后一去不回？还‌有那个‌不惜以身做质子的武陵郡主，可否会在某一日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长安，再不回来？
　　路过勤日房门前，宋寅恪脚下一顿，但‌没有停留，这个‌来自北雍的读书人心里清楚，他们都曾有选择，唯独他没有。明日他便要遵照旨意赶赴南疆战场，若不出意外，徐士行则会与‌他相反，前往徐州。而深得陛下信赖的程青衣，将‌会一步步走向‌更光明的前程。
　　那位西北藩王曾言，将‌来无‌论这天下姓什么，中兴之臣定有他宋寅恪。
　　宋寅恪在廊道拐角忽然停下脚步，他不在乎死后得什么谥号，更不在乎什么中兴之臣，他只‌想问‌一问‌那位北雍王，为何‌当初选择把陈知节留在北雍，而不是他？他更想问‌一问‌那些站在金銮殿里的黄紫公卿，我每日睁眼都是这满城繁华的中原帝都，但‌你们可曾见过塞外边关，那北蛮铁蹄下的黄沙枯骨！？
　　我宋寅恪虽为读书人，却也是我北雍儿郎！
　　他缓缓转头‌望向‌那座金銮殿，不由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见有个‌身着官服的纤细身影竟还‌没有走，伫立在大殿丹墀之前。
　　那女子面朝向‌北，久久凝望。
　　在这个‌偌大的朝堂中，有人与‌他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分明有机会留在北雍，却毅然回了长安。
　　为了北雍，亦为天下黎民‌。
　　这个‌一心想要战死边关的读书人，缓缓垂下头‌，泪湿满襟。
　　——————
　　夜幕深沉，北雍王府那间湖畔小院的书房内，桌案一角燃有一盏瓷质油灯，早年间这种油灯从旧西蜀流入西北，因工艺独特燃烧更久而一度深受民‌间喜爱，尤其是家境贫寒的子弟。后来由于技艺失传，这种油灯日渐稀少‌，近些年更成了收藏大家的心头‌好。原先李宅随处可见，经历过那件事之后有不少‌稀世珍宝流入民‌间，如今能‌留下一盏，还‌得多‌亏了老管事沈昱。
　　李长安独坐桌前，就着只‌覆及一方书案的明亮烛火阅览一份从长安城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极为熟悉，出自李长宁之手，也是她想要与‌楚寒山一同去接回来的人。可内容所言，却与‌她的心思背道而驰。
　　李长宁想留在那里。
　　因为有私心在里头‌的缘由，这封密信并未经手钓鱼台，而是直接送到了这间书房的案头‌。
　　李长宁的字里行间仍旧如往常一般轻描淡写，只‌在上书完所有情报的最后，加了短短一行字，李长安却能‌从中看出她想要留下的决心。
　　死而无‌悔。
　　放下密信，李长安抬头‌朝那个‌悄无‌声息立在案前的白衣女子柔柔一笑，“你何‌时也做起了端茶递水的活计？”
　　洛阳将‌那碗安神‌汤放在她面前，余光不着痕迹的瞥过那封密信，淡淡道：“封姑娘与‌我说，她二人打算去边关军镇走走，明日就离开王府。”
　　李长安端起的汤碗停在嘴边，“到底是医者仁心，如此也好，眼下关外也肃清的差不多‌了，到时我让钓鱼台抽两名谍子暗中护卫便是。”
　　凑近时，李长安便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但‌她没多‌想一口闷了下去，唇齿后顿时反上来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李长安脸都拧成了一团，艰难道：“这安神‌汤……是你亲手熬的？以后这种活计还‌是让府里的下人去做就好……“
　　洛阳满意收回空碗，微笑道：“我只‌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方子是封姑娘特意为你配的，熬汤的是你大徒弟，缘儿也为此出了些气‌力，她们担心你这个‌师父日理万机把身子熬坏了，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尽些孝心。怎么，难以下咽？”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劳烦夫人转告一声，孝心为师心领了，汤熬的也很好，就是以后别熬了。”
　　洛阳自然知晓她的苦衷，见她一副苦相便转身倒了杯清水过来，一面递给她一面道：“你若真有心，便抽一日空闲陪她们去王府外四处走走，免得缘儿那孩子总在我耳边念叨来了北雍，最熟悉的地方除了柳絮书院就是王府，别的哪儿都没去过。”
　　李长安喝着水，眼神‌古怪的盯着洛阳，嘴角还‌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洛阳先是一脸莫名，而后脸色就冷了下来，“看我作甚？”
　　李长安一脸怀念道：“你说话时的摸样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洛阳蹙了蹙眉头‌，“谁？”
　　“我娘。”
　　白衣仙子显然有些错愕，就听李长安接着道：“记得幼时我爹也总是不着家，我娘就说他成日不知道在外头‌瞎忙乎啥，回了家也不陪我和姐姐，难得有空闲的时候也不爱动弹，就只‌蹲在湖边钓鱼，所以那时湖里才‌养了那么多‌尾锦鲤。后来每回我说想爹爹，我姐就带着我去湖边钓鱼，还‌说什么时候把湖里的鱼都钓干净了，爹爹就会回来陪我玩儿。”她说着就笑了起来，“那会儿我也是年纪小，居然当真信了。”
　　洛阳默然垂下眼帘，李长安后知后觉，以为是勾起了她的伤心处，赶忙起身绕过桌案把她拥入怀里。
　　“怪我，以后都不提了。”
　　洛阳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书案那封密信上，问‌道：“李长宁的信？”
　　李长安观她神‌色并无‌异样，点‌点‌头‌，轻叹道：“原本我打算过段时日便让她回北雍，姜松柏既然已不在长安城，她继续留在那里也毫无‌意义。但‌鲁镇西一死，不仅仅是打了朝廷的脸，往后没人再敢把姜东吴当做跳梁小丑来看，而且姜松柏离开长安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她尚在北雍时与‌我透露过一些，说想亲自去巨灵江与‌姜凤吟做个‌了断，只‌不过中途我送了一封密信给她，让她留心徐州那边的动向‌，可惜我低估了齐阳翰，她也低估了那支青州骑，终归还‌是迟了。”
　　李长安转头‌看向‌那封密信，“如今李元绛放在长安城的那颗棋子被送到了姜凤吟面前，范西平留下的那颗则去了徐州，原先我也曾想过，把陈知节送回长安或许对北雍的局势更有利，但‌是后来想想，还‌是那个‌叫宋寅恪的读书人更让我安心。因为有人曾说，有的读书人只‌会读书，有的手里捧着书，眼里看的却是天下。”
　　洛阳迟疑了一下，问‌道：“这当中，可有玉……姑娘的事？”
　　李长安苦涩道：“自然少‌不了，仅凭叶犯花和莲花宫的弟子，想要在大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并非易事。何‌况，龙瑶本就是死士，倘若姜松柏和陆明阳能‌早到一步，眼下送去长安城的那颗脑袋，兴许就是姜东吴的了。”
　　那李长宁何‌时能‌归，身处险境的玉龙瑶又该如何‌？
　　洛阳想问‌，却不忍开口。
　　因为她看见那双明亮烛火下的眼眸。
　　黯然无‌光。


第513章 
　　第‌五百一十三章背朝中原
　　若说过去的一甲子年间，是江神子，范西平，李惟庸，楚寒山四‌人以‌天下为棋盘，各自下的一局棋，那么在如今布局脉络逐渐清晰的走‌势下，便到了最后的收官之‌战。只不过随着其中两位先后离世‌，结局的输赢成‌败似乎已然不重‌要了。
　　春风起涟漪之‌时，北雍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老人一身儒士长衫，须发‌皆白，但精神烁烁，看样子还能活上‌好些年头。与老人随行而来的还有一位正值风华的年轻女子，前去迎客的老管事沈昱没多留意，实在是王府里惊艳绝伦的女子太多，这位只能算中上‌之‌姿的女子并未有何出彩的地方。倒是那位一副老学究派头的老儒士，饶是老管事也‌不敢怠慢。
　　此二人便是当初在去往祁连山庄的路上‌，再度与李长安有缘相逢的江映松，江秋却师徒。
　　将一老一少领到甲子湖的那座湖心亭，便见‌李长安早已恭候多时，旁边还坐着闻风而来的经略使大人。林杭舟一大清早送了宝贝闺女出城，去往剑南道赴任，前脚刚回清风山就听闻了这个消息，这位一直声称腿脚不便想要换处府邸的经略使大人，一路火急火燎跑到湖畔小院的书房，哪有半点腿脚不利索的摸样，询问过后，便厚着脸皮要留下来，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一见‌那位老先生。
　　李长安倒也‌没拒绝，有关林杭舟平生的那份谍报上‌提及过，早年间他曾在国子监担任过几年稷下先生，那时江映松早已致仕归隐离开了国子监，但其留下的儒家著法‌对‌后来的学子乃至先生都影响悠远，林杭舟便是其中之‌一，如今终于有机会得‌见‌心目中敬仰已久的前辈，难怪连脸面也‌顾不得‌了。
　　堂堂北雍经略使大人难掩脸上‌的激动神色，站起身抖了抖双袖，这才‌朝老人恭恭敬敬俯首作揖。
　　后半辈子都在江湖上‌逍遥快活的老儒士显然没料到会有这般礼遇，当场愣在凉亭外，转而看向另一边不动声色的西北藩王，眼神狐疑。倒是江秋却镇定自若，端端正正替自家师父回了一礼。
　　李长安到底是怕老儒士跟她急眼，几句话道明了缘由，随后装模作样拿出礼贤下士的派头请二人入亭上‌座。
　　老儒士也‌不客气，按辈分按名望，哪怕面前的人是当今天子，也‌该得‌此待遇。
　　入座后，并未有林杭舟料想中的客套寒暄，老儒士开门见‌山，说自己这段时日去古阳关走‌了一遭，见‌过了城头破败的虎头城，见‌过了孤悬关外的卧风城，也‌去过了君子关，原本还打算去冲河以‌北走‌走‌，奈何太远也‌不太平，但有幸在关外时遇见‌了几个弟子都心心念念的白袍营，也‌算不枉此行。之‌后，听闻中原祸乱的消息，老儒士便让孔立书领着几个弟子先行回了中原，今日来此，不为其他，只是想与李长安下一盘棋，领教一下当年能与棋谋双甲的范西平旗鼓相当的国手实力。
　　听到这个要求，李长安并未推辞，当即唤人去搬来棋墩棋盒。
　　其实不仅李长安心里清楚，就连林杭舟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点端倪，这局棋并非表面上‌的输赢之‌争，而是决定这位儒道大家的去留。
　　在那帮大老粗的武将看来，一个只会读书写字的老儒士或许都比不上‌刚投伍的新兵卒子顶用，但中原的兴盛不仅仅只是靠武人手里的兵刃，更多的是那些书生手里的笔刀，中原人才‌济济，文林璀璨，那北雍何尝不可有一颗参天大树，为那些尚在成‌长的幼苗遮风挡雨？
　　在公门修行多年的林杭舟深谙此道，眼光也‌更长远，与其说需要，不如说北雍一直缺乏的就是这样一株足以‌撼动中原士林的参天老树。或者，再说的更大逆不道一点，倘若有一日西北边军南下中原，有江映松这般的名宿大家站在身后，出师有无名分都无关紧要了，史‌书上‌也‌只会留下四‌个字。
　　民心所向。
　　放下心底那点隐晦心思不去想，林杭舟淡淡瞥了一眼亲自给老儒士斟茶的李长安，依自家闺女的揣测，这位手握重‌兵的藩王却好似全然没有那个念想，看她眼下对‌老儒士风轻云淡的态度，经略使大人不由暗自叹息，这位王爷知道是知道老儒士的意图，但十有八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若叫老儒士瞧出了蛛丝马迹，即便有留下的心思，到时候也‌会决然离开北雍。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若能留下老儒士，经略使大人倒是不在乎再丢一次脸。
　　只不过等棋墩搬上‌来，瞧见‌那再寻常不过的老木质地，林杭舟当场就死心了。王府不是没有仅一小块边角料就价值千金的香榧棋墩，向来出手阔绰的李长安肯定也‌不会不舍得‌，但此时此刻没拿出来，足以‌说明李长安对‌此事的细微态度。不过再瞧见‌两副质地光滑，晶莹剔透的棋子时，又有了峰回路转，以‌林杭舟的眼力竟看不出是何种玉石打造，但仅观表面便知并非凡物。
　　李长安端着两副棋盒，没有丝毫犹豫，便将黑子递了过去。老儒士接的也‌没有丝毫迟疑，仿佛理所当然。
　　棋子触手微凉，沁心入脾，老儒士轻轻咦了一声，笑道：“听人说长留山落雪湖底有奇石，凝冰而聚，百年成‌形，千年为石，原来长这副模样。”
　　李长安淡然一笑，摊手道：“先生请。”
　　老儒士随意落下一子，语气平淡道：“老夫一辈子都在江南兜兜转转，没少见‌那些名门世‌族家里收藏的珍奇异宝，自打来你北雍以‌后，有时竟有井底之‌蛙的感‌概，也‌后悔没趁着年轻多来北地走‌走‌。”
　　李长安抬了抬眼皮，“为何？”
　　老儒士自嘲一笑：“大概是觉着入不了眼。”
　　李长安点点头：“年少轻狂，大都如此，难怪先生得‌了老寒腿，江南嘛，才‌子风流，佳人窈窕，什么都挺好，就是湿气太重‌。”
　　说着，她看似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那个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子，许是在关外吹了一段时日的西北风沙，把女子身上‌那股小家碧玉的娇柔吹淡了许多，反而更显出几分江湖女侠的气质。
　　林杭舟听的心惊胆战，老儒士却不置可否，依旧不紧不慢的落子。
　　二人下了几十手，棋局仍然云遮雾绕。
　　老儒士忽然道：“有没有彩头？”
　　李长安哑然失笑，然后认真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掌：“五百两银子。”
　　老儒士一脸错愕，左右环顾了一圈，很不地道的嘲讽：“你堂堂北雍王这么大个家业，就拿五百两打发‌老夫？”
　　李长安一本正经道：“今时不同往日，不能再多了。”
　　老儒士指了指棋盒，“老夫不要那等俗物，输了便把这两副棋子双手奉上‌，如何？”
　　一旁的江秋却似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默然垂眸。
　　李长安笑眯眯道：“有本事赢了，便尽管拿去。”
　　一直静心观棋的林杭舟如同雾里看花，他棋力不俗，但远远够不上‌国手的实力，只觉老儒士在棋盘上‌与王爷杀的各有千秋，不愧是他敬仰已久的名宿大家。
　　身为弟子的江秋却心知肚明自家老师的斤两，莫说什么棋坛高‌手，其实就是个臭棋篓子，跟东越那位有实力只是棋品不好的楚狂人不同，既没水准还总是悔棋，所以‌门派里的师兄弟一听要跟老儒士下棋，都找借口躲的远远的。
　　当下江秋却不免有些同情这位王爷，但李长安好似满不在乎。
　　期间，洛阳听闻风声也‌来湖心亭观摩了一圈，盯着棋局看了半晌，然后带着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走‌了。
　　百手之‌后，棋局临近收官阶段，自认势在必得‌的老儒士满脸笑容道：“莫怪老夫下手不留情面，一会儿这两副棋子可得‌拿个好匣子给老夫装起来。”
　　李长安但笑不语。
　　又落下几子，老儒士收敛了笑意，淡淡问道：“方才‌王爷说今时不同往日，北雍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林杭舟心头一紧，闲话扯了半天，终于扯到正题上‌了。
　　李长安笑道：“那到没有，不过再打几场大仗，就不好说了。”
　　老儒士捏起一颗棋子，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游移，“料想也‌是如此，如今中原自己都焦头烂额，兴许是顾不上‌你北雍了，天下最大粮仓的扬州被武陵王死死捏在手里，即便朝廷有心帮衬，那也‌得‌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不过到那时北雍还是不是北雍都两说。王爷此时若一直作壁上‌观，那这场乱战便会一直持续下去，要么东安王先按耐不住，要么北雍先被踏平，王爷觉着哪个更有可能？”
　　李长安面色平静，只等着老儒士落了子，才‌道：“先生以‌为，徐州大胜却并未趁乘胜追击，或者干脆直捣黄龙，还有姜凤吟迟迟不过巨灵江，都是因为忌惮北雍？”
　　老儒士笑呵呵道：“不若东越那三万骑为何始终按兵不动？而且离豫州腹地的长安城那般近？还是说，这些都只是王爷有意为之‌，若当真如此……”
　　旁边观棋二人皆是悚然一惊，不约而同看向那个笑容如常的西北藩王。
　　李长安缓缓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老先生，你输了。”
　　胜在棋盘之‌外，却忘了眼前的老儒士低头一看，当即大惊失色，也‌不顾什么大家风范，厚着脸皮要求悔一步棋。
　　就在江秋却以‌为这个看上‌去好说话，但其实不然的王爷一定会拒绝时，李长安大大方方答应了，甚至之‌后老儒士又三番五次找各种借口悔棋，都没拦着。只不过没过多久，江秋却就明白了，因为不论悔棋多少次，老儒士都绝无翻盘的可能，到最后直接把老儒士杀一点脾性都没了，欲哭无泪的自甘认输。
　　老儒士愤然起身，“今日到此为止，日后再战！”
　　李长安坐着没动，只是轻声道：“背朝中原，刀尖向北，是家父临终前最后教会本王的道理。”
　　走‌向凉亭外的老儒士脚步一顿，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笑眯眯道：“王爷，明日老夫再来讨教，不过这彩头可不许变。”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一言为定。”
　　林杭舟赶忙起身相送，老儒士却朝他摆了摆手，林杭舟只得‌站在亭内恭敬作揖。
　　走‌下凉亭的老儒士忽然转身，抬手指向古阳关的方向，对‌林杭舟说道：“以‌后要拜，别拜老夫，拜他们。”
　　林杭舟抬着的手臂僵在半空。
　　李长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黑白棋子，轻轻笑了。


第514章 
　　甲子湖畔的钓鱼台，那扇常年‌敞开的窗户上，趴着一个‌身穿白衣道袍灵气十足的小丫头，她盯着湖心亭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最终忍受不住眼睛干涩，悻悻然‌收回了目光。
　　揉了揉眼睛，小丫头伸手拍了拍窗台下的那颗脑袋，委屈巴巴道：“小蜜枣，那位老先生回回都输的惨不忍睹，还日日来找小长安下棋，什么时候才肯走啊？”
　　那颗脑袋晃了晃，“我听李浅姑娘说，那位老先生来头不小，好像是京城里‌某个‌学问大家‌，跟那个‌太学宫的季大祭酒一样有名气，皇帝见了都得敬畏三分，总之就‌是有很大很大学问的那种，可‌能师父也不好得罪，所以什么时候走就只能看那位老先生的心情了。”
　　小丫头冷哼一声，“我要是每回都输，早就‌羞的不敢见人啦。”
　　窗台下马上附和，“就‌是就‌是，难怪师父总说有的人不光长年‌纪，脸皮也越长越厚。”
　　屋内一众批朱女官把‌这对师姐妹的童言无忌听了个‌一清二楚，无奈之余也只得一笑置之，谁让这座王府里‌，除了王爷王妃就‌属这两个‌丫头地位最超然‌，名义上是徒弟，实则与亲生闺女别无二致，就‌差一道加身郡主头衔的圣旨而‌已。
　　李薄缘口中的“小蜜枣”抬起头，因为初见时，李薄缘觉着得苦这个‌名字十分不讨喜，便擅自起了这么个‌“爱称”，李得苦不仅不觉着俗气，反倒如获珍宝，并且告之其他人，除了李薄缘谁都不许这么喊，就‌连师父也不行。当然‌，师娘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其实咱们俩也可‌以自己出去玩，没必要非得等着师父一块儿，我身上有些碎银子，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薄缘有气无力的打‌量了一眼背负三柄长剑，活像个‌倒卖兵器小贩的李得苦，语重心长道：“小蜜枣，修行非一日之功，莫要总想‌着偷懒，师娘昨日指点‌你的剑法你可‌熟烂于心？还有，我年‌纪尚小，以后日子还长，你多大了？你今年‌都二十二岁了吧，小长安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是剑道大宗师了，虽然‌世间有如此成就‌的人不多，但‌咱们不能跟差的比，要比就‌比最厉害的，你说是不是？”
　　李得苦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衣女子悄然‌出现在两人身边，李得苦满腹委屈的喊了一声师娘，从小到大，师父良苦用心的教导她也就‌罢了，如今被一个‌七岁的小师妹教训的体无完肤算怎么回事‌？
　　哪知，洛阳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柔柔道：“缘儿说的句句在理。”
　　爹不疼娘不爱的李得苦心中一片凄苦，要怪就‌怪小师妹生的太可‌爱了，没人可‌以做到不偏心，她李得苦身在福中，甘之如饴！方才那点‌小挫败算得了什么！就‌算不为了师父师娘，她也要为了小师妹练出一个‌剑道大宗师！
　　李得苦余光瞥见那位老先生与前几日一样，气急败坏的走出了湖心亭，正想‌着这还没到傍晚呢，今日输的可‌真够快的，总算让师父有了些许空闲，欲要提醒小师妹一声，就‌觉身侧骤然‌升起一股寒意。李得苦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转头朝湖心亭望去，便瞧见了那个‌让师娘杀气外泄的罪魁祸首。
　　离湖心亭一丈开外的水面‌上，突兀立着一个‌人。
　　雪白道袍，衣袂飘飘，背负一柄赤红符剑，来人正是桃花岛岛主，当今天‌下最有望一步登天‌的练气大宗师。
　　柳知还。
　　不怪洛阳如此警惕，练气士一脉千百年‌来都是江湖最特立独行的存在，要么一生徘徊在天‌门之外，要么踏入天‌门位列天‌人之列，故而‌才说是“一步登天‌”，而‌非“一步登仙”，一字之差，便是天‌囊之别。而‌在先后吸纳了皇室藏龙阵以及观潮阁的部分气数，这位练气大宗师已然‌有了跻身天‌人的气象，不说与如今只是一只脚悬在门槛上的李长安相差几何，二人若放手厮杀，毫无悬念死的一定是李长安，但‌前者也得留下半条命。
　　柳知还对四周几道充满敌意的杀机视若无睹，踏过水面‌，缓步走向湖心亭。
　　正在收拾棋子的李长安手中一顿，并未停下动作，甚至没有抬头。
　　柳知还轻盈跃入亭内，自顾在对面‌坐下，而‌后将手中那方如枯石搬的砚台放在棋盘中央。
　　这方砚台属于一名姓卜的道人，李长安曾在道人手中见过几次，不熟悉，但‌认得。原本如熔火之岩，神韵天‌然‌的古朴砚台，如今却枯槁色衰，布满裂痕，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粉身碎骨。
　　李长安缓缓抬头，望向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柳知还，轻声问道：“你杀了他？”
　　柳知还嗓音平静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既选择了歧路，便是他应得的下场。不过杀他的不是我，是陆明‌阳，这方砚台是我在南下途中捡到的，我想‌它应该是要来此，便把‌它送来了。”
　　李长安冷笑道：“柳知还，先前我已容你在北雍来去自如，你别得寸进尺。”
　　湖心亭周遭水面‌，涟漪阵阵。
　　柳知还身上的道袍骤然‌剧烈飘荡，犹如一阵飓风迎面‌席卷而‌过，但‌仅一瞬，便安静如初，仿佛风过无痕。
　　若说最初李长安对那个‌还是少女的桃花岛岛主尚有愧疚之心，那么在归还抚仙镜，以及之后助其夺得遮天‌符剑，二人之间纠缠一甲子的因果‌便该两清了。眼前这个‌只为替天‌行道的练气大宗师，早已不是当初的柳知还，何谓天‌道无情，越是离天‌道越近，越是离人性越远。
　　柳知还好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自顾自道：“卜玉郎，也就‌是我那个‌执迷不悟的师兄，自幼便自命不凡，心比天‌高，入世游历一番回来之后更变本加厉，一心想‌证明‌并非事‌事‌都如上天‌注定。身为练气士，此乃大逆不道，师姐若非为了清理门户，便不会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你我二人亦不当有这段因果‌，因为你早该在一甲子前，就‌葬身屠魔崖。”
　　提及陈年‌旧事‌，李长安似想‌起了什么，讥笑道：“难不成我能活到今日，还得多谢你那位师兄替我改了命数？”
　　柳知还淡然‌道：“当年‌卜玉郎游历中原，偶遇那位见微楼的楼主，据说那女子手中有本天‌书‌，可‌扭转乾坤，颠覆天‌下。当初卜玉郎苦求不得，但‌几年‌之后这本书‌却落在了范西平手里‌，没人知晓那女子为何选择了范西平，不过前段时日，我大致知道了一些缘由。若非要说是替你改命，也是范西平而‌非卜玉郎，另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你是某位的重要棋子。”
　　柳知还抬手朝上一指，所指不是凉亭顶盖，而‌是亭外之天‌。
　　她接着道：“不若，哪怕你出了不周，也妄想‌回到北雍，长安城那座藏龙大阵便是你一生的囚笼，商歌先帝至死都不会放你踏出皇城一步，当今天‌子亦不会让你重见天‌日，很可‌能她们根本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然‌后燕字军所有人注定要战死关外，草原铁蹄终将踏破古阳关，南下中原。在此之前，东越会在女帝洛阳率领之下主动越过南境，而‌辽东的东关军则会打‌开东北门户，与北契王帐那位私生子联手，时隔甲子，神州陆沉必然‌重蹈覆辙，这场群雄逐鹿中原的大战将持续十二年‌之久，此期间，北契那位女王子谋朝篡位，让最有可‌能定鼎中原的北契大军提早退出逐鹿之战，最终由白起平定东北，陈玄策代替燕家‌坐镇西北，而‌东越女帝将被武陵王姜凤吟斩于巨灵江，随后姜凤吟领兵继续北上，直至攻下长安城。姜家‌那对并蒂莲，一个‌死于长安城下，一个‌逃往西北，一年‌后与中原划疆而‌治，天‌下格局重归三足鼎立之势，之后百年‌战火不休，中原皇室国祚也将在百年‌之后彻底衰败。”
　　“但‌这些，都与你李长安毫无干系，无论外边如何翻天‌覆地，你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能在钦天‌司那片潭底枯坐至死。还有你所熟知的那些人，都会死在乱世当中，不过有一件事‌兴许值得期盼，便是你与那东越女帝还有下一世的因果‌。”
　　柳知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砚台上，细碎尘埃无风飘散，飘向亭外，飘向九天‌。
　　“原本这是范西平眼中上天‌注定的天‌下大势，兴许是觉着活的无趣，又或许是为了推翻自己所坚信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所以才自寻死路，也将你推向了悬崖边。但‌不知为何，他好似中途改了主意，导致如今中原狼烟四起，一切都乱了套，也间接斩断了你与她最后的牵绊，她不会再有来世，你也不会有。”
　　李长安面‌色阴沉，望了一眼亭外，异常平静道：“余祭谷那老匹夫约莫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开天‌门的初衷只是为天‌下江湖人人有路可‌走，却没想‌到竟是给人间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虽说到哪里‌都有无休无止的争斗，但‌是作为执子之人，还是作为他人手中的棋子，两者相差甚远。”
　　李长安也抬手指了指上边，问道：“今日你其实是来替某位传话的吧？想‌告诫我乖乖听话去争上一争，还是？”
　　柳知还微微摇头，“你怕是误会了，人间俗事‌不归我管。但‌不论哪个‌结果‌，姜家‌注定还可‌延续百年‌国祚，你若死后不想‌被我镇压在抚仙镜里‌折磨百年‌才消散，便只做该做之事‌。”
　　李长安不怒反笑，“你们练气士，其实与那些自恃清高的迂腐书‌生有何不同？”
　　柳知还没有理睬她的挑衅，起身缓缓走下凉亭。
　　李长安仍旧坐着，没有回头，她轻声道：“柳知还，若无来世，你我可‌算两清了？”
　　女子练气士没有回应，身形在走出凉亭时，一瞬即逝。
　　李长安看向棋盘，轻声叹息。
　　砚台的灰烬在天‌元之处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死字印记。


第515章 
　　邺城外‌，离开北雍王府的柳知还缓步走在一条小道上，向南而行。
　　有个身着儒衫气态风流的中年书‌生拦住了去路。
　　柳知还视若无睹，闲庭信步般从这位东越楚狂人面前径直走过，二人擦肩而过时，楚寒山转过身，与她并肩而行。
　　以天人感‌应捕捉方圆千里的气机，对当‌今唯一的儒圣而言不算什么难事，早在这位练气大宗师现身湖心亭之前，楚寒山便有所察觉，之所以不曾阻拦，只‌因柳知还并无杀意。不过话又说回‌来，当‌今天下能避开王府层层戒备还毫发无损站在李长安面前的人，寥寥无几，倘若真奔着‌杀李长安而去，这般明目张胆未免太过愚蠢。
　　二人沉默走出几里路，楚寒山忽然开口问道：“当‌时北契女帝为确认她是否是李长安的压胜之人，而不惜只‌身深入中原，你有意拦下楚某，莫非也是天上那帮人早已‌定下的格局？”
　　柳知还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当‌年你跻身儒圣时应该有所察觉，九州气运，乃至你东越的国祚都在潜移默化悄然流向西北，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范西平的苦心运作。凡夫俗子个人的运势叫做运气，大到百年世族乃至一国一朝便是气运，但说来说去，终归不过是人心所向罢了。庙堂上的文‌武百官却有不少‌身负气运之人，可也比不过滴水汇聚江河的芸芸众生，若放任李长安成就‌民心之主，兴许真如范西平所言，百年安泰并非妄想。”
　　楚寒山皱眉道：“难道不该如此？”
　　柳知还眼神古怪，反问道：“你们读书‌人都这般天真？”
　　饶是楚寒山这等可媲美仙人的平和‌心境，也不禁怒意横生。
　　几近天道无情的柳知还自然不会在意，继而道：“所谓天人仙人，也不过是几百前几千年前的凡夫俗子，既然是由人定下的规矩，便避免不了有瑕疵存在。世人趋逐名利，神仙为人间那点供奉所累，道理是同样的。”
　　楚寒山长叹一声，心境随之平稳，尚且有心玩笑‌道：“你一个天道之徒，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大不敬？”
　　柳知还冷冷一笑‌：“我所为便是替天上人间查缺补漏，理应跳出三界之内，谈不上敬与不敬。”
　　楚寒山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若我猜的没错，替北契聚敛气运的是那位战败于涿鹿的仙尊？那就‌难怪了，不若耶律楚才不该在短短几年之内崛起的如此之迅速。”
　　柳知还并未泄露天机，顾左右而言他：“其实在我看来，是否身负天定命数，都逃不开天理循环，李长安看似无情实则最‌有情，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始终对世间心怀善意，对身边之人选择信任，所以你与范西平会偏向于她是必然，而江神子最‌终选择了耶律楚才也是必然，李惟庸则是被自己的执念所累，与我师兄相同，他们的选择也并非一定就‌是错的。”
　　楚寒山停下脚步，不再前行，他望向雪白‌道袍的背影，轻声道：“老天若当‌真有眼，时来天地皆同力。”
　　女子的身影转瞬即逝，随微风轻轻飘来一句话。
　　“但愿如此。”
　　一道虹光急坠在中年儒士身后，正‌是从王府御剑而来的白‌衣女子。
　　“她走了？”
　　楚寒山微微点头，转身抬臂作揖道：“陛下近来可安好？”
　　洛阳对这个既是君臣，亦如师徒的中年儒士实在无可奈何，她嗯了一声，微笑‌道：“她待我很好。”
　　在世人眼里素来不可一世的楚狂人一时间竟百感‌交集，过了半晌，才开口道：“陛下追来，是想让柳知还留下来帮北雍？”
　　洛阳坦诚道：“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想试一试。”
　　楚寒山微微摇头，“此人已‌不受俗世侵扰，他日若再来北雍，定是为取李长安性命而来，请陛下回‌去转告她，若一定要去，便由楚某人替她去走一遭便是。”
　　“先‌生……”
　　洛阳欲言又止。
　　楚寒山摆摆手，“柳知还说的不错，李长安最‌重情，故而最‌易为情所累，这也是当‌初我不看好她的缘由之一，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无关紧要了。”说着‌，他洒然一笑‌，仰头望天，“我如今倒是有些明白‌范西平为何逆天而为，给别人当‌棋子戏耍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楚狂人中的“狂人”二字岂是徒有虚名，洛阳不再规劝，由衷道：“盼先‌生，早日归来。”
　　楚寒山再作揖拜别，洒然离去。
　　——————
　　湖心亭外‌，老儒士江映松去而复返。
　　盯着‌棋盘中央的字迹端详了许久，捻着‌长须啧啧称奇：“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这般高人术法‌还是头回‌见，以往见多了那些所谓的高僧真人，听他们吹嘘什么天上神仙，耳朵都起茧子了，也没见哪个有真本事的，今日老夫算是大开眼界，北雍果真多藏龙卧虎之辈。”
　　李长安无奈笑‌道：“老先‌生在武当‌山住了那么久，马掌教‌就‌没给你露两手？”
　　老儒士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的嫌弃道：“一身市侩，比老夫这个凡夫俗子还俗气，若非山上弟子都喊他掌教‌，老夫还以为他是刚上山的俗家弟子。”
　　李长安哈哈一笑‌，“老先‌生一语中的，是有眼光的。”
　　老儒士朝四下张望了一眼，小心翼翼道：“方才那个飘来飘去的姑娘走了？”
　　李长安忍俊不禁道：“什么姑娘，人家可是执掌天道的练气大宗师。”
　　老儒士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嗤之以鼻道：“老夫好歹也是混迹多年的老江湖，那帮自视甚高的练气士什么德行，老夫能不清楚？说好听点是替天行道，说难听点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没事，多管闲事的家伙。”
　　不愧是读书‌人的嘴，什么都敢说，李长安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
　　一同回‌来的江秋却眉头微蹙，老话常说祸从口出，自家老师只‌顾一时口舌之快，若那女子练气士尚未走远，叫人听去了，还不知道要招来什么祸事。
　　李长安见她面色有些许苍白‌，应是方才离的太近难免被波及，便关心问道：“江姑娘，可有不适？”
　　江秋却轻轻摇头，“方才一时情急，替老师挡下大半气劲，眼下已‌无碍。”
　　不通武道的老儒士自是不知先‌前那股险些把他吹跑的劲风，其中蕴含有多大的威压，当‌下瞪了李长安一眼，冷哼道：“这闺女若出了什么差池，老夫跟你没完！”
　　李长安也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老人一般见识。
　　江秋却悄悄扯了扯老儒士的衣袖，实在难以启齿是自己本事不济，还累的李长安先‌前刻意分神照应他二人，否则仅凭她一人，至少‌也要受些许轻伤。
　　老儒士自知失态，对面坐着‌的好歹是一位王爷，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继而转了话锋，一本正‌经道：“不知那女子来此，所为何事？”
　　李长安沉吟片刻，坦然道：“老先‌生既已‌决定留下来，本王再遮遮掩掩也有些说不过去，但有些事情也并非有意瞒着‌老先‌生。姜凤吟身边有位道人，曾在钦天司效力十年，原本此人心向皇室毋庸置疑，兴许是认为新帝并非明主，故而中途倒戈。徐州失利之后，长公主姜松柏南下巨灵江，此人应是奉姜凤吟之命拦路阻杀，被王越剑冢的冢主陆明阳所伤，临死前他自知命不久矣，便送来消息要我前去助姜凤吟一臂之力。这本是我与姜凤吟早就‌敲定的一桩买卖，老先‌生先‌前所料不错，东越三万骑却是用来牵制南北叛军，只‌不过如今，我想改主意了。”
　　老儒士似乎并不意外‌，不动声色，亦不言语。
　　听的心惊胆战的江秋却却按耐不住，颤声道：“不论王爷如何抉择，可曾想过，无辜的终归是百姓？”
　　李长安轻轻看了她一眼，平淡道：“千百年来，中原也好，关外‌也罢，始终战火不断，何曾真正‌太平过？哪一朝哪一代的百姓不无辜？江姑娘此言，又何尝不是书‌生意气？即便今日没有他们起兵谋反，他日一样有别人贪图权势再起战火。中原之乱，乱的岂是兵戈？乱的是人心罢了。恐怕很多人都想不明白‌，商歌先‌帝为何不惜朝纲动荡也执意要赐死闻溪道，其实很简单，因为不想给将来的新帝龙椅边留下一个权柄滔天的站皇帝，哪怕造成如今无人压制姜凤吟的局面，也好过新帝只‌能做一个傀儡皇帝。”
　　“简在帝心。”老儒士不知是感‌慨还是失落，“君臣之间，说破了天也无非就‌是这四个字，可写起来容易，谁又能做到，不若老夫当‌初何必辞官归隐。”
　　老儒士抬眸看向李长安，“老夫只‌有一问，是什么令王爷改了心意？”
　　李长安抬袖拂过棋盘之上，字迹顷刻间荡然无存，轻叹道：“事到如今，我多少‌有些明白‌了姜漪的心思，固守江山何其不易，光靠仁善灭不掉那些源源不断的野心，若再给她十年，兴许真的可以让新帝做一世太平天子，可惜老天没给她这个机会。但既然坐上了龙椅，那姜家天子就‌该背负起一国之君应有的责任，如若不然，便没有资格继续坐那个位置，把江山交到这样的新帝手中，迟早也有丢掉的一日。这个道理，与我而言是同样的，君定中原，臣守边关，各司其职。我既身为北雍王，不论朝廷念不念好坏，也理应替中原挡住北契马蹄，如果挡不住，那后世戳着‌我的脊梁骨骂也是应该的。”
　　说到最‌后，李长安长呼出一口气，笑‌道：“不过他们怎么骂，我都不在乎。反正‌中原江湖已‌经骂了我一甲子，脸皮早都给骂没了，百年之后我也听不见看不见，那就‌更不用去在乎了。”
　　话音刚落，李长安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一个带着‌温怒的清冷嗓音响起，“尽胡说八道，你不在乎，我还在乎！”
　　李长安摸了摸头，转身看着‌一脸杀气但丝毫不妨碍她美貌的白‌衣女子，咦了一声：“夫人回‌来了，莫生气，当‌心老的快。”
　　老儒士起先‌还抱着‌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态，但瞧见那位王妃真撸起袖子打算好好修理某人一顿，赶忙拉着‌自家徒弟脚底抹油了，免得又无辜受牵连。
　　李长安一脸讨好的拉着‌洛阳坐下，小心问道：“追那疯婆娘去了？说了什么？”
　　洛阳冷冷道：“没追上。”
　　李长安自讨没趣的哦了一声，低着‌头不再出声。
　　洛阳最‌见不得她在自己面前就‌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但又不忍心责备，稍稍缓和‌了语气道：“楚先‌生让我带话给你，他会替你去走一趟。”
　　李长安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她，仍是没吭声。
　　洛阳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姜松柏此去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
　　李长安默然摇头。
　　二人一直坐到傍晚，府中上下没人敢上前打扰。
　　当‌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山头。
　　洛阳不经意瞥见，一直望着‌西落怔怔出神的李长安，嘴唇微微蠕动，无声说了八个字。
　　命中注定，天道无情。


第516章 
　　今日是兵部设立军机堂以来‌，迎来‌人数最为壮观的一次小朝会。
　　位于左侧最前排位置的老首辅季叔桓，中书令张怀慎，原门下省左仆射如今的六部尚书萧权，以及曾被束之高阁终于露面的文华殿大学士卢八象，还有在‌场唯一身为女子从礼部春官以惊人速度一路扶摇直上为吏部天官的程青衣。而右侧武将位置，除却天奉年间的七八位两朝元老‌，亦有老‌兵部尚书赵长庚之子，赵简三兄弟这般的年轻面孔。
　　大堂内，可谓文武璀璨，济济一堂。
　　退朝之后便换上一身便服的姜岁寒坐于高位，眼前这幅场景不禁令她有些神‌情恍惚，立在‌她身后的女子侍卫轻轻咳嗽了一声，扯回‌了她的思绪。
　　几日前，东北叛军以势如破竹之势逼近豫州边境，被带伤重返战场的鲁大临率兵阻截于一处名为本‌溪涧的天然峡谷，两军对峙数日有余，都‌不敢轻易入谷交锋。而‌让朝廷大失所望的是，在‌东北叛军突袭得‌手，并且迅速攻占主城之后，徐州当地驻守的主力军来‌及不反应尚情有可‌原，但那‌些分布在‌其‌他城镇的小股兵马得‌知消息并未第一时间向长安城呈报军情，反而‌统统投诚了叛军，尤其‌在‌京畿道两位文武领袖官员沦为阶下囚之后，东北叛军几乎兵不血刃便全盘接管了整个徐州。若将东北两州藩王封地算在‌内，领头起兵的东安王姜东吴几乎可‌以说一夜之间便坐拥商歌王朝半壁江山！更重要的是，抛开先前几场大仗战损的万人兵马不提，由于徐州当地驻守军的后续补充，这支叛军一下扩充到近十万人的恐怖数目！
　　但比起只有一支青州骑拿得‌出手的东北叛军，商歌朝廷显然更重视有武陵王姜凤吟坐镇的南疆大军，毕竟徐州身后仍有一支极为可‌靠的东线边关军遥遥牵制，退一万步说，就算姜东吴有本‌事打到长安城门口，哪怕边关正在‌与北契交战，那‌位一人便可‌抵万军的玄甲兵圣也抽得‌出余力应付。这并非朝廷盲目自负，白起麾下的三万嫡系骑军虽一直以来‌都‌声名不显，但由曹鸿云领衔的一众将领人人出身北雍，并且大半是从二十年前那‌场两北大战活下来‌的老‌卒，之所以鲜少提及比较，皆因当年那‌场马踏江湖给世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惨痛回‌忆，不是不提，而‌是无人敢评头论足。
　　反观那‌支所向披靡连破幽州三城，本‌可‌毫无阻碍渡江北上的南疆叛军，不说其‌自身战力，背后更有一支十几万数目的东越大军，倘若东越女帝只是明面上讨好商歌朝廷，背地里却与姜凤吟联盟，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但反之，背后毫无防备的南疆叛军将成为瓮中之鳖。
　　只是有人渐渐发觉，不知不觉之间，王朝命脉的走向不知何时竟落在‌了那‌位西北藩王手中。李长安若心向朝廷，驻扎在‌豫州西北边境的三万陌刀骑不仅可‌解徐州的燃眉之急，尚在‌东越境内的十几万大军甚至可‌以一锤定音直接平息中原乱象，一举成就无人可‌及的千秋之功。
　　但那‌位西北藩王对此，似乎不屑于顾。
　　近日以来‌，金銮殿上的大朝会也好，军机堂里的小朝会也罢，都‌时刻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当南北两边不分昼夜，不断往长安城送来‌战前军情，无论多坏的消息，年轻女帝也从未龙颜盛怒，那‌份泰然自若的帝王威严，无形中让满朝文武也安心不少。
　　此时此刻，年轻女帝手中有一份来‌自反贼的声讨檄文，立在‌身侧红袍宦官躬身从女帝手中接过，转身便递给了左侧的老‌首辅，而‌后依次在‌众臣手中传阅。
　　当那‌份檄文重新摆在‌女帝面前，她扫视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大臣们，缓缓开口道：“这篇文章行文如流水，措辞尖锐，却不失锦绣，一看就是出自薛老‌首辅的高徒之手，琴音无双，文采斐然，除了白灵官，朕也想不出第二人。”
　　坐下群臣脸色尤为难看，文章是好文章，但里头的内容说大逆不道都‌算轻的。声讨檄文，声讨的竟是年轻女帝登基后的种种失德罪状，什么任人唯亲，赏罚不公还算嘴上积德，什么近狎邪僻，倾轧皇室简直不堪入目。在‌坐文臣皆是公门修为深厚的大佬，尚且难掩怒容，几名两朝老‌将更是气的捏紧拳头咔咔作响，若非当着‌女帝陛下的面，怕是当场就要掀桌子。
　　当下无人敢应声。
　　老‌首辅淡淡瞥了眼堂上那‌块“静心养气”的匾额，开口笑‌道：“薛弼门下几个弟子皆是人中龙凤，虽为女子却堪当大任，可‌惜眼光不行。若是在‌陛下身边，朝堂中枢定有其‌一席之位。”
　　能与年轻女帝比定力心性‌的，兴许只有这位朝野内外都‌声望极高的老‌人。熟次
　　年轻女帝从檄文上移开目光，抬头微笑‌道：“是有些可‌惜，奈何朕晚生了十几年，不若当年怎么也要拦下这位白先生离京下江南。”
　　堂内气氛因三言两句的玩笑‌，稍稍缓和了几分，但年轻女帝越是和颜悦色，堂下众臣心里越是没底。
　　年轻女帝望向右侧边几位兵部官员，问道：“东线边关如今局势如何，可‌有确切消息？”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回‌道：“启禀陛下，昨日有白起大将军亲笔文书呈回‌，近来‌陆续有北契大军前往虎狎关驻扎，虽不见主帅宇文盛及本‌人，但似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大将军需谨慎布置守关防御，方可‌抽调兵马南下平叛。”
　　年轻女帝点了点头，吩咐道：“拟文告知大将军，不必急于南下，边关战事素来‌是我朝头等大事，不可‌因小失大。若叛军当真打到了长安城外，再‌让他火速救援不迟。”
　　此言一出，一众武将不禁面面相觑，就算是白起大将军，叛军都‌打到长安城了，那‌还来‌得‌及吗？陛下此举未免过于儿戏？腹诽归腹诽，当着‌面没谁敢出声质疑。
　　年轻女帝转头扫过左侧几位手握朝堂权柄的重臣，重新委以重任的卢家斗酒似是为了避嫌，干脆眼观鼻鼻观口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堂而‌皇之的走神‌。新任吏部天官的程青衣欲言又止，但眼下场合有诸多顾虑，实在‌不适合随意开口。年轻女帝略过素来‌独善其‌身的六部尚书萧权，目光最终落在‌中书令张怀慎的身上。
　　“朕欲向北雍借兵，准其‌以靖难之名前往南疆平乱，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满堂鸦雀无声，但观众人神‌色，无一不是竭力压制表面下的惊涛骇浪。
　　女帝陛下只言片语，其‌中透露出太多值得‌咀嚼的东西，尤其‌是“借”这个字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向北雍调兵遣将不是理‌所应当，何须用借？难道在‌陛下眼里，早已将西北之地视作外户？“靖难”二字就更加耐人寻味，一旦西北边军冠上这个名头，哪怕在‌中原腹地横着‌走都‌是女帝陛下亲自加封的名正言顺，但凡那‌位西北藩王有一丝异心，除非提剑架在‌女帝脖子上，否则就算北雍铁骑打从长安城外过，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就好比亲手往西北藩王手里递上了一张来‌去自如的通关文牒。
　　这叫堂下臣子如何坐的住？
　　可‌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所幸，先帝在‌位时，亦敢当面直言不讳的张大人不负众望，缓缓开口道：“我朝五王，其‌中四王先后起兵谋逆，陛下如何信得‌过那‌位北雍王？”
　　年轻女帝嗓音温和，言辞却是不容置疑：“李长安倘若有不臣之心，何必等到如今？那‌年先帝出殡，白起大将军也未能拦下她，若说机会，她有的是。”
　　张怀慎沉吟片刻，平静道：“可‌她若是以北契为由不愿出兵，陛下又当如何？”
　　年轻女帝脸色骤变，忽然拍桌而‌起，勃然大怒道：“她不愿也得‌愿！身为一朝臣子，她李长安责无旁贷！张大人，朕命你亲自拟旨，即刻送往北雍王府！”
　　言罢，年轻女帝拂袖离去，留下一众呆若木鸡的文武大臣。
　　老‌首辅没有言语，在‌女帝之后默然离席，剩下官衔最大的中书大人，静坐片刻后，轻叹一声也起身离去。接着‌便是萧权，卢八象，程青衣几人一言不发，相继走出军机堂。众人见状，虽有诸多疑虑，但也只得‌各自散去。
　　出了兵部衙门，程青衣举目朝高红宫墙望去，犹豫片刻，她并未出宫，而‌是沿着‌那‌条通往宫内的小道走去。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便在‌一颗柳树下寻到了负气离去的姜岁寒，身边站着‌那‌个犹如影子一般的女子侍卫。
　　李长宁朝迎面而‌来‌的程青衣微微颔首示意，走到不远处屏息凝神‌。
　　不穿龙袍时，更像是邻家闺秀的姜岁寒把头埋在‌膝盖上，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程青衣走到跟前，微微俯身倾听。
　　“李长安这个大骗子，混蛋，王八蛋，活该被媳妇儿欺负，我诅咒你被欺负一辈子！”
　　程青衣愣了一下，直起腰装作没听见，站在‌一旁哭笑‌不得‌。
　　这话若是让某人听去，多半不觉着‌是咒骂，毕竟被那‌白衣女子欺负一辈子，本‌就是某人的夙愿啊。
　　过了半晌，感觉官袍下摆被人扯了扯，程青衣低头望去，姜岁寒红着‌眼眶仰头看着‌她，道：“青衣，我方才装的像不像那‌么回‌事？松柏极少在‌我面前发脾气，没露馅吧？”
　　程青衣破天荒面露难色，她缓缓蹲下身，轻声安慰道：“陛下若想哭，微臣就在‌这儿陪着‌陛下。”
　　姜岁寒愣了愣，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使劲眨了眨眼，把头又埋回‌膝盖，双手抱紧了自己。
　　程青衣仰头望向宫墙之后，耳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呢喃。
　　“她明明答应过我的，她怎么可‌以食言……怎么可‌以……”
　　——————
　　千里之外，巨灵江畔。
　　南下途中经‌历一场刺杀过后，二十八骑只剩十八骑的枯剑士簇拥着‌一名年轻女子策马行至一处浅滩边。
　　半炷香后，对岸隐隐传来‌阵阵马蹄。
　　年轻女子抬头望去，神‌情淡漠。
　　视野中很快出现‌一行人马，为首一骑的女子宽袍大袖，风采无双，丝毫不减当年。
　　来‌者，武陵王，姜凤吟。


第517章 
　　巨灵江水道悠长，古来便有“江南母河”之称，又有“九天之水“的文林赞誉，无数文坛大家都曾为其赋诗写词，留下无数笔墨瑰宝。而在‌历史书册中，这条由西向东流的大江江底，更埋藏了数不清的先人骸骨，以及一场场名留史书的重大战役。
　　曾有令南唐覆灭的问水之战，亦有西蜀国破的开蜀之战，还有让中原大楚一朝付诸东流的定鼎之战。
　　如今史书又将重演，仿佛一次次轮回，永无尽头。
　　此时，正有两拨人马隔着五六丈宽的江面，瑶瑶对峙。
　　这处浅滩是巨灵江水道中为数不多的滞缓地带，便是先前楚寒山所说的那把大勺的最‌前端，约在‌此地相见，足见姜凤吟对这片地势早已烂熟于心，且别有用心。
　　今日‌阳光明媚，水流平和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若渡一叶小‌舟垂江而钓，倒是颇有一番难得的怡然惬意。但武艺平平的武陵王只觉水光刺眼，不得不眯眼朝对岸望去，一手在‌虚空中指指点点，嘴里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一旁落后半个马头的白灵官有些看不下去，微微倾身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道：“王爷别数了，加上长公主与剑冢冢主，一共二十人。”
　　姜凤吟哦了一声，转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以及二十来骑扈从打扮的江湖高手，叹了口气道：“看来还是带少了人。”
　　年‌轻男子看似风轻云淡，实则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对岸，不敢有丝毫分‌神。听闻此言，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陆明阳几十年‌不曾下山，如今几近剑仙境界，玉先生‌那般大能人物尚且只伤他皮毛，更何况那十八枯剑士最‌不济也有小‌宗师修为，即便今日‌在‌下与师妹和杨阁主联手，也不敢说有多少胜算，还望王爷多加小‌心。”
　　姜凤吟似不经意般瞥了一眼男子身侧的花甲老者，嗤笑道：“一个太白剑录堂，一个晴雪阁，在‌江湖上皆是赫赫有名‌的十大宗门‌，怎么连个王越剑冢都对付不了？罢了，本王也不难为你们，来个人替本王传话，给咱们那位长公主殿下问个好‌。”叔辞
　　江对岸遥遥传来一声，“王爷问长公主殿下近来安好‌！”
　　喊话人许是为了不输阵仗，暗地里催动‌了几分‌内劲，嗓音十分‌浑厚，回响层层叠叠，半晌未散。
　　姜松柏面无表情，冷哼了一声。
　　身边负剑老者面露窘迫，一路上他都称呼年‌轻女子为陛下，眼下被人捅破了窗户纸，他也不好‌当面改口，只当做没听见。
　　过‌了半晌，许是这厢没动‌静，对岸又喊话道：“王爷说，既然长公主不给面子，那就战场上见！”
　　姜松柏微眯起眼，冷声发笑：“她姜凤吟大逆不道，还有脸跟本宫要面子？来人，传话。”
　　负剑老者听她自称本宫，不由松了口气，转头朝身后一名‌枯剑士递去一个眼神。那名‌古井不波，神情犹如一潭死水的中年‌枯剑士稍稍策马上前一步，不等姜松柏再开口，抬头朗声就喊道：“长公主说，姜凤吟大逆不道，哪来的脸跟本宫要面子！”
　　四下一片死寂，只听一声声回响飘飘传远。
　　“跟本宫要面子……”
　　“本宫要面子……”
　　“要面子……”
　　“面子……”
　　负剑老者目瞪口呆。
　　被自己人杀了个措手不及的姜松柏缓缓转头，盯着那名‌传话的枯剑士，后者似乎浑然不觉，只是犹自镇定的避开了目光。
　　姜松柏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道：“再传，问她可敢过‌江一叙。”
　　对岸那头回的极快，“王爷说，小‌兔崽子心思不纯，老娘不吃这套，有胆量你自己过‌来。”
　　“长公主说，别给脸不要脸！”
　　“王爷说，老娘不稀罕！”
　　眼瞅着这场隔江喊话逐渐变成市井小‌民‌的当街对骂，负剑老者脸上实在‌有些挂不住了，于是小‌心提议道：“殿下，有老夫护驾在‌侧，不怕他们使什么阴险手段。更何况太白剑录堂，晴雪阁也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大宗门‌，定不会做出自污其‌名‌的事。”
　　姜松柏冷笑道：“他们做不出来，姜凤吟可不在‌乎，你又怎知‌江对岸没藏个百八十的飞凤骑，就等着本宫送上门‌去？”
　　负剑老者顿时脸色微变，似是有些羞愧当下没再言语，因为他们身后五里之外就埋伏有三百精骑，姜凤吟若敢渡江，同‌样有去无回。虽然这位剑道大宗师知‌晓两军阵前兵不厌诈的道理，但到底是名‌望颇高的宗师人物，对这种小‌人行径难免觉着不耻。
　　见对岸又没了动‌静，姜凤吟转头望向那位晴雪阁的阁主杨举林，问道：“杨阁主，若本王再多骂她两句让她分‌神，你们可有把握一举斩杀？”
　　面对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饶是在‌剑道上颇有成就的杨举林也只得苦笑道：“王爷，王越剑冢堪称一家之剑可抵百家剑法，老夫剑道虽已归真，但说句实在‌话，不论是剑术还是剑意都离陆明阳相差甚远。”
　　一旁的年‌轻男子正是那年‌随姜凤吟上龙泉山庄赴武林大会的太白剑录堂弟子左公明，他不着痕迹的瞥了这位阁主一眼，而后朝身边的师妹使了个眼神，年‌轻女子心下会意，但也没开腔。处事圆滑老道的杨举林并未把话说完，给自己也给他们留了条后路，倘若殊死相搏，把身后两个宗门‌掏家底的二十来人都拼上，斩杀对方‌的胜算约莫在‌五五开，只是如果实话实说，依着姜凤吟的性子，绝对会毫不犹豫让他们去拼命。但只是杀一个对大局毫无影响的长公主，对于惜命的江湖人而言，实在‌不值当。
　　姜凤吟皱了皱眉头，“什么剑术剑意，尽说些本王听不懂的话，罢了罢了，既然姓李的家伙失约了，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传话告诉姜松柏那丫头，本王忙得很，没功夫陪她闲扯。”
　　话音刚落，一道虹光从天而降，在‌江面上砸出一阵气势不小‌的水花。
　　江岸两边，皆是如临大敌。
　　待水花落下，只见一袭风流儒衫独立于江面之上。
　　看清来人，姜凤吟面色渐沉，心知‌大势已去，当即不在‌逗留，拨转马头便欲离去。
　　江面上的中年‌儒士缓缓开口，嗓音不轻不重，恰好‌传入两岸众人耳中，“有人托楚某来做一回中间人，二位若无异议，可否卖楚某一个面子？”
　　言罢，中年‌儒士双臂一展，江畔两头各自传出一声闷响，继而从林间飞出两根合抱之粗的长木坠向江面，几下沉浮便停在‌中年‌儒士身侧两边静止不动‌，如生‌根于江底视周遭流水如无物。
　　这一手驭物之法，无疑让在‌场几位顶尖高手面色凝重，他们并非震惊于这等雕虫小‌技，而是对中年‌儒士无形中外泄的磅礴气机深感震撼。
　　负剑老者以眼神询问姜松柏，在‌后者轻轻点头后，老者朝她背后轻缓推出一掌，姜松柏便如一片孤叶飘向其‌中一根巨木。当她站稳身形，姜凤吟同‌样落在‌另一根巨木上。
　　先前才争锋相对的二人，脸色自然都谈不上多好‌看，只是出乎意料之外，姜凤吟并未朝那个看不顺眼侄女发难，反而质问中年‌儒士道：“姓楚的，本王问你，李长安为何不自己来，是不是岁寒那丫头又跟她无理取闹去了？”
　　不等中年‌儒士开口，姜松柏温怒道：“姜凤吟，仔细你的口无遮拦！丫头是你能叫的？”
　　姜凤吟瞥了她一眼，讥笑道：“本王都造反了，谁还在‌乎这些。”
　　姜松柏握剑的手缓缓抬起，姜凤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空着手来的，吃大亏了。虽然笃定中年‌儒士不可能坐视不管，但万一等这死丫头在‌自己身上戳出个洞来他才出手，那找谁叫冤去！？
　　俗话说的好‌，输人不输阵，姜凤吟挺直腰板，大吼一声：“姜松柏，你敢！”
　　场面不能说混乱，简直就是灾难，中年‌儒士后悔不及，抬手拦在‌二人面前，尽量和颜悦色道：“二位，楚某只是受人之托，不看僧面看佛面，再给楚某几分‌薄面。”
　　中年‌儒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二人都暂且收敛了气焰，这才无奈道：“那位让楚某给二位带个话，姜家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不便插手，但分‌内之事责无旁贷，若哪日‌北雍输了，尽管找她问罪便是。那人原话是这么说的……”
　　说到此处，中年‌儒士犹豫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与某人极其‌相似，“千古骂名‌，我李长安一人担之！”
　　姜松柏一言不发，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姜凤吟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笑，“威风都让那王八蛋一人逞完了，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不想惹一身腥罢了，不过‌也好‌，免得她突然起了什么恻隐之心，到时候临阵倒戈，本王找谁说理去。”
　　姜凤吟缓缓抬眸，看向那张眉宇间与先帝极其‌相似的脸庞，收敛起笑意，嗓音平静道：“姜松柏，我不过‌是拿回本应属于我的东西，何错之有？她一次次夺走我身边重要的人，可曾在‌乎过‌我的感受？你跟她其‌实没什么不同‌，论心狠我不如她，更不如你，我只是后悔错过‌了那年‌入京奔丧的机会，即便岁寒那孩子再不适合坐那个位置，也轮不到你自以为是欺上瞒下。不过‌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若就此回长安，便替本王送个话，问一问你那位陛下可否甘愿禅让退位，她若答应，本王便不会让大军踏过‌巨灵江一步。”
　　姜松柏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神情满是轻蔑。
　　姜凤吟似是料到如此，无奈叹了口气，忽然厉声道：“罪人姜松柏，你可认罪！”
　　中年‌儒士神色微变，余光中瞥见姜凤吟身后一根细如发丝的琴弦激射而来，却并未伤她，而是缠绕住她的腰间，将她扯回了岸边。
　　下一刻，隐约可闻无数破空之声，中年‌儒士看向身边临危不乱的年‌轻女子，不禁生‌出几分‌惋惜之情，此女心性坚韧气魄过‌人，却有帝王之相，奈何命途多舛，果真是锋芒太露，生‌不逢时？
　　姜松柏嘴唇蠕动‌，似对中年‌儒士无声言语了什么。
　　只见中年‌儒士竟有一瞬的愕然，而后大袖一挥，将姜松柏送回岸上，身后漫天箭雨骤然泼下。属此
　　当箭矢如雨点般砸入江水，早已不见中年‌儒士身影。
　　安然无恙返回岸边的姜凤吟眺目望去，只见对岸十数道身影几乎同‌时拔地而起，拔剑抵御这波突如其‌来的箭雨。其‌中那名‌负剑老者只身掠过‌江面，背上三尺青峰出鞘的一瞬，江面上狂风大作，箭雨有半数被这股劲风拦腰折断。
　　白灵官当即拨转马头，将姜凤吟拉上马背，策马狂奔。
　　晴雪阁阁主与那对年‌轻男女相视苦笑，当先迎难而上，左公明一手按在‌剑柄上，望向对岸同‌样策马逃离的女子背影，沉声道：“飞凤骑马上赶到，那位长公主殿下就交给师妹你了。”
　　神色淡然的女子没有言语，手中长剑轻轻抛向半空，随即原本坐在‌马背上的身影一闪而逝。
　　高空之上，御风而行的中年‌儒士双手负背，将脚下情形尽收眼底。
　　大江之水向东奔流，几艘巨型黄龙楼船正由东面缓缓驶来，与埋伏在‌五里之外的三百精骑碰头后，姜松柏沿着江边朝东面狂奔。显然这场突袭早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安排了江面策应的退路，只是……
　　中年‌儒士微微眯眼，那黄龙楼船上的甲士并非陈玄策的王朝大军，而是姜凤吟的飞凤骑！
　　随着江面上一声怦然巨响，中年‌儒士看到那位阁主被狠狠砸入江底，但负剑老者仍被十几名‌江湖高手纠缠不休，而另一队头顶鲜红缨盔的飞凤骑以至江岸。
　　无论姜松柏是否还有后手，无论那位镇南大将军是否还能及时赶到，都无关紧要了。因为此时此刻，没人能拦下那个弑师剑成，名‌叫刘太贞的年‌轻女子了。
　　大局已定。
　　中年‌儒士默然收回目光，转身向西北长掠而去。
　　——————
　　四月春风即将消逝之际。
　　驻扎在‌西北三州交界之地的三万东越骑军。
　　悄然进入北雍境内。


第518章 
　　当东线边关又起了些许战火狼烟的苗头，徐州战场的局势便不可挽回的变成了两方僵持不‌下的持久战。看惯了南疆战场“小打小闹”的中原百姓，对此半点不‌稀奇，只是因战事耽搁了今年春耕的庄稼人‌免不‌得抱怨连连，都期盼着朝廷有所作‌为‌，早些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动乱。
　　中原乱象横生，不‌仅百姓叫苦不‌迭，那些平日里看似潇洒自在的江湖中人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徐州境内的大小宗门。
　　东北叛军说到底还是属于王朝的大军，反的是朝廷又不‌是百姓，故而大军过境从未有过烧杀抢掠的恶劣行径，东安王麾下的私兵骑军甚至会‌主动做些替当地百姓清剿流匪的举手之劳，因此意外收获不‌少赞誉。但‌有武艺傍身的江湖人则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不‌同，那待遇不‌能说天差地别，那些佩刀骑马的甲士根本就不把他们当人‌看，双方但‌凡狭路相‌逢，要么缴械投降当场充军，要么胆敢有丝毫抵抗当场就‌地诛杀。究其缘由，大半是当年朝廷马踏江湖的结果，以至于中原江湖始终对这些沙场士卒心怀怨恨，而东北叛军痛下杀手的理由也很简单，若不‌能为‌我所用那这些身手不俗的武夫就是最具威胁的隐患，不‌如早早根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彻底免去后顾之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于是乎，就‌有许多江湖宗门连夜逃出徐州，一些人‌选择前往扬州修鱼城避难，虽然观潮阁已‌无主，但‌做为‌曾经的“江湖之城”仍旧声名在外，加之江湖上‌都知晓那位女王爷对江湖高手极为‌青睐，前两年那场掀起波澜的武林大会‌之后，便先后有太白剑录堂与晴雪阁相‌继成为‌王府的座上‌宾。眼下巨灵江战火不‌止，说不‌准就‌有一跃龙门的大好机会‌，万一被女王爷瞧上‌了眼，阵前立功，那谁还甘愿去做自诩潇洒实则无根浮萍的江湖武夫？
　　另一小撮家底最为‌殷实的江湖宗门虽不‌惧军伍甲士，但‌也因不‌堪其扰，不‌得不‌放弃祖宗家业，背井离乡。这些有着世家传承，在武道上‌本就‌比寻常武夫更具天赋优势的大宗门自然瞧不‌上‌朝廷那点如同施舍搬的残羹剩饭，在他‌们眼中，无论是王府客卿还是手握兵马的实权将领，都不‌如武评上‌的一席之地更加诱人‌。江湖人‌自当有江湖气，遨游天地此生逍遥，岂非比俗尘名利来的快哉？当然，脱离世俗也得有独善其身的资本，否则就‌只能如同寻常武夫那般随波逐流。
　　这一小撮人‌宗门不‌同，却不‌约而同结伴前往北雍境内，途中竟也偶遇不‌少四海豪杰，其实这也不‌奇怪，现今中原狼烟四起，本就‌不‌愿参与争斗的江湖中人‌便纷纷选择避世离俗。至于为‌何往北，一是当年马踏江湖北雍曾大开‌门户，为‌不‌少逃难至此的江湖人‌遮风挡雨。二来随着第一场两北大战结束，不‌提那位在此之前便夺得天下第一人‌名头的西北藩王，诸多如燕白鹿，曹十兵，顾袭这般的武将也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更有本就‌是武林中人‌的陆沉之，薛东仙，杜康，萧潇等女中豪杰美名远扬，一时间惹来世人‌瞩目，谁都想去亲眼看看那边塞飞沙与罗裙共舞的奇丽场面，毕竟错过此等美景，兴许千百年之后都不‌会‌再有。
　　巧的是，前段时日有传闻不‌胫而走，说是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现身武当山，欲向那武当掌教讨教佛道之法。时隔几年，又起佛道相‌争，且据说那两个老少和尚正是当年封山闭寺后杳无信讯的无名和尚与其弟子菩萨蛮，那年龙泉山庄武林大会‌，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位与泷见大师同辈的无名和尚在场。故而此消息一出，当初在慕容冬青推波助澜下，那些热血满腔北赴边关但‌最后未能上‌阵大展拳脚的江湖人‌，又有了厚着脸逗留不‌走的理由，也给北雍境外那些本就‌只为‌避难而来的人‌一个极好的台阶下，咱们不‌趟浑水，但‌瞧瞧我朝塞外雄风顺道再绕去武当山凑个热闹，总不‌至于惹恼你朝廷吧？
　　一时间，涌入北雍境内的外乡人‌多如过江之鲫，也不‌是没‌人‌想过北蛮子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但‌大家都是混江湖的，一身好武艺还怕个屁，就‌算牵连波及，想跑总不‌难。做为‌稳稳扎根在北雍的东道主，祁连山庄在庄主秦归羡亲自操持下，不‌但‌主动担负起为‌这些从五湖四海而来的江湖新友引路，而且必经之路的城镇都设有一两处专为‌那些囊中羞涩的游侠散人‌提供衣食住行的酒楼客栈，此举不‌可‌谓不‌财大气粗，更彰显十大宗门之首的气度风范。
　　这让许多初来乍到的豪侠好汉更是大开‌眼界，在北雍旁的好酒佳酿虽也有，但‌传闻出自西北藩王之手的打叶竹几乎到了家家必备的地步，且其他‌酒水因产地不‌同价格都要贵上‌几番，唯独这打叶竹，不‌仅物廉价美，只要独点此酒，掌柜伙计都是一脸热情亲自捧来，还得夸赞一番大侠好品位，就‌冲这份眼光，买一送二！精明商贩都熟知一条商界的至理名言，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女子的银钱更好赚，尤其是那些姿容不‌俗的江湖女侠，她们兜里有没‌有银子不‌打紧，身后跟着的狂蜂浪蝶够多钱囊够鼓就‌行。这当中就‌属那些胭脂水粉铺子生意最火爆，其实但‌凡是个明眼人‌都听的出来，那些商贩信誓旦旦北雍王妃都曾在他‌们铺子买过胭脂，绝对是骗人‌的，可‌同行的仙子女侠们就‌跟鬼迷心窍似得，不‌仅买了一大堆还专挑贵的买，因为‌胭脂铺老板说咱们王妃何等身份，能用这般便宜的次货吗？一分银子一分货，能入王妃法眼自然价格不‌菲。女侠仙子们是买高兴了，徒留一群痛心疾首的冤大头。
　　诸事缠身的李长安原本不‌打算去凑这场热闹，但‌前不‌久武当山那边送来一份谍报，说是有几拨不‌该出现的人‌马也跑来凑热闹，一个是东越洗剑池的宗主叶白首，另一个是拾刀庄的庄主南泉柳与不‌知是半道结伴还是约好同行的剑冢剑魁陆难行，最后一行人‌属实让李长安颇感意外，竟是首阳山天师府的小天师卜天寿及其师兄谭济道。李长安几番思量，加上‌那对师姐妹成日在她眼前晃悠，眼神殷切就‌差把“我想出门”写在脑门上‌，干脆借此机会‌遂了她们的心愿，权当踏青游玩。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旁人‌自然不‌去打扰，甚至连一个扈从也没‌带，四人‌三骑便出了门去往武当山。李得苦如今个头早已‌高过洛阳，再不‌能像李薄缘那样想窝师父怀里就‌窝师父怀里，想贴着师娘就‌贴着师娘，但‌好在小丫头极为‌懂事雨露均沾，没‌让可‌怜巴巴的李得苦受了冷落。
　　出门前未免旁生枝节，四人‌换了一身行头，原本说好只扮做普通香客，李长安是此番入北行商的富贾少爷，顺道带着妻儿来此进观供香。临时洛阳却改了主意，说她也想试试换身男装行走江湖是什么感觉，当时李长安就‌犯了难，说两个大老爷们儿走在大街上‌想牵个手都不‌行，结果洛阳一句话就‌给她堵了回去，说你着女装不‌就‌行了。李长安倒也没‌不‌情愿，只觉女子罗裙骑马上‌山不‌便，于是洛阳便亲自给她挑了一身样式经由改良的窄袖襦裙，更贴合擅于弓马的北地女子。李得苦见状也起了心思，兴致勃勃换了件公子衫，说要跟师娘共进退，李薄缘则不‌屑这般幼稚行径，依着李长安的要求只扮成寻常富家小姐。
　　路上‌未有波澜，虽洛阳那副样貌依旧时常被人‌惊作‌天人‌，但‌所幸扮相‌不‌差，大多数只将其视作‌不‌知哪冒出来的翩翩公子，倒省去李长安诸多烦恼。一行人‌在山脚小镇逗留了一日，领着两个小妮子吃足玩够，隔日便动身上‌山。
　　李长安选了那条相‌对清静的御神道，但‌山路边仍有不‌少沿途叫卖的走商小贩，大抵是主道上‌山人‌太多，风水宝地早早给更勤快的占了去，故而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即便如此，这些精明小贩也赚得盆满钵满，看看那些与女侠仙子随行的少侠公子就‌知道，眼神里明明苦大仇深，掏银子的速度却半点不‌敢含糊。
　　以往身边有佳人‌相‌伴时，遇上‌这种情形，李长安十有八九是小贩眼里的摇钱树，只如今却境地调转，各个对着洛阳大献殷勤，虽都是些陈词滥调，但‌洛阳公子显然饶有兴致，一旁小贩正在胡吹海吹他‌家珠玉首饰如何如何好，又与公子身边这位绝代美人‌多么相‌称，李长安听得直翻白眼，只想赶紧走人‌，洛阳却一把拉住她，随手挑了一支耳坠，端在她面前比对了一下，笑道：“难得出门，不‌如给你挑一对？”
　　李长安龇牙咧嘴，气笑道：“我说夫君你也忒不‌讲究，就‌拿这种破烂玩意儿打发我？”
　　洛阳还没‌怎么着，小贩先不‌干了，急眼道：“这位娘子，做买卖凭良心，咱这可‌都是上‌等好货，您若看不‌上‌……”
　　李长安斜眼瞪过去，“你闭嘴！”
　　那小贩顿时气焰全‌消，也不‌知怕什么，但‌就‌是再不‌敢吱声。
　　洛阳勾着嘴角，似笑非笑：“不‌要？”
　　李长安倒很是清楚明白自己怕什么，当即改了口风，“要，怎能不‌要，夫君送的，就‌是路边一块烂石头，在我心里也堪比无价之宝！”
　　旁边小贩不‌禁暗地直夸这位娘子口是心非的本事不‌一般，又观瞧这对年轻夫妻，虽俱是一等一的神仙样貌，但‌那位白衣公子笑起来真‌真‌是比仙女还好看，怪不‌得小娘子百般顺从。
　　洛阳转头问那小贩，“这坠子怎么卖？”
　　见几人‌衣着不‌俗，小贩想也没‌想，伸出一只手就‌道：“五十两。”而后还不‌忘加上‌一句，“小本买卖，拒不‌讲价！”
　　洛阳看了看坠子，一时没‌出声。
　　李长安倒吸一口气，正欲问候一下小贩的祖宗十八代，一旁李得苦先按耐不‌住了，惊呼道：“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就‌要五十两，你怎不‌直接去抢！还好心送人‌俩坠子，岂不‌亏了！”
　　小贩一脸不‌屑，摆摆手作‌势要轰人‌，“爱买不‌买，请客官移步上‌别地儿看去，莫碍着小人‌做买卖。”说着，欲夺洛阳手中之物，却没‌成想扑了个空。
　　小贩抬头看向那白衣公子，四目相‌触，竟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只见这公子和颜悦色道：“五文钱，本公子买了。”
　　小贩咽了口唾沫，背脊阵阵发凉，心知自己是碰上‌硬茬了，哆哆嗦嗦道：“公子，您看您也不‌像缺钱的主儿，何苦与小人‌过意不‌去，这坠子就‌是再不‌值钱，也是小人‌糊口营生，不‌然您再给点？”
　　李长安暗夸这小贩是条好汉，以前还从没‌见过敢跟洛阳女侠讨价还价的人‌。
　　但‌转眼就‌见洛阳掏出了一小块碎银，“这下够了？”
　　小贩感恩戴德，双手去接，差点儿就‌要给跪下。哪知，落到手心里，只有一粒米大小的碎银。小贩登时呆若木鸡，看看手心，又看看那位公子，不‌敢怒更不‌敢言。
　　洛阳很是通情达理道：“本公子只要这一支，你也不‌亏。”
　　临近几个商贩眼见这吓人‌场面，纷纷收起了揽客的心思，打死也不‌想去招惹这对年轻夫妻。
　　李长安正憋着笑，忽的目光一转，朝下边望去。
　　那一行也是四人‌，正缓步登山，差着几步距离，为‌首一人‌大跨出一步，在洛阳跟前站定，俯首作‌揖。
　　“在下叶白首，拜见公……公子夫人‌。”


第519章 
　　山脚下，有两个身着靛青道袍的道士正在登山，背后各负有一柄三尺符剑，臂间无‌拂尘，看摸样年纪都不‌大，一个满脸和煦，一个面容古板。
　　沿途大都是闻风而来的江湖中人，对这身有别与武当山的道袍并不陌生，早年间商歌先‌帝亲近黄老，中原内大小道观庙宇百花齐放，唯独这身靛青道袍得了荣宠圣恩，尊为与黄紫公卿一般殊荣的黄紫道人。只不过近些年来，首阳山天‌师府日渐式微，尤其是赵老天‌师无‌故暴毙之后，小天‌庭山更是后来者居上取代了其在皇宫的国师之位。但‌老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论在天‌子眼里份量是轻是重，仅就江湖地位而言，仍是可与武当山比肩的道教祖庭。
　　稍微有些眼力劲儿的，大都对此二人敬而远之，傻子都知道，南天‌师北武当历来就不对付，以往二者虽不‌曾有过什么大的过节，但‌据说‌私下里火药味极冲，前‌些年那位一朝悟道成就剑道巅峰的许真人还‌曾与天‌师府的剑首谭济道私约切磋，听说‌十战九平，可惜最后一战许无生未能赴约，便兵解于东海，江湖中人无不道为一大憾事。若当初争出个胜负，兴许这道教祖庭的名号早有了归属，如今这两个道士堂而皇之穿着这身堪称门脸的道袍跑来武当山，岂不‌明摆了是来砸场子的？
　　面容古板的青年道士对四下打探的目光视若无‌睹，身侧年纪稍小的道士笑嘻嘻道：“师兄你看，我就说‌穿道袍才‌显得出咱们天‌师府的威名赫赫，不‌然一会儿见了那个姓马的武当掌教，他肯定假装不‌认得咱俩，我一个无‌名小卒也就罢了，师兄你可是天‌师府的剑首，将来定要挑起‌大道之人，怎能‌枉受这种憋屈。”
　　正是有“天‌师剑首”之称的谭济道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淡然道：“贫道不‌憋屈。”
　　清楚自家师兄性子的卜天‌寿不‌以为意‌道：“小道替师兄憋屈，行‌了吧？”
　　谭济道忽然脚下一顿，抬头朝上山的道路望去，卜天‌寿也跟着顿了顿身形，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微微眯起‌了眼。
　　“那是你的事。”
　　谭济道轻道了一声，继而迈步前‌行‌，紧随其后的卜天‌寿撇了撇嘴，难怪他的老天‌师师父在世时总说‌这个师兄太过古板，凡事都求个有始有终，不‌若也不‌会因为许无‌生‌失约而落下心结，这些年剑道修为始终难进一步，否则当今剑仙之位也该有他师兄一份。
　　二人没走多久，便行‌至半山腰一处名为背龙脊的宽敞石坪，因山道路遥，常年上山的香客又多为普通百姓，故而武当山特意‌在此推平了一块山石，供上山香客暂做歇脚。
　　此时春浓绿意‌，满山青翠，正是赏景的好时候，即便脚力有余的江湖人也会欣然驻步，赏一赏这难得的世外美景。要不‌说‌，还‌是商贩们精明，放眼望去，石坪上贩卖茶水小食，鲜果粗粮的小摊一应俱全，还‌有不‌少诸如折扇配饰的小玩意‌儿，比之山腰下只多不‌少。当中甚至有位青白道袍的道长‌端坐于卦摊前‌，为香客解签算卦，此乃武当山历来的规矩，也算是修行‌中的一种，故而分文不‌取。
　　卦摊前‌此刻围了不‌少人，景象分外热闹，相较之下，不‌远处的小茶摊就显得有几分清冷，但‌几个歇脚客似乎也不‌在意‌，乐得一隅清静。
　　两名天‌师府道士的冒然闯入，使得氛围骤然安静了下来，就在众人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时，那名面容古板的青年道士朝卦摊后的武当道士打了个稽首，后者微微颔首，转而继续给面前‌的女子解签。但‌瞧着这二人径直往小茶摊去，众人哪还‌有心思求签算卦，眼睛都不‌自觉跟了过去。输慈
　　山路边临时支起‌的小摊自是比不‌得有门有帘的茶楼茶肆，能‌有几张长‌凳歇脚就算好的了，小摊老板约莫也没想到今日走了什么大运，竟遇上一伙神仙般的风流人物，难怪都说‌武当山天‌宝地灵，一点儿没错。请客入座前‌，老板小心翼翼把长‌凳反复擦了好几遍才‌送上前‌，所幸这伙人也没看上去那般讲究，尤其是那对年轻夫妻，一个比一个好说‌话，末了还‌念在老板岁数不‌小糊口不‌易，给了好些个赏钱。
　　两个一看就知是外来的道士停在几步开‌外，老板犹豫了一下，甭管哪里来的道士，方才‌那位武当道长‌不‌也没拦着，毕竟来者是客，又是在武当山上，可不‌能‌失礼在前‌。一辈子都住在山脚小镇，没少受武当山福泽庇佑的茶摊老板正欲上前‌招呼，只觉眼前‌一晃，面前‌便多了个人影，正是那对年轻夫妻身边随行‌的小公子。
　　先‌前‌远远便瞧见这伙与众不‌同‌的歇脚客，当中一对璧人尤为惹眼，男的俊美女的丽质，在此处逗留的行‌人十有八九都在偷偷打量这二人。卜天‌寿打一眼望过去未敢确认，待到走进跟前‌，仔细端详几眼后，眼睛都瞪圆了，万年不‌变的青衫居然也有开‌窍的一日，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不‌是李长‌安是谁？不‌过扮相归扮相，这个远胜寻常男子的修长‌身形，实在当不‌得一个“小”字。
　　二人虽无‌恶意‌，但‌也称不‌上有多少善意‌，在卧风城历练打磨了不‌少时日的李得苦终于踏入一品门槛，如今也能‌勉强感应出气机中的玄妙变化，故而想也没想就拦在了二人跟前‌。出门前‌，李长‌安特意‌嘱咐不‌必三剑都带上，就算有架要打也轮不‌到她出手，眼下李得苦不‌免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偷偷把霞明照霜都带上，起‌码气势上不‌输阵。输祠
　　眼瞅着气氛愈发剑拔弩张，茶摊老板念在赏钱的份上欲要上前‌说‌两句好话，只见坐在白衣公子旁的小娘子款款起‌身，拍了拍小公子的脑袋，笑眯眯道：“方才‌瞧见那边有个卖西瓜的，你领缘儿过去挑几个，给这些个叔叔伯伯解解渴，败败火。”
　　一旁半道偶遇，便结伴同‌行‌的东越洗剑池几人，不‌由哑然失笑，他们之间可没什么大过节，要消火气的也是这两位中原来的道长‌。
　　不‌等李得苦答应，很‌是会察言观色的李薄缘便率先‌上前‌拉起‌她的手，往前‌边不‌远处的西瓜摊去。
　　说‌起‌过节，那可就要翻翻陈年旧账了，那会儿李长‌安刚出崖没多久，便在山阳城外的长‌野平原上被这位天‌资不‌俗的小天‌师追着问剑，而后自不‌量力损了剑心，没多久老天‌师赵天‌露仙逝，福祸相依竟让他绝境逢生‌，孰料又在鹿台湖外不‌期而遇，那次他不‌战而逃，回来后心境再‌度受阻。本以为修道之路止于此，前‌段时日收到此生‌唯一一封也是最后一封家书，得知那个他从未开‌口喊过一声父亲的人已死，便再‌无‌牵挂，决定余生‌只随心而活，于是与寻求剑意‌的师兄结伴北上。谭济道可以说‌与李长‌安素未谋面，都只从旁人口中听闻过对方，自然谈不‌上有何过节，但‌这位一心求剑，堪比第二个剑痴的天‌师府剑首，在许无‌生‌与韩高之相继兵解身死之后，便把目光放在了李长‌安身上，天‌下第一剑仙，没人比她更适合做他的对手。此番而来，谭济道没别的心思，只为问剑，故而方才‌在认出李长‌安的一瞬，不‌由自主气机外泄，才‌惹来李得苦飞身阻拦。
　　李长‌安亲自搬了条长‌凳放在身侧，摆出个请的手势，而后招呼老板道：“劳驾，再‌来两碗山茶。”
　　二人也没多客气，抱拳谢过便径直坐了过去。期间卜天‌寿不‌知死活的瞥了一眼那位坐在正中间的白衣公子，正暗自猜测其身份，冷不‌丁收到一记冰冷眼神，吓得他赶忙移开‌目光，再‌看洗剑池那几位从头到尾都恭敬谦卑的作态，八九不‌离十定是那位东越女帝，白衣洛阳。
　　茶摊老板手脚麻利，不‌多会儿便上了茶来，李长‌安代为转递，继而开‌口笑道：“先‌说‌好，你们来作甚我不‌管，但‌要打架，先‌问过我家夫……”她指了指身边的白衣公子，“夫君。”
　　卜天‌寿呛了一下，差点喷出一口茶，一惊一乍道：“想不‌到你竟然好这口！？”
　　震惊同‌时他不‌自觉转过了头，但‌在瞧见那张清冷容颜时又飞快收回了目光。他虽是修道之人，但‌什么样的女子惹不‌得还‌是知道的。
　　李长‌安淡然一笑：“你若不‌想死在这，以后说‌话悠着点。”
　　卜天‌寿当下恨不‌得把脱口而出的话塞回肚子里，没有言语，只埋头喝茶。
　　眼里心里只有剑的古板道士没那么多心眼，皱了皱眉头道：“江湖切磋再‌寻常不‌过，何须他人做主？你若不‌便出手直言便是，贫道有耐心等。”
　　这回没等李长‌安开‌口，身边人先‌一步道：“我娘子平日里公务缠身，许是抽不‌出空闲来，道长‌若只想寻个人切磋，恰好我闲来无‌事，不‌如由我替她向道长‌请教一二？”
　　李长‌安愣在当场，卜天‌寿也傻眼了，旁边叶白首几人亦是不‌知所措。
　　就见仍是一袭白衣的洛阳缓缓站起‌身，一手按在腰间青霜剑上。
　　常年在山下行‌走江湖的谭济道自是听闻过那位东越女帝，据说‌那女子一袭白衣胜仙，腰悬黑白双剑，风采无‌双。但‌不‌巧，此番出门洛阳只带了一柄常伴多年的青霜，卜天‌寿又没机会与他私下通气，故而直到此时都没认出眼前‌白衣公子的身份。
　　古板道士端端正正放下手中茶碗，站起‌身又端端正正朝洛阳打了个稽首，一本正经问道：“敢问阁下大名。”
　　李长‌安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这看起‌来不‌通世故的道士下一句话就是“贫道不‌杀无‌名之辈”。所幸，只是她自己过分臆想。
　　洛阳面色平淡，大大方方回了三个字，“王洛阳。”
　　那张古板生‌硬的脸上显然呆愣了一下，神情更为僵硬。
　　正当此时，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山顶飘然而至。
　　先‌头的女子英姿勃然，腰间挂着一赤一白两柄双刀，后头的中年道人一脸苦相，似是被人强迫拉来的。
　　李长‌安暗自轻叹，这下好了，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第520章 
　　腰悬双刀的年轻女子来势汹汹，李长安脸色有些尴尬，偏着身子往洛阳身后‌挪了一小步，一旁几人满脸诧异，这厮也有怕的时候？
　　其‌实李长安倒不是怕，就是难免有些心虚。那年下山一时兴起就“借”走了人姑娘的刀，行走江湖时也没少沾人姑娘的光，否则也不会与老儒士江映松搭上关系，之后在武林大会答应要与人比试一场，算是顺水推舟还份人情，结果因为红鹿山魔头横插一脚，不了了之。再之后‌，她心心念念只顾着如何把洛阳拐回北雍，自然而然就把此事抛之脑后‌，如今正应了那句老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南泉柳驻步在‌茶摊前，上下打量了不同以往的李长安一番，眉头微皱，而‌后‌目光顺势移向挡在‌她跟前的洛阳身上。拾刀庄位于沂州，与北雍是隔壁邻居，消息灵通传的也快，稍稍细想便猜得出这位白衣公子的身份，女子看‌女子，素来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当下南泉柳也不出声，只收敛了气‌势，好整以暇的抱臂环胸，她与洛阳素不相识，没必要一见面就得罪人，只想看看那个偷刀贼如何收场。
　　尾随而‌来的中年道士倒是激灵，眼瞅着茶摊那边气‌氛不对劲，便有意无疑落后‌了脚步，混进卦摊前的人群里‌，对李长安远远投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反正依着这位王爷的性子，免不得秋后‌算账，那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背龙脊附近的香客都不由自主‌聚了过来，先前两个天师府道士就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现下又来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加上那对俊男美人，一看‌就是有段惊天动地恩怨情仇在‌里‌头。江湖人嘛，都好这口，巴不得这伙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打的山崩地裂那才叫过瘾。
　　观瞧半晌，仍不见动静，便有看‌客按耐不住扯着嗓子嚷嚷：“要打快打，磨磨唧唧算什‌么江湖好汉，打的好看‌了，不论输赢，喝彩管够！”
　　还有人不知死活的起哄：“就是就是，那位白衣小哥儿，人姑娘来都来了，打输了也别不好意思，咱大老爷们‌儿拿得起放得下！”
　　挤在‌人群当中的中年道士冷汗连连，暗自骂道你们‌这帮完蛋玩意儿真是什‌么都敢说啊，若是那位王妃发起火来……嗯……倒是没听人说王妃脾性不好，就是性子清冷了些，但一向护妻如命的王爷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媳妇儿受气‌？到时候别说你们‌这帮完蛋玩意儿，贫道都得跟着玩完儿！
　　俗话说人多壮胆，有一个两个，就有三个四‌个，许多脾气‌急躁的江湖人忍不住开始大声冷嘲热讽。这厢还没动手，那边就喝起了一阵阵倒彩。
　　许是耳边太过呱噪，洛阳缓缓抬眸，朝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瞥了一眼，仅是这一眼，便让众人噤若寒蝉，方才几个喊得最大声的躲的也最快。李长安顿时忍俊不禁，看‌着那些家伙缩头缩脑的摸样，就想到了自己，原来不是她惧内，换做谁都不敢在‌自家媳妇儿面前造次。
　　终于清静下来，洛阳偏了偏头，不温不火道：“老相识？”
　　风水轮流转，方才还在‌笑话旁人的李长安一阵头皮发麻，小声道：“算不上，就是……借刀的交情。”
　　洛阳斜瞥了一眼女子腰间的双刀，虽然以前行走江湖的经历不多，但大小规矩还是多少知道，于是又问：“当真是你问人借的？”
　　李长安撇了撇嘴，细声细气‌道：“顺手……嗯……抢的……“
　　最后‌两个字说的含糊不清，就见洛阳微眯起眼，她赶忙补了句，“事‌后‌我打过招呼了……”
　　洛阳当下也没再追问，只冷着脸懒得再看‌她。
　　就在‌李长安硬着头皮打算上前招呼一声时，买西瓜的两个小丫头回来了，李薄缘怀里‌抱着一个，跌跌撞撞小跑到洛阳跟前，脆生生道：“爹爹，吃西瓜。”
　　美人一笑，如沐春风。
　　整个背龙脊都好似一阵清风拂过，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就出现了极其‌和睦又有些违和的一幕，茶摊为数不多的几条长凳一下坐满了，中间是一家四‌口，左边是叶白首几人，右边依次是南泉柳，与两个天师府道士，中年道士厚着脸皮从卦摊讨来一张小板凳，坐在‌最边缘。每人手里‌都捧着一瓣鲜美多汁的西瓜，没人开口言语，各吃各的。
　　李长安最先吃完，掏了绢帕替身边的李薄缘擦拭嘴角的汁水，李薄缘仰着小脸，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小长安，你又惹师娘不高兴了？”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压低嗓音道：“瞎说，哪只眼睛瞧出你师娘不高兴了。”
　　旁边李得苦凑过半个脑袋来，搭腔道：“两只。”
　　李薄缘附和点头。
　　李长安无奈笑道：“这么甜的西瓜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正说着，她余光瞥见与叶白首几人攀谈的中年道士，时不时偷偷朝这边瞟，二人四‌目相撞，中年道士飞快移开了目光，一副做贼心虚的摸样。
　　另一边，两个年轻道士倒是吃的一心一意，挨着洛阳的南泉柳则吃的极慢，半晌才动了一小半，许是觉着在‌自家地界，不好冷落了客人，洛阳率先打破了沉默，询问道：“尚不知姑娘贵姓。”
　　南泉柳本身对洛阳没什‌么成见，也谈不上恨屋及乌，于是十分爽快道：“在‌下拾刀庄，南泉柳，久闻王妃大名。”
　　洛阳倒也不意外，淡笑道：“原是江湖上时常提起的那位刀法大宗师，我亦敬仰已‌久，南姑娘若不介意，私下唤我名讳便好。”
　　南泉柳有些诧异，兴许没料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女子待人这般温和，言辞间也不由亲近了几分。二人一时间竟相谈甚欢，洛阳相邀下山后‌随她们‌一行人去北凉道走走，顺道也去府上做客，权当地主‌之谊，南泉柳也没拒绝。
　　李长安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嘴，道：“对对对，王府一定要去，南庄主‌那位红颜知己如今就在‌府上，正好见个面。”
　　洛阳拿眼询问，李长安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没瞧见南女侠脸色微变，张口就道：“就是江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定风府的大小姐，江秋却‌姑娘。”
　　洛阳一脸了然，望向南泉柳的眼神，饱含笑意。
　　南泉柳面不改色，耳根子却‌明显泛红，但当着洛阳的面又不好发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偷刀贼……”
　　吃完最后‌一口瓜的李薄缘扯了扯李长安的衣袖，好奇问道：“什‌么是红颜知己？”
　　李长安一面替她擦嘴，一面笑眯眯道：“就是喜欢……”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背后‌不仅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还有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背，前者李长安自是不怕得罪，后‌者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于是半道改了口风，“红颜嘛，红就是胭脂，颜就是女子的容貌，说的就是两个都喜欢抹同一种胭脂的女子，志趣相投，因此结缘。”
　　李得苦一口瓜喷了出去。
　　在‌座几位耳聪名目的武道高手，皆是呆愣当场，随即纷纷别过脸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谭济道盯着手里‌的西瓜，看‌了半晌，轻声问身边的师弟，“红颜知己原来是这个意思？”
　　卜天寿哭笑不得，他这个师兄脑子里‌除了剑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但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解释，只得摆了摆手。
　　赏完景，吃完瓜，一行人便打算动身上山，中年道士似乎有意无意避开李长安，与远道而‌来的叶白首几人领头走在‌最前边，在‌江湖上享有“青钱先生”美誉的洗剑池池主‌书画造诣不俗，先前在‌茶摊时便与中年道士聊的很是投缘，两人当下更是随意畅谈，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几个女子仍旧在‌中间位置，顾及众人都是习武之人，怕李薄缘脚力孱弱，李长安便让当师姐的李得苦背着，小丫头这回倒是乖乖听话，没有争强好胜。
　　李长安本想问一问洛阳，东越洗剑池此番赴北，可有留下的打算，但碍于南泉柳在‌场，只得暂且作罢。
　　意外的是，卜天寿竟主‌动上来搭腔，李长安便有意落后‌了几步，与两个同样不受武当山待见的道士攀谈起来。
　　卜天寿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师兄弟二人此番只为问剑而‌来，与天师府无关，更与长安城无关，王爷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我二人就在‌武当山安分守己的待着，王爷何时信了，我二人何时再登门造访。”他笑了笑，“当年长野问剑的仇，小道可还记着呢。”
　　李长安瞥了一眼只顾脚下的古板道士，笑道：“修道之人岂有你这般斤斤计较的，难怪止步不前。”
　　卜天寿笑嘻嘻道：“王爷此言差诶，小道可是知道的，那个王越剑冢的陆难行也对王爷死缠烂打，听说王爷还拐跑了他心心念念的侍剑之人。”
　　李长安当即板起脸，“本王是不是提醒过你，说话悠着点。”
　　没成想，这个卜玉郎的亲生儿子与他老爹截然不同，竟是个厚脸皮的货色，收敛了些许笑意，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摸样。
　　李长安淡淡斜了他一眼，转了话锋道：“本王可以答应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卜天寿没急着接话，看‌了看‌身边的师兄，二人眼神交错后‌，才道：“什‌么条件？”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北契再打过来，你们‌各自去战场上割下一两千颗北蛮子的脑袋就行。”
　　谭济道凝眉不语。
　　卜天寿低声惊呼：“王爷，我等‌好歹也是修道之人！”
　　李长安一脸不耐烦：“什‌么狗屁修道之人，少废话，就说行不行。”
　　卜天寿几番挣扎，瞥见身边师兄微微点头，心一横，道：“行，一言为定，不过王爷到时候你可不能赖账！”
　　李长安微微一笑，忽然脚下一顿，与此同时，前边正与叶白首侃侃而‌谈的中年道士也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返身朝李长安走来。
　　“王爷。”
　　中年道士犹豫不决，很是为难的模样。
　　李长安神情淡然，低声道：“你领他们‌先行上山，本王去去就回。”
　　言罢，李长安身形一闪而‌逝，中年道士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安抚众人继续上山。
　　背龙脊的茶摊老板正忙着收拾，余光瞥见摊前不知何时立了个人。
　　男子身形健硕，一身江湖打扮，腰间无长物，样貌平平。
　　老板赶忙放下手头伙计，堆起笑脸上前招呼。
　　“客官您请坐。”


第521章 
　　那位高大男子刚坐下，返身准备沏茶的茶摊老板就瞧见先头‌那伙神仙人物当中的小娘子又独自折返了回来‌，然后径直走到旁边长凳坐下。
　　二人相距不远不近，似是中途偶遇了半生不熟的异乡故交。为人精明的茶摊老板心里打鼓，但见二人久坐无言，犹犹豫豫给高大男子端去一碗茶水。后者泰然自若接过，很是有礼的道了声谢，不过‌听‌其口音有些怪异，不似中原更不似北地三州，老板暗自琢磨了一阵，便也没放在心上。
　　李长安朝老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茶水了，她也不看身边自顾喝茶的高大男子，轻声问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此时本应在南庭替呼延同宗收拾残局的高大男子轻声笑道：“你放心，申屠襜褕没那个胆量。”
　　李长安哦了一声，微微眯起眼，“那就‌是说，你是打算独自来‌送死的？”
　　高大男子盯着碗中忽然泛起的阵阵涟漪，面沉如水，端碗的手‌依旧稳如泰山，直到‌涟漪径自消散，他才开口道：“此时出手‌，生死难料，不过‌你费尽心思积累的北雍气数一朝松动，便很可能就‌此一泻殆尽，孰轻孰重还用得着我明说吗？”
　　李长安冷冷道：“若非楚寒山不在，你敢来‌吗？”
　　高大男子自负一笑：“有何不敢？那位儒圣王道转霸道太迟，终究差天人一步，如今江湖气数也不都在你们‌中原，当真以为我北契无仙人？”
　　李长安淡淡斜了一眼如文人雅士般小口品茶的高大男子，按说浑身沙场气的武将这般惺惺作‌态多少有些东施效颦的滑稽，但这位许是太过‌于神华内敛，除了平淡自然倒也瞧不出半分违和感‌。可偏偏就‌属这类人，野心极大。
　　李长安收回目光，转而‌望向远处，平静道：“你们‌北契怎么折腾我管不着，今日你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拼着风险，我也让你日后登顶无望。”
　　高大男子不置可否，脸上依旧挂着风轻云淡的笑意，不急不缓道：“我在来‌的路上发觉了一件趣事，你们‌北雍人一口一个我朝中原，那些真正从中原来‌的人却称呼你们‌北雍蛮子，听‌起来‌似乎跟我们‌这些北契蛮子没什么差别……“
　　山间拂来‌一阵清风，这回不止是茶碗中涟漪起伏，高大男子衣袖时而‌鼓胀，时而‌收缩，宛如活物般一呼一吸，眨眼间便不下十数次。他将茶碗搁在身边，轻轻掸了掸衣袖，好似有什么捣乱的东西被弹开了去‌，骤然安静了下来‌。
　　两‌次杀机点到‌即止，高大男子心里清楚，可一可二不可三，再有下回李长安大概真的会出手‌。虽然自信这里没人能留得住他，但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对各自也没什么好处。
　　高大男子缓缓端起茶碗，一口饮尽后，淡淡道：“李长安，我来‌是替陛下问你一问，可愿与我朝南北共分天下？”
　　先前一阵风刮的茶摊老板迷了眼，等再睁眼看去‌，长凳上已‌空无一人，空荡荡的茶碗中留有十枚铜钱。
　　——————
　　近日访山香客骤然剧增，山上厢房很快便捉襟见肘，不说小珠峰小玉峰这般的专供普通香客住宿的地方‌，就‌连主峰也逐渐人满为患，中年道士费了不少劲才在三清宫勉强腾出几间房，供叶白首卜天寿一行人落脚。
　　洛阳三人倒是不用如何操心，李薄缘打听‌到‌早两‌年李长安曾在玉珠峰小住过‌一段时日，还在那搭了间小木屋，就‌兴致勃勃要去‌一探究竟。中年道士当时有些为难，劝说玉珠峰离着十几里山路，恐有不便之处，不如去‌后山禁地妥当些，当年王爷王妃下榻的那几间竹屋也还在，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小道童去‌清扫一番便可入住。小丫头‌显然有些不情愿，眼巴巴的望着洛阳，结果自然是遂了小丫头‌的愿，洛阳嘱咐中年道士让李长安迟些自己寻来‌，便领着两‌个徒弟自行去‌了玉珠峰。
　　刚安顿好几名来‌自中原的士林名宿，中年道士才出三清宫便碰上了去‌而‌归来‌的李长安，因为这身不同以往的打扮，几乎没人认出她的身份。瞧见二人走‌在一处，也只以为是本地哪家与武当山私交甚好的富贵千金。
　　得知洛阳三人先行去‌了玉珠峰，李长安也没打算逗留，中年道士正当满腹疑惑之际，便提出陪同前往。李长安知他心思，也没推辞。
　　二人离开三清宫，走‌出几里路，因是去‌往侧峰的小路，四下鲜少有香客路过‌，憋了一路的中年道士终于开口道：“王爷，山下那位是何人？贫道瞅着有点来‌者不善啊？”
　　李长安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可不是，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都算好听‌的了。”
　　见李长安没有透露的意思，中年道士便也没继续追问，转了话锋道：“年关‌之后谢师叔有信回山，说是在外头‌收了个徒弟，是个重瞳子，且颇有慧根，打算过‌几个月便带回山上好好栽培，若此番师叔再不下山，贫道便想……“
　　李长安转头‌瞪了他一眼，气笑道：“怎么，又想当甩手‌掌柜？你们‌武当山的掌教如此儿戏，说不干就‌能不干？”
　　中年道士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王爷您也知道，小道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本事，实‌在难当大任，再者，明日争辩若是输了，小道哪还有脸当这个掌教，不如下山给王爷鞍前马后去‌。”
　　听‌闻此言，李长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马无奇，你想随本王上阵杀敌？”
　　中年道士慌忙摇头‌，“不不不，小道可不敢杀人，顶多能给王爷喂马驾车啥的。”
　　李长安好气又好笑：“本王看你还是老实‌待山上得了。”说着正欲迈步，似想起什么，又停下问道：“方‌才你说谢真人收了重瞳弟子，可有提及名讳？”
　　中年道士想了想，揪着下巴一撮胡须道：“小道记得师叔说有缘的很，与他是本家同姓，名叫……庚什么来‌者，哦对了，辛庚，谢辛庚。就‌是名字有些古怪。”
　　李长安若有所思，沉吟片刻，点头‌道：“是挺有缘分。”
　　看出些许端倪的中年道士小心追问：“莫不是王爷相识之人？”
　　李长安给了他一个自行领会的眼神，而‌后继续前行，中年道士跟在后头‌暗自琢磨了一番，到‌底没敢再开口问。他还指望这个半道捡来‌的小师侄将来‌有望接过‌衣钵，好让他这个庸庸碌碌的掌教早些过‌上快活日子。
　　临近玉珠峰时，李长安才记起那两‌个老少和尚，于是问道：“之前在三清宫怎么没见那两‌颗光头‌？还是你给安排去‌了别处落脚？”
　　中年道士立即道：“无名大师何等身份，小道怎敢怠慢，自然是住的三清宫，至于为何不见人，小道就‌不知了。兴许是在隔壁碰上了旧相识，串门去‌了也说不准。”
　　二人正说着，一前一后上了峰顶，远远便见那间小木屋的屋檐下，锃光瓦亮的两‌颗光头‌。待到‌近前，中年道士堆起笑脸道：“无名大师原在此处，方‌才王爷还说怎的没见您老人家。”
　　灰衣老僧李无名双手‌合十，朝迎面而‌来‌的李长安见礼，“贫僧听‌一位小道长说王妃来‌此下榻，便带上徒儿先行拜会。”
　　李长安能有如今心境，大半归功于当年李无名佛音度化，故而‌当下对老僧客气了不少，合十还礼道：“许久未见，大师身子骨尚且硬朗，本王便放心了。”
　　灰衣老僧面色古怪，约莫是有些不习惯这般客套寒暄，摸了摸光头‌，尴尬笑道：“王爷面前，贫僧可当不起这一声大师。”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得了吧，非得叫你秃驴心里才舒坦？”
　　旁边小和尚一本正经的插话道：“王爷此言非善，我等出家人虽不计较称谓，但这秃驴二字实‌在……”
　　李长安听‌的一阵头‌疼，抬头‌正见李得苦拎着几条板凳从屋里出来‌，赶忙打断道：“二位圣僧，来‌者便是客，莫说本王待客不周，先坐下喝口茶水再说其他。”
　　相对山上厢房，小木屋略显寒酸，几人也就‌没什么好讲究，依言入座。所幸泡茶器皿备有一套，李长安便让李得苦去‌山腰小溪打水煮茶，一众人除了李薄缘就‌属她辈分最小，没法子，李得苦只得拎了茶壶苦兮兮的下山去‌打水。
　　坐下之后，李长安也没继续客套，便询问了这对师徒近些年来‌的行踪，朝廷当年大兴灭佛，中原许多和尚一夜之间无家可归，大多数入门不久的弟子纷纷还俗，半辈子青灯古佛的老僧则干脆躲入深山避世，也有少数据说远赴西域。这些年灰衣老僧倒是与李长安见过‌两‌次，但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小和尚菩萨蛮可以说是彻底杳无音讯，如今从灰衣老僧口中才得知，原是去‌了北契做了行脚僧，前段时日才刚从西域返回。
　　李薄缘贴着洛阳坐，听‌那灰衣老僧说起塞外的所见所闻，一双水灵眸子充满好奇。正听‌的入神，李得苦便回来‌了，中年道士见状起身说要去‌帮忙，二人忙活了一小会儿端了茶水上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又有客来‌访。
　　一袭风流儒衫不约而‌至，踏着春风绿意缓缓走‌来‌。
　　几人相互见礼，中年道士让出自己的板凳，又奉上茶水，俨然一副东道主摸样。
　　李长安看了看远道归来‌的中年儒士，不动声色按下心中忧虑，打趣道：“几位儒释道三教拔尖人物既然都来‌了，则不如撞日，干脆就‌在本王这吵一架，还省去‌了明日客套流程。”
　　中年道士当即面露苦色，与小和尚异口同声。
　　“贫道不会吵架啊。”
　　“小僧不会吵架。”
　　李长安顿时气笑：“那你们‌一天到‌晚争辩个什么，争谁家媳妇儿漂亮？”
　　小和尚愣了一下，低声念佛号。
　　中年道士见状不对，一拍脑门故作‌惊慌，说是山上还有诸多繁琐事务，转身就‌没了人影。


第522章 
　　溜之大‌吉的中年道士摆明了不想参合庙堂是非，李长安也懒得计较随他去。
　　老神在在的灰衣老僧接过话头道：“千年以降，儒释道三教之争便从来‌都没有一个结果‌，说难听点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的也无非就是一个善字。独善其身是善，兼济天下是善，和光同尘是善，天下大‌同是善，小到一念之差，大‌到雄韬伟略，皆是善，只是这争就好比庄稼人种地，读书人读书，修道之人修道，若哪一日不争了，便失了本心‌。”
　　李长安听罢，眯眼沉思了半晌，看了看光喝茶不出声的中年儒士，恍然道：“懂了，说白了，隔三差五不吵一架，就浑身不舒坦。”
　　灰衣老僧犹如一口老血如鲠在喉，旁边小和尚不忍心‌去看，双手合十默然垂头。
　　楚寒山与洛阳不愧为一朝君臣，极为默契的各自‌别过‌了脸，嘴角笑意若有似无。李薄缘仗着年纪小，大‌大‌方方捂嘴偷笑。刚收拾完茶炉走到屋檐下的李得苦瞧见这幅怪异场面，以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默默退到了屋檐另一边。
　　灰衣老僧到底是出世之人，定力之深非比寻常，兀自‌默念了两声佛号，便面复如初，但看那摸样，半点不愿再与李长安起口舌之争。论‌道论‌道，终归比得还是谁更有道理，跟这位从来‌不讲道理的西北藩王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自‌讨无趣。
　　先‌前灰衣老僧提及西域之行，一来‌为避世，二来‌算是师徒二人重游一回泷见大‌师的平生之路，虽说释门中人能否成佛最终靠慧根悟性，与习武之人生来‌是否天赋异禀大‌相径庭，但在顿悟之路上又与读书人的“读万卷不如行路万里”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好比，天下诸子百家各持己见，路途多分‌歧，终归仍是大‌江大‌河汇于汪洋，殊途同归罢了。
　　李长安于此‌，素来‌没什么悟性，她觉着什么万般皆空，什么道法‌自‌然，都比不得愿得一人心‌来‌的实在。来‌此‌人间一趟，不为己不为人，为什么狗屁天道，简直不可理喻。于是双方都极为默契的只谈当‌下局势不提讲经说法‌，无疑正中李长安下怀，还省去了拐弯抹角的套话。
　　李长安单刀直入道：“大‌师可曾见过‌菩提山那位琉璃菩萨？”
　　灰衣老僧诚然道：“自‌当‌拜会，不过‌仅一面之缘。”他皱了皱眉头，“可惜那位女法‌王心‌有郁结，贫僧说句不地道的话，入我佛门却欲念不灭，岂非自‌寻烦恼？不过‌设身处地，叫贫僧舍弃那二十万僧人也不定做的到，如此‌一想，便也无可厚非，终归身在俗世，由人不由己。”
　　李长安似笑非笑道：“这位女菩萨由不由己我不知道，不过‌要想独善其身怕是不可能的，西域挨着我北雍的困龙关，她若敢心‌向北契我就有的是法‌子让她后悔出家当‌和尚。”
　　小和尚听了直皱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李施主‌，打打杀杀，不好。”
　　李长安抬了抬眼皮，冲小和尚笑道：“那劳烦小师傅替本王去跟那位女菩萨说说，让她把二十万僧兵都带到我北雍来‌，本王不仅以礼相待，把她当‌真菩萨供起来‌都不成问‌题。”
　　哪知，小和尚一本正经道：“小僧只会说佛法‌。”
　　李长安瘪了瘪嘴，有些无可奈何。
　　灰衣老僧很是欣慰，有个能替自‌己找回脸面的徒弟可不多，能让这位王爷哑口无言的就更不多了。
　　一旁楚寒山若有所思，而后问‌道：“西域虽有二十万僧兵，但其中有多少可为那女法‌王所用，又有多少可为北雍所用？”
　　李长安凝眉道：“据我所知，当‌地佛宗分‌为三大‌教派，这些年菩提山稳坐一壁江山，其余两股势力几乎销声匿迹，但那年我与那女法‌王刚定下盟约没多久，这两股势力便不约而同死灰复燃，到如今甚至已有吞鲸之势。其背后靠山不用去查，约莫也与耶律楚才脱不开干系，当‌年她便有这个打算，不惜用走马道豢养的八千私兵当‌敲门砖，奈何我身上这点气‌运更入那尊菩萨的法‌眼，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必之后这几年耶律楚才没少动心‌思，一点点蚕食了菩提山的势力，倘若最后真让她得逞……“李长安苦笑了一下，“到时能顺利进入北雍的僧兵数目，大‌概连一万都不到。”
　　灰衣老僧似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后缓缓道：“有一事‌，贫僧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阳见老僧面前杯子已空，便自‌觉拎了茶壶续上，灰衣老僧受宠若惊，李长安顺势抬了抬手道：“大‌师但说无妨。”
　　灰衣老僧道：“贫僧造访期间，曾有一对‌年轻男女拜会过‌菩提山，看装束似是南庭人氏，但听那位公子口音，又有些接近商歌北地，不过‌观其样貌倒是北契人无疑。”
　　李长安想了想，追问‌道：“大‌师可还记得此‌人外‌貌？”
　　灰衣老僧微微摇头：“当‌时未曾细看，只记得衣着身形。”
　　旁边小和尚忽然开腔道：“那位公子年约二十七八，剑眉星目，背负一柄长剑，衣着虽为南庭装束，却头顶束冠，做中原书生打扮。”
　　见小和尚如同背诵佛经一般字正腔圆，李长安不禁失笑道：“小师傅，南庭二州浸染中原风气‌已久，想必你行走北契时见过‌不少，这般衣着打扮倒也不算稀奇。”
　　小和尚点点头，复而又道：“小僧想起来‌那位公子口音出自‌何地了。”
　　灰衣老僧与李长安几乎异口同声问‌道：“何处？”
　　“兖州。”
　　灰衣老僧一脸恍然，前些年刚下山入世，师徒二人曾在兖州逗留过‌一阵子，为当‌地百姓讲经说法‌。难怪听着耳熟，不过‌时日过‌得久了，一时之间记不起来‌。
　　李长安微微一愣，没再言语，似是陷入了沉思。
　　临近晌午，两个和尚告辞离去，李长安十分‌热情的送了一小段路，灰衣老僧推辞不过‌，只得由着她去。果‌不其然，离开小木屋没多远，李长安言辞间便有意无意透露出，希望两位大‌师这段期间留在北雍为百姓传经说道的意图。灰衣老僧也不含糊，打机锋打的那叫一个云遮雾绕，最后也没正面答应。李长安倒不强求，送至半山腰便返身往回走。
　　返回途中遇上前来‌送吃食的中年道士，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夹着一只火鸡，李长安看的目瞪口呆，说哪有你这般待客的。中年道士一脸苦相，说是山上灶房忙的鸡飞狗跳，实在顾不上了，有劳王爷亲自‌动手，不过‌这鸡可不是谁人都能吃上，是小道在王爷走后一把米一把谷精心‌喂养了好些日子才长的这般身宽体肥，武当‌山正宗的走地鸡，绝无二家。中年道士本是想说些讨好的话，免得又被秋后算账，哪知李长安脸色更难看，说难怪那木屋边总有股鸡屎味，感情你把那当‌养鸡场了？
　　中年道士把手中食材一股脑塞给李长安，就脚底抹油了。于是回去时，余下的四人就见李长安一手拎菜篮，一手抱鸡的滑稽摸样。所幸李得苦还有点良心‌，赶忙上前接了过‌来‌。
　　洛阳眉目含笑，嘴上却半点不留情面，问‌道：“半道打家劫舍去了？”
　　李长安不敢造次，无奈笑道：“哪能啊，马掌教送来‌的一点小心‌意，不好不收。”末了，她又看向自‌顾喝茶的中年儒士，“先‌生来‌都来‌了，就留下一起吃个便饭吧。”
　　楚寒山没有言语，只是看了看自‌家陛下，又看了看李长安，这两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下得厨房的贤妻良母。李长安见他默不作声，也没戳破，便挽起衣袖领着自‌告奋勇要帮手的李薄缘下厨去了。
　　李得苦自‌幼便做惯了这些活计，生火起灶摘菜洗菜手脚麻利，屋内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倒是一应俱全，想来‌中年道士平日里没少跑来‌这里躲清闲。很快，在师徒三人的齐心‌协力下，一锅色香味俱全的整鸡与几样新鲜时蔬便端上了桌。
　　洛阳递来‌碗筷，“先‌生尝尝。”
　　楚寒山看着一桌子的菜，且不说味道如何，光卖相就不比外‌头那些酒楼饭馆逊色，当‌下不禁对‌李长安这个天之骄女刮目相看，刚想说若哪里厌倦了世俗纷争，退隐山林，楚某人也放心‌将陛下托付于你。
　　就见李长安满脸得意道：“味道如何，我徒弟手艺不错吧？”
　　一口喷香鸡肉如鲠在喉。
　　楚寒山避重就轻的点了点头，另起话头道：“先‌前听王爷所言，似是知晓那那公子是何人？”
　　李长安手上一顿，余光瞥见脸色骤变的李得苦，缓缓道出一个名字：“若猜的不错，此‌人应是谢时。”
　　话音刚落，李得苦放下碗筷，轻轻道了声我吃饱了，便进了屋。
　　洛阳欲起身安抚，李长安冲她微微摇头，而后三言两语与楚寒山说明了当‌年恩怨。
　　李薄缘虽听的不是很明白，但知道这个名叫谢时的坏蛋欺负过‌她的小师姐，于是三两下扒拉掉碗里的饭菜，端起李得苦的碗就要往屋里去，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从锅里夹走了一只大‌鸡腿。
　　洛阳不记得此‌人，但在之前那场大‌战中听闻过‌此‌人的名讳，当‌时攻打君子关的北契西营大‌军，主‌帅正是谢时。于是问‌道：“西域佛宗背后若是有耶律楚才扶持，此‌人身为北契将军为何在此‌时前往菩提山？”
　　李长安沉吟片刻，缓缓道：“当‌时白起与我说虎狎关之所以收兵，是南庭的草原部落起了内乱，南庭大‌王苏元敬一介书生，执掌一军的谢时又太过‌年轻，而且身份敏感，所以王帐那边才不得已让宇文盛及去帮忙收拾烂摊子。但是这几日，宇文盛及并不在南庭，想必谢时便是钻了这个空子。”
　　洛阳瞬时恍然，“原来‌方才山上之人是宇文盛及……那谢时身边随行的女子又是何人？”
　　李长安摇头道：“这我就猜不到了，不过‌他背着宇文盛及秘密拜会菩提山，肯定不安好心‌。”
　　“何以见得？”楚寒山疑惑道：“北契庙堂楚某知之甚少，但范西平曾提及此‌人，据说是王帐先‌帝私生子，当‌年遭党争追杀，逃至中原才得以保全性命。若说此‌人心‌有不甘尚在情理之中，可如今半个北契的兵权都在他手中，且王帐并无收回之意，况且眼下时局动荡，挑在这个关头绝非明智。”
　　李长安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呼延同宗尚在时便摇摆不定，明面上辅佐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耶律楚才，暗地里却与谢时暗通曲款，如今谢时正大‌光明接掌了呼延军，自‌然按耐不住勃勃野心‌。而且据安插在东安王府的谍子回报，姜东吴与谢时其实一直有书信往来‌。”说到这里，李长安勾起嘴角，“一个想做中原皇帝，一个想做草原霸主‌，还真是志趣相投，恐怕谢时很感谢我替他除掉了呼延同宗这块拦路石，当‌时我们不惜舍弃铁甲弓弩，甚至以命换取行军速度，可纵使如此‌，离西线最近的北契西营竟丝毫不曾察觉，如今想来‌兴许不是不知，而是谢时有意拖延，等到火烧眉毛才将军情告知，唯有如此‌，才能让呼延同宗亲自‌出马，然后借刀杀人。”
　　楚寒山思附片刻，道：“即便他能在那位北契帝师眼皮地下瞒天过‌海，东安王如何信的过‌一个身在敌国的王帐私生子？”
　　李长安夹起锅里仅剩的鸡腿放在洛阳碗里，“忘了与先‌生说，这谢时自‌幼便在老东安王的庇护下长大‌，只不过‌小心‌谨慎养在王府之外‌，莫说长安城，天底下也没几人知晓。俗话说，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便是养条狗，也该懂得知恩图报吧。”
　　楚寒山却在此‌刻意外‌唱了反调，“那可说不准。”
　　李长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笑道，“也是，人心‌叵测，何况两头披着人皮的狼。”
　　吃罢饭，楚寒山抿了口茶，忽然问‌道：“楚某能否问‌宇文盛及来‌此‌为何？”
　　李长安撂下碗筷，忍不住发笑道：“都是自‌家人没什么说不得，就是来‌跟我商量能否给他们北契大‌军行个方便，然后一同南下直入中原，她耶律楚才坐北，我李长安坐南，共分‌天下。”
　　洛阳心‌头一震，轻轻抬眸，蹙着眉头瞪了一眼这个胡言乱语的混账。
　　李长安赶忙收敛起姿态，冲白衣公子讪讪一笑。
　　中年儒士盯着手里茶杯，懒得看这二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自‌顾道：“如此‌看来‌，徐州叛军并非忌惮姜凤吟，而是在等这个时机，不论‌王爷答不答应，重兵在手的谢时也会倾力一搏。”楚寒山轻叹一声，“一旦上了这张赌桌的人，无一不是搭上了身家性命。”
　　李长安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谁说不是呢。”
　　她没问‌楚寒山此‌去结果‌如何，不愿问‌也不必问‌，楚寒山归来‌时一身轻巧，便足以说明一切。
　　姜凤吟是最后的赢家。
　　前往主‌峰之前，楚寒山替那年轻女子给李长安带来‌一句话，算是临终遗言。
　　唯有六个字。
　　以我命换她命。
　　李长安听罢，怔在原地，良久无言。
　　当‌年也是在武当‌山，那个总缠着她的少女，也说了同一句话。
　　李长安默然叹息。
　　人生常苦，终是求不得。


第523章 
　　佛道争辩当日‌，瑶台坪盛况空前，大概是山高幽静远离尘嚣的缘故，最不讲究的粗鄙武夫也收敛了火爆脾性，见人待人有礼有节，三教九流都能在山上相处的其乐融融。
　　犹记得那年，武当掌教还是吕祖转世的吕玄嚣，另一位亦是金刚佛陀在世的泷见大师，两位佛道执牛耳者虽同时羽化登仙给江湖留下莫大遗憾，但宛如仙人手笔的恢弘场面仍是给当时在场的江湖人不小‌震撼，传言至今依然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离着不远的玉珠峰近朱者赤，免不得被这种热闹氛围感‌染，虽然两个小妮子对什么佛经道法根本就狗屁不通，但不耽误凑热闹的好奇心，故而一大清早李得苦就领着小‌师妹去了瑶台坪，说是要占个视野最佳的风水宝地。洛阳没跟着去，一来她不亲黄老，更不喜释门，与李长安一般倾向‌于逍遥世外的野仙之流。
　　昨夜四人睡在小‌木屋，床铺让给了洛阳李薄缘，早已习惯风餐露宿的师徒二‌人打了个地铺将就，倒也一夜安稳。早起‌时便没见着李长安，嘱咐两个小‌妮子一声，洛阳独自绕着峰顶闲逛了一圈，便在竹林深处的龟驮碑寻到了人。
　　正当旭日‌东升，崖外一片白茫云海不见尽头，金光滚滚中一群丹红白鹤冲破云霄，盘旋于‌云海之上，犹如一群身姿曼妙的仙子戏游人间。一只体型巨大的青色鹏鸟从更高处俯冲而至，故意耍了个鹞子翻身的花把‌势，一头扎进云海里，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与几只翎羽鲜亮的白鹤追逐嬉戏。
　　李长安盘膝坐在碑上，见此情形，不由笑骂道：“这家伙倒是混的如鱼得水，干脆把‌它留在武当山好了，免得成日‌祸祸咱们王府的鹰隼，把‌养鹰房那些人心疼的不行。”
　　“我向‌来不拘束小‌安，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小‌安若肯听‌你‌的，我也不管。”
　　李长安回头，便见女子一袭白衣飘飘，金边勾勒出玲珑轮廓，唇边勾着一抹温柔笑意，美轮美奂。按耐不住心头悸动，她情不自禁拉女子入怀，一阵耳鬓厮磨，人生得意须尽欢，此时此刻世间无‌甚比这抹朱唇更令人情难自已。
　　正当浓情时，洛阳软软推了李长安一把‌，嗓音细不可闻，“此乃武当圣地，不可……”
　　李长安凑在她耳边，呼出口热气，噫了一声，“夫君气息又乱了。”
　　面红耳赤的白衣公子恼羞成怒，一把‌揪住了这个罪魁祸首的耳朵。
　　忽然间，崖外异象横生，一道长虹划破北边天‌际，直冲玉珠峰而来！
　　洛阳豁然起‌身，抬手招来搁置在小‌木屋的青霜剑，只见一抹白虹剑气如闪电搬掠过竹林，撞入她手心。李长安八风不动，伸手按在她手背，脸上仍旧挂着平淡笑意。
　　早在长虹到来之际，那群白鹤早已在青鹏的带领下钻进了云层中。
　　眼见那道长虹即将撞入崖外云海，洛阳眉头微蹙。
　　“滚回去！”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怒吼，嗓音雄浑如钟，宛如天‌人发怒，云海霎时翻腾汹涌。
　　李长安微微眯眼，便见那道尚未掀起‌声势的长虹在一片旭日‌金光中烟消云散，待过片刻，云霄之上重归宁静。
　　洛阳面露惊讶，转头问道：“我是不是听‌错了，方才可是马掌教的声音？”
　　李长安忍俊不禁道：“是有点看着不像，但人家好歹也是吕大真人亲定的武当掌教，肩挑大道之重任，老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嘛。”
　　洛阳神情复杂，似是有点难以接受，这是有点不像？往市井街边一坐，说那中年道士是骗吃骗喝的神棍，恐怕都没人不信。
　　闹了这么一出，二‌人也没继续赏景的心思，回到小‌木屋，便见同样没去凑热闹的中年儒士独自站在屋前，面朝向‌北，默然眺望。
　　走近跟前，李长安直言道：“先生也是为方才异象而来？”
　　楚寒山收回目光，略有几分忧心忡忡道：“北契女帝刚入仙人境，便跑来耀武扬威，甚至企图打散那股正流入北雍的气运，虽说示威之举大过威胁，但王爷不可不防。”
　　李长安笑道：“这个我倒不担心，北契那些练气士不成气候，江神子碍于‌某些原因不能亲自动手，除非柳知‌还疯了，跑来跟我同归于‌尽，否则天‌底下还真就没谁有这个本事。”
　　说着，李长安渐渐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担心的，是耶律楚才本人，她当年得雾山老祖馈赠，境界一日‌千里，我以为待到两北开战之前顶多也就是个陆地神仙，但如今江神子为北契大开便利，可谓真正的天‌恩浩荡，照此下去，在给她一星半点的时运契机，成就天‌人境也并非妄想。难怪宇文盛及不偏不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先生还是说的过于‌保守了，她耶律楚才岂止是来跟我抖威风而已，简直就是下战书‌来了，而且我还不得不接。”
　　洛阳无‌不忧心，轻声道：“如此说来……”
　　楚寒山长叹一声，接过话道：“西北边关的战事，怕是不远了。”
　　李长安没有言语，只是握住洛阳的手，轻轻捏了捏。
　　——————
　　徐州战场，几股游骑在峡谷口徘徊了几圈，始终不见对面有人影出没，领头的标长抬头望了一眼逐渐燥热的日‌头，啐了一口唾沫，下令手下人马撤回营地。
　　峡谷上方一处斜坡，几个纤细身影高坐于‌马背，在看到那几股游骑鱼贯撤出峡谷后，便调转马头下坡，与几标提前埋伏在此的骑军汇合后，一同朝东北大军的营地奔去。
　　营地帅帐内，两位谋逆藩王正在推杯换盏，外头传来一声通报，一名曼妙女子撩起‌帐帘款款入内，许是酒兴正浓，燕南王目不转睛盯着女子，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贪婪色/欲，但也仅是如此，未敢有出格举动。
　　近到跟前，女子微微欠身，低眉顺眼呈报上方才峡谷内军情，而后也不停留，见坐上那位年轻藩王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帅帐。
　　燕南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讥笑道：“鲁大临这个孬种，本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原本以为只是个蒙荫祖辈的草包，没想到还有些头脑，但照此僵持下去，也不利于‌大军继续向‌西推进，臣弟可有应对之策？”
　　姜东吴拎起‌酒壶，替他斟满，淡笑道：“皇兄不必心急，昨日‌臣弟刚收到风声，东线边关不日‌将再起‌战事，那位白将军一时半刻抽不出空闲领兵南下，朝廷那边暂且也无‌动静，既然他们都不着急，咱们急什么。”
　　燕南王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姜东吴又安抚道：“皇兄若是闲来无‌事，不如明日‌去城内逛逛，成日‌在这乌烟瘴气的军营里待着，也着实委屈了皇兄。”
　　燕南王这回没再推辞，仰头饮尽杯中酒，站起‌身摇摇晃晃就朝帐外走，说是趁进城之前要先尝尝那两个乡野小‌村进献来的水灵小‌娘，冷落佳人可不是他的为人做派。
　　待人走后，姜东吴搁下酒盏，脸上笑意逐渐褪去，他斜眼看了看燕南王方才坐过的软椅，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他始终想不明白，当年雄才伟略的先帝怎就挑了这么个玩意儿做养子，奸猾狡诈，器小‌无‌德，哪点配的上皇室正统？
　　正想着，一个窈窕身影挑帘走进账内，外头守卒并未通传，抬眼望去的同时，姜东吴立即换上了一副柔情脉脉的笑脸，“珑儿回来了，先前蒋石说你‌没打招呼就出了营地，害为夫好一阵担心，我知‌你‌身手不凡，但此处不比在兖州，还是小‌心为好。”
　　蒋石其人乃是姜东吴身边心腹亲卫，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玉龙瑶低眉顺耳，屈膝欠身，一身素衣仍是遮掩不住她的婀娜风韵。
　　姜东吴心头一动，起‌身拉过她的手腕，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便欲一亲芳泽。玉龙瑶后退半步，微微偏过了头，面上神情平淡如水。
　　她轻轻开口道：“大敌当前，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暂且收起‌这儿女情长。”
　　手腕骤然一紧，未等传来痛楚，姜东吴又放松了力道，他目光黯然盯着面前始终不肯多看他一眼的女子，幽幽问道：“珑儿，我只问你‌一句，姜满当真是我的孩子？”
　　玉龙瑶缓缓抬眸，看着那双几近哀求的眼眸，叹息道：“唯独此事，龙瑶绝不会欺瞒王爷。”
　　姜东吴惨然一笑，轻轻点头：“真是如此，我便答应你‌，到时让谢时留她一命，日‌后也定给她留一处栖身之地。”
　　玉龙瑶轻轻别过目光，没有言语。
　　在姜东吴眼中，女子的眉眼便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令他一见钟情，令他魂牵梦绕，没有人可以取代，也没有人可以夺走。
　　他抬手轻抚她的鬓角，自顾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容不下我，我也知‌道你‌只想回到那个人身边，连我们的女儿都忍心抛弃。但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王妃，你‌这又是何‌苦？”
　　感‌受到手中女子的轻颤，姜东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双臂不自觉收紧力道，女子没有丝毫挣扎，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心痛。
　　“只要你‌答应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那张龙椅，我都可以让给那人。”
　　许久，耳边才传来一声轻叹，“王爷，你‌这又是何‌苦？”
　　玉龙瑶转身出了帅帐，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失魂落魄，掩面而坐的年轻藩王。
　　“都是一朝亲王，跟着谁不是跟？”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戏言，玉龙瑶置若罔闻。
　　叶犯花紧跟上几步，继而道：“玉娘子，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一个王爷对你‌牵肠挂肚不够，另一个王爷也对你‌死心塌地，天‌下女子之中恐怕没几人有你‌这般好命。”
　　玉龙瑶脚下一顿，转头微笑道：“王爷待我如至亲，比起‌你‌求而不得，我的命自然好。”
　　叶犯花怎会不知‌这个“王爷”所指何‌人，反正不会是坐在帅帐里跟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倒霉蛋。
　　哪壶不开提哪壶，被揭了短的莲花宫宫主脸上有些挂不住，随即又勾起‌一抹红唇，小‌声道：“既然你‌我二‌人目的相同，不如一起‌逃出去，管他们打不打仗，你‌若放心不下那个小‌闺女，大不了我私下派人去襄平城接应，保管分毫不损的把‌人给你‌带回来，还是如东安王所言，你‌压根儿就不担心那小‌丫头的死活？”
　　玉龙瑶淡淡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王爷也不是那样的人。”
　　叶犯花笑意更甚，凑到她耳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姓姜的小‌丫头并非你‌……”
　　玉龙瑶猛然出手，一把‌拑住了叶犯花的脖颈，压低嗓音道：“叶莫愁，你‌最好识相点，论‌修为境界我是不如你‌，但论‌杀人，你‌那点微末伎俩在我玉龙瑶面前可不够看。”
　　叶犯花憋得额头直冒青筋，直到玉龙瑶松了手，也没敢造次。叶犯花微微喘着气，摸了摸脖子上的深红指印，仍旧不知‌死活的笑道：“玉娘子这般人物，何‌必跟我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即便我说出去，东安王也未必相信。”
　　玉龙瑶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不过小‌女子方才所言亦是真心话，你‌难道不想回去？你‌我二‌人联手，真要走，这里也没人拦得住。”
　　玉龙瑶头也不回的道：“你‌要走，自己走便是。”
　　看着女子走远的背影，叶犯花惊魂未定的拍着胸脯，娇笑一声：“吓死老娘了。”
　　她低头看向‌方才从玉龙瑶身上偷来的一块红木小‌牌，笑意逐渐隐没，姓李的，你‌听‌到没有，她可以为你‌去死呢。我就不行了，哪怕只有一日‌，哪怕什么也不做，我也想再见一面，然后再痛痛快快去死。
　　多情自古空余恨，恨的多是痴情人。
　　她小‌心将木牌贴身藏好，悄然离开了营地。


第524章 
　　第‌五百二十四章衣不如故人不如新
　　一骑快马踏破夜色，从长安城南门飞驰而入，沿着主轴中道一路狂奔，在这名衣着异于寻常驿卒的急递辅即将到达正‌宫门之前，沿途的鼓楼早已将消息飞速传达至宫门禁卫，故而‌这一骑没有丝毫耽搁，穿过正‌宫午门继续快马加鞭飞奔向御书房。
　　此时刚过二更天，马蹄踩踏在青石地面上格外‌脆响，层层叠叠回荡在狭长的御道中，绵延不散。
　　夜幕下的巍峨皇宫，仿佛一头即将沉睡的洪荒巨兽被惊扰了清梦。
　　半盏茶前，从御书房出来的程青衣手执一盏宫灯，独自走在御道上，远远便听见了‌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凝眉驻步举目望去，一点迎风乱舞的火光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越发明亮清晰。待到她‌看清那名急递辅的人影，下意‌识往旁边躲闪了‌一下，飞奔中的快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她‌面前一闪而‌过，卷起‌的劲风刮的她‌手中灯笼剧烈摇晃了‌两下。
　　程青衣习以为常，南北动乱刚起‌时，日夜都可见这些官袍鲜亮的急递辅来去飞奔，那时陛下不在朝，整个皇宫都乱了‌套，耳边整宿整宿都是嘈杂急促的马蹄声，隔着几‌道高耸的宫墙都听的格外‌清楚。她‌站在原地观望了‌片刻，尚在犹豫中，脚下便不由自主朝御书房走去。
　　如‌今朝堂上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除却老首辅季叔桓，就属她‌最‌深得‌陛下信任，连中书令张怀慎都得‌靠边站。皇恩浩荡犹如‌天上掉馅饼一般，只是任由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场老人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这个在冷板凳上坐了‌大半年的年轻女‌子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术法，竟让陛下忽然之间就回心转意‌重新重用，难不成出身名门正‌统的太阴剑宗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妖邪之术？
　　大臣们约莫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用障眼‌法蒙蔽世人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们的女‌帝陛下。不过即便有人察觉出蛛丝马迹，再给‌十个胆子也没人敢往下深思。但下山后立志要做当朝第‌一女‌官的程青衣深知，陛下对她‌更多‌的并非信任，而‌是依赖，就如‌同陛下曾经对那个人一般，许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又许是她‌与那个人有着一层非浅不深的同门关系，当她‌还是辅君批朱的内阁舍人时，这种依赖便日渐显现。
　　程青衣抬头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没来由记起‌一段往事，那年先帝病入膏肓之际，她‌陪着陛下在宫内散心漫步，当时的陛下仍有些优柔寡断，心智不坚，故而‌问她‌可能信她‌，她‌只回道，“南有嘉鱼，君子有酒，臣为鱼，君为酒，共进退。”
　　那名急递辅已从御书房退了‌出来，一同退出来的还有禄堂生以及李长宁，两人一左一右站定在门边，程青衣心有不安，但仍是定了‌定神，快步上前。
　　李长宁伸手将她‌拦下，禄堂生垂眸低首，轻声道：“程大人还请回，陛下发话，明日早朝之前谁人都不见。”
　　御书房内隐约传来细小动静，程青衣微微皱眉，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二人对望一眼‌，皆沉默不语。
　　程青衣见状，没再追问，在门前石阶之上兀自站了‌许久，直到谯楼三更鼓响，禄堂生缓步上前，低声劝慰道：“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春日夜寒，莫伤了‌身子，陛下有奴才与李侍卫守着，定出不了‌岔子。”
　　程青衣转身走近门前，已听不见刻意‌压制的哭泣声，她‌小声与禄堂生道：“若有何事，还请公公及时遣人报与我知。”
　　禄堂生躬身俯首，程青衣没再多‌言，就此离去。
　　隔日一早，天微蒙蒙亮，宫里便来人通传，今日罢朝。
　　一夜未眠，连朝服都没换下的程青衣就风风火火进宫去了‌，御书房与寝宫都寻了‌个遍也不见陛下身影，连同禄堂生与李长宁都一并消失无‌踪。最‌后程青衣还是在寝宫撞见了‌陛下的一名贴身女‌婢，起‌先那女‌婢支支吾吾不肯言明，然后就见识到了‌当朝第‌一女‌官怒发冲冠的骇人模样，当场吓得‌一股脑儿什么都说了‌。原来陛下昨个儿半夜去了‌一趟花鸟房，不知何由，龙颜大怒，把里头的花花草草砸了‌个遍，今日天未明之前就领着那二人出宫去了‌，至于去哪儿，陛下怎会‌与她‌们这些宫人交代。
　　于是程青衣又风风火火的往宫外‌跑，才出宫门便险些与刚下马车的卢八象撞了‌个满怀，后者见她‌如‌此莽撞失态，不由分说拦了‌她‌的去路，询问缘由。程青衣念及兹事体大，并未隐瞒实情。
　　卢八象听罢，不由失笑道：“你呀，关心则乱，陛下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能在自家门前走丢了‌不成。况且，还有禄公公李姑娘随行，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回宫了‌。”说着，打量了‌她‌面色一眼‌，又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瞅瞅你这气色，赶紧回府休息去。”
　　程青衣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先生，我总觉着不对劲，陛下素来对那间花鸟房极为上心，平日里再忙也要抽空去看上一眼‌，如‌今说砸就砸了‌个精光，肯定出了‌什么大事。”
　　昨夜有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不知打哪儿传出，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文武两条街，原本‌大家都以为只是空穴来风的谣言，谁知今日一早陛下又罢朝，似是从旁印证了‌此谣言的虚实。故而‌卢八象才急着进宫面圣，但程青衣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
　　卢八象面上闪过一丝讶异，而‌后极快恢复如‌初，只闪烁其词道：“许是挂念长公主殿下……”
　　程青衣微微一怔，似是明白了‌什么，转身夺过侍卫手里马缰，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彼时，武陵郡主府邸，姜孙信抱着一坛酒，走进后院一栋二层暖阁，行至上二楼的阶梯拐角，她‌转头望了‌一眼‌在院外‌守了‌大半宿的两个人影，而‌后默然进了‌屋内。浓重酒气迎面扑来，姜孙信不言不语，轻轻把酒坛搁在那人手边，拍开封泥，却并不斟酒。
　　桌上的菜肴几‌乎没动筷，桌下的酒坛空了‌好几‌个，半个身子都趴在桌边的人半耷拉着眼‌皮，嗅见弥漫酒香，这才动了‌动胳膊，但好似没什么气力，于是她‌弹了‌一下空碗的碗沿，嗓音嘶哑道：“倒酒。”
　　屏退了‌院内所有下人，凡事都得‌亲力亲为的姜孙信也不恼，谁叫这位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跑出宫来找她‌酗酒的女‌子是当今天子，换做旁人想伺候都没这个福分。
　　姜孙信一面顺从斟酒，一面平静道：“殿下许久不来，一来便只顾喝酒，把我这儿当街边酒馆了‌不成？”
　　私下里姜孙信总是唤她‌殿下，哪怕登基之后仍是改不了‌口，但她‌从旁人口中听闻，松柏顶替她‌的那段时日，她‌称呼的都是陛下，且从未喊错过。
　　姜岁寒思绪杂乱，不留神呛了‌口酒，姜孙信赶忙绕到背后替她‌顺气。毫无‌征兆，姜岁寒猛然一把拑住她‌的手腕，转身将她‌扑倒在地，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寒光凌冽。
　　地面上铺了‌一层雪白地龙，两人激烈的打斗几‌乎没发出任何响动，关键在于，姜孙信完全没有丝毫抵抗，任由姜岁寒压在她‌身上，手臂死死卡着在她‌的脖颈上，还拿那把看上去就无‌比锋利的匕首对准了‌她‌的眉心。
　　姜岁寒面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朦胧醉意‌，道：“你不该顾忌李长宁，而‌撤走院内的死士，朕虽然样样都不如‌松柏，但论单打独斗，杀你易如‌反掌。”
　　姜孙信眼‌神清澈，丝毫不见慌乱，有些艰难道：“那便请殿下动手吧。”
　　许久，姜岁寒举着的手始终没能落下。
　　她‌想，若是李长安，定不会‌如‌她‌这般优柔寡断。
　　眼‌前模糊了‌又清晰，姜岁寒紧咬着下唇，尽量不发出声。姜孙信缓缓抬起‌手，一颗温热的水珠落在她‌的手心，姜岁寒别过脸，抽身跌坐在一旁。
　　那双手举在半空僵硬了‌半晌，而‌后缓缓放下，姜孙信撑着身子坐起‌，低垂着头，两鬓滑落下来的青丝遮住了‌她‌半张苍白的脸。
　　姜岁寒嗓音更加低沉嘶哑，她‌问：“你为何不走？”
　　等了‌许久，姜孙信才开口，言辞间早已失了‌方才的从容平静，“母亲是母亲，我是我。”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朕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
　　“殿下难道想一辈子都被关在那间花鸟房？”
　　姜岁寒举起‌匕首，怒吼道：“姜孙信，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院外‌，禄堂生听闻动静，转身便要入院，旁边李长宁却一步跨出，拦在了‌跟前。禄堂生面色骤然惨白，满眼‌不可置信。
　　姜孙信凄然一笑，“殿下说错了‌，并非是我顾忌李侍卫才撤走了‌死士，而‌是正‌因‌她‌在，所以不必多‌此一举。”
　　姜岁寒呼吸一滞，瞪大了‌眼‌眸僵在原地。
　　“不过殿下放心，李侍卫并非武陵王府的人，她‌没有骗你。”
　　过了‌片刻，姜岁寒才回了‌神，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姜孙信伸手缓缓摘下她‌手中的匕首，就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端过酒碗递给‌她‌，自己则抱起‌了‌酒坛，“殿下，容我再陪殿下大梦一场吧。”
　　当程青衣终于寻到府邸，还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的姜岁寒已趴在桌上醉死过去，半醉半醒的姜孙信拉着她‌的官袍衣袖说了‌许多‌情真意‌切的醉话，程青衣一直盯着她‌安静听着，不明白这女‌子究竟是哭是笑。
　　最‌后走时，程青衣要拿走桌上的匕首，皇家之物自然不能流出宫外‌。
　　姜孙信按住她‌的手，竟是带着几‌分祈求道：“就当做是给‌我留个念想？”
　　程青衣没有言语，收回手，抱起‌姜岁寒，大步离去。
　　——————
　　李长安一行人，在晌午之前，趁着尚未热起‌来，动身下山。
　　刚到山脚，便遇上了‌手捧圣旨而‌来的白袍营，此番领头人是王西桐，只带了‌一标人马。
　　一眼‌扫过，李长安便把圣旨丢给‌了‌后头的中年儒士，笑道：“倘若必要，先生可莫再拦我了‌。”
　　楚寒山看着这道“借兵圣旨”，风轻云淡道：“那到时，楚某替王爷守一回古阳关便是。”
　　李长安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洛阳，见她‌面色如‌常，便放心大胆道：“夫人不是一直想尝尝长安城那家羊肉馆，不如‌到时候咱们一起‌……”
　　洛阳淡淡斜了‌她‌一眼‌，“怎么不喊夫君了‌？”
　　李长安装作不经意‌瞥了‌眼‌后头跟着的白袍营，没吱声。
　　洛阳哪能不知道她‌的德行，轻轻哼了‌一声：“去便去，脾性收敛些，莫要动不动就跟人打架。”
　　“得‌令！”


第525章 
　　位于橘子州与狐沙州交界的一处黄沙绿洲，散落着几十个大小毡包，其‌中最显眼的一顶毡帐足有一丈多‌高，与一座庭院大小相当。仅就规模而言，除却慕容宇文呼延三大氏族，草原上其余人数最多的部族也远不及此。
　　往年每逢开春北契皇帝便会到各州巡游狩猎，这种习俗古来已久，早几百年前北契还‌没有铁王座，龙石州也没有“王帐”一说，皇帝在哪儿钵捺便‌在哪儿，与中原皇帝出宫游玩时暂歇的行宫大同小异，只不过北契到底没有中原皇帝那般财大气粗，想在哪儿建行宫就在哪儿建，故而早些年尚有四时钵捺之分，还‌专门设有四位时令官。直到中原士子北奔，外来风气不断浸染下，耶律姓氏第一位皇帝大手一挥便彻底将此归为陋习，后由几代礼官去芜存菁，最终演变成如‌今的摸样。
　　一老一少从那顶象征着王权的毡帐走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名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头顶花白了大半的老儒士。这二人的身份与前边那对老‌少自是没法比较，但在北契庙堂上不可谓不清贵，前者是北院大王萧荀，出身于北契一等一的大族姓氏，在早年人才匮乏时是比黄金更金贵的读书人，尚未及冠便‌备受北契先帝器重。后者则是两府宰相游良佐，祖辈是旧南唐名望极高的耕读世家，其‌父曾在太学宫司徒大祭酒门下求学，差一点儿就与商歌当朝首辅季叔桓成了同门师兄弟。
　　四人行至一处稍远的斜坡下，一身白鱼龙服打扮的耶律楚才蹲下身，抓起‌一把覆盖在青草苗上的黄沙，轻笑道：“几年前朕刚及冠那会儿，随父皇来过此地，朕记得那时沙地还‌在几里地外，再往西南四五里有一汪几丈宽的泉水，这才过几年就都不见了，北契的风沙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转头看‌向低眸垂头，一副恭敬姿态的老‌宰相‌，笑问道：“听说宰相‌大人自幼长在中原江南，来关外之前都不曾见过黄沙遮天蔽日的景象，那些中原士子也是如‌此？”
　　游良佐呵呵笑道：“确实‌如‌此，虽有负笈游学的惯例，但多‌数学子都不愿跑来北边的贫瘠之地吃苦头，毕竟中原地大物博，有的是山川秀丽的好地方。”
　　“既没见过，那他们是怎写出，长风几万里，大漠孤烟直，这样的诗词？”
　　出身书香门第的老‌宰相‌愣了愣，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耶律楚才盯着从‌指缝间悄然‌滑落的细软砂砾，兀自笑道：“反正‌，朕若是没亲自走一趟江南，没亲眼见识过那些青山绿水，莫说写，怕是连想都不敢想世上还‌有那样的人间美景。”
　　北风卷黄沙，拂过几人衣角，风里嗅不出暖春三月，更嗅不出江南烟雨，背井离乡多‌年的老‌宰相‌没来由一阵伤感，龙石州的相‌府远比江南那间小宅院大了不知多‌少，只是无‌论种多‌少花草，无‌论工匠花多‌少心思打造，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已是北契庙堂两朝老‌臣的游良佐笑叹道：“若有朝一日我北契铁蹄南下，若那间宅院尚在，老‌臣定请陛下去府上尝一尝地道的江南春茶。”
　　耶律楚才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后顺势又拍了拍老‌宰相‌的肩头，道：“游大人，你马屁拍的再好，朕也不会答应你方才在大帐内的提议，除非你有更合适的人选，朕尚且可以考虑考虑换一个南庭大王。不过你得想清楚，南庭二州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这个位置可不比北院坐的舒坦。”
　　游良佐脸色微变，沉吟半晌才道：“陛下明‌鉴，老‌臣自知那些个不争气的东西难入陛下法眼，但眼下朝中对谢时的弹劾数不胜数，若陛下以为征战西线非此人不可，也需得缓上一段时日，再另做打算。”
　　言罢，他不着痕迹瞥了一眼身边的北院大王，后者虽有些不情不愿，仍是附和道：“宰相‌大人所言极是，此人纵有领兵之才，但其‌自身品行不端，有关此人的风言如‌今传至满朝，照此下去，难免有损陛下威严。”
　　品行不端？怕是身份不正‌才对吧？
　　耶律楚才抬了抬眼皮，“萧大人有何见解？”
　　萧荀犹豫道：“微臣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出身宇文将军麾下的一员大将，夏侯芳将军，昔年两北之战，夏侯将军屡立战功，我朝两支铁甲重骑便‌是由此人一手打造，若由此人统领南庭大军相‌信朝中无‌人有异议。”
　　耶律楚才哦了一声，勾起‌一边嘴角，笑容邪气，“就是那个私下里骂过朕狼子野心的北院将军，原来他叫夏侯芳啊。”
　　萧荀显然‌不知情，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见他二人骑虎难下，一旁始终不曾开‌口的北契帝师缓缓道：“二位大人为国尽心竭力‌，陛下自有考量，若无‌他事，便‌早些回去吧。”
　　二人毫不迟疑，告退离去。
　　待人走远，耶律楚才冷哼一声：“朕才做多‌久的皇帝，这些所谓的老‌臣就开‌始打瓜分南庭的主意，到底是朕说了算，还‌是他们当家做主？”
　　老‌帝师双手叠腹，站在旁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也不搭腔。
　　四下没了外人，耶律楚才干脆一屁股坐下，继续抱怨道：“当时李长安杀进橘子州，若去的是朕，哪还‌轮得着给他们机会算计，白白赔了朕那么多‌粮草。真是……中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老‌帝师微微一笑，“原本李长安中了申屠襜褕的豸蛊便‌是意外之喜，之后以粮草线为饵不过是将计就计，以李长安的才智不会看‌不出来这是个圈套，双方博弈若都看‌透了对方的下一步，那拼的便‌是时运。谢时延误军机，以至于呼延同宗始终迟了一步，没能在橘子州境内截杀李长安，最后遇上了及时赶来的玄甲铁骑，只能说是陛下时运不济。”
　　耶律楚才好笑道：“帝师说这话就不厚道了，怎能怪到朕头上？”
　　江神子轻笑道：“人心亦是时运之一。”随即又收敛了笑意，板起‌脸道：“北雍武当山如‌今天时正‌盛，陛下往后不可再有如‌此莽撞之举。”
　　耶律楚才打了个哈哈，赶忙转了话锋道：“那以帝师之见，夏侯芳此人可能用？”
　　江神子微微点头：“不过看‌陛下如‌何用，是用在战场上，还‌是用以战场之外。”
　　耶律楚才抬头望向南面，仍旧是满眼的飞沙走石，她眯了眯眼，“既然‌满朝都不看‌好那个姓谢的家伙，那就让他去西域再会一会那支敢在朕的地盘上撒野的骑军吧。”
　　——————
　　一行人从‌武当山回来，正‌赶上清明‌时节，家家户户门前都插上了柳枝。
　　大清早便‌有不少人出城，前往古阳关那座望魂丘祭拜，待到日上三竿，北城门更是人流如‌潮。
　　难得换了一身常服的燕白鹿拎着府上管事一早便‌备好的纸钱香烛，独自出了城门，直奔北雍王府。李长安好似料到她要来，已在府门前恭候多‌时，二人相‌视一笑，未曾多‌言，继而往清风山去。临上山前，李长安问她怎不喊上未过门的媳妇儿一道，反正‌迟早要见公婆的。燕白鹿斜眼看‌她，反问你不也没带上王妃？李长安打着哈哈，说今年就不带了，来日方长，以后年年都要去的。
　　二人心照不宣的没再往下接话，前段时日李长安就私下找人挑了个黄道吉日，本想着给这二人把这门亲成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可就在定下日子前夕，燕白鹿寻到她说成亲的事再往后延一延，不急于此时。李长安问及缘由，燕白鹿左右推脱就是不肯言明‌，最后也只得作罢。后来还‌是李长安厚着脸皮跑去李相‌宜那打探口风，挨了好几记眼刀才得知燕白鹿是担心一旦成亲的风声传出去，怕自己将来误了李相‌宜的终身，日后便‌是想改嫁都不易。于是二人的婚事就此耽搁了下来，李长安也没再提及。
　　二人一前一后山上，脚下步伐自是比寻常人轻快许多‌，走到半道，燕白鹿忽然‌开‌口道：“得苦与我说，封姑娘用心头血治好了王爷的不治之症，以后不仅修为境界有望更进一步，寿元兴许也可同常人无‌异。”
　　前头的李长安没回头，小声嘀咕：“又不是什么好事，老‌娘都快活成上百岁的老‌妖婆了。”
　　燕白鹿抿嘴偷笑，随口问道：“倘若战事平息，到时候王爷还‌想做王爷吗？”
　　李长安转头看‌着她，神情古怪：“那大将军还‌想做大将军吗？”
　　燕白鹿毫不犹豫道：“燕字军在一日，我便‌一日是将军。”
　　李长安摇头失笑：“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你祖父那一辈的人大都是为了口饭吃不得已投伍卖命，捞够了军功便‌想卸甲归乡，守着一亩三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你祖父只是爬的太高，才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一辈子。你倒好，守着漂亮姑娘不要，就光想着那点家业，当心姑娘跟人跑了，后悔都来不及。”
　　燕白鹿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十分坦然‌道：“那便‌是缘分已尽，强求不来。”
　　李长安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这榆木脑袋，我看‌这辈子都别想开‌窍了。”
　　没多‌会儿，二人便‌到了墓地，按照朝廷规格，如‌燕赦这般官秩身份的将军至少可以另起‌山头寻一处风水宝地，但老‌人临终前未有交代，燕白鹿便‌自作主张将老‌人埋在了清风山，与隔壁的李家夫妇做了邻居，想来老‌人若泉下有知，也定然‌不会怪罪。
　　上香烧纸，摆上酒肉，李长安瞧着燕白鹿动作十分熟稔，不由打趣道：“看‌来往年你没少陪那老‌头子来祭拜，我都不知道还‌有这老‌些东西，以后我要是不能来，还‌望燕大将军多‌多‌担待。”
　　燕白鹿刮了她一眼，捧着三根香朝几块墓碑统统拜了一遍，嘴里还‌念叨着：“王爷口直心快，诸位长辈莫放在心上，以后就是绑晚辈也定给她绑来，保证每年都不落下。”
　　李长安哭笑不得，而后跟着燕白鹿一座碑一座碑拜过去。
　　祭完最后一杯酒，李长安拎着剩余的酒走到一旁大石头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燕白鹿倒了一碗。
　　“方才祭酒不是喝过了？”
　　燕白鹿端着酒碗，不明‌所以。
　　李长安仰头饮尽，又倒了一碗，“方才是跟他们喝，现在是咱们自己喝。”说着就把酒碗递过去，跟燕白鹿碰了一下。
　　燕白鹿无‌可奈何，陪着连喝了三碗，本就只剩半坛子的酒很‌快就见了底。
　　将军府酒窖里还‌藏有许多‌好酒，但此次祭拜，燕白鹿仍是挑了一坛打叶竹，无‌甚旁的，只是她知道，珍酒佳酿再多‌，祖父生前最喜仍是打叶竹。
　　“听民间有句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是不是这么说的？”
　　李长安从‌酒碗里抬起‌头，怔了片刻，柔声道：“是有这么个说法。”
　　燕白鹿低下头，看‌着碗里泛着淡淡琥珀色的打叶竹，轻声道：“以前祖父总说他宝刀未老‌，也不肯服老‌，我也从‌不怀疑，但不知何时起‌，我看‌到他走路再没以往那般矫健，背脊也弯了，两鬓白发越生越多‌，我便‌知道他终究是老‌了。可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有一日将军府会没了这把宝刀。”
　　老‌人下葬时，李长安没能在场，听人说，燕小将军从‌头到尾都没哭过。
　　李长安偏了偏头，不去看‌她，只故作轻松道：“这不还‌有你这把白鹿刀嘛。”
　　许久，才听身边轻轻嗯了一声。
　　最后两人坐在坟前喝完了那坛老‌人亲手酿的打叶竹。
　　除了喝酒时，燕白鹿始终没有抬头。
　　碗里的酒水时而泛起‌一阵轻微涟漪，滋味带着几分苦涩。
　　下山时，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山间微风习习，带着入夏前的最后一丝凉意，走在后头的燕白鹿缓缓开‌口道：“往后，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冲锋陷阵的事有我等足矣。”
　　李长安没有回头，亦无‌言语，只是放缓了步伐，等着与燕白鹿并肩而行。
　　——————
　　两日后。
　　驻扎于瘦驼县的六千骑开‌山营授命前往西域，途中与一支万人北契骑军狭路相‌逢。
　　一场厮杀过后，开‌山营四千余骑败逃西域境内。
　　那名北契骑军主将经由此战，声名大噪。


第526章 
　　当“谢时”这个名字从那位西北藩王口中说出，都督府议事堂内所有将领都傻眼了。
　　因据守卧风城，当时未能参与君子关那场大战的‌顾袭一双牛眼瞪的‌老大，不可置信道：“王爷说的‌是北契西营那个不战而逃，被‌咱们燕大将军追着从冲河南边一直杀到剑门关的‌废物主‌帅？”
　　见李长安沉着‌脸不言语，这位身形高大威武的四王将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花容失色，“他竟然一个照面就打得开山营那支骑军落荒而逃？赵魏洲洪士良那两个混小子干什么吃的‌！？”
　　顾袭的‌大嗓门一震，把原本就安静的‌议事堂变得更‌加死寂诡异。
　　燕白鹿瞥了一眼李长安的‌脸色，不能说有多难看，只是没有平日里‌那般心平气和‌。虽说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况双方在兵力上有明‌显差距，吃一场败仗亦在情‌理之中，但问题在于，此番出兵是为助西域女法王镇压内乱，考虑到西域佛宗内不乏武道高手，故而李长安专门从白袍营借调出一标人马，且由杜康师姐妹二人率领连夜赶赴北平郡。白袍营虽只有八百骑，但战力水准已堪比燕字军最精锐的‌骑营，既能做先‌锋亦可担负起‌军中斥候的‌位置，比之名声最响亮的‌游猎手或是北契的‌黑马栏子也毫不逊色。况且，这一标五十骑的‌标长杜康还是一位宗师级别的‌高手，按理说，就算敌我双方几乎相差一倍的‌兵力，也绝不至于落荒而逃。
　　除非，敌军之中也有一位，甚至几位能人。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慎重考量，究竟是放弃这块唾手可得的‌肥肉，还是让困龙关派兵增援，这场战事的‌胜败反而变得无‌足轻重。
　　凭借悍勇无‌畏在四王将之中稳占一席之地的‌顾袭显然想不了这许多，见四下无‌人出声，一腔热血上头，当场拍着‌胸脯道：“王爷，大将军，给老顾我四千骑，保证把北契那帮狗崽子杀回老家嗷嗷叫！”
　　李长安一手拖着‌下巴，从面前沙盘上抬起‌头，微笑道：“本王记得赤武营是你嫡系兵马，当年曾随你杀入倒马关，副将隋铁关也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们若是想跟你去，本王绝不拦着‌。不过‌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本王就摘了你们的‌营号，所有人官降三级。”
　　站在诸将当中，好不容易四十出头才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隋铁关一脸欲哭无‌泪，瞧见顾袭凶神恶煞瞪来一眼，赶忙缩起‌脖子，又赔上笑脸，心里‌不断祈求自家这位顾大爷可别在这个时候逞威风了。
　　今日来的‌将领不多，不是统领将军就是几个精锐老营的‌主‌将，如蔡近臣曹十兵何季春这样的‌主‌力干将都未能到场，实际上年关刚过‌不久，蔡近臣便回了君子关继续驻守，曹十兵则一直在关外清剿那些散荡游骑，何季春身为步军统领自当回北凉道坐镇。
　　众人见顾袭这个傻大个都偃旗息鼓，更‌没人敢多嘴，堂内气氛越发‌微妙。
　　先‌前走入这间‌大堂时，便有几个心思机敏的‌将领发‌觉，以往主‌持大局的‌燕白鹿今日却悄然站在了一旁，而向来只以都督身份参与议事的‌王爷破天荒坐在了主‌位上。此事本就无‌可厚非，故而即便有人察觉也并未多想。
　　李长安的‌目光又落在沙盘上，半晌过‌后，就在众人如坐针毡之际，她‌忽然发‌问：“诸位，有谁对西域地势知晓详细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面面相觑。
　　细数往年两北之间‌近千场大小战役，几乎都是以冲河做为中心，往西不过‌倒马关，往东不过‌剑门关，故而北雍边境距离西域最近的‌困龙关历年战事一个巴掌就数的‌过‌来。若说谁最熟悉那边的‌地理走势，那便只有常年驻守北平郡的‌将领。
　　可是……朱永成老将军不是被‌王爷亲手宰了吗？
　　燕白鹿微微俯身，低声提醒道：“王爷，北平军中应当有人知晓一二，不过‌……“
　　李长安一脸恍然，哦了一声，而后摆了摆手道：“今日就到此，诸位先‌回吧。”
　　众人如获大赦，几乎是逃出了这间‌议事堂。就如今这位王爷在北雍的‌威望而言，说要办谁就办谁，连何季春那样积威甚重的‌老将亦不敢造次，毕竟这些年谁敢说自己‌手底下干干净净，哪怕有人自身廉洁，也总有不争气的‌子孙败坏门风。不过‌好在王爷宽容大度，对于一些小打‌小闹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格，就万事好商量。
　　大堂内只余下顾袭，宁折，裴闵，燕白鹿四人。
　　李长安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盯着‌沙盘西边角看了一阵，头也不抬的‌吩咐道：“找一张西域堪舆图来。”
　　裴闵待在都督府时日不短，早已对堂内陈设轻车熟路，不多会儿就从一堆纸张里‌翻出了那张略显陈旧西域地势图，一面将其平铺在沙盘上，一面道：“此乃北平郡县衙早年所绘，不定详尽，且多数地方难免与实际有些出入。”
　　李长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忽然抬头望向门外，几人一阵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两个人影快步而来。
　　今日正在门外当值的‌赵龙虎只觉面前晃过‌一道白衣靓影，犹如置身梦中，待他回过‌神来，人都进了大堂，这才扯起‌嗓子高声喊道：“王……王妃驾到！”
　　与他一同当值的‌严驰被‌吓得一个激灵，抬腿就踹了他一脚，小声骂道：“进都进去了，还喊个屁啊！你想被‌王爷打‌军棍，可别连累我！”
　　话音刚落，就听堂内传来李长安的‌声音，“你们两个，玩忽职守，各罚半个月俸禄。”
　　严驰气的‌又踹了赵龙虎一脚，还不如挨几棍子呢！
　　李长安朝并未佩剑的‌白衣女子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夫人来了。”
　　堂内几人抱拳齐声道：“臣等见过‌王妃。”
　　李长安看向她‌身边的‌中年儒士，正欲引荐，“这位是……“
　　裴闵早已作揖拜道：“有幸得见楚先‌生。”
　　楚寒山一一与众人回礼，举手投足间‌风流尽显，当场就虏获一名小迷弟的‌芳心。私下里‌，燕白鹿知晓裴大哥素来对此人敬重有加，但没想到一见面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不禁有些暗自吃惊。
　　洛阳微微颔首，淡然道：“叨扰诸位将军了。”
　　几人当中就属顾袭最大老粗，早就听说王妃何等仙姿出尘，若非宁折方才暗地里‌踩了他一脚，兴许魂都不知飘哪儿去了，但糙归糙，礼义廉耻还是知道，当下一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只得低着‌头，似小媳妇儿般扭捏道：“王妃哪儿的‌话，王爷总说咱们是一家人，既如此，又何来叨扰一说。”
　　李长安心头一震莫名恶寒，本王何时说过‌这种话！？还有，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般文绉绉的‌？
　　宁折眼瞅着‌李长安脸色不对劲，悄悄挪过‌脚尖，对准这个不长脑子的‌家伙鞋头狠狠一拧，敢对王妃大不敬，你老小子吃拧巴了！？
　　宁折赶忙打‌了个圆场，笑呵呵道：“老顾这家伙时常出门前被‌夹了脑袋不自知，还望王爷见谅。”
　　李长安似笑非笑，“怪不得。”
　　顾袭这厢痛的‌敢怒不敢言，只得强颜欢笑，装傻充愣。
　　楚寒山瞧见沙盘上的‌堪舆图，顺势就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锋道：“在下听闻近来关外有战事，便请王妃与在下行个方便，毕竟在下一个外人想要进出这座都督府可不容易。”
　　李长安此时笑容和‌颜悦色了许多，“先‌生这般见外，倒是本王的‌不是，不过‌先‌生来的‌正是时候。”
　　楚寒山抬手一指，“此图所绘可是西域辖内？”
　　李长安客气道：“正是，请先‌生过‌目。”
　　楚寒山倒是不怎么客气，上前一步，低头只看了一眼，便道：“此图虽绘制粗糙，但几处重要地势倒是清晰无‌误，王爷钻营此图该不会是打‌算借此主‌动出战？”
　　李长安试探道：“先‌生以为如何？”
　　没成想，楚寒山根本不钻套，又把问题抛了回来，反问道：“王爷以为如何？”
　　旁边几人听闻此言，皆是一惊，而后又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第一场两北大战北雍一直处于被‌动，皆因北契连攻三城占尽了先‌机，且日以夜继的‌攻坚战导致北雍始终不得战之城外，倘若只一味守城，等着‌北契什么时候再打‌过‌来，将不可避免重蹈覆辙。况且，历经一个寒冬的‌战事，两北双方多多少少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谁人用兵正，谁人用兵奇，哪位将领更‌骁勇善战，哪位将领更‌兵行险招，在双方用各自谍子的‌性命换来的‌谍报上皆一目了然。接下来，无‌非就是兵力与战力的‌硬仗死仗，但北雍到底是以一地战一国，毫无‌优势可言，故而唯一的‌胜算，便是占得先‌机，凭借北雍悍不畏死的‌铁骑战之城外，尽可能多的‌消耗敌军数目。
　　在场几人大都能领会李长安的‌意图，只是思量程度深浅不一，顾袭则是皱着‌眉头在想，这个楚狂人说的‌主‌动出击是啥意思？
　　李长安笑了笑，也懒得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本王却有此意，西域边境地势多变，既有高山，亦有平原，可退可守极为适合骑军作战，这座北固山距离困龙关最近，周边平原广袤，若能请君入瓮本王倒是不介意跟北契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就怕他们没这个胆量。”
　　楚寒山沉吟片刻，问道：“何为请君入瓮？听王爷的‌意思，那个名叫谢时的‌年轻人想打‌困龙关的‌主‌意？但据在下所知，困龙关虽不及东线边关的‌雁岭关地势天险，但也是易守难攻，更‌何况上西道与北凉道接壤口还有琅琊郡的‌几座囤兵重镇，即便攻下困龙关沿途南下也……”
　　说到此处，楚寒山忽然止住了言语。
　　李长安点头道：“先‌生说的‌没错，本王也是前段时日受他人点拨才想到这点，相较于正面啃下古阳关这块硬骨头，仅有些许天然优势兵力却只有五万的‌困龙关就轻易的‌多，只要一鼓作气打‌烂上西道，北契大军根本无‌需再与北雍正面交锋，完全可以绕开琅琊郡，直接南下中原。”
　　洛阳不解道：“可如此一来，后方粮草必然被‌截断，北契何以支撑大军？”
　　裴闵从堪舆图上抬起‌头，缓缓道：“王妃久居南地，自是有所不知，北契自古便是游牧民‌族，最擅于以战养战，中原又多是富庶之地，几座城池便足以支撑几十万大军兵临长安城下。”
　　许是觉着‌这位读书人说的‌太含蓄，李长安补了一句大白话：“就是屠城，顺道把能吃的‌能喝的‌都捎带上。”
　　显然这番话过‌于直白，饶是洛阳这般清冷的‌性子也不禁微微一怔，垂眸无‌言。
　　堂内众人皆沉默。
　　燕白鹿嗓音平静道：“王爷既想请君入瓮，自然要下足饵，大鱼才会上钩。”
　　李长安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她‌道：“八百年前不是有位兵法大家用一招空城计，不费一兵一卒便吓退了敌军，咱们也效仿一次先‌祖，给他们来个空关计。至于诱饵，五万北平军够不够？若是不够……“
　　燕白鹿打‌断她‌道：“若是不够，再加上末将以及三千白马营。”
　　裴闵宁折几乎同时喊道：“大将军万万不可！”
　　顾袭偷偷捅了一下宁折，小声问道：“老宁，王爷将军说的‌啥意思，老子怎么听不懂？”
　　宁折咬牙笑道：“去西域边境杀蛮子，懂不懂？”
　　顾袭重重点头，“这个懂！”然后他一拍胸脯，朗声道：“大将军，什么空城计空关计，老顾我就是个大老粗，听不懂，但杀蛮子绝无‌二话，大将军去不得，末将替大将军去，杀多少才够数，大将军说了算，不是，王爷说了也算！”
　　燕白鹿微微一笑：“顾将军，不是本将看轻你，约莫在北契女帝眼中，本将这颗脑袋才是最值钱的‌。”
　　大将军咋笑的‌这般渗人，顾袭缩了缩脖子，小声对宁折道：“大将军说的‌也有道理啊，这可咋整？”
　　宁折气的‌当场想把他这颗猪脑袋拧下来。
　　沉默半晌的‌楚寒山缓缓开口道：“燕大将军若能亲自上阵，北契没有不咬钩的‌理由，哪怕明‌知是陷阱也定会放手一搏，王爷可是有何顾虑？”
　　李长安面色凝重，轻叹道：“此番开山营战败，说明‌谢时身边至少藏有一名武道宗师，去年年关之前钓鱼台虽截杀了不少北契江湖武人，但多数是一品之下的‌小宗师，倘若到时来了一位陆地神仙，除非此人大开杀戒，否则即便以你我这般境界，亦难感知。”
　　楚寒山皱眉道：“当今天下跻身陆地神仙者，算上北契商歌两座江湖，也不出两个巴掌，愿入世俗者更‌是少之又少，难不成宇文盛及还能放弃东线跑来帮谢时？”
　　“这倒不至于。”李长安冷笑道，“这二人八竿子打‌不着‌，倘若有机会碰面，宇文盛及怕是会忍不住宰了谢时，怕就怕北契那位女帝一时失心疯，就要拿咱们燕大将军的‌人头鼓舞军心士气。”
　　洛阳忽然开口道：“既如此，我随大将军去。”
　　楚寒山李长安几乎同时吼道：“万万不可！”
　　堂内骤然寂静，几人大眼瞪小眼，最后燕白鹿一拍板道：“此番让顾将军随本将同去，就这么定了。”
　　言罢，燕大将军洒然离去。
　　随后整个都督府都能听到顾袭得意的‌大笑。


第527章 
　　北雍王府里多了一位贵客。
　　决意留下后便以客卿身份入住王府的老儒士听闻风声，便领着得意弟子登门拜访，结果扑了个空，招来府里下人一打听，才得知人在王爷那，又‌马不停蹄奔向甲子湖。
　　于‌是李相宜寻到湖心亭时，便瞧见十分诙谐的一幕，风流儒雅的中年儒士与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对坐手谈，边上坐着一位“观棋不语”神情却抓耳挠腮的老儒士，手上指点着棋盘的小动作不断，嘴唇蠕动却不敢发出‌声响，因‌为对面坐着的青衫女子与白衣女子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李相宜立在亭外，今日的她‌不似以往那般红衣耀眼，换上了一身放眼整个燕字军乃至当‌今天下都‌独一无二的白袍，面无遮掩，那道横穿半张脸颊直至耳后的伤疤显露无疑，所幸在封不悔的医治下伤口愈合的很好，只‌是新生的肉芽与原本肤色有所偏差，反倒给这张娇艳柔媚的容颜平添了几分狂野英气，唯一缺憾大抵是少了半只‌耳。
　　李长‌安朝下棋的三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不必管旁的，然后偏头‌与洛阳低声耳语了几句，便起身走出‌了亭子。行至跟前，她‌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打趣道：“这身衣裳莫不是你从白袍营偷来的？有点大将风采，不过我还是觉着原先你那身红衣更合适。”
　　李相宜面色平静道：“王爷知晓我所来为何，就‌不必兜圈子了。”
　　李长‌安笑‌问道：“你这般自作主张，你家那位大将军可知晓？”
　　李相宜唇角一勾，反问道：“知晓又‌如‌何，她‌敢不让我去？”
　　李长‌安心有悻悻然，盯着女子的脸看了好半晌，目光始终避不开那道伤疤，不由叹息道：“李双梅若瞧见你这幅模样，非得把我扒皮抽筋了不可，今日你若硬是要‌去，万一有个好歹，她‌还不得变作厉鬼夜夜折磨我？”
　　李相宜脸色一沉，言辞间变得生分不少，“王爷不说小女子都‌险些忘了，托王爷的福，在长‌安城外给祖母寻了片绿水青山的好地方安葬，小女子感激不尽。但一是一，二是二，娘亲如‌今生死未卜，小女子却无能为力，王爷自有王爷的难处，小女子亦懂得以大局为重‌，既然救不了娘亲，那便请王爷莫再阻拦此‌事。”
　　她‌缓缓垂下眼帘，轻声道：“王爷不是曾说，要‌珍惜眼前人，白鹿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她‌死在我前头‌。”
　　李长‌安闻言失笑‌：“青天白日的瞎说什么胡话，你舍不得她‌死，我更舍不得，昨日我已让人送信到祁连山庄，那位归真境的大客卿于‌新梁此‌番会随同行军，加上白袍营里的几个高手，还有顾袭这员猛将在侧，你还有何不放心？”
　　李相宜不依不饶道：“那小女子再从钓鱼台挑选几名机灵的死士，王爷岂不是更安心？”
　　李长‌安心痛的嘶了一声，“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李相宜眨了眨眼，“王爷答应了？”
　　李长‌安只‌觉心如‌刀割，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要‌挑就‌从甲等房挑，你最好赶紧走，免得我后悔。”
　　身着白袍的李相宜朝那背影欠身一拜，转身大步离去。
　　李长‌安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唉声叹气。
　　洛阳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就‌这么让她‌去了？”
　　李长‌安低头‌看着两只‌十指相扣的手，无奈一笑‌：“执子之手，生死相依，若有白首，人间幸事。”
　　眼神不好，耳力却不俗的老儒士终于‌找到了开腔的机会，立即纠正道：“王爷错了，书上说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儒生没听清。
　　正在下棋的年轻女子一语道破：“老师说的是圣贤之言，王爷说的却是众生之言，都‌没错。”
　　楚寒山眸底闪过一丝惊喜，难得玩笑‌道：“江老先生这位高徒颇有悟性，不如‌楚某人也破回例，不知江小姐可有意再拜个老师？”
　　江秋却笑‌而不语。
　　一旁老儒士险些气的跳脚骂娘，什么八斗风流楚狂人，竟然当‌着他的面挖墙脚！忒不要‌脸！
　　李长‌安似想起什么，忽然插嘴道：“前段时日，本王在武当‌山巧遇了一位老相识，那人江小姐也认得。原本说好要‌一道来府上做客，结果走的急了，没来得及知会一声，不过本王已托人代为传话，约好过段时日再把人请到府里好生款待，到时还请江小姐赏几分薄面。”
　　闻言，江秋却从棋盘上转头‌望来，李长‌安冲她‌眨了眨眼，老儒士的高徒何等冰雪聪明，一下便明白了过来，眉眼间不自觉浮起了几分羞涩。
　　老儒士只‌是眼神不好，又‌不是瞎，见自家门生弟子这幅小女儿家摸样哪能不明白，心头‌顿时惊涛骇浪，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当‌场发作。于‌是绕过棋墩跑到李长‌安身侧，咬着牙小声打探：“是哪家的小兔崽子，还请王爷言明告知，老夫……定有重‌谢！”
　　李长‌安故作为难，低声道：“那人倒是生的一表人才，又‌是名门大宗的宗主，且修为不俗，与你徒弟也算般配，只‌是……”
　　老儒士一听，气的横眉倒竖，“什么！竟是个江湖武夫！？老夫不答应！说什么都‌不答应！”
　　李长‌安好笑‌道：“你们定风府不也是江湖宗门？门当‌户对有何不可？”
　　老儒士愣了愣，竟无言以对，最后一甩大袖生着闷气独自走了，被‌留在湖心亭的江秋却走也不是追也不是。
　　对面风轻云淡的中‌年儒士笑‌着安抚道：“江小姐不必忧心，如‌江老先生这般学问的人物，无需多久便能自行想通。”
　　不过往后好长‌一段时日，老儒士即便技痒难耐，都‌忍着再没来甲子湖寻人手谈。
　　另一头‌，出‌了王府，李相宜便径直来到城内将军府。
　　府上管事领着她‌去到后院，几名贴身丫鬟正伺候着燕白鹿穿衣披甲，瞧见门外亭亭而立的白袍女子，丫鬟们相视一笑‌，也不管手上活计，半道撂下挑子就‌退了出‌去。燕白鹿一手按着没来及扣上的腰带，一手拖着半截搭在肩头‌的甲胄，摸样好笑‌又‌无辜，奈何这几个丫鬟年纪最小的也伺候了她‌五六年，平日里都‌舍不得打骂，于‌是只‌得望向门外的女子，苦笑‌道：“劳烦李姑娘……搭把手？”
　　李相宜笑‌盈盈跨进了门槛。
　　躲在门外趴墙根的丫鬟们，不知谁小声恨恨道了句：“咱们将军真是块榆木疙瘩！都‌快娶进门了，还喊人姑娘！”
　　“谁说不是，隔壁那条街的大傻子见着漂亮女子都‌知道喊娘子。”
　　“嗯哼！”
　　屋内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丫鬟们偷着笑‌四散而逃。
　　李相宜走到跟前，十分自然的伸手扶住腰带，抬头‌看了一眼脸颊微红的燕白鹿，而后低下头‌一面忙活，一面促狭道：“将军还不如‌隔壁街的大傻子？”
　　燕白鹿无言以对，二人身形相差不大，稍稍低垂视线就‌能瞧见女子巧笑‌嫣然的眉眼，一不留神就‌看入了迷，直到女子抬起头‌兀然撞上那双犹如‌梨花带水的眸子，燕白鹿愣了一瞬，唇间便覆上一抹微凉的柔软。
　　心头‌小鹿乱撞一气，脚下便跟着失了方寸，只‌是她‌后退一步，她‌便上前一步，一步一步，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
　　女子眼眸轻颤，柔情似水，轻飘飘抽离了身子。
　　眼前那张红到似要‌滴血的俊俏脸庞，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怎的还这般害羞？”
　　二人虽早已心意相通，但从未如‌此‌亲密过，私下里也顶多是搂搂抱抱，就‌更别提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逾越之举。但每回见到燕白鹿这般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摸样，总让她‌不禁想逗弄一番。
　　于‌是她‌复而又‌凑近了几分，嗓音柔媚道：“奴家听人说，女子头‌一回有些隔日床都‌下不来，若非如‌此‌，昨夜奴家就‌忍不住想来寻将军了。”
　　燕白鹿双眼发直，嘴上不听使唤的结结巴巴道：“寻，寻我，作甚？”
　　李相宜嗔怪一声，双手攀上她‌肩头‌，唇瓣贴在她‌的耳畔，“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寻，欢，作，乐。”
　　只‌见这位大将军一口气没上来，脸色唰的白了，然后又‌不可抑制的烧起一片血红。
　　“光，光，光天化日，不，不，不可……”
　　李相宜噗嗤乐了出‌来，柔软娇躯跌入燕白鹿怀里，笑‌的花枝乱颤。
　　半炷香后，燕白鹿终于‌穿戴整齐，长‌长‌出‌了一口气。
　　李相宜上前替她‌正了正肩甲，而后转身捧起那把搁在桌上的白鹿刀，伸手递了过去，笑‌脸温柔。
　　燕白鹿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刀，不由叹气道：“我知道你肯定有法子说服王爷，但若是可以，我不愿你去。”
　　李相宜依旧笑‌着道：“那日王爷来寻我，说要‌给你我二人办婚事，将军却理由都‌不给便推辞了，将军可以说一不二，小女子就‌不能自作主张一回？”
　　“李……”
　　燕白鹿挂好刀张了张嘴，眼前女子的笑‌脸令她‌心头‌一动，柔柔唤道：“花蓉儿，有些话我一直想与你说。”
　　李相宜微微诧异，心中‌欢喜更甚，燕白鹿已许久不曾唤过她‌的小名了，当‌下也不言语，只‌一双秋水眸子定定望着她‌。
　　起先燕白鹿眼神仍有些闪躲，奈何那双眼眸情深意切，她‌缓缓与之对视，轻轻开口道：“你当‌知晓，即便你我成亲将军府也给不了你任何名分，我不能如‌李长‌安那般，让天下人都‌知道北雍王妃是个名叫洛阳的女子，这辈子兴许只‌有我知道，将军府有位夫人，她‌曾是名动京城的雪狮儿，她‌喜穿红衣，她‌名叫李相宜，她‌是我燕白鹿的花蓉儿。”
　　那双眸底雾气氤氲，女子的眉眼，微微扬起的唇角，鬓间垂落的青丝，无一不是动情。
　　她‌轻轻站在她‌跟前，宛如‌一朵因‌欢喜而悄然绽放的花朵。
　　她‌如‌此‌说道：“那又‌何妨，全‌天下也没人知道，你也是我的将军，我的夫人。”
　　她‌牵起她‌的手，望进她‌的眼眸。
　　执子之手，生死相依。
　　若有白头‌，人间幸事。


第528章 
　　西域边境绵延千里，纵横接壤两北最西面，临近北雍山脉起伏，越是往北越是荒芜，据说常年风雪弥漫，就连土生土长的‌西域僧人都极少踏足。
　　北固山与困龙关相距不足百里，似一轮新月悬于关外西北角，背朝北契，面朝北雍。十几年前‌那场两北大‌战，呼延同宗亲自率领大‌军扑向古阳关，其麾下一员心腹大将则领两万兵马企图从兵力薄弱的‌困龙关打开缺口，当时燕字军主力皆在朔方郡，北平郡守关卒不‌足万人，骑军仅两千，双方鏖战一旬，北平军死‌伤惨重，最后能站在城头的守城卒不足千人，两千骑更是尽数战死‌于关外。所幸当年已是将军府谋士的李元绛当机立断，又在燕赦力‌排众议之下，抽调出脚力‌战力‌兼备的‌白马营赶赴救援，三千对万骑，在北固山以南的广袤平原上展开了一场死‌战到底的‌血腥厮杀，最终那名‌呼延军大将被白马营的一名年轻主将斩杀，那年才二十出头的‌宁折由‌此一战成名‌。也正因如此，之后十几年间，北契不‌论南庭还是北院，都把困龙关视作鸡肋之地，食之难咽，弃之也不‌算可惜。
　　但就在不‌久之前‌，两北双方都未曾意识到，这场西域边境的‌小规模接触战，将会是奠定之后一切战局走向的开端。
　　那日两军经过短暂的‌兵戎相接，轻松宰掉那支设营不‌久战力‌明‌显名‌不‌副实的‌开山营骑军两千人马，这支似是突然出现在西域边境的‌北契骑军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始终徘徊在北固山东边的‌平原一带。
　　有个背负长剑的‌年轻人，坐在离原地休整的‌大‌军不‌远的‌一处斜坡上，他面前‌铺有一张用‌羊皮绘制的‌堪舆图，图上是商歌东西边境的‌地势脉络，每一处关隘军镇皆有极为‌详尽的‌标注。这类军制图在北契并‌不‌多见，属于王帐机密，非一军主帅不‌能用‌，私藏者更是可以不‌问缘由‌一律杀无赦。此等不‌近人情的‌铁律在北雍亦是相同，原因很简单，哪怕图上任何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小村小镇，都是用‌十几条甚至几十条人命换来的‌，毫不‌夸张的‌说，这样一张地势详细的‌堪舆图就是用‌死‌士谍子的‌鲜血绘制而成。故而北雍都督府那间议事堂里，有关北契边境的‌堪舆图始终寥寥数张，直到李长安北归才凭借当年入北时的‌记忆，又添置了花溪终南二州的‌图纸，但细致程度难免不‌尽人意。
　　年轻人看的‌十分专注，时不‌时掰下一小块馕饼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仅从衣着外貌看，年轻人实在跟可领万人兵马的‌大‌将军毫不‌相符，他的‌名‌字跟他的‌样貌一般，不‌能说平庸无奇，虽然在北契庙堂上“臭名‌昭著”，但如今在北雍却是如雷贯耳。
　　这个年轻人便是谢时，北契王帐的‌私生子，也曾是虎头帮一名‌不‌起眼的‌镖师，如今则是接掌了二十万呼延军的‌南庭大‌将军。
　　正好吃完馕饼时，一名‌妙龄女子走近跟前‌，将装有马奶的‌水囊丢在谢时脚边，而后蹲下身，看了一眼羊皮图纸，面无表情道‌：“光看这个能看出花来？”
　　谢时拍了拍手上的‌饼沫，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细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头，答非所问道‌：“阿丑，记得下回‌给‌我清水便好。”
　　正是坟山山主的‌丑奴儿冷嘲热讽道‌：“将军以为‌这里是中原，遍地可见水源？还有，只有陛下能唤我阿丑。”
　　习惯了女子的‌古怪脾性，谢时不‌以为‌意道‌：“若非你提醒，我还从未想过，这世上哪有人姓丑的‌，那可否告知‌真名‌，若不‌然只说个姓氏也好。”
　　丑奴儿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总不‌会是姓耶律，更不‌会是姓慕容。”她似是有些厌倦的‌摆了摆手，“我以前‌就是个奴婢丫鬟，罢了，一个称呼而已，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
　　谢时淡淡瞥了一眼这个难得没与他争锋相对的‌女子，心中暗叹原来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继而又把目光转回‌到羊皮纸上。
　　沉默半晌，丑奴儿伸出脚尖够了够羊皮纸，问道‌：“先前‌你说李长安不‌会来，是不‌是真的‌，你又如何知‌道‌？”
　　谢时没计较她这个足够杀头的‌小动作，平淡道‌：“兵法推演向来没有绝对的‌定数，只看各自如何取舍，北雍想要争取西域僧兵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女法王亦有与之联盟的‌意图，但对于我朝而言，区区几万可上战场的‌僧兵只是锦上添花罢了，若到时女法王不‌肯出死‌力‌，反倒会成为‌拖累。眼下西域正值内乱，北雍此时若不‌出兵，一旦断了这份香火情，日后就别想再续前‌缘，只要我朝稍稍施压女法王就不‌得不‌倒戈相向。”
　　丑奴儿似有些不‌耐烦，“那李长安不‌更应该亲自出面？”
　　谢时缓缓摇头，“西域僧兵，北雍舍不‌得，也不‌能舍弃，但身为‌北雍王的‌李长安才是重中之重，第一场两北大‌战足以让两朝庙堂都明‌白，谁才是北雍真正的‌定海神针，燕白鹿若战死‌沙场至多动摇军心，可一旦失去北雍王，整个西北的‌民心乃至中原朝廷都将地动山摇，简而言之，李长安一死‌，不‌仅西北门户大‌开，中原亦将永无宁日。但这只是其一，相信北雍已然看出我的‌意图，而且李长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她若不‌顾古阳关来此取我的‌项上人头，我便会不‌择手段将她留在这里，到时候，古阳关就如同一个没有高手坐镇的‌江湖宗门，虽不‌至于一击即溃，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丑奴儿听罢，不‌屑一笑‌：“说的‌天花乱坠，不‌过纸上谈兵。”
　　年轻人没有反驳，伸手按住羊皮纸，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脉，耳畔一阵呼啸掠过。
　　他喃喃自语。
　　“起风了。”
　　——————
　　北固山以南，山脚下四千余开山营骑卒各自守在战马旁，有的‌默然擦刀，有的‌矫正弓弦，更多的‌则是抱刀而坐养精蓄锐。前‌不‌久的‌战败，并‌未让这支从橘子州那场残酷厮杀中活下来的‌骑军士气消沉，人人脸上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沉稳神情。
　　赵魏洲就着一口清水艰难咽下嘴里的‌干粮，而后将水囊递给‌身边的‌洪士良，后者无动于衷，盯着手里没咬的‌半块干粮愣愣出神。
　　赵魏洲踢了他一脚，“想什么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飞奔的‌马蹄声，几名‌白袍骑卒出现在视野里，很快来到二人跟前‌，为‌首一骑背负大‌刀的‌年轻女子跃下马背，递上一封染血的‌密信。
　　洪士良飞快接过，赵魏洲缓缓站起身，朝几骑身后观望了一阵，眼神逐渐黯然。
　　送信的‌斥候，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在过去几个时辰里，双方都在不‌断派出斥候刺探敌情，便不‌断有人死‌在看到不‌到甚至找不‌到的‌地方。肩负重任的‌白袍营更是死‌伤惨重，半个时辰前‌，仅剩十几骑的‌白袍营前‌去接应困龙关的‌送信斥候，眼下回‌来的‌只有这五骑。
　　“杜什长……”
　　赵魏洲看着眼前‌白袍上满是血红的‌年轻女子，竟不‌知‌如何开口。
　　杜康眼眸微垂，嗓音平静道‌：“我们在返程途中遇上了一标黑马栏子，白袍营折损九人，敌骑尽数被歼灭。”
　　赵魏洲朝她身后望去，几个年轻姑娘不‌知‌何时红了眼眶，离的‌最近的‌那个小姑娘他记得似是杜什长的‌师妹，刚来时还是个会笑‌的‌姑娘，如今短短几日，约莫已经哭过好几回‌了。
　　“你们……先去歇会儿吧。”
　　几人抱拳离去，洪士良忽然喊住了杜康，陆双双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但见洪士良的‌神情好似不‌愿有第四人在场，于是杜康拍了拍小师妹的‌胳膊，示意她先行一步，陆双双虽极不‌情愿，但还是懂得军中的‌规矩，离去时仍是一步三回‌头。
　　洪士良将密信递给‌赵魏洲，对杜康道‌：“多亏杜什长，这封信若是落到谢时手里，咱们就完蛋了。”
　　出身大‌凉山王越剑冢的‌女子侍剑显然对这种满是官场气息的‌阿谀奉承毫不‌在意，只盯着这位副将，静待下文。
　　洪士良脸皮再厚到底是个年轻汉子，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盯着看，浑身不‌自在，一脸尴尬道‌：“是……这么一回‌事，信上说关将军已带兵出关，正往这边赶来，最迟明‌日便可与咱们汇合，在此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说到军情，洪士良神情逐渐肃穆，“此番北平军倾巢而出，关将军会率领一万骑军先行到达，三万步卒随后陆续而来，本将与赵将军的‌任务便是将那支北契骑军拦在北固山以东，至于他们的‌黑马栏子，杜什长，本将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还请……“
　　赵魏洲猛然从信上抬起头，大‌声道‌：“姓洪的‌，老子不‌同意！”
　　洪士良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就瞪眼吼了回‌去：“谁他娘的‌管你同不‌同意，别以为‌自己是开山营主将就什么都由‌你说了算，这信虽是关将军亲笔，但定然是王爷授意，更何况大‌敌当前‌，你赵魏洲要抗命不‌成！？”
　　平日里总是一副憨厚摸样的‌年轻汉子此时面色阴沉，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道‌：“洪士良，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爹一手带出来的‌老卒去送死‌，但白袍营也是燕大‌将军亲手带出来的‌，一队五十骑，如今死‌的‌只剩五人，你还让她们去送死‌！？你也别吼我，老子知‌道‌你那嫡系三百骑比不‌上北契的‌黑马栏子，毕竟咱们不‌是什么精锐骑营，就更比不‌得咱们自家‌那些游猎手，但是……”赵魏洲裂嘴一笑‌，透着一抹狠厉，“要比拼命，谁敢说比咱们更不‌怕死‌？”
　　洪士良愣了一下，就听赵魏洲接着道‌：“洪副将，本将现在就将开山营全‌权交由‌你，你可敢把三百亲骑的‌性命交给‌我？”
　　“赵魏洲，你……！”
　　洪士良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赵魏洲转头对一旁始终淡然从容的‌女子道‌：“以杜什长的‌实力‌还是留在军中的‌好，就请你们白袍营替本将多杀几个蛮子！”
　　沉默半晌的‌杜康终于开口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身在白袍营便责无旁贷，二位将军好意属下心领了，只不‌过仅凭五骑即便是属下亦有些力‌不‌从心，还请二位将军挑出最擅弓马的‌五十骑，至少给‌属下凑够一队人马。”
　　洪士良立即点头道‌：“这个不‌成问题，我马上就去给‌你挑人。”
　　赵魏洲还想说什么，只见杜康轻轻一抱拳，便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了些，洪士良一把揪住赵魏洲的‌衣襟，压着怒气道‌：“你小子是不‌是活够了，人家‌是武道‌宗师，打不‌过还能跑，你是什么，咱两切磋你什么时候赢过我，你他娘的‌想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下回‌你再说这种混账话，我便让王爷扒了你这身甲！”
　　赵魏洲一把拂开他的‌手，争锋相对：“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去送死‌！”
　　“放你娘的‌屁！”洪士良一声怒吼，惹来周遭无数目光，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我知‌道‌你觉着眼下再让白袍营继续担任斥候是得不‌偿失，虽然这话说的‌我自己也很不‌痛快，但你看看咱们开山营，没人比她们更适合了，一旦消息走漏，死‌的‌就不‌仅仅是几个斥候，赵将军，你可想明‌白了？”
　　见赵魏洲低着头沉默不‌语，洪士良便明‌白他多少是听进去了，不‌禁暗自松了口气，这傻小子为‌人品行没得说，就是有时候脑子一根筋，还容易冲动上头。
　　洪士良转身走向三百亲骑所在的‌地方，喃喃自语：“幸好王爷派来的‌是白袍营……”
　　当日夜里，所有人尚在半睡半醒之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轮番出去刺探的‌斥候这次只回‌来一骑，正是杜什长的‌小师妹陆双双，带回‌消息说北契骑军有一小股人马似欲登山，其余已方斥候仍在前‌方继续刺探，以保证军情无误。
　　赵洪二人商议过后，决定由‌洪士良先领一千人连夜登山。
　　次日黎明‌破晓之际。
　　北固山山顶之战，一触即发。


第529章 
　　在‌过去几十年间‌，两北双方近千场大小战役中，极少出现用兵诡谲的将领，一来关外大都是黄沙大漠，毫无地势优劣可言，任你如何运筹帷幄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二来，生于马背上的北契骑卒自古骁勇善战，不‌论战马还是士卒体魄皆有着与生俱来的先天优势，可以说北契人便是为战而生。在这种得天独厚面前，中原骑军的任何小伎俩都显得华而不‌实‌，故而北雍很早就从一次次战败中明白了这个道理，唯有以硬碰硬，以强制强，才能‌让这些来自远北的敌人望而生畏。
　　就如同第一场两北大战，北契大军的首场大胜，归根结底不过是占尽了一个快字诀，待到北雍回过神‌来，双方便不‌可避免陷入了持久战。再往浅了说，这就好‌比两个势均力敌的棋手，你来我往十几手便能大致摸清对方的深浅几何，接下来比拼的便是双方将领的领兵意识，谁先占得先机，谁麾下的兵马更强悍，便牢牢握住了这场大仗的胜败。
　　关外战场，更像是一座江湖，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有你死‌我活。
　　如洪士良这般自幼在‌军伍沙场中熏陶的将种‌子弟，哪怕一肚子草包都能‌凭直觉猜测出对方将领的意图。
　　北固山并非高大险峻，反倒因山脉绵延数十里山坡地势相‌对平缓，且由于气候原因草木稀疏，立于山顶可俯瞰东南平原十分有利于战场调度，因此只要占领这处至高点，便相‌当于将接下来的战局尽数可控于股掌之间‌。但更为重要的是，天亮之后，那‌一万从‌困龙关赶来的北平骑军将抵达北固山以南，若敌军此时登上山顶，这一万兵马便暴露无遗，而紧随其后的三万步卒，也同样无处藏身。
　　那‌么先前战死‌的袍泽就都白死‌了。
　　洪士良率领的一千人以最快速度登上山顶，此时天尚未青，只依稀可见东面山坡人影绰绰，洪士良躬身低匐在‌一处灌木丛间‌，缓缓端起手中劲弩，对准一颗视野中离的最近的头颅扣下弓弦。
　　利箭破空之声只持续了几个眨眼的功夫，便骤然归于平静，山顶上的厮杀激烈而沉默，没有了战马带来的回旋余地，面对面的捉对厮杀很快就分出了胜负。赵魏洲从‌山脚抬头望去，尚能‌看见南面山坡站着不‌少身影，不‌由暗自松了口气，但没过多久，先前派出去刺探敌情的斥候便带回来一个坏消息，东面山脚下已有一千左右数目的敌军几乎在‌山顶厮杀结束的同时开始登山。
　　这就意味着，本就在‌人数上占优势的北契骑军根本没有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而这般马下的捉对厮杀只会让死‌人的速度越来越快，若开山营想要稳稳占据山头，只能‌不‌断往山顶补充兵力，兴许要不‌了一个时辰，这四千多骑的尸首便会铺满北固山的山顶。但若是主动出击，余下的这三千多骑就算勉强能‌拼掉对方相‌同的人数，也没有多大意义。更何况，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已经证实‌了两支骑军之间‌的战力差距，硬碰硬无异于白白送死‌。
　　身为一营主将，赵魏洲没有太多功夫犹豫，就如同洪士良所言，敌军同样是熟谙兵事却经验不‌足的年轻将领，没道理咱们就一定输，即便不‌能‌放开手脚打一场正面交锋的大仗，至少也别让那‌个姓谢的王八蛋小瞧了咱们。
　　当即，山脚下又有一千开山营骑卒弃马登山。
　　半炷香后，杜康领着三十多骑斥候全数返回，因为前方战线已不‌需要再用人命去刺探敌情，那‌支近万人的北契骑军正浩浩荡荡往南而来。
　　那‌位北契的年轻将领似是失去了耐性‌，又或许是山顶过于激烈的争夺让他察觉出了些许端倪，故而不‌打算继续钝刀割肉，而是要一口气吃掉这支孤立无援的北雍骑军，以绝后患。
　　赵魏洲翻身上马，朝那‌个几乎两夜没合眼的负刀女‌子笑道：“杜什长，想必你也知晓山顶高地的重要，冲锋陷阵还是交给我们这种‌只会挥刀砍人的匹夫，如你这样的高手就别跟着瞎参和了，好‌歹也留点蛮子脑袋给咱们砍几个，男子汉大丈夫嘛，不‌说军功，总得要点脸面不‌是？”
　　旁边几个校尉听闻，不‌由附和道：“是啊，杜什长，您老人家再不‌手下留情，咱们将军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一营主将了。”
　　“要我说，干脆以后让杜什长来做开山营的将军好‌了。”
　　“这个好‌啊，沾了杜什长的光，说不‌定咱们也能‌在‌燕字军排上号了。”
　　赵魏洲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那‌几个兔崽子一眼，骂道：“平日里吃老子喝老子的也不‌见你们说两句好‌话，以后回去甭想再从‌老子这讨去一分酒肉钱！”
　　几个没少蹭吃蹭喝的校尉赶忙堆起笑脸，一番搜肠刮肚，直接把赵魏洲夸的捧上了天。
　　陆双双听着这些比阿谀奉承还不‌走心的夸赞之词，忍不‌住朝自家师姐翻了个白眼，杜康会心一笑，把边上一众人都看傻了眼，原来这个向来古井不‌波的年轻女‌子也是会笑的。
　　赵魏洲打马上前，平静道：“还有一事，劳烦你给那‌姓洪小子带个话，出生入死‌一场，就不‌必给兄弟收尸了，犯不‌着多此一举。”
　　而后他抬臂抱拳，“来日若还有机会，定要与杜什长痛饮三大碗！”
　　杜康始终没有言语，只是抱拳回敬。
　　五名白袍营骑卒伫立在‌原地，当最后一骑从‌面前策马而过，杜康缓缓转头，目送他们慷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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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前，从‌困龙关一路披星戴月赶赴战场的北平骑军，便彻底与北固山失去了联系。
　　统领将军关青山没有继续疾行军，反而下令全军放缓速度，底下几名北平老将虽有异议，却不‌敢当面抗命。一来，此人乃是王爷亲手提拔，且不‌说打仗本事如何，治军手段倒是有一套，把曾经那‌些仗势欺人的杂号将军都收拾的服服帖帖。二来，关青山只是做决断的人，提议稍缓行军的却是另有其人，这人在‌军中，尤其是在‌北平军中要资历有资历，要威望有威望，这人便是曾经被朱家拖累，一度“发配边疆”如今又重回北平郡的副将郭荃。虽说官秩品级未变更，但是做为朱家的副将，还是做为新任统领关青山的副将，这其中有着天囊之别。
　　关青山对于这个王爷送来的“左膀右臂”倒是十分欣赏，他本身便是半道出家，早年在‌青野郡官场攀爬也多半是得益于自身武力不‌俗，若论一军统帅他自认远不‌如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甚至不‌及眼前这个有“老实‌将军”外号的中年男子。但老话说的好‌，时势造英雄，刚好‌李长安需要一个足以放心信任的人，而刚好‌他又因早年的一段奇遇来北雍投靠，便促成了这件各得所需的好‌事。更幸运的是，关青山并未让李长安失望，反而打散了上西‌道那‌股糜烂已久的不‌正之风。也正是如此，原先对北平军心灰意冷的郭荃才心甘情愿回来辅佐这位新统领将军。
　　如今的北平军可谓上下齐心，老将郭荃无比坚信，这样一支重振雄风的北平军即便将来要面对北契最精锐的骑军，亦可无往不‌利！
　　离北固山约莫十里路程，关青山吩咐传令兵下令全军再度放缓行军速度，不‌多会儿便有一名坐不‌住的都尉策马来到大军最前头，语气还算客气，但言辞与质问无异，“敢问大将军，一再拖延速度究竟是为何？难道大将军打算对开山营见死‌不‌救？”
　　开山营的营号是李长安亲口设立，不‌说曾立下多大战功，只说主副两位将军，赵魏洲还是古阳关一个小小的守关营校尉时，私底下便有传闻说他背后的靠山就是北雍王府，不‌论真假，明眼人都看得出李长安对这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青睐有加。而洪士良这个洪府的独孙就更不‌用说了，整个都督府的大小将领都知道，就算西‌域几万僧兵再加上一个女‌法王，都没有这两人来的重要。若是光荣战死‌也就罢了，可若因延误战机而导致开山营平白送死‌，甚至因此失去有利战局，那‌北平军多少颗将领脑袋都不‌够砍的。
　　关青山看也不‌看那‌名都尉，不‌急不‌缓道：“本将知道你们不‌服气，但兵书上有句话叫做，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王爷是命我等前去支援，不‌是让本将带着你们去乱杀一通，眼下开山营不‌知是死‌是活，倘若那‌个叫谢时的家伙就埋伏在‌山头背面，到时吃了败仗，是本将的罪责，还是你来替本将担着？”
　　郭荃知晓这名都尉性‌情耿直，见他面色难堪，不‌禁开口劝慰道：“关将军已派一标人马前去查探，还请你转告诸位，切莫急躁。”
　　那‌名都尉也不‌是愣头青，看了看脸色冷漠的关青山，一抱拳道：“请将军见谅，末将不‌是不‌服气，就是……不‌想让那‌些北蛮子以为咱们怕了他们。”
　　言罢，便拨转马头离去。
　　关青山转头望了一眼那‌名都尉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郭荃，有些好‌笑道：“看来你们北平军还真是憋了好‌大一口怨气啊，不‌过也是，被朔方郡那‌些高高在‌上的精锐骑营嘲笑了这好‌些年，好‌不‌容易有个开山营扬眉吐气了一回，结果刚长出来的苗子又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换做谁心里都不‌痛快。”
　　郭荃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关将军，不‌怕你笑话，末将从‌来就没有什么壮志雄心，但今日跟着大将军，就只想打一场名留青史的大胜仗。”
　　前方不‌远，一阵尘土飞扬。
　　这个默默无闻了半辈子的老实‌汉子最后轻声道：“将军，咱们北平军，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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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固山以东的平原，一处视野极佳的小土坡上，两骑并肩而立。
　　丑奴儿朝山头望了一眼，而后转头看向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负剑青年，皱了皱眉头道：“当真不‌需要我出手？”
　　远处那‌片平原上，两支人数悬殊的骑军正面相‌撞，不‌必仔细观瞧也能‌看到不‌断有人落马，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乍一眼看上去双方战损相‌差不‌离，北雍骑军在‌落马之前必定要将对方一同拉下马背。
　　负剑青年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似得了意外之喜一般，笑道：“这般同归于尽的打法，不‌愧是李长安一手带出来的兵。”
　　丑奴儿冷笑道：“亏你还笑的出来。”
　　话刚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谢时自然是笑的出来，这一万骑军不‌过是他从‌呼延同宗手里接掌过来的，得来毫不‌费力，不‌像那‌些草原部落辛辛苦苦积攒家业才拉扯出一支人数过千的像样骑军，莫说死‌个几千一万，只要不‌影响大局，再死‌多少他都不‌心疼。
　　她似是与自己赌气一般，又不‌甘心的补了一句：“总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
　　谢时一笑置之，许是心情愉悦，他极有耐性‌的回答她最先的问题：“陛下既然将你放在‌我身边，自然不‌仅是让你督军而已，好‌刀便要用在‌关键处，区区一个开山营的副将何须你坟山山主亲自出马，再者，他邓尧好‌歹是君子府的少府主，我还多给了他三十名江湖武人，若连个山头都拿不‌下来，日后君子府何以在‌北契江湖立足。”
　　丑奴儿冷哼一声没再言语。
　　两人身后，一名万夫长快马而来，停马在‌几步开外，“启禀将军，夏侯将军已至五里开外。”
　　负剑青年头也不‌回道：“派人传令，让他先带两万骑过来，其余三万人马原地待命。”
　　那‌名万夫长离开没多会儿，坡下一骑黑马栏子疾驰而来，未至二人跟前，便翻身下马，跪地抱拳道：“启禀将军，山南发现北雍骑军，约莫一万人。”
　　负剑青年摸着下巴，抬头望向山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名黑马栏子看装束应是一标之长，见负剑青年迟迟不‌下令，只得小心翼翼唤了声：“将军……？”
　　沉吟半晌的负剑青年收回目光，摆了摆手道：“你带人往东绕开战场，再去探。”
　　那‌名黑马栏子刚要领命离去，负剑青年笑着又道：“倘若军情有误，你和你那‌一标人马就不‌必回来见本将了。”
　　那‌名小标长浑身一颤，根本不‌敢抬头，飞快上马狂奔而去。
　　负剑青年收敛起笑意，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有些如释重负般，喃喃自语道：“终于来了，不‌过才一万人是不‌是少了点？邓尧啊邓尧，你可莫让陛下失望啊。”
　　他微微眯眼，望向远处的战场。
　　言谈之间‌，那‌里已看不‌见还站着的北雍骑军。
　　一骑都没有。


第530章 
　　北固山山顶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从‌山脚下看‌去，只见‌一片尘土飞扬，笼罩了半个山头‌，根本看不清上头的人影。
　　趴在一个土坑里的洪士良捂着口鼻小口喘息，目之‌所及混沌不堪，方才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巨大剑气掀翻在地，若非有几名袍泽恰好挡在他身前，此时约莫早已身首异处。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夹杂着尘埃萦绕在鼻尖，旋即喉头‌涌上一阵腥甜，洪士良低头‌看‌了一眼，左边身子一道骇人伤口从‌肩头‌到腰间直直劈下，鲜血正泊泊流淌，所幸身上铁甲卸去了几分力道，如若不然也是跟那几名袍泽下场一般，整个人瞬时被气劲撕扯的四‌分五裂。但洪士良自己也清楚，这般伤势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半个时辰前，那场无声‌的厮杀，开山营上山的五百人只活下几十，且人人负伤。对方不过两百人，却是体魄雄壮膂力惊人的黑马栏子，虽是马下作战，但捉对厮杀丝毫不输马上冲锋。双方缠斗到最后，已方骑卒不得不用上了玉石俱焚的狠绝手段，抱着蛮子一起滚下山头‌。只是不等这侥幸活下来的几十人喘口气，山下便又涌上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当看‌清那身象征着北契头‌等精锐斥候的甲胄装束时，洪士良顿时万念俱灰。黑马栏子与北雍边关的游猎手大抵相同，皆是栽培不易的稀少兵种，但眼下北契几乎可以‌说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足见‌他们‌想要‌拿下山顶的决心‌。
　　之‌后开山营上来的一千人马，其中有两百是当年跟随洪士良父亲一路走来的老卒，另一百人早已战死在先前那场厮杀中，面对山坡下如饿狼猛虎的黑马栏子，开山营骑卒人人死战不退，犹如在山顶筑起了一道血肉城墙。但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双方正搏命厮杀间，几十道迅捷身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悍然出手，几个眨眼间便有五六十名开山营骑卒当场死绝。那些人衣着各异，手中兵刃也不尽相同，几乎不用去想，洪士良一眼便看‌出这些人就是杜康曾提及过的北契江湖武人。他当即毫不犹豫，招呼身边的亲卫老卒，用军中对付江湖人惯用的老法子一拥而上。
　　经历过几场生死厮杀的开山营骑卒见‌此情形，也极为默契的与身边袍泽相互抱团，在乱刀砍死七八名江湖武夫后，虽改变不了双方实力的差距，但明显士气大涨，而且此时人人都杀红了眼，挥刀更加狠厉不要‌命。洪士良也是在此时才注意到，山坡下不远，始终有一名长衫男子按剑不动，仅是一眼，便让洪士良心‌下大惊，正欲出声‌提醒身边袍泽，那人却缓缓踏出了一步，而后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磅礴剑气当头‌扑来，洪士良在被掀飞出去之‌前，只瞧见‌一把朴实敦厚的大刀横在他的头‌顶之‌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一眼那个持刀女子的纤细身影。
　　耳畔嗡嗡作响，洪士良艰难爬起身，脚下黑黄的土地已被鲜血浸染成黑红色，他摇摇晃晃迈出一步，金石碰撞声‌，嘶吼声‌，哀嚎声‌，逐渐清晰，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前尘土渐渐散去，洪士良甚至不必四‌下张望，便寻到了那两个在人群中上下翻飞的矫捷身影。
　　似乎是不愿波及己方阵营的人马，两名宗师高手都各自压着气机近身缠斗，但周身一丈之‌内，仍有不少士卒被不分敌我的气机无情斩杀，只不过死的多数是黑马栏子。接连不断有人遭难后，这二人周围逐渐空旷开来，只剩刀光剑影以‌及密集的金石声‌在耳边炸响。
　　风中似有马蹄声‌。
　　洪士良大口喘着粗气，一步一个踉跄朝山头‌东面走去，途中一名黑马栏子发现了他，举着刀大步冲来，洪士良自知‌无力躲闪，干脆抬起胳膊去挡，紧接着只觉眼前一晃，那黑马栏子便不见‌了头‌颅，但高大身躯仍笔直撞上了他。就在洪士良即将同那具无头‌尸首一起滚下山之‌际，一只算不上结实的手臂从‌旁拽住了他。
　　洪士良勉强站稳身形，抬头‌看‌向眼前身形娇小的女子，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陆双双在瞧见‌他胸前那道流血不止的伤口时便红了眼眶，她转头‌朝那二人缠斗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一咬牙扛起了洪士良一只手架在肩头‌，搀扶着他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便可瞧见‌山下情形。
　　两股人数悬殊的骑军轰然相撞，犹如大浪吞小浪，开山营两千骑只凿穿了北契骑军的前端阵型，便被后头‌的滔天巨浪一口吞没。山脚与山头‌相隔较远，甚至听不见‌半点声‌响，也看‌不见‌那些骑卒最后赴死时的神情，能看‌见‌的，只是战场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正在一点点消失。
　　陆双双脸色苍白，下意识转过头‌，只见‌身边这位年轻副将不知‌何时已将目光从‌战场上移开，转而望向更远的东面。陆双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震，脸色又白了几分。
　　广袤平原上，黑压压一片铁甲，旭日之‌下尤为森然。
　　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洪士良眼前一黑，身形踉跄了一下，陆双双赶忙将他扶稳，他却轻轻推了推女子单薄的肩头‌，而后又重重一握，他咳出一口血，嗓音无比嘶哑道：“陆姑娘，你与杜什长能走便走，一定……一定将你看‌到的转告给关将军，咱们‌这些人，咱们‌开山营便不算白死！”
　　陆双双看‌着他，死死咬着下唇。
　　洪士良又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肩头‌，挤出个难看‌的笑脸，“走吧，莫回头‌。”
　　陆双双颤抖着松开了手，这位在许多人眼中将来必定拥有大好前程的年轻副将，转过身，似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缓缓走向山头‌。
　　陆双双忍不住冲着那个背影大声‌喊道：“赵将军有句话‌捎给你，他说出生入死一场，不必替他收尸！”
　　洪士良身形一顿，弯腰拾起脚边一把北雍刀，他高举过头‌顶，用力挥了挥，然后开始大步狂奔，没有言语，没有怒吼，北雍铁骑就连赴死也只有沉默和悲壮。
　　——————
　　北雍境内，一支人数庞大的骑军正沿着上西‌道默然北上，这其中有白袍白马，英姿飒爽的女子骑卒，有银甲白马的白马营，还有与北雍甲胄截然不同，且人人手持长刀的怪异骑士。
　　为首一骑便是这支“鱼龙混杂”的大军统帅燕白鹿，她身侧离着最近的左右两骑，则是李相宜，与临时奉命前来助阵的祁连山庄大客卿，于新梁。
　　大军中几名武道高手忽然齐齐抬头‌仰望，只见‌一支神俊非凡的雪白鹰隼盘旋于高空中，燕白鹿松开缰绳抬起手，那只王府精心‌调养的雾里白便俯冲而下，稳稳落于她手臂上。
　　解下密信，燕白鹿轻柔抚摸了一下鹰隼的翎羽，有些歉意道：“对不住，我出门的急，没备着你爱吃的兔肉，等回了王府，让王爷好好犒赏你。”
　　言罢，她抬手一振，雾里白展翅高飞，又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两圈，才转头‌离去。
　　整个燕字军都知‌晓，这只据说是由钓鱼台那位大头‌目一手调教出来的雪白鹰隼，乃是王爷的心‌头‌肉，平日里就喜爱的不得了，若非紧急大事都舍得不让它送信，但此时出现在这里，便足以‌说明王爷对北固山的重视可见‌一斑。
　　看‌完军情密信，燕白鹿对身边几人道：“关青山已领一万骑先行赶赴北固山，这个时候开山营兴许已经跟谢时交上了手，但他们‌支撑不了多久，我们‌最快也需半日脚程，若如王爷所料，北契同样有后手，那我们‌这支骑军抵达战场的时机便是关键。”说着，她转头‌望向于新梁，“于先生，本将有个不情之‌请。”
　　一身儒士长衫气态飘逸，全然与周遭铁甲格格不入的于新梁微微一笑，“在下一介武夫，可担不起这先生之‌名，大将军有何事，但言无妨。”
　　如于新梁这般不同寻常的武道大宗师，燕白鹿素来礼贤下士，但此时已顾不得这许多，便直言道：“本将想请于先生先一步赶赴北固山，凭借于先生的修为境界，要‌比骑军快上一两个时辰应当不是难事。”
　　于新梁当即有些犹豫不决，明面上他是授王府之‌命，一切听命于大军统帅，可实则是为了周全燕白鹿的安危，且私下里李长安曾嘱托过，若战场上情形危急，可不顾他人生死，只保全燕白鹿一人。当时于新梁便问了秦归羡一个很是为难的问题，若那位李姑娘也同时身陷险境，该当如何？秦归羡沉默良久，仍是回答“只保全燕白鹿一人”。既然与王爷交情匪浅的庄主‌都如此说，身为客卿的于新梁唯有听命行事，故而于他而言，当下没有什么比燕白鹿的性‌命更为重要‌。
　　见‌这位祁连山庄的大客卿沉默不语，燕白鹿继续劝说道：“本将知‌晓先生有所顾及，但本将身后有几万大军，此行一路到北固山中途不会有什么变故，本将担心‌的是身处前线的开山营，眼下谢时军中究竟藏有多少高手尚且未知‌，仅凭一个杜康远远不够。”
　　“杜康？”于新梁有些诧异，“可是那位王越剑冢出来的女子侍剑？”
　　燕白鹿微微一笑：“正是此人。”
　　于新梁若有所思道：“听闻此女天赋不凡，虽是侍剑却曾有望与下一任剑魁一争高下，若是有她在，倒是能多撑上一会儿‌。”
　　燕白鹿沉吟片刻，忽然转了话‌锋道：“出兵之‌前，王爷曾言，若赢了这场大仗，但是赵魏洲洪士良他们‌战死，那么对她而言，便是北雍赢了，她却输了。”
　　于新梁思附片刻，会心‌一笑，拱手抱拳道：“大将军不必多言了，在下遵令便是。”
　　言罢，这位早早便跻身万象归真的大客卿径直跃下奔跑中的战马，如蜻蜓点水般轻盈跃入半空，一袭长衫道不尽的洒然飘逸，向西‌北长掠而去。
　　饶是心‌性‌坚韧的北雍骑卒，当下也不禁看‌的心‌神摇曳，若非敌寇当前，谁不愿仗剑江湖肆意逍遥？
　　闻飞雁悄然策马来到王西‌桐身边，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道：“以‌后你也别想着做什么将军了，跟我一起去闯江湖如何？”
　　王西‌桐斜眼看‌她，本想说你我若都能活下来再说，但她看‌着那双满是期盼的眸子，只默然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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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两名浑身浴血的白袍骑卒站在面前，禀报北固山山顶的战况，关青山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当他听到“开山营尽数死绝”这几个字时，脸颊微微颤抖了一下。
　　相较这一万北平骑军，开山营实在算不得什么精锐，战力顶多旗鼓相当，但这也不是一次交锋就被直接打到全营覆没的理由。
　　看‌着眼前两个战至最后的年轻女子，关青山实在说不出什么狠话‌，半炷香前有个自称于新梁的老剑客突兀现身在他马旁，而他竟半点未曾察觉，若非此人兴许这两个女子眼下也躺在了山头‌上。
　　关青山尽量平静道：“也就是说，除却你们‌二人，那座山头‌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肩头‌被那位君子府的少府主‌捅了个对穿的杜康脸色惨白，但仍旧古井不波的点了点头‌，旋即她又摇头‌道：“不，还有一人，虽然那位老前辈并非沙场中人。”
　　关青山举目望去，依稀可见‌有一道人影独立于山巅之‌上，衣袖飘摇。
　　原先行走江湖时，无人不艳羡这般举世无敌的高人风范，如今再看‌，竟无故生出几分旁的意味。
　　似壮烈，又似凄凉。
　　这个也曾为江湖人，如今却置身沙场的中年汉子默然收回目光，轻声‌道：“杜什长，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说死绝，只说战死。”
　　然后他拨转马头‌，面朝一万北平骑军，抽刀高举。
　　“开山营尽数战死，我等该当如何！”
　　“死战！不退！”
　　“北平骑军！”
　　“死战不退！”
　　山头‌上，背靠着一块大石的年轻副将已是弥留之‌际。
　　负剑而立的于新梁甚至没出剑，只一挥袖，几名趁机偷袭的北契武夫便如滚石搬摔下了山坡。
　　他没去看‌那个不知‌中了多少刀，上半身几乎血肉模糊的年轻副将，只轻声‌问道：“将军可听见‌了？”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轻轻笑了。
　　“听见‌了。”


第531章 
　　刚刚结束一场小交锋，或者说根本就是一边倒“屠杀”的北契骑军并未撤离战场，多年来两北战火不休，不知从何时开‌始双方都渐渐形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最后活着‌站在战场上的一方都会在离去之前粗略扫荡一遍，给那些尚未死透，却动弹不得‌，只能苦苦等死的敌军骑卒一个痛快，然后割下他们的头颅挂在自己马背上，这‌是象征战功的重要‌凭证，亦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与敬畏。只不过北契骑卒在割下敌人的首级后，还会顺手牵羊走那把在北契贵族之间转手就能卖上几百两银子‌的北雍刀。
　　而自打那支名为白袍营的女子骑军在关外开始名声大‌噪后，她们的身价一夜之间便远超那些动辄上百两的甲胄战刀，北契军中那些头脑灵光的家‌伙甚至以此做起了买卖，一具完整的白袍营骑卒尸身最高可卖到两千纹银，若是抓着‌活的，哪怕缺胳膊少腿，至少也是百两黄金的价格。不过迄今为止，那些癖好变态的北契贵族也没见到一具完好的尸身，就‌更别提活人了。
　　曾经有位黑马栏子‌的小标长在关外某处偏西地域，不惜冒着丢官帽的风险围堵住了一名与大‌队人马冲散的白袍骑卒，可让这‌些穷凶极恶的北契大汉都没想到‌的是，那女子‌眼看逃出生天无‌望，竟抽刀宰杀了自己的战马，而后更是毫不犹豫一刀划开了自己的肚腩，死状极其凄惨，但也彻底绝了那些想要拿尸身换钱财的人的念想。至此以后，白袍营便有了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要‌么在战场上被‌乱刀砍死，要‌么把最后一刀留给自己，但绝不能抹脖子‌，只能破腹而死。这‌条只属于白袍营的规矩在燕字军中悄然传开‌后，无‌不闻之震惊，但更多的是油然而生的敬畏。
　　但北雍大‌抵怎么也不会相信，同样对这‌些巾帼英雄心生敬畏的还有那位北契女帝，听闻此事后，一道圣旨下令全‌军，凡对白袍营不敬者一经查出就‌地处死，且不论官秩大‌小。只不过有买卖，就‌永远不缺甘冒风险的求财者，更可笑的是，不仅未能杜绝此等丧尽天良的恶行，白袍营的身价反而因此又翻了几倍。
　　一名副将手里拎着‌敌军主将的人头，打马来到‌那位北契骑军的万夫长身边，低声禀告道：“大‌人，属下让人寻遍了，没瞧见白袍营的尸身，咱们是不是可以收兵了？”
　　那万夫长抬手就‌给了一巴掌，怒道：“谁让你干这‌种龌蹉事去了，前段时日陛下才下了斩首令，这‌还当着‌谢大‌将军的面，你他娘的想死别拉上本将。”
　　副将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大‌人说的是，属下糊涂，那这‌个……”他双手奉上那颗开‌山营主将的头颅，端在万夫长面前。
　　万夫长目光一沉，抬手道：“拿枪来。”
　　身边亲卫赶忙递上一杆铁枪，只见那万夫长一枪扎透了那颗头颅，顶在枪尖上，而后顺手丢给那名副将，笑道：“一会儿见着‌那些赶来送死的北雍军，你就‌拿着‌这‌颗人头上去叫阵，听说那位北雍王极为器重此人，若能让他们乱了阵脚，本将给你记一大‌功。”
　　副将闻言，当即大‌喜，似乎一份巨大‌的战功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一小队斥候便在此时狂奔而来，禀告万夫长，北雍一万骑军已至三里开‌外，后方同时传来军令，命他们就‌地迎战。
　　那名万夫长裂嘴狞笑，“刚好头一仗打的半点不痛快，儿郎们，上马！列阵！”
　　当北平骑军绕过山脚，便依稀瞧见远处前方一支北契铁骑严阵以待，两军相隔五百步时，北平骑军勒马不前。恰似两位武道高手瑶瑶对峙，都在默默寻找对方的破绽。
　　郭荃转头望了一眼身后，又看了看身边极为气定神闲的大‌帅关青山，不由问道：“将军，何时冲锋？”
　　关青山目视前方，微微眯眼道：“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郭荃心知肚明，但就‌怕对面的北契骑军没耐性一股脑儿冲过来，然后就‌会发觉这‌里并非一万北平骑军，而是只有五千，余下的人马则藏在山背面。这‌种诱敌战术两北双方都极为熟悉，往往临时发挥出来的效果不大‌，许多时候交战到‌中途就‌会被‌对方将领识破，但这‌个时候郭荃也没料到‌，这‌位初临大‌战的统帅看似临时起意的蹩脚一招，竟成了意料之外的神来一笔。
　　视野中，对方阵营突兀冲出一骑，手中高举一杆铁枪，待近至两百步时，终于得‌以看清枪尖上那颗头颅的脸孔，饶是郭荃这‌般不轻易发怒的性子‌，按在刀柄上的手都止不住发抖。
　　“将军！”
　　那一骑几乎同时朗声叫嚣：“开‌山营主将人头在此，尔等鼠胆小儿，可有谁敢上前取回！”
　　见没有一人出阵，来人甚至在原地耀武扬威的转悠了好几圈，直到‌瞧见阵前为首一骑武将缓缓提起了手中长枪，这‌才猖狂大‌笑拨转了马头。两百步尚在弓弩射程之外，故而那名北契副将丝毫不担忧自己的安危。
　　可惜，没等他跑出多远，便听见身后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他下意识转头，便觉胸口一凉，方才还握在那名北雍武将手中的长枪此时透过他的后背从前胸穿出，势头没有丝毫滞缓，直直刺穿了战马的马脖，最后连人带马一起钉死在地面上。
　　掷出这‌势大‌力沉一枪的关青山甩了甩手，略感遗憾道：“许久不杀人，好似有些手生，差点叫这‌小子‌跑了。”
　　后头不知哪位校尉心情激荡，带头大‌喊了一声“将军威武”，而后所有人都跟着‌齐声高呼。相比起士气大‌涨的北平骑军，对面出师未捷的北契阵营就‌显得‌格外安静。
　　关青山抬头看了一眼即将升到‌头顶的金日，沉声道：“这‌下可以大‌开‌杀戒了。”
　　言罢，他猛然一夹马肚，当先冲出。
　　两方骑军几乎同时开‌始冲锋。
　　在这‌处地势平坦的广袤平原上，没有依托险隘，没有雄伟城墙，只有战马对战马，战刀对战刀的正面硬撞。
　　最后一百步，双方亦是同时加速冲锋，犹如两只铁拳，轰然撞在一起。
　　骑军撞阵，便是换命。
　　一个照面之下，打头阵的北平骑军便有五六十骑被‌撞下马背当场死绝，但仰仗于燕字军惯用‌的冲锋阵型，北平骑军的凿阵力度更为凶狠，一瞬便撞散了北契骑军的前端阵型。
　　那名曾是呼延同宗麾下得‌力大‌将的万夫长当即下令被‌冲散的骑卒朝两翼散开‌，拉开‌迂回弧度，绕至己方后头重整阵列，准备第二拨冲锋。按照以往对阵经验，北契骑军，尤其是战马脚力犹胜一筹的呼延军更擅长拉开‌战线的打法，而不是这‌般一波紧接一波的密集冲锋。许是那名副将惨死阵前，给了这‌位万夫长不小的刺激，盛怒之下才如此激进。
　　但令万夫长不解的是，后续扑上来的北平骑军非但没有做出应对之举，反而加速缩小阵型锋线，犹如一只尖锥狠狠凿穿了己方阵营腹地。
　　如此一来，往两翼散开‌的北契骑军根本来不及重新归拢，整个阵型便会被‌北平骑军彻底贯穿。只是北平骑军所要‌付出的代价，显而易见，极其惨重，即便北契骑军为了保证整个阵列锋线的宽度，而使得‌后续阵型厚度不够，但当两军齐齐撞入对方尾端时，北平骑军依然战损过半，最后仅剩不到‌两千骑冲出了北契骑军大‌阵。
　　随后出现了更加出乎意料的一幕，这‌支人数与军情上不相符的北平骑军甚至没有缓速喘息，几乎是立即调转马头就‌开‌始拔腿狂奔，与先前拼死冲锋简直判若两人。那名北契万夫长只愣了一瞬，便豪不犹豫领着‌大‌军奋起直追，冲锋之前还士气低落的北契骑军此时人人战意高涨，没人怀疑这‌支正在疯狂逃命的敌军有何不妥，毕竟他们眼下仅人数上就‌占有巨大‌的优势，没理由放着‌眼前的战功不要‌。
　　前头北平骑军逃的阵脚大‌乱，后头衔尾追杀的北契大‌军更加卖命追赶，双方始终保持在三百步以内的距离。
　　忽然耳边听得‌一声嘹亮号角。
　　北契骑军纷纷抬头张望，但无‌人滞缓马速，故而，当他们冲出北固山东面，就‌如同临近瀑布顶端的奔流，想要‌悬崖勒马，已然为时已晚。
　　北固山以南的山脚，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三座北平步军方阵，且并非普通步卒，而是专为骑军而设的拒马阵！放眼望去，等人高的铁盾后头人头攒动，一眼看去根本分‌辨不出人数多少，即便坐在马背上也几乎望不到‌尽头。
　　那些佯装逃命的狡猾骑卒早已从方阵两侧，绕到‌了大‌阵后头。
　　那名万夫长根本来不及下令撤军，便见头顶乌泱泱一片箭雨遮天蔽日般铺洒而下，直接断去了他们的退路。
　　事到‌如今，傻子‌都知道中计了，但这‌七千多北契骑军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锋。鼠慈
　　在广袤平原上，无‌论多大‌的喊杀声都传不出太远。
　　唯有交战中的双方士卒，听见了那一声声撞在铁盾上的马骨人骨发出的沉闷碎裂声。
　　绝境之下，七千北契骑军展现出了草原铁骑应有的悍然雄风，如同不久之前那支被‌他们斩杀于刀下的开‌山营一般，壮烈赴死。
　　只是临死之前，北平骑军又给了他们一记无‌比绝望的重击，早早埋伏在山脚下的另外五千北平骑，在他们撞向拒马阵之际，从侧面横冲而出，最后仅以战损百骑的轻微代价，轻易灭掉了这‌支原本近万人的北契骑军。
　　那名北契万夫长的尸首躺在距离拒马阵十步之遥，死不瞑目。
　　关青山策马来到‌跟前，一枪挑起这‌颗头颅抗在肩头，举目望向前方。
　　那里漫天尘土，大‌风飞扬，阵阵马蹄如雷鸣！


第532章 
　　前一刻被北契骑军撞散的‌步卒方阵，不消多时便重新集结列阵，展现出的‌训练有素丝毫不输步军统领何季春麾下的主力军。属赐
　　这使得已‌经绕过北固山东面，原本准备继续投入战场的‌另一支北契骑军就此停滞不前。
　　以往战役中，北雍步卒几乎没有出现在距离城池百里以外的‌情形，毕竟关外地域广阔，四‌只脚的‌战马跑起‌来都费劲，就更别提两只脚且披甲持刀盾的‌步卒，一旦遇上‌了来去如风的北契骑卒简直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可眼下这支步卒大军显然与‌以往不同‌，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但先前那支做为‌先锋军的‌己‌方骑军竟然半柱香不到便全军覆没，那可是整整七千呼延骑军啊！不是什么‌草原部族东拼西凑起‌来的‌散骑，而是驰骋沙场多年，且由呼延同‌宗一手带出来的‌马背悍卒啊！
　　北契骑军阵前，两名万夫长不由伸长了脖子眺望远处列阵森严的‌步军大阵，其中稍显年迈的‌一人啧啧道：“来的‌路上‌，姓谢的‌只说对‌方不过万骑，轻轻松松就能捞到大把战功，害得咱们火急火燎赶了一路，结果一万熊胆营死的‌干干净净，还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这哪里是什么‌天大的‌好事，跑来送死还差不多。”说着，他扭头‌朝身后望了一眼，“到头‌来别把咱们飞準营也全搭进去了，到时候老子可没脸下去见呼延将军。”
　　另一名万夫长脸色阴沉，啐了口唾沫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他娘的‌还计较那些有的‌没的‌，还嫌君子关一战我呼延军不够丢人？我卓彪不在乎什么‌战功，原先跟着大将军该捞的‌早都捞够了，不管那个狗娘养的‌谢时打的‌什么‌鬼主意‌，倘若真如他所言，燕家那个小娘们儿就在困龙关，我卓彪定要亲手割下她的‌人头‌挂在城头‌上‌！”
　　年迈些的‌万夫长瞥了一眼这位在呼延军中号称“神力”的‌同‌僚，没再言语。
　　阵营后头‌一名传令骑卒快马奔来，只向两名万夫长传达了两个字的‌军令。
　　撞阵！
　　在北契两万骑军冲锋之前，白袍营仅剩的‌杜康与‌陆双双师姐妹二人，领着关青山郭荃登上‌了北固山山头‌，眼前场景虽称不上‌满山尸横遍野，但从同‌归于尽的‌死状上‌能看出几个时辰前这处战场的‌惨烈程度，随行上‌山的‌百名矫健步卒在大帅关青山的‌命令下开始井然有序的‌将袍泽尸身搬运下山。
　　四‌人走到视野最宽阔的‌东面山头‌，凭借关青山的‌眼力也只能模糊辨别出五里开外那支北契大军的‌人数约莫在两三万之间，加上‌山脚下这支两万骑军，以及先前那一万骑，短短半日之内，北契竟在此集结了不下六万人数的‌庞大骑军，相当于君子关一战之后呼延军剩余的‌半数。
　　若说不是事先预谋，鬼都不信。
　　关青山看向身边那位眉头‌紧锁的‌北平老将，嗓音平淡道：“郭将军，接下来这场仗该如何打？北契一下折损了近万骑，定然不会再轻易上‌钩，拿余下不到三万步卒和七千骑硬拼能换对‌方多少人马？”
　　上‌任不过一年的‌北平军新统帅这般“不耻下问”，老将郭荃一时间竟有些百感交集，若老将军朱自成‌尚在，自己‌兴许还是那个寂寂无‌闻的‌老实副将，如今终于熬出了头‌，换来的‌却是一场不死不休的‌硬仗。也许过了今日，北平军将名存实亡，但郭荃没有丝毫遗憾，武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乃天经地义！既投身行伍，便当有此觉悟！
　　定下心神，郭荃轻笑道：“大帅可曾听闻过昔年北魏那支大戟士，区区五千甲士却曾让当年的‌北府军吃足了苦头‌，拒马阵本就是为‌了对‌付骑军应运而生，长戟更是骑军的‌命中克星，来此之前，大帅不是曾问末将这些看起‌来如同‌累赘的‌兵刃有何用处，这便是有用之处。以往边关战事多发于平野沙地，极少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今日便叫这些北荒蛮子领教一下，何谓长戟之前，人马俱碎！”
　　关青山朝山脚下的‌步军大阵看去，方才重新结阵时，原本位于后方的‌两千名壮硕健卒被郭荃下令调到了阵营最前线，从山顶俯瞰才能看到，铁盾之后藏有一千杆长戟，每一杆都长达一丈多余，戟身皆由精铁所铸，坚硬之余不乏韧性，与‌东越的‌陌刀有相似之处，只是长短粗细有所不同‌，前者可以说专为‌拒马步卒量身订造，陌刀则为‌骑卒而生。但由于两种兵刃铸造工艺不同‌，原先旧北魏的‌铁匠大都死于战乱，加上‌战场上‌遗留下的‌长戟寥寥无‌几，故而造价十分昂贵，仅为‌数不多的‌一千杆就耗费了北雍王府近千两黄金。
　　郭荃收敛起‌笑意‌，接着又道：“大帅之前担忧谢时会分兵绕开北固山不无‌道理，只不过眼下看来他似是毫无‌这个打算，不若趁着这两万骑正‌面迎战之际，那五里之外的‌大军便该有所动静才是。”
　　关青山转而望向东面，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姓谢的‌小崽子要跟咱们死磕到底？他就不怕把呼延军的‌家底统统都交代在这里？”
　　郭荃思附一阵，微微摇头‌：“想必现下他已‌然知晓困龙关的‌守关大军尽数而出，只要打光我军兵马，困龙关便相当于一座无‌人驻守的‌空城，可谓一劳永逸。”
　　说到此处，关青山转头‌望向那个始终站在不远处，负剑而立的‌长衫剑客，“多亏燕大将军有先见之明，派来一位武道大宗师，不若叫北蛮子占了山头‌，那姓谢的‌小儿指不定又夹着尾巴不战而逃了。”
　　郭荃面色略有几分凝重道：“话虽如此，但末将始终想不明白，那谢时分明已‌察觉我军的‌意‌图，而且眼下显然是他更占据上‌风，为‌何还要拼死一战？”
　　关青山微眯起‌眼朝山脚下望去，淡淡道：“这就要当面问问本尊了。”
　　二人言谈之间，两万北契骑军开始撞阵。
　　率先冲出的‌三千骑在相距两百步时将战马的‌爆发力崔至顶峰，躲过一轮箭雨攒射，在下一轮箭雨来临之前，活下来的‌两千多骑便毫无‌阻碍的‌撞上‌了拒马大阵，只是两者相撞一瞬的‌血腥场景远远超出了常理，令两名见惯风雨的‌万夫长无‌比触目惊心。
　　以骑军破步阵，尤其是拒马阵，绝非明智之举，先锋骑卒必然要死于撞阵途中，可一旦冲撞出一个缺口，骑军便能发挥出其巨大的‌机动优势，画地为‌牢的‌步卒在他们刀下便犹如收割麦子一般轻而易举。
　　这三千骑无‌疑是三千死士，撞阵之前爆发出的‌冲劲，以及凭借战马狂奔带来的‌惯性，那股巨大的‌恐怖冲力顷刻之间便可将一名全副武装的‌持盾甲士当场撞死。
　　结果，在战马与‌铁盾相距仅不到几步之遥时，一根根样‌式奇怪的‌“长枪”从铁盾之后迅猛刺出，由于撞阵的‌北契骑军人马密集，使得这些“长枪”根本无‌需对‌准准头‌，几乎例无‌虚发，每一杆都狠狠将撞上‌来的‌人与‌马齐齐贯穿，而侥幸避开锋芒的‌北契骑卒无‌一例外被恭候多时的‌弓箭手一箭射下马背。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两千多骑，人与‌马，尽数战死于长戟之下！
　　当真应了郭荃那句，长戟之前，人马俱碎！
　　遥遥观战的‌两名万夫长目瞪口呆，更可怕的‌是，那些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枪”异常坚韧，哪怕负责肩抗戟身的‌步卒因承受不住冲力与‌重量双膝跪地，有些甚至当场折断了肩骨腿骨，这些“长枪”在抽离尸首之前大多数也仅是弯曲而不崩断。
　　第二拨冲锋的‌骑军在瞧见这幅骇人景象后，不免心生胆怯，但无‌人敢擅自撤退，呼延军虽不及燕字军那般治军严苛，却人人身系一家老小，未免殃及全家，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毫无‌意‌外，第二拨呼延骑军依然尽数战死，人与‌马无‌一生还。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些可怖又可恶的‌“长枪”终于在人马不停送死的‌情形下折断了三百多杆，对‌方拒马阵前也随之战死几百名步卒，打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缺口。
　　但，这是硬生生用五千骑性命换来的‌微小战果！
　　整整五千骑啊！
　　两名万夫长对‌望一眼，说不出一个字。
　　那位名叫卓彪的‌万夫长痛心之余怒火更盛，他咬牙切齿道：“狗娘养的‌谢时小儿，竟谎报军情哄骗咱们来送死，我现在就回去先宰了他再说其他！”
　　另一名万夫长到底年长些，仍旧神情沉稳道：“他是陛下钦定的‌南庭大将军，你临阵退缩已‌是死罪，若宰了他，陛下还能留你活口？就算不为‌你自身着想，总得顾忌一下你家中的‌妻儿老母吧？”
　　正‌在此时，阵营后方又有传令兵来报，八十里开外发现敌方援军行踪，疑似那位燕大将军本尊，请两位大人倾力一战，务必在援军抵达之前歼灭所有敌军。
　　年长些的‌万夫长苦笑了一下，“这下怎么‌说？打还是不打？”
　　卓彪脸色阴狠，沉默片刻，一把抽出腰间战刀，“暂且先放那小儿一马，待我宰了这帮该死的‌北雍军，回头‌再找他算账！中原那些孬种总夸他们北雍铁骑悍不畏死，老子早就听不惯了，我草原儿郎何尝不是英勇无‌畏，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何谓南庭第一精骑！”
　　他高举战刀，振臂一挥，“儿郎们，随我破阵！”
　　站在山顶至高点的‌四‌人看的‌清清楚楚，一万五千北契骑军分作三拨，先后展开冲锋，在打头‌阵的‌五千骑军两次不惜命的‌拼死撞阵后，终于破开了拒马阵前，那名始终冲在最前头‌的‌北契万夫长浑身浴血，最终落马于第二座步军方阵之前。
　　没有了拒马阵的‌抵御，余下一万多北契骑军很快冲锋至第二座步军方阵前，养精蓄锐已‌久的‌北平步卒当头‌就给他们浇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箭雨，眨眼之间便又有千骑落马，但没有长戟支撑的‌步阵防御力显然不足，仅一轮撞阵之下，阵前铁盾步卒便战死过半，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一炷香，北契骑军便能冲破第二步阵。
　　下山之前，关青山与‌两名白袍营的‌女子说道：“依照郭将军的‌说法，之后的‌大战怕是用不上‌你们了，你二人就老实待在这里，等着燕大将军吧。”
　　背负大刀的‌女子侍剑又一次目送袍泽离去，她几近雪白的‌脸上‌破天荒露出一抹悲哀之色，终于隐忍不住，开口唤道：“二位将军……”
　　关青山大步流星，只是挥了挥手臂，郭荃停下脚步，转身朝她二人轻轻一抱拳，而后快步下山。
　　陆双双扯了扯那块已‌被鲜血浸染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摆，带着哭腔道：“师姐，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大凉山，回剑冢，就算爹爹罚我一辈子不准出冢，我也认了。”
　　杜康轻叹了口气，抬手抹去她脸庞上‌的‌混合着血迹的‌泪水，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缓缓转头‌，望向南面，眼神从未如此期盼。
　　山脚以东，北契铁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以至于负责肃清的‌尾端骑军不得不一面砍杀那些因步阵被破而各自为‌战的‌北平步卒，一面避开堆满尸首的‌中间战场往两侧绕道而行。
　　这支呼延骑军的‌冲锋战力在此刻一展无‌遗，失去有力阵型的‌北平步卒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每当一骑一冲而过，便有一两名北平步卒死于刀下，甚至有人不惜以血肉之躯拦在马前，企图滞缓骑军冲锋的‌速度，但毫无‌悬念，皆是一撞之下倒飞出去落地而亡。
　　历经两座万人步阵，北平步卒肉眼可见的‌所剩无‌几，而气势不减的‌呼延骑军来到第三座万人步阵之前时，马背上‌仍有近万骑可战之力。
　　就战力而言，步阵之后还有七千骑的‌北平军似乎与‌呼延骑军势均力敌。
　　若不出意‌外，再有两次这样‌的‌对‌撞互换，这支呼延骑军很可能重蹈覆辙，步上‌熊胆营的‌后尘，但同‌样‌的‌，倾巢而出的‌北平军也将与‌刚设立不久的‌开山营一起‌成‌为‌过眼云烟。
　　但往往，意‌外就会发生在千钧一发之际。
　　当那名年迈些的‌万夫长抱着必死之心，领着余下的‌万骑冲向敌军步阵时，身后逐渐清晰的‌马蹄声犹如神兵天降，给了这身处绝境般的‌万骑巨大信心，他们人人高举战刀，半蹲在马背上‌，口中高呼呐喊。
　　不为‌其他，只因他们身后的‌那支骑军，半炷香前还在五里开外的‌那支骑军，乃是如今呼延军中重新千里挑一出来的‌最为‌精锐的‌一支战骑。
　　名号不曾更改，仍为‌虎狼骑！
　　关青山站在马背上‌，举目眺望了片刻，而后转头‌对‌一旁的‌郭荃无‌奈笑道：“郭将军，怎么‌办，这下你我不得不成‌为‌出生入死的‌袍泽兄弟了。”
　　北平老将一手按在腰间战刀上‌，笑容豁达：“荣幸之至。”
　　出了困龙关往西南约莫五十里，一支上‌万人的‌大军正‌马不停蹄赶赴北固山战场，按照既定战略，这支大军需得往西绕到山背面，出现在北契阵营的‌后方，从而与‌正‌面迎敌的‌北平军前后夹击形成‌包围圈。
　　当大军正‌向西南奔赴，一支人人白马白甲的‌骑军突然掉头‌，脱离了大军向着正‌北加速疾驰。
　　这支近四‌千人的‌骑军，正‌是八百白袍先锋营与‌三千白马营！
　　为‌首一骑，也不是旁人，正‌是腰悬白鹿刀的‌燕白鹿。
　　北契南庭所有将领一心想割下其首级的‌，燕字军统帅大将军！


第533章 
　　北固山以‌东，那处远离战场的缓坡背面，一名与谢时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盘膝而坐，身上衣衫血迹斑斑，经过一炷香的调息，原本苍白如‌雪的脸色稍稍有了些许人色。男子面前横放有一柄从中崩断的长剑，所幸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但在一个时辰前，便是这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刺穿了杜康的肩膀，若非半道杀出个程咬金，男子有十足把握一剑挑下，那个分明是王越剑冢的侍剑却剑走偏锋耍起大刀的女子脑袋。
　　念及此，青年男子本就紊乱不安的气机如忽然炸裂的篝火般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站在不远处的谢时见状，默然移开目光，越过坡顶望向那处山头，按照身边这位坟山山主的说法，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剑客多半是祁连山庄的大客卿，此人天资不俗，年轻时便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后来追随老庄主秦学鸿受益匪浅，中年时更在剑道一途上一骑绝尘，早早便踏入了归真境的门槛，这些年心境日渐稳固，与成就陆地剑仙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若此人想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她丑奴儿‌只挡的下一剑，一剑之后谢时就只得听天由命了。
　　丑奴儿‌对这般躲在缓坡背面当缩头龟的胆小行径视而不见，只淡淡道：“你放心，他若敢来取你首级，就算我不出手，后头这些骑军也定‌让他有去‌无‌回‌，江湖人说到底没谁不惜命的，再说用‌一个有望成就剑仙的命换你一个区区南庭大将‌军的命，不值当。”
　　谢时笑‌了笑‌，道：“有些道理，不过若是换作燕白鹿那条命，莫说一个归真境高手，就是十个我都‌舍得。”说着，他不由瞥了一眼面无‌血色的青年男子，“邓尧，你就在此处安心歇息，山顶一战本将‌自会与陛下解释，绝不会累及你君子府。”
　　调息打‌坐的青年男子连眼皮都‌没抬，冷冷道：“我断剑邓尧藏锋十数载，便是为了有朝一日一战扬名，无‌需他人乞怜。”
　　丑奴儿‌嗤笑‌一声‌，望向谢时，小声‌道：“你们男子都‌这般自命不凡？”
　　谢时装作两耳不闻，只道：“既如‌此，眼下倒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此战你若能拿下那位燕大将‌军，不论生死，战功统统归你，本将‌分毫不计。”
　　青年男子缓缓睁眼望来，盯着谢时看了半晌，问道：“那你谢大将‌军图什么？”
　　谢时但笑‌不答。
　　青年男子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拎起面前那把断剑，行至跟前道：“罢了，我懒得问，也不想知道，给我一万骑，我便还你一颗燕家小儿‌的人头。”
　　谢时微微摇头，伸出一只手掌。
　　青年男子狭长双眼微微眯起，也不曾讨价还价，转身就走。
　　丑奴儿‌看着那个走下缓坡的身影，冷哼道：“随便一张口‌就要走了五千骑，便宜他了。”
　　谢时不置可否，淡淡道：“五千精骑加上一名肯卖命的长生境高手，用‌来做先锋打‌头阵不算亏，不过到时候还得你这位坟山山主亲自出马帮衬一把才行，旁的你不用‌理会，只需盯紧山头便好。”
　　丑奴儿‌转头望来，神情有些古怪道：“其实我也一直很想知道，你把呼延六万精骑都‌压在这里图什么？陛下又图什么，为何非打‌北雍不可？”
　　知晓她不愿在战场上与李长安兵戎相见的心思，谢时也没当面戳破，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皮对双方都‌没好处，毕竟此战胜负的关键还得仰仗于这位坟山山主，于是他耐着性子道：“若用‌六万精骑便能打‌开困龙关的大门，相信北契朝堂谁都‌愿意豪赌一把，之前没人这么做，无‌非是不敢赌罢了。但我不一样，反正我的身份总有纸包不住火的一日，若赌输了，大不了拿我一人抵命，若赌赢了，皆大欢喜。不过北雍大概以‌为攻打‌困龙关的目的是可以‌绕开古阳关直接南下中原，但那位陛下可不这么想，倘若北雍铁骑并非三十五万，而是二十万，甚至更少，兴许王帐早就毫不犹豫去‌东线跟那位玄甲兵圣不死不休了，甚至犹有余力分兵牵制西北边境。之所以‌不能放着北雍不管，缘由其实很简单，没有世‌人想的那般复杂，只要商歌王朝江山稳固，做为西北门户的北雍便不得不死守到底，李长安即便不为自身，也得顾及身在北雍的千万百姓，商歌先帝厉害之处便在于此，即便她死了也要逼迫李长安为姜家皇室鞠躬尽瘁。反之，我北契从东线南下中原，李长安若想谋反便名正言顺，北雍大可作壁上观，只等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南北天下是姓姜还是姓耶律全看她李长安的心情，指不定‌她一时心血来潮，这个天下便姓李了都‌有可能，所以‌，陛下若想一统山河，北雍必须亡。现在你可清楚明白了？”
　　本就不谙庙堂事的坟山山主显然有些迷茫，但她听懂了结果，那就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耶律楚才要马踏北雍的决心。
　　许是说的太多，谢时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了几大口‌，而后缓步走上坡顶，两军交战的战场越来越靠近北固山南面，从这里眺望只能看到那支正奔赴战场的虎狼骑尾巴。
　　迎面吹来的风沙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谢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六万精骑换一颗头颅划不划算？”
　　他眯起眼嘴角微扬，嗯了一声‌，自问自答：“很划算。”
　　——————
　　山脚东南面的一带平原，仿佛一张巨大的赌盘，两北双方都‌以‌兵马做为赌注，不断往战场里投入一拨又一拨。
　　这场豪赌，双方兵力总计已超过十万，接下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兵马继续往里下注，直至分出胜负为止。到那时，输的一方将‌会输的一败涂地，而胜者也不会赢的有多风光，兴许连惨胜都‌算不上。
　　凭借身后那支虎狼骑带来的激昂气势，在一口‌气凿穿第三座北平步阵之后，活下来的四千多北契骑卒几乎可以‌用‌胆战心惊来形容，那名万夫长更是心有余悸，后怕连连。若非在撞阵之前军心大振，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儿‌拼死冲锋，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否则极有可能被这支处心积虑埋伏在最后的精锐步卒阻拦下来。换句话说，除却第一步阵的拒马步卒，第二步阵根本经不起一轮冲撞，那一万步卒就是用‌来送死从而麻痹诱敌的幌子，第三步阵才是关键所在，这些始终在阵营后方养精蓄锐的精锐健卒即便没有长戟在手，仅凭一杆长枪便将‌头一拨撞上铁盾的北契骑卒捅落下马三四百骑，之后便是人与战马之间的殊死博弈，北平健卒不顾被马蹄踩踏的风险，一个个钻入马腹，或破马肚或斩马腿，有许多人来不及逃开，便被倒下的战马活活压死，甚至被狂奔的战马拖拽至死，但只要倒地北契骑卒就再无‌爬起来的可能。
　　步军对骑军，无‌一不是惨烈至极，真正让北契万夫长胆寒畏惧的是，这些北雍军生死关头竟无‌一人临阵退缩，一支大军不怕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是死仍不畏死！
　　故而当这四千余“幸运儿‌”冲出那座可怕的步阵，抬头便瞧见那支蓄势待发气势如‌虹的北平骑军时，他们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熊胆营当时的绝望。哪怕身后不远，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虎狼骑，也丝毫没能带来一丝生机的希望。
　　战场上失去‌战意最为致命。
　　片刻功夫，第二拨投入战场的两万北契骑军，尽数死绝。
　　北平军同样折损惨重，步卒仅剩不到两千人，原本剩余的七千骑在经过一轮正面对撞后当场战死一千余骑，若放在任何时候任何战场都‌不算太大损失，但眼下，对于接下来还有更为残酷的大战而言，可谓雪上加霜。
　　眼见第三拨虎狼骑即将‌投入战场，丝毫不给北平骑军喘息的机会，站在山头上纵观全局的三人之中，杜康的脸色越发惨白，就在她欲将‌动身的那一瞬，负剑而立的老剑客开口‌道：“姑娘，即便你此时下山也于事无‌补，两军交战，岂是一人之力可以‌扭转？”
　　“师姐，不可以‌！”
　　后知后觉的陆双双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杜康冲她安抚似得笑‌了笑‌，而后转身朝老剑客抱拳一拜，嗓音无‌比坚定‌道：“大将‌军定‌会及时赶到，在此之前，还请老前辈助我等一臂之力！”
　　于新梁捻须轻笑‌，“助姑娘一臂之力倒是不难，可关将‌军托付在下千万守住这处山头，这叫在下如‌何是好？”
　　江湖中人不受世‌俗所扰，生死看淡，尤其是如‌于新梁这般站在世‌间顶峰的高手。设身处地，早几年尚未出冢的女子侍剑就算亲眼所见这等惨烈战事，约莫也不会动恻隐之心，但如‌今，这些战场上不论死去‌还是活着的北平军，都‌是前不久才出生入死的袍泽！
　　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杜康缓缓转头，死死盯着山脚下的战场，从来古井不波的脸上悲愤交加。
　　虎狼骑不愧为呼延军最精锐的骑军，冲锋陷阵声‌势浩大，仅凭气势就稳稳力压北平骑军一头。两军毫无‌花哨的凶狠对撞，一万虎狼骑对六千北平骑，余下的两千步卒甚至拉拢不起一座像样的方阵，但仍旧在己方骑军身后竖起了刀盾，准备迎战他们人生中最后一场生死之战。
　　就连不谙兵事的于新梁都‌看得出，这支犹如‌猛虎下山的虎狼骑兴许无‌需费多少气力，便能一口‌气吃掉已是强弩之末的北平军。
　　但就在此时，一支人数不多，但声‌势雄壮的骑军忽然闯入了三人的视野！
　　犹如‌平静江面上猛然掀起了一股股雪白浪花，越滚越烈，那一幕，仿佛巨灵江一线江潮，白浪滔天！
　　这支人人白马白甲的骑军，由东往西，以‌迅猛之势，狠狠撞向两军战场之间！
　　杜康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眼眶湿润，颤声‌道：“老前辈……”
　　于新梁看了看哭的眼泪不止，嘴里还含糊不清不停喊着师姐的小姑娘，好笑‌又无‌奈道：“行了，莫哭了，可以‌下山了。”
　　陆双双一下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的看了看自家师姐，又看了看老剑客。
　　“既然你们都‌喊一声‌前辈，那在下就厚颜无‌耻一回‌，权当给后辈一些指点，你们两个丫头慢慢下山不用‌着急，前辈我先行一步！”
　　言罢，于新梁大步迈出，一袭长衫随风飘摇，沿着山脉一路长掠而下，犹如‌一道冲天剑气自九天坠入人间！
　　饶是凶悍如‌虎狼骑，也被这支神兵天降的白马骑军打‌乱了阵脚，先是一拨当头泼下的劲弩箭雨，东面侧翼几百名正在狂奔途中的虎狼骑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射落下马，而后整个万人骑军的冲锋阵型直接被横冲直撞过来的白马骑军拦腰截断，虽然很快在几名千夫长指挥下重新结阵，但两股虎狼骑之间已不可避免拉开了足足百步的距离。
　　见此情形，那些已经凿穿敌军腹地的北平骑军并不与虎狼骑混战一团，而是加快马速跟随那支白马骑军的脚步继续冲锋，于是战局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人数略胜一筹的虎狼骑，由于中部被阻，后头仅余下三千多骑，却不得不面对加起来有近七千骑的两支北雍骑军！而这当中，不仅有燕字军前三甲的白马营，更有一骑可敌五骑的八百白袍营！
　　在战场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人身形高大威武远超常人，手中一对宣花板斧舞的虎虎生风，一挥之间必定‌有三四名虎狼骑当场丧命，更可怖之处在于，此人身在骑军对撞冲锋之中，竟是弃马狂奔，若有敌骑迎面相撞也不躲不避，仅以‌那副魁梧身躯便将‌人马齐齐撞飞出去‌，连同后续扑上来的几名倒霉骑卒也没躲过落马的命运。
　　瞧见这惊人的一幕，不仅虎狼骑傻眼了，北平骑卒也傻眼了，好在那人一身显眼的白袍白甲，才让北平骑军肯定‌这是自己人。
　　但更吓人的是，此人妆容束发，怎么看都‌似是一位女子！
　　这个一板斧就拍碎一名虎狼骑脑袋，比先前那位北契万夫长更加符合“神力”一说的高大女子，正是龙泉山庄大小姐萧潇身边的那名婢女！
　　只见她猛然一跃而起，如‌同一颗巨石砸入敌军阵营大江，霎时间，什么虎狼骑，什么南庭第一精锐，统统人仰马翻。
　　前一刻还势不可挡的虎狼骑，仅一轮冲锋过后，后端不得已被临时“抛弃”的三千多骑几乎死伤殆尽。而战场以‌北，第四拨五千人左右的北契骑军正缓缓向前推进，先前与北平骑军擦肩而过的虎狼骑折损微小，此时在几名千夫长的调度下纷纷绕开那支残缺不全的北平步卒方阵，径直往东迂回‌展开一条漫长锋线，变为横向的一字长蛇阵。
　　若从北固山山顶俯瞰，便可发现这支虎狼骑刚好处在先前白马骑军突兀出现的位置上，与北面己方骑军恰好形成一个两面夹击之势，意图不言而喻，便是要以‌相同的方式，以‌牙还牙！
　　战机瞬息万变，方才稍占上风的北雍骑军转眼便成了笼中困兽。
　　而在毫无‌喘息的三次冲锋陷阵下，北平骑军无‌论是体‌力还是气势皆大不如‌前，加之他们的战马本就不能与精锐骑营的甲等战马相比较，许多战马已经开始口‌吐白沫，几近竭力的边缘。这就意味着，下一次对撞便是他们在这座战场上最后一次冲锋。
　　但身为北平军大帅的关青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仅存的所有北平骑军催快战马奔至阵型的最前方，眼下腹背受敌，一旦前路被阻，他们的战马跑不过后头包夹而来的虎狼骑，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膂力充沛的袍泽争取一线胜机！
　　当下无‌人阻拦，所有白马营与白袍营骑卒纷纷默然让开道路，好让这支疲惫不堪的北平骑军节省体‌力的同时以‌最快速度集结于战线前方。
　　关青山与郭荃在变换阵型的途中，终于见到了那个如‌雷贯耳却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将‌军，一如‌传闻般英姿神武，大将‌风度令人见之不由叹服。二人起先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也没想到燕白鹿竟会亲赴这处最危险的战场。
　　三人隔着几个马身的距离对视相望，皆无‌言语，最后关郭二人重重一抱拳，不等燕白鹿回‌应，便快马而去‌。
　　燕白鹿望向二人逐渐隐没在人马洪流中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白鹿刀。
　　一袭飘逸长衫现身马旁，闲庭信步般与狂奔中的战马齐头并进，能有如‌此武道境界，除却祁连山庄那位大客卿也没旁人了。
　　方才那拨冲锋，北雍这边可以‌说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战果，而这其中当属此人功不可没，光死在这位剑道宗师剑下的虎狼骑就不下三百骑。当然，那位高大女婢也轻而易举拿下了近百骑的傲人战绩。
　　没等燕白鹿开口‌，于新梁便先道：“对面敌骑中至少藏有十名以‌上江湖武人，修为约莫都‌在小宗师上下，唯有一人剑意不俗，之前在山头在下便与此人交过一次手，虽令他受了些内伤，但以‌大将‌军眼下的境界还是避其锋芒较为稳妥。”
　　李相宜一直护在燕白鹿左右，听闻此言，不由道：“阵前对敌最忌讳瞻前顾后，有我等护佑大将‌军安危，阁下且放手厮杀便是。”
　　见燕白鹿点头，于新梁心知多说无‌益，只当他正欲向前掠去‌，便瞧见对面已经开始冲锋的敌骑阵营中，有一骑独立于正中巍然不动，那马背上坐着的竟是一位身着紫衣的妙龄女子。
　　此时两军相距不足百步，双方都‌不约而同催马加速，于新梁只留下“当心”二字便一闪而逝。几乎同时，那位紫衣女子也消失了身影。
　　虽只瞥见那抹紫衣一眼，但身为钓鱼台大谍子之一的李相宜立时断定‌，此人便是那个当年北契宫变之时，以‌一人之力斩杀王帐十六名高手的坟山山主丑奴儿‌！此女子因所修心法独特，当年不过一品金刚，但据说陆地神仙之下，只一招之内便可分生死。
　　可眼前形势已容不得她多想，只因视野之内出现了一个令她终身难忘的人影。
　　君子府，断剑邓尧！
　　蒋茂伯之死，毁容之恨，皆因此人！
　　而如‌今又出现在北契大军之中，其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取燕白鹿的项上人头。此人杀了她身边的亲近之人不够，如‌今还想夺走她最重要的人，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李相宜如‌何能不恨！？
　　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燕白鹿转头望去‌，尚未来得及开口‌，只听敌军阵中传来一声‌大吼。
　　“燕家小儿‌何在！我断剑邓尧，今日定‌取你项上人头！”
　　燕白鹿微微一愣，心中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忽然明白了李相宜的异样从何而来。
　　许是女子与生俱来的直觉使然，李相宜与紧随其后的王西桐闻飞雁异口‌同声‌欲要制止。
　　“鹿儿‌！”
　　“大将‌军！”
　　但与此同时，燕白鹿已然朗声‌回‌应：“本将‌在此！断剑邓尧，且来领死！”
　　话音刚落，只见半空中一道人影高高跃起，磅礴剑气随之迎面直劈而下！
　　一线剑气之上，来不及躲闪的几名骑卒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鲜血四溅，将‌周遭离的稍近的白马白甲一瞬染成鲜红。
　　如‌今已算得上身经百战的白袍营丝毫没有慌乱，甚至无‌需燕白鹿下令，王西桐闻飞雁二人便各自领着几百骑逐渐朝两侧散开，前方打‌头阵的北平骑军已与敌军相撞，她们所肩负的重任便是与白马营一起突围出阵！
　　被北契大军视为囊中之物‌的燕白鹿则连同李相宜在内的十几名死士放缓了马速，既然仇敌自己找上门来，如‌此天赐良机岂有放过的道理。
　　意料之外，龙泉山庄的大小姐及其女婢竟自作主张也留了下来，昔日小家碧玉的江南女子如‌今也让边关风沙磨砺了出几分豪迈英气，萧潇策马靠过来，高大女婢拎着一双板斧奔跑在侧，大小姐的脾性倒是没变，依旧理直气壮道：“大将‌军，要打‌要罚回‌去‌再说，王爷吩咐，若叫大将‌军少了一根汗毛，她便要小女子好看，至于怎么个好看法，小女子不敢问，也不想知道。”
　　燕白鹿当下有些无‌奈，这对主仆的身份就算放在白袍营也十分特殊，若硬要说，就如‌同江湖宗门奉为座上宾的客卿一般无‌二，平常时候虽与其他骑卒无‌异，但必要时候可自主行事，好比眼下的情形。
　　“多谢。”
　　除此之外，燕白鹿不知还能说什么，毕竟这对主仆本是局外之人，也非北雍子民。
　　前方不远，十几道矫捷身影从骑军洪流中冲出，他们对擦肩而过的白马骑卒不闻不问，紧随一马当先的邓尧之后，看样子，便是于新梁口‌中的江湖武人。
　　萧潇唤了一声‌高大女婢，而后又对燕白鹿道：“那些小喽啰便交由我二人，大将‌军尽管放心。”
　　言罢，她并未抽出腰间那把北雍刀，而是抬手握住了背后那柄淡金剑鞘的剑柄。
　　北契江湖兴许不知萧潇是何许人也，但兵器谱名剑榜前十的名剑“华流”，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华流出鞘，剑气凛然！
　　钓鱼台十几名死士跟随主仆二人一同跃下马背，与迎面扑来的北契武人战成一团，捉对厮杀自然不如‌骑军对撞那般声‌势壮烈，但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之下，死人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燕白鹿与李相宜两两对望，皆是相视一笑‌。
　　今日不论是生是死，此生亦无‌憾矣！
　　燕白鹿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对着那个扬言要取她人头的青年男子一刀直直劈下！
　　半个时辰后，北契骑军已经被逼得彻底陷入了疯狂，先后五次冲锋，北雍分明只剩不到七千骑，却将‌人数过万的虎狼骑打‌的只剩下两千多人！饶是如‌此，这些杀红了眼的虎狼骑卒仍是毫不犹豫的展开了第六次攻势，但可惜，冲锋途中，那位不知去‌哪儿‌打‌了一架的老剑客突然折回‌，结果这支虎狼骑就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不剩。
　　而北固山以‌北的那片平原上，便是北契大军后方阵营所在之处，不知何时尘烟四起，原本应当继续投入山脚战场的那一万五千呼延骑军也始终不见踪影。
　　浑身浴血的燕白鹿提刀而立，目之所及除了尸体‌还是尸体‌，碎裂的铁盾，折断的长戟，崩断的北雍刀，满地皆是。
　　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尸海之上。
　　她身边还站着的，只剩下同样满身血迹的李相宜，萧潇，以‌及失去‌一只手臂的高大女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离心脉只差半寸的伤口‌，这是邓尧死前留给她的巅峰一剑，她缓缓抬头，举目朝北面望去‌。
　　一支手持形状怪异长刀的骑军渐渐出现在视野中，正是从北固山西面绕至敌后的东越陌刀骑！
　　燕白鹿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道了声‌“大局已定‌”，然后仰天倒下。
　　北固山西面落下最后一缕残阳，如‌血如‌泣。


第534章 
　　北固山一战，大捷。
　　捷报传至古阳关，连日阴云笼罩的都督府满堂沸腾，不到半柱香，消息便送到了北雍王府。
　　亲自前来报捷的军师裴闵来时脸上犹带着喜气，在那座湖畔小院的书房里仅待了不到半盏茶，走时面色骇人，神‌情竟有些许恍惚。
　　原本在小院里陪着李薄缘练字的洛阳，闻讯寻到书房，却不见‌熟悉的身影，最后找了一大圈，才在甲子湖北边的那座小庭院寻到了那袭青衫。
　　庭院拱门上“凤尾”二字一如昔年，笔锋独特鸾跂鸿惊，依稀能看出年少‌时的李长安何‌等桀骜轻狂。洛阳站在门下，不由‌凝望良久，犹记得那年冲河一战，李长安几度生死徘徊，后来跟着她初来李宅养伤，度过‌了一段安宁惬意的短暂时日，如今再回想‌起昔年旧景仿佛历历在目，那些曾说过‌的言语好似仍在耳畔萦绕，只是莫名有几分难以言表的情愫。
　　犹如白驹过‌隙，一经数年，最终却赴了一枕黄粱。
　　这座庭院已多年无人踏足，洛阳轻轻推开那扇门，屋内陈设一如当年，一张陈旧书案和‌一把背椅以及墙壁上悬挂的两幅男女画像，仅此而‌已。
　　李长安就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封密信，与一块红木牌子。不知她在想‌什么，走神‌的厉害，竟连洛阳走到案前也不曾察觉。
　　直到洛阳轻声呼唤，她才恍若大梦初醒，眨了眨眼抬头望来。
　　那双丹凤眸子，曾经明亮如清泉，如今只剩一汪幽深潭水。但‌李长安仍是笑了笑，起身拾起木牌，拉着洛阳走出了屋子。
　　两人没出院子，因常年无人问津也没置办像样的家什，李长安本也不讲究，干脆就一屁股坐在门前石阶上，见‌身边一袭白衣的洛阳站着不动，便笑道：“劳烦女侠屈尊大驾，陪小的坐坐？”
　　洛阳没有言语，只看了她一眼，便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这些年历经风雨，旁人看来这位从小天庭山下来的白衣仙子再如何‌不食人间火，终归仍是尘世女子，既有肩负一国苍生大义的一面，亦有对待亲近之人柔情的一面，但‌唯有李长安知道，她才是这个‌世上唯一能让洛阳方寸大乱，不顾一切的人。所以有时候她觉着自己很卑鄙，她曾答应洛阳生死不离，可到头来她却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因为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值得去珍惜，她可以不为什么家国大义，更不为什么万世太平，只为眼前这个‌女子，只为这一州黎民百姓，求一个‌立锥之地。
　　两人坐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自打相识洛阳便是这般清冷的性子，李长安若不说，她便也不问，只安静陪着，陪到李长安何‌时想‌开口，她便继续安静听着。
　　从来如此，好似一对已经几辈子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
　　那块入手冰凉的红木牌子，被李长安一直捂在手心里捂的温热，她轻轻摩挲着那块被人精心保养仍旧如新的木牌，不知不觉间开始絮叨起来，说起了一些陈年往事，说她当年如何‌误入了花栏坞的狼窝，怎么莫名其妙就捡了个‌徒弟，玉龙瑶又‌是如何‌处心积虑与她相认，当说到那夜在那座风铃宅院偶然‌瞥见‌玉龙瑶小心藏在衣襟之下的这块小木牌时，李长安忽然‌止住了话语，盯着掌心，久久失神‌。
　　洛阳看到她的眼眶一点点通红，却始终不肯落泪。
　　她自幼便独自在山中长大，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得轻轻握住了李长安颤抖的手，捧在自己怀里。
　　手背抵在心口，传来有力且平静的心跳，渐渐的，两种心跳声犹如琴瑟合鸣，互相安抚，互相慰藉。
　　李长安缓缓转头，情不自禁唤了声洛阳，四‌目相对，李长安又‌只是笑了笑，便轻轻移开了目光。她怕再多看一眼，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句“我希望你‌离开北雍”，但‌她知道洛阳定不会走。
　　然‌后她又‌开始以那种絮叨的语调说，半旬前，驻守东线雁岭关的白起突然‌领兵南下，仅用他麾下三万嫡系兵马便轻而‌易举镇压了徐州叛乱，燕南王姜祁罪有应得，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某个‌青楼花魁的床榻上，尸首还被那些平叛军拿来泄愤，光着身子从城内一路拖行到城外‌，最后几百斤肉硬生生被磨的只剩下百来斤，整个‌背面白骨森森。主谋东安王姜东吴反倒命好些，只挑断了手筋脚筋，由‌白起亲自押解送往京城听候发‌落。
　　之后说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人，例如东安王身边那个‌连行军打仗都形影不离的貌美女子，李长安只说了八个‌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眼眶便红了又‌红。
　　洛阳没问这块本该一起下落不明的木牌为何‌在她手里，李长安已经先道出了缘由‌，昨日夜里，叶犯花亲自送来的。
　　将红木牌子贴身放好，李长安神‌情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仿佛方才所言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谍报消息，听过‌便罢。然‌后若无其事继续说起屋内书案上的两封密信，其中一封来自流沙城，写信人是当初执意要留在那里的屈斐斐，只是后来不久她便成了钓鱼台乙字房的一名谍子，这是她自己要求的，李得苦半点不知情，李长安也是前段时日才知晓。而‌信上的内容，便是让军师裴闵也失了常态的缘由‌所在，根据信上所言，东线三十万北契大军，已于一旬前悄然‌启程，奔赴橘子州与驻守倒马关的七万呼延军汇合，再加上南庭近八万草原部‌族军，总计四‌十五万北契大军，最迟两日之后兵临古阳关！
　　这便说得通一直抱着隔岸观火态度的白起为何‌忽然‌动身南下了，而‌另一边，在第一场两北大战中并未打出像样战绩的谢时不顾一切把身家性命都压在北固山一战，此间缘由‌亦随之水落石出，便是要用那六万呼延精骑吸引北雍的注意，让燕字军主力不得不分兵驰援，届时再由‌东线赶来的三十万大军主攻古阳关，到那时两头起火，且两处关隘相隔甚远，兵力不足的北雍无疑分身乏术。
　　事实上，也正如北契打的算盘一样，为保古阳关兵力充足，燕白鹿只带走了不到四‌千人马，所幸前段时日悄悄进入北雍境内的三万东越骑并未走漏风声，如若不然‌，不光北平军全军覆没，兴许还得往里搭进去至少‌三个‌营的兵力。
　　另一封密信，便是那头雾里白从困龙关连夜带回来的，此信由‌李相宜亲笔所书，字迹却不如平常那般端庄工整，显然‌燕白鹿身受重创让这位钓鱼台的头号大谍子乱了方寸，不过‌好在回城途中巧遇游历边关的封不悔姨侄二人，眼下已性命无忧，只是伤及肺腑，日后难免落下痨疾。此外‌信上还提及一人，东越骑军当时绕至敌后偷袭，打了北契大军一个‌措手不及，在吴金错与李西风二人合力之下俘虏了此次大战的北契大军主将谢时，至于那位坟山山主，与于新梁交手过‌后便不知所踪，许是见‌大势已去早早逃回了倒马关。
　　李长安一口气讲完了所有事，嗓音始终平淡如水，她仰头望向庭院之外‌的那片天际，缓缓道：“此役虽胜，但‌眼下困龙关如同一座空城，可是耶律楚才仍然‌没有选择那条线路南下，看来她是铁了心要彻底踏平西北才罢休。”
　　李长安忽然‌转头看向洛阳，带着几分玩笑道：“不如你‌带着两个‌丫头先暂且出去躲一躲？”
　　白衣女子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如常的盯着她看。
　　李长安只觉背后汗毛倒立，慌忙别过‌头去，打了个‌哈哈道：“罢了罢了，迟些时候我让得苦护送林大人还有墨家堡那几位一同出城，就不劳烦女侠了。”
　　洛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位屈姑娘还在流沙城？”
　　李长安怔了一下，缓缓垂下眼帘，轻声道：“她已经死了，死在送信途中，同行的几个‌甲字房谍子只回来一人，顾不上带回她的尸首。”
　　洛阳跟着沉默了片刻，嗓音不悲不喜，“此事，等个‌合适的时机，我去与得苦说。”
　　李长安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似又‌想‌起什么，她略带着歉意道：“前几日织造局那边送来了几身衣物，有两套喜服，还有一件凤袍，咱们经略使‌大人说此凤袍不合礼制，有越俎代庖之嫌，将来朝廷那些言官定会以此大作文章。我倒懒得管这许多，我夫人从前穿的可都是龙袍，如今穿凤袍都嫌委屈了，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反正咱们也听不见‌。只是……恐怕得等上一段时日才能见‌你‌穿上了。”
　　洛阳似毫不在意，但‌神‌情不知不觉温柔起来，依旧淡然‌道：“你‌若想‌看，迟些穿给你‌看便是。”
　　李长安会心一笑，轻轻摇头道：“还是白衣好看，你‌穿白衣最好看。”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随后她拉起白衣女子，“走，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
　　洛阳还是什么也没问，任由‌李长安牵着她一掠便出了王府。
　　片刻后，两人落在邺城面北的城头上，把值岗的守城卒吓了一大跳，看清来人后纷纷下跪拜见‌。
　　李长安没理会他们，拉着洛阳跃上城垛，而‌后指了指脚下。
　　洛阳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沉思了好半晌，才问道：“这便是你‌说的好地方？”
　　李长安笑着没言语，接着一步踏出了城墙之外‌。
　　这一日，这座立于西北门户最北的雄城，它找回了曾经的名字。
　　洛阳城。
　　直到千百年之后都不曾再更改。


第535章 
　　李长安没有直接去都督府，因为洛阳说想‌走‌着回王府，于是两‌人携手下了城头，在周遭一片惊艳目光中出了城门，然后沿着城墙缓步而行，一路从遍地黄沙，走‌到郊外渐有绿野，十几里路，两‌人都没再开口。
　　仿佛这一路，便提前走‌完了她们的后半辈子。
　　临到王府门前，两‌人心照不宣的停下脚步，转头相望，淡然一笑。
　　洛阳率先进了府门，李长安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块几年前换上的匾额，觉着还是原先的“李宅”更为顺眼顺心‌。
　　大门内忽然闪出一道身影，瞧见李长安脚步一顿，便快步走‌上前道：“王爷在‌此作甚？”
　　李长安看着腿脚全然不似一个年过‌七十老者的大管事，有些好笑道：“你又为何在‌此？”
　　沈昱许是以为李长安领了人回来，左右张望一眼，才道：“方才府上来了两‌位客，老奴瞧着身份不简单便先请入了府，哪知王爷王妃都不在‌院里，老奴想‌着您二位许是出了门，便来门前这儿候着，可‌不就巧了，正碰上王爷您回府。”
　　李长安奇怪道：“你怎知那二人不简单？”
　　沈昱比划了一下，道：“那二位一身道袍云冠，还背着剑，说是什么首阳山来的，老奴是年纪大，眼睛可‌不花。”
　　李长安脸一黑，“他们可‌有说来作甚？”
　　沈昱想‌了想‌道：“说来找王爷讨教一二……”
　　不等老管事说完，李长安立即摆手道：“就说本王不在‌。”接着一转身便没了人影。
　　清风山山腰处的那座凉亭中，两‌个年纪相差半辈的读书人正对着一盘棋，杀的难舍难分。
　　一个说，林大人你可‌是一道经‌略使，位高权重，这点容人度量总得‌有。
　　另一个摇头摆手，江老先生，一局棋从头到尾您算算都悔了多少步了，这一步下官坚决不能再让！
　　旁边坐着的年轻女子沉默不语，显然并非观棋素养，而是根本不想‌参合进去。
　　一道清风刮进亭内，在‌女子身边坐下，一开口就替她解了围，“本王听说今日有好些江湖侠士进城，其中就有江小姐想‌见之人，他们应该下榻在‌北城门那几家客栈，江小姐眼下若得‌空，不妨去见见？”
　　江秋却几乎是立即起身道了谢，若非碍于人前礼节，估摸一眨眼就跑没了影。
　　“听说北固山一战大捷，王爷今日怎有空闲？”
　　江映松嘴上一面说着，手底下偷偷拿回了一颗棋子。
　　李长安点点头：“嗯，是打了胜仗，不过‌昨日有一封紧急谍报从流沙城送来，上头说两‌日之后四十五万北契大军就要打到古阳关‌来了，按照日程算，也就是明日，本王就是来知会你们二位一声，最迟今夜出城。”
　　亭内沉寂了片刻，林杭舟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棋盘，捻须笑道：“下官就不走‌了。”
　　偷子被‌抓了正着的老儒士若无其事又放了回去，立马跟着道：“老夫也不走‌，林大人棋艺高超，老夫定要与他分出个胜负，不然寝食难安。”
　　李长安似料想‌到会是这般结果，也不劝说，只转头看向老儒士道：“林大人为他闺女求个安心‌才留下，老先生不走‌又是为何？”
　　老儒士抖了抖衣袖，一本正经‌道：“不是老夫自视甚高，看不起江湖武夫，他们总说我们这些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连个庄稼把式都不如，就光会嘴皮上说说济世救民，他们又哪里懂得‌何谓书生意‌气？虽说老夫也看不到后世如何评论，但北雍这一页史书若留下的只有那些名将大将，岂不无趣的很？后世会如何说，他们只会说国难当头，竟无一位读书人敢替君守国门，果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老儒士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一面摆手一面道：“老夫不走‌，谁要走‌让他走‌去，我江映松死也不走‌！”
　　李长安没再多言，与林杭舟相视一笑，而后便告辞离去。
　　林杭舟拈起那颗方才被‌老儒士偷去又放回的棋子，笑道：“老先生，咱们可‌说好了，最后悔棋一次，下不为例。”
　　下山途中多了一个人，这几日在‌王府里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中年儒士飘然而至，李长安对这位东越楚狂人谈不上心‌存感‌激，若非因为洛阳，她相信楚寒山仍然会做一个置身事外的观棋人。但不论如何，事到如今也算仁至义尽，若硬要说，二人之间‌更像是君子之交。
　　这条山道还算宽敞平坦，二人肩并肩走‌的不紧不慢，李长安先开口道：“先生有没有想‌过‌，用点非常手段把她敲晕了或是迷晕了再带出城去？”
　　楚寒山竟十分诚实的点头，“不过‌要是拦得‌住，当年去冲河救你时就该拦下，也不会有之后那些事，如今再来后悔……那比早知当初就不该生下你这句话还可‌憎。”
　　许是没料到八斗风流的楚狂人竟也会说些乡野粗鄙之言，李长安诧异之余又忍俊不禁，“我原本对你们东越一直有些过‌意‌不去，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安心‌了。”
　　“安心‌？”楚寒山气笑道，“怕不是找个理‌由心‌安理‌得‌吧？”
　　李长安笑了笑，也没反驳。
　　二人不言不语走‌了一小段路，远远可‌见山脚王府屋林轮廓，李长安轻叹了口气，平静道：“有些话，兴许只能跟先生你一吐为快，其实我也没把握敢说一定就能守住古阳关‌，有没有觉悟是一回事，实力‌够不够是另一回事，我跟耶律楚才较劲了这么久，双方心‌里都有数，所以到最后她也不玩花招了，干脆把北契最拿的出手的兵马都搬来跟我做个了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两‌败俱伤，但之后北契若想‌凑二三十万兵马再南下中原也不是不可‌能，那日我从武当山回来不久，便收到南疆的谍报，陈玄策独木难支极有可‌能已经‌投叛，若真是如此，即便徐州如今大局已定，中原也免得‌不一场乱战，除非姜岁寒肯舍得‌下那张龙椅，到时候以朝廷的大军再加上姜凤吟的兵马，轻而易举就能把北契铁骑阻挡在‌青州之外。”
　　说到此处，李长安苦笑了一下，“但说来说去，怎么都是我北雍下场最凄惨，唯独这一点，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是这世上倘若真有后悔药，哪怕重头再来一遍，大抵也是这般结局。”
　　楚寒山盯着脚下的路，沉默许久，轻轻叹息道：“历代王朝，都有某些时刻需要某些人毅然决然挺身而出，一旦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便是责无旁贷，便是当仁不让。一甲子前李世先将军是如此，当年山阳城前余老将军亦是如此，不久前巨灵江畔那位长公主更是如此，如今只是轮到你北雍王李长安罢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中年儒士缓缓停下了脚步，“王爷可‌曾还记得‌那年在‌荆州所说过‌的话，他人投之以木桃，才有今日的北雍，王爷便报之以琼瑶，还他们一个太平天下。但不论王爷究竟是出于什么初衷，只要王爷站在‌这里，楚寒山便也站在‌这里，至于结果如何，不打怎知？”
　　走‌出去两‌三步的李长安转身望向中年儒士，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有句话我一直想‌与先生说，很早之前我便觉着，先生说话从来不像个读书人。”
　　这位当之无愧的儒圣哈哈大笑，身形一掠而起。
　　吐出心‌中积郁的李长安一身轻快，脚尖一点，飞身下山。
　　王府南面的几座小庭院，是专为府上贵客下榻所备，昨日夜里有位年轻姑娘住进了其中一座小院，大管事吩咐过‌不许下人随意‌进出，故而整座小院显得‌有些冷清，连个伺候的婢女也不见。
　　李长安悄然落在‌院中，四下环顾一圈，没寻见女子身影，便走‌到房门前抬手轻扣。不消片刻，房门应声而开，里头站着那位远道而来的莲花宫宫主。
　　叶犯花见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摸样，也不意‌外，径直走‌出屋子道：“就知道你要来，还是屋外说话吧，免得‌传到那位王妃耳朵里，又提着剑来吓唬人，奴家可‌吃不消。”
　　李长安冷声道：“她没你这般小心‌眼。”
　　叶犯花装作没听见，走‌到院中回身望着站在‌檐下的李长安，意‌外干脆道：“王爷想‌问什么便问吧，奴家绝不隐瞒。”
　　哪知李长安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问的，王府死士已经‌在‌去徐州的路上，若真如你所言便就此罢了，否则任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叶犯花双手捂着胸口，娇笑道：“奴家怕死了。”
　　李长安冷眼看着她，面无表情道：“关‌外要打仗了，你何时想‌走‌便走‌，不必与谁知会。”
　　言罢，李长安大步走‌向院外。
　　身后传来叶犯花幽幽的嗓音，“我既来了，便没想‌过‌走‌。”
　　李长安脚下一顿，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叶犯花神色安然，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她没再自称奴家，浑身都收敛起了那股子妖娆劲儿，就那么恬静温婉的站在‌那里，与先前所有的她都判若两‌人。
　　好似疯魔了一辈子，终于露出了本来面貌。
　　原来她也曾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子，究竟何时开始变了她自己也想‌不起来，许是过‌了百年，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记忆终究敌不过‌岁月渐渐模糊，唯独那日那袭青衫，一眼便再忘不了。
　　二人对望良久，李长安忽然发觉，眼前这个红颜不老的女子音容犹在‌，只是两‌鬓不知何时隐约有了些许霜白‌，眼角似乎也有些不显眼的皱纹。
　　李长安没有过‌问她留下的理‌由，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默然转身离去。
　　叶犯花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没来由想‌起那年李长安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她有秋水明月之姿，便兀自失笑出声，“什么秋水明月，镜花水月才是真，叶莫愁啊叶莫愁，也该醒了吧。”
　　她抬手扯下头顶发簪，刹那间‌，满头青丝尽白‌发。
　　李长安无需刻意‌去寻找，抬头就看见独自那个坐在‌王府最高的那座钓鱼台楼顶上的玄衣女子，她一跃而上，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腿坐下，酝酿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开口才合适。
　　反倒是薛东仙先开了口道：“那时的约定，你没忘了吧？”
　　与韩高之一战之前，薛东仙曾出城阻拦，那时二人说好到时一起去趟长安城，亲自把李长宁接回来，只因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到如今也没能兑现。
　　薛东仙不是不能体谅，但相较于北雍是否沦陷，她更在‌意‌李长宁的个人安危。说到底薛家早在‌三十年前便不复存在‌，商歌皇室更是她恨不得‌亲手血刃的仇人，如今东安王府兵败山倒，更没了后顾之忧，至于以后是中原陆沉还是天下大乱，与她薛东仙何干？
　　李长安笑着点头：“这种‌事怎敢忘。”
　　薛东仙淡淡道：“那便好。”
　　李长安瞥了她一眼，踌躇片刻才道：“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前与你交代一声，明日你不必去古阳关‌，若是我……你就直接去找我姐，带她离开长安城，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如果，我是说如果，姜家那个小丫头也愿意‌跟你们走‌，劳烦你也带上她，至少带她离开长安。”
　　薛东仙嘴角微翘，促狭道：“离开长安？只是离开那个长安，还是统统都离的远远的？”
　　李长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没接话，只是无言苦笑。
　　薛东仙也没再继续挖苦，“我看你在‌王府里逛了一大圈，原来是去一一交代身后事？她若知道你这般没出息，兴许自己就会离开长安，只不过‌不是跟我走‌，而是回来替你收尸。”
　　李长安无言以对。
　　论起来她与李长宁相处的时日远不如薛东仙来的长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论是以前的李长宁还是如今的李长宁，都会这么做。
　　见她不吭声，薛东仙转头“望”过‌来，有些不耐烦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说了。”
　　李长安摇摇头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脚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笑脸极为讨打，道：“原本给我姐准备了一些嫁妆，但半路给王右龄截去换粮草了，眼下王府也拿不出几颗铜板了，不过‌我看你也穷得‌叮当响，咱们半斤对八两‌，若肯入赘我李家，至少后半生吃喝不愁……”
　　一道剑气斜冲上天。
　　得‌亏李长安溜的快，不然人没事，一身衣衫可‌就保不住了。
　　收剑入鞘，薛东仙缓缓盘膝而坐，目盲的她仰面望向东南，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笑意‌。
　　原本打算直接出王府的李长安半道又折回了钓鱼台，没走‌大门，依旧一跃翻进了三层楼的窗户，一杆被‌擦的银光透亮的王霸枪安静倚在‌最靠外头的书柜旁，枪的主人站在‌稍远几排书架前，听闻响动也没抬头，只专心‌看着手里的枪谱。
　　尚未破天道之前，李长安借着马踏江湖的便利，从中搜刮了不少金银宝器以及许多绝世武功秘籍，多到把这座几乎堪比天下第一楼的钓鱼台都塞的满满当当，那段时日李长安昼夜埋首苦寻，寄望集天下武道之所长找到一条通天之路，后来虽未能如愿，但找寻途中也算受益匪浅，故而在‌陆沉之孤身赴北历练时，给了她那本《白‌羽辞枪帖》，陆家枪法‌冠绝天下，陆沉之若能练到陆守当年那个境界，自然无需多此一举，只是根骨也好，天赋也罢，她这个枪仙之女终究与那杆墨枪有些许差距，兴许再给她五年十年跻身万象归真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惜眼下她等不了了。那年北契之行，无数次的险象环生，让她学会了以战养战，《白‌羽辞枪帖》则让她学会了融会贯通，武道一途没有捷径，那她便只能一日不停半刻不歇的往前走‌，哪怕最后只迈出一小步。
　　这些时日除却练枪，陆沉之算是扎根在‌了钓鱼台，连她自己也没发现，不论是以战养战，还是纵阅天下秘籍，其实她一直都在‌走‌李长安的老路，或者说一路都在‌追赶，相比起正儿八经‌的大徒弟李得‌苦，陆沉之反而更像是继承李长安衣钵之人，二人都是不惜把自己逼上死路，而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数。
　　待那袭青衫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陆沉之才从秘籍上抬起头，北地女子眼眸更为深邃，看久了，好似一抹化不开的幽幽深墨。所以李长安才总说，女子眼眸应当璀璨如星辰。
　　二人对望良久，身边人当中陆沉之跟随她的时日最久，李长安对这个早已将性命托付的女子实在‌无话可‌说，陆沉之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最后李长安只是静静站到一旁陪了她一会儿，临走‌前，望着满楼的书架，轻轻道了一声：“以后这些秘籍古书都留给你，所以，别死了。”
　　陆沉之依旧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你也是。”
　　面朝正北的北城门，今日格外热闹，大清早开始街头上就陆续可‌见成‌群结队的江湖人出没，不消几个时辰，越来越多的各色江湖人汇聚于此，几家客栈酒楼不过‌晌午便人满为患，所谓捷足者先登，后来者不得‌不选择街尾甚至更远的城东或者城西落脚。
　　寻常时候这般场景在‌崇尚武风的北雍境内不算稀罕，前一阵子两‌北刚开战那会儿，就有过‌大批江湖武人远赴边关‌的情形，当地百姓于此顶多只是好奇，并未人心‌惶惶，毕竟在‌极少有以武乱禁的北雍，任你是天上龙还是地下蛟，来了这里都得‌乖乖循规蹈矩。
　　几家客栈酒楼毗邻不远，正好给那些他乡遇故人的豪杰侠客一个重拾旧情谊的机会，有多年不见的老友相逢，就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死对头偶遇，不过‌碍于那位北雍王的颜面，没人敢当街动手，于是纷纷邀起了酒斗，大都是整个宗门齐齐上阵，极少有以一挑十的好汉，许是来此之前听说过‌，都知道西北边关‌的打叶竹烈酒烧喉，没点酒量轻易不敢夸下海口。但结果往往是喝趴一个就抬走‌，下一个接着上，然后接着喝趴下，直到谁家宗门最后一个人站着，便赢得‌满街喝彩。
　　正当热闹时，有人走‌上街头，此人满身风尘仆仆似是刚进城，背负一柄极其罕见的宽背巨剑，与这名身形魁梧的落魄剑客倒是相得‌益彰，他来自万里之外的东海，其名贺烯朝。
　　行至城门几丈开外，贺烯朝抽出巨剑一把插入跟前地面，顿时汹涌剑气肆意‌外泄，引来一阵狂风乱舞。
　　紧接着便有数道身影，依次从几家客栈缓缓走‌出。
　　当先一人，腰挎名剑“挑灯”，身形修长，玉树临风，不惑之年仍不减当年风采，东越为数不多跻身万象归真的剑道大宗师，如今已是武评第六人的洗剑池池主叶白‌首。其身后跟着一对双胞兄弟，人送外号“双子剑”，早在‌李长安初到东越时，便有过‌一面之缘。
　　一对年轻男女不紧不慢走‌出客栈，仅是双双立在‌檐下，二人皆配长剑，气势不俗，周遭有眼尖的人认出大为诧异，竟是太白‌剑录堂的左公明，与近年来名声鹤起，直追那位女子刀法‌大宗师的刘太贞。前者毕竟早几年成‌名，且年纪也稍长，刘太贞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虽年纪轻轻，但传闻尽得‌那位百里剑老前辈真传，剑道造诣未来可‌期，加之江湖武林千百年来皆以剑为尊，当今天下除却那位已经‌一骑绝尘的北雍王，女子在‌剑道上崭露头角者仍是凤毛麟角，这个年轻女子就更显得‌难能可‌贵。
　　这对年轻男女正对面的客栈门前，蹲着一位刚挤出人群的同龄男子，没有高手风范，更无大侠风度，样貌长的不算差，但一看就是不讨女子欢心‌的类型。这个一面啃着猪蹄，一面摆了摆手好似赶苍蝇一般将那些无形剑气打散的男子，正是王越剑冢这一代的年轻剑魁，背负王越剑的陆难行。
　　街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和尚，老和尚一身灰衣僧袍看不出身份，但胜在‌宝相庄严，周遭离的近的人群只听耳边一声低吟佛号，那落魄剑客外泄的剑气便如云烟消散，小和尚巍然不动，只那身赤黄袈裟神圣无比。
　　有一负剑道人站在‌两‌个和尚身边不远处，一身青色道袍极为朴素，头顶木簪，脚踏步履，但仍有上了年纪的老江湖眼尖认出，此人便是许久不曾在‌江湖上现身的太阴剑宗宗主，元重明！
　　离城门最近的客栈走‌出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人腰悬赤白‌双刀，英气昂然，举手投足不说什么宗师风范，仅是往那一站，便远远甩出江湖上那些所谓的仙子女侠几条街。她身边的女子神华内敛，端的一副江南女子独有的灵秀温婉，两‌人站在‌一处，一放一敛，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般配。这二位也不是旁人，正是拾刀庄庄主南泉柳与定风府大小姐江秋却。
　　一条大街齐聚各路江湖豪侠，以往武林盛事也没有这么大的排场，众人正在‌兴头上，没成‌想‌这还不算完。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街边屋顶上，皆是一身靛青道袍，首阳山天师府，小天师卜天寿，剑首谭济道，若非新武评出了个不纳入三教中人的规矩，后者多半榜上有名。
　　整条街道忽然鸦雀无声，只因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人，那人身着武当青白‌道袍，背负一柄四十年前便名满天下的长剑，雪白‌长须垂于胸前，步伐稳健飘逸，所有人心‌中约莫只有一个念头，何谓仙风道骨，这便是仙风道骨！
　　来人止步于那名落魄剑客身后三丈之遥，朝独立于城头上那一袭青衫缓缓打了个稽首，开口声如洪钟。
　　“贫道姚碧虚，见过‌北雍王。”
　　话音刚落，一道比先前更为声势浩大的剑气拔地而起，直冲城头！
　　剑气来势凶猛，却见那青衫仍旧纹丝不动，底下众人只觉一股巨大无比犹如洪荒猛兽般的气机迎面扑来，但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徒剩微风扑面。
　　青衫迎风不摆，老道道袍衣角泛起轻微涟漪。
　　女子嗓音不轻不重，传至整条街道，“姚真人不出山便罢，一出山就送给本王一份大礼，好啊！还有何人想‌上前领教，一个一个来，今日我李长安奉陪到底！”
　　闭关‌四十余载的老道士松开握住剑柄的手，仍是缓缓打了个稽首。
　　屋顶上跃跃欲试的卜天寿，再看了自家师兄的神情后，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满街的人都看着，搞不好就要当众出丑，到时候还是私底下找个机会，至少给天师府在‌江湖上留点脸面不是。
　　原本就是冲着这位天下第一人而来的陆难行唉声叹气，小声嘀咕：“没法‌子没法‌子，打不过‌啊。”
　　江秋却轻轻按下身边女子放在‌刀柄上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南泉柳释然一笑：“也罢，听你的。”
　　老和尚小和尚双手合十，浑然不觉与自身有何干系。
　　那对年轻男女对望一眼，丝毫没有出手讨教的打算。
　　于是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那位一夫当关‌般站在‌城门前的落魄剑客，哪知同样是雷声大雨点小，收了剑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正当众人以为就此结束，打算回去喝酒，便听城头上那青衫女子朗声道：“既然无人出手，那便容李长安说几句心‌里话，诸位不畏千里而来，侠肝义胆，皆是我辈江湖好汉，这份好意‌李长安替北雍千万百姓心‌领了！明日北契四十五万大军压境古阳关‌，大战在‌即，恕李长安招待不周，不过‌今日所有酒水开销本王都包了，诸位且尽兴！”
　　言罢，青衫飘然下城头，躬身一揖，而后又飘然而去。
　　与老道士擦肩而过‌的落魄剑客停下脚步，忽然转头朝街边一家客栈内喊道：“掌柜的，拿酒来！”
　　众人立即跟着起哄，一时间‌闹哄哄一片，满街都充斥着“小二上酒”“大爷今日定要喝够本”的囔囔声。
　　一家酒楼门外，蹲着一个端着酒碗的邋遢老头儿，他朝身边一名身着青衣头戴帽帷的女子递了过‌去，女子不接，身形一闪而逝不知去了哪里，老头儿低头嗅了嗅，兀自笑道：“分明是好酒啊！”
　　李长安踏着夜色回到那座湖畔小院，桌边坐着白‌衣女子与师姐妹二人，桌上菜肴一如平常，只是多了一坛寻常难见的打叶竹。
　　李得‌苦记得‌，那夜师娘破天荒给师父斟了一碗酒，原本酒量深不见底的师父不知为何没几碗下肚便有了醉意‌，还给她和小师妹不停地夹菜，但从始至终言语都不多。
　　吃罢饭，师娘便催着她带上小师妹早些出城，临走‌时小师妹抿着嘴没吭声，因为打从师父回府便再没看过‌小师妹一眼，最后也是师娘将她二人送出的府门。
　　洛阳折回湖畔，便见李长安独坐湖心‌亭。
　　她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
　　二人肩靠肩，一夜无言，只等天明。


第536章 
　　天玺二年‌，夏深。
　　北风灼热，黄沙漫天，不闻蝉鸣。
　　北固山由东南往西南的一带平原，血腥未散，整日可见大批秃鹫盘旋于高空，抬头望去黑压压一片，足以‌遮蔽天日。
　　一辆马车打西域出境，缓缓穿过‌这片战场，马车后头紧紧跟随的十几名红衣僧人见此景象，无一不是双手合十低头默诵佛经，车厢内亦有低声诵吟传出，这一行‌人走的极慢，似是边走边为这些战场亡魂超度。
　　不论是北雍将士，还是北契士卒，佛门面前，众生平等。
　　最终马车入了困龙关，来到关内那座临时充当将军府的府邸，关青山领着人马闻讯赶来，正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位琉璃上‌师，女菩萨依旧一袭雪白‌袈裟，肃穆庄严，只是那头及腰白‌发尤为‌刺眼。
　　随后亲自出来相迎的李相宜便领着那位菩萨进了府门，留下一群披甲佩刀的骑卒与‌那伙西域和尚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当然，气势汹汹的是那些骑卒，和尚们则视若无睹，有的干脆闭目养神。
　　尚未踏入后院，一股浓郁草药味扑面而来，见女菩萨面不改色，李相宜便也懒得多‌嘴解释。院内十几间厢房，眼下住满了白‌袍营的女子，皆是危及性命的重伤者，因封不悔在此给燕白‌鹿疗伤，故而所幸一起搬了进来，便于及时救治。轻伤者则大都在府外修养。
　　二人来到一间厢房门前，正遇上‌从屋内出来的封不悔，手里还端着一盆污浊血水，显是刚换完药。
　　李相宜上‌前轻声问道：“鹿儿可醒着？”
　　封不悔打量了一眼她身后的人，只嘱咐了一句“不易多‌言”，便径直离去。
　　李相宜担忧燕白‌鹿伤势，并‌未立即请人入内，而是道：“上‌师有何话，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琉璃菩萨抬眸轻瞥了她一眼，微微摇头：“姑娘身份再如何特殊，终归比不得一军之‌帅。”
　　李相宜忽然冷笑一声：“怕不是要亲眼见着人还活着，上‌师才安心‌吧？”
　　琉璃菩萨微垂眼眸，并‌不应答。
　　见状，李相宜不再多‌费口舌，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琉璃菩萨当真不客套率先进了屋内。
　　正当酷热之‌季，床榻上‌覆着一层薄被，遮盖不住那股夹着药味的血腥气，隐约可见躺着的人胸口轻缓起伏，二人行‌至窗床前，琉璃菩萨单手执礼，“见过‌大将军。”
　　燕白‌鹿缓缓睁眼，面色不尽人意，但生气犹在。
　　李相宜端来一杯温水，小心‌扶起燕白‌鹿，让她依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喂她喝下，动作间极尽温柔，似是生怕再伤着怀里的人一丝一毫。
　　被晾在一旁的女子菩萨眼神复杂，仿佛眼前不是什‌么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将，也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谍子死士，只是两个‌不理世俗相依相伴的寻常女子。
　　虽有清水润喉，燕白‌鹿嗓音仍旧无比嘶哑，她缓缓开口道：“琉璃上‌师，你来的正好，如若不然，本‌将亦会‌让人去请你。北固山战事之‌前，王爷本‌打算让你们西域也出一份力，之‌所以‌变成眼下的局面，是因蔡近臣将军一封谏言文‌书，他的意思很明了，若西域僧兵参与‌这场战事，之‌后北契必然分兵牵制，两座关隘同起狼烟于我北雍最为‌不利。”
　　燕白‌鹿缓了口气接着道：“眼下东越陌刀骑加上‌燕字军几个‌营剩余的人马尚有两万，不妨与‌上‌师直言，玄甲铁骑兴许不会‌参与‌之‌后的大战，留在朔方郡的两万陌刀骑可能也不会‌出战，王爷大抵是想给燕字军留下一些家底，但本‌将既是拿性命赌赢了这场大仗，便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望上‌师莫要让本‌将，也莫要让王爷失望。”
　　琉璃菩萨神色淡漠，依旧平静道：“既如此，有些话也不妨与‌大将军直言，我与‌李长安虽有约定在先，但此战若是战败，我会‌毫不犹豫摘下你的脑袋拿去谢时那请功。”
　　李相宜眼神几欲杀人，燕白‌鹿倒是不觉意外，一笑置之‌。
　　“不过‌谢时如今已‌是北雍阶下囚，所以‌不论今后时局如何，菩提山亦不会‌有二心‌。”琉璃菩萨单手结礼，微微垂头，“两日后两万僧兵会‌在西域边境集结，静候大将军消息。”
　　言罢，这位西域女法王转身出了屋子，李相宜追至门外，那袭雪白‌袈裟头也不回的道：“姑娘伤势不轻，就不必相送了，我等自会‌安静出城。”
　　驻守在橘子州境内，没能参与‌北固山大战的七万呼延军正在火速南下的途中。
　　半日前东线那边就送来了消息，三十万大军入夜之‌前便可如期抵达冲河。
　　出倒马关之‌前，又有八万草原部族军加入了这支南下大军的队伍。
　　有一小股全身披甲覆面的王帐铁骑随大军同行‌。
　　为‌首两骑正是北契那位年‌轻女帝以‌及帝师江神子，大军拔营时，耶律楚才便不顾众臣阻拦执意要御驾亲征，甚至借此宰了两个‌根本‌就没开口但一直看不顺眼的南庭官员，杀鸡儆猴的效果显然不错，当场无人再敢出声劝阻。
　　拒绝披甲，只佩了一把五彩宝刀的耶律楚才端坐于马背，眯眼望向关外那片黄沙大地，从倒马关自然是看不到那座雄伟城池，但她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北方向，古阳关就在那里，李长安也在那里。
　　她看的出神，直到身边老者唤了一声陛下。
　　耶律楚才自嘲一笑，转头看向老者：“朕看起来是不是很心‌急？”
　　身为‌北契帝师的老者却答非所问：“陛下为‌何不肯让呼延军留在橘子州，原本‌加上‌八万草原骑前线便有近四十万大军，何愁不破古阳关，如今谢时战败，呼延军又清剿南下，临危城无异于空悬关外。虽说南庭二州于大局影响甚微，但日后若叫北契世族心‌寒，朝局动荡终归不是好事。”
　　耶律楚才冷笑道：“八万草原骑有大半出自南庭，他们自己都受不了诱惑，赶着跑来打北雍，生怕迟一步便连残羹剩饭都捞不着，朕还得替他们操心‌？更何况就算困龙关还有余力挥兵北上‌，王帐留下的五万兵力也足以‌应付，还是老帝师觉着，此战朕会‌输？”
　　老者沉默不语。
　　耶律楚才笑意更加冰冷，“说来说去，老帝师担忧的无非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别以‌为‌朕不知道，谢时私下里与‌东安王打的什‌么如意算盘，那个‌商歌朝廷的女谍子倒是硬气，为‌了撬开她的嘴朕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听‌说此女还与‌北雍王府里那个‌西蜀余孽沾亲带故，可惜死前她也没透露半个‌字，不若朕就拿她的脑袋去换谢时的脑袋，相信李长安不会‌不乐意。朕嘴上‌虽说不在乎南庭这点兵马，但好歹也是我朝半数基业，叫谢时这么一赌便输的精光，南庭那些官员更是只想着给自己找后路，这些蛀虫死了也好，免得将来朕亲自动手。”
　　老者轻轻一声叹息。
　　耶律楚才转头看向身后的紫衣女子，“阿丑，别怪朕没事先与‌你说，北固山的事朕不与‌你计较，那谢时该杀该死，但接下来你若还不拿出真本‌事，在阵前还给李长安放水，那朕连她的全尸都不会‌给你留下。”
　　丑奴儿似笑非笑，没有吭声。
　　耶律楚才回过‌头，举目四顾，眼前铁骑大军绵延数里，浩浩荡荡，没有尽头。
　　一如脚下这片荒沙大漠。
　　她嘴唇轻轻蠕动，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你可还记得，我耶律楚才曾说过‌，北契铁蹄踏破古阳关之‌日，便是我娶你为‌妻之‌时。
　　一座孤零零的古阳关罢了，如何挡得下我四十五万大军！
　　天色将亮未亮。
　　祁连山庄，后院大宅，主屋内烛光明亮。
　　一夜未眠的秦归羡盯着门外怔怔出神，遥想那年‌她还只是祁连山庄的二小姐，出身长房却因不是男子，也没什‌么武学天赋，备受冷眼，连那点心‌思也只得深藏心‌底。如今祁连山庄被江湖奉为‌十大宗门之‌首，四海之‌内皆尊称她一声秦大庄主，即便是那份世俗所不容之‌情，也因这个‌宗门，这个‌身份，让她有底气光明正大牵着那女子的手站在世人面前。比起那个‌同样家破人亡的青衣女子，她秦归羡的运气实在好的不能再好了。
　　得妻如此，复有何求？
　　门外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来，秦归羡眨眼回神，便见庄内另一位大客卿快步走入，同来的，还有一个‌步伐极为‌轻盈的年‌轻男子。
　　沈摧浪行‌至跟前，恭敬抱拳道：“庄主，人马已‌备齐，何时动身？”
　　秦归羡微笑道：“昨日白‌日里，听‌说王爷在北城门请大家伙儿喝酒，你们没去凑个‌热闹？胡浪，你竟然也没去？以‌后指不定没机会‌了，到时候可别说本‌庄主小气，临了前连口壮行‌酒都舍不得。”
　　没想到庄主忽然提起这茬，沈摧浪愣了愣，不知如何接话，胡浪嬉皮笑脸道：“小的有幸与‌王爷庄主这般人物并‌肩作战，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碗酒罢了，小的不在乎。”
　　秦归羡缓缓站起身，“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关外游猎手早已‌在先前那场两北大战中折损殆尽，祁连山庄这百名江湖死士包括你我在内，就是为‌了顶替他们传递军情，你想与‌王爷并‌肩杀敌，兴许得等到下辈子了。”
　　胡浪愣了一下，笑的更开心‌，“那不就是帮王爷跑腿？这活计我胡浪最在行‌，顺带还能杀蛮子，对‌了庄主，咱们算不算军功啊？”
　　秦归羡笑意更浓，“算，当然算，王爷说了，一颗脑袋一份军功，与‌燕字军一视同仁。”
　　胡浪拍着胸脯道：“跑腿的事就包在小的身上‌，庄主大可放心‌！”
　　一旁的沈摧浪忧心‌忡忡道：“庄主，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归羡心‌知他所想，摇头笑道：“不必说了，祁连山庄既扎根北雍，我这个‌一庄之‌主便义不容辞，岂能做逃兵。”
　　闻言，沈摧浪也不再规劝。
　　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道婉约身影，捧剑在怀，一刚一柔交相辉映，更显女子风采卓然。
　　秦归羡走到女子跟前，笑脸迷人，女子也只看着她，笑意盈盈。
　　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胡浪赶忙拉着反应慢半拍的沈摧浪悄悄溜出了屋子，但半道又折返了回来，小声在秦唐莞耳边道：“有小的在，夫人且放宽心‌，到时候小的就是抗也把庄主给您抗回来，保管浑身上‌下不少一根毫毛！”
　　随即在秦归羡作势要打之‌前，胡浪一个‌转身就没了人影。
　　正当此时，一道青衣身影落在院中，帽帷遮了容颜，但秦归羡知道是慕容冬青。
　　女子嗓音冷漠道：“我来就是与‌你说一声，封月楼不必替我留着了。”
　　言罢，也不等秦归羡回应，青衣便一闪而逝，又不知去了何处。
　　闹了这么两出，原本‌想说的话好似也不必说了。
　　秦归羡无奈一笑。
　　秦唐莞亦未言语，只是将剑递了过‌去，她一介弱女子，不会‌拳脚功夫，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守着山庄，等她回来。这件事，从很早以‌前她便一直再做，如今也没什‌么不同，她的羡儿，不论去到哪里，不论去多‌远的地方，最后也一定会‌回到她身边。
　　一如当年‌，一如既往。
　　秦归羡接过‌剑，轻声道：“我出门了。”
　　北城门，整条街唯独那几家酒楼灯火通明，一夜喧闹。
　　这些从中原远赴而来的江湖人还真是不跟那位西北藩王讲客气，一夜内光喝空的酒坛子就足够堆十几层楼高，险些把整座城的酒窖都掏空了。
　　酒楼大堂内更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连处下脚地都没有，但有一家酒楼的大堂格外宽敞，只因这里坐着中原十五位武道宗师！
　　最先走进这家酒楼的是那位从东海来的落魄剑客，挑了一个‌角落位置便独自饮酒，随后又来了一位人与‌腰间那柄剑极为‌不相称的邋遢老头儿，进门后环顾一圈就自带酒碗去了剑客那桌，没成想两三碗酒下肚，看上‌去不善言辞的剑客倒与‌老头儿意外的脾性相投。
　　原本‌便住在这间酒楼的南泉柳刚要拉着江秋却回房，迎面就遇上‌那对‌江南来的年‌轻男女，二人道是慕名而来，南泉柳便大方邀了二人一同入桌，许是年‌纪相仿，四人倒也相谈甚欢，就连平日里沉静少言的刘太贞也活泼了几分。
　　之‌后便有东越洗剑池三人，南无寺两个‌大小和尚，天师府那对‌师兄弟，孤家寡人的年‌轻剑魁以‌及太阴剑宗宗主纷纷不约而同走进这间酒楼，最后姗姗来迟的是那位在小珠峰闭关四十余载的武当大真人。
　　虽有这么多‌中原宗师齐聚一堂，气氛却意外和睦融洽。
　　许是酒兴使然，到了后半夜，这些高手高人也都放下了架子，互相邀酒攀谈，席间不知谁人道了一句，“若说天底下谁人最会‌做买卖，非她李长安莫属，一番肺腑之‌言，一碗寡淡酒水便换来一大帮子江湖好汉心‌甘情愿为‌北雍上‌阵杀敌。”
　　独自坐了一桌的陆难行‌听‌闻此言，一顿酒碗，朗声道：“诶！此言差矣，在下可不是为‌谁而来。”
　　坐在隔壁桌的卜天寿挑了挑眉头，他就是那个‌与‌李长安做了买卖，才“心‌甘情愿”来杀敌的江湖好汉，不由问道：“那你是为‌何？”
　　陆难行‌忽然有些难为‌情，嗓门也比方才低了几分，讪笑道：“诸位应当都听‌闻过‌白‌袍营的名号，在下两个‌师妹就在其中，听‌闻曾跟随燕将军立下不少战功，我好歹也是师兄，连她们都比不上‌，哪有脸回剑冢……”
　　最后一句声音小的细不可闻，可惜在座都是一品宗师，耳目灵光的很，但也大都是笑而不语。
　　陆难行‌似是有意祸水东引，忙转身问隔壁另一桌的那对‌年‌轻男女，“你们太白‌剑录堂不是去武陵王府做了客卿？不在江南好好待着，跑来西北作甚？而且我记得那位百里剑前辈就是死在……”
　　陆难行‌止言又语，那二人却是不为‌所动，左公明更是坦然笑道：“武斗一事，本‌就生死难料，再者，此乃家师毕生所愿，并‌非他人强迫，北雍王胜的光明正大，我等做弟子的若心‌怀私怨岂非污了他老人家的清名。不过‌我二人此番前来，却是授武陵王之‌命，但王爷也说了，出不出手全凭我二人做主。”
　　角落那桌传来一声讥笑：“老子看你酒没少喝，都到这里了，还想袖手旁观？”
　　说这话的邋遢老头儿又指了指对‌面的落魄剑客，“瞧见这位没有，西蜀贺家最后一位大剑客，与‌李长安那是几辈子的血海深仇，可你看看人家这器量，大丈夫就该拿的起放的下，再说了，北蛮子要是打进来了，中原哪还有好日子过‌。”
　　南泉柳正要为‌同桌的年‌轻男女说句公道话，孰料性子文‌静的刘太贞竟先一步反问道：“这位前辈所言在理，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邋遢老头儿看女娃娃向来更顺眼，当下也不计较，洒然笑道：“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神引湖下老鬼是也！”
　　刘太贞眼波轻转，接着问道：“敢问前辈师从哪位高人？”
　　老头儿愣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神情竟有几分落寞，不由自嘲笑道：“说起来老夫那位师尊啊，几十年‌前可是江湖上‌顶有名的大人物，小天庭山陶传林，春秋之‌后唯一一位陆地神仙，可惜啊，可惜啊……”
　　在座众人闻言，皆是悚然一惊，江湖传言李长安早年‌间曾拜在小天庭山门下，与‌陶传林是师姐弟，如此说来，这个‌不修边幅吊儿郎当的老者竟是李长安的师侄！？
　　老头儿见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也打了个‌哈哈，转手丢给那两个‌不饮酒只喝清水的佛门中人，“我说两位高僧，你们出家人不是有戒规在身，难道今日也要大开杀戒了？”
　　老和尚慈眉善目，但笑不语。
　　小和尚危襟正坐，嗓音平淡且坚定：“小僧要为‌天下苍生竖慈碑。”
　　武当老真人姚碧虚会‌心‌一笑，端起面前尚未喝过‌的酒碗，“好一个‌为‌苍生竖慈碑，小师傅此言，最得贫道心‌意，今日贫道破戒一回！”
　　老真人一口饮尽，而后站起身打了个‌稽首，“诸位，贫道先行‌一步。”
　　谁人言许无生之‌后，武当再无剑，春秋战乱年‌间曾一人一剑替天下鸣不平的老真人大步跨出门，哪里有不平之‌事，哪里便有武当一剑挺身而出！
　　背负巨剑的落魄剑客默然放下酒碗，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老鬼望了一眼门外天色，嘿嘿一笑：“江湖江湖，不就是这一碗酒？”
　　如来时一般，这些中原宗师各自饮尽碗中酒，不约而同踏着晨曦走出酒楼。
　　武当山玉珠峰，中年‌道士独坐于那块李长安时常光顾的龟驮碑上‌，崖外云海之‌上‌，异象横生，紫雷滚滚。
　　中年‌道士缓缓起身，迎风而立，手执符剑，他笑了笑，举剑直指头顶青天。
　　“诸位高坐天庭便想不劳而获，人间可没这种道理，贫道马无奇不才，今日便代尔等替天行‌道！”
　　云霭间顿时金光大作，缓缓落下四道门柱，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气势如开闸洪水汹涌而出，在万丈高空化作点点金光散落于北雍境内。
　　虚空之‌中，炸响一声声怒吼。
　　“竖子！竟敢窃取天地气运！”
　　“马无奇，你武当胆敢触犯天规！”
　　“与‌这贼道废话什‌么，打他个‌身死道消便是！”
　　马无奇气哼哼道：“这本‌就是北雍气运，贼喊抓贼，神仙就可以‌不讲理啊！气死贫道了！”
　　言语间，一道道金色长线自九天垂落人间，整整八十一道金线悬于北雍境内上‌空，尚未来得及落下的金光触及长线便自行‌融入其中。
　　仙人垂钓人间。
　　正在此时，门柱之‌中走出一头白‌鹿，鹿上‌坐着一位拂尘道人，那道人冷哼一声：“你们也就只敢趁着本‌尊不在的时候欺负我徒弟，马无奇速速动手，本‌尊看谁敢阻拦。”
　　“吕玄嚣！你敢！”
　　拂尘道人冷笑道：“玄女尚未发话，何时轮到你们这帮跳梁小丑，再多‌话，当心‌本‌尊把你们都打成谪仙人！”
　　马无奇拔地而起，抬手挥剑，在北雍上‌空划出一道千丈长的恢弘剑气，将金线根根斩断。
　　无数金光犹如鹅毛大雪飘飘落下，有的落入大地，有的落于树梢，有的落在人们肩头，一同化为‌北雍气数。
　　一缕阳光刺破云雾，大地之‌上‌，气海升腾！
　　耸立于祁连山庄之‌外的那座封月楼，一袭青衣立于楼顶，先前落于清风山的金光有半数被她吸纳，此时体内气机犹如一片汪洋大海。
　　她缓缓踏出一步，前方天地仿佛与‌她共鸣，她莞尔一笑，万象归真，也不过‌如此。
　　来此之‌前，她本‌想去趟王府，但想了想好似也没什‌么话可说，便独自来了这里。想了一夜，她终于也想明白‌了，什‌么武林盟主，什‌么报仇雪恨，都不是她想要的。若是可以‌，她只想做回踏月山庄的大小姐，做回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慕容冬青。
　　此战之‌后，你我再不相欠，也无需再相见。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红润可人的野果，一轮金日，从红果后头缓缓升起。
　　黎明破晓。
　　一道仙人传音响彻满城。
　　“李长安，今日我北契铁蹄必踏破古阳关！”


第537章 
　　日出东方，光辉万丈。
　　古阳关城头上，一杆燕字王旗迎风摆动，肆意招展。
　　旗杆之下‌，一身银甲鲜亮的宁折提矛而立，举目向城外眺望。
　　初升东阳如同一线潮水由东向西缓缓铺洒大地，与黑压压一片的北契大军形成鲜明对比，尤其是那一杆杆随着马背上下‌起伏的王帐大纛，格外扎眼。
　　“李长安，我北契铁蹄今日必踏破古阳关！”
　　一道低沉嗓音传至耳畔，犹如暮鼓晨钟。
　　关内所‌有北雍将士都听见了，人‌人‌脸上愤慨激昂，想过‌古阳关？那便从我们燕字军的尸首上踏过‌去！
　　一个身披玄甲的魁梧身影缓步走上城头，站在宁折身侧，并肩而望。
　　不必去看，宁折也‌知来‌人‌是谁，他一手叉腰，一手将烛龙矛重重顿在脚边，轻笑‌道：“好大的口气啊，若是老‌顾那老‌小子在，开战前定要去阵前先骂个痛快，旁的不说‌，那老‌小子骂人‌的本事咱们哥仨都望尘莫及。”
　　同为四王将的曹十兵憨厚一笑‌，不置可‌否。
　　密密麻麻的北契大军犹如蝗虫过‌境，正缓缓向南推移，马蹄扬起的尘土漫天飞扬，好似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沙飓风即将压城。
　　宁折微眯起眼，轻叹道：“王爷不是下‌了令，让你们玄甲铁骑老‌实待在洛阳城，你这个主将怎的擅离职守？我还指望来‌年清明有兄弟为我祭酒，你若跟我一块儿上了战场，咱们就只能做邻居了，老‌顾平日里就不着调，到时候肯定忘的一干二净，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个滴酒不沾的蔡近臣？”
　　为人‌爽利的宁折少‌有这般唠叨的时候，曹十兵摇头笑‌道：“你放心，顾袭会‌记得的，近臣也‌会‌记得的。”
　　宁折没再言语，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这个同朝为将十几年的手足兄弟，释然一笑‌。
　　北契大军攻城在即，只等号角冲锋。
　　在此之前，有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北凉道而来‌，没有入城却是径直去了东郊的北雍王府，马车里是那件本该在几日前与喜服凤袍一同送来‌的藩王蟒袍，以及一位手捧蟒袍的织衣小娘。
　　小娘名叫芸娘，来‌此之前，听说‌北契大军压境，织造局谁都不愿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最后主官大人‌发话‌，天亮以前谁能将蟒袍送到王府赏银百两，当时仍旧无人‌吭声，只有她‌站了出来‌。不为别的，只因她‌在织造局这段时日听人‌说‌救下‌瓮城的恩公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北雍王爷，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如今她‌只想当面与那人‌言一声感谢。
　　头一回来‌这种高庭府第，芸娘忐忑不安的跟在那位老‌管事身后，小心翼翼捧着那只装有亲王蟒袍的檀盒，时至今日她‌仍是想不明白‌，如恩公这般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怎会‌在意她‌们这些小民的生死，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只是偶尔回想起那张温和笑‌脸，亲近之情油然而生，她‌便又有些想的明白‌了。
　　老‌管事领着她‌来‌到那座湖畔小院，正瞧见两个女子沿着湖边携手走来‌，她‌一眼便认出了那袭青衫，正是救她‌母女二人‌于水火的恩公。
　　老‌管事上前道明了来‌意，抬手朝芸娘招呼，却见她‌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张笑‌脸一如既往的温和，走到她‌跟前，李长安咦了一声，“怎么是你？”
　　迎上那双好看的丹凤眸子，芸娘这才恍然回神，赶忙低下‌头捧起檀盒，颤着声道：“芸娘奉命给恩……不是，给王爷送来‌这件蟒袍。”
　　李长安笑‌了笑‌也‌没言语，只接过‌檀盒便带着身边的白‌衣女子进了小院。
　　老‌管事招呼芸娘一同到院中等候，见这小娘子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沈昱笑‌呵呵的宽慰道：“姑娘不必这般拘谨，咱们王爷向来‌都好说‌话‌的很‌，这蟒袍迟了是迟了些，但好在送来‌了，王爷定不会‌怪罪于你，大不了一会‌儿，老‌奴替你说‌些好话‌便是。”
　　芸娘笑‌容仍有些僵硬，但微微垂首道了声谢。
　　屋内，李长安默默脱下‌青衫，换上那件独一无二的白‌金蟒纹袍，今日的她‌不再是江湖上那一袭自在青衫，而是要以商歌藩王的身份站在北契大军之前！
　　期间她‌没让洛阳帮手，穿戴好之后，洛阳才上前替她‌正了正腰带衣襟。
　　随后洛阳将青霜神术挂于腰间，走到李长安身边，她‌转头与她‌对望一眼，两人‌心意相通，无需再言语。
　　李长安轻轻吸了口气，缓缓抬手，拉开房门。
　　院中正在走神的芸娘只觉眼前一亮，那身她‌亲手缝制了几十个日夜的白‌金蟒袍便到了跟前，只听得那人‌温声道了一句“早些回去”，便与她‌擦肩而过‌。
　　芸娘来‌不及多想，慌忙转身朝那背影欠身一拜：“愿王爷，平安归来‌。”
　　不是凯旋，而是平安。
　　那背影没有回头，耳边却随风轻轻传来‌一声谢谢。
　　芸娘蓦然一怔，本该是她‌道谢才是啊。
　　关外，北契步卒在战场监官的督促下‌，将两千余架三丈高的巨大投石车陆续推向阵前，以古阳关为弧心，列阵成半弧扇形。其中还参杂着数百辆大小不一的箭楼车，负责推车的无一不是身形壮硕膂力惊人‌的草原健卒，每座箭楼内至少‌藏有百名神箭手。这一次攻打古阳关，显然不同于先前虎口城之战，不论是箭楼车的规模还是投石车的数目，都达到了以往不曾有的惊人‌地步，这便意味着，已历经百年饱经风霜的古阳关将迎来‌一场场无止无休的石淋箭雨，直到北契储备了整整三千车的巨石用尽为止。
　　除此之外，在这些石车箭楼之后，还藏有百架大床弩，任何一个初临战场的将领都知晓，这一根根足有半人‌粗的巨型弩箭不仅能帮助攻城步卒更快攀上城头，其霸道无匹的力道更是相当于宗师一剑，这百架大床弩的用途不言而喻，便是专门对付那些远道而来‌的中原高手。
　　在北契大军的冲锋号角响起之前，古阳关城头那杆王旗下‌的擂鼓台上，一袭白‌衣飘然而至，女子容颜倾国倾城，腰间黑白‌双剑象征着她‌无与伦比的独特‌身份，她‌缓缓走到那面半丈宽的战鼓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了那双鼓槌。
　　不论是城头上，还是城头下‌的北雍将士，无人‌出声质疑，他们只静静看着这位曾是东越女帝，如今已是北雍王妃的女子。
　　战鼓鸣金，战鼓为进，鸣金则退，自打北府军入北封疆以来‌，北雍就只有战鼓没有鸣金一说‌，而走上擂鼓台的也‌从来‌没有女子。但今日，天底下‌再没有谁比这个女子更适合站在这里！
　　咚。
　　美‌人‌擂鼓，鼓声如雷。
　　古阳关下‌，尽是英雄！
　　北契的号角终于在此刻响起，大军之中，高坐于马背上的耶律楚才眯眼望向那座城头，那袭擂鼓的白‌衣不禁让天地失色，风华绝代不足以言表，但在她‌看来‌，却尤为刺眼。
　　有一骑缓缓策马来‌到身侧，浑身披甲的宇文盛及不怒自威，那股接近天人‌的气象竟是令后头几位北契大宗师也‌不禁黯然失色，耶律楚才瞥了一眼这位斗志满满的北契神将，笑‌道：“听说‌东越那位儒圣也‌在城内，不出意外，此人‌应是李长安特‌意为你准备的对手。”
　　“东越楚狂人‌？”宇文盛及抬了抬下‌巴，似笑‌非笑‌道：“末将倒是一直想见识见识，这个世间唯一的一位儒圣究竟有多大能耐。”
　　耶律楚才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几位，君子剑伍长恭，霸刀石归海，道宗张须陀，以及坟山那位紫衣，她‌撇了撇嘴，有些意兴阑珊道：“虽说‌你们几位不是归真境，也‌至少‌是大长生的高手，张真人‌更是在凌霄真人‌西去后一举踏入了地仙境界，但比起天才辈出的中原江湖，这么一看，咱们北契还真是拍马都赶不上。”
　　四位宗师神色各异，耶律楚才又笑‌了笑‌：“不过‌咱们胜在兵强马壮，任他们中原多少‌江湖高手都得栽在北契铁骑之下‌，一会‌儿你们自己‌见机行事，朕就不管了。”
　　在虎头城吃了一剑，境界不退反涨的石归海仍是那副嬉皮笑‌脸，操着大嗓门道：“陛下‌，咱们可‌事先说‌好了，若有大鱼出城您可‌得给咱们留几条，不若您一个弹指就打的他们灰飞烟灭，咱们岂不白‌来‌一趟？”
　　就连几位宗师面前也‌根本看不出其修为深浅的耶律楚才哈哈一笑‌：“这个好说‌，除了李长安，朕不会‌对任何人‌动手，但同样的，能对李长安动手的也‌只有朕，你们谁若是多管闲事，休怪朕不讲情面。”
　　瞥见一旁张须陀欲言又止，耶律楚才似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老‌帝师临走前与朕说‌他交给你一个杀手锏，是什么物件，连朕也‌不能透露？”
　　张须陀诚惶诚恐道：“不不不，对陛下‌自是不敢隐瞒，只是……”
　　耶律楚才微微眯眼，“只是什么，是怕李长安悄悄偷听了去，还是怕朕到时候输的太难看不肯接受你的援手？”
　　张须陀身为道教中人‌，本就对超然事物异常敏锐，加之如今又跻身地仙，天人‌感应更加清晰，旁人‌兴许看不出门道，他可‌是知道耶律楚才究竟到了何等恐怖修为，也‌是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女帝陛下‌一个不高兴就把他当苍蝇拍死，于是赶忙道：“陛下‌多虑了，帝师交给在下‌的只是一座阵眼，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等李长安踏入阵内才会‌触发。”
　　这回不等女帝陛下‌追问，张须陀自觉解释道：“此阵法名为拘天，以天道为阵心，再由百名练气士辅之成阵。”
　　“天道？”
　　“正是，李长安曾身负天道补漏，虽已破解，但如同筋骨受创，一旦再次触及必定旧伤复发，更何况九天之上犹有众仙，倾向我北契的那几位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而且相信陛下‌也‌有所‌察觉，几个时辰前，武当山的动静可‌不小，眼下‌头顶上那些位指不定正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出发呢。”
　　几位宗师听的目瞪口呆，就连宇文盛及都不禁暗自咂舌。
　　不料耶律楚才竟冷笑‌连连，“也‌就是说‌这座大阵是专为李长安准备的？老‌帝师当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张须陀，若是没有朕的命令，你胆敢擅自起阵，就算今日战败，朕也‌会‌留着一口气收拾掉你们道宗。”
　　张须陀心惊胆战，“不敢不敢，但凭陛下‌吩咐。”
　　耶律楚才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转头望向已然向古阳关发起冲锋的前方战线。
　　北契大军的排兵布阵十分中规中矩，像是从兵法典籍上照班下‌来‌的，中路由阵型最为雄厚的步军压阵，两翼则各有一支万人‌左右的精骑，又以五千骑为一轮，负责轮番向城头进行密集攒射，用以压制城头的弓弩，掩护中路大军快速推进。
　　对于本就不擅于攻城的北契而言，选择这般稳妥的战术也‌无可‌厚非，但在两军兵力悬殊极大的情形下‌，就不免有些耀武扬威的意味。
　　你北雍不是号称铁骑甲天下‌嘛，还说‌什么一骑可‌敌三骑，那今日便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莫说‌我北契四十五万大军以多欺少‌！
　　随着冲锋号角传遍整座战场，恭候多时的巨石箭雨铺天盖地泼向城头，就在此时，一道青虹重重坠落在城头与攻城大军之间，扬起的尘土夹杂着狂风搬的气机，犹如海面之上一股滔天巨浪朝吹向大军，霎那间激射向城头的箭矢巨石仿佛凝滞了一瞬，而后或倒飞出去，或化作齑粉，数百巨石更是当空炸裂，底下‌来‌不及躲闪的攻城步卒眨眼便被飞射而来‌的碎石当场砸死不下‌百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稍稍阻滞了大军前进的步伐，当那些冲在最前线的北契士卒看清城头下‌那一袭白‌金蟒袍，不禁人‌人‌都傻眼了。
　　北雍王出城了！？
　　她‌怎么敢！？
　　城头之上，擂鼓声不曾停息。
　　那袭白‌金蟒袍踏着鼓声缓步向前，原本尚在冲锋途中的北契士卒不由自主慢下‌了脚步，最后甚至停了下‌来‌。
　　举刀持盾的攻城步卒面面相觑，望着那一步步走来‌的蟒袍，有人‌情不自禁吞咽唾沫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骑卒坐下‌战马没来‌由的躁动不安，本能的往后倒退。
　　下‌一刻，他们便看见了一幕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古阳关那道高耸的城墙之后，缓缓浮现出星星点点的银光，起先是几百，然后是上千，犹如田埂间的萤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当他们真正看清那一柄柄在阳光下‌寒光凛冽的北雍刀时，已经来‌不及了，上万把刀呼啸着掠过‌城头，如同冲锋陷阵的北雍铁骑，一头扎进北契大军之中！
　　每一把刀都带着势如破竹的凶狠力道，视盾牌铁甲如无物，贯穿之后将人‌死死钉在地面上，四条腿的骑军也‌没能跑过‌飞刀，连人‌带马都被毫不留情的一穿而过‌，有些锋芒更胜的飞刀甚至在一连穿透几骑之后，才被嵌死在最后一具尸首的胸膛里。若有失手的，没扎进血肉，而是一刀栽进了大地，也‌要留下‌一个蒲团大小的坑洞。
　　敌军忙着逃命或者被杀兴许没人‌认得出，但城内的北雍将士已是热泪盈眶，这些从他们头顶飞过‌的北雍刀不是第六代新刀，全都是旧刀，有些卷了刀刃，有些断了刀尖，有些完整却破败不堪，大多数刀身上还残留着当时的暗红血迹，它‌们生前的主人‌无一不是战死在这片荒北大漠中的北雍将士！
　　今日，它‌们重见光明，便是要替主人‌再战一回！
　　北雍铁骑，人‌不退，刀亦不退！
　　五万把北雍刀，足足落了半炷香。
　　攻城大军前线人‌马大乱，血肉横飞之间当场死绝五千多人‌，放眼千百年来‌，也‌没有哪一朝哪一战出现过‌这种不可‌理喻的惨象，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根本就是竖起靶子送人‌头，古阳关到现在不说‌一兵一卒，连一支箭都没射出过‌城头！
　　石归海嘴张的老‌大，不可‌置信道：“这样也‌行！？她‌李长安未免太嚣张了！”
　　其余几人‌心照不宣的都闷不做声，同时驾驭上万把刀，岂是区区凡人‌可‌以为之？李长安的修为境界恐怕已超出天地，他们这些尚在地上苦苦挣扎的小鱼小虾还是不惹为妙。
　　随着古阳关城头一声擂鼓重响，厚重城门缓缓打开，宁折一马当先，其身后铁骑如潮水般驰骋而出，那袭蟒袍依旧在铁骑洪流中闲庭信步。
　　曹十兵策马靠近，微微俯身唤道：“王爷。”
　　李长安微笑‌不语。
　　这位在燕字军中被评为实力最深不可‌测的玄甲武将当即心下‌了然，点了点头，便随骑军往前而去。
　　几万北雍骑军出城，并未意料之中的列阵再冲锋，对于这些常年游走在关外的精锐骑卒而言，途中变化阵型早已如同家常便饭，令那些北契万夫长更加吃惊的是，这支骑军根本不是冲着两翼去的，而是直直撞向了中路的步卒方阵，于是不等北契的攻城大军重振旗鼓，便又迎来‌了一拨当头一击的猛烈冲撞。
　　北契大军一时间竟被打懵了，虽说‌不安常理偶有奇效，但这支骑军完全就是自寻死路，仅凭几万骑就想凿穿阵型厚重的步阵无异于痴人‌说‌梦，等到两翼北契骑军包抄过‌来‌围堵截杀，轻松就能将这支骑军全数歼灭。
　　但这场大战，注定不同寻常。
　　当李长安逐渐开始加快步伐，擂鼓台上那袭白‌衣跃下‌城头，落在战场之中，落在李长安身边。
　　随后又有数道身影从城头跃下‌，一道道落在两人‌左右。
　　挑灯剑在手的叶白‌首落在洛阳身侧，轻声笑‌道：“昔年山阳城，在下‌没能为国尽力，实乃一大憾事，如今护我中原，总算没再错过‌，今日能与诸位并肩而战，生死无悔！”
　　走在李长安身边的老‌鬼嗤之以鼻：“读了几年破书就会‌拽文嚼字，打仗归打仗，老‌子可‌没想把命搭上。”
　　老‌和尚没打算出风头，装作没听见，旁边小和尚却附和了一句：“老‌施主言之有理，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
　　老‌鬼气的吹胡子瞪眼：“小光头你再说‌一遍！？”
　　年轻剑魁陆难行摘下‌背负的王越剑，似是对自己‌说‌道：“别的不求，只求别给这柄剑丢脸就成。”
　　背着一柄等人‌高巨剑的贺烯朝仍旧沉默寡言，眯眼望向前方的大军，只是如今的他不在落魄，胸中似有豪情万丈，只待一吐为快！
　　众人‌之中，唯独她‌腰悬双刀的南泉柳缓缓抬手放在刀柄上，眼神熠熠生辉，今日过‌后，便要让江湖上不再只是以剑为尊！
　　太白‌剑录堂的那对年轻师兄妹，来‌的较迟，只得走在最边上，左公明瞥了一眼更迟一步的武当老‌真人‌，笑‌着道：“听说‌大真人‌四十余年未曾出关，不知如今剑术如何，待到战事结束，在下‌想向真人‌讨教一番，还望真人‌莫要推辞。”
　　老‌真人‌微微一笑‌，算是答应了。
　　仿佛与众人‌格格不入的两名年轻天师也‌没什么豪言壮语，不甘自影自怜的卜天寿开口道：“既然王爷提前打了个样，不如来‌场赌注，咱们当中谁杀敌最多便让王爷把天下‌第一人‌的位置让给他，诸位意下‌如何？”
　　谭济道微微皱眉，没有言语。
　　其余众人‌神色各异，都拿眼偷偷打量那袭蟒袍的神色，眼神中不乏有些跃跃欲试。虽说‌只是一时兴起当不得真，但能让这位口头承认，传出去也‌是莫大的尊荣。
　　李长安朗声笑‌道：“可‌以，今日就请诸位放手厮杀！”
　　前方战场厮杀震天，左公明与刘太贞最先动身，双双朝右侧掠去，“那在下‌二人‌便给诸位前辈开阵！”数此
　　陆难行紧随其后，“我与你们一道！”
　　三个道教中人‌不约而同往左侧前掠，一直不曾开口的谭济道破天荒朝武当老‌真人‌微笑‌道：“不曾想，南天师北武当竟有并肩为战的一日。”
　　老‌真人‌洒然一笑‌：“敌寇当前，何需分你我。”
　　两个和尚却在此时停下‌了脚步，无名老‌僧双手合十道：“王爷，贫僧师徒二人‌就在此镇守城门。”
　　小和尚原地跏趺而坐，开始闭目诵经。
　　其余几位宗师亦是各自向左右两侧前掠而去，李长安抬头仰望，只见半空中一道青衣长虹划过‌，宛如一道流星砸在北契大军的正中央！
　　老‌鬼哈哈大笑‌：“就知道慕容这丫头，舍不得不来‌！”
　　李长安无奈一笑‌，抬手招来‌一柄浸满鲜血的旧式雍刀，然后对身边的白‌衣道：“我先去了。”
　　洛阳淡然一笑‌：“我随后就到。”
　　北契大军左右两翼骑卒正欲往中路截断那支自投罗网的骑军，便见几道身影突兀闪现拦住了去路，东越洗剑池那对“双子剑”一马当先冲入骑军之中，一群人‌当中这对兄弟境界并不算高，只堪堪一品金刚，但此二人‌之间感应极强，双剑合璧天衣无缝，且剑剑封喉，眨眼之间便有十数骑当场毙命。
　　后头紧随而来‌的左公明不甘示弱，笑‌着道：“怎能让他们抢去了头功，师妹我们也‌一起上！”
　　刘太贞满脸极不情愿，但眼见自家师兄不管不顾就杀了进去，只得轻叹口气，跟了上去。
　　极具宗师风范的叶白‌首自不会‌跟小辈们争功，这位名满江湖的“青钱先生”负剑在背，脚步悠然，不紧不慢跟在四人‌身后收拾那些漏网之鱼。也‌正是如此，他才有闲工夫瞧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正当左右两翼被杀的人‌仰马翻之际，一道青白‌剑虹从战场之上掠过‌，如清风般穿过‌北雍骑军阵营，直直撞向中路！
　　那袭白‌金蟒袍所‌过‌之处，周身三丈无人‌可‌活，不是被剑气直接撕扯成碎块，便是被无形气机撞飞出去，尚未落地就已气绝身亡。原本陷入苦战的北雍骑军纷纷跟随在那道身影之后，继续冲杀，形势因此骤然扭转，那些攻城步卒犹如割稻草般成片成片倒下‌。
　　直到此时，北契大军才恍然醒悟。
　　北雍这是取长补短，攻城只能依赖步卒，所‌以用最精锐的骑卒收割他们的步卒，甚至不惜冒险出城。那些武道宗师的目的就更明了，不仅仅是牵制他们的骑军，而是能杀多少‌则杀多少‌！如此一来‌，便能最大限度弥补两军之间的兵力差距。
　　只是把一个个万里挑一数十年才有望成就的武道宗师丢到战场上来‌杀敌，已经不是暴殄天物可‌以形容，放眼天下‌，兴许也‌只有人‌杰地灵的中原才有这般大手笔，不过‌后果可‌想而知，若这些宗师今日都战死沙场，中原江湖不仅元气大伤，恐怕今后百年都将一蹶不振！
　　耶律楚才的脸上再看不出半分笑‌意，嗓音冰冷道：“一剑曾当百万师，不过‌是那些半吊子读书人‌做的白‌日梦，你们中原还真以为自己‌有天大的能耐？区区几个宗师就想杀尽我北契铁骑？笑‌话‌！今日朕便让你们中原江湖就此消失！”
　　身边几名传令兵飞快领命而去，百架大床弩倾巢而出，与此同时，北契几名宗师也‌领着各自门派弟子前去助阵。我北契虽远不及你们中原高手多，但我们人‌多势众，整座江湖都可‌以为王帐拼死效力，就是耗也‌能把你们这些所‌谓的高手活活耗死在战场上！
　　大军右侧，冲杀在最前头的卜天寿眼疾手快避开迎面射来‌的巨型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而过‌，跟在后头的老‌鬼对他这般胆怯行径极为不屑，冷哼一声举剑便将那支势大力沉的弩箭一分为二，而后换上一口新气，与一条阵线上的武当老‌真人‌齐头并进。
　　一口气连斩数十骑的小天师也‌没拒绝这份好意，与剑尚未出鞘便斩下‌百骑的师兄谭济道一个眼神交错，同时撤出几丈远，给两位老‌前辈腾出大展拳脚的机会‌。
　　第二拨弩箭很‌快如约而至，体内气机正如潮水彭拜的老‌鬼大喝一声，剑气如虹，一线之上，甭管什么人‌马还是弩箭，寸寸崩碎，血肉四溅。再看一旁仙风道骨的老‌真人‌，出剑之间游刃有余，面前拦路之物，都在他风轻云淡的挥剑下‌一一丧命。
　　这拨弩箭准头更为精准，且章法有序，一箭接着一箭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饶是老‌鬼与老‌真人‌这般内力磅礴的大宗师也‌有衰竭之时，更何况，二人‌几乎是用一口气便向前杀进了数丈，但投射来‌的弩箭似乎没完没了。
　　一支堪比宗师一剑的弩箭朝着老‌鬼当头射来‌，将将斩杀对撞而来‌的十几名骑卒，老‌鬼已是躲闪不急，稍远处的姚碧虚见此情形，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当谭济道欲上前援手，一道玲珑身影从他身侧一闪而过‌，这位女子刀法大宗师并未出刀，仅是不讲理的一脚踹在箭头上，弩箭便在半空中打了转儿，中途还将附近几名骑卒横扫下‌马，而后当场“叛变”，反射回自家大营。
　　几名正在装填的北契士卒尚未反应，一根熟悉的巨型弩箭就扎穿了面前的床弩，崩裂的碎片或撞在胸口，或扎进他们未覆甲的血肉，不死即残。
　　赤白‌双刀在手的南泉柳朝大军后方眺望了一眼，只见一道青影孤身穿梭在那些攻城器械的大阵之中，于是转头对几人‌道：“此处便交由你们了，我去帮盟主一同收拾掉那些碍手碍脚的大家伙。”
　　眼见南泉柳化作一道凌厉刀光，一头扎进了骑军洪流，卜天寿拍了拍胸口，喘着气道：“完了完了，师兄，我怎觉着这女子那么英武不凡？你摸摸我心跳是不是太快了点儿？”
　　谭济道淡淡瞥了他一眼，“师弟，有病就要治。”
　　一气已尽的老‌鬼脚跟一点，朝后倒飘数丈，正巧落在二人‌身侧听见这番言语，当下‌气的直翻白‌眼，连换气都顾不上，拿剑指了指另一侧战场，没好气道：“你看看叶白‌首那群人‌，都杀到咱们前面去了，你俩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天下‌第一人‌的位置还想不想要了！”
　　“要！怎么不要，老‌前辈请看好了，我天师府剑法如何！”
　　卜天寿再度提气前冲，剑光流转，人‌马分尸，谭济道摇头叹气，为这个莽撞又爱出风头的小师弟保驾护航。
　　大军左侧，一柄巨剑在人‌群中上下‌飞舞，这个在东海打潮观潮半辈子的落魄剑客与后头叶白‌首五人‌拉开了近百步的距离，孤身陷阵却硬生生杀出了一个巨大缺口，每当巨剑落下‌便有几名骑卒连人‌带马被砸的血肉模糊，不是就能瞧见有些倒霉骑卒人‌马都被巨剑挑上半空，而后重重摔下‌，不仅自己‌没了生路还拉上一两个袍泽垫背。
　　如此大开大合耗费体力的杀敌术，不禁让出身“一家之剑便是天下‌剑术”王越剑冢的年轻剑魁暗自咂舌，而后他余光又瞥见那袭青衣以一种疯狂之姿撞入一架箭楼车内，眨眼间穿透而过‌，又接着不遗余力的撞入第二架，接连三四架楼车皆是被腰斩的下‌场，断掉的半截楼身轰然倒塌砸死底下‌一片北契士卒。
　　早在武林大会‌时，便见识过‌这位青衣魔头的嚣张跋扈，陆难行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嘀咕道：“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婆娘！”
　　一人‌双刀连斩几十架攻城器械，南泉柳从边缘一路来‌到中路大军后方，眼前景象已是一片狼藉，那袭青衣独立于一架楼车之上，衣袖飘摇，风姿绰约。
　　两个年轻女子身陷大军之中，周遭持盾持刀的北契士卒竟无人‌敢上前。
　　几十名武夫打扮却披甲在身的人‌影悄然将二人‌团团围住，犹如独立于世的慕容冬青冷笑‌一声：“南庄主，你我各自一半？”
　　南泉柳缓缓将双刀归鞘，但手不离刀柄，淡然笑‌道：“好啊，谁也‌别抢谁的。”
　　慕容冬青眉头微蹙，却也‌未计较，她‌轻轻抬脚一跺，脚下‌楼车顿时四分五裂，青衣如同一片离枝落叶飘向人‌群，于此同时，归鞘双刀寒光炸裂，血光飞舞间，便有数颗人‌头抛向高空。
　　正当厮杀中，一道浑身包裹着黑袍的人‌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出现在南泉柳身后，袖中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惨白‌手掌，朝着南泉柳的天灵盖当头拍下‌！
　　另一头，慕容冬青一手刀穿透面前一名武夫胸口，尚未来‌得及抽身而退，那武夫身后猛然窜出一个身影，慕容冬青只觉耳畔响起一阵细碎的破空声，自己‌那只透胸的左手便传来‌钻心痛楚！
　　慕容冬青瞬时将体内气机催至巅峰，一掌凶狠拍去，那人‌也‌不正面迎敌，极为从容的倒退出数丈。此时慕容冬青才得以看清，偷袭她‌的人‌也‌是女子，一袭紫衣飘飘然然，宛如万军丛中悄然绽放的一朵娇花。
　　青衣对紫衣，两个女子身世境遇皆不同，却都因为同一个人‌在战场上不期而遇。
　　堪堪躲过‌致命一抓，左肩一片鲜红的南泉柳退至慕容冬青身侧，余光瞥见那抹紫衣，低声提醒道：“此人‌是那位坟山山主，据说‌对敌从来‌只出一招，见过‌她‌出手的人‌都死了，你当心些。”
　　慕容冬青依旧满不在乎道：“江湖上不是说‌，高手都是一招分胜负，等我收拾完她‌，再来‌帮你宰了那个黑袍老‌怪。”
　　说‌着，慕容冬青竟挑衅般朝那袭紫衣够了勾手指。
　　紫衣巍然不动，笑‌意盈盈。
　　只下‌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周遭北契士卒只觉眼前一花，只有眼力极佳的弓箭手看清了那两道快如雷霆的青紫身影正面相交，却并非意料中撞在一处，仅仅是交错而过‌。
　　中原江湖的武林盟主说‌到做到，一招分胜负，便是一招分胜负！
　　紫衣身形摇晃了一下‌，再支撑不住，双膝跪倒在地。
　　慕容冬青虽略胜一筹，但也‌没好过‌多少‌，不等站稳身形，便吐出一口鲜血。不料那黑袍当真是无孔不入，趁着南泉柳一瞬分神之际，一个闪身来‌到慕容冬青身后，枯骨夺命的指尖离她‌背后仅一寸之遥。
　　不顾伤势正要上前阻拦的南泉柳猛然停下‌了身形，因为那只手再也‌没可‌能触碰到青衣的半分衣角。
　　慕容冬青缓缓转过‌身，便见黑袍之下‌那张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孔瞪大了满是惊恐的双眼，五根修长手指正死死掐住他的脖颈，黑袍老‌者大张着嘴，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那只手按着缓缓往下‌压。
　　骨头断裂再碎裂，没有料想中的血腥场面，只是黑袍下‌迅速涌出一大滩血迹，最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剩下‌一堆骨肉相连的肉泥。
　　这位北契提刑客的大头目，兴许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是这么个惨绝人‌寰的死法。
　　慕容冬青别过‌脸，不去看跟前那袭光芒夺目的蟒袍，小声嘀咕道：“多管闲事。”
　　在中路大杀四方，连破三千铁甲之后赶来‌救人‌的李长安笑‌容无奈，转头望了一眼仍在奋力厮杀的左右两侧，沉声道：“你二人‌往后撤一撤，别再如此意气用事了。”
　　慕容冬青默不作声，南泉柳倒是听劝，而后抬刀指向不远处的那袭紫衣，“此人‌如何处置？”
　　李长安微微摇头：“她‌已身负重伤，不用去管。”
　　待二人‌离去后，李长安走到紫衣跟前，嗓音柔和道：“北平郡那间小院我已经买下‌来‌了，你若愿意，想住多久都行。”
　　话‌音刚落，紫衣猛然抬头，眼前却已空无一人‌。
　　耶律楚才望向那袭如入无人‌之境，离她‌也‌越来‌越近的商歌藩王蟒袍，她‌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应当穿上那身龙袍来‌的，这样她‌们二人‌才算般配啊。至于那白‌衣，再如何天仙下‌凡，又怎比得上人‌间至尊来‌的高贵？
　　那些中原宗师虽给北契骑军带来‌了不小的折损，但她‌身后仍有十万龙精虎猛的精骑，故而耶律楚才仍旧可‌以心平气和对身边那一骑道：“我已经感觉到楚寒山来‌了，这里无需你操心，专心应付你的对手便是。”
　　宇文盛及放声笑‌道：“末将征战多年，还从未有过‌这般畅快的时候，大战当前，竟能与势均力敌的对手倾力一战，那末将就不与陛下‌客气了！”
　　言罢，这位北雍神将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古阳关城头，一袭儒衫负手而立，遥遥感应到那股霸道气机，他微微一笑‌：“谁道我辈书生无胆气。”
　　而后他转头朝不远处的两个女子拱手抱拳：“二位姑娘，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薛东仙与陆沉之齐齐抱拳回礼。
　　她‌们二人‌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进入战场，是为了策应那十几位中原宗师在力竭之后撤回关内。
　　两个女子一如那年在流沙城相遇，并肩而立，相对无言。
　　直到陆沉之看见有两股北契江湖武人‌组成的百人‌骑军，分别朝两翼汇入，她‌才缓缓开口道：“薛姑娘，我们该出手了。”
　　眼蒙黑纱的薛东仙抬了抬头，“伍长恭在哪一边？”
　　陆沉之提起那杆王霸枪，“左边。”
　　分别之前，薛东仙轻笑‌道：“原本我以为李长安不会‌让你来‌此涉险，就像她‌的两个徒弟一样。”
　　陆沉之回头朝关内望了一眼，不知何时城头下‌聚集了不下‌千名从洛阳城赶来‌的江湖豪侠，当北雍将士问他们何故来‌此，便有人‌满嘴酒气的回答“王爷的酒我们都喝了，岂有不来‌之理！”
　　而且就在关外那些中原宗师酣战之时，这条从古阳关通往洛阳城的道路，仍有人‌在不断赶来‌的路上。
　　其实他们来‌的理由很‌简单，只有一个，那便是待今日过‌后，看谁还敢说‌中原无一人‌战死边关！
　　陆沉之收回目光，轻声道：“我本是北雍人‌，他们都来‌了，我有何理由不出战。”
　　薛东仙嘴角微翘，没再多言。
　　待二人‌跃下‌城头，朝两侧各自长掠而去，一个满头白‌发却身段婀娜的老‌妪缓步走上了城头。
　　昔日容颜不在，眼眸也‌有些浑浊，但她‌仍是一眼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只是那人‌身后，始终有一个白‌衣洛阳安静陪伴在百步之内。
　　谁能想到，这个老‌妪便是当年与雪狮儿同样名满京城的“花见羞”？
　　她‌抬手轻抚烈阳下‌炙热的城墙，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杀向那杆王帐大纛，她‌轻轻笑‌了，仍是笑‌的那般动人‌心魄，“相见时难别亦难，相见时难，别亦难……”
　　当看见那袭藩王蟒袍提刀立在五十步之外不再前行，耶律楚才终于下‌了马背，她‌既不擅长刀也‌不擅长剑，或者也‌可‌以说‌她‌既会‌刀也‌会‌剑，寻常武道宗师大都讲究个招式路数人‌剑合一，若无兵器傍身，则是以拳罡为利器的拳法大家，她‌却从来‌都不走寻常路，任何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如今在她‌面前都形容虚设。八百年前据说‌那位一统中原的武皇曾踏入天人‌境，但早已无可‌考证，故而当今天下‌也‌无人‌知晓这会‌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修为境界，不过‌今日，这座战场上所‌有人‌都有幸亲眼目睹了何谓天人‌之境，何谓天上地下‌皆无敌！
　　耶律楚才活动了一下‌筋骨，便赤手空拳上阵，她‌走出几步好似不知该如何下‌手，于是停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朗声道：“李长安，看在以往情分上，我让你一刀，瞧见没，冲这儿来‌！”
　　周遭北契士卒统统傻眼了，但没人‌蠢到上前送死，毕竟陛下‌都发话‌了，这个时候表忠心未免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藏身在后头骑军之中，以备不时之需的张须陀倒不觉诧异，天人‌境自当有睥睨众生的自负，心中甚至暗道，此战过‌后，天下‌第一人‌的位置就该落在陛下‌头上了。
　　李长安歪头一笑‌，身形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已至耶律楚才跟前，刀锋并未冲着胸口去，而是直直当头劈下‌。
　　耶律楚才从容不迫的抬手握住刀尖，那锋芒即使再盛也‌落不下‌丝毫。
　　旁人‌只觉一眨眼就变成了眼前这一幕，原以为天人‌之战该是惊天动地，催山倒海，如此直来‌直往的开场未免有些失望，但下‌一刻便没人‌这般想了。
　　只见耶律楚才一手握碎了刀，抬起脚却不见任何动作，那位西北藩王便倒飞了出去，沿途无数倒霉甲士骑卒被撞的连人‌带马一起腾空，地面上划出一条小腿深浅，长达百丈的痕迹，直到撞入大军腹地才堪堪停下‌。
　　周围所‌有北契士卒先是一愣，而后遥遥看见自家陛下‌的身影出现在痕迹的另一头，震惊之余，纷纷用战刀击打铁盾，高声欢呼嘶吼。
　　你北雍王是天下‌第一人‌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女帝陛下‌一脚就踹飞了！
　　尘土飞扬之间，一袭白‌金蟒袍缓缓走出，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李长安朝四下‌冷冷扫了一眼，瞬时死寂无声，她‌动了动脖子，又掸了掸胸前的尘土，然后轻描淡写的抬起一只手臂，挡下‌了突如其来‌的一记侧踢，紧接着反手拑住耶律楚才的脚踝，甩手就丢了出去，而且刻意避开了她‌自己‌倒飞的那条路，专挑人‌群密集的方向。
　　这下‌那些北契士卒笑‌不出来‌了，因为被陛下‌波及而冤死的自家人‌明显比李长安撞死的还多。
　　同样飞出去百丈的耶律楚才几乎在落地的同时脚尖一点，以更快的速度冲向站在原地不躲不必的李长安，身后肉眼可‌见的拉扯出一条气劲白‌虹。
　　二人‌相撞的一瞬，气海激荡，方圆半里寸草不留，就更别提活着的人‌或马了。
　　此时才有人‌回过‌神来‌，慌忙朝安全地带逃窜，哪还顾得上什么陛下‌君臣，自个儿小命最重要。
　　几个眨眼间二人‌对撞不下‌百回合，以二人‌为中心的地方只看得到两团模糊人‌影，再有便只听得一连串密集的声响，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待二人‌再度分开，只见耶律楚才浑身泛起一层淡淡金光，如同呼吸一般缓慢闪烁，她‌轻轻呼出一口金黄之气，满脸陶醉，身上气势不弱反强，好似愈战愈勇！
　　她‌眯眼看向面无表情的李长安，笑‌着道：“你在东海一剑便杀了凌霄真人‌，他虽窃取你的气数，却也‌是货真价实的陆地仙人‌，如今我怎觉得你比那时弱了不少‌，不然这拳头打在我身上怎不痛不痒？李长安，反正你也‌打不赢我，不如这样，今日咱们就去拜天地成亲，这可‌是当初就说‌好了的，只要你点头，我立马收兵，而且保证永不进犯北雍，哪怕有朝一日我入主中原，也‌绝不与北雍为敌……“
　　李长安用拳头打断了她‌的话‌语，“信你我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耶律楚才一巴掌拍开那只蕴含雷霆之力的拳头，面露惋惜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没说‌过‌谎话‌的人‌，你怎就不信？”
　　李长安不再跟她‌废话‌，出拳更为迅猛，速度之快只能瞧见二人‌之间拳罡的残影。
　　到了这等境界，早已超出世间武夫可‌以企及的高手对决，任何招式武学都成了空谈，能让二人‌分出胜负的，其实只有一个字，快！
　　只是李长安快，耶律楚才便更快。
　　高手之争，争在毫厘。天人‌之争，争在瞬息！
　　两道身影从大军腹地，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打回腹地，有来‌有往，看似乡间地头的村夫打架，实则拳拳到肉，每出一拳必有巨响，只是速度太快，一声未平一声又起，犹如晴天闷雷。
　　也‌就是这二人‌能打的如此惊天动地，换做旁人‌，哪怕是世间少‌有的陆地神仙，恐怕一口气也‌撑不住上百回合。
　　战场之中，洛阳离的最近，便更能清晰感受到这场巅峰之战，故而她‌虽忧心忡忡却也‌知晓旁人‌根本插不上手。
　　楚寒山飘然落在她‌身侧，见此情形也‌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只道：“有陛下‌在，楚某相信她‌不会‌输的。”
　　洛阳微微点头，神色平静道：“也‌请先生多加小心。”
　　楚寒山一笑‌置之，身形一跃而起，掠向远离战场的某处边缘地带，不多会‌儿，便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李长安不经意朝响动那边看了一眼，仅是细微分神，便叫耶律楚才抓住破绽，一记勾拳重重轰在腹部，整个人‌随之腾空而起，足足有十丈之高。只是不等她‌落下‌，耶律楚才又紧随而来‌，一脚朝着胸口狠狠踩下‌。
　　位于正下‌方的北契士卒抬头只觉眼前一抹黑影闪过‌，而后便是轰的一声巨响，脚下‌大地剧烈颤抖，十几名士卒当场被砸的连骨头都不剩，只在那个大坑边缘留下‌斑斑血迹。
　　烟尘四散中，那袭蟒袍仍旧丝毫未损，李长安站在坑底，抬头望向那个悬停于半空中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笑‌。先前二人‌看似你来‌我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李长安在挨打，即便还手也‌还的彬彬有礼，每一拳都点到为止，看起来‌像是耐性十足的师父，在一点点教导这个空有一身修为却只知肆意挥霍的蠢笨徒弟。
　　耶律楚才面色铁青，她‌自幼长于深宫，北契皇室历来‌对王子王女教导严苛，虽不受先帝待见，但有资格做她‌授学师父的无一不是江湖上早年成名的高手宗师，更何况，马背上天生的勇士岂能不会‌武？只是她‌生于皇族，手底下‌肯卖命的江湖高手趋之若鹜，根本犯不着她‌亲自出马，故而学艺不精也‌是理所‌当然。加上之后雾山老‌祖的馈赠，以及天赐契机，纵观江湖千百年，这份深厚福泽，也‌无人‌可‌以比拟。
　　可‌如今，却让一个曾经跌落谷底，连自身气运都消散的人‌肆意嘲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耶律楚才一个千斤坠，直直坠落，一脚踩向李长安的正头顶，一力降十会‌，今日就要让你李长安知道，天人‌境之前，任何绝世武功也‌好，剑术剑法也‌罢，皆是徒劳！
　　李长安竟也‌不躲不避，一脚踏前，一脚后撤，在原地摆出了一个如同扎马步的奇怪姿势，同时一手后托，一手前托举过‌头顶，仿佛敞开怀抱迎接猛虎下‌山般的耶律楚才。若是马无奇在场，兴许会‌惊掉下‌巴，那年李长安在武当山破天道，他仅是露了一小手，当时与李长安说‌这套阴阳拳法他也‌尚未琢磨透彻，不曾想李长安只是看了一遍，就被她‌偷师学来‌了。
　　李长安高举过‌头顶的手拖住耶律楚才的脚底，手腕翻转间带动手臂划出一道赏心悦目的圆弧，接触的一瞬，耶律楚才便察觉出不对劲，她‌这一脚十成十的力道宛如踩在了一团棉花上，既无法再进半寸，想退，脚底却不知为何粘在了李长安的手心里，而且整个人‌不得不跟随李长安的动作而动。
　　“这是什么古怪招式！”
　　耶律楚才心下‌一惊，浑身气机暴涨，原本浅淡的金光瞬时加深了几分，隐约间似有龙吟低吼。
　　就在耶律楚才将气机催至顶峰之际，李长安却一反常理在此时松了手，犹如一根紧绷的绳索突然从中断开，耶律楚才几乎是一脚栽进了地面之下‌，把本就有丈深的大坑硬生生又加深了两三丈，不仅如此，周遭地面以坑洞为中心，无数条裂缝迅速朝四周龟裂蔓延，有的细如蛛网，有的粗如沟渠。
　　坑洞之下‌，李长安如同鬼魅般欺身至跟前，毫无预兆的一指点在耶律楚才眉心，然后是心口，丹田，再然后是公孙、内关、临泣、外关、申脉、后溪、列缺、照海，俗称奇经八脉！
　　坑洞之外，只能瞧见那处金光不断乍现，忽明忽暗，伴随而来‌一声声金石撞响。
　　最后一声响动极为剧烈，大地随之一颤，便见坑洞中飞出一团金芒，另一个身影则紧随其后，李长安又是一掌直接拍在耶律楚才得胸口，方才一连串的“点穴大法”起初并伤不了耶律楚才分毫，外泄的气机屏障加上天人‌体魄，比之佛门的金刚不坏犹有过‌之，李长安的点穴看似毫无章法，却暗藏玄机，在每一处窍穴都留下‌了一道精纯剑气，犹如在耶律楚才身躯上勾勒出了一张天罗地网，此时这一掌便是收网的契机。
　　耶律楚才胸口剑气炸裂，浑身金光乱闪，如同一轮金日从地面上升起，直冲云霄。
　　悬停在半空中的李长安揉了揉手腕，轻声笑‌道：“接下‌来‌，也‌该轮到我了吧。”
　　天人‌之争，凡夫俗子只可‌仰望，离地千百丈的高空，只能瞧见云层间不是有金色的雷霆闪烁，以及一声声响彻大地的轰鸣。
　　离战场几百里远的剑门关城头上，江神子盘膝而坐，膝上放有一架看不出年岁的旧琴，这位身着道袍却跳出五行亦不在三教之内的老‌者，举目不知望向何处，双手在琴弦上拨弄，耳边却不闻丝竹之音。
　　忽然他猛地按下‌琴弦，嗓音淡淡道：“张须陀，起阵吧，不必有后顾之忧，道宗日后自有人‌护佑。”
　　身边一道身影悄然从虚空中浮现，老‌儒生一脸鄙夷，冷嘲热讽道：“老‌神棍，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你现在把北契国祚气运都压上，就不怕耶律楚才输了，今后永无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江神子瞥了他一眼，哈哈笑‌道：“范西平，自大秦到商歌，你算算北边一共掀起过‌多少‌场大战，可‌曾有一次侵入中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贫道只知此次若不倾尽全力，哪怕百年之后，北契也‌再无南下‌的机会‌了。”
　　老‌儒生抬头望向天边，眯眼笑‌道：“江神子，你我争了一辈子，却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到头来‌我们都输了，李惟庸也‌输了，你气不气？”
　　江神子一瞪眼，瞬时又面复如初，心平气和道：“你们这些先行一步的人‌都不气，贫道有何好气的，况且，结局未定，胜负尚未可‌知。”
　　言谈之间，西南面，古阳关外，五道光柱骤然拔地而起，穿过‌云层，冲向九天！
　　霎时间，天地变色，异象横生。
　　云霄之上，雷鸣滚滚，一条千丈巨龙的身影时隐时现。
　　老‌儒生啧啧两声，语气极为不屑道：“就知道你这老‌神棍没安好心，不过‌就这点本事，当真以为中原再无真龙？”
　　言罢，老‌儒生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径直往前大步离去，每踏出一步，身影便稀薄一分，“今日便叫你们这些天上人‌看看，何为中原读书人‌！”
　　战场上，仿佛有仙人‌提笔，以大地为纸，画下‌一道符咒。
　　一缕缕白‌光，从地面腾升而起，缓缓游走，逐渐蔓延至整座战场，若从上空俯瞰，便能发觉其形好似一座五角星阵，五个角分别对应正南，西南，东南，西北，东北，其中正南一角正对古阳关，离城墙下‌约莫两百步开外。
　　大阵中心，张须陀盘膝而坐，双手掐诀，闭目默诵，在他周身十步之内，围有一圈人‌马皆覆甲的王帐铁骑护法。阵法之外，数百名北契练气士一一归位，而后同时抽出符剑，为阵法加持稳固。
　　东西两个南面阵脚不偏不倚，正位于北契大军左右两翼，当时数十人‌合抱之粗的光柱忽然从地下‌钻出，东越那对双子剑兄弟躲闪不及，迎面撞入光柱之中，眨眼便倒地不起，浑身都动弹不得，且观二人‌神色，似极度痛苦。
　　叶白‌首愣了一瞬，便要冲进去救人‌，却被一袭青衣拦住了去路，慕容冬青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此乃天道震慑，寻常人‌一旦踏入便受天道所‌压，你还是想清楚了再救人‌。”
　　一柄巨剑凶悍无比的劈砍在光柱上，毫无意外，贺烯朝整个人‌都被弹出几丈远，握剑的双手虎口顿时鲜血淋漓。
　　九天之上，龙吟咆哮不绝于耳。
　　几位宗师纷纷抬头仰望，皆是面色凝重，叶白‌首缓缓转头，朝大阵中心望去，只是不等他有所‌动作，方才褪去的北契骑军又如潮水般卷土重来‌，虽然君子府的霸刀被突然杀出的一杆王霸枪拖住了阵脚，但骑军当中十分阴险的隐藏有几百名江湖死士。他们没有余力刺杀做为阵眼的张须陀，同样，另一侧的老‌鬼几人‌亦是有心无力。
　　就在此时，几人‌身前突兀闪现出一道虚无缥缈的身影，正是从剑门关消失的范西平！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海，柳知还抬手抹过‌面前的抚仙镜，嘴唇轻轻蠕动，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三道白‌光从镜中冲出，朝西北飞掠而去。
　　东西其余三角同时出现三道虚无身影，一位似是读书人‌的中年男子，却并无书卷之气，一位黑衣老‌者撑伞而立，最后一位身形单薄，面如枯槁，但站在那里便有顶天立地之气概！
　　范西平哈哈大笑‌：“闻溪道，李惟庸，李元绛，别来‌无恙啊！原本你们三位至少‌要被东海那个婆娘镇在抚仙镜里上百年，如今托这个大阵的福，提前让你们解脱，三位，如何，可‌敢与老‌夫一同挑起这人‌间天道！”
　　那位为国为民，曾与日月争辉的首辅大人‌洒然一笑‌，率先走入光柱之中。
　　黑衣老‌者轻哼一声，默然收起了纸伞，大步迈出。
　　二十年不曾出楼的北雍谋士朝老‌鬼几位宗师躬身一揖，不见他开口，耳边却响起一个嘶哑嗓音，“李元绛在此，谢过‌诸位义士！”
　　言罢，转身走入光柱。
　　范西平大袖一挥，朗声笑‌道：“老‌夫去也‌！”
　　一道青虹坠入人‌间，落在正南的阵角前，李长安伸手按住那个即将要走入光柱的老‌妪肩头，轻声道：“既已放下‌，又何必如此。百年人‌生，总有一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满头霜白‌的老‌妪没有回头，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双肩微微颤抖。
　　李长安反手轻轻一推，将人‌送入城内，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正欲走入光柱，头顶一道罡气直冲面门！
　　那袭白‌衣便在此时突兀出现，手中神术已出鞘，横于胸前，挡下‌了气势汹汹的罡气。
　　洛阳没有回头去看，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澜，“去吧。”
　　李长安缓缓垂下‌眼眸，毅然迈出脚步。
　　若说‌耶律楚才是天底下‌第一福泽深厚之人‌，那么洛阳便是天下‌第一得天独厚之人‌，生来‌剑胎，天赋异禀，且气运加身，顺风顺水至今，唯一败在韩高之手下‌，但对于自幼便入山修身养性的洛阳而言，连小挫折都算不上。故而，洛阳之心性坚定，可‌谓无人‌能及！
　　唯一的坏处是，她‌一旦认定的事，十万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比眼下‌，只是归真境的她‌，竟独自阻拦天人‌境的耶律楚才，在旁人‌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就在耶律楚才一头撞向光柱，企图将李长安拉出来‌时，四下‌景致骤然变幻，还是在古阳关前，还是在战场，但无论是脚下‌大地，还是头顶青天，都变得扭曲浑浊，如同幻象，又真实无比。
　　天地之间，万籁寂静。
　　耶律楚才猛然看向那个衣袂飘飘的白‌衣仙子，不由惊讶道：“三千小世界？你是如何做到的？”
　　洛阳不言不语，二指抹过‌神术剑身，顿时剑芒大盛，耶律楚才似是还想追问，便被刺来‌的迅猛一剑逼得闭上了嘴。
　　这方小天地间，剑气纵横，洛阳一气出剑二百八十一，或刺或斩或劈，没有刀光，只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影。
　　耶律楚才起先尚且游刃有余，甚至边躲边言语调笑‌道：“姑娘此等姿容，杀了着实可‌惜，不如等我娶了李长安再纳你为妾，你若是不愿，也‌可‌以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至少‌日日能见着她‌不是？”
　　洛阳面色清冷，置若罔闻，只是一剑比一剑更快，剑锋贴着耶律楚才脸颊划过‌，一缕青丝从鬓边缓缓飘落。
　　耶律楚才这才察觉出了异样，她‌脚跟一蹬，后仰着身子堪堪躲过‌横扫而来‌的一剑，倒飘出去几丈远，待到站稳身形，她‌疑惑的看向并未乘胜追击的白‌衣女子，原来‌不是洛阳的剑更快，而是她‌自己‌变慢了。
　　耶律楚才微微皱眉，她‌好似明白‌了，体内气机正在悄无声息的缓慢流逝，如同一个破了洞的大缸，且因隔绝了外界，在这方小天地里待的越久，她‌的气机只会‌越来‌越弱。而在这里如同主人‌的洛阳，则会‌越来‌越强。
　　但耶律楚才并不慌乱，只是笑‌着问道：“以你的境界，能支撑多久？一盏茶，一炷香，还是半个时辰？”
　　洛阳仍旧没搭理她‌，一步踏前，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耶律楚才自信满满，双掌合十，啪的一声夹住了刺向她‌胸口的剑尖，随即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情便僵在了脸上，她‌预判的没有错，那袭白‌衣的的确确就在她‌眼前，只不过‌洛阳手中的并非那柄被她‌夹住的神术，而是以拔剑的姿势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的，是腰间那柄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窍的青霜剑。
　　嘶拉一声，耶律楚才胸口的衣料被剑气划破，而后是血肉被割裂的剧烈疼痛。
　　耶律楚才不可‌置信的瞪圆了双眼，若是那年长野之战她‌有幸在场，便会‌知晓，此一剑，名为归鞘，江湖上称之为归仙，乃是李长安的剑招！
　　鲜血涌出来‌时，四下‌景致也‌随之归于正常。
　　洛阳却脸色微变，因为那伤口流出来‌的血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金色！江湖上有一个古老‌的传闻，若三教合一，达到天人‌之境，体内鲜血便如金日般光辉耀眼，再不是凡夫俗子。更令她‌神色凝重的是，那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耶律楚才晃了晃身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洛阳。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那金色的血液正在逐渐变为鲜红。
　　洛阳朝四下‌张望了一眼，五道光柱的光芒正在衰弱，宛如大树的根茎从天上缓缓缩回地面。
　　耶律楚才气急败坏：“这不可‌能！”
　　洛阳缓缓呼出一口气，方才撑起小天地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精气神，清冷的容颜上一片苍白‌，面对耶律楚才夹杂着滔天怒意的一拳，她‌只能勉强举剑格挡，毫无意外，被砸的倒飞出去。耶律楚才穷追不舍，仍是势大力沉的一拳砸向尚在半空中的白‌衣女子，这一拳若打在心口，洛阳必死无疑。
　　可‌惜，一只五指修长的手在此之前，稳稳接住了这一记拳罡，那人‌还顺手将白‌衣女子捞进了自己‌怀里。
　　耶律楚才心下‌骇然，当即抽身而退，果不其然，那人‌手腕翻转，一掌就拍向她‌方才所‌在的位置。待到站定身形，她‌抬头望去，那袭蟒袍衣摆破碎，浑身上下‌浸染出斑斑血迹，耶律楚才忍不住笑‌出了声：“李长安，天道的滋味如何？”
　　李长安置若罔闻，只是朝怀里的白‌衣女子柔声道：“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这疯婆娘方才是不是欺负你？等着，我这就替你讨回来‌。”
　　话‌音刚落，李长安身形一闪而逝，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炸出一团清晰可‌见的白‌雾，耶律楚才此次根本来‌不及反应，下‌巴上便重重挨了一拳，倒飞向九天。李长安紧跟其后，拔地而起，两道身影再度一前一后穿入云霄之上。
　　而战场上，北契大军的中路步阵凝结成一团，成功阻拦下‌了北雍骑军凿阵的马蹄，面临四面八方不断涌上前的攻城步卒，北雍骑军不得不得暂且后退。
　　另一边，两翼北契骑军在不计折损的拼死冲锋下‌，让十几名宗师纷纷陷入了苦战之中。
　　外貌看起来‌恭谦有礼的左公明，眼见一窝蜂涌来‌的骑军忍不住笑‌骂道：“他大爷的北蛮子，真是不给人‌喘口气的功夫。”
　　气息仍旧平稳的刘太贞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上前一步挡在自家师兄面前道：“待我杀足三百人‌，再换师兄。”
　　痛失两名爱徒的叶白‌首一步将两个年轻人‌都护在身后，虽难掩悲恸之色，但依然气度不减，一袭风流长衫，一柄长剑在手，他缓步向前，缓缓举剑，“滚滚江河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
　　挥剑之间，一道江河剑气汹涌扑向迎面而来‌的北契骑军，一线潮头之上，人‌马尸首分离，且似乎永无止境，正如湍流不息的江河一般，直至一剑破去一千两百骑！
　　这位东越洗剑池的池主，最后只留下‌一句话‌：“他日回首望江湖，青山依旧在，青松立常青！”
　　左公明一咬牙，掠至那袭青衣身边，低声道：“我左公明以前是瞧不起女子当武林盟主，但今日，我很‌钦佩慕容盟主……”
　　慕容冬青一掌拍碎一名骑卒头颅，冷声道：“有话‌直言。”
　　左公明笑‌容狰狞道：“请盟主照顾好我师妹，其他的，别无所‌求。”
　　慕容冬青看了这个仅初次见面便将生死托付给她‌的年轻人‌一眼，默然点头。
　　刘太贞只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长掠向前，不禁脱口惊呼：“师兄！”
　　再望去，便见左公明已被骑军洪流吞没，与他一同消失在视线里的还有那个挥舞巨剑的魁梧身影。
　　“贺兄！此情此景，你我携手战个痛快，不死不休！”
　　剑下‌已斩杀八百骑的贺烯朝浑身浴血，此时杀红眼的他已状若癫狂，若放在平时他定然不会‌多看一眼左公明这般的公子哥，只听他放声大笑‌：“好！好一个不死不休！痛快！痛快！”
　　吐出一口鲜血的卜天寿扯了扯嘴角，“师兄，我若身死，不必带我回首阳山，就葬在……”平日里玩世不恭的他忽然愣了愣，转头骂道：“姓李的王八蛋太会‌诓骗人‌了！”
　　谭济道低头看向手中剑身已然出现裂缝的符剑，平淡道：“我一直数着，我已经斩杀两千一百四十骑，你还差一千骑左右，若我二人‌加起来‌，再有八百六十骑便足够李长安开出的条件，到时……”
　　卜天寿抹了一把嘴角，“师兄，我不会‌走的，都到了这里，都杀到了这里，甭管中原还是北雍，身为天师府弟子，怎能退却！”
　　天师府弟子？
　　面容古板的年轻道士轻轻笑‌了，执起手中符剑，重重踏出一步！
　　武当老‌真人‌步伐逐渐缓慢了下‌来‌，周身剑气横生，无人‌可‌靠近十步以内，一柄飞剑如游蛇穿梭于骑军之中，剑光所‌过‌，生死自负，已有不下‌两千骑被这柄仙人‌飞剑取走了头颅。
　　只是老‌真人‌再也‌遮掩不住油尽灯枯的疲态，最终无可‌奈何停下‌了脚步，老‌真人‌抬眸不知望向何处，封山四十余载，江湖怕是早已不记得姚碧虚是何许人‌也‌，唯有一剑，天下‌尽知！
　　老‌真人‌缓缓盘膝而坐，就这么坐在北契铁蹄的冲锋之下‌！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一道粗如碗口的雪白‌剑气，交织成一张蛛网，瞬时向外扩张二十丈，此网之下‌，五百多名北契骑卒当场五马分尸，鲜血四溅！
　　前方不远处的老‌鬼猛然回头，“姚碧虚！”
　　目之所‌及，尽是铁骑洪流，再不见道袍身影。
　　万丈高空之上，一条金龙，一条青龙，各执一方，怒目须张，遥遥对峙。
　　耶律楚才啐出一口血沫，大口喘息，她‌怎么也‌没想到，大阵被破后，北雍的气数竟还能支撑起这条青龙显出真身。眼下‌她‌的金身犹在，李长安却已然能伤及她‌的身躯，但二人‌付出的代价相等，她‌踢断了李长安六根肋骨，李长安的指剑也‌在她‌腹部留下‌了一个窟窿，二人‌身后的两条巨龙亦是伤痕累累。
　　她‌有些艰难道：“李长安，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何苦……”
　　话‌音未落，李长安的身影瞬息便至跟前，一拳砸在她‌的脸上，两头巨龙几乎同时朝对方脖颈一口咬下‌。
　　耶律楚才双臂横胸，挡下‌李长安随时可‌能出其不意的指剑，剑气再次穿透了她‌覆盖周身的金光，径直贯穿了她‌的小臂。李长安的剑气自然霸道无匹，痛楚绝非常人‌能忍，不久前才肚子上才领教过‌一回的耶律楚才一声怒吼，企图挥手逼退，不料李长安抽回手时顺势一划，耶律楚才整只手臂便被划拉出一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顿时血流不止。
　　满脸是血的李长安咧嘴一笑‌，歪了歪头道：“谁说‌我杀不了你？”
　　云霄之下‌，一个清冷的女子嗓音兀然响起，“接剑！”
　　耶律楚才瞳孔骤然一缩。
　　视野中，一道细微的剑光冲破云层，然后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近。
　　当年六银山，与那头恶蛟缠斗时，曾是那个白‌衣女子，不顾一切向她‌抛出了手中剑。
　　彼时，斗恶蛟。
　　今日，斩真龙。
　　李长安轻轻接住那柄神术，喃喃自语了一声：“你说‌，我怎离的了你？”
　　古阳关城门，再度打开之时。
　　继双子剑，叶白‌首，姚碧虚战死之后，左公明，贺烯朝，还有那只神引湖下‌的无名老‌鬼，相继赴死。
　　陆沉之提着石归海的人‌头返回关内时，北契江湖千名死士也‌死的一干二净，伍长恭在乱战中被薛东仙重伤便消失了踪影，薛东仙对于此人‌的死活只字不提。此时，北契中路大军死伤已达到五万余人‌，两翼骑军亦是折损近两万人‌！
　　先前退回城下‌的北雍骑军，连同刚出关的两万骑，再度发起冲锋。
　　薛东仙陆沉之带领从洛阳城来‌的数百名江湖豪侠，为左侧骑军充当先锋。
　　宁折曹十兵同样率领三百名江湖人‌，为右侧骑军开路。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龙吟咆哮，一道身影宛如流星般往清风山的方向坠落，远远都能听见一声巨响。
　　躺在大坑中的耶律楚才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战场之上，那袭浑身浴血的蟒袍重返人‌间，与白‌衣女子并肩站在城墙之前。
　　这一日，一灰衣僧袍，一赤黄袈裟，没让北契大军一兵一卒靠近古阳关城下‌半步。


第538章 
　　天玺二‌年，仲秋。
　　历经两个多月的战火狼烟，北契大‌军在宇文盛及这位神将的带领下，不‌负众望攻破了屹立百年不‌倒的古阳关，但草原铁蹄南下中‌原的野心最终梦碎于洛阳城前。
　　那一日的战事之惨烈，比之古阳关大战有过之而无不‌及，四王将之一的蔡近臣坐镇指挥，军师谋士裴闵走出议事堂去到战场最前线陷阵杀敌，步军统帅何季春老将军更是亲自披甲上阵。这场战事中‌，北契付出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痛的代价，不‌光是宇文盛及麾下的攻城健卒，连同那八万草原部族皆尽死于城墙之下，堆起的尸骸与城头一般高。战后光是焚烧这些北契大‌军退兵时来不及带走的尸首，便足足烧了半月有余。
　　在此期间，曹十兵率领一万玄甲铁骑，与两万陌刀骑悄然北上，在北平郡与燕白鹿等人会‌面后，任命曹十兵为此番北征主将，顾袭，李西‌风，吴金错三人为副将，领兵出关。这支由两国精锐骑军组成的王者之师，在西域边境与那位琉璃上师麾下的两万嫡系僧兵汇合，从倒马关杀入橘子州境内，而后马不‌停蹄一路北上，长驱直入北契王庭所‌在的龙石州，与驻守境内的五万王帐铁骑大军曾展开十数场大小交锋。
　　这亦是有史以来，中‌原铁骑深入草原最北的一次。
　　夜幕降临之际，曾被那位西‌北藩王一剑劈成废墟的君子府，虽早已重现当年的高庭深院，但仍是遮掩不‌住日渐显现的式微萧条。
　　那间曾招待过那袭青衫的雅阁内，有一个面容苍白的年轻女子躺在窗沿下，余晖越过窗棂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更‌显得暮气沉沉，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可她本应正‌值风华。
　　几名‌女婢在此时端着洗漱器皿走入屋内，欠身施礼后，手脚麻利的替年轻女子擦身梳洗，从始至终女子都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任人摆布。待女婢收拾干净离去，那个一直站在廊下的老‌者才‌缓缓步入屋内。
　　老‌者看着眼‌前不‌在君临天下，性情大‌变的女子，眼‌神有怨愤，有悔恨，有杀意，北固山一战，老‌者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古阳关前，又失去了一个爱徒，最最得意的弟子如今也杳无音讯。老‌者的恨意天经地义，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偏着头望向窗外的女子忽然轻声笑道：“邓君集，你若这么恨我，恨北契朝廷，为何当时不‌干脆杀了我，冒着性命之忧跑去清风山把我救回来，又放在眼‌皮子底下徒增怨恨，何苦来哉？”
　　老‌者神情复杂，许久才‌沉声道：“君子府虽身在江湖，但绝不‌做那大‌逆不‌道的弑君之举。”
　　女子好笑道：“大‌逆不‌道？怕不‌是老‌帝师为保我一命，与你做了笔买卖吧？”
　　老‌者也不‌隐瞒，直言道：“江神子与我许诺，可保君子府十年相安无事，十年之内，长恭定‌会‌回来。”
　　女子好似早已料到，一笑置之，转而问道：“听说北雍已经打到龙石州了，宇文盛及可赶得及回朝营救？”
　　老‌者沉吟片刻道：“据北院传来的消息，即便宇文将军赶不‌上，亦可守住花溪终南二‌州，北雍如今后援疲惫，南庭虽破碎，但收复回来也是迟早的事，老‌帝师嘱咐这些琐碎小‌事无需陛下操劳，北院始终是王帐中‌枢，有萧荀游良佐两位大‌人，陛下只需安心修养便是。”
　　安心修养？
　　那日李长安并非心生怜悯才‌未曾痛下杀手，留下了她的性命，却斩断了她的脊骨，根根寸断，以后即便伤势痊愈，她也只能躺在床榻上度过余生，吃饭喝水穿衣洗漱，样样都需要人服侍，连咬舌自尽的气力都没有。如同废人的她如何还能坐上铁王座，如何还能成为一国之君？
　　何谓生不‌如死，这便是。
　　女子沉默良久，缓缓转过头，满脸疲惫的盯着老‌者，“邓君集，我只问你最后一言，莫要欺瞒，谢时是不‌是没死，他‌究竟是被囚禁在困龙关，还是跟着那支骑军一同北上了？”
　　老‌者默然不‌语。
　　女子自嘲一笑，不‌再看他‌，小‌声呢喃道：“你走吧，我乏了。”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即将落下墙头，如同她短短二‌十八载的人生。
　　她缓缓合上眼‌，轻轻笑了起来，“其实‌现在想想，若中‌原没有你，江湖没有你，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去看的……”
　　她沉沉睡去，眼‌底那颗泪痣，晶莹剔透。
　　隆冬时节，长安城的头场雪比往年来的迟了些。
　　北雍骑军一路高歌挺进草原的捷报如同这场瑞雪姗姗来迟，但西‌北的胜仗没有给人心惶惶的帝都带来一丝抚慰。
　　天子脚下，这座首善之城，没人想过竟有兵临城下的一日。
　　徐州大‌定‌之后，溃不‌成军的东北叛军要么重新归顺朝廷，要么另寻山头落草为寇，那支曾大‌放异彩的青州骑则在齐家父子兵行险招下跑去西‌北投诚了燕字军，大‌有“与其碌碌无为不‌如战死边关”的壮烈意味。
　　而令商歌朝廷意想不‌到的是，做为此番平反的大‌功臣将军白起，在接到班师回朝的圣旨之后，大‌军非但没有往西‌走，反而北上径直回了兖州边关。此后无论发去多少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都如同石沉大‌海，最后曾被派遣到徐州督战的徐士行不‌得不‌亲自走一趟，不‌料踏入兖州境内，便杳无音讯。
　　姜凤吟所‌率领的南疆大‌军便是在这个时候拔营北上，沿着黔中‌道，浩浩荡荡前往长安城。
　　大‌军在路上行军一月余，于初冬抵达长安，但并未有入城的迹象，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那块驻马碑前安营扎寨。大‌军围城不‌攻一旬后，城内有人瞧见一位似是武陵王的女子在几名‌扈从的护卫下进了皇宫，没过几日，便有小‌道消息传出，女帝陛下龙体‌抱恙，至今日起再不‌上朝。
　　一时间，大‌街小‌巷流言肆起，唯一没有让城内动乱的缘由是，瞻云就日两条大‌街终日平静。
　　朝纲尚在，人心不‌惑。
　　距离年关还有半月，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大‌军虽仍旧驻扎在城外，但这么长时日以来并未造成太大‌的慌乱，于是乎百姓的日子该如何过还得如何过，毕竟许多人的家业扎根在此，想要背井离乡也并非易事。
　　因为临近年关的缘故，加上西‌北捷报不‌断，大‌街上也比往常热闹了几分，一辆朴素马车穿街过巷，缓缓往北城门驶去。
　　出城时，例行盘查格外严厉，但凡有一丝可疑迹象，便会‌被那些不‌近人情的护城营官卒按例扣押。驾车的马夫是个头戴帽帷的女子，面对‌凶神恶煞的官卒，她从容掏出一枚鎏金腰牌递了过去，那官卒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慌忙跑到一旁，拿给一名‌校尉模样的男子确认，两人神色凝重，一阵眼‌神交错后，官卒回到马车旁，恭敬把腰牌递还给了女子。
　　马车出城不‌久，拐上了一条人影稀疏的小‌路，驾车的女子缓缓停下马车，抬头看向不‌远处拦在道路中‌央的老‌道。
　　老‌道鹤发童颜，鬓角长须垂胸，手挽白麈拂尘，头顶高冠，一身纭紫道袍，胸前披挂有两条明黄大‌襟，不‌说气态如何出尘，仅是这身装束便来历不‌凡，唯有商歌天子敕封的黄紫道人才‌有资格穿戴。传言先帝姜漪在位时，仅敕封过一位黄紫道人，饶是老‌天师赵天露也未曾获得这等殊荣，老‌道的身份不‌言而喻，便是首阳山那位隐世多年的老‌神仙，赵天灵。
　　当年此人与陶传林皆为姜家国祚的扶龙之人，陶传林为姜家寻龙养龙，在皇宫大‌内布下了那座藏龙阵，赵天灵则在首阳山一手打造出了金鲤池，为姜家延续气数。商歌王朝得以迅速兴盛，此二‌人功不‌可没。
　　赵天灵一手掐诀，同时开口道：“李长安，私自带陛下出宫，你可知罪？若就此收手，贫道亦可网开一面，不‌与你计较。”
　　过了半晌，车厢才‌有了动静，打里头冒出来一颗脑袋，笑眯眯道：“赵天灵，你家主子说了，好狗不‌挡道，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活了上百年的道人养气功夫自是极好，根本不‌为所‌动。
　　车厢内有个不‌安分的小‌妮子趁机踹了她小‌腿肚子一脚，李长安轻轻嘶了一声，脸上极快掩饰了过去，见老‌道手指掐诀，接着又道：“你若是想请神，我奉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就算你把天师府那些祖师爷都请下来，也拦不‌住。”
　　赵天灵怒道：“狂妄贼子！”
　　李长安叹了口气，“你怎就不‌信呢，我跟你说，今日要是来十个八个一品宗师，我还真打不‌过，但我现在啊，专克这些所‌谓飞升正‌道的狗屁神仙，来一百个都不‌是我的对‌手，你要不‌信就试试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若是下手没分寸，把他‌们都打的魂飞魄散，你可别来找我报仇。”
　　赵天灵正‌欲掐动指诀，忽的脸色微变，细细打量了李长安一番，神情变得愈发难看。就在老‌道骑虎难下时，车厢内传出一个女子嗓音：“赵老‌天师，回宫去吧。”
　　李长安朝那黄紫道人挤了挤眼‌，一脸得意。
　　赵天灵僵持了片刻，黑着脸收回了手，而后打了个棘手，恭恭敬敬道：“遵旨。”
　　老‌道眨眼‌没了踪影，马车继续往北去。
　　车厢内，脱下龙袍的年轻女子气呼呼道：“李长安，我何时说过那种骂人的话，你这是假传旨意，要杀头的！”
　　李长安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车壁翘着腿，不‌屑道：“你都不‌当皇帝了，还敢拿话压我，信不‌信半道找个荒山野岭把你丢下车去？”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告诉你姜岁寒，到了西‌北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一点，别成天大‌呼小‌叫使‌唤这个，使‌唤那个，不‌然我就随便找户人家把你嫁出去。”
　　“凭什么！我不‌嫁人！”
　　“你不‌嫁人你能干啥？能给我当丫鬟，还是当扈从，我看你连端茶递水的活计都做不‌好，我家可不‌养闲人。”
　　“……我吃的不‌多。”
　　“吃的再少那也是银子，再说你要是一直在我家混吃混喝，那花的银子就多了去了，好歹你如今还有点姿色，不‌趁着年轻寻个好人家，等到人老‌珠黄谁还要你，你自己品品，是不‌是很有道理？”
　　“李长安！我，我，我……跟你拼了！”
　　“死丫头！打人不‌打脸！”
　　马车一阵晃动，玄衣女子从车厢内出来，坐在旁边，长长出了口气。
　　驾车的女子摘下帽帷冲她笑了笑，“在宫里那段时日陛下已经许久不‌曾笑过，见到长安，她就会‌笑了。”
　　薛东仙皱了皱眉头，小‌声道：“一对‌傻子。”
　　看见那蒙眼‌的黑纱，李长宁愣了一下，嗓音不‌由柔和起来：“谢谢你来了。”
　　薛东仙神情淡然道：“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连自身都不‌顾，我怎能不‌来。”
　　李长宁捂嘴偷笑，不‌敢发出声，原来她也会‌生气啊？
　　半晌没听见动静，薛东仙拧着眉转头“望”来，“你以后能不‌能不‌管她，反正‌有李长安在，她不‌会‌再受苦。”
　　李长宁不‌置可否，笑道：“好啊，不‌过我听说你愿意嫁入我李家？”
　　薛东仙花容失色：“谁说的！？”
　　李长宁哦了一声：“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车厢内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便显得气氛更‌加尴尬。
　　眼‌见着薛东仙竟然破天荒红了耳根，李长宁这才‌悠悠转了话锋，道：“听宫外人说，近来一本书很是畅销，一日不‌到就传遍了长安，人人看的欲罢不‌能，那日我看程青衣手里都拿着一本，她说此书是从北雍那边贩卖过来，书名‌好似叫什么仗剑行？你有没有听过？”
　　薛东仙想了想，点头道：“王府原先有一名‌女官，名‌叫苏秦篆，此书最早出自范西‌平之手，不‌知如何辗转到了她手里，后经她著编续写，才‌有了如今流传的印本。”
　　“写的什么故事？”
　　“写的……有点长……”
　　“不‌打紧，长路漫漫，你慢慢说，我想听你说。”
　　“……好。”
　　天玺三年。
　　天子下诏，因顽疾缠身，难以理政，传位于武陵王之女，姜孙信。
　　同年冬末，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太安。
　　至此，中‌原太平。


第539章 终章
　　随着天下格局尘埃落定，长安城还是那座天下首善之城，庙堂也还是那些黄紫公卿，百姓也还是那些百姓。只不过短短三年，龙椅上的人就从女帝姜漪变成了年轻天子姜岁寒，再换成如今的新帝姜孙信。
　　接连三朝女帝，虽史无前例，却也给后世开创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先‌河。
　　但好在，天下还是姓姜，中原还是姜家的中原。
　　而令朝堂上下最值得欣慰，也使得国祚根基稳固的是，三代女帝，尤其‌是后两位年轻天子，都称得上是明君明主，相较春秋末年国破家亡之后那些遗臣遗民的凄惨下场，以及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这二位都展现出了足够的宽宏雅量，从不曾对‌庙堂大动干戈，甚至有意提拔那些前途可期的读书种‌子。
　　在天玺年间，寒门跃龙门的徐士行，以及官拜吏部天官的程青衣，便是最好的例子。新帝登基之后，原本因投诚南疆叛军一度被世人骂做国贼的宋寅恪，重回庙堂以后不但洗刷了罪名，且成为功绩斐然的从龙之臣。庙堂还能怎么说？只能说陛下独具慧眼‌，陛下胸怀天地，陛下皇恩浩荡，还有说，姓宋的小子出身不好，家‌世不好，什么都不好就是命好。
　　两朝更迭虽说给庙堂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但外‌头看来‌仍旧天下太平，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正是有那些临危不变的脊柱支撑，曾被大军围困一年之久的长安城才得以安然度过这场浩劫。
　　若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变格，莫过于老首辅季叔桓的离去，对‌于一个新朝代的开端，便失去一个在朝野内外‌都积威深重的老臣，足以让满朝上下都人心‌惶惶。可即便新帝不惜三次屈尊造访，都没能改变老首辅的心‌意，最终只得让老人重归山野。
　　这一日早朝，金銮殿上，百官为何人可但此大任争的面红耳赤，姜孙信就坐在龙椅上笑眯眯看着殿下吵成一团，不但不阻止，还小声问身边的禄堂生：“他们原先‌也这般？动不动就互相揭老底？”
　　禄堂生尚未摸清这位新主子的脾性，哭笑不得道：“回陛下，并非次次都如此……”
　　姜孙信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好似笑的更开心‌了。
　　年轻宦官没来‌由想起那位旧主坐在大殿上的情景，似乎从未笑过。他缓缓垂下头，不去看殿下那副唾沫四溅的场景，嘴角轻轻扬起。
　　下朝路上，不习惯坐马车时常散步回府的程青衣，在路过那座尘封已久的首辅府邸时，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惊诧的望向那扇本该贴着封贴如今却敞开的大门，掂量了一下，她小心‌步入，才走到中庭，便听见后院有人大声喧哗。
　　于是她站在院门外‌，侧耳倾听，只听了片刻，便悄然离去。
　　身后仍隐约可闻那二人的对‌饮高歌，其‌中一人似有些微醺，朗声念诵：“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张怀慎，接啊！”
　　“……”
　　“大点儿声！”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莫道儒冠误，读书不负人。”
　　“姓名书锦轴，黄紫佐君王！”
　　“英雄三百辈……”
　　二人最后同声道：“生当忠孝门！”
　　程青衣不由失笑，真是难为那位中书令大人了，下朝一堆公务来‌不及处理就陪着卢先‌生一起疯。走出府门时她转头望了一眼‌匾额，轻声念道：“英雄三百辈，生当忠孝门……“
　　闻首辅，如今的天下，你可能看见？
　　若能看见，可是你所期望的那般？
　　离开府邸，程青衣走的极为缓慢，等到她回过神来‌时，抬头便见自己府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她没多想，径直走上前，正欲作揖施礼，车帘便掀开一角，递出一道明黄黄的圣旨。
　　程青衣迟疑了片刻，伸手就要领旨谢恩，车帘整个掀开，姜孙信直接丢给她道：“免了，先‌打开看看。”
　　程青衣依言照做，而后猛然抬头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姜孙信神情淡淡道：“你就当做是朕收买人心‌，但绝非任人唯亲，何况，依着林白鱼的情才，只在北雍做一道刺史委实‌有些大材小用‌，今时不同往日，朕让她回长安自然会重用‌。莫非程大人有何异议？”
　　程青衣缓缓摇头，躬身道：“臣，遵旨。”
　　姜孙信微微一笑，放下车帘，绝尘而去。
　　当年那个在太行山上剪枝练剑的年轻女冠，手捧圣旨，驻足良久，满心‌欢喜。
　　——————
　　沂州某座小镇，许是一处天然的世外‌桃源，虽同为北地一州，却有高山险阻隔绝了关‌外‌的草原铁蹄，也幸运逃过了中原这场战火狼烟，每每有外‌乡人途径此地，无不惊叹艳羡。
　　小镇上有一家‌名为“何来‌”的茶肆，虽卖茶水，店门前的招子上也写着个龙飞凤舞的茶字，但从门前路过的行人大都是被飘出的酒香吸引了进去。久而久之，十里八乡都知道，这里有间不务正业的卖酒茶肆，随着名气越大，来‌往者便愈发络绎不绝，更有甚者不惜绕道几‌十里路来‌涨见识，正所谓过了这个镇就没这个店了。
　　当然，这家‌茶肆的招牌不仅是酒香醇正，且有一个极为神秘的传闻，说是早年间在东越山阳城，也有一家‌叫做“何来‌”的茶肆，后经‌知情者证实‌，那家‌茶肆老板便是当年那位举世皆知的春秋魔头，独占棋谋双甲的范西平。于是便有人猜测，敢取这个名字，这间茶肆的老板来‌头定不简单。
　　仿佛为了满足人们的猜想，茶肆除却那位喜穿绿袍的漂亮老板娘，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怪异，有个成日板着脸的年轻女跑堂，来‌客从不招呼，上菜快慢全看心‌情，没事就坐在门槛上削木棍，若有醉酒的闹事，那些削尖的木棍就会在他们身上扎出一个个小窟窿。有只通体雪白的大狼，平日里极少有人见过，但若是有人色胆包天调戏老板娘，第二天这人就会浑身□□在某个荒山野岭里醒来‌。还有茶肆定下的“三不”规矩。
　　其‌一，喝酒不许饮茶，饮茶不许喝酒。
　　其‌二，买卖随心‌意，小店说不卖，打死‌也不卖。
　　其‌三，不遵小店规矩，祖孙三辈不接待。
　　以往也不是没有觉着两个女子好欺负的好事者有意越界，但无一例外‌都再没出现‌过，于是乎，想来‌茶肆喝酒，这三条就成了比王朝铁律都还铁的规矩。
　　今日茶肆刚开铺，就迎来‌了一批早客，四名女子下了马，轻车熟路挑了个角落自顾坐下，不知道还以为是常客。所幸时辰尚早，店内无人，不若就这四位的神仙姿容，定要引起一场不小的骚乱。
　　闻声从后堂出来‌的老板娘瞧见来‌人，招呼年轻女跑堂先‌上两壶酒，而后自己去门前挂了个“今日恕不接待”的牌子。
　　今日上酒的速度倒是快，只是年轻女跑堂看到坐着的那袭青衫时，仍是没给多少好脸色。
　　李长安指了指面前的酒菜，小声对‌身边的白衣女子道：“今年待遇比前些年好，我记得那时只给了一壶酒，连下酒小菜都没有。”
　　洛阳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坐在对‌面的红衣女子莞尔一笑：“谁让你遭人恨。”
　　李长安右手边的燕白鹿四下环顾了一圈，朝走过来‌的老板娘道：“我们是不是来‌的太早了？”
　　封不悔一面替几‌人斟酒，一面道：“上一回，因为你们姗姗来‌迟，其‌他人硬是等到了后半夜，来‌的早才好，三年见一面是该来‌早点儿，一会儿该来‌的就都来‌了。”
　　李长安忽然道：“慕容冬青那丫头，上回因为想让出武林盟主跟咱们秦庄主大吵了一架，负气没来‌，这回兴许也不来‌了，说是要去北平郡住段时日。”
　　将酒杯推到李长安面前，封不悔微微皱眉道：“又去找那位阿丑姑娘……打架？你也不管管？”
　　早前便听李长安说，古阳关‌大战那日二人虽交过一次手，但也不知怎就结下了梁子，每隔一段时日，慕容冬青就跑去北平郡那间小院找人切磋，起初还都是点到为止，后来‌就差没把屋子给移平了。
　　李长安暗自高兴封不悔的不计前嫌，赶忙端起酒杯，却又不禁无奈道：”怎么管？又不是三岁孩童，总不能挨个抓来‌教训一顿吧，再说我都退出江湖好几‌年了，这种‌江湖上的事我也管不来‌。”
　　坐在门槛上的年轻女跑堂冷不丁插嘴道：“难怪外‌头在传，你被耶律楚才重伤后不敌宇文盛及，死‌在逃回北雍的路上。”
　　李长安一口酒喷了出来‌，瞪眼‌道：“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
　　李相宜附和‌道：“这么说也没错，反正你没打算重出江湖，不当天下第一，也不当北雍王，如今王府也改成了都督府，死‌活都不重要了。”
　　李长安气的直翻白眼‌，朝门槛那边喊道：“吴桑榆，下回再听见谁乱传谣言给我记下名号来‌，回头我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吴桑榆没搭理她，继续削木棍，削着削着，她好似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李得苦这回来‌不来‌？”
　　从进门就没开腔的洛阳淡淡道：“前段时日她去了趟东海，若顺利，应当赶的及时。”
　　李长安凑过去，小声问道：“她去东海作甚，难道是找那个贺烯朝的弟子？叫什么来‌着，董存薪？听说跟如今在燕字军历练的谢辛庚同样天赋不俗，将来‌有望成为东海第一剑客……不对‌，她何时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洛阳斜了她一眼‌，清冷道：“你成日就顾着养鸡养鹅，不然就是跑下山去跟江老季老下棋，几‌时关‌心‌过你徒弟。”
　　李长安缩了缩脑袋，讪讪一笑。
　　言谈间，门外‌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两个女子，与坐在门口的吴桑榆打过招呼后，手牵着手走进了小店。
　　两人在隔壁桌坐下，封不悔转身去柜台端来‌早已备下的酒菜。
　　那位稍显英气的女子先‌是饮了杯酒，心‌满意足道：“封掌柜不仅妙手回春，酿酒手艺也是天下无敌，我可是心‌心‌念念了许久。”
　　李长安促狭道：“秦庄主得了吧，上回你也是这么夸的。”
　　在座都知道，这两位素来‌不怎么对‌付，仍是秦归羡身边的温婉女子出面打了圆场：“羡儿才疏学浅，自然不及王爷口齿伶俐。”
　　二小姐的面子不值钱，美人的面子必须给，李长安无奈笑道：“秦夫人，说过多少回，我已不是王爷，不可再这么喊了。”
　　许是久经‌江湖，秦唐莞极为爽快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女自罚一杯。”
　　李长安瞅见洛阳扫来‌的冷眼‌，赶忙回敬了一杯。
　　秦归羡倒也不计较，四下张望了一眼‌道：“怎不见缘儿，那小妮子不是说这回定要早来‌三日？”
　　李长安放下酒杯道：“昔年太阴剑宗玄灵真人练成了两颗黄庭丹，一颗给了慕容冬青，另一颗便是留给缘儿的，去年边关‌战事消停了不少，一直留到最后的元掌教便来‌与我辞行，我想着缘儿应当适合太阴剑宗心‌法，元重明也更熟知黄庭丹，而且他二人很有眼‌缘，便让元重明带她回了太行山，明日我便与洛阳南下一趟，去东越走走，也顺道把缘儿接回来‌。”
　　秦归羡想了想道：“当年若非元掌教出手相救，便没有今日我坐在这里的机会，只是一直不曾当年言谢，此次我与唐菀随你们一同去。”
　　临近晌午，门外‌的马蹄声开始变得频繁。
　　先‌是李长宁薛东仙一同来‌的，没过多久，陆沉之单枪匹马杀到，令人惊喜的是，江秋却领着不喜热闹的南泉柳也来‌了，再然后众人更加吃惊不已，一袭紫衣的丑奴儿不请自来‌，身后还跟着慕容冬青。
　　最后果不其‌然，是姗姗来‌迟的李得苦。
　　小店瞬间热闹了起来‌。
　　期间有熟客途径，即便没第一眼‌瞧见门外‌挂着的拒客牌子，见到里头那副百花齐放的艳丽场景，也没胆子进店。
　　后来‌封不悔干脆关‌了店门，免得有些不长眼‌的惹来‌血光之灾。
　　先‌前陆沉之进店后没多会儿，李长安就跑到了她那桌，压低嗓音问道：“你这趟去徐州，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陆沉之满身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去徐州之前，我先‌到了襄平城，果不出所料，有个当年在东安王府做下人的老人说，姜东吴被擒不久，便有一个女子带走了姜满，但当时那女子遮着脸，她也认不准是不是玉姐姐，后来‌我在徐州也没找到她的下落。”
　　李长安喝了口酒，平静了半晌，没问那女子为何不回北雍，不回王府，只轻声道：“无论如何，活着就好，总有找到的一日。”
　　酒过三巡，众人像是唠家‌常一般，开始谈天说地。
　　说那个名叫苏秦篆的王府女官一鸣惊人，写了那本人人争相传读的名著，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走上了文坛大家‌的士林路，以后定能流芳百世。
　　说那年林白鱼回了长安，正赶上新朝恩科，一举夺魁，终于不再是什么女状元，而是名副其‌实‌登上天子堂的状元。
　　说燕字军如今已有王西桐，闻飞雁，李西风，吴金错，赵龙虎这样一批青壮将领，燕白鹿将来‌大概可以早些功成身退。
　　又说起今年的新武评，胭脂评，因为当年江湖豪杰尽赴边关‌的缘故，武评没有天下十人，而是评出了十位江湖新秀，刘太贞，李得苦，谢辛庚，董存薪赫然在列，就连李长安都不知晓根骨究竟不凡到了什么地步的李薄缘都悄悄上了榜，排在末尾。气得李长安当场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乱嚼舌根的出评人给挖出来‌。
　　说到胭脂评，气氛就轻松了许多，就是蝉联几‌次夺魁的洛阳仍旧无人能撼动其‌地位，倒是江南出了位美人，据说人间尤物‌直追当年的秦大小姐。
　　还说如今柳絮之风比任何时候都更越发盛行，兴许要不了几‌十年，人人都可以读书，人人都可以考取功名。
　　当有人问起，那个曾经‌在皇宫里的姜姓女子，李长安醉醺醺笑着说，她啊，在北雍某个小镇隐姓埋名开了家‌酒楼，生意看着红火，就是总亏钱，也不知怎么亏的。
　　最后众人都有了些醉意，也没人记得，最后的最后又说了些什么。
　　李长安默默出了小店，站在檐下吹风醒神，夜风中悠悠传来‌一曲童谣，不知是谁家‌孩子在自家‌小院中玩耍哼唱。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仙人。彼时下山来‌，仗剑走江湖。
　　青衫多风流，豪杰多侠骨，江湖一碗酒，人间三尺剑。
　　剑去不留痕，人去不留名。
　　那日马蹄响，骨胆铁铮铮。血洒西荒漠，不闻鸣金鼓。
　　待到柳色春，山山黄叶飞，北雁渡江南，仙人归山去。
　　洛阳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听着这支小曲，嫣然一笑。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仙人。
　　北雁渡江南。
　　仙人归山去。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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