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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川月》
　　作者：苏弦_
　　简介：
　　恶人或英雄，权柄或信义，抉择皆在一念间。
　　温明裳入京初识洛清河时，对方是同僚口中善恶莫辨的少年将军。
　　危境中力挽狂澜救雁翎于水火者是她，胜后舍仁义之名下令屠城者亦是她。
　　“成事者必有牺牲，我问心无愧。”这是洛清河最初予她的回答。
　　年轻的小温大人闻言眉头一皱，痛骂一句：“虚伪！”
　　年少成名的将军回头冲她淡然一笑：“不及温大人天真。”
　　原以为日后必定老死不相往，却不想拨开北地风雪，温明裳看见了被藏于明堂之下的人心之斗。
　　再回首，她看见那人打马而来。
　　“前路必定风起云涌，你可以退的。”
　　“可我不愿。”
　　盛世亦有暗流涌，乱局铁血铸关隘。
　　即便明知金雕玉砌之下枯骨成灰，我辈仍愿血为书，笔作骨，荡一卷浩瀚长歌。
　　架空背景，没有原型，也没那么考据。墨翎三部曲之二的朝堂篇，第一本江湖篇看专栏，时间线差异有，没看过不影响阅读。
　　文臣武将组，从看不顺眼到真香。两个人都不会是纯粹的好人，屠城是真的，虽然有原因。介意的慎入。
　　剧情流，he。
　　12.16入v，到时候三更www
　　​﻿
　　上卷 长安意 ﻿


第1章 北林
　　大梁元兴十三年春。
　　济州的春日总是来得早，但一阵春寒过来，刚抽了芽的草木又都被霜打得蔫了下去，早晨推开门，总有人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冻得直打哆嗦。
　　早起的商贩呵着热气，麻利地把吃饭的家伙收拾了起来，赶着早往城北的书院那头去。赶早的书院士子远远地听见吆喝声，匆匆忙忙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攥在手心里，等到跑近了就往摊子上一扔，另一只手便顺走了摊子上拾掇好的早点。
　　济州地处大梁东南，相较周野四州商贾之风曾盛极一时，饶是地处州府，有名的书院也就这一座。姗姗来迟的日头照在书院门前挂着的牌匾上，依稀能辨出上头写的是“北林”二字。
　　论及这二字由来，倒是有些各执一词。
　　有人说这书院本不叫北林，应唤作怀言，只是二百多年前大梁立朝后，为避太始帝慕怀之名讳，故而改作了北言，而后历经岁月周折，才有了今日的北林书院。然为何昔日的言字改作了林，却是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只能以天心难测为由给草草搪塞了过去。
　　还有种说法，说这二字出自平帝在位年间变法以革世族的那位林姓女相。传言其本为济州人士，虽变法一事褒贬不一，但念其仍于国有功，故而将故里书院易名以纪。只是这个说法却多为人嗤之以鼻，毕竟这位女相最后可是因为得罪朝中世家，而落了个车裂的结局，若说这北林书院是为了纪念这样一个人，倒是不知是夸是讽了。
　　不过说法虽不一，但到底无碍于这一州家境尚可的都都挤破了头把家中儿女往里送。书院每逢三年春收一次学生，先生究竟是否有真才实学暂且不论，只要送进去了，便可逢人便吹嘘自家郎君女儿受教于北林书院，这往后可是要上京应试的。
　　至于在书院里究竟是孜孜以学还是招猫逗狗，那便不归他们管了。
　　只是对于新进学的士子而言，这二者未免都显得稍远。比之这些，更多的是三三两两地趁着晨诵前聚在一起，提起早在进书院前听过的市井传闻。
　　诸如书院来由这等的，都算作末流之谈了。
　　这偌大的书院，寻个可供私底下交流这些传言的地方倒是不难，有了个打头的，余下的也不无兴致。
　　领头的少年脑袋上纶巾戴得稍有些歪斜，他却是浑然不在意，寻了个冷清的院子停下便开始胡诌：“不瞒你们说，我阿兄去年刚离了书院上京，说起这书院，就不得不提每一年的考校榜首，你们晓得是谁吗？”
　　“谁啊？”
　　“这还用问？不是那城南万宝斋的李家公子，便是府台大人家的郎君呗，这还能有别人不成？”
　　少年支起一指左右摆了摆，故作神秘道：“非也非也，再猜？”
　　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有人试探道：“莫不是柳刺史家的那位？嘶，也对，人家本家可是中州柳氏的嫡系，儒门大家呢。但我记着他不是一向瞧不上咱们济州的书院？还成天嚷嚷着要回长安去……若不是他亲爹逼着，恐怕这位还不稀得踏进来呢！”
　　这回倒是没被直接反驳。少年摸了摸下巴，道：“是，却也不是。”
　　“这又怎么说？”
　　“这人嘛，确然是和刺史家关系匪浅，但可不是咱们的这位柳大公子。”少年煞有其事地俯身，“此人姓温，唤作明裳，是柳氏庶出的姑娘，若要论及长幼，还是那柳公子的妹妹呢！”
　　“啊？可我听闻柳氏可没有女儿送来咱们书院……而且这位也不姓柳啊？纵然是庶出，怎得就没个名分？”
　　“这还不简单？人家亲娘见不得人嘛。”少年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我可听我阿兄说了，就前两年，那柳公子可是当着书院所有人的面大骂温明裳道娼妓之女上不得台面！你们想想，柳家那样的儒门世家，娼妓之女这四字，能那么轻易就说出口？这可是把人的脸面摁在地上踩哟！”
　　“那温明裳也不曾反驳？”
　　“据说是不曾，且事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你们说这里头，可能没点门道？”他说到兴起，索性站起来合掌一拍，“可惜这温明裳年年考校课业均是头名，柳家也真是，如此都不认……可惜咯，可惜是个姑娘家，若是儿郎，这母家出身怕也是不为人在意的。”
　　“不过你们也别对这人好奇啊，这可是柳家自己的家事，咱们听听便罢了，犯不着去招惹这人。”
　　风把草木吹得摇曳作响，也将道出的话音吹得四散。
　　“不该招谁？”
　　身后忽而有人接了一句。
　　“嗨呀，那还用说吗，自然是那温……”少年想也不想就接了话，他打了个哈欠，忽然间发现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奇怪了起来，剩下的半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等等，方才说话的，是个女子？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早春寒梅未凋，混在新芽翠色中坠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艳色。树下的年轻女子倚在石凳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手虚虚地搭在膝上，就这么定定地瞧着说话的少年。
　　长垂的发用木簪束着，稍一动作便扫过素白的袍子，映衬得便如书页上的词章般黑白分明。她的面容生得白净，眼尾勾着一点朱砂小痣，虽不是什么令人见之心折的牡丹绝色，却是胜在了眉目间藏着的那种说不出的澄明清秀感，叫人见之难忘。
　　“嗯？温什么？”她跟着追问了一句，清润的一双眼跟着弯起来一点弧度，瞧着笑吟吟的，像是故意忽略了眼前这群初入书院的少年们面上那种被人撞破背后语人是非的窘迫，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温、温……”少年嗫嚅着，莫名地有些不大敢直视那双含笑的杏眼。
　　女子低笑了声，索性搁了书册，起身拨开身前的梅枝行至了他跟前，道：“你想说温明裳，是也不是？”
　　她身量说不上高挑，也只比这群十三四岁的少年高了些许，而且瞧着有些纤细单薄，本不该予人什么压迫感，但偏生这么站在跟前，这群少年竟是都默默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曾见过传言中的那位温明裳，也不知这女子是谁。但君子不语人是非，不论这人是谁，纵然不是正主，在这书院中，理亏的也是他们。
　　即便现下说要罚，那也是该的。
　　他们这厢惴惴不安，胡乱揣测着之后会发生的事，眼前的人却是再度笑了笑，温声开了口。
　　“再有一刻便是新进学的士子晨诵，你们若再于此耽搁，给掌簿的看见了，恐就不是那么简单能敷衍过去的了。”
　　“还不快些去？”
　　这话可比别的有用得多，几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拾起地上散落的书册，规规矩矩地跟面前的女子弯身作揖道别。
　　领头的那个还语无伦次地跟她致歉并表示不会再犯，跑走时脑袋上歪斜的纶巾都差点坠了下来。
　　待到这群人走远，后头才传来了轻而缓的脚步声。
　　“我还道是谁又在背后嚼舌根，果然又是些新进来的兔崽子。”沈知桐俯身拿起搁在石凳上的书，道，“明裳，你倒是心宽。”
　　若是适才的少年尚在，听到这个名字怕是更要跳起来。
　　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温明裳抬手拨开眼前的枝叶，不甚在意地摇摇头：“年年如此，早习惯了，若是在意，才是徒添烦恼呢。再者说，传言也不全是假的。”
　　沈知桐闻言皱着眉嘟囔了句：“都怪柳卫这个混账玩意！”
　　她口中的柳卫自然就是适才那群少年口中的柳大公子。那些人们口中的市井传闻有些倒是不假，这济州刺史柳文昌确然是大梁朝中五大世家之一——中州柳氏的嫡三子。中州柳氏极重嫡庶之别，柳卫既为他独子，自然自幼娇养，倨傲也是自然的。至于他瞧不上温明裳……倒也不全然是因着出身与门第之见。
　　至少还要再加上男女之别。
　　大梁虽自太始帝起开女学立女官，但朝中女子为官者算不得多，再加之柳氏自前朝起便是儒门大家，自然对此类行径不甚赞同。
　　两者相加，柳卫对温明裳这个妹妹心生嫌恶也不难理解。
　　但那句娼妓之女却是过了。
　　“你总不能让柳卫闭嘴不是？”温明裳回过神，从她手里把书册接过来往院子里走，“他言辞有失，丢的是柳氏的脸，自有柳氏的人给他善后，我若是同他争执，只会累得阿娘在府中难堪，得不偿失。”
　　沈知桐仍是面有不忿，但听她这么说，也只能无奈道：“若非你母亲还在柳家，你又何必忍他？柳家当日看在你被先生收作弟子的份上，才许你母亲进府，但明裳，这么些年你也晓得的，这并非好事。”
　　温明裳推开院舍的门，屋内炭火上烧着的水正滚烫，她取了些茶丢入沸水中烹煮，抬手示意沈知桐先坐下。
　　碗中茶汤澄澈透明。
　　沈知桐叹了口气，道：“我也知你心中有所考量，但我就是忧心有朝一日……明裳，先生当日拂了柳氏的面子收你为弟子，虽解了一时之围，可长远……终成掣肘。”
　　“我说服不了阿娘离开。”温明裳垂着眸子，淡声道，“但我不会一生受制于柳氏，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比起这个，你不远千里来济州恐怕不是来同我叙旧的吧，小师姐？”
　　她唤沈知桐一声小师姐，但沈知桐却不是北林书院的学生，自然她们口中的先生，也不会是北林的先生。
　　自济州西去千里，灯如昼，繁花迷人眼，策马便是软红千丈。
　　沈知桐看她一眼，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至她面前。
　　随信一道而来的，还有一块刻有篆文的素玉牌。天底下的文士，恐怕再没有人不识得这块玉牌归属何方了。
　　长安，国子监。
　　沈知桐一手撑着脸，目光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明裳，你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架空，不用去纠结现实对应地名，因为和风起时的视角不一样的，所以地区称呼也不用一一对应，这边称呼的是设定的行政划分叫法。然后因为后期涉及的地图比较大，到时候有分不清的可以评论说，我可以wb放张简易地图当参考。
　　小温的名字里裳念作chang，二声。
　　嗯……这篇会比较慢热。﻿


第2章 归雁
　　身侧的窗帷大敞着，晨光直直地透进来，桌上的茶盏也跟着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温明裳垂着眸子，睫毛跟着她轻眨眼宛若蝶翼轻颤，她整个人罩进朦胧的晨光里，眉目间平添了三两分易碎感。
　　饶是沈知桐这个见惯了长安牡丹色的人，这么多瞧两眼也要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句当真是生得漂亮。
　　柳卫说她娼妓之女，其实不然。她母亲本为乐坊名伶，弹得一手好曲，自然也生得一副好皮相，她模样随了她娘亲，但眉目沉淀着的书卷气却半点不似烟花之地可以养出来的，反倒比某些个正经嫡出公子更加肖似名门之后。
　　若单是这点，或许柳卫还能容她，说到底皮相承自父母，自个儿可没得选。可最让他妒恨的，正是这块玉牌背后的人。
　　温明裳跟着书院的人喊先生，却不代表她真正的师承便是北林。这块玉牌背后代表着的，是大梁内阁阁老，当今帝师崔德良。
　　当年尚在长安时，柳氏虽不给她们母女二人名分，但柳文昌到底念了那么点父女情分，背地里安排着她跟柳氏的公子小姐入了国子监，但正经听讲学时却是不可入内。沈知桐对当日崔德良因何收温明裳为弟子所知不多，只知道阁老约莫只是问了她三个问题，温明裳一一对答后，便有了这师徒之谊，至于问了什么，答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有趣的是事后柳氏得知此事，把包括柳卫在内的嫡出幼子都带到了阁老跟前，盼着能有一人再得阁老青眼，结果人家直接闭门谢客，柳氏倒是碰了一鼻子灰。也因此，为了不招人闲话，这才把二人接回了府里。
　　只是柳氏不予冠姓，她便还随着母姓唤作温颜，明裳二字是崔德良给她起的字。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1]。倒是合衬。
　　只是可惜因着柳文昌调任济州，她们不得不跟着离了长安，温明裳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国子监。当日沈知桐还去送过自己这位小师妹，当年不过金钗之年的孩子，如今也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一晃眼都六年了。
　　这厢她还在回忆往昔，眼前的姑娘终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信笺。
　　温明裳没把信拆开了看，她抬起眼，瞳眸在光晕下显得格外清透，“先生这个时候要我回去，是要我参加今年的春闱吗？”
　　这封信来的时间委实有些巧了。现下是初春，济州归返长安，一个月足矣，她若是在月底前能动身，便恰好能赶上今年春闱。
　　沈知桐三年前应过试，如今在翰林院挂着职，在朝中做女官的，要比男子更惹人注目。她既然能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必然是崔德良告的假。而且还说的是温明裳该回去，而不是她需要回去，这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是。”沈知桐倒也不做隐瞒，坦言道，“明裳，你不该一直待在济州。”
　　温明裳抿了下唇，她之间在信笺上轻轻点了两下，道：“我在何处，如今不是由我自己做主，先生虽可令柳氏不得不看重，但家宅之事，他也不能插手。如今有这一封让我回去的信……”
　　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若有所思状：“朝中有调令给他了？”
　　“你倒是猜的够快。”沈知桐笑了起来，原本松松搭在桌沿的手转而拿起了茶盏，天气尚冷，这盏茶放了不多时就可入口，“好歹是柳氏嫡三子，济州虽繁华，但到底离京太远了。柳家人当日把他放来这里是为了攒资历，如今也差不多是时候叫回去了。”
　　她们口中的人自然是柳文昌。柳家人苛待温明裳，自然也不会对她生母有多好，柳文昌纵然念着那么点旧情，也不会过多插手内宅之事，否则柳卫又哪敢折辱人？温明裳对这个便宜父亲没旁的什么想法，至多也就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偶尔喊一声阿爹，在外则是能不提其名便不提。
　　“也是。”温明裳得了她的准话，却也不意外，“年前听闻工部侍郎许大人告老，他回去便是把这个位置补上的吧？”
　　“是啊。”沈知桐往身侧的炉子里添了两块炭，凑过去一些烤火，“寒门和世家这么多年一直不大对付，面上虽然瞧不出来什么，但朝中人跟明镜似的，这两帮人说不到一块儿去。许大人是柳家老大人的门生，工部上上下下都多少沾着点关系，这个位置放不掉。”
　　温明裳没接话，她侧头往窗户外瞧了一眼，今日天光晴朗，乍一眼望出去好似天地一片清明，但谁都知道，纵然是这样的日头下，也有难掩的阴翳。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信笺上摩挲着，这封信其实不用看，她也能大致猜到写了些什么。
　　她只是在想，崔德良的用意。
　　春闱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要看站在什么角度去看。于世家子弟而言，谋个官职不是什么难事，未必要走这条路，但于寒门出身的而言，这条路便是唯一可以向上爬的路子。可这样的一条路，还要被世家的人给分去一半，不为别的，为了一个“名”字。
　　但崔德良不是这种人。河东崔氏虽和柳氏一样同为世家，但他们更看重师生情谊，也不重嫡庶之别，崔德良亦如是。他现今门生除却御座上的那位，也就三人，温明裳上头除了沈知桐这个师姐，还有个出身世家的师兄姚言成。前头这二人，一个世家举荐，一个春闱应试，倒也都和出身相应。
　　问题就出在了她自己身上。
　　自己应该算哪边的？
　　崔德良如今给她指的这条路意思再明白不过。但这样的用意，一定与柳氏的希冀相悖。
　　还真是……上来就给了一个难题。温明裳轻轻呼出口气，忍不住皱了下眉。
　　“你啊，也别想太多。”沈知桐瞥了她一眼，从手边接过木勺舀了一勺茶水给她重新添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即便先生不写这封信，柳文昌的调令一到，你不也还得回去？到时候要么跟着去春闱，要么继续在国子监待着，有何分别？”
　　说着就伸手孩童打闹一样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点了一下。
　　温明裳轻嘶了声，面上露出点无奈的嗔怪神态：“师姐……”
　　如此，原本称得上凝滞的气氛才化解开。
　　朝中还有事要办，沈知桐不能在济州长留，送完这封信就得走。临行前，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
　　“对了，还有一事。”
　　温明裳脚步一顿，侧头朝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先生说，有个消息你得听听。”她摸了摸下巴，想起这事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雁翎关的主将，那位镇北将军要被陛下调回长安了。”
　　温明裳闻言一愣，皱眉道：“为何？”
　　“还不晓得。”沈知桐撇了撇嘴，“雁翎近两年无战事，调回来……也不是说不通。算起来，应当跟你到长安的时间差不了几日。不过先生的意思也就是让你知道这事，旁的也不必多想。边关战事，一向不归咱们管。”
　　但这么个调动……她叹了口气，颔首道：“我知道了。”
　　把人送走后回书院的路上，温明裳还在想着这个消息。虽说沈知桐说的不错，战事不归他们来管，但……边关主将调配也不是小事。大梁如今边地安稳，唯一的动荡之处就是这北境雁翎关，按理来讲调哪的将军都不该动雁翎关的。
　　“雁翎。”她低声喃喃道，“北邙洛氏……洛清河。”
　　叫着世家的名头，但洛家是大梁最不像世家的了，也不是因为旁的，恰是因着这是唯一一个以武立家的世族。
　　不插手朝堂事，无意与其余任何世家结盟，不重嫡庶之别，男女之防，唯才是用，世代为将。
　　雁翎关屹立北疆百年不倒，自景帝册封洛氏靖安侯后，洛家便世代戍守雁翎关与北燕狼骑遥遥对峙。战事常有，埋骨者亦数不胜数。
　　北境的战场防线是他们拿尸骨堆起来的，这也是缘何他们虽是世家里的异类，但无人敢不敬北邙洛氏。
　　至于这一代的主将洛清河……说起来这人的评价倒是褒贬不一。
　　温明裳此前也听过这位将军的一些传言。她是洛氏嫡女，上代靖安侯洛清影是她长姐，此人十五踏上北境沙场，宁关守备战一战扬名后做了她长姐的副手。尔后不过三年，在洛清影战死雁翎关后力挽狂澜收复燕州丢了近二十载的汲、晋、樊三城，可谓战功赫赫。若只是到此，她也不辱没先人威名。
　　可她偏偏在收复三城后屠了樊城。
　　从敌将至城中百姓，三万人被坑杀埋于白沙坡下，淌的血染红了白石河畔的草野，秃鹫盘旋其上数月不退。
　　大梁素来不耻这般如北燕人屠城的举动，洛氏更是自接掌雁翎铁骑以来有不杀战俘的先例。
　　可她洛清河偏偏就做了这个特例。
　　听闻当年朝堂之上，众人指责她暴虐嗜杀，不配接下这靖安侯位，她竟也不反驳，反倒是大笑三声道既如此，她洛清河便此生不受靖安侯位，言罢便自请天子册幼弟为靖安世子。
　　那年温明裳远在济州，并不知个中详情，她也曾修书询问崔德良，但对方回信也只说了此事为真，至于对方究竟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张狂不驯，却是只字未提。
　　但……为什么？
　　平心而论，大梁无人不敬仰洛氏的将军，温明裳自己亦如是。洛清河此前此后皆无斩战俘的举动，为何偏偏是那一次收复三城要屠城？
　　那可是活生生的三万条人命，没道理啊。
　　天色渐暗，天边烧着一卷红霞，暮色压下来，远远地能听见倦鸟归巢的啼鸣。
　　温明裳想这事想的出神，从过往传闻到刚知道的这个消息，她试着在脑海里把这些桩桩件件杂乱无章的信息串连在一起，找出个具体的关窍。但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她的注意力仍是下意识落到了洛清河这三字上。
　　“雁翎关的定海神针。”她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三个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你该是因为什么会被调回长安的呢？”
　　可惜她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就已经被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路旁的寒梅不知被谁折断了枝干，毫无生气地垂落于地。
　　温明裳眼神一动，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来人比她高了一头，站在她跟前，把日暮时分昏暗的光遮去，投下了细密的阴影。
　　“何时豢养的家犬也有了站在主子眼前的资格？”年轻男子一张称得上清俊的脸阴沉着，开口便是极鄙夷的口气，“给本公子滚开！”
　　温明裳眸底的光晕暗沉下去，藏于宽袖下的手掌一点点攥起。
　　柳卫。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诗经·小雅》。
　　屠城是真的，再说一遍是真的（。﻿


第3章 有客
　　平心而论，温明裳对自己这个便宜哥哥柳卫称不上嫌恶。纵然对方从挑衅到恶语相向的次数数不胜数，但从小到大，她和母亲遭受的恶意早就不止这一星半点的了。幼时居于烟柳巷，人心寒凉远比现在更为可怖，相比之下柳卫的这些举止，反倒像极了孩童的无理取闹。
　　比起嫌恶，说他悲哀更合适。
　　幼子不知善恶，这样的话一开始只能是内宅妇人所说，但久而久之，嫉恨这一类情绪大抵早已刻入骨子里了。
　　只是话虽这么说，她也不是个菩萨，可没什么人家都上门找事还甘愿受之的道理，这里可不是在柳府。
　　“书院散学已有半个时辰，公子不回家陪着夫人，反倒来此找我的麻烦……”温明裳在原地站定，故作思索后恍然状，“看来是山长的课业还不够多？”
　　她这确实是往柳卫伤处戳。柳文昌调职来济州六年，她和柳卫就在这北林待了六年，也不知是不是大夫人私下说了些什么，这人一开始可是瞧不上北林这所书院，还闹腾着要回长安本家去，结果后来差点被山长拿着拐杖给打出了门。
　　若不是柳文昌拉下脸带着他去给老先生道歉，他怕才是要成这些年书院里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但他这个说资质不算上佳，论品行又过于骄矜的，书院的士子们因着柳家家室能容他，北林的先生可就不一定了。
　　果不其然，一提到山长，柳卫本就沉着的脸愈发阴沉了几分。
　　温明裳本以为依着这人的性子和适才主动挑衅的举动，必然是又要吵嚷几局才罢休，但今日却是跟转了性子似的忍了下来。
　　“哼！”柳卫瞪她一眼，下巴抬起些露出个倨傲的神态来，“若非阿爹要我喊你此次休沐记得回去，本公子稀得同你费这口舌？上不得台面的家犬，多说半个字都辱我柳氏门楣！”
　　温明裳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嘴脸，她抬手把被风吹得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挽至耳后，悠悠道：“看来公子是觉得，在这北林课业平平便不是辱柳氏门楣了。”
　　“你！”柳卫闻言登时起得扬起手打过来，谈及课业确认是他心尖刺，更何况这般讽刺他的还是温明裳。
　　柳氏没出过武职，他这个嫡子也是自小书生做派，虽不至手无缚鸡之力，但也至多比常人略强些。放到从前，被气到动起手也不是没有，故而温明裳在他抬手的时候心里就多做了个思量。
　　这一巴掌没打到她人，但却带起了她别在腰间的书院弟子牌。
　　木牌被扯落，往左边的青石板飞去，应声落了地。
　　柳卫阴沉着脸还要往前抓她手腕，却听得身后一声斥责。
　　“什么时辰了？不归家去，在此吵嚷什么！”
　　是书院的舍监。
　　温明裳挑了下眉，她淡然地往后撤了半步，想着匆匆走来的先生见礼道：“见过夫子。”
　　来人看见是她，原本紧绷着的容色稍缓了下来：“嗯，明裳啊，怎得还不回斋舍去？”他这话问完，眼风一扫瞧见了身边的柳卫，顿时明悟过来缘由。
　　这条路是从书院门口回斋舍的，跟温明裳这个休沐才回去的不同，柳卫自然是每日有柳家的下人接回去，这个时间点他本就不该出现，更何况是这个地方。
　　书院人人皆知柳家的传言，也知道柳卫在针对温明裳，此时见到这样的境况，舍监一想就明白必然是有人找麻烦。
　　思及此，他脸都黑了下来，戒尺往旁边的树上一敲，斥道：“柳卫！我北林不是你耍公子脾气的地方！若再让我瞧见，莫怪我让人轰你出去，还不快走！”
　　柳卫再倨傲也不敢在书院先生们面前放肆，他愤愤地重重哼了声，复而给了温明裳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转身离去。
　　温明裳等他走远，才轻轻松了口气，道：“多谢夫子替明裳解围。”
　　她模样生得好，课业又回回是头名，书院的先生们没有不喜欢她的。舍监面色柔和地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宽慰道。
　　“不是什么大事，天色不早，快些回去吧。”
　　温明裳乖顺地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起柳卫适才的话，又止住了脚步，回头道：“夫子，不知山长可在？”
　　“在倒是在。”舍监轻嘶了声，“只是今日有客，此时山长应当还有事要替客人办，此刻就在那头的亭子里。你若要寻他，明日再去应当也不迟。”
　　有客？温明裳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山长上了年纪，脾气也颇为古怪，往日里即便有人拜会也是爱答不理的，此次竟会替人办事？想来此次的客人，应是颇有来头。
　　舍监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也就自然多提了句：“瞧着拜帖，那客人姓林，单名一个然字。哦，来时还带了个随行的护卫，似乎是唤作栖谣？至于旁的，我也不甚清楚。”
　　温明裳本也没想着问清这种事，她点了点头，正打算再次同舍监道个别，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问询。
　　“敢问这可是姑娘的弟子牌？”
　　温明裳闻声转过头。
　　快要入夜，风有些凉，湖水被吹出一圈圈的涟漪，细嗅之下还能闻见寡淡的水汽。
　　女子站在岔路口，手上还拿着那一小块木牌。她模样生得挺周正，但容色却是显得有些凉薄，与寻常女儿家不同，这人身着一身短打劲装，腰间还配着刀，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逆着光，温明裳看不清她腰间那把刀的样式。但瞧着这人的模样，恐怕是历经长途奔袭至此。
　　见她一时间没答话，女子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再度开口解释道：“我家主子要我将此牌，物归原主。”
　　书院无人佩刀，这人既是外来的，还道这是她家主子的意思，想来这人……就是那位客人的护卫了。
　　女子为护卫，倒是不多见。
　　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几眼，上前两步接过弟子牌，道：“多谢姑娘，也请姑娘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那女子漠然地点点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而去。
　　温明裳抿了下唇迈步跟在后头，岔路口的那头往下延伸着，通往湖中心的水榭小亭，她回斋舍向上行，恰好能窥见昏暗里的一点光晕。
　　小亭的竹帘敞开着，隔得不远，若是放到白日，应当能看得更清楚些。可惜此刻几近入夜，那头又有假山遮挡着，她悄悄往那头瞟了好几眼，也只能依稀窥见亭中人鸦青色的袍角。
　　也罢，瞧不见便瞧不见吧。温明裳收回目光，指尖摸索过掌中的弟子牌，默默地这么想道。
　　亭里点了几盏昏暗的小灯，暖黄的光投在方寸之间，人的大半张脸也跟着沉在灯影里。鸦青色的衣袂似乎也跟着灯烛压下来了色泽，袖口的卷云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栖谣掀帘进来，一手还搭在腰间佩刀上，她面上神色不改，略一低头，唤声道：“主子。”
　　炉上水仍沸，年迈的山长颤颤巍巍地舀起一勺添入盏中，道：“竖子不知礼，叫大人看笑话啦……”
　　小亭离得不远，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适才的争执自然也是被人听入耳中。
　　“山长不必如此，此等事，也并非北林一家书院独有，国子监亦如此。”对座的女子温和一笑，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竹帘之外的青石板，似乎还带着若有所思的意味，“倒是我们叨扰半日，有劳山长不怪罪了。”
　　“大人哪里的话。”山长受宠若惊地摇头，“大人所行，大梁百姓皆感之佩之，我北林不过尽了些绵薄之力，实乃不足道啊！”
　　说着便要起身作揖。
　　然而一双手却是轻轻止住了老者的动作，她跪坐起身子，牢牢托住了山长的手，轻声道：“言重了。北林不问缘由，愿费心半日内助我查阅旧时文书，此为义。您是长辈，不该拜我，此为礼。如此，应是我等拜谢才是。”
　　言至此，她双臂抬至前额，两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拜。
　　山长张了张口，一时间竟是无言。
　　“此去路遥，我二人星夜兼程才省出这半日绕道济州。”她站起身，接过栖谣递上的刀别于腰间，“既此间已了，我等也该启程归返了。”
　　山长扶着桌案，缓缓站起道：“还望大人珍重，老朽，拜别了。”
　　二人略略俯首，最后见了一礼。
　　迈出书院大门时，门前只余下了冷月清霜铺就满地青石。
　　栖谣牵了马，见她正回头凝视着书院的牌匾，开口问道：“主子，是要走马道与他们会和，还是自济州官道走？”
　　“先去寻他们吧。”她拍了拍骏马的马首，眸子垂下来，“回去之前，还是得先换身行头才是。”
　　无人会知晓今日北林来了什么客人，山长对于这两人的来访自会守口如瓶。但这不是来客的要求，而是他们的自知。
　　这一宿风似乎比往日大些，北风呜呜地拍打在窗帷上，听着有些扰人。
　　温明裳醒时不过五更天，屋里点着炭火盆，倒不会叫人觉着冷，她揉了揉额角，爬起来去把窗子推开来。
　　夜里下了一场冻雨，院里本已抽条的草木被打得蔫儿了下去。
　　温明裳被冷风吹得精神了些，但还是看着有些神色恹恹。
　　她做了个梦，不知是不是这场冻雨的影响，她梦见了一场关外的大雪。
　　凛冽的风倒灌进人的领口，无情又汹涌地剥夺走人身上的温度。抬眼所见是白茫茫的一片，四下一片阒然，已经到了令人心生恐惧的地步。
　　忽然间似乎有狼嚎在大雪里响彻，由远及近听得不真切，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得跌进一片皑皑白雪里。
　　但就在人即将被冻僵的时候，宛若闷雷的马蹄声遽然响彻整片雪原。她好像忽然间什么都看不见，但这阵马蹄声却给她在冰冷里带来了暖意。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触碰到马蹄声的主人，但却能在声响近前时嗅到铁甲上的属于铁骑的气息。
　　那种铁血肃杀的气息太过清晰，梦里的声响似乎犹在耳畔。温明裳垂着眼睛，捧着散发着热气的杯盏小口啜饮着，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样的景致，只会是雁翎关外的雪原，可自己从未去过塞北，又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果然还是因着前一日事关雁翎关的那个消息吗？
　　但现下她要想的，却不能再是雁翎关的消息。沈知桐说得不错，她们不仅管不着，而且雁翎，当真离得太过遥远了。
　　比起这些，她更该去思量今日自己回柳家会是何种光景。
　　柳卫要她下一次休沐回去见柳文昌，好巧不巧的，今日便是。
　　一盏茶放凉，外头也见了天光。
　　温明裳慢吞吞地收拾了茶盏，起身回去换下了书院的弟子袍。
　　作者有话说：
　　山长和舍监简单理解成院长和宿管就行（。﻿


第4章 所求
　　等到天色泛白，温明裳收拾了下东西，走前去拜访了一下山长。
　　老先生醒的也早，见她这副打扮也是晓得她要归家去，他看了看眼前的姑娘，开口留了人用早饭。
　　温明裳也早已习惯了这小老头的性子，能留她用饭已经算得上相当给面子了。早年她初来北林时背了个阁老弟子的名头，老先生可没少刁难她，次次出的策论都比旁人要难解，纵然是她也头疼了好些时日。
　　但到底也明白，老先生是惜才。
　　其实当年崔德良本有理由将这个弟子留在长安亲自教导，可他没有，反倒是亲手写了一封信交予温明裳，让她到了济州转交山长。温明裳或多或少能猜到这二人是旧识，再加上老先生脾气古怪，但真才实学是有的，想来这样的安排，也是崔德良经过考量的。
　　北林距皇城虽远，但绝不会有诸如柳卫这等世家子想的那般不堪。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在搁筷时，温明裳才听见老先生开口。
　　“此番回去，可以多休息几日再回来。”
　　温明裳搁碗的动作一顿，她眼里神色有那么一瞬的诧异，但那点微不足道的变化却又很快地被她压了下去，末了开口只是轻轻应了一句是。
　　结果她话音未落，一只苍老的手就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她轻嘶了声，抬眼看过去的时候有点委屈。
　　老先生哼了哼，道：“委屈啊？你再‘是’一句看看？在我跟前，还端着呢？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这臭毛病！人家说一句，你肚子里能拐几个弯！”
　　温明裳拧着眉，闻言眼皮耷拉下去，道：“我错了。”
　　她确实有这习惯，总喜欢把人说的每一句话放在心里琢磨，总怕人话中有话。但这习惯多半也赖不得她，将旁人置于她的出身上，多半也如此。
　　故而山长虽然训了她这一句，其实也并非真的怪她，更多的是提点。
　　心有思量不是坏事，但不能太过了。
　　“次次说错了，总不晓得改！你这丫头啊……”老先生见她低眉，也收了佯装起来的斥责神态，问道，“你昨日见过你师姐了？”
　　“嗯。”温明裳点点头，从袖袋里拿了那块素玉牌推至他面前，“这是师姐带来的东西，还有……还有先生的一封手书。”
　　山长垂眼一扫而过，却没立时说什么。
　　上了年纪的人，身上纵使有再多锋芒，面对小辈时多数还是慈和的，山长亦如此。他平日里会训书院的学生，但温明裳很少看见他如这般面露沉郁的时候。
　　但这种异样同样消失的很快。
　　“也是，你终归不属于济州。”她听见老先生低声这么说。
　　但这话却好似不是跟她说的一般。
　　“春时打马过，看尽长安花啊……”山长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感慨道，但随即他面上又浮现出一抹可以称作讥笑的神色，“可到底岁岁年年人不同。做官就那么好吗？丫头，你也非得回去趟这一趟浑水？”
　　前一问温明裳答不了，但这后一问，她沉默须臾，道：“从前您与先生教过我的，人各有志，我所想虽并非利禄功名，但若要试，我便不能困于此一方天地。”
　　老先生反问道：“你所求为何？”
　　温明裳却是沉默，她低下眸子，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一盏清茶上。
　　院子里刮过的微风把杯盏里的清茶吹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跪坐着，身形依旧瘦削而单薄，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您还记得，三年前雁翎的那一场仗吗？”良久，她抬起头问了这么一句，“我记得当年我在府中，曾听见府台大人与刺史大人商议，究竟要不要将粮送往北境。我不懂军政，您和先生当初也都不想告诉我，雁翎关究竟已经到了怎样的光景……可是那是我第一回听见，北境的主帅战死的消息。在那之前，我们都以为北地的铁骑无坚不摧。”
　　“但是为什么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商议这批粮到底要不要送往交战地呢？”
　　老先生凝视着她没答话。
　　“还有更早的时候，我还在长安，还没有被柳家人带回去。世人皆道长安繁华，可在那样的繁盛之下，您知道长安的冬天，也是能冻死人的吗？”
　　温明裳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但她注视着眼前老人的目光却是清澈而坚定的，“我想试试，改变不该是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要回去。”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1]”山长闻言低声笑开，“真像。”可像什么，像谁，他没有往下说，老人的目光柔和开来，注视着眼前这个一手教导长大的姑娘。
　　“保重吧，丫头。若有一日觉着力所不及了，可以回来……书院是你永远的家。”
　　刺史府在城东，离书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平日里柳卫往返都有府中家丁抬轿相送，温明裳可没这待遇，还是得老老实实走回去。
　　所幸初春的日头并不烈，柳文昌也没要她非得在什么时辰回去，这么走走停停的，到了门前也不算太累。
　　府中的家丁认得她，纵然都知晓她这个庶出的女儿不受家中主母和公子的待见，但柳文昌吩咐了要管她喊小姐，府中的下人也不敢不从。
　　就算心底未必认，面上还是要敷衍的。
　　“问二小姐安，不知您今日回来，是我等懈怠了。”
　　温明裳手上还拎着从路上带回来的一包杏花糕，闻言步子一顿，侧眸得体地回道：“不妨事，是我不曾提前说。阿……阿爹可在府上？”
　　“回二小姐的话，老爷带着大夫人和公子一早出了门，小的也不知现下在何处。”那下人低着头，半是恭敬道，“说是得夜里才能回来呢。”
　　“我知道了。”温明裳也不在意他是个什么想法，毕竟柳家内宅的人是什么想法她并不在意。
　　那下人悄悄看她两眼，犹豫片刻道：“二小姐可要用早饭？小的让小厨房……”
　　“不必。”温明裳抬手止住他话头，“我在书院用过了，有劳挂心。我先回西苑了，若是阿爹回来时问起，你这么说便好。”
　　后者低眉应了声是。
　　西苑是刺史府最边上的一个小院子，柳家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自然不会正儿八经地把她们母女两个人接进府里，说到底，她娘现在可能在内宅的人眼里连个妾室都不是。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院子虽偏，但胜在清净。
　　温明裳踏进门的时候，院里的妇人正站在小院里修剪花木的枝叶。
　　她把杏花糕放到了一边的石凳上，跟着轻手轻脚地绕道妇人身后，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喊：“阿娘！”
　　妇人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被她这一下吓到。她放了手里的东西，慢慢转过身来，温声道：“回来了？”
　　她有一双极像温明裳的眼睛，笑起来时温温柔柔的，像是蒙着一层柔软的纱。就这么站在晨光里，就好似一幅娴静温柔的美人图。
　　温明裳低下头，乖顺地让她抬手轻抚自己的面颊，道：“嗯，今日休沐，就回来了。”
　　她娘亲有个半分不似烟柳巷出身的人的名字，唤作诗尔。伶人不似娼，长安烟柳巷出来的伶人，打小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说是当作半个贵家女养着的也说得过去。
　　可即便如此，在真正的世家子弟眼里，这些人也不过是需要多花些银钱的消遣。
　　红颜易碎，命如纸薄，大抵如此。
　　繁华之处最是世态炎凉，幼时温诗尔带着她，也没少被市井街头的混子欺辱过。可说到底，大概真的是为母则刚。
　　自温明裳记事起，她从未见到温诗尔有自怨自艾的时候。
　　她这厢不知为何想起旧事，眼前的温诗尔却是抬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量，笑说：“颜儿可是又长高了些？”
　　温明裳回神，眼睛弯起来凑过去蹭蹭她的手，撒娇道：“哪有，阿娘，我都十八了，如何还能长？”
　　温诗尔摸摸她的头，道：“怎得不是长高了些？再过些日子，阿娘恐怕就得仰起头瞧你咯。”
　　这话她以前也常说，书院一月一休沐，但她素来是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十几岁的孩子又长得快，说这话自然没什么毛病。只是现如今再说，温明裳听着总有点五味杂陈。大抵在母亲眼中她永远都是孩子，可到了如今，正如沈知桐说的那般，她又怎么可能还做躲在母亲身后的稚子。
　　但这些思量她不会说出口。她清楚母亲的性子，对方亦然，是以其实不用多费口舌，这样就已经很好。
　　于是她回身三两步走到石凳边上，把放在上面的杏花糕拿起来，道：“阿娘瞧瞧，我带了什么回来？”
　　温诗尔也不去追问她这一次提前回来是为何，顺着她的话猜：“这个时辰……阿娘想想，是百花楼的枣花糕？”
　　“对了一半。”温明裳拆了包着的油纸包，拈起一块递过去，“是杏花糕。”
　　“怎得不买枣花糕，你不是喜欢？”温诗尔接了，示意她自己也拿块吃。
　　枣花糕相较而言更甜，温明裳自小喜欢甜食，但温诗尔的口味更淡些，不大吃得来这些。只是虽然说喜欢，温明裳平日里也不买这些糕点。府里给的银钱有限，又是由大夫人清算分发，克扣是常有的事，她每回怕母亲把多数给了自己，就撒谎道书院自有贴补推了。如此一来，手头自然没什么钱，偶尔买些笔墨文书还得给人代抄文稿换些碎银才够。此番特意买了，就是给母亲带的，自然不会依着自己口味来。
　　早春的日头并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温明裳拉着温诗尔在小院的石凳上坐下，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书院的事情。
　　若是书院的人在这，见着她这一副滔滔不绝的样子，恐怕会惊掉了下巴。这哪还是书院六年榜首惯常的模样，怎会变得如此跳脱呢？
　　府里的厨房不大管西苑这边的餐食，午饭是温诗尔下厨做的，仍旧是清粥小菜，但也已足够。
　　可惜这份温馨没能持续。
　　差不多将近入夜的时候，有不速之客敲响了西苑的门。
　　“二小姐，老爷唤您去书房见他。”来人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余光扫过院中的温诗尔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二夫人。”
　　温诗尔倒是习以为常，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道：“颜儿，去吧。”
　　温明裳对这个下人有印象，是专门管着柳文昌书房的，也算是府里的半个管家。若是平日琐事，柳文昌不会让他来西苑唤自己，但这个节骨眼……总归还是来了。她眼睫颤了下，低眸时掩去了深处的思忖。
　　再抬头，那双眼里已经辨不明真正的神色。
　　“好，有劳带路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梦李白二首·其二》。
　　前面视角主要是小温，清河没那么快。﻿


第5章 调令
　　天还不曾完全黑下来，府里已经点了灯。西苑往正堂方向走要路过小厨房，温明裳跟在那书房管事的后头，同端着餐食的下人擦肩而过。
　　温明裳扫了一眼，加上糕点统共十三样，看去的方向应当是大夫人那边。不过倒是不奇怪，柳文昌回来了，大夫人和柳卫自然一道，若是事情交代得快，柳文昌回那边还能赶上同他们母子用饭。
　　就是不知道今夜厨房会不会给西苑送些什么。她漫不经心地这么想。
　　“老爷吩咐了，他今夜在书房同您一道用饭。”管事冷不丁地开了口，“二夫人那里，老爷今日回来也差人送了东西过去。”
　　温明裳抽回思绪瞥了一眼前头的管事。一路上点着的光把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光影落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的。
　　一个管事的，纵然会察言观色，也没必要把这本事对着自己用，府中谁人不知道自己这个庶出的小姐和西苑养着的所谓二夫人实际上连个名分都没有。去留由人定，毫无威慑可言，何必多费心思？
　　这话只能是柳文昌授意的。
　　温明裳垂下眼睛，长睫掩盖了眸地泛起的一抹暗色，她低低应和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后就没有再多问半个字。
　　管事也知道她素日里在府里话不多，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地跟她搭话。
　　这一路便只剩下了规律的脚步声。
　　书房在整座刺史府的最深处。柳氏是儒门大家，柳文昌虽是靠的世族恩荫入仕，但大体学识倒是不辱柳氏儒门之名。故而这间书房院落倒是没有那么花哨，最多的还是各类书院，这跟长安的柳府倒是如出一辙。
　　管事引她入了门，道：“老爷就在房中，二小姐进去便是。”
　　温明裳仰起头看了眼书房上头挂着的那块匾，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是裳儿？进来。”屋里的人听见外头的动静，开口道。
　　“……是。”温明裳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缓缓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里比外头亮堂很多，四处都点着灯烛，恍惚间还觉着此刻不是入了夜。男人端坐在坐榻上，前头摆着一盘盘的菜肴，看着还冒着热气。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文，见她进来才把东西放到了一边。
　　世家出身的，只要不是纨绔，或多或少都带着点清贵的气度在，柳文昌亦如此。他虽已不似少年时，但大体瞧着眉眼轮廓还能看出从前清俊的影子。但温明裳除却唇薄这一点外，同他生得不像。
　　温明裳有段时间没见他了，但还记得柳家重礼的规矩，她唇稍稍抿起来一点，跟坐榻上的柳文昌保持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撩袍缓缓跪下同他行礼。
　　济州偏南，如今已过冬寒，屋内火盆撤了大半，这么一跪，凉气便顺着膝盖漫了上来。温明裳面色不变，抬手置于额前，弯身而下跪伏于地。
　　她本就是自幼体寒，好不容易在西苑焐热的手走了这一路，暖意都快散尽了，这么一贴上冰凉的地面，冷意直往上蹿。在柳文昌瞧不见的地方，她暗暗咬了咬下唇，稳住声音才开口。
　　“向阿爹问安。”
　　“起来吧。”柳文昌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她此时是个什么情状，只是淡淡道，“只有你我二人，不必行此大礼，过来坐下。”
　　“是。”温明裳这才起身过去。她眉眼微微敛着，瞧着有种莫名的低眉顺眼的恭顺感。
　　柳文昌看了她一会儿，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话在喉中绕了一圈又给吞了回去，末了只有干巴巴的一句：“先用饭吧，别的事吃完再说。”
　　温明裳应了声，小心翼翼地端起碗筷，等到柳文昌动了筷子才伸手过去夹了一筷子餐食。面对着柳文昌，她整个人内里都是绷着的，自然吃得极慢。她模样生得好，此刻端坐着捧着碗慢条斯理地咀嚼，倒是比京城深闺里的小姐更似大家闺秀。
　　柳家喜欢食不言寝不语，父女两个人自然没什么交流。一个是生硬地不知道如何开口，另一个是根本没有交谈的兴致。
　　温明裳心里算着时辰，看着柳文昌差不多搁了筷子，也跟着放了碗筷。她没什么胃口，自然也没吃什么东西。在这个地方，面对着他，前边摆着山珍海味她也是觉得味同嚼蜡的。
　　更何况她才不信这一遭是为了让她来吃一顿饭，展现一下身为人父的温厚，重头戏还在后头等着她呢。
　　果不其然，待到门外候着的管事把餐盘撤了，柳文昌拿起了适才放在手边的文书，推到了温明裳跟前。
　　“瞧瞧这个吧。”
　　温明裳原本搁在膝上的手这才抬了起来。她依旧稍稍抿着嘴唇，即便是在暖黄的灯火下，脸容也要比常人略白些，瞧着很文弱。
　　屋子里的火盆摆得有些远，但在这样安静的室内，还是能清晰的听见火堆噼啪炸响的声音。
　　这份被推至她跟前的文书是一封信，用的是上好的五云签，落款也是精雕细琢的金漆玉印，纸上墨痕苍劲，写信者写得一手好字。但比起这手字，信上所书的东西才更为紧要。
　　这是一纸调令，或者说，是调任文书传至济州前，吏部尚书亲笔所书的帖子。
　　“调任文书应当过两天就会传至府台。”柳文昌拿起桌上的茶，却没急着饮下，他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小女儿，“除此之外，我还收到了阁老的信。”
　　温明裳摸索着手里的那封信笺，露着的指节纤细白皙，她停顿了一会儿，还没开口答话，就又听见柳文昌开口。
　　“听闻昨日翰林院的沈大人来了济州，她算是你同门师姐，想来放着翰林院的公务不做，这一趟也是阁老的吩咐吧？”
　　温明裳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比起这个，倒不如说她自知道沈知桐来济州找她的时候，就有了会被柳文昌问询的准备。阁老出身世家，但崔氏在世家与寒门争斗这件事上的态度一直很模糊，因为他们收门生并不看所谓出身，全看天资禀赋如何。柳家也并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与其余世家交好的机会，可偏偏今次这个人是她。
　　柳家人不信她。
　　因为她的出身注定了她不会姓柳，但偏偏她骨子里也流着柳家的血。
　　他们要利用她向崔德良，向崔氏传达善意，但这和他们打心底不信一个母亲出身下九流的庶女并不冲突。
　　“阿爹是想问什么？”温明裳抬起头，烛光摇晃，她的眉眼被光晕笼罩着，看着似乎依旧羸弱，但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让人有那么一瞬间忽视了这一点。
　　柳文昌眉头皱起来一点，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不是什么甘愿俯首低眉的性子，她的天赋比自己的嫡子更为出色，而且锋芒内敛——温诗尔把她教得很好。
　　他并不讨厌这种锋芒，恰恰相反，他很乐于见到流着柳氏的血的人有这样的天赋，更乐于见到这样的人是自己的女儿，但前提是，她的生母不是温诗尔。
　　位卑则终有祸端，于人于己皆如此。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柳文昌沉下脸，肃然道，“调令一到，我们需得举家归返京城，你长兄已过弱冠，族中自会给他谋个差使历练，你若想要入朝为官，自然也可如此。春闱……并非唯一的选择。”
　　这便是明示了。
　　温明裳指尖的动作一顿，她把那封信笺推回去，道：“阿爹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姓柳啊。”她唇角勾起来一点，眼睛也跟着弯起来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这恩荫，柳家不认，旁人就认得了吗？”
　　“昔年先生收我为弟子，拒了数位柳氏儿郎，这么些年过去了，可是世家的记性，恐怕没那么差吧？”
　　她若是要以此入仕，要么承柳家恩荫，要么便得崔德良举荐，可前者单一个姓氏便足够把她卡在门外，至于后者……崔德良是个什么想法如今早已清清楚楚。
　　他要温明裳去春闱，就代表着他不会向吏部开这个口。但这个举动是把人往寒门那边推，柳氏自然是不愿意的，可他们不能直接拂了崔德良的面子。
　　所以只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推回温明裳自己手里，让她亲自开口说不去。只要说了不去，而后恩荫是否可行并不在他们需要思量的范围内。
　　换而言之，柳文昌这是在空口画饼。
　　“但世人皆知，你出身何处。”柳文昌沉默地将那封信笺收起，少顷后道，“若是世家不认你的恩荫，寒门也不会认你的春闱。”
　　这一点换谁都能明白。他在变相说，这个朝局中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寒门认与不认，不重要。”温明裳冷不丁地站起身，她没有动柳文昌给她倒的那杯茶，硬生生给放凉了，“重要的是我站在哪里，能带来什么。”
　　柳文昌抬起头看她，眼神有一瞬的凝滞。
　　“为了一时之利舍弃长远之势，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温明裳眼神压下来，但脸上却还是挂着那点笑意，“族中是想要一座桥梁，还是一个泯然众人的棋子？”
　　是非人心，利字当头，多少人都是如此。
　　柳文昌慢慢地撑着桌案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小女儿，道：“可你拿什么保证？”
　　温明裳低低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昳丽有些像很多年前长安千丈软红里抚琴弹唱的温诗尔，这抹肖似看得柳文昌一愣。
　　紧接着，他看见温明裳抬起手，指尖落在了她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自己。”
　　“我身上流着的另一半的血。”
　　这场夜谈持续得比温明裳想得要久。等到温明裳从书房里出来，抬眼已是满天星斗高悬。她婉拒了柳文昌让管事送她回西苑的建议，自己慢慢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
　　夜里起了风，她被这股凉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里衣被冷汗浸湿了。
　　这场对峙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柳文昌没有那么好糊弄，他的试探带着柳家的意思，但柳家又不全然想断了自己这条线，所以这场交锋里，对方需要的是自己的一个凭据。
　　一个足够他们拿捏自己的凭据。
　　这个凭据就是温诗尔。
　　这也是沈知桐提醒过她的东西。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当然知道终有一日，要完全摆脱柳家悬在自己头顶上的那把剑，就必须要把母亲摘出去，但至少现阶段她做不到。不仅做不到，还要以此为凭依做第一个破局点。
　　天赋在最开始不是决定一切的条件。
　　西苑的烛火还点着，显然温诗尔还没睡下。
　　温明裳轻手轻脚地想要绕过正院，可她刚迈出没两步，就听见里头的声音。
　　“颜儿？回来了就进来吧。”
　　温明裳叹了口气，她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把那些思虑压了下去，这才走过去推门。
　　温诗尔似乎是在绣帕子，但屋里的桌案上除去女红所需的物什，还放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馄饨。
　　“想着你在那边应当不会用什么饭，就做了一碗。”她柔柔笑着，放了手里的活儿去探温明裳的手，“过来吃点吧，瞧你，手都是冰凉的。”
　　温明裳喉咙动了动，忽然间有点鼻酸，于是她慌忙咬紧了牙关，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娘……不问他寻我做什么吗？”
　　温诗尔闻言一顿，她眼眸垂下来一点，唇角笑意却未消。就在温明裳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是轻而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问。”她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女儿的发顶，“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挂念阿娘的。”
　　“这内宅的事，阿娘给你顶着，你别怕。”
　　作者有话说：
　　之前忘记说了，还是两到三天有一更，基本上是这个时间，工作不忙就两天一更。
　　这篇人物会比较多，我尽量写细节一点方便记。﻿


第6章 风来
　　春雨把马道泼得泥泞，赶车的马夫费力地控制着骡马的方向，努力想要车身走得直且稳当，以免惊扰了车内的官家老爷。
　　但雨后的马道不好走，即便如此颠簸也是在所难免的。
　　温明裳就是被突如其来的颠簸给吵醒的。
　　她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自己睡着之前手里拿着的书卷已经被温诗尔抽出来搁到了一边。
　　“若是还觉得倦的话，便再睡会吧。”看她醒了，温诗尔轻轻道。
　　温明裳摇了摇头，把余下的困意抛却，她揉了揉眼睛，探身过去把马车的帘子挑开一点缝隙。
　　夜里下过雨，但白日里却仍是满目晴光，刺得人眼睛有点疼。
　　柳家比温明裳想得要走得快。几乎是调令到了的第二天，柳文昌就举家踏上了回长安就任的路。也不知是他赶着回去还有事抑或是别的什么，这一路几乎称得上是马不停蹄。她中间有一日在驿馆出来跟店家要壶热水的时候还听见柳卫跟柳文昌抱怨，说他娘有些受不住这样的颠簸，柳文昌也只说明日给他们的马车上多加一层褥子，并没有放缓脚程的意思。
　　温明裳当时听得动作一顿，末了嘲弄般嗤笑了声。
　　这便是所谓的差别了。柳文昌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外边看着这几辆马车无甚区别，但内里却是别有乾坤。柳卫他们母子俩的那辆马车可是铺着好几层济州最好的绣娘做的褥子，纵然颠簸，里头也不至于太过难受。相比之下，她们这边这种只铺着一层薄毯的才真是一路都不踏实。
　　不过这也是早就习惯的事，温明裳也不意外。
　　她把手边的书册拿起来，打算把睡过去之前没看完的那页看了，就听见忽然有人敲了敲马车的窗帷。
　　“二小姐。”说话的是柳府的官家，“老爷让我来说一声，今日申时末就可抵京，还请二小姐做好准备，族中要单独见您。”
　　温明裳翻页的手一顿。她的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唇略抿着没答话。
　　外头的人没听到动静，于是追问道：“二小姐？”
　　温明裳似是才回过神一般抬了头，“知道了。”
　　管家得了她这一句准话，这才打马回去交差。虽然这话只是通知，温明裳并没有什么反驳的权利在，但既然主家发了话，不论如何都得问个明白才是。
　　只是温明裳却只觉得厌烦。如若说她面对柳文昌时心里拿捏着的是如何才能滴水不漏的提防，那么面对着所谓的柳氏宗族的那些长辈，余下的就只有压在心底的嫌恶。
　　柳文昌回顾念父女之情留着面子，那些人可不会，他们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好似眼前的一切只能是任他们摆布的棋子。口下留德这个词在这个时候并不能约束这些在外自诩君子坦荡的世家贵胄。
　　这跟柳卫那种闹公子脾气不一样，她面对柳卫可以迂回地以言辞还击，但面对这些人她就只能低下头认了。她打从心底厌恶这种站在高处看人的倨傲感，也厌弃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无力感。
　　她眼底的暗色压得很深，但忽然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颜儿。”
　　温明裳肩膀颤了下，抬头时有些无措，“阿娘……”
　　温诗尔的手跟着她的话音落在了她的发顶。
　　“是非人心，并非人言可论。”她的声音很轻，也是一贯的温柔，“有的时候事已既定，无可回转，但该是如何，唯有本心而已。”
　　温明裳低下头，任由她抚摸自己的脑袋，她眉眼低垂着，喃喃道：“阿娘，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可是知道，跟当真做到，一直是两回事对吗？”温诗尔笑笑，她垂着眸子，“恩易偿，怨难消，这是人之常情，不必要求自己做圣人的。”
　　这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但偏偏也只能由她来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总是仁义多情，纵然生于泥沼，受了无数本不该受的恶意，而后学会了如何精于算谋，可他们心里头却还能留着那么方寸的菩提净土。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也更了解柳家人，所以就算温明裳什么都没说，她也能猜出一二。苦都自己咽了，却还要为人留着那三两分的善意，不是说不好，可这样终归伤己。
　　而温诗尔也知道她心里的怨愤不是为了她自己，多的是为了她这个做娘亲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
　　好在温明裳这样少有的失态并没有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一行人抵达京畿附近的小镇的时候已经过了午。
　　不知是不是因着春闱将至，附近的酒楼都是人满为患，温明裳坐在马车里都能听到街上行人不同的口音。
　　马车在一处驿馆前停下，她掀帘看了看，瞧见前头管事的好像是在跟掌柜的交涉。
　　看这阵仗，一时半会应当是没个结果的。她转头跟母亲说了一声，自行跳下了马车。有落在后头的柳家家丁瞧见了也不去管，大抵觉得她这样一个文弱的姑娘家也走不远，自然无须担心什么。
　　这镇子不大，本就是供进京的人暂且歇脚用的，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便只有长街的路修得宽敞笔直，都快赶上北方的粮马道了。
　　偶尔能瞧见有行人匆忙打马而过，还带起一阵尘土。
　　温明裳走得稍稍远了些，街边有些摆着的小摊子，摊主看见她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还招呼了两句。
　　“欸，姑娘可要来歇歇脚？不吃茶也没关系，这日头可怪烈的……”
　　温明裳道了声谢，却也没坐下，她本想着再往那头走一段距离，又担心柳家的车队那头有什么变故，这么犹豫着，忽然就听见茶摊边上的议论。
　　“你瞧见铁骑了？”
　　她闻声转过头。
　　说话的人背对着她，没注意到这束目光，只是自顾自道：“可不是？打西州来的时候瞧见的，那样的重甲，除了铁骑还能是什么？”
　　“可没道理啊……”同行的人疑惑道，“燕州至长安不该走茨州吗？怎得会取道西州？”
　　“许是从苍郡来的？”那人摆摆手，“这哪个晓得嘞？咱们又不懂这些，但铁骑能走定是州府允准的，瞎想什么呢！”
　　“也是哦……”
　　这段谈话暂且告一段落，可温明裳却是出了神。沈知桐说的那个关于北境的消息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铁骑走的西州？
　　她下意识在脑海中描绘出北方的疆域图。燕州广阔，故从西往东分祁、夏、苍三郡，这两个人口中的苍郡在东北边，紧连着丹州，再往下便是港口……南行要借道再过钦州才到西州，其间有不少河道，并不适合跑马，更何况竟然还是重甲？苍郡回长安应当走燕州境内马道才最快才是……
　　“姑娘？姑娘！”
　　这两声急促的呼唤让温明裳猛地回了神，她还没看清是谁在喊自己，就被不知道谁往后拽了点。
　　长街的百姓轰然向两侧分开，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前头柳家的马车也不得不向一旁避让。温明裳往那边看了眼，瞧见柳卫掀了帘子出来，他大概也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脸上还带着浓重的不悦。
　　温明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他厉声责骂下人的声音。
　　而身边那两个茶客的说话声已经被人群的嘈杂淹没了。
　　人潮堵在两边，她没法穿过去回到马车上，索性就在原地站定打算等上一会儿。她其实也有点纳闷这是忽然怎么了。按理来讲，这么大的阵仗都是迎接王侯贵胄的，可一不见羽林军，二没听闻这几日有什么藩王进京，三来又如此突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快到天子脚下了。
　　这个念头卜一生出来，她忽然就好似听见了一声鹰隼的长鸣。
　　温明裳下意识地抬头，烈日当空，她眯起眼睛，好像真的看见了空中的一个小黑点在盘旋。
　　那个是……
　　“众人退避——”一声呼喊自高处传来。
　　人群闻声而退，温明裳站在人潮里，差点给绊了个跟头。她才刚刚站稳，猛禽的长啸忽而响彻整片天穹。
　　一队重骑奔袭而入。他们的铁甲漆黑如墨，每一个人的面容掩藏在面甲与头盔之下，奔袭的风卷起为首的铁骑身后的披风，鹰隼俯冲而下，盘旋在那人的头顶。
　　为首的铁骑在靠近人流时抬起手向后打了个手势，重甲之下的骏马打着响鼻，奔腾之势霎时间缓了下来。
　　温明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旗号，就听见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骤然的欢呼。
　　她被挤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被推到了最前面。
　　冰冷的铠甲与战马的嘶鸣似乎近在咫尺。她肩膀下意识抖了一下，耳边似乎被铠甲颠簸碰撞的声响充斥。
　　太近了。纵然知道对方不会真的撞上自己，但人的本能却仍会畏惧这样的庞然大物。
　　温明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电光石火间，她抬起头，日头被铁骑投下的阴影所遮蔽，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为首铁骑的那双眼睛。
　　对方似乎也跟着低眸瞥了她一眼。
　　而后握着缰绳的手略一用力，座下的战马便往另一侧稍偏几分。
　　温明裳愣了一下，目光莫名地就从行伍里的旌旗上移开，落到了这人从头盔与面甲的缝隙里拨落扎起的一缕小辫上。
　　但也就只有这么匆匆一眼，铁骑奔袭而过，像是自北地席卷而来的一阵短而烈的狂风。
　　温明裳止住思量，视线终于捕捉到了旌旗上绣着的字样。
　　是“雁”字旗。
　　那是北境的守军，是大梁四境之内唯一可与燕北狼骑正面相抗的铁骑兵。
　　“看吧！我就说我没骗你噻，真是铁骑！”
　　人群在铁骑奔袭而过后四下散去，只余下三三两两的人仍旧在附近兴奋地谈论着方才的场面。温明裳站在那，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一般扭头看向骑兵离去的方向。
　　是长安。
　　雁翎铁骑从不轻易入境，素来也是轻骑回报。能在四境之内着重甲令州府放行，且是归返长安的，那么刚刚领头的那个人是……
　　她骤然一惊。
　　洛清河？！
　　作者有话说：
　　大概算是半面之缘（？
　　写这段的时候，姬友听说写的重甲之后说那他们防晒不错啊（。
　　嗯……确实不错（
　　铁骑不是简单的轻重甲区分，后面写到会细说。﻿


第7章 长安
　　马蹄踏过尘土的声响忽然又再度逼近。温明裳回神看去，恰好瞧见玄袍男子自官道那头策马而来，他在温明裳跟前勒住了马，翻身下马时还带起一阵烟尘。
　　“见过姑娘！”他弯身行礼道。
　　温明裳闻言一愣，她不认得这个人，柳家的人也不会这么毕恭毕敬地同她说话。
　　这人抬眸时看见她眼底的疑惑，自觉地取下了腰间的腰牌奉上，道：“卑职纪宏，效命东湖羽林，今次奉崔阁老命，前来京畿接应姑娘归返国子监。”
　　温明裳目光一动，伸手接了那块腰牌。
　　这人是羽林郎？
　　现今的羽林卫就是当年的金吾卫，今上登基时改了制，分东湖和翠微两营拱卫京畿，翠微多在靠近皇陵的嘉营山驻扎，这附近的就是东湖羽林卫。早前温明裳还在长安的时候，崔德良让她记过羽林两营的纹样，从小卒到统领，他们的腰牌纹样是什么模样她至今仍是烂熟于心。
　　羽林卫多为京畿地带的世代军户，其中稍有地位，出身官家者，又被人唤作羽林郎，他们的腰牌又与寻常羽林卫有所不同。纪宏递上来的就是羽林郎的腰牌。
　　崔德良竟然找了个羽林郎来接自己？她暗暗揣摩了片刻，将腰牌还了回去，而后开口试探道：“有劳大人。不知先生的意思，是要我直接去国子监见他吗？”
　　“正是。”纪宏一手牵着马，在官道边上站得笔直。
　　温明裳眉梢微微一挑，她侧过眸，表情略有些微妙地看了眼那边的柳家车队，道：“那还请大人稍待片刻，待我回禀长辈，再做决断。”
　　这话其实是她故意的。羽林卫直属天子，若无特殊情况，就连崔德良这个内阁阁老都不可轻易调动，更何况羽林郎在其中的身份又更加特殊。能调一个羽林郎来给自己这个无爵无职，还是世家庶女的一介白衣保驾护航，这可就不只是做给柳文昌看的了。
　　还有中州柳氏。
　　崔氏重师生情谊，也在这方面出了名的护短。崔德良是在变相地警告柳家人，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正眼瞧这个孩子，就不要妄想回到了长安还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辱人。
　　因此，纪宏既然来了，就自然不会只是带块腰牌给她自证身份用的。
　　果不其然，纪宏闻言一点头，道：“既如此，卑职自然与姑娘同去拜会柳大人，恰好阁老也有所交代。”
　　温明裳于是顺水推舟颔首道：“好，那大人且随我来。”
　　她走在前头，纪宏就牵着马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周遭有不少人瞧见了适才羽林郎下马行礼的那一幕，落在温明裳身上的目光自然多了不少。不过她没走太远，这一小段路走过来，倒是柳家的家丁瞧见她后头跟了个陌生男子，三两步小跑过来打算问上两句。
　　“二、二小姐……”
　　前头的柳文昌恰好从马车上下来，后头还跟着柳卫，大概是听见这边的动静，父子二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家丁的声音顿时就卡在了喉咙里。
　　温明裳指尖一动，刚想着先给自己这位便宜老爹行个礼，后头跟着的人就往前跨了一步。
　　羽林郎一手背在身后，抬起腰牌朗声道：“见过柳大人。卑职东湖羽林纪宏，奉崔阁老之命，前来接令嫒前往国子监。”
　　但跟在温明裳面前不同，纪宏这回瞧着根本没有把腰牌递上去供对方查验的意思。
　　“羽林郎怎么会在这种小地方……”柳卫见状小声嘀咕了句，但他话没说完，就被柳文昌瞪了一眼，连忙收声住了嘴。
　　这可不是在济州，天高皇帝远的。羽林受命于天子，妄自揣测轻则落人口舌，重则传入天子耳中，一不小心就得落一个藐视天威的罪责下来。
　　柳氏虽是世家，但到底是身为人臣，天子脚下又岂能妄自推断？
　　柳文昌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也不恼对方这般举止。他到底是在朝中有些资历的人，比起柳卫这种毛头小子不知要沉稳多少，“纪大人有礼，适才大人说奉阁老之命，可是柳某有会错意？”
　　他有心迂回试探，但对方却没这心思，开口便是一句：“柳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温明裳抿了下唇，把嘴角扬起来的一点弧度压了下去。她能猜到柳文昌大概是想问为何羽林郎要听命内阁，但却不曾想到纪宏说话这般直接。素来是她面对柳家人小心翼翼，如今竟然也有看热闹的一天？
　　柳文昌眼角抽搐了两下，轻咳几声道：“阁老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小女同大人回去？舟车劳顿，可否容我等抵京后先行回府休憩片刻，而后柳某自会携女同往拜会。”
　　若是放到平时，这番话说得其实无可厚非。毕竟济州千里之遥，一路返京确实辛苦，他说要携家室先休憩再去拜会，反倒多了那么几分重视的态度在。依照温明裳从前对崔德良的了解，对方也不至于把话说得那么死，但这次连羽林郎都派出来了，恐怕就不是柳文昌这番话能搪塞过去的了。
　　“对不住柳大人了。”纪宏收了腰牌，不为所动道，“卑职受命，即刻带人回去，此乃羽林公务，非阁老私请，还望大人体谅，莫要让我们难做。”
　　他说的是“我们”，而非仅是他自己。
　　温明裳原本是垂着眼的，听闻他这话下意识先抬了眸。
　　“驾！”
　　官道烟尘飞扬，马蹄声震，良驹撒蹄狂奔而来。
　　马车的车轮深深蹍过路上的车辙印。
　　“吁——”
　　来人在勒住马的同一刻自车上一跃而下，他同纪宏一般穿着身玄色武服短打，但戴着帷帽，一时间没让人看清他的长相。
　　他在三步外站定，抬手掀起帷帽，执腰牌道：“东湖羽林办差！”
　　温明裳闻声便一愣，待到看清那人的脸之后眼底也不禁流露出一抹错愕。
　　他眉眼轮廓生得深邃，有种很特殊的俊俏感，但面容轮廓还没完全长开，瞧着还有些稚气未脱。
　　这人……竟是个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羽林郎何时收这样的半大少年了？
　　纪宏看他一眼，略一点头，转而再度看向柳文昌。
　　“柳大人。”
　　温明裳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发觉柳文昌的目光变了。
　　他藏得很好，若非温明裳素来心细，且惯于观察人的变化，旁人是瞧不大出来的。但……适才纪宏在的时候他还能进退自如，怎得这少年一出现，他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羽林郎出身官家，但柳氏畏的不是出身，而是他们背后的天子，这一点从柳文昌的反应就可见一斑。但柳文昌眼里一闪而过的那抹神色……是忌惮和惊诧？
　　一个半大的少年能够令他这个柳氏嫡子露出这样的神色吗？温明裳是不相信的，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少年背后的世族足够令柳氏子都动容。
　　这样的世家在长安可没几个。
　　她这厢还在暗暗揣测，就听见柳文昌再度开了口。
　　“既然阁老执意，柳某也不好阻拦。”他似是叹了口气，看向边上一言不发的小女儿，“裳儿，你便先和这位……和这二位大人去见先生吧，你阿娘那边，我自会安排。”
　　言罢，他似乎还饱含深意地看了眼那个少年。
　　“多谢柳大人体恤。”纪宏弯身行了一礼，这才转头温声跟温明裳道，“姑娘，请上车。”
　　温明裳悄悄瞥了眼温诗尔坐的那辆马车，她似是犹豫了须臾，这才轻轻点了头。
　　近在咫尺，不可能无知无觉的。
　　马车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柳卫憋了老半天，等到人走远才终于能开口。
　　“阿爹作何就这么放了人？”他皱眉道，“虽是羽林郎，可哪有这般半道上把人带走的道理？”
　　柳文昌瞥他一眼，道：“若是只有一个纪宏，自然如此。”
　　“这……阿爹这是何意？”
　　他哼了声，冷声道：“你可知，后来的那个少年郎是何种身份？”
　　“孩儿不知。”柳卫拧着眉头，“他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个黄毛小子，难不成阿爹是因为他才松的口？”
　　驿馆仍旧人来人往，时不时地还有人往这边看两眼。
　　柳文昌目光沉沉，道：“我不曾见过他，但……此子的模样生得有些像一个人。”
　　“谁？”
　　“不久前疾行而过的铁骑主将。”他转过身，宽袖一甩，声音飘散在风中。
　　“我大梁四境名将之首，镇北将军洛清河。”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那少年的马控得快且稳，偶有颠簸也被他转瞬控制住了起伏。温明裳靠着车窗边，目光落在随风起伏的窗帷上。
　　柳文昌事后同柳卫说的那番话她自然不可能听到，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这样的马术功夫，羽林郎里不多见，更何况他看起来年纪不大。
　　这两人一路无话，纪宏除开刚开始见到那少年时点了个头，而后便再没同他多说什么。温明裳阖上眼，耳边有风声呼啸。
　　马车在申时一刻停在了国子监门前。
　　纪宏下马掀开帘子，垂首道：“姑娘，请。”
　　温明裳扶着车沿，一步步走下了马车。她仰起头，凝视着上首朱红金漆的匾额，一时间竟有些久违了的恍惚感。
　　“阁老在昭禄阁等姑娘。”纪宏侧过身，“姑娘可还认得路？若是忘了，可在此稍待片刻，国子监自会有人来迎。”
　　“不必，我还是记得的。”温明裳摇摇头，“多谢二位送我前来，一路辛苦。”
　　“姑娘言重，本是分内的差事。”他紧抿着唇，抬手道，“还请姑娘先去，晚些时候卑职会送您回府。”
　　温明裳应了声，也不再推辞，她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日光透过屋檐，在齐整的路上斜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条。
　　有崔德良给的玉牌，国子监自然没人会拦她。此时还未至散学时分，国子监路上没什么人，隔着老远的距离，似乎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读书声。
　　温明裳回忆着去往昭禄阁的路，在行至一处小院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那头的响动。
　　“世子他似乎去替大人办差去了，将军可要稍待片刻？”
　　“多谢，但是不必了，若是阿呈回来，代我说一声便是。”
　　温明裳脚步一顿，下意识将目光移向了院中。
　　恰是早春三月，院中新桃开得正好，女子立于满园春色之中，天青长衣随风轻摆，堪堪露出一抹月白衣角。长垂至腰的发被简单地用银白色的簪子束着，却并未戴冠。自国子监的廊桥看去，早春抽了条的草木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容，叫人看得模糊，然虚虚实实之间，却能瞧见对方搭在腰间佩刀刀柄之上的手，像是延伸开些如玉的色泽。
　　国子监并非人人可入，佩刀者更是少之又少，这人是谁？
　　春风掠过小院，翻得枝叶沙沙作响。温明裳下意识想要去拂开垂落下来的柳叶，却又不知为何，在下一瞬微抬了眸。
　　院中人步履轻轻，近乎同一刻拂开了身侧长枝。
　　电光火石之间，温明裳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眼。
　　清润温和，恰若江南三月雨，然眼尾略微上挑，却又勾勒出点浅淡的弧度来，叫人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三两分笑意都看得不真切起来。
　　她似乎听到了那头的声响，侧眸想要看过来。温明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侧的假山把年轻女子单薄的身形遮了个严实。
　　作者有话说：
　　小温：猫猫祟祟.jpg﻿


第8章 靖安
　　“将军？”国子监的女官似乎问了一声，余下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叫人听得不甚真切，但人却似乎是慢慢走远了。
　　温明裳揉了揉自己的脸，虽然本是无心，但自己刚才这举动怎么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来。不过对方应该没看清自己的脸，应当不妨事。
　　这么想着，她也不打算多做逗留，加快了步子往昭禄阁那头走。
　　沈知桐在门口等她，见到她人影才笑道：“一别六载，我还以为你忘了回来的路。”
　　“先生在里头等你。”她想了想，没忍住补了句，“我还担心你阿爹不放人，还好先生管陛下借了羽林。”
　　她说起这个，温明裳倒是想起来问她，“说起来，羽林郎何时有那般年纪的少年郎了？”
　　沈知桐闻言一愣，脱口而出道：“你不认得他？”话一出口她又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嘶了声，“也对，你不认得才正常，别说你，你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温明裳张了张口，刚想问那人是谁，就瞧见对方满脸的复杂。
　　“他……他姓洛，名呈，或许叫他的字你会更熟悉。”沈知桐眨了眨眼，“他字清泽。”
　　洛清泽？那不就是……
　　“靖安世子？”
　　“嗯，可不就是他。”沈知桐砸吧了下嘴，“我知道先生请的羽林有他之后也吓了一跳呢。”
　　可这不对……他一个靖安世子，未来必定是要接手雁翎铁骑抵御北燕的，怎么会在长安做了羽林郎？
　　这不合常理啊。
　　温明裳眼神变换了两下，忽然想起刚才路上撞见的那个人。
　　女官喊她将军，说了世子，她叫对方传话的时候说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对了！就是阿呈！
　　这么说那个人……
　　“明裳？怎么了？”沈知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这怎么突然就……
　　温明裳还没来得及答她，就听见门内传来一声低唤。
　　“裳儿，进来说话。”
　　温明裳容色一凛，她闭上眼，把前一刻的惊愕压下去，稳了声音再睁眼开口。
　　“是，先生。”
　　车马被拴在了国子监外的树边。
　　纪宏看了眼站在边上的少年，道：“差事办完了，世子还不回去吗？阁老可没让你把人送回去，我一人便可。”
　　“听闻今日铁骑归京，世子不回府见一见将军吗？”
　　洛清泽原本擦着腰间带着的刀，闻言刚想答话，就听见门口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呈。”
　　少年闻声一愣，错愕道：“阿姐？”
　　纪宏也跟着一块看了过去，他看着那人逆着光立于石阶上，愣了一瞬后赶忙行礼道：“见过洛将军。”
　　“纪大人，有礼。”洛清河冲他笑了笑，转而看向弟弟，“差事办完了？”
　　“嗯。”洛清泽点了点头，“我出去前听闻阿姐不是进了宫？何时来的？”
　　“事办完了便想着来寻你。”洛清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错，看样子我不在长安的时候也没懈怠。”
　　少年的气息很稳，虽然还不及许多顶尖高手，但在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翘楚。
　　洛清泽挠了挠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半点看不出此前办差的时候那种肃然的模样。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洛清河点点头，对纪宏道：“既然舍弟的差办完了，纪大人不介意我先带他回去吧？”
　　纪宏忙后退一步，道：“自然，将军慢走。”
　　洛清河唇边仍挂着笑，她打了个呼哨，骏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须臾便至眼前。
　　这马打着响鼻在洛清河跟前停了下来，它前蹄在道上刨了两下，低下头拿脑袋去拱将军的手。
　　羽林直属御前，不论战甲佩刀还是战马都称得上是大梁军队最好的那一批，毕竟他们并不缺军饷。纪宏身为羽林郎，良种马自然见过不少，只一眼便能看出这可不是关内各大马场能养出来的。雁翎有单独的战马供应线，否则绝无法抵抗全民皆战的北燕人。雁翎的马是燕山半山草场下的马群挑选驯服后的选种，其中有不少野性未消的，还得将士自己费心去驯。
　　燕北狼骑一度冠绝天下，和这些草原人交锋，慢上一分都有可能被削下头颅。
　　眼前这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瞧着颇为神骏剽悍，马头挂着的玄甲还未卸下，一看即知定然不是凡物。纪宏悄悄看了眼抬手抚摸马鬃的洛清河，猜想道这匹马大概也是这位雁翎主将自己驯的。
　　不愧是雁翎的铁骑啊。
　　洛清泽回身过去把系着的马缰给解了，他随着洛清河的动作一道翻身上了马，调转马头时还不忘同纪宏道：“马明日轮值我给你还回去。”
　　还不还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羽林卫也不缺这匹马。
　　纪宏一手扶着刀，目送两个人策马走远。
　　国子监外的柳条也垂下来了点，跟着风一道扫过墙沿，风铎的声音也跟着叮铃铃地在清风中作响。
　　醒竹盛满了水，一点点地低矮下一端扣入小池中，叮咚一声响。
　　温明裳的脚步声也跟着停在了这一声里。
　　坐塌上的老人把手里的鱼食撒入池中，锦鲤争相而上，不多时就吃了个干净。
　　“回来了？坐吧。”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笑得儒雅温厚。
　　温明裳应了声，在他面前的蒲团上端坐好，唤道：“先生。”
　　“济州至京师千里之遥，倒是苦了你。”崔德良拿起边上的帕子擦净了手，慢吞吞地斟了杯茶给她，“适才你问你师姐的话我都听见了，有什么困惑，直接问吧。”
　　一别多年，他也已年过花甲，但瞧着倒是很精神，似乎与当日收自己为弟子时并无不同。但温明裳看着他，心情却一时间有些复杂。她确有疑惑，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者说，她在揣度什么能问，什么不能。
　　柳文昌和柳家人大抵至死都不会想到，他们觉得温明裳将崔德良视为破局良机，看做救命稻草，可实际上温明裳并不完全信自己的这位先生。
　　这话若是说出口，可能连沈知桐这个同门师姐都会瞠目结舌。
　　可事实就是如此。
　　旁人只知崔德良三问三答后收她为关门弟子，可除了崔德良之外，也只有温明裳自己知道，那三问究竟是哪三问。
　　一问你是谁家未曾入门的小女儿，二问缘何于此，三问若他予自己一招保命之法，向上之索，自己当以此作何。
　　这三问跟所谓策论半点不沾边，世家想的根本全是错的，人家问的是她这个人。
　　温明裳不是怀疑崔德良心有他念，毕竟这么些年，关怀是真，教导是真，她只是想不明白，崔德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她这厢垂眸半晌不知说什么，对面的崔德良倒是自顾自喝了杯茶，而后开口道。
　　“若是不知从何问起，那不妨我先同你讲些你大概会想知道的。”
　　温明裳闻言抬起头直视他的眸子。
　　崔德良言简意赅道：“靖安，雁翎。”
　　“算算你进京的时辰，应当正巧在京畿碰见过回京的铁骑了吧？”
　　温明裳眸光微动，应道：“是，若是弟子猜的不错，领军者便是那位镇北将军吧。”
　　“是她。大概在你到国子监前小半个时辰，她刚卸甲去见了陛下。”崔德良道，“重甲入京，少见。雁翎关铁骑十二万，步卒五万，再加上关内总兵七万人，大梁半数兵力皆可为洛清河一人调配，她回京可不是件小事。”
　　“可先生先前托师姐给我带这个消息的时候，言说我不必多思。”
　　崔德良低笑了声，扫她一眼道：“你不是想知道？那可是洛清河。”
　　温明裳被他这句梗了下，难得支吾了片刻才道：“……她是女子，又是我大梁四境之内战功彪炳之将，也无人……无人会不想知道陛下此举为何吧？”
　　“战功彪炳。若只是如此便好啦……”崔德良含笑摇摇头，将话头拉回来道，“让你不必多思，是因着确然同你暂不相干，她是被召回整训京畿禁军的，但究竟如何调配还得等两日瞧瞧兵部文书。此事至此，于你可暂且搁置，还有那靖安世子……”他顿了一下，“你不是想知道为何我会让他与纪宏一道去接你回来，还有他一个日后的靖安侯，为何会成了天家羽林郎吗？”
　　温明裳适才被他一句话惹起的心虚顿时被抛在了脑后，她抿起唇，低头道：“是，我确实不明白。”
　　“羽林郎，是让靖安世子留在京城的由头。北境如今有他亲姐一人足矣，无需他一个不过十四的少年郎奔赴沙场，更何况这两年尚算安稳。”他指腹刮撩过上好的青瓷盏，“至于今日……我本无意让他去，最初托的人，是你师兄。”
　　是了……这才是合理的。她眼睫轻颤，须臾间便将这些话在腹中嚼了个透彻。姚言成出身泉通姚氏，又是内阁重臣，他虽年轻，但柳文昌也得给几分面子。而如今换了洛清泽，那就不是给面子的问题了。
　　而是一贯不理朝堂之争的洛氏为什么会替崔德良办这份差，纵然它看起来无关紧要。
　　人情比什么都难还，因它不可估量。
　　“那这位世子，是为何要来趟这趟浑水？”
　　崔德良直接道：“因为你。”
　　“……什么？”温明裳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她一个无爵无职的庶女，这几年还不在长安，哪来的机会得人青眼？
　　“因为你的那篇策论。”
　　温明裳把手放下来，低眸想了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是两年前的士子清谈。
　　崔德良将所拟的论题写下来寄了一张信笺去济州，山长用这封信的题出了一份策论给她，道是北林的临时教考，她当时还没想到是京城清谈的缘故，老老实实地答了。而后半年，她才从震怒的柳卫那里得知了这件事，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山长还非要她将名姓一道写了上去。
　　总之是出了一场意外的风头，虽然结果并不坏。
　　“世子读过那篇策论？”
　　“不是他。”崔德良难得有些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会儿，“是洛清河。”
　　这回温明裳是彻底怔住了。
　　“所以是……”
　　“世子说，因着家姐欣赏那篇策论之故，他也不吝帮个小忙，也当做是替他阿姐瞧瞧是什么人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来。”崔德良抬手点了一下她的发顶，“不过你倒是不必过于紧张，不论这是否是托词，于你和你母亲而言，都不是什么坏事。”
　　“到底是洛家的人，即便洛清泽这个小世子眼下无半点军功傍身，但这个洛字，在天下人眼中自有它的分量。若是你爹有心记得，或许也能让他对内宅之争，对你母亲的处境上点心。”
　　这话说得不错，温明裳并不觉得自己那篇文章可以当真让洛清河记在了心底，毕竟天底下妙笔者多不胜数，清谈终归是清谈。但若此事有利于内宅争斗，她倒也可以松口气不去担心过甚。
　　“我明白。”她坐直了身子，认真道，“此事至此便可，余下……还请先生说说，春闱。”
　　作者有话说：
　　风铎是类似风铃的东西。
　　清河也是字，名后面会说的，虽然其实前面写过hhh不知道有没有人猜得到。
　　下一章三天后。﻿


第9章 暗涌
　　靖安侯府在长安城最东面。城东一向是权贵居所，越往北越靠近宫城，宅子的主人在这座巍巍皇城里头的地位自然也就越重。
　　但靖安府不在北边，它地处长安东南面，往东走就是出城的延兴门，往南再走一段过了神武大街便是寻常百姓所居的坊市。据说这侯府的选址是景帝在位册靖安侯的时候，洛家人自己选的地方，理由是洛氏儿女常年不在京城，北境那样冷，留在长安的只会是妇孺，不必占着太好的地方。
　　不管这样的传言是真是假，靖安府确实不比寻常世家宅邸那样富丽堂皇。恰恰相反，这座侯府给人的第一印象与洛氏，与万里之外的雁翎关一样，沉寂而冷清。
　　除却宅子正门上挂着的那块景帝亲书的“靖安”二字外，外墙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侯府的大门紧闭着，府兵一左一右立在两侧肃立着，风一吹过来，门楹上坠着的古旧的风铎就跟着晃动。
　　洛清河在门前勒住马的时候望了眼摇曳的风铎，心口也禁不住浮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老侯爷还在的时候亲手做的，形制同常见的风铎不大一样，倒是有些像北境拿来奏凯旋之音的铜角。那个时候不论是她和洛清泽，还是如今已经故去的长姐洛清影也都还是个孩子，老侯爷把这东西挂上去的时候说的是，等到春风吹响这个风铎，铁骑就能带来北境的捷报了。
　　他和守土的将士也就能回家了。
　　那个时候几个孩子都对这个说辞深信不疑，可是等到老侯爷身陨，洛清影接过靖安侯位和雁翎铁骑之后，洛清河才知道，这东西其实哪里会响……根本就是实心的。
　　回家这两个字对于北疆的每一个守土将士来讲，大概都是奢望。
　　府兵老远就瞧见了人影，前头的两个三两步跨下石阶，弯身行礼唤道。
　　“将军，世子。”
　　洛清河从马背上翻下来，把手里的马缰交给其中一个府兵。
　　骏马嘶鸣了声，像是有些不满。
　　洛清泽跟在她后头，见状伸手去摸了摸马鬃安抚了一阵，笑道：“踏雪的脾气怎么愈发大了？扶风当初可不这样。”
　　踏雪是这匹马的名字。至于扶风……是当初洛清影的战马，主人身陨，战马自然不会独存。两匹马是早前老侯爷还在的时候亲自给挑的，也是一道驯的，可惜现在不论是人还是马，都只余下了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马儿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边上一扭，连他也不理了。
　　“脾气太好，上了战场吃亏。”洛清河倒是对这情状见怪不怪，她解了踏雪头上的甲递给了那个牵马的府兵，一边走一边道，“何况我们一路回来星夜兼程，还不许它有些脾气了？”
　　这话说得倒是让洛清泽想起来什么，少年挠了挠头，问：“看踏雪的甲，阿姐此次为何是重甲回来的？”
　　话音落下，二人也恰好踏进侯府的大门，洛清河还没来得及答他，就瞧见了前头的人影。
　　门内的管家黎辕似是等候多时，一见到他俩就赶忙上前迎道：“二小姐，小公子。”
　　“黎叔。”洛清河把带着的刀给他，“许久未见，身子骨可还好？”
　　黎辕是跟着老侯爷去过北疆的，后来腿脚受了伤，老侯爷就让他回来管着宅子。这一辈的几个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以虽已过了几多年岁，他还是管姐弟俩叫着小姐和公子，大家倒也都习惯了。
　　“还好还好，倒是二小姐……”老管家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唉，雁翎苦寒，该注意的是您才是。”
　　“不妨事，这些年也都习惯了。”洛清河笑笑，“这次回来，我会留多些日子，一两年也说不准，麻烦黎叔把府中收拾一下了。”
　　黎辕听得一愣，但这么多年了，他对府里的这些孩子性子一清二楚，洛清河看着温和，但她不说的事情，再多问也没用。
　　就好像……人人诟病的那件事。
　　“欸，我知道了，这一路辛苦，二小姐可要先回去休息？”
　　“还不急。”洛清河摇摇头，“待会若是宗平过来，叫他来书房寻我。”
　　宗平是她的近侍，此次也跟着回了京，只是洛清河有事要他办，这才没跟着。
　　她摩挲了一下手上戴着的扳指，侧头道：“阿呈，跟我过来。”
　　洛清泽自打听了她那句要留一两年，眉眼就耷拉了下来。他虽相较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稳重得多，但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些情绪藏得还并不好。
　　洛清河没点破他，迈步走在前头。她也不是不累，星夜兼程从雁翎赶回来，卸了重甲也只来得及匆匆换冠服进宫，这么折腾下来，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只是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她自然也不可能休息。
　　“你先前问我，为何重甲进京。”她开口道，“轻甲要比重甲快得多。”
　　洛清泽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这个道理三岁孩子都懂，是以洛清河不会拿这样的理由搪塞他。
　　其中必然还有别的因由。
　　“一朝令下，我不能耽搁，但雁翎有事尚未弄清，轻骑太快，不适合。”
　　这话说得委婉，没点明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洛清泽却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这件事不能让朝廷的人知道。
　　少年叹了口气，嗯了声表示直接知道后便是一路缄默。
　　侯府很大，外头瞧着虽不似王侯贵胄的富丽，但该有的却是一点不少。只是洛家素来少有纳侧室的，上一辈亦如此，故而如今这一代洛家的儿女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洛清河又常年在北境，整座宅子便显得很是寂静冷清。
　　书房已经被事先收拾过，洛清河进屋的时候顺手点了门口的火盆，她把外袍挂在了边上的木施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洛清泽去坐榻那坐着。
　　“阿姐有事问我？”
　　“确实有。”她呵了口气，取了锁在柜子里的上等玄川再走过去，“怎么会去替阁老办差？这事可轮不着你。”
　　“嗯……想看看。”洛清泽把煮茶的茶罐推过去一点，挠头道，“阿姐知道我帮阁老办差接的谁吗？”
　　洛清河一只手略扶着茶壶，她手指生得修长，纵然因为习武的原因手上生了茧子，但瞧着还是赏心悦目，“谁？”
　　“那篇策论的主人。”少年眉眼扬起来，有些像求夸奖的模样，“阿姐夸过她说写得好的那个！只是我倒是不曾想到她同柳家还有关系，而且啊……”
　　洛清河在他提起那篇策论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但后头那些喋喋不休她却是没怎么在意。洛清泽年岁摆在那，不知道这人的来头可以理解，她当初可是对柳家和崔德良的事情有所耳闻的。
　　这个时候把爱徒接回来，倒是有点意思。
　　“阿姐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她回过神，闻言低笑了声，“在意人家姑娘生得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性情？那篇东西写得是好，但写下来的和做是两码事。你也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不许去打搅人家姑娘，用我的名头也不行。”
　　“哦……”少年撇了撇嘴，心道他也是因为姐姐觉得有些兴趣才会想去瞧瞧人是个什么模样的。可洛清河不大愿意继续提，他就干脆转了话头道，“阿姐这次回来为何说要待得长了？”
　　洛清河煮茶的手一顿，还没答他，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朗笑。
　　“小世子，你阿姐回来教你还不好吗？”
　　“宗大哥！”他闻声连忙站起来喊人。
　　洛清河侧过头看了眼，道：“事情办完了？辛苦。”
　　“见过主子。辛苦算不上，送个东西而已，栖谣可还没回来呢。”宗平也才刚卸甲，如今身上还是雁翎的那身武服，“小世子，你阿姐要回来帮陛下整训京城的禁军。”
　　……禁军？！洛清泽登时就愣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那雁翎怎么办？主将走了，那万一燕北……”
　　“怕什么。”洛清河笑笑，“有将军帐呢。”
　　“就是啊。”宗平帮腔道，“小世子，咱们雁翎的信仰，不在主将一个人身上。”
　　洛清泽茫然地看向坐榻上的将军，欲言又止。
　　洛清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适时放了手里的东西，方才还算轻松的气氛似乎在一刹那间转变。
　　“把全军信仰系于一人之身何其危险，若有一日主将战死，全境就成了一盘散沙。”洛清河的眼神跟着话一点点沉下来，她眉眼生得并不英气，反而瞧着很温润，但这么沉着眼，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如果没有办法短时间内将这盘散沙重整，雁翎关纵然天险也无法成为屏障。”
　　没有任何一个将领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军队存在这样致命的缺陷。
　　所以雁翎关自洛清影在世时就有着手改制，但还没来得及拿出具体方略就已战死沙场。洛清河接过雁翎守军后，除却惯例修补城防和整训新军外，就在原有的设想之下将守军分成了六营，在雁翎主关后设置了将军帐。各营之间相互策应，纵然主将战死，各营也有充分的时间整调各部守好防线要塞。
　　这是她给雁翎上的一把锁。
　　“可设置将军帐，不是把你调回长安的理由啊！”洛清泽皱起眉，他坐不住，一直在跟前来回踱步，憋了老半天才道，“这不就相当于把雁翎的刀拿来杀鸡吗？”
　　宗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道：“话不能这么说啊小世子，好歹是皇城的兵，俸禄管够不是？”
　　“那是禁军！又不是羽林……”少年看了看坐榻上看都不看自己的姐姐，认命一般嘟囔着坐回去，“禁军统共就三万人，还都是混吃等死的，城防现今交由羽林，就算练起来也是过闲日子的……”
　　兵权一事错综复杂，稍微动点都是牵扯众多。雁翎的兵力占去了大梁总兵过半数，要说当今天子毫不忌惮，那是假话。洛清泽这个靖安世子如今在皇城领着羽林郎的职便是因为这个，他年岁虽不大，但往常这个年纪的洛氏儿郎一般都在北境随军，他算得上是这么些年来唯一一个留在长安城的世子。
　　不是他不愿意去，而是帝都金阶之上的那位不愿放人。洛清河如今风头正盛，有些人不会愿意看到洛清泽成为下一个她，更不愿意看着靖安府威望更重。
　　所以他必须被扣在长安。这一点洛清泽自己也很清楚，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些人并不满足于此，甚至洛氏为了雁翎安稳设置的将军帐，也成了这些人的手中刀。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洛清河把煮好的茶盛出来，“禁军如今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用得好也不会一辈子是鸡肋。偌大长安，靠羽林还是少了点。要我练兵，也不完全是坏事。”
　　她意有所指，洛清泽原本低着头，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小世子，把你阿姐这个雁翎主将调回来做禁军统领，不单你觉得浪费。”宗平笑着摇摇头，神神秘秘地眨眼，“换个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也会觉得浪费的。”
　　不能服众的一条调令，注定惹人非议，玉阶之上的那位可是极重声名。
　　“禁军只会是一个开始。”洛清河捧起茶盏仰头饮下，她眼睫微垂，眸底的神色掩藏在蒸腾的热气中，“他要我练的是四境的兵。”
　　“但四境的兵，他一个都不会给我。他只是需要这些士卒拥有足以抗衡铁骑的能力，纵然铁骑永远不会踏入中原。”
　　“……可你说，这也不是坏事。”
　　“对你和雁翎的守军不是坏事。”宗平抢先开口道，“小世子，你如今在长安，不代表你能一辈子在长安。在战场上，经验是比天赋更可怕的东西，你是洛氏的儿郎，你缺的不是天赋，是经验。”
　　可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东西……洛清泽抿住唇，神色凝重，“我明白，可我如今没有办法，纵然是推演战例，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这个……阿姐也教不了我。”
　　“她确实教不了你……可是小世子，你别忘了，你的阿姐是我大梁如今最好的将领。”宗平温声提醒道，“禁军三万人，那是实实在在的活人。”
　　洛清泽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指的什么。
　　禁军是一盘散沙，但洛清河在这，她就能教他如何把一盘散沙筑成堡垒。
　　这才是他要学的东西。
　　“雁翎……”洛清河适时接过话，她把茶盏搁在手边，目光直直凝视着少年，“将军帐设置的时间太短，这把新改的刀还不够硬。”
　　“两年之内，北燕不会大举犯境，只会是小股的骚扰游击。我要雁翎学会在主将不在北境的时候，学会自己挥刀。”
　　作者有话说：
　　木施类似衣架。
　　不记得栖谣这个名字的指路第三章 ，连起来看应该能发现不少东西（？
　　评论区有猜对的哦，名是然，但是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会喊她这个名字了。﻿


第10章 反骨
　　温明裳从昭禄阁出来的时候，天边剩下最后一缕烧红的光亮，残阳恰好斜斜地透过院子里的草木落在她脚边。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心里估摸着柳家那一行人应当也已经到了府上。隔着老远能听见国子监散学的声音，沈知桐也没了人影，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日晷拉出长长的一条细线，她路过时看了眼，确定现在大致是刚过酉时三刻。
　　这场对谈持续了得有一个多时辰。
　　关于春闱，崔德良要交代的和她的疑问都不是在应试本身。柳卫在知道她要参加此次春闱之后难免阴阳怪气几句，说有个好先生自然不愁名次云云，可惜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先不说内阁独立于六部，插手春闱试题这可是有违律法的事情，舞弊者轻则终生不得入仕，重则自己掉脑袋不说，还要连坐亲族。
　　崔德良是头脑发昏了才会跟自己交代试题。
　　更何况温明裳根本不需要。
　　他说的更多是关于这之后的弯弯绕绕。
　　“先生让我去参加春闱，我想知道先生日后究竟要我站在何样的立场上？”这是温明裳聆听完他的教诲后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崔德良一边烹茶一边看她一阵，反问道：“你觉着呢？自打我让知桐给你捎信之后到如今，你又是怎么想的？”
　　温明裳的目光落到了手边的那一局残棋上，这是她进来之前就摆在那的，她拈起一颗棋子，落到了棋盘上。
　　崔德良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露出了一抹赞赏的神色。
　　那颗棋子游离在了互相厮杀的黑白子之外，却又在无形中落到了最紧要的关窍上。看似无心纷争，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如她拒绝柳文昌的条件的时候说的那样，她是一座桥，一座架在世家和寒门争斗之间的桥梁。
　　两边很大可能都不会接纳她，但她又不必真正择一而入。
　　这在回来之前本只是她的一个猜测，但看崔德良的反应，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猜对了。
　　“大梁安稳太久了。”崔德良拈起一颗棋子，落到了厮杀的黑白子正中，他面上柔和的神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安稳到太多的人都觉得，天下人仍可于风月中酣眠长醉。”
　　“雁翎那场仗，到如今也不过四年呐。”他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到了眼前的弟子神色，“孩子，你还记得我同你提过的，那场仗雁翎死了多少将士吗？”
　　“……记得。”温明裳直直地对上阁老的目光，低声道，“将近一半的铁骑永远留在了北境。”
　　“是啊……四年，太多人都忘了曾经群狼环伺的危局了。”崔德良道，“立场之争，揣测天心并不能叫虚假的繁华永续下去，如今长安的灯影楼台便如镜花水月。”
　　“你问我，我想要你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我想你……结束这些毫无意义的所谓党争！”
　　温明裳下意识捏紧了手掌，她喉咙滚了滚，由心而生一种莫名的颤栗感——一种被彻底洞察的战栗感。她没有问为什么，但崔德良下一句话却把所有的一切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眼前。
　　“你可以做到，不是我要你做到，而是你自己。”棋盘被阁老苍老的手推到了眼前。
　　有些人生来要站到那个位置，不仅因为他们可以，还因为一个词，那个词叫野心。但野心和善意有的时候可以不冲突。
　　温明裳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抬起头，她像是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撑着桌案慢慢站了起来。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1]。”斜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年轻女子的眼眸漆黑。
　　“谢先生教诲，弟子……先行告辞了。”
　　温明裳走出国子监的时候想着，崔德良大概是对自己的回答满意的。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她迈步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外头的纪宏正在把拉车的马往这边赶。
　　她同人打了个招呼便上了马车，约莫是瞧见她面有倦意，纪宏也没同她多话。
　　长安街道平整，马车自然足够稳。
　　从国子监到柳府并不远，也就一刻钟的脚程。
　　约莫是柳文昌吩咐过，管家在门口等着，见到送她回来的是羽林郎也只是不冷不热地问了个礼。
　　果然是回了自家的地方，神气多了。温明裳应付完那所谓的族中老人等了她许久的说辞，跟在后头往祠堂走的时候这么想着。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柳卫竟然也刚从祠堂出来。这位柳家小辈里嫡出的公子此时的脸色可不算太好，老远地见到她往这边过来，就跟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硬生生拐了个弯，从另一侧的小花园走了。
　　温明裳想了想，猜着说他恐怕又被老太爷骂了一通。
　　谁叫他这个嫡子还比不过自己这个庶女呢？六年如一日般毫无长进，自然是要给教训的。
　　这么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着，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前。
　　她瞥了眼自觉退到一边的管家，敛着眸子上前推开了门。
　　上首的座位空着，估摸着老太爷应当先回去休息了。也是，想想也知道，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庶女还不配让这位当朝大儒规训。
　　“跪下！”说话的男子瞧着比柳文昌年长些，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温明裳，厉声道。
　　柳家的嫡长子，柳文昌的亲兄长，柳文钊。
　　温明裳垂着眼睛，缓缓屈膝行礼道：“见过……”
　　可惜话还未说完，就听得柳文钊道：“不念宗亲，先见外人，你可还有点身为人子的自觉与礼数？！”
　　这话便是故意找茬了，说到底那可是内阁阁老的面子，他柳文钊即便在场也是一样不敢拂了的，再加上还有个插了一脚的靖安世子。
　　可惜关上了门，他该耍横还是一样耍横。
　　温明裳头垂得更低，她抿了下唇，一边听着言之凿凿的训斥，一边在想回去之后还是得瞒着母亲才是。
　　也没什么法子，受着吧。
　　出去的时候温明裳还是没忍住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她原以为要跪到结束的，谁料想柳文昌中途竟然插了句还是让裳儿起来吧，倒是有些让她受宠若惊。
　　“记住你骨子里流着柳氏的血。”这是柳文钊最后的警告。
　　祠堂的人散去后，柳文昌去了趟书房。
　　他没喊人传饭食，只是坐在坐榻上良久不语。
　　直到管事的敲开了门，同他讲：“三爷，这是大爷让送来的。”
　　端着的是个锦绣小匣。
　　柳文昌被这声唤回了神，他望向那个小匣子的眸色复杂，但有人看着，这抹复杂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他转过头，像是眼不见心不烦一般匆匆摆了摆手，沉声道。
　　“让小厨房把汤食做好送过去吧。”
　　“是。”管事的这才低头应声收好了匣子，他往后退了两步，却又折返回来确认道，“三爷，要不要看着……”
　　“不必。”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诗尔会让她喝的。”
　　窗子没关，夜里的风卷过火烛，阴影投在人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很少直接提温诗尔的名字，这话叫管事的听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应声，大概是看着他心情不佳，退出去的时候管事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寂静无声，许久过后才听得一声沉沉的叹息。
　　温明裳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但小厨房把那一盅汤送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眼神微变。她看着温诗尔接过汤盅跟下人道谢，垂眸时没漏掉对方不知是有意无意看过来的那个眼神。
　　“颜儿？”温诗尔放了汤盅，抬手招呼她过来坐下，“愣在那做什么，过来用饭吧。”
　　她还没答话，那边的下人还没走，却也跟着接了句：“是啊二小姐，这可是老爷吩咐特意送过来的，大公子那边都没让送呢。”
　　语气里还有些刻意在凸显这份恩赏的意思在。
　　温明裳侧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拿捏着情绪没显露出半分，只是道：“那便替我谢过阿爹了。”
　　那头的温诗尔已经给她盛了汤搁在了桌案上。
　　送汤的下人瞧见了她的动作，这才弯身行礼退了出去。
　　温明裳慢吞吞地在坐塌前跪坐下来，她端起碗筷，半晌没有动作，等到对面的温诗尔觉察到看过来的时候，她才低声开口，“阿娘……觉得这汤好吗？”
　　她看见母亲先喝了一碗，往常的饭食对方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喜好，只有偶尔柳文昌往这边送些东西的时候，她会多吃点。
　　温诗尔筷子一顿，而后温声道：“你爹送过来的，大都不会差，也算是一片心。”她眉眼依旧很柔和，但也正是这种惯常的柔和会叫人看不出这席话究竟是出于真心的情意，还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只是你身子自小虚寒，东西虽好，也不要用太多，一碗便够了。”
　　温明裳张了张口，她不止一次想问母亲，对于如今的柳文昌，她到底是如何看的，但没有一次，这话问出口过。
　　她终归是怕母亲回忆起过往会觉错付，心有郁结。
　　最后还是应声后把那一小碗参汤喝了。
　　东西确实是好的。长安比济州夜里的寒气更重些，屋子里燃着炭火她手掌也没多少暖意，柳家不缺银钱，若真要说，这东西好才是应当的。
　　就是不知道这汤里的药材是否也有安眠的效用在，她一贯浅眠，今夜却是睡得格外沉，连带着第二日的精神都好不少。
　　柳家人刚回长安，走动免不了，但平日里肯定不会带她和母亲。温明裳本想着白日里出去转转，倒是不曾想一大早就给柳文昌差人叫了出去。
　　他是去城外的大昭寺进香祈福的，不知道为何临了想起来把她给带上了。
　　但带上也不会跟柳卫一样管着。
　　温明裳受了一路柳卫的眼刀，到了地方找了个借口便走了。柳文昌倒也不管她，只交代了什么时候记得回来，还得一道回府。
　　没了柳卫和那位大夫人，倒是清净多了。
　　她四下逛了逛，正盘算着要不要去整点给母亲进一炷香祈福，不曾想一拐角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这一隅没什么游人，风吹过柳条沙沙作响。
　　温明裳望着眼前女子的面容，蓦然间怔在原地。
　　洛清河？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李泌的《长歌行》。
　　小温善良不等于她是个好人，清河同理。﻿


第11章 初日
　　今日天朗气清，本是个好天。还未过午，日头算不上烈，温明裳站在拐角处，怔愣地看着眼前的洛清河，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委实想不到能在这地方遇见这位名震四境的将军，纵然国子监有那惊鸿一眼，但那也隔着老远的距离。她曾设想过许多种再度碰见洛清河时的场景，更多的是在朝堂之上，但唯独没有这么突兀的。
　　她们俩满打满算也不过碰见过三次，但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在温明裳还未预料之前，这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里。
　　温明裳待站在那，竟然还有分心想着洛清河今日的衣着没怎么变，就是即便到了这大昭寺，她也还佩着刀。
　　大概是见她站在那没动，洛清河眸光微闪，先开了口道：“姑娘？”
　　声如其人，听着极润，完全不像个武将。
　　温明裳指尖动了动，下意识道：“我……”
　　洛清河一手搭在刀柄上，很耐心地看着她。
　　“我……本无意误入，只是匆忙间与同行人走散了。”温明裳飞快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还请问姑娘，伽蓝台如何走？”
　　这个谎扯得倒是也合乎情理。大昭寺素来游人众多，京城贵女家眷来祈福几乎都会来此，走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至于伽蓝台，临近今年春闱，去那挂牌子讨个口彩的士子更是多不胜数。
　　话说出口，温明裳才松了口气。
　　不然盯着人家脸看算怎么回事？
　　洛清河听她说完，眉梢一挑笑道：“这本不是我一人的地方，谈不上误入。姑娘若是要去伽蓝台，我正巧要往那边去，倒是可以顺路给你引路。”
　　说着便要迈步走过来。
　　温明裳侧身给她让路，她抿了下唇，犹豫了须臾又道，“还未请教姑娘名姓？在下温颜，此番还要多谢姑娘相帮。”她没说字，反而用的是名，因着想到崔德良道那位靖安世子横插一脚是因为洛清河看过自己的策论，世子都记得住她，更何况这位正主。
　　温颜这个名字，除了温诗尔没人会这么喊她。
　　洛清河闻言侧了头，她比温明裳高了约莫小半头，往伽蓝台的方向又是向上的山路，这么侧过脸，温明裳就不得不仰起脑袋跟她对视。
　　“洛然。”她顿了片刻，轻声道，“谢倒不必，不过举手之劳。只是依着眼下的光景，姑娘也是来讨个春闱的彩头吗？”
　　温明裳抿了下唇，应声道：“嗯，讨个彩头，总归是好的。”她悄悄瞥了洛清河好几眼，忍不住在心里想，她自称洛然，到底是为了个什么。
　　洛家虽不是没有旁支，但如今这个年纪留在京城的几乎是没有了。虽说姓洛未必就是洛氏出身，但这个姓氏，在京城太过惹人注目。
　　她不知洛清河这是故意的，还是从未想过隐瞒。
　　只是不等她细想，就听见身侧的人低笑了声，道：“确实，那便先预祝姑娘金榜题名了。”
　　温明裳眼神闪了闪，她思忖了须臾，试探道：“借君吉言，洛姑娘说也要往那边去，可是与我一样？我见姑娘佩着刀，莫不是也要应了今年的武举？”
　　大抵是没料到她还能问回来，洛清河愣了下，随即摇头道：“不是，我来访一位故友。至于佩刀，不过习惯罢了。”
　　“原是如此。”温明裳面上挂着笑，目光落到了她腰间的佩刀上。她曾听崔德良讲过，雁翎轻骑使长枪，重甲方佩鬼头刀，但眼下这柄佩刀显然不是边境那种令人见之骇然的鬼头钢刀，瞧着似有点像羽林的佩刀，但细看之下又又不一样。
　　这刀更细长些。约莫三尺五的直刃刀，乌木作鞘，刀柄镌着细碎的纹饰，中间坠着一颗打磨过的暗色红玉。
　　洛清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道：“刀是家中长辈赠的，不是惯常的样式。”
　　温明裳收回目光，为自己的唐突朝她抱歉地笑笑，而后道：“瞧着是极好的刀，可有名字？”
　　“有。”洛清河指尖刮撩过刀柄顶端。
　　“叫新亭。”
　　到了近分开时刚过了午，向上远望依稀可见伽蓝台的石碑，但这条路上下的人都不多，冷冷清清的一条小路跟上头的纷扰徒生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洛清河在岔路口停住了脚步，春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女子垂眸时眸光温和。
　　“从这上去便是伽蓝台，我便不送姑娘了。”
　　温明裳也清楚，两个人走这一路也算作意外，她也不再纠结，索性大方地冲她一作揖，笑道：“好，有缘再会，洛姑娘。”
　　洛清河也跟着笑笑，略一低头算是道别。
　　她转身往岔路口的另一头走了两步，待到身后脚步声逐渐消弭才顿住身子。
　　“栖谣。”
　　女子应声自暗处现出身形，她面容上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道：“主子。”
　　洛清河看她一眼，道：“有什么话过去再说吧，宗平他们还等着。”
　　“是。”栖谣应了声，自觉跟在她的身后。
　　大昭寺内的这条路少有人知，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因着多数人来此是祈福讨彩，这条路通往的却是祭奠之所。
　　寺内的僧人老远瞧见人影，迎上去时低声诵了句佛号，道：“将军。”
　　洛清河冲他一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香烛往殿内走。她面上惯常的笑意敛下去，沉默着走到那一块无字碑前，将香烛点燃后拜了三拜。
　　“师父走前，曾叮嘱小僧殿中烛火不可灭，还请将军放心。”他口中的师父是这大昭寺的前住持，年前上请将住持的位置转交弟子后出门远游了，“程姑娘在后院等将军。”
　　“知道了，多谢小师傅。”
　　宗平在后院门前等着她们。
　　“主子可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我还想着说再晚些还不到，就出去看看呢。”
　　“倒算不得什么事，耽搁是因为这些日子来大昭寺的人太多，官道不好跑马。”洛清河指尖摩挲过拇指的扳指，想起适才的事情笑了声，“刚才上来时，也凑巧遇上了个有趣的姑娘。”
　　宗平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栖谣。
　　“柳家那位。”栖谣这么说着，又想着怕宗平不认识，又补了句，“不姓柳的那位。”
　　他恍然般哦了声，又不住挠头道：“主子遇上这位……她不是阁老的弟子吗？按理来讲不至于耽搁主子的时间才是，莫不是主子此前认得她？”
　　“不认得。”洛清河摇摇头，若有所思道，“但她应当认得我。”
　　“啊？”
　　洛清河道：“我昨日在国子监见过这姑娘，她应当瞧见我了，想来阁老应当也提起过……再加上这回，宗平，你会站路上撞见一个姑娘盯着人脸瞧么？”
　　那也得有您这张脸才是……宗平在心底腹诽了句，倒是没说出来。
　　“主子不认得她，如何确定她是柳家的姑娘？”
　　“这不是人自己说的吗？”洛清河揉了揉手腕，道，“她说的她自个儿叫‘温颜’啊。而且……”
　　她抬手去推门。
　　“我上来时见到柳文昌了。”
　　温明裳在伽蓝台吹了小半个时辰的风。
　　有些事情她不大想去多想，但又不能不去想，就比如这次在大昭寺遇见洛清河的事。她上来后寻了出银两的地方坐下来思索了半天，才从记忆里找到一件跟这件事有关的传闻。
　　樊城那被铁骑屠戮的三万人。
　　早几年前，有人说洛清河对这事心怀愧意，又或是恐怨灵作祟，让大昭寺的僧人立了碑超度。
　　这个传言是真是假无人可知，但今日的事情却让温明裳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传闻。
　　就如那一日崔德良打趣一般，那可是洛清河。
　　一个人可以有这样的反差吗？她说不好。但是依着崔德良的态度，她肯定也不是什么恶人，至少与朝堂上那些机关算谋者不同。
　　还有洛然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诚心糊弄我还是在试探？”温明裳低声喃喃道。
　　“这也太明显了点……”
　　但显然这件事除了她自个儿瞎琢磨没别的法子。柳家巴不得她离洛家远点，要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又得是一顿训诫；至于崔德良，至少目前，她这位先生的意思还是先不要过多去管洛氏的事情。
　　暗地里牵扯太多了。
　　温明裳估摸着时辰，等到差不多柳文昌一行人该回去了才动身从伽蓝台下去。
　　柳卫见到她回来，趁着柳文昌不在惯例讥讽道：“姗姗来迟啊，该不会趁着这个时候去私会什么情郎了吧？也是，毕竟你母亲就……”
　　温明裳理都没理他，越过他先一步站在了马车边上。
　　口舌之争总归无趣。
　　柳卫看着她不动声色的模样，还是没忍住磨了磨后槽牙。
　　“得意个屁！不过就是个下贱种！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话说得声音很低，若不是靠得近，本也是听不到的，可惜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这话到底是落到了旁人耳朵里。
　　宗平皱起眉，没忍住咋舌道：“啧，这柳家的公子养的也不怎么样啊，这种辱人清誉的话是能说的？”
　　洛清河刚解开踏雪的马缰，闻言抿了抿唇。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转到了身侧背着药箱的姑娘身上。
　　女子一袭素袍，腰间还别着针囊，是惯常的医者做派。若是有熟悉她药箱上的纹样的人在场，便能认出这是药王谷的大夫。
　　中原有个说法叫天下名医出药王，足以佐证药王谷出身的医者自然有那分量在。药王谷常年有大夫跟去北境随军，是以跟洛家人相熟也不奇怪。这位姑娘便是先前僧人说在后院等着的那位，名作程秋白，是现今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之一。
　　洛清河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一直在盯着马车边的温明裳，开口道：“程姑娘？”
　　程秋白眉头微皱，等到马车离去才收回目光，“你们适才说，那姑娘和那些人是一家的？”
　　宗平满脸疑惑，道：“是啊。”
　　“一家的……”她垂下眸，低声喃喃道。
　　洛清河眼神一动，正色道：“程姑娘是觉着，有什么不妥吗？”
　　“气血虚浮，寒气淤积。”程秋白淡淡道，“再加上先天不足之兆，那姑娘身子骨不会太好。”
　　“嗐……”宗平长出了口气，“就这？我的姑娘哟，您这大喘气的，搞得我还以为怎么着了呢！将军您也是，人家一个半道接回来的，身子骨不好不是可正常嘛？”
　　洛清河却没理他，她眼神沉下来一点，道：“仅此而已？”
　　程秋白抬眸跟她对视了一眼。
　　“大概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是另一种阴差阳错都说的是真名x
　　新亭是类似唐刀的样式。
　　就再说说身高吧，小温165，清河173。
　　所以不是小温矮（﻿


第12章 春闱
　　大梁的春闱改了前朝三场的制，缩减成了两场，定在每年三月初九开考，持续五日。虽说这其中多半是寒门子弟，但国子监在这几日也跟着放了假，其中进学的士子不必前来听学。
　　前一场考诗文，后一场考策论。
　　说来也不知为何，明明春闱前两日还是好好的晴日，到了开始的那一日，长安却是落了场春雨。
　　温明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在雨中撑着伞还在念着手里捧着的书文，还有些紧张的，在屋檐底下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她寻了处稍显僻静的地方坐下，等着里头的人把考场的门给打开。
　　角落里坐着个瞧着跟她年岁差不多的姑娘，手里还捧着册什么在聚精会神地翻阅。
　　温明裳本想着要不要跟着这些人一样瞧瞧书册，但她什么都不曾带，要温书也只能在脑内默记，索性就多看了两眼那姑娘捧着的书册。
　　“欸，你瞧那边那位，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瞧不晓得哪来的野史呢！”
　　“可不是，你再看边上的那位，什么都没带来呢！这是不想着考了吧？”
　　那姑娘似乎也听见了这话，她眼睫颤动着，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再缩了缩。
　　温明裳往那头看了眼，又看了看那姑娘。她把手里的油纸伞搁到了一边，上前两步道：“姑娘？”
　　眼前的人闻声才抬了头。
　　“贸然搭话，希望不要唐突了姑娘。”她蹲下了身子，温和道，“不知姑娘手里的这本史论，讲的是些什么？”
　　那姑娘唇微张，眸中闪烁着愕然的神色，似乎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这个时候还在关注这些旁人看来的野史杂书。
　　温明裳见状笑了笑，又道：“还未告知名姓，在下温明裳，不知姑娘是？”
　　“啊，我姓宁，名朝雨。”她在听见温明裳自报名姓的时候蓦地一愣，慌忙自报家门后面上更是掩不住的惊诧，“你说你是温……”
　　四周的嘈杂似乎都跟着止了。
　　“你是温明裳？！”说话的是适才嚼舌根的那个应考士人。
　　温明裳眼神一动。
　　她扶着墙站起身，勾唇笑道：“嗯，我是。”
　　风卷起雨丝，泼落于她足下。素色衣袖随风而动，她迈步走出屋檐，雨打青丝，也湿了衣袂。
　　士子们自觉地给她让出了位置，眼睁睁看着她走到人群的正中央。
　　“她就是温明裳？那个……崔阁老的弟子？何时官家的人也来咱们这……”
　　“嗐，你们真以为她就是阁老弟子那么简单？我可听说了……”
　　那些窃窃私语跟着如丝细雨落入耳中，温明裳面色不变，只是笑了笑道：“诸位，可否容我问一句？”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紧盯着雨中瘦削而单薄的那个身影。
　　温明裳不用看都能猜到这些眼神里饱含着什么。
　　猜忌、怨愤、嫉妒、不甘，钦羡……她不是第一次落于众目睽睽之下，更不是第一次被置于这样的境地之中。
　　习以为常了。
　　“你说！”有人这么喊了句。
　　“我确是温明裳不假。”她侧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可是温明裳这个名字，是会吃人不成？诸位皆是各地英才，怎得会惧温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何人惧你了！”适才出声的那人往前挤了两步，面有不忿道，“温明裳！我且问你，你一个官家女，作何来同我们这些寒士抢？！”
　　温明裳反问道：“不知我抢了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他面色更差，“世家的人，做什么来春闱！”
　　她闻言低笑了声，道：“大梁哪条律法写着，世家出身者，不可春闱应试？再者……”
　　“诸位皆为各州英才，也只我大梁行事凭据自有法度，我知道诸位心中顾虑为何，但……诸位信不过某，竟也信不过这律法铁条么？”
　　这话说得极重，自然是没人敢认的。
　　“你！你休要信口胡诌！”
　　雨似乎止了一瞬，温明裳侧过头，瞧见那个名作宁朝雨的姑娘举了伞过来遮在她头顶。
　　见她回头，对方抿着唇点了下头。
　　温明裳眼底的笑似乎落到了实处些，她一抖衣袖，抬手朗声道：“我无意于春闱前信口开河。我等聚于此地，想来为的皆是能一展抱负。我辈习成文武艺，为的便是天地吾心，生民永安，何须拘于一时一刻的成见出身。”
　　“立于此处的，知道我是谁，知晓我的先生是谁……那么想来，在下的那些浅见拙言，诸位也都看过了吧？”
　　她说的是那篇策论，还有很早之前无意间留下的诗文词章。
　　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点头。
　　“我是崔阁老的弟子不假，我也确实是柳氏出身。但是……想来诸位也晓得，我并非受教国子监。这些年来，我与诸位一般，远离京华风光，世家二字，除却血脉，与我不曾有过半分恩泽。”温明裳看着他们的脸色，声音逐渐放柔和。
　　“我与诸位一般无二，那些东西亦不曾有过半分润色，皆出自我一人。”
　　“那么诸位觉得，我有没有站在此处的资格呢？”
　　下边的这些应试者不知道的是，长街两侧的楼台能把这场雨中的论谈听个清清楚楚。
　　屋里点着火盆，崔德良把手里拟好的奏折放到一旁，道：“言成啊，你这小师妹如何啊？”
　　姚言成年纪轻轻官居内阁学士，自是一表人才，他闻言点点头，道：“先生所言不虚，承之师叔将明裳教得极好。”
　　承之是北林那位老山长的字。
　　“是啊。”崔德良低着头，仍旧在看内阁的文书，似是随口道，“那依你之见，这一次春闱，你小师妹位次如何？”
　　姚言成略一沉吟，道：“此次应试者往日的诗文策论我尽皆看过，依弟子拙见，能与明裳相较高下者，唯有燕州祁郡那位名作潘彦卓的，故而……应当此二人中，取一人为榜首。”
　　“嗯。”崔德良追问道，“那何者为榜首呢？”
　　“若真论文章思虑……那位或许逊了半分。但……”姚言成沉着眸子，犹豫了须臾道，“小师妹争不过他。”
　　崔德良这才搁下笔抬了头。
　　姚言成叹了口气，在他的注视下把剩下的半句话说了出口。
　　“因为她是女子。”
　　这场雨一连下了好几日都不见停，倒是少有。
　　洛清河收到宫里的传讯是在春闱结束的那一天。
　　栖谣把踏雪从马厩牵出来的时候，宗平还跟在洛清河后头唠叨。
　　“主子，您要不别骑马去了吧？马车备着也快的！”他一个北境的糙汉子，看着长安的阴雨天满脸犯愁，“到时候这衣裳都要湿了，到时候您若是手疼，回头程姑娘又得说我！”
　　洛清河接了门口黎辕备好的披风，回头道：“不妨事，陈年旧伤，这天虽不大好，但还不及燕州的风雪苦寒。”
　　旁人只知道那年雁翎血战铁骑将燕北狼骑斩于马下，可除了靖安侯府的这几个人，没人知道那场仗后洛清河左手落下了伤，阴冷的天有时会有隐痛。程秋白年年都在想法子替她调理这手伤，几年下来倒是有了起色，只是还是得注意。
　　宗平还想再说什么，门口的黎辕倒是一把将他给摁了下来。老管家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多说。
　　“主子。”栖谣在她翻身上马后开口道，“济州把东西送来了。”
　　“……知道了。”洛清河拍了拍踏雪的马鬃，道，“看着挑拣便是。对了，阿呈轮值回来，替我同他说一句，晚上不必等我用饭，估摸着不会太早回来。”
　　栖谣应了声，后撤一步静立在旁侧。
　　骏马打了个响鼻，朝着宫城的方向小跑而去。
　　靖安侯府到宫墙外也不过一刻钟出头。
　　洛清河没带近侍，策马来时又穿着冠服，不大好学着洛清泽那样带着帷帽，故而进宫时额发显得有些湿润。春日的冷气还未完全散去，这么瞧着还怪冷的。
　　宫里早就等着的中黄门见她在宫门前勒马翻身下来，忙不迭地举着伞迎上去，嘴里还念叨着将军如何这般淋着雨便来了云云。
　　洛清河把踏雪的缰绳交给了宫门值守的羽林后，敷衍了句不妨事便示意他往里带路。
　　细雨淅沥沥地下，朱红的宫墙都似被藏起了往日颜色，瞧起来灰蒙蒙的，绿梅坠在宫墙边，雨滴汇聚成线，一点点顺着草木枝条朝下淌。
　　太和殿离宫门算不上太远，洛清河走到殿门外时，外头候着的小太监适时地递上了一方帕子给她擦手。
　　“清河来了？”殿内一道声音这么传出来，洛清河擦手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来了便进来吧。”
　　洛清河把帕子还回给了内宦，应声迈步跨过了太和殿的大门。她鬓发瞧着还是有些湿意，进门时似乎还卷起了春时的寒气。
　　宫内不许佩刀，新亭早在进门前就交给了外头的中黄门，洛清河撩袍跪在下面，给座上的咸诚帝磕头请安。
　　大梁律令有外将可不行全礼的规矩，她其实本不必次次行此大礼，但前几日回来她匆忙卸甲进宫已是依了这规矩，这一回怎么说也得把这叩首补上。
　　此时刚下大朝会不久，咸诚帝手里还拿着本奏折，他眼风一扫下首跪着的将军，扯了个笑道：“起来吧，不在朝上，倒也不必如此。”
　　洛清河应了声，这才站起来。
　　“这场雨来的不凑巧啊。”咸诚帝把批好的奏折扔到了一边，这才正眼瞧她，“往后再如此，晚些来也无妨，不过领个牌子。”
　　君王的眉眼瞧着冷厉，即便扯出个笑来，那份笑意也不达眼底。咸诚帝登基至今满打满算十三年，但这脾性却是无人摸得清，说他仁善，却又放任世族与寒门党争不歇，但若说暴戾，他登基至今却也算得上太平二字。
　　但这其中有多少吃的是过往先人的底子却是说不好了。
　　洛清河垂着眼，闻言得体地俯首道：“陛下爱重，臣却不好坏了礼数。”
　　咸诚帝不冷不热地笑了笑。他招了招手，身侧的内宦端着个锦绣玉匣上前，停在了洛清河跟前。
　　“这是禁军的牌子，你瞧着什么时候得了空便过去。”他靠在椅子上，垂着眼睨着洛清河，笑道，“三万禁军，是少了点，但这可是京城的兵。清河啊，你是我大梁名将，朕把这三万人交给你，可是盼着你还朕三万像样的兵的。”
　　洛清河应了声。
　　咸诚帝又道：“除却这三万人，几州的守备军也是时候该整肃一二了，铁骑虽剽悍，但于内，也不可松懈。”
　　意料之中的说辞。洛清河原本垂首没动，闻言抬起头来拱手行礼道：“必不负陛下所托。”
　　座上的君王闻言这才大笑出声，似是甚为满意的模样。
　　身侧的内宦见状揭开了那玉匣的盖子，谄媚般将盛着的禁军腰牌双手奉上，尖声细气道：“将军请。”
　　洛清河食指微动，终是在须臾的沉默后伸手接过了那块腰牌。
　　铁牌握于掌中，仿佛有什么也跟着落了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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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夜奔
　　温明裳回到柳家已经是夜里亥时三刻。
　　下午雨停了一阵子，临近大概酉时的时候外头又开始断断续续地下，她交了策论文章从里头出来的时候街上的摊收了大半。
　　大抵这样的连日阴雨，人们的心也跟着倦怠了下来。
　　出去的路上她还恰好撞见了宁朝雨。这姑娘瞧着还是有些怯生生的，看她走过来挥了挥手，像是在打招呼一般。
　　温明裳笑了笑，点点头算是回应。
　　有国子监的人在门外等她，见到人立刻小跑着过来把她叫住道：“姑娘，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她容色一怔，随即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门口还有些也刚从里头出来的士人，有的听到这番话，轻飘飘地往这边多瞟了两眼，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怀疑。
　　温明裳也没想着几日前雨中的那些话能彻底打动这些寒门出身的士子，她与这些人有所不同这个事实没法改变，事要一点点做，路也得一步步走。
　　这场雨下得久，似乎连带着国子监都变得冷清起来。不过同上回不大一样，崔德良临了有事被传进了宫，温明裳不大好先走，只能在昭禄阁等着他。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值夜的女官进来给送了份点心，她凑活着吃了些，听着外边的雨声出神。
　　直到崔德良匆匆踏入昭禄阁。
　　这么一来二去的折腾，回去得自然就晚了。
　　府门外的家丁对她这个时候回来也没多说什么，淡淡地问了声安便给开了门。只是甫一踏进去不多时，倒是撞上了个麻烦。
　　柳卫站在屋檐底下，瞧见她回来冷哼了声，道：“唷，还知道回来啊？”
　　温明裳皱了下眉。已经是这个点了，这人不在屋里待着，怕是吃错了药才会出来闲逛，估摸着又是来堵自己的。
　　可她最近也没做什么？
　　“有事么？”
　　“我自然是没什么事。”他支起伞，从台阶上缓步走下来站在她跟前，笑道，“就是有些命如草芥的，不知今夜又该如何了。”
　　温明裳心头一跳，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柳卫大抵是难得见到她面色如此，他眼里似乎带着种报复般的快慰，“什么意思？呵，温明裳，我若是你……”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现在就去外头看看，究竟还有那处医馆还开着门。不过想来，大抵是没有的吧？”
　　这话已经近乎明示。
　　温明裳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伞从她手中滑落，她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柳卫，迈步往西苑跑。
　　错身而过时，柳卫意味不明的一声笑就这么落入了耳中。
　　鞋履踏入水坑，尘雨迸溅，浇湿了素色的衣袍。
　　西苑的灯还没灭，风吹得小院里的草木沙沙作响。
　　“阿娘！”
　　温明裳推门而入的时候甚至没站稳，险些滑了一跤，但她不敢停留，抬手就去推院门。
　　“咳咳……”屋内传来几声细微的咳嗽声，紧跟着便是温诗尔熟悉的嗓音，“……跑这么急作甚？”
　　屋子里点着火盆，温诗尔身上盖着被褥，面色瞧着发白。看见温明裳进来，她眼睛弯了弯，道：“不曾带伞吗？怎得这样跑回来……若是风寒入体该如何是好？”
　　温明裳没答话，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因着疾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疾步走到床前跪坐下来，伸出手去碰了碰母亲的手腕。
　　果不其然的满手冰凉。
　　“不妨事的。”温诗尔探身去拿了床头的帕子过来帮她擦拭着被雨泼得濡湿的发，低声安慰道，“不过是受了些寒，老毛病罢了。是谁又同你信口胡诌了什么吗？”
　　她说的老毛病是早前在烟柳巷时落下的病根，受了寒受了累便心口疼得厉害，整个人也没了气力。往日也不是没瞧过大夫，原以为多少有些起色，却不料如今还是……
　　温明裳一面松了口气，柳卫的那番话着实让她吓得不清，但另一面，她默默取了边上的帕子帮着把母亲脸上的冷汗擦了去，问道：“阿娘，原先在济州时，大夫给抓的药，方子还在吗？”
　　“在的。”温诗尔低低地咳了几声，指着门边的柜子道，“我给收起来了。当真不妨事的，过些日子自然便好了。再者说了，现下这个时辰了，医馆药铺也早就关门了。”
　　按理来讲，这是在长安本家，这座宅子里有人病着，本不至于连个看诊的大夫都没有，但是……温明裳垂下眸子，深吸了口气把憋着的那股气压回去，再抬眸时依旧是往日的镇定。
　　“无妨的阿娘，这里可是长安。”她站起身过去从柜子里把那张药方找了出来放入怀中，“我出去瞧瞧，找家医馆替您把药抓回来。”
　　说完也不等温诗尔回话，她转身便跑入了风雨中。
　　柳文昌不在家中，好像是被叫去办什么差了，现在去内宅见到的也只会是那位大夫人。柳卫又专门在正门那边堵着，摆明了是想看笑话的，是以温明裳出门时特意绕了后门出来。后街的巷子昏暗，她往外走的时候小心注意着脚下也还是给绊了一下，好在手及时扶住了墙，这才没栽个跟头。
　　掌心因着摩擦火辣辣的一阵疼，她没心思去在意，抽了口气便往外走。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温明裳抬手拿宽袖遮着雨，顺着玄武大街一家家地往下寻。然而这样的雨夜，便如同柳卫说的那样，街上的药铺跟医馆早就关了门。
　　偶尔有亮着灯烛的铺子，她试着敲了门，看铺子的伙计倒是开了门，只是一听她是来抓药的，都是摆手推拒。
　　“唉，这掌柜的不在，我们也不敢随便给抓药啊！要不……姑娘明儿个再来？”
　　又听了一回这样的说辞，温明裳叹了口气，道了声谢退了出去。
　　按理说等到明天不是不可以，但是多等一夜，她总归怕生了什么变数。旧日顽疾可小可大，谁也说不准。
　　但这个时候，她又能如何呢？即便寻人相帮，她又该去找谁？
　　已经到了这个点，即便是去寻崔德良，对方估摸着也早已歇下了，她一个做学生的，真的能用这个理由打扰人家吗？
　　温明裳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她站直了身子，刚想着继续往下找，忽而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夜雨蒙了人眼，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刚想着往边上站，却在抬眸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人腰间佩刀上的红玉一闪而过的光晕。
　　她动作蓦地一顿，几乎脱口而出道：“洛姑娘留步！”
　　话音未落，骏马扬蹄嘶鸣，马背上的人勒住马儿，稳稳停在了她跟前。
　　对方似乎也早一步认出了她。
　　“温姑娘？”
　　温明裳肩膀抖了一下，抬眸对上那人的眼睛。
　　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表情，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
　　“别来无恙啊，洛姑娘。”
　　来人正是洛清河。
　　新亭的样式很好认，但那样细长的刀在夜里能看清也是不容易的，温明裳也说不出为什么自己明明只见过一次，却能清晰地记得刀上红玉的模样。
　　但不论如何，这于今夜似乎并不是坏事。
　　洛清河一手握着马缰，马蹄在原地换踏，达达作响。她没开口，在雨幕里打量着温明裳。
　　“贸然开口，我先给洛姑娘赔个不是。”许是被这冷风吹得，温明裳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她喉咙动了动，稳住了声音继续道，“家母身体有恙，夜深街市闭户，我……”
　　洛清河在她犹豫的须臾间接了话，“你想要我帮你？”
　　温明裳宽袖下的手都攥紧了。
　　“是。”
　　洛清河垂下眸，安静地这么看着她。水迹顺着女子的面颊缓缓淌落，没入尘泥，她的面容逆着光，掩藏在了长街灯火之下，叫人看不真切。
　　温明裳仰着头，在黑夜里抓到了那束目光跟洛清河直直地对视，她心里没底，身体也因为风雨侵袭而不住地打着寒颤。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不求回报帮另一人的理由的，而在这座长安城里，最多的就是机关算谋，阴诡算计。大雨中百鬼夜行，有些人站在其中言笑晏晏，却比鬼还要高兴。
　　放低了姿态祈求又如何，多得是人把低眉俯首者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所谓自尊自傲在这个时候显得一文不值。
　　她不知道洛清河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更没法透过眼前这副皮囊，窥见人心中的思量，纵然她愿意，也盼望着洛清河心里当真有着那么一份怜悯与善意。
　　可现实与希冀太多时候是两回事，这个道理她自幼便明白。
　　这么胡思乱想着，她忽然看见马上的人伸手解下了系着的披风。
　　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忽而一暗。她错愕地伸出手把遮蔽住自己视线的东西抓下来些，却发现那把自己整个人罩在其中的东西就是适才洛清河解开的披风。
　　“披上吧，夜里风凉。”洛清河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俯身，朝她伸出了手。
　　“上来，我带你去医馆。”
　　温明裳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她抓着披风的系带，目光一点点落在了眼前那只手上。
　　素日里的能言善辩在此刻都化作了一片的沉默。
　　拢在身上的披风似乎还带着人身上的些许暖意。
　　她慢慢抬起手，犹豫着一点点把手掌放在了洛清河伸出的手上。
　　而后不等她反应过来，马上的人向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洛清河手臂用力，一把将她拉到了马背上。
　　踏雪跟着低声嘶鸣。
　　“坐稳了。”洛清河一手握着马缰调转了方向，另一只手抬起来把披在人身上的披风往上带了点，恰好拢住了温明裳的脑袋，叫冰冷的雨丝不会再落到她头上。
　　夜风倒灌进脖颈，温明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不经意间就靠到了洛清河身上。
　　她整个人一僵，连忙正襟危坐，但此刻是在奔驰的马背上，纵然长安官道平整，洛清河马术又极佳，但细微的颠簸仍是免不了的。
　　尴尬之余，温明裳又忍不住生了点好笑的心思来。能这么坐在这位镇北将军的马上的，恐怕这世上也没几个。
　　踏雪最终停在了城南的一条小巷外。
　　入了夜，又是雨天，街上早已没了什么人，只能远远地听见更夫打更的叫喊声和巡城羽林的脚步声。
　　洛清河翻身跳下了马，抬起头问她：“能自己下来吗？”
　　雁翎的战马要比寻常的马高些，她把人拉上来的时候就隐约猜想说这姑娘应当是没上过马背的，在这犹如蒙眼的雨夜里，让人自己下来总归怕伤了腿脚。
　　果不其然，温明裳犹豫了片刻，老实地摇摇头。
　　她也不是什么逞强的人。
　　洛清河于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手扶住了马鞍，一手撑着把人半抱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温，自信点，你是第一个（。﻿


第14章 无言
　　马儿也跟着垂下头，碰了碰她的手臂。
　　“过来吧。”洛清河系好马缰，示意她跟上。
　　巷口点了盏灯笼，被风雨吹打得飘摇。
　　温明裳跟在她身后三两步外，有些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周遭的轮廓大致猜想这是一处私宅。
　　不是说去医馆的吗？
　　洛清河在宅院的后门站定，抬手敲了三下木门。
　　宅子里不多时就有人应声过来，还问道：“谁呀？”
　　“哎哟，原来是洛……”开门的妇人的话在看见后头还跟着个温明裳的时候卡在了唇边，她面带诧异地看着门外的人，“您这是……”
　　洛清河只是笑笑，道：“打搅了江婶，秋白在吗？可否带我们过去？”
　　妇人忙点头道：“在的，姑娘她还未睡下。二位且随我来。”
　　洛清河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
　　温明裳跟在后头，她四下看了看，在屋檐下瞧见了被收好的药材。她没读过药典医书，但从前闲暇时看过不少草木典籍，依稀能分辨下头收着的是些什么。
　　“绕前街过去，是药王谷的济世堂。”洛清河侧头道，“现下这个时候开着的铺子本就寥寥，你既有急，我便擅自将你带来了这儿。”
　　妇人将两个人带进了前堂，屋里烧着炭火，迎面而来的热意驱散了雨夜的寒，她小步疾走过去拿了挂在木施上的干帕子递过来。
　　“二位且先擦擦，瞧这一身的。我去喊姑娘过来，再给你们煮碗姜汤。”
　　“有劳江婶。”洛清河点头致谢。
　　两个人于是挨着炭火坐了下来。
　　适才一片昏暗中看不清，此刻屋里点着灯，温明裳这才注意到洛清河身上穿着的那身衣裳。
　　鸦青色的狮兽盘云袍，一眼扫过去便是烈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武臣的冠服，一般非朝会或是进宫述职是不会穿的。
　　所以……她是才从宫中回来吗？温明裳这么揣测着，她眼睫颤动了一下，抬眸时却发觉对方也在打量着她。
　　温明裳心头猛地一跳。这身衣服太显眼，就算不知道她是洛清河，单是看这一身，就能猜出她是朝中的武将，而且品级足够高。
　　可洛清河却又默不作声地把目光移开了，就好似没发现她适才的打量一般。
　　好在温明裳也来不及多想这些。
　　后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女子披着外袍，手里掌着灯自屏风后徐徐行来，她容色极冷，从眸底透着沉静。
　　她的目光越过了洛清河，落到了温明裳身上，问道：“是姑娘来求医？”
　　温明裳扶着桌案站起身，忙从怀中拿出那张带着的方子，道：“正是。家母旧疾，这是往日的方子，姑娘且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姑娘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即便是接了那张药方也只是略扫了一番便又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令堂可还有些旁的病症？”
　　她抿唇思忖片刻，将所知照实说了。
　　程秋白听罢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姑娘且稍候，我去配药。”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她道过了谢，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暂时落了地。
　　回头时江婶已经把煮好了的姜汤放到了小几上。
　　洛清河垂着眸把她的那碗饮尽，手一撑便要起身。
　　温明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披着人家的那件披风，她正打算把系带解开，就被止住了动作。
　　“披着吧，多少暖和些。”洛清河摆了摆手站起身，边穿过后堂边道，“你为令堂求医，若是因此受了寒，想来她心里也不好受。”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温明裳抱着膝坐在火盆前，盯着那块屏风出神。被放在手边的姜汤热气氤氲，仔细闻着还能嗅见浮在空气中的辛辣味，她深吸了口气，胸中竟然有些五味杂陈。
　　后堂出去是一间药堂，程秋白手里拿着温明裳带过来的那贴方子，边抓着药边琢磨如何修正其中的药材和用量。外头雨打芭蕉，来人的脚步声和雨声应和在了一处。
　　她头也不抬，道：“我还以为你自打那以后不再会带生人来我这了，怎么今日发了善心？”
　　洛清河早已习惯她这般性情，她垂眸扫了眼柜上的药材，道：“路上见着了，总不好不管。更何况都道医者仁心，我替你带了个求医的过来，也不算什么发善心吧？”
　　程秋白抬眸睨她一眼，把手里的方子放下，去旁边去了纸笔。
　　“怎么？这方子有不妥？”
　　“大体上并无大的差错。”她照着誊写下来一部分，道，“但是方子因时而变，断没有一张方子管二十年的道理。可惜我并未亲眼见到病者，不好妄下定论，只能根据那姑娘的描述稍作修改。”
　　洛清河看着她写药方，闻言多问了一句：“很棘手的病症？”
　　“棘手倒是算不上。”程秋白搁了笔，伸手过去取了边上的帕子净手，“就是平日里需得注意些。这病是积劳积郁落下的毛病，不至恶疾，但功在平日，这方子也多重养护。”
　　洛清河眼神微动，又听她继续道。
　　“我是医者，管的是治病救人，这座长安城里的那些弯弯绕我不懂。但我却知，即便我今日开了这方子，有无效用却未必在我。”
　　洛清河垂下眸子，她眼神藏在昏暗的烛火里，显得愈发晦暗不明。烛火的灯芯在安静的夜里烧得劈啪作响，末了，她似是无奈般叹了口气，道了声出去等着就折返回了前堂。
　　姜汤在凉夜里失了滚烫的热度，但入口仍是辛呛。温明裳皱着眉把那碗姜汤饮尽，她自小体寒，这么过了好半晌掌心才回了点温。
　　抬眸时恰好瞧见从屏风后边转回了的洛清河。
　　“再等等，快了。”许是怕她等久了，洛清河开口解释道。
　　“嗯。”温明裳看着她走过来在自己对面坐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洛姑娘……多谢你。”
　　洛清河只是笑笑，并未多说什么。
　　前堂的门敞开着，雨声不歇，似也跟着落成了韵脚。
　　温明裳在这样的雨声和堂前昏暗的灯火里悄悄抬眸去打量眼前的洛清河。她此前想过许多次这人应当生了个什么模样，但想得再多，也比不过见的这一面。灯影明灭，把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她在心里琢磨着，忆起那日见到靖安世子的模样，想着说这姐弟俩生得其实并不十分相似。
　　洛清河像是塞上月，裹挟着雪野的霜寒，却也藏着朗月清辉的轻柔。
　　外头的风雨渐息，温明裳在安静的夜里开口问她：“洛姑娘，为何会帮我呢？”
　　“若是不帮，温姑娘是打算在这样的雨夜里一直沿着玄武大街一家家敲门吗？”洛清河添了根柴，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她，“力之所能及，又何必袖手旁观。”
　　真的只是这样吗？温明裳跟她对视了须臾，垂眸错开了目光。
　　程秋白出来时手里拿着包好的药材，她从袖中取了一个小瓷瓶，同那些药材一起递给了温明裳，叮嘱道：“这滁玉丹你一并拿着，用法用量我尽皆添在了那张方子的后头。”
　　温明裳道了声谢，接过的同时把银钱递了过去。
　　夜已深，雨虽停了，但风还是凉的。
　　洛清河拉她上马的时候没问去哪，温明裳也没说，踏雪奔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马蹄溅起满地水迹。
　　在接近柳家之前，温明裳喊了停。
　　“到这就可以了。”她低声道。
　　洛清河勒了马，跟先前一样，自己先翻身下了马再伸出手扶她。
　　温明裳在满地湿滑的青石板上站稳了身子，她慢吞吞地解下了披风的系带递回去。
　　这一回没被推拒。
　　她跨过玄武大街，一步步走向昏暗的小巷，却又在临踏入阴影中时顿住了脚步回了头。
　　踏雪刨着蹄，把青石踩得达达作响，洛清河牵着马缰，站在玄武大街悬着的灯烛下边望着她。
　　两个人隔着长街静默地对视了片刻。
　　温明裳背对着暗沉的颜色，越过这段距离注视着洛清河的眼睛。
　　从洛清河没问该送她去哪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对方恐怕和自己是一样的。
　　她知道洛然就是洛清河，对方反之亦然。
　　大概在国子监的那一眼还是被看见了吧。温明裳在心里这么揣测道。她站在明暗的交界线上，抬手向着长街那头遥遥一拜。
　　洛清河也跟着略微弯身，似是受了她这一礼。
　　年轻女子的身影逐渐被深沉夜色吞没，身后马蹄声响起，最后也湮没在了风声里。
　　这个插曲温明裳没跟任何人提，她同崔德良告了两日假在家照顾母亲，偶尔去小厨房煎药的路上撞见柳卫，她也是缄默不语。
　　好在温诗尔的病算是一点点好起来了。
　　春闱放榜的消息传入她耳中是在月底。
　　那日春光正好，温明裳在国子监的藏书阁里翻了本古籍正打算读来打发时间，忽然就听见了有人从门口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声音。
　　她从藏书阁的二楼探出个头，刚好看见下边沈知桐撑着膝大喘气。
　　“小师姐？”
　　沈知桐好不容易缓过来口气，忙不迭地冲她挥手，嘶声道：“咳咳……明裳！快些下来，放榜了！”
　　温明裳蓦地一愣。
　　沈知桐见她呆愣在那里，三两步踩着阶梯上去，一把抓着她的手道：“愣着做什么？哎呀，快些同我过去！”
　　她被拉着踉跄着跟着往下跑，只来得及匆忙把刚取出来的书丢回小几上。
　　消息传得飞快，国子监里的士子们似乎也没了什么听学的心思，一个个的心思都飞到了外头，都想争着去看看这一回究竟是谁能忝列榜首。
　　不过沈知桐最后没能拉着她一同过去看榜。
　　她们在门口撞见了刚好过来的姚言成。
　　“跑得这般急……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去？”
　　两个人一道喊了声师兄。
　　沈知桐挠了挠头，道：“这不是春闱放了榜，我带明裳一道去看看。”
　　“噢。”姚言成手上还拿着一卷文书，他捻这书文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手心，道，“跟我过来吧，不用去了。”
　　“啊？师兄，这又是为何？”
　　“不是去看榜吗？不必去了，我告诉你们。”他跨过国子监的大门，看向温明裳道，“一甲探花。”
　　这个成绩不可谓不好了。但温明裳眼神微微一动，她从姚言成的只言片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师兄是要我跟着去哪？”
　　姚言成抿了下唇，道：“昭禄阁。小师妹，你应当还记得你最后策论的文章写的什么吧？”
　　“记得。”温明裳点头。
　　“好。”他低声笑了下，“我要你再写一遍。”
　　“一字不差。”
　　作者有话说：
　　铺的差不多，马上进主线。﻿


第15章 牵丝
　　翌日吏部的文书就到了柳家府上，依着旧例，一甲赐的翰林编修。只是这紧跟着来的还有一道圣旨，要她夜里入宫，说是咸诚帝要见一见榜上有名的这些个士子。
　　温明裳在柳家正堂跪下叩首领了旨，起身时跟前的宦官笑眯眯地望着她，细声细气地开口。
　　“素来听闻姑娘才名，日后便要称这一声温大人了。”
　　“谢过公公，但此等夸赞，我却是不敢受。”她闻言笑着略弯身，把这话给推了回去，“不过区区薄名，岂敢自傲。”
　　那宦官摆了摆手，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柳文昌道：“话岂能这么说？一甲探花，这好些年也没出第二个了，温大人这样自谦可不好。您说是也不是，柳大人？”
　　柳文昌抬眸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潘公公说得是。”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到底是宫里来的人，柳文昌再怎么不想搭理，还是要做个样子去送送人家，临走时还刻意交代了句让温明裳先别回西苑，在正堂等着他。
　　温明裳眼神微微一动，应了声好。
　　不过柳卫也没跟着走。他的目光落在温明裳身上，似是在打量，等到温明裳往他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他才不咸不淡地笑了声。
　　“我还以为你能拿个榜首状元回来呢。”柳卫故作遗憾道，“不过翰林院编修倒是极合适你的位子，一个女儿家，阁老弟子又如何，你瞧瞧他帮你了吗？”
　　温明裳闻言侧眸扫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回身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酽茶。
　　这些日子天气转暖，人们也换了春时服。温明裳身上这件淡青的长衣是国子监的弟子袍，抬手时宽袖往下滑，露出皓白的手腕，惹眼得很。
　　柳卫却只觉得眨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憋闷极了。可在场的家仆皆是柳文昌的人，他有些拿捏不准父亲对温明裳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自然也不敢真的太造次。
　　好在内宅及时来了人。
　　“公子，大夫人请您过去呢。”
　　他应了声，临行前把衣袖甩得簌簌作响。
　　温明裳分神瞟了眼来传话的丫鬟，认出来那是他母亲身边的陪嫁丫鬟，她幼时刚进府的时候没少给暗地里欺辱。
　　世家子弟到了这个年纪多受恩荫入朝为官，听闻柳家要把柳卫放到他二伯手底下攒攒资历，想来应当是要他去河州，不过具体是个什么官职，温明裳没兴趣知道，自然也不会去刻意打听。
　　但不论品阶如何，估摸着定是个实职，不然他也不会在这说什么翰林院编修极适合女儿家的浑话。
　　历朝哪个一甲及第的不是先给放翰林院的？这话放到人家门前说，能给唾沫星子淹死。
　　这么想着，她刚把手里的茶盏放到桌上，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柳文昌见她转过身，摆了摆手道：“坐吧。”
　　随行的家仆跟着给那边的桌案上了一壶新茶。
　　酽茶入口过涩，一般人喝不太习惯，尤其是姑娘家，新给上的这一盏茶茶汤清凉，还能闻见隐隐的花香。
　　温明裳在边上落了座，却没管那盏茶，等到他坐到上首，才开口道：“阿爹还有何事要交代？”
　　“称不上交代。”柳文昌斟了杯茶，道，“同你说说夜里进宫的事情。”
　　“虽引你们这些及第士人入宫面圣已有旧例，但今上已经许多年不曾遵此例了。如今一朝重拾，不知何意，你需谨言慎行。”
　　“我明白。”温明裳点头，“阿爹和宗室大可放心。”
　　提及宗室，柳文昌眼神似乎稍变，他沉吟片刻，道：“一甲探花之名，已属上等，宗室那边你不必担心，无人会因此开罪于你。”
　　温明裳闻言一怔，心下狐疑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夜里入宫前我会叫人将衣冠给你送去。”他没发觉女儿的异样，继续道，“你明日去翰林院领了牌子会有官服成衣，但今夜先穿这身吧。”
　　“问过你母亲再让人做的，应当是合身的。”
　　“……知道了。”温明裳垂下眸子，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藏在了眼底，再抬眸时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那我先回去了。”
　　柳文昌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如果他适才多留个心眼，或者过来多看一眼，就能发觉那盏刻意备好的茶半点没被动过。
　　白日的日头逐渐烈了起来，温明裳走在府里的小路上都觉得有些灼人。她回到西苑的时候温诗尔不在，留了字条说出门采买些东西，晚些时候再回来。
　　她在屋檐下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手里捏着把竹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在手心上。院子里的醒竹跟着滴答作响，好像不多时从外头卷进来的热度也逐渐散了下去。
　　有蝴蝶振翅飞来，停在了草木上。
　　温明裳支着脸，轻轻把手里的竹扇探出去。
　　蝴蝶扑棱了两下，竟然跟着飞到了竹扇上。
　　“若我手里有网，你怕是已经成了瓮中玩物了。”她低声喃喃了句，抬手一挥。
　　蝴蝶于是就这么飞离了小院。
　　另一头的宫墙里倒是分外热闹。
　　今日轮到洛清泽轮值，他脾气跟洛清河有点像，为人都挺温和有礼，也没什么世子爷的架子。虽然是洛家子，但相处久了，同僚们倒也能和他聊得来，甚至因着他年岁不大，能把他当弟弟看。
　　羽林轮值两人同行为一队，此刻他停了下来看向那些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走着走着就突然停了下来。
　　“你瞧什么呢？”同僚见他忽然站着没动，不由得跟着往那头瞟，“哦，那些人啊，传言道陛下今夜要见一见是春闱及第的士人，这不是正准备着嘛！”
　　“怎么，有世子的熟人吗？”
　　洛清泽收回目光，他一手扶着刀，道：“没有，只是觉得新奇，毕竟前两年还不曾听闻陛下这般重视春闱及第者。”
　　“天家的心思，谁说得清呢？”同僚笑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子久不在京城，大抵也不晓得这事也是有旧例的。”
　　“走吧，等把这圈巡视完，咱们就可以去办事房交牌子了。镇北将军在京，你恐怕夜里也需得早些归家去吧？”
　　洛清泽应了声，道：“是啊。”
　　与此同时他们口中的洛清河刚打马行过禁军的东山校场。
　　自打立了羽林两营，禁军就跟个摆设似的，办事房门庭冷清，就连值守的军士也瞧着懒散，若不是今日听闻新的统领要过来，怕是连这几个值守的也没有。
　　洛清河翻身下马，把马鞭挂在了鞍上，提着刀跨进了门。院子里的老槐树新生了些叶子，给光秃秃的枝干添了些许的苍翠，但那么点色彩遮不住满院的颓靡，反而看着孤零零的。
　　也怨不得人家瞧不起禁军，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心也自然就散了。
　　值守的军士听见脚步声打了个激灵，抬头看见洛清河过来，又看见她腰上挂着的禁军腰牌，忙不迭地弯腰抱拳，磕磕巴巴地开口道：“见、见过大人！”
　　洛清河侧过眸看了他一眼。
　　这人面容看着很年轻，甚至还带着点少年的稚嫩，可能还没比洛清泽大多少。这个年纪的，但凡家里头有些积淀的都不会把人送来禁军，要知道若不是咸诚帝调了洛清河回来，恐怕这辈子就这么当了个混子。
　　“不必多礼。”洛清河笑笑，示意他站直，又道，“管事的在吗？”
　　“在的。”少年绷紧了肩膀，“就在屋子里头。”
　　“好，知道了。”洛清河点点头，迈步同他擦身而过。
　　正堂上挂着牌，说是不晓得哪位爷在位的时候给题的字，可惜时日久长，这牌匾都掉漆了，看上去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样，暮气沉沉的。门敞开着，厚重的布帘后传来一阵阵的笑闹声。
　　洛清河在门外站着听了一阵，用刀柄撩起了帘子，侧身走了进去。
　　笑闹声阒然间停了。
　　里边围着小几吃酒的人纷纷转头往这边看过来。洛清河逆着光站在门口，布帘被她挑起挂到了挂钩上，日头于是就这么跟着漫了进来，铺在了她脚下。
　　“诸位，聊得不错？”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瓜子壳落了满地，被踩地劈啪作响，酒盏滚落了一地，还有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了洛清河脚下。
　　她弯腰把那个粗糙的酒盏捡了起来，面上还挂着笑，开口时声音也很和气：“虽说日头正好小酌一杯无妨，但这酒闻着不怎么样，改日倒是可以请诸位一顿好的。”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给看穿看透。
　　宫里那位的命令老早就传到了禁军这儿，要说这些个老油子完全不知情那是没人信的。但洛清河这个名字放到大梁的任何一处都是足以震慑四方的存在，把这么个统帅放到禁军来，先不说旁的，单是洛清河迟了这么些日子才来，就足以让他们认定了一个念头。
　　这位雁翎统帅瞧不上他们这群混子。
　　可是今日洛清河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到了他们跟前。
　　不知道谁先反应过来，三两下扶正了戴得歪七扭八的发冠，凑到跟人跟前点头哈腰道：“见过将军！”
　　紧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见礼声。
　　但没等这阵声音消下去，洛清河忽然抬了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下。
　　“虚礼不必。”她拇指摩挲过刀镡上的红色珠玉，道，“劳烦诸位拾掇一下自个儿，同我往校场走一趟了。”
　　这些人不敢多话，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提靴的提靴，翻刀的翻刀，总之干什么的都有。
　　洛清河没特意看，扫了两眼就先出了门。
　　值守的那个少年见她出来，又依稀能看见院子里头陆陆续续出来的人，眼里似乎闪着不一样的光彩，一扫了先前的颓色。
　　“大人……哦不，将军是要去校场吗？”
　　少年人哪里忍得了这样暮气沉沉的日子，洛清河看了他一眼便能猜出来他心里头在想什么。她把刀扣在了腰间的扣带上，点了下头。
　　“你也不必在此值守了，一道过去吧。”
　　“啊？”少年闻言赶忙摆手，惶恐道，“那不成的，今日我轮值，办事房若是没人，万一……”
　　“万一什么？”洛清河笑笑，“万一遭了贼？你倒是瞧瞧，贼来了这儿，能拿走些什么？”
　　禁军闲置了这么些年，城防的活儿给了羽林卫，他们就只能帮着给六部打打下手，有的时候户部克扣银钱，就顺势把俸禄一再缩减。里头那些个军户喝的都是酒肆最廉价的酒，整个办事房看起来就差没说家徒四壁了。
　　相比之下是真穷。
　　少年犹豫了片刻，深吸了口气道：“欸！我去！”
　　素日冷清的校场今日终于有了点人气。
　　宗平先一步拿了名册和牌子来了这边，洛清河策马过来的时候他刚把这边一盘散沙的人给聚起来。
　　“主子。”他过去牵了马，等到洛清河翻身下来才继续道，“少了不少人。”
　　“嗯。”洛清河没管他要名册，她四下看了看，过去轻巧地翻上了点将台。
　　禁军的那些老油子们姗姗来迟，见她上了点将台，这才三三两两地站做了几行，但还是懒散，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听得宗平这个见惯了雁翎铁骑的人不住地皱眉。
　　然而下一刻，一把刀直接插入了最前排的禁军百户的脚下！
　　人群一片哗然，宗平倒是立马反应过来往点将台上看。
　　刀上的红玉在日光下泛着光亮。
　　女子含笑的声音就这么飘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禁军的诸位兄弟，外头日头不错吧。”
　　洛清河一手还搭在刀鞘上，她看着下面的人纷纷抬头，脸上的笑意这才一点点散下去。
　　“酒醒了么？”
　　作者有话说：
　　嗯……以后看文应该可以直接看了。﻿


第16章 宫墙
　　离刀最近的那个禁军百户猛地打了个哆嗦。
　　长刀寒芒冽冽，这一下像是插在每个人心口，叫人不住得觉得喉咙一紧，眼睛似乎也被刀锋刺痛了。
　　洛清河踏入办事房的时候言笑晏晏的，说话也和气，这样的外表太容易迷惑人。这一刀是提醒，更是警告。
　　她是武将，是雁翎的统帅，纵然卸了那身战甲，弃了厚重的鬼头刀，她也还是个将军。
　　新亭从来就不是摆设。
　　那双带笑含情眼下藏着的是北地的寒峭。
　　人群哆嗦着想跪下请罪，却又听见点将台上传来声音。
　　“跪什么？”
　　禁军的军士们面面相觑，满眼的畏惧与不解，就连惯常糊弄巡察的这些个老人都拿捏不准该如何。
　　宗平在心里暗笑，但他面上没显露半分，反而是绷着脸走上前拔出了深深刺入地面的新亭。他提着刀走近了点将台，把刀向上一抛。
　　洛清河抬手稳稳接住了刀，她把刀收回鞘中，道：“天子有令，劳烦诸位日后暂且在我手底下领着职了。但我虽拿了牌，却不代表我就是吊着你们身家性命的主子，你们的主子只有金阶之上的那一位，故而，你们跪的人不是我。”
　　“我是来教你们如何做‘军’，不是来用你们打仗的。但既然是教，那就按规矩办事。”
　　台下一阵私语，紧跟着就有个禁军百户站了出来，喊道：“卑职见过将……总督大人！”
　　有了领头的，这些个人在这帝都的浑水里摸爬滚打也不是一两天了，自然知道该如何拿捏分寸。
　　洛清河也没想着说一两句就把早就散了的人心聚拢起来，她有自己的考量在，禁军闲置这么久，要拉起来绝非一时之功。
　　恩要施，威要立。
　　她侧过头，道：“宗平。”
　　“在。”
　　“念吧。”
　　宗平应了声是，他没打开名册，但却熟练地把每一个记录在案的佥事到百户名字都叫了出来。
　　“两炷香，劳烦诸位走一趟。”洛清河眯起眼，“记录在案的三万人我都要见到。”
　　下边的人似乎还想开口找个借口，却又听到她继续道。
　　“若是缺一个，倒也不碍事……军纪如何做处，是罚俸还是杖责，抑或是褫夺铁牌，我照章办事。”
　　这话把下边的人满腔的借口都给堵了回去，他们呆愣了须臾，忽然瞧见宗平已经面无表情地点了香。
　　一众人哗然，一窝蜂地就往校场外边跑。
　　点将台上放着一方桌案，上头搁着笔墨，是早前天还未亮的时候栖谣先行过来放下的。洛清河从雁翎带回来的两个近侍，宗平身为男子，在外行走方便，明面上的事交给他来做，但私底下的很多事情，都在栖谣手里。
　　宗平是正儿八经的铁骑出身，少年时就被老侯爷选中做了洛清影的副将，后来洛清影把他分去了洛清河手底下，直到今日。但栖谣跟宗平不一样，挂着雁翎的职，可她是江湖人出身。
　　所以有些事情必须给她来办。
　　洛清河捻起笔，一手把桌上的小册拿了起来，她背对着校场，却能将身后那些禁军将士的一举一动收入耳中，这是常年在边境淬炼出来的敏锐。
　　她听着混在风声里的私语，拿着笔在小册上圈出了几个名字。
　　入夜时，宫里来的人比预料的要早些。
　　温明裳到底还是把柳文昌送来的那身衣衫穿上了。月白的交领大袖，腰上还坠着文士袋，是寻常的样式，但料子和纹样要精致许多。温诗尔替她绾的发，白玉簪子从鸦羽般的长发中穿过，愈发衬得人白璧无瑕。这簪子是她及笄的时候北林书院的先生送的，末尾镌刻成青竹叶的纹路，端得是一派的文人清秀。
　　玉是好玉，也极配人。就连见惯了宫中各样颜色的内宦，在人出来时眼底也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别样的目光。
　　羽林们扶刀立在马车旁，甲胄擦得锃亮，温明裳出来的时候留心瞟了眼他们挂着的腰牌，分辨出这些是寻常的羽林卫，而不是门第出身的羽林郎。
　　这才是正常的。她这么想着，把心思收回来，静静听着车轮蹍过玄武大街的道路，街上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杂乱的声音交杂在一处。
　　等到了宫墙外，外头的羽林掀开了车帘，道：“温大人，请。”
　　温明裳听到这个称呼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几乎转瞬，她面色如旧，淡声道：“多谢。”
　　周遭停了不少辆马车，她刚扶着车沿站直，就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
　　“温……温姑娘！”
　　温明裳回过头，瞧见宁朝雨提着衣摆朝这边小跑过来。
　　“慢些。”她笑了笑，道，“今夜及第的都在这，我也不会跑，着什么急呢。”
　　宁朝雨闻言红了脸，支吾道：“我……就是，就是想迟了这么久，跟姑娘说一声谢。啊还有，恭喜姑娘一甲及第！”
　　她看着还是拘谨，一口气说了这些话，都快有些不太敢看温明裳。早前温明裳还在国子监的时候，有听说过国子监里有个姑娘挺奇怪，史学得极好，可是不大擅长接触人。那日看见宁朝雨，她瞧见对方腰上挂着的牌子就忽然想起这事来，后来春闱结束后还回去问了下沈知桐，这才确定了她没猜错。
　　温明裳眨了下眼睛，道：“那我也恭贺宁姑娘如愿以偿？”她说的是吏部给的职，宁朝雨被调去了翰林院里主责修撰历代史书的史馆，这姑娘既然对这些有兴趣，领这个职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果不其然，宁朝雨听到这话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
　　羽林领着一众人往宫城里走，虽已入了夜，但宫城里却是灯火通明宛若不夜城。
　　温明裳跟宁朝雨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她侧过脸，却敏锐地觉察到始终有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其实想想也不难明白，春闱一甲，很难不成为在场目光的汇聚之地，恐怕等到了宫宴上也是如此。
　　可惜这阵自入宫伊始就不曾停歇的低语声却似乎在一瞬间停了。
　　前边的羽林不知道何时停下了脚步。
　　温明裳眼睫颤了下，抬眸越过羽林的背影往前头看去。
　　道路的尽头，锦衣男子长身玉立，他瞧着年轻，估摸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但人就这么站在那，便有一种莫名的贵气在。
　　不等他开口，羽林们屈膝而跪，齐声喊王。
　　纵然不认得，但听得这样的称谓，在场的人多少也猜出了眼前这位是什么身份，自然是连忙紧跟着见礼道向王爷问安。
　　咸诚帝子嗣不丰，膝下也不过三子一女，长公主如今以守丧静养的名头养在嘉营山，大皇子更是早两年领了王爵去了封地做了个逍遥王爷，今上留在京城的皇嗣就只剩下了两个。
　　而恰好，温明裳前两天听姚言成说二皇子帮咸诚帝去巡视京畿了，那么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三皇子慕长临，也是咸诚帝膝下唯一一个中宫所出的嫡子，长公主慕奚的亲弟弟，十五束发那年受封的端亲王。
　　说来这人的市井传闻也不少，但说的最多的还是他和王妃。
　　毕竟自己跪太极殿求娶一位生而有缺的女子的皇子可不多，更何况他还是唯一一个嫡出，日后若无意外，金阶之上的那个位子十有八九是他的。自古帝王家薄情，他倒是认死了一个人不撒手。
　　可若说这人要美人不要江山，却也不是。他自幼拜的安阳侯为师，安阳苏氏一门虽低调，但那也是自立朝就封侯拜相的世家，更遑论如今的安阳侯早负贤名。若要再往大了说……曾经咸诚帝钦点给他的伴读，是洛清河。纵然之后种种变故，洛清河常年驻扎雁翎关，但幼时的这些情谊做不得假。
　　但就这么任性妄为的举止，一时间竟让人不知道是该感叹他重情义呢，还是该骂一句到了这种时候却不识大体了。
　　温明裳知道这些倒也不是特意听了那些传言，只是恰好那位端王妃是崔德良的侄孙女，她自然就对这事略有耳闻。
　　传闻中王妃生而有缺其实是生来口不能言。这事可大可小，但既然人家不在乎，崔家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免礼。”慕长临略一抬手，示意在场众人起身，“诸位应就是今夜宫宴的士人吧，在下慕长临，宴已备好，还请诸位随我来。”
　　人群听他自报家门后一阵骚动，在场众人都不傻，没人不知道慕长临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让唯一一个嫡皇子亲自来迎，足见咸诚帝何其重视他们。
　　温明裳扫了眼身侧众人面上难掩的激动之色，却是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温姑娘是不是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呢？”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温明裳一惊，连忙转头看了过去。
　　男子站在她身后，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惊扰姑娘，是我的错。”他抿了下唇，轻声道。
　　“在下潘彦卓。”
　　温明裳眼神微微一动。
　　今科状元啊……
　　大抵是见她没说话，他边走边压低着声音道：“素来听闻姑娘才名，如今一见果真才貌过人。”
　　“不敢当。”温明裳敛着眸，“还未向公子道一声贺。”
　　“谬赞。”他眯起眼睛，似乎扫了眼另一旁的宁朝雨，“姑娘的文章，我尽数读过。春闱榜首，胜之不武，姑娘文章胜过我。”
　　温明裳道：“结果如此，再论无用。”
　　“为何无用？”潘彦卓一边听着前头的端王道开宴前可走动观景，一边道，“姑娘可想要与在下看一场戏？到时候结果如何，自有定论。”
　　温明裳似是想起什么，她指尖在袖口轻轻点了两下，反问道：“什么戏？”
　　潘彦卓闻言又是轻轻一声笑。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戏。”
　　月凉如水。
　　禁军被折腾了一日，面上都带着疲倦。洛清河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了宗平打理，牵着踏雪就出了校场。
　　栖谣在外头候着。
　　“主子要回府吗？”
　　洛清河刚要开口，忽然眼神一凝。
　　栖谣反应比她更快，手腕一翻飞刀就被掷了出去，紧跟着的就是森然的剑芒。
　　夜色中，有个身影闪了出来，为了避开栖谣的攻势，他往边上一滚，手上攥着短刀就要往洛清河这边过来。
　　可惜下一刻，他手里的刀就被沉闷的力道挑飞了出去。
　　新亭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刀刃就这么正面划破了黑衣人胸前的衣襟。
　　他甚至没有看清洛清河什么时候拔的刀，若不是反应够快，新亭的刃口切入的就会是他的喉咙。
　　但下一刻，栖谣就已经扣住了黑衣人的手，她反手用力一绞，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就传入耳中。
　　黑衣人痛哼了声，而后忽然抽搐了几下，垂下了头。
　　“主子。”栖谣松开了人，沉着脸道，“自尽了，是毒。”
　　这人是死士。
　　洛清河皱起眉，她逆着光，背后是天上月高悬，“把尾巴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
　　“是。”栖谣收了剑，顿了一下问道，“主子，要查吗？”
　　洛清河指节抵在下颌上，思忖片刻道，“未必是冲我们来的，这手段可不高明。”
　　有哪家的死士杀她这么撞过来的？真当新亭是摆设了？
　　“这两日留意一下动向，旁的动作就不必了，以免横生枝节。”
　　想要在这座长安城里杀人？她提着刀，用刀尾把地上尸体的脸别过来。服毒后的乌血还没完全凝住，借着月光还能瞧见滑落在地上的痕迹。
　　洛清河撤回刀，忽然回过头。
　　远处的宫城似乎被这轮月笼上了一层薄纱，轮廓也跟着逐渐模糊。
　　就好像被卷入了迷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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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宴
　　宫墙内的潘彦卓所谓的看一场戏，其实不过是看一场他与另一人的口舌之争。
　　只不过主角不是温明裳自己，她不过是被人有意无意地牵扯进其中。
　　而另一人的名字唤作梁敬轩。温明裳不认得他，但在春闱榜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恰好在她前一位。
　　今科状元和榜眼，倒是有意思。
　　“这位恐怕就是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吧？”梁敬轩丝毫不掩饰望向温明裳时眼里含着的不屑与鄙夷，“我还以为潘兄拒了我的邀约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原来是为了结交这等人……”
　　“世家弃若敝屣的人，我倒是不知道有何价值。”
　　温明裳没理他，她靠在假山边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倒是换个说法，这话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反倒是宁朝雨闻言咬了咬下唇。
　　“潘兄同这种人在一处，倒是不怕日后……”他话只说了一半，但暗示意味却毫不遮掩。
　　潘彦卓眯起眼睛，笑道：“这便不劳费心。”说这话，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倒是梁兄莫要让人抓住尾巴才是呢。”
　　“你这话何意？！”梁敬轩闻言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立马炸开了。
　　温明裳漫不经心地抬起眸子，但她看的不是梁敬轩，而是面上始终挂着笑意的潘彦卓。
　　大家都是半只脚踏入局中的人，大致知道每个人同那边走得近其实不奇怪，但心里知道跟说出来却是不一样的。潘彦卓这个寒门出身的今科状元，竟然能抓住梁敬轩的把柄？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这人什么来头？当真是不怕得罪人。
　　“温姑娘……”宁朝雨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担忧道，“他们这样，你别放在心上啊。”
　　温明裳回过神，摇头道：“这些话我听得多了，若是句句都放在心上，岂不是要憋屈死？
　　嗯……”她顿了须臾，又道，“对了，方才忘记说，日后你我是同僚，其实可以不必再喊我温姑娘的。”
　　宁朝雨闻言一愣，挠头道：“那……那我能喊你明裳吗？”
　　“自然可以。”温明裳笑笑，她重新抬起头，那边的争论已经接近尾声。
　　围观的人自成两派，隐隐有对立之势，自然是不欢而散。
　　温明裳站在假山边上，望着梁敬轩拂袖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人走前还朝她这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看得直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潘彦卓被人簇拥着朝相反的方向走，临擦肩而过时似乎也意味不明地朝温明裳笑了笑。
　　就好像在说，这场戏可还有趣。
　　好在宴上没有再横生枝节。
　　天子堂前，就算是一甲及第也得乖顺着依照规矩来，不然不说旁的，都能给他治个大不敬之罪。
　　如此一来，宴上倒还能算作和睦。
　　中间咸诚帝点了几位吟诗作赋助兴，潘彦卓和梁敬轩这两个人倒是都在其中，但却唯独跳过了温明裳。
　　文人笔下见真章，这番举动倒是也无不妥。温明裳乐得清静，也懒得出这风头。
　　只不过宴罢后众人本该散去，再由羽林护送回府，可就在温明裳准备起身和众人一起离开时，早前去柳家宣旨的那位中黄门却忽然拦住了人。
　　“温大人。”他笑眯起眼，面上的皱纹堆在一处，怎么看都叫人觉得不舒服，“奉陛下旨意，咱家来接大人去太极殿呢。”
　　这话没刻意收敛声音，引了不少人侧目。视线汇聚在这头，温明裳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得到梁敬轩此刻的目光该是何样的尖锐。
　　还有一个潘彦卓。
　　但她没旁的法子，天子召请，她哪有理由可以推拒呢？只能当作没注意到这些，低眉应了声是。
　　宫里的灯太亮，温明裳跟在内宦的身后，只能大概推测现在到了什么时候。
　　太极殿内亦是明灯千盏。
　　咸诚帝端坐上首，见到门口的人影，沉声道。
　　“来了就带人进来吧。”
　　温明裳藏在大袖下的手下意识收紧，她在大殿下方站定了身子，在垂眸的同时给座上的君王叩首请安。
　　“微臣温明裳，拜见陛下。”
　　灯烛被风吹得一阵晃动，咸诚帝低眸看她一眼，道：“起来吧。”
　　温明裳恭敬地应了声，起身时大着胆子往上瞟了一眼。
　　但她却很快重新垂下眸错开了咸诚帝探究的目光。纵然夜宴上她已经见了这位天子的面，但此刻单独面圣，到底还是不一样。
　　在这座空空荡荡的大殿内，一切都好像无处遁形。
　　“我听说过你。”
　　内宦适时地奉上一盅醒酒茶，咸诚帝仰头饮尽了，捏着眉心道：“名门之后，才学俱佳。可如今虽是位列一甲，但到底……倒是难为你要受这等委屈了。”
　　温明裳低眉，乖顺道：“陛下言重，朝中主持春闱者，皆为陛下肱骨，此般结果，定是诸位大人深思熟虑后所做的定夺，我并无异议。”
　　“并无异议……”咸诚帝闻言笑笑，“也就是说有委屈咯？”
　　“臣不敢。”温明裳原本垂首没动，听到这话立刻道。她刚屈膝想要跪下，就看见座上的君王摆了摆手。
　　“没什么敢与不敢的。”咸诚帝见她这般温顺，神色似乎也跟着温和了下来，“朕还在东宫的时候，阁老还是朕的太傅，若真要轮，也都算作他门下弟子。你虽不在长安，但朕没少听阁老夸你，今日唤你进来，也是想瞧瞧，能被他这般爱重的弟子是个什么模样。”
　　“委屈了，也不打紧，你本就该委屈！”
　　脚步声渐进，温明裳抬起头，看见内宦把一纸文书捧到了她跟前。她接过看了眼，眸中有讶色一闪而过。
　　这是她春闱时的那篇策论，但不是当时写的，是放榜那日姚言成要她重新誊写了那份。
　　她当时还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可过了好几日都不见动静，还以为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倒是没想到这份东西竟是上呈给了天子。
　　可是……为什么？
　　思量间，咸诚帝又道：“都道字如其人……这样的文章，你自己可以自谦，但吏部那些个老家伙若是说你就该这个位置，那朕以何颜面面对天下士人？”
　　这话委实说得太重了。温明裳心里咯噔一下，唇也跟着抿紧了起来。
　　她好像有些猜到咸诚帝为什么会单独把自己叫来太极殿了。
　　这是朝会散后议事的地方，按理来讲她如今头上挂着的也不过一个翰林院编修的名，就算她是阁老的弟子，也还没有这个资格。
　　可咸诚帝刚才对吏部的这番话和那句字如其人，就好像在她耳边狠狠地敲了一记钟。
　　吏部负责春闱的官员究竟是世家的人多还是寒门的人多，她其实并不确定，但毫无疑问这些人对她这种身份的都不会抱有天然的好感，两党之争由来已久，盛衰输赢很多时候远比广纳贤才更加紧要。
　　说严重些，春闱可能已经失去了很大的意义。
　　因为此后这些被选出来的人要被逼着站队。
　　这种境况未必是天子想看到的，即便他已经放任了这么多年。如果需要改变，那他就必须选出一个新的党羽进行扶植，而很恰好，崔德良把这个人给他送了上来。
　　温明裳的字不是女官们常见的那种簪花小楷，她的字相比之下更显得苍劲，带着隐藏的锋芒。所以咸诚帝说字如其人，是在变相暗示他能看见藏于皮肉之下，潜藏的野心与抱负。
　　言下之意是，他要用眼前的这个人。
　　温明裳垂下眼，在短暂的沉默后抬手一拜。她深吸了口气，把满腔的疑问暂时压了下去，稳住声音道：“陛下垂爱，是臣之福。日后臣必以所学，为陛下分忧。”
　　离开太极殿时夜已深。
　　约莫是看着她面上带着的倦意明显，内宦只是安静地给她掌着灯，没有上前攀谈的意思。
　　这倒是合了温明裳的意思，她垂着眸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濡湿了。
　　有些事情做起来比她想得要难得多，今天不过只是一个开始。
　　羽林在宫墙外等着，见到内宦领着人出来，沉默地上前掀开了车帘。
　　“大人，请。”
　　温明裳道了声谢，上马车之前她下意识瞥了眼，忽然发觉随行的羽林比来时多了几个。
　　因为夜深了吗？她眼神微动，在心里疑惑着。
　　可惜车帘随后便被放下，羽林跳上马车，提拽缰绳调转了方向。
　　温明裳听了会儿马蹄声，慢慢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不过温明裳也没想到，不仅是咸诚帝手里有那篇文章。
　　靖安侯府夜里安静得很，只有近内院才能听见人声。
　　洛清河回来得有点晚，她用过晚饭后去了书房，发现里头早就点了灯。
　　是洛清泽。
　　少年坐在屋檐下，在看兵书。
　　见她回来，他站起来笑着喊了声阿姐。
　　洛清河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打算看一看近两日从雁翎那边传过来的文书。
　　少年草草翻完了手上兵书的最后几页，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只不过聊着聊着，就变成了抱怨。
　　到底年纪不大，而且他如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这个姐姐，在洛清河面前，那些浮于表面的沉稳内敛都被撕了个干净。
　　洛清河倒是也习惯了，毕竟侯府的人在外头都得谨言慎行，关起门来倒是随意。
　　直到她听洛清泽提起春闱时道出了个熟悉的名字。
　　“但就算是因着她是女子，也不该是探花啊。”洛清泽闷闷地盘膝坐在屋檐下，嘟囔道，“也不见前头两个有多好，尤其是那个梁什么的，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看得就让人生气……”
　　洛清河闻言翻阅文书的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洛清泽转过身，本来想抱怨，可他对上洛清河目光的那一刻忽然愣了。
　　这不是在问他，倒像是……
　　“阿姐？怎么了？”
　　洛清河皱起眉，她放了手里的东西，沉吟片刻道：“你从哪看的春闱的策论文章？”
　　“国子监。”洛清泽想也不想道，“虽说我挂了羽林的职，但不是你还说我也要偶尔去国子监听学吗？我前两日去了，就看见……”
　　“春闱前三的策论文章？”
　　“对啊。”洛清泽点头，“不单是我，整个国子监恐怕都已经翻阅过了。”
　　“阿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洛清河敛着眸，问他：“阿呈，你还能拿到那三篇文章吗？”
　　“可以是可以……”
　　“那明日挂了牌子，去取一份回来。”洛清河站起身，走到柜子边翻出了一块碧色的牌子出来抛向门边值守的栖谣，“回来之后我若不在，把东西给栖谣。”
　　栖谣伸手接了牌子，道：“主子，嘉营山？”
　　洛清河点了点头。
　　“你不要去掺和这件事。”她转头对弟弟低声嘱咐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应先生们的要求借回来抄录。”
　　洛清泽抿了抿唇，正色点头。这个借口其实不好，若真有心查，破绽太多了，可他相信以姐姐的缜密，不会轻易用这种借口。
　　应当是背后还有依仗。
　　“阿姐明日还要去禁军那边吗？”
　　“不了。”洛清河低下眸子。
　　“我去一趟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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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取舍
　　翌日温明裳去翰林院就职，临出门前恰好看见柳家大夫人在给柳卫送行。上了年纪的妇人双目通红，抽抽搭搭地叮嘱着独子出门在外需得注意些什么，惹得周围的家仆丫鬟也做出了一副满目哀愁的模样。
　　温明裳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冷眼看着这番母子情深。她也刚从西苑出来，眼见着这番情形自然也会想到温诗尔，但想到母亲，她就没法真正与这母子二人感同身受。
　　深闺妇人受困闺阁，眼里只有夫与子，她不是不能理解，但她也忘不了这位大夫人对温诗尔和自己做过什么。
　　打骂都是轻的。
　　日头透过屋檐在脚底下斜斜拉开一条条阴阳明灭的线，温明裳垂眸看着日晷慢慢挪动，她掐着时间看完了这场戏，而后绕了后门出去。
　　时辰尚早，玄武大街上往来的人还不多，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温明裳走在街上，远远地还能看见策马奔过长街的羽林。
　　路上的行人偶尔会将目光挪到她身上，瞧见那身靛蓝的官服时眼神里含着隐隐的探究。
　　柳文昌道翰林院的官服要她今日挂了牌子才能拿到，倒是没成想昨夜她从宫里回来时，这身衣服已经被送到了府上。
　　倒是不知道是谁做主提前送来的。
　　只是长安多权贵，身着这身衣服的或多或少在这座皇城里都有点底子在，如她这般走去翰林院就职的倒是不多见。
　　沈知桐在翰林院门口等着她。
　　靛蓝的官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温明裳本来低垂着眼在想事，听到有人唤她才抬了头。
　　翰林院的官帽给她戴着有些大，饶是将系带系紧了些也有些松，她动作稍大些，眉眼就会被压下来。
　　但这样的颜色，却是这官帽也遮不住的。瓷白的手腕从暗色的衣袍里露出来，衬得人愈发白净清秀。
　　沈知桐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走下阶去迎她，打趣道：“不错嘛，这身衣裳穿上倒是有模有样的。”
　　温明裳扶了一下帽子，抿唇冲她笑了下。
　　两个人边说着边跨入了门内。两年前翰林院重修修葺过，正值春日，朱墙新叶，入眼便是好一处风景。
　　“比起别处，咱们翰林院可以算得上闲差了。”沈知桐领着她往里走，“你这翰林编修，说白了干的就是诸如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等一系列的活计，平日里若无什么事，早些回去也是可以的。”
　　“不过小师妹你同我这个闲人可不一样，你恐怕在这翰林院不会待很久，至多一两年。先生也好，吏部的诸位大人也罢，想来都会琢磨着把你放在什么位子上，到那时，你恐怕会怀念起在翰林的舒服日子咯。”
　　温明裳歪了下头，问她：“师姐不想着离开吗？”
　　“我？”沈知桐笑笑，“我可不是你跟师兄，我呢，倒是情愿同这些书文史册打交道，总好过成日里担心些生民利弊。”
　　“也不是说那些不好，总归要有人来做的，但我却不是合适的那个。先生不也常说，我们这些做弟子的，挑的路最合适自个儿就好吗？所以，我跟你们比起来，还是该待在这翰林院。”
　　温明裳步子稍顿，忽然想起来宁朝雨来，于是顺嘴提了一句。
　　“她啊……”沈知桐指节抵在自己下巴上思索了片刻，“早些时候倒是见到了，瞧着挺文弱的小姑娘，还有些唯唯诺诺的。不过原先我在国子监也听人提过她，若是真如你所言，倒是可以让她调到我手底下。”
　　沈知桐前些时候接了宫里的意思，要她修撰景帝之后的史册记录。
　　这么说着，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门前。
　　“到了。”
　　温明裳抬起头，目光在高悬的匾额上一扫而过。
　　沈知桐先她一步进去，她转到了一处小几旁，伸手取了上头的东西递给了她，“这便是牌子和你日后要办差的一些要用到的东西，早几日便备着了。你先拿着，若觉得用得不顺手或是缺了些什么，再来寻我。”
　　温明裳点了点头。
　　她今日才入翰林，倒是没什么差事可以让她做，沈知桐简单同她介绍了一下各处，道她可以誊抄一下桌上的书册，若是抄完了，可以先自行回去或是四处转转。不过这东西并不急着要，她想要先走走也行。翰林内孤本典籍不少，她若想看也可以看看，就是注意不要乱动卷宗。
　　温明裳在屋子里四下看了看，绕到桌案边上提起了笔。
　　誊抄书册很枯燥，但她一向耐得住性子，这么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中间仆役过来送了一次午膳，她随意吃了点，提起笔就继续。
　　全部誊抄完已经过了午。
　　温明裳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小臂，从窗子里望出去瞧见日光柔柔铺了满院。
　　时辰尚早，柳府温明裳是不想这么早回去的，她回忆了一下早上沈知桐说的那几处地方，起身打算去藏书阁瞧瞧。
　　门口守门的老头拿着卷字迹潦草的书册盖在脸上，靠着摇椅小憩。听到外头传来的脚步声，他懒懒地抬起头，目光在温明裳腰上挂着的牌子上扫了一眼。
　　“新来的编修？”
　　温明裳应了声是，她刚想着说些什么，又听到老头子悠悠道。
　　“新来的，姑娘家……噢，崔德良教出来的那个？”
　　温明裳一愣，倒是没想到他能说出来。
　　毕竟这翰林院这么些人，来来去去的谁又能说得清。
　　“进去吧。”老头指了指里边，“规矩想来也听了，看可以，别带出来就是，尤其是左手边的那个柜子里放的卷宗。”
　　说完又把脸上的书文盖了回去。摇椅摇晃，春风过廊，倒是好不惬意。
　　温明裳多看了他两眼，放轻了动作慢慢走进去。
　　入眼的是满目的史册书文，她的目光从书架上一一掠过，却没伸手去取。早上来时，沈知桐交给她的那些要誊抄的东西是些山野文士的诗赋文章，翰林院有的时候会收录这些入库，这抄了一早上，谁还想看这些。
　　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放着卷宗的那几排书架前头。
　　这些卷宗记的东西很杂，有历年春闱的，有哪位君王在位时的官吏调动的，甚至还有四境的军报。若是没有人来指引，单是找到想看的那些都麻烦得很。
　　但一般也没人会来调看这些东西，是以翰林院也就一直让人整理。
　　温明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瞥见眼前藏在一堆乱糟糟的卷宗中间的一份文书。
　　露在外头的一角上写了个“雁”字。
　　雁翎？这是军报？她眼皮一跳，伸手就想去把那东西抽出来。
　　可惜下一刻，她探过去的手就忽然碰到了什么。
　　温明裳肩膀一抖，连忙把手收了回来。
　　刚刚那个是……
　　还不待她重新琢磨，对面那头就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这边的架子高低参差不齐，温明裳站的这块地方再往里走一些，书架就比人还高了，若是有个人站在那不出声，这边决计是看不见的。
　　温明裳仰起头，看清对面那人的脸的时候猛地一愣。
　　“温……”洛清河手上拿着适才的那份文书，“温大人？”
　　她没再叫温姑娘，而是坦诚地把那些本该藏在心底的猜测放到了明面上。
　　两个人隔着一个书架，对视了片刻，然后温明裳瞧见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沁上了一点惯常的笑意。
　　温明裳长舒了口气，应声道：“洛将军。”
　　她声音是稳着的，但眼神却没忍住往人家那边瞟。
　　同前几回见到的时候不大一样，洛清河今日穿的是身苍色的圆领，透过书架的遮蔽能依稀瞧见玄色的箭袖，不过不知道为何，她腰上的刀还没卸。
　　不过同这身利索的打扮比起来，温明裳倒是多看了两眼她垂在左肩上的那缕小辫。很细的一缕，编成了鱼骨的样式，她想起来长安外见的那一面，这东西着重甲的时候也没被解，而且瞧着也不像是汉人的打扮，硬要说估计就是北境雁翎的习惯了。
　　怪别致的。
　　人就在跟前，她也不好说管人家要军报这种东西来看着打发时间。但她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就又听得眼前的人道。
　　“或许我还欠姑娘一个解释和一句道贺？”
　　温明裳回神，却是摇头，“解释不必，我也欠着将军呢。只是……”
　　“比起道贺，我可否问将军一个问题？”
　　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洛清河抬眸睨她一眼，微微颔首。
　　“你问。”
　　“是真的吗？”温明裳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樊城三万人。”
　　洛清河眼神微微一动，却是错开了她的目光。
　　在她们两个看不见的地方，守门的老人掀开了面上的书文，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真的。”三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洛清河把手里的卷宗再翻了一页，又道：“若是温大人要再问，我也只能告诉温大人，时势所迫，再来一回，那三万人我也一样会杀。”
　　尾音极沉，听得人心头猛跳。
　　温明裳眉头皱起来，低声道：“如此……你从未后悔过，是吗？”
　　洛清河跟着抬了眸，她眼里惯常的温良散去，头一遭在温明裳眼前露出了暗沉的神色，“不过取舍二字。”
　　“成事者必有牺牲，我问心无愧，更从未后悔。”
　　温明裳凝眸看了她许久。
　　藏书阁在长久的沉默中安静得似乎落针可闻。
　　“洛清河。”
　　这大概是温明裳第一次这么叫她的名字，“我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但那些埋骨者，就该做草芥么？”
　　洛清河指尖在拇指上的扳指上轻轻摩挲而过，她半敛着眼帘，听到眼前的女子一字一句开口。
　　“虚伪！”
　　洛清河深吸了口气，捏紧了手上的卷宗，她唇角略微勾起来，笑意又冷又薄。
　　“虚伪也好，旁的也罢，只是不及小温大人天真了。”
　　话中嗤笑意味明显，温明裳却没再搭理她。
　　耳边的脚步声匆匆远去，不用看都知道定是有人夺门而出。
　　“两年未见，气人的本事见长啊。”老头子靠在摇椅上，冷不丁开口道，“你何时有了帮人磨刀的闲情了？”
　　洛清河把卷宗一页页翻到最后，才道：“不过是事实罢了。至于磨刀……我并不觉得我是在帮谁，磨怎样一把刀。”
　　老人嗤笑了声，把盖在脸上的书册拿起来一点，道：“事实？你自己都觉得这是事实了不成？”
　　“我如何觉得并不重要。”洛清河把卷宗放回原处，迈步走到门口，慢慢悠悠地补上了剩下的半句话，“令是我下的，这就是事实。我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但那个答案我给不了她，至少现在不行。”
　　“哼。”老人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得跟赶苍蝇一样摆摆手，“你说是就是吧，看完东西赶紧走，省得到时候又有人要来跟老朽我问东问西的。”
　　洛清河勾唇笑了笑，退了半步给他做了个揖。
　　她一手扶着刀正要往外走，却在将将跨出去的那一刻听到身后又传来声音。
　　“丫头，下回过来，给老朽带一壶塞上秋。”
　　洛清河闻言一顿，她拇指在刀镡的红玉上轻轻划过，须臾后才道：“老大人，长安可没有塞上秋，我上哪儿给您弄去？”
　　那是北境的烈酒。这酒本来没有名字，但据说是不晓得那一代的靖安侯见秋日孤雁南飞，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你又不是不回去了。”老头子哼哼了两声，掩盖在书页下的眸子如藏遗星，“鹰不会甘于被束缚住爪牙。”
　　“明堂高殿非汝乡……你们天生归于燕山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
　　翰林院的介绍主要参考的是明史，但文的背景是杂糅的，不用纠结。
　　清河的事情会放到比较后面写，我写了的点我都记得的，事情是真的但是她只会比小温更惨不会好到哪去（。
　　然后简单概况一下小温的态度大概就是滤镜破碎x感谢在2021-11-02 10:58:47~2021-11-04 19:5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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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疑心
　　外头起了风，新叶从朱红的墙那头探出来，被吹得四下摇晃。
　　洛清河把踏雪的缰绳解开，出马厩时迎面撞上了个人。她眼神微微晃了一下，跟着慢慢垂了眸。
　　“清……”
　　来人张了张口，刚想要唤一声，会被洛清河突兀地打断了。
　　“见过端王殿下。”她抬手抱拳，低声道。
　　声音不重，但却把人家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推了回去。
　　慕长临看着她，眼中无奈的神色一闪而过，他抿了下唇，无言地望着眼前的人。
　　洛清河抬起头跟他对视，眸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明明可以轻易看清慕长临眼中的意味，可是她什么都没说。那双眼睛里含着的神色淡漠得如同面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有风穿堂而过，吹起衣袂。可风吹不散过去，也消弭不了血与仇。
　　在长久的沉默后，年轻的皇子慢慢开口，道：“你回来这些日子，我们还不曾见过。阿婉要我问你，什么时候得了空能见上一面，她很挂念你。”
　　他口中的阿婉是王妃的小名，王妃出身崔氏，起名唤做时婉，幼时也曾被养于国子监，三个人本是旧识。
　　洛清河眼睫颤了下，道：“忙完这一阵吧。”
　　“好。”慕长临连忙道，“还有……年前，她有了身孕，我们想……让你帮那孩子起个字。”
　　“皇孙的字，不该由我起。”洛清河摇头道，“殿下以后，不要和王妃再提这件事了。”
　　“……小字也不行吗？”他垂下眼，是难掩的失望。
　　洛清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禁军还有公务在身，我该走了。”
　　擦身而过之际，洛清河听到他低低地唤了声。
　　“清河！”
　　洛清河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这一声也只是让她短暂地停了那一瞬，而后脚步渐远，女子的身影终究是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只余下了不知何人若有似无的一声长叹。
　　沈知桐这些日子事多，但她到底挂心着温明裳初来翰林院，跟同僚说了一声后借着放文书的由头去了那头看看。
　　结果就见到自己这个小师妹兴致缺缺地坐在小几前发呆。
　　“怎么了这是？”沈知桐敲了敲门，疑惑道，“有谁来过说了什么？不对呀，这翰林院里哪来的这种讨人嫌的……”
　　温明裳回过神，摇头道：“没有，是我自己在想些事情……师姐如何过来了？”
　　“来瞧瞧你。”沈知桐在她对面坐下，“想什么呢？”
　　温明裳咬了下唇，犹豫了片刻道：“师姐见过洛……镇北将军吗？”
　　“她啊……自然是见过的。”沈知桐微微偏头，似是在回忆，“打过几回照面，只不过这位在长安的时候不多，倒是没说过几句。怎么，你见过她了？”
　　温明裳点点头，低声道：“在藏书阁。”
　　“藏书阁……也不奇怪。”沈知桐道，“你应当知道她少时受教于国子监，还是皇子伴读吧？藏书阁守门的那个老头子……不是，那位老大人，是她旧时的半个先生。”
　　“老大人？”
　　“嗯，据说是太宰年间的一甲翰林，但不知道为何后来主动隐退来了藏书阁。我问过先生，他也没说，知道这位是镇北将军的半个先生还是有一回翰林院的老人说漏了嘴。”沈知桐回忆到此，忽然一愣，转而略有些古怪地看向温明裳，“你不会是问了人家什么吧？”
　　温明裳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没答话。
　　“樊城？”沈知桐试探了句。
　　见实在糊弄不过去，温明裳闷闷地点了头：“嗯。”
　　沈知桐整个人霎时间愣住了。
　　“你怎么……”她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满面的欲言又止。
　　委实太不应该了。
　　先不说樊城那件事不论放在哪都不适合被轻飘飘地问出口，正主就在跟前，哪有追到人脸上去问这种事情的道理？但这件事旁人可以做得，温明裳却是万万不该，她也不是那么冒失的人。
　　温明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其实自她从藏书阁快步离开之后，她就意识到这件事做得有多不妥当。
　　几面之缘，人家又凭什么将一切和盘托出呢？
　　她虽然愤然于洛清河的态度，但人家有句话没说错，自己还是天真了。
　　“可能因为……她是洛清河吧。”温明裳垂下眸，“我以为洛家的人会不一样。”
　　沈知桐看了她一会儿，末了也是叹了口气伸手过去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是否不一样，或许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问她这个，不单是你，全天下的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师姐问过吗？不是她，先生也可以的。”
　　“问过。”她坦然承认，“如你所言，那可是洛清河啊。洛家人数代护国，可谓一腔碧血，若说没有理由，谁又信呢？不为别的，我们这些记史的人也得搞明白如何写不是？但即便是我来问，先生也没有告诉我原委，约莫是真的不能说出口吧……”
　　温明裳叹了口气，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但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可以一笔带过的东西。
　　即便低入尘埃，那也不是草芥。
　　“不过……”思量间，沈知桐忽然话锋一转，“有件事倒是可以说与你听。”
　　“什么？”
　　“你还记得一个名字吗？洛清影。”
　　温明裳伸手去拿桌上杯盏的手忽而一顿，道：“上一代靖安侯？”
　　“不错。”沈知桐帮她添了茶水，沉吟片刻道，“你不在长安自然不知道这事……四年前她战死后，是洛清河护送的灵柩回来。”
　　这似乎并不奇怪？温明裳捧着茶盏，轻轻眨眼。洛清影是她长姐，那时世子年幼在京，洛氏又没了旁的嫡系，死后由她扶灵再合适不过。
　　“若只是扶灵送葬，自然不足为奇。”沈知桐道，“可她送葬那日，着的是红衣。”
　　温明裳手一抖，险些没抓稳手里的杯子，几滴茶水溅出来，晕染了雪白的宣纸。
　　红衣送葬？！
　　“不止如此。”沈知桐面色沉凝，“用的是自雁翎而归的八百铁骑，奏的是北境的凯旋之音。”
　　这就已经是不只是不合礼制的问题了……外将，八百铁骑，但凡有心人从中稍加包装，这便是意欲谋反的铁证！温明裳扣着桌沿的手有些发白。这……怎么敢的啊？
　　“个中因由不得而知，当夜洛清河就入了一次宫。”沈知桐抿了口茶水定了定神，“后来，陛下做了什么，你也知道了。”
　　温明裳低声道：“罪己诏。”
　　元兴九年的那一纸罪己诏，咸诚帝纸上的意思是为雁翎折了一半的铁骑自请罪责，天下人读来多会觉得天子仁善，可如今看来……
　　“好了，这些事私底下听听就好。但明裳，你要记得，有些事情想要知道真相，可以自己查，但最好不要去问，即便本心是好的。毕竟……长安没有你想的那样安全。”沈知桐见她不语，却是轻描淡写般笑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先生这件事的。”
　　“我明白。”温明裳应道，“以后……不会了。”
　　沈知桐这才放心地起身，“行了，若是活儿干完了，就先回去吧。从咱们这出去往西边走，穿过玄武大街再过条民巷，有家铺子的甜汤不错，可以带些回去。”
　　说是这么说，但温明裳也没打算太早回去。
　　她慢吞吞地把桌案收拾了，出门时给落了锁。
　　长街往来喧嚷，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沿街到处都是人。
　　温明裳顺着沈知桐说的路寻到了那家甜点铺子，要了碗甜汤的同时要店家包了些小点心回去。
　　这地方再往北边走点就是国子监，这个时辰倒是有三三两两的士子散了学过来。这群半大的孩子熟稔地寻了空地坐下来，把碎银子往摊上一放，吆喝着让店家送上老几样吃食。
　　温明裳出来的时候把那身官服换了，省得太过显眼，牌子被她放进了随身的招文袋里，明日回去的时候可以随时取用。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的甜汤还散着热气。
　　临近坐着几个穿着弟子袍的少年少女，低声像是在讨论着什么文章，兴致高时，有人扬起了声调，温明裳依稀听见了春闱二字。
　　她本无意去探听这些孩子在说些什么，一碗甜汤见了底，她把碎银搁在了桌上，拿起包好的点心正准备回去，忽然一张宣纸就飘到了脚边。
　　“啊，对不住姑娘，能否帮个小忙？那份文章递一递吧？”是邻座的那几个孩子。
　　温明裳于是弯腰把东西捡了起来。
　　可她眼神在触及上边的文字时微微一变。
　　前几日崔德良让她看过了一甲另外两个人的文章，只需扫一眼，她就知道这篇文章是潘彦卓的那篇。
　　但这些私下传阅可以，为什么会公开发给国子监的士子？
　　温明裳把手里的东西还了回去，但转身时心口却忽然一跳。
　　不对劲。
　　栖谣夜里回到侯府的时候，洛清河正在和宗平商量禁军的事情。
　　“到底是皇城根下的，又混多了日子。”宗平摇头叹息道，“这才两日啊主子，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半点精神气儿没有！”
　　洛清河今日没去校场，但也大致猜得到是个什么样子，她指节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道：“你也说了这是皇城根，自打羽林立起来，禁军就是个做杂役的，克扣俸禄不说，谁见了都得踩一脚，能有精神气儿才奇怪。”
　　“主子的意思？”
　　“刚进去的，要的是咱们把底子收拾好了，把这面旗子立起来，才好叫自己走在街上没人觉着是个混子。”洛清河把拟好的一张纸递了过去给他，“至于那些老油子，混着不就是为了点糊口的俸禄么？给了就是了。”
　　宗平把那张纸打开瞧了两眼，皱眉道：“主子是要拿府里的银钱贴补？虽说咱们侯府不缺那些，但……克扣的那些，不该找户部要吗？”
　　“我也没说不要。”洛清河招了招手示意门口的栖谣进来，转头又继续道，“吃进去的总该给吐出来，这是本分。至于这些，也得给，借的是坐在总督这个位置上的名。再说了，府里留着那么些多的也没大用，缺的可不是钱，是一掷千金的命。”
　　宗平闻言皱起眉，“主子……”
　　“行了，就这么办吧。”洛清河摆了摆手，“出去时把门带上。”
　　宗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应了句是。
　　书房内点了香，房门开合带起的风扰乱了袅袅而上的烟。
　　“坐吧。”洛清河指了指眼前的坐榻，“怎么说？”
　　栖谣闻言从袖带里取了一封信笺，伴着先前洛清河给的那块腰牌一起递了过去，道：“这是殿下的回信，说您想知道的，她尽数写下来了。”
　　洛清河伸手接了，展开信略扫了两眼。
　　信很短，她看完便随手烧了。
　　“主子？”栖谣看着她的动作，沉吟片刻道，“当真有问题吗？”
　　“你是说文章，还是别的？”洛清河指尖抵在下唇上，闻言抬起眸子。
　　栖谣道：“春闱。”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世子叫我问的。”
　　“阿呈？”洛清河闻言笑着摇摇头，“这小子……有问题，但轮不到他来管，也轮不到吏部。”
　　“主子何意？”
　　洛清河挑了下眉，道：“三篇文章高下如何，人心自有定论，但放出这些，时间一长，人言亦可成刀。寒门及第确然可视作荣耀，但一旦心中贪念越过了界，反而会落了个为人棋子的下场。春闱的这个问题……”
　　她唇角微勾，意味不明道。
　　“怕是贼喊捉贼啊。”
　　栖谣抿了下唇，道：“那主子问殿下的……若是如此，殿下给了主子朝局中的空缺，主子觉着从翰林院被借此带出来的，会放在何处？”
　　“那要看阁老想如何了，我们没必要去淌这趟浑水。”洛清河起身去把那块牌子收好，侧头道，“晚些时候替我把信送过去吧。”她指的是小几上写好的那封。
　　“想要我帮着历练一下他的弟子，可以，但可没有把我们蒙在鼓里耍弄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小温再怎么谨慎成熟她也只有十八岁，而且不单是她有滤镜，基本人人都有的（。
　　另外嘉营山是皇陵，我前面也写了谁在嘉营山的。﻿


第20章 引刀
　　温明裳在翰林院待了月余。如当日沈知桐所言，这日子过得委实清净，多数时候不到挂牌的时辰就能把活儿收拾妥帖。
　　今日恰逢十日一休沐，她不必去翰林院那边，虽然人是到了那个点就醒了，但好歹能在屋里待着。本想着可以陪陪温诗尔，谁料柳家那边突然说要女眷一道去礼佛，一大早就把人给叫走了。
　　温明裳晌午过后用过了饭，披了件宽袖外袍坐在檐下念书。
　　最近日头足，算算日子也到了春末，院里种的花草颜色渐深，角落的那些竹子也跟抽了条一般疯长。
　　白日里过了午，总有不知道哪跑进来的狸奴蹿到院墙上小憩，偶尔被风惊扰了，就跳到院子里，冲屋子里头直叫唤。
　　温明裳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就瞧见一只雪团子窝在草丛里，她笑着摇摇头，放了手里的书进屋去端了点吃的出来放到小院的醒竹边上。
　　“过来吧。”她冲着那头招招手。
　　这猫儿比早前来的那几只瞧着都要小，甚至有些瘦骨嶙峋的，但毛色很漂亮，没掺半点杂色，一双眼睛像是西域商路上带回来的上好琥珀。她伸出手，那猫儿似是犹豫了一下，紧跟着就小心翼翼地过去蹭了蹭她的手心。
　　温明裳眼底晕开一点笑意，可惜不等她动作，小院外头就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手边的猫儿叫唤了声，一下窜进了草丛里，等温明裳站起身，已经寻不到它了。
　　院门被粗暴地推开，温明裳皱起眉，转身瞧见气喘吁吁的管事跟站在后头面色铁青的柳文昌。
　　“换身衣服。”他沉着脸，约莫是走得急，发冠也松散了，瞧着有些乱，这放到平时是不大可能的事，“宫里来了人，点名要见你。”
　　温明裳拢了拢外衫，低声道：“宫里……我知道了。”
　　“快些。”柳文昌催促道，“来的可不止内宦。”
　　温明裳走向里屋的脚步一顿，抬眸反问：“还有人？”
　　柳文昌正了正衣冠，闻言扯了扯嘴角。
　　“六扇门。”
　　柳府的门外鲜少能聚起这么多人。
　　身着飞鱼服的千户们列了两排，满面的肃然。
　　宫中的中黄门手里捻着拂尘，见到温明裳从内院出来的时候笑着迎上来，“见过温大人。”
　　温明裳余光瞥了眼外头的六扇千户，垂首躬身道：“公公有礼。恕在下多言，不知这是何意？”
　　“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带大人入宫走一遭。”他笑眯眯地一抬手，“府外已备好车马，温大人，请吧。”
　　这样的阵仗，恐怕这几年也没几回了。见他不肯透露点消息，温明裳只能应了声是。
　　马车前的羽林掀了帘，护着人上了车。
　　玄武大街喧闹如常，温明裳坐在里头，背脊紧绷着。
　　六扇门说是隶属大理寺麾下，主司稽查，但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六扇门办的差，同朝堂其实大多沾不着边……他们办的是江湖的差事。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这之间有着条看不见，但彼此心知肚明的界限。
　　有些事情朝廷不好直接插手，启文帝在位时期册了六扇门，办的就是这些不太好放上台面来的事。
　　故而六扇门虽在京，但出入的千户其实地位尴尬，领着官职，做了朝廷鹰犬，但又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衙门差。
　　但今日，宫里派的人却偏偏有他们。温明裳可不信能把自己叫去宫中问话的事会和江湖人挂上关系，驾车的人仍旧是羽林，平常这两股势力可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即便有，也断没有羽林给人做配的道理。
　　她猜想，这些六扇门的千户和百户，多半是拿来充门面当幌子的。
　　可是休沐时分会有什么大事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呢？
　　车辇行进得很快，思量间，外头街市的喧嚣渐淡，只余下声声入耳的马蹄。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车停在了宫门外头，羽林掀了帘，侧身相迎。
　　温明裳下了车，瞥见那些六扇门的人都留在了后头。
　　果然啊……
　　引路的中黄门见她下车，慢悠悠地转过来，道：“大人，这边走。”
　　太极殿依旧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巍巍宫墙。
　　温明裳跟着内宦的脚步，在踏入其中后俯首行礼。
　　“拜见陛下。”
　　咸诚帝睨她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她应了声是，起身抬眸瞧了眼跪在边上的梁敬轩。
　　潘彦卓站在另一边，对上她的目光时会以了一个惯常的笑意。
　　温明裳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她忍着这种莫名的感觉，走到了他身边站着。
　　“人都齐了？”上头的咸诚帝问。
　　“回陛下，齐了。”对面的一位老大人颤颤巍巍地应道，温明裳看着他，觉着有些眼熟。
　　她垂眸回忆了须臾，想起来这好像是吏部的老尚书。
　　“好。”咸诚帝点点头，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折子，低声道，“梁敬轩……”
　　跪在下头的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温明裳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她还没来得及深思，就瞧见上首的君王猛地一拍桌子，紧跟着那份折子就狠狠地砸到了梁敬轩的头上。
　　“科举舞弊，你好大的胆子！”
　　“砰——”吏部尚书腿一软，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
　　温明裳吓了一跳，她没抬头，藏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握紧了。
　　梁敬轩被吓到直磕头，嘴里还喊着冤。
　　可即便他不松口，当一桩桩铁证被内宦尖声细气地念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还是一点点白了下去。
　　其实梁敬轩究竟辩解了什么，温明裳有些没听清，但最清晰，是他忽然间看向自己时，扭曲着脸说的一句。
　　“我不信她就干净！一个女人……”
　　历朝不乏女官，温明裳其实并不明白他这话背后究竟透了个什么意思。是意有所指，又或是想要拖一个人同受牢狱之灾。
　　只是这话到底保不下他。
　　温明裳冷眼看着他被拖下堂，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看完这场闹剧时，外头已见暮色初上。
　　出宫时她婉拒了羽林以车马相送的提议，夜里风稍稍凉些，走上一走正适合理清杂乱的思绪。
　　只是没想到有个人同她想到了一处。
　　男子站在夜风里，意味不明地笑：“大人还记得，在下邀过你看一场戏吗？”
　　温明裳敛着目光，望着他没答话。
　　潘彦卓对她的态度也不恼，他从袖带里取了把折扇，摇着扇子一步步走过来。擦肩而过之际，他轻轻开口，“宴前口舌之争不过序幕，大人且好好瞧着吧。”
　　宫中的决断传出来已经是次日。
　　近两日暑气上来了，禁军的校场周围光秃秃的，一到日中就闷热得很。
　　洛清河放了禁军休息小半个时辰，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训了这群人月余，多少把从前的那些个毛病扫了下去，但离从前拱卫京畿的王师还差得远。
　　不过她倒也不着急，反正咸诚帝没有给她卡死了的时间。
　　栖谣是踏着灼烫的日头走进的校场。
　　洛清河拔了边上的一棵草，卷成了一撮样式的草叶笛，见她过来才抬眸，道：“坐吧。有消息了？”
　　栖谣点了点头，道：“主子要猜猜看吗？”
　　洛清河转了一下手里捡漏的叶笛，把它凑到了唇边。
　　燕州雪化的时候，旷野是满目的苍翠，边地的孩童偶尔趁着家中没人看顾跑出去，就习惯摘了草野疯长的草来做这种草叶笛吹着玩。很清脆的声响，跟北境哀婉的埙声迥然不同，但即便只有单调的几个音节，也有人能吹出花来。
　　洛清河不擅长这个，她幼时在长安待的时间要更久些，但后来去了燕州，也跟着学了怎么吹。
　　叶笛声呜呜地散如风中，四散的音节拼凑出清脆的小调。
　　禁军那边有往这边看的，还有胆子大的，扯着嗓子朝这边吆喝。
　　“总督！这是哪儿的小曲啊！”
　　巡视的宗平便顺着声音看过去，弯腰捡了石子便给了出头的那个小子一下，道：“什么小曲？还嫌不够累就再过来练两招！”
　　除了头一天冷过脸以外，洛清河对他们其实算得上和颜悦色。一开始有人觉着她一个女子为将这么多年定然是铁血手腕，结果这些日子下来发现人其实脾性挺温和，自然也就不惧她；还有些觉着她未必有传闻那样有本事的，想要出头的，都被洛清河拎出来收拾过，换而言之，打服了。
　　她能用四年把折了一半的铁骑整顿重立，收拾这三万人其实绰绰有余，这也是为何咸诚帝要她来办这事。
　　路边的野草不比塞上的强韧，一曲吹完，草叶也卷了边。洛清河顺手扔在了边上，道：“刑部给收拾尾巴吗？”
　　栖谣道：“是，六扇门缉拿，御史台监审。”
　　洛清河于是笑了笑。
　　“避开大理寺了啊。”
　　长安城里，消息是藏不住的，这才不过几日，梁敬轩的这档子事就已经传了个遍。温明裳从翰林院出来时路过民巷，正好听见了百姓在议论。
　　“春闱舞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都是轻的！重则株连九族啊！”
　　“这怎么敢的哟……”
　　温明裳垂下眼，转头正打算拐出民巷，忽然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满天星斗，骏马自玄武大街尽头奔驰而来，卷起一阵烈风。
　　温明裳被这阵风吹得下意识眯起了眼往后退了两步，她微微皱着眉，在疾驰的行伍里依稀看清了他们马鞍上系着的挂带。
　　那是禁军。
　　这些年禁军从俸禄到校场修葺被克扣了个遍，马厩里供给办差的也大多是些瘦马，哪能跑出这样的阵仗？她挥手散了跟前带起的烟尘，不由得分了心生了疑惑。闻说天子让洛清河回来带训禁军，但大梁战马素来昂贵，纵然是羽林也不全可配马，多是随牌而取，偶尔在街上瞧见羽林策马办差，也不过两三人。而今这一队……
　　温明裳大致估算了一下。
　　得有至少二十个了。
　　闲置了这么些年，纵然是管户部要银子置办，也没这么快的道理，更何况还要算上内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这可别是洛清河自己掏腰包给添补上的？
　　雁翎自己驯的马，一个月从燕州带回来倒也足够……但就真是舍得啊。
　　她摇了摇头，算了，人家愿意花这笔银子，同自己又有什么干系呢？与其分心去思量人家的事，还不如想想自己。
　　梁敬轩这个寒门出来的为何有胆子在春闱做手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在层层管辖之下的春闱，他能有机会得手。
　　这是在赤||裸||裸在打吏部数位官员的脸。
　　她叹了口气，拐了另一条巷子抄近路回去。
　　这条巷子并不长，甚至玄武大街的灯火都能映到里头，即便是夜里也不会觉得辨不清方向。可就在将将走出巷口的时候，温明裳忽然觉得前头的光暗了下来。
　　她抬起头，望见窄巷口的一个人影。
　　是个上了年岁的老妇人。她站那没动，即便是看着有人过来，她也好似呆滞在那一般，半步不退。
　　温明裳眼底划过一抹疑惑的神色，她在几丈之外站住脚，刚想要开口试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忽然余光就瞟到了一抹寒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往后退，就见到那老人猛然暴起！
　　巷子狭窄，短刀直直地逼着人要害而来，温明裳当机立断，放弃了绕过妇人的想法，转头就往回跑。
　　甚至来不及去想来人究竟为何要杀她。
　　往日里熟悉的巷子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冷风灌入口鼻，温明裳只觉得胸口闷痛，可妇人紧追在后，没人敢就此停下。
　　近了，更近了……
　　然而像是时光回溯到了不久前，巷口人影一晃，紧跟着就有人狠狠地一脚直踹她侧腰。
　　“嘶……”
　　温明裳整个人重重地撞在矮墙上，疼得直抽气。她咬紧了牙关，撑着身体站起来，可人已经到了眼前。
　　她甚至能看清那人狰狞的面目和掌中的利刃。
　　电光石火之际，忽然一声高喝传入耳中。
　　“低头！”
　　温明裳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照着做低下了头。
　　只听得嗖地一声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就溅到了她手背上，紧跟着就是一声哀嚎。
　　杂乱的脚步声急急而来。
　　那妇人像是想要孤注一掷一般，握着短刀就往她这边刺，可只听得一声脆响，短刀直直被斜切而上的长刀挑了出去。
　　“拿下！”
　　刀上红玉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洛清河回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女子，沉吟了片刻朝她伸出了手。
　　温明裳看了她两眼，惊魂未定地搭上了那只手。
　　她自己手背上是刺目的红，是溅上的血，方才是自长街那头射过来的一支箭。
　　作俑者被涌上前的禁军悉数拿下，周围已经聚起了不少想要看热闹的百姓。
　　温明裳定了定神，刚想开口，却蓦然间对上了被反绑住的妇人怨毒的目光，她愣了一下，就听见对方嘶哑着声音开口。
　　“是你……害我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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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明暗
　　这话说得莫名，在场的人听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禁军许久没干这等活了，被带出来的这些个军士都有些久违的兴奋，听了这话虽然疑惑，但也都免不了手上再用上了力气。
　　“住嘴！”
　　那妇人被勒得生疼，满是皱纹的脸瞧着更加狰狞。
　　洛清河扫了她一眼，侧过身抬手示意他们动作轻些，“把人送去大理寺，中了箭的那个，让那边的大夫瞧过之后再送去。路上遇见宗将军，让他跟着。”
　　行伍里的佥事应了声是，押着人就往巷口外头走。
　　温明裳站在洛清河身后，洛清河比她要高半头，适才对方侧身那一下，刚好不知有意无意地将她的视线给挡了个严实。
　　她便再也没看到过妇人的目光。
　　此刻心神定下来，除却满心后怕之外，那些个疑窦也跟着漫了上来。
　　这个人是谁？为何说自己害了她儿子？温明裳自诩自己虽然不算个好人，但却不会做有违公理之事，更何况她才回长安多久，根本没认识几个人。
　　另外……洛清河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她明明刚看见策马的禁军过去，她这个名义上的总督竟然反而落在了后头？
　　她这厢还在胡思乱想，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方蓝帕子。
　　温明裳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对上了洛清河的眼睛。
　　“擦擦吧。”洛清河指了指她的手，“否则小温大人是想这么满手血污地走出这条巷子么？外头人可不少呢。”
　　温大人就温大人，做什么加个小字？温明裳本来心里还存着些感激，听得她话里的那半分揶揄不禁皱了下眉。不就是上回……她怎么没听人说过这人竟然这般小气记仇？
　　只是想归想，帕子还是接了过来。
　　“多谢洛将军好心。”话也有些干巴巴的。
　　洛清河嘴角勾了下，也没点破，她收了刀，先一步迈步朝巷口走去。
　　余下的禁军自觉地错开一条通道，分立在两侧。
　　外头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见到人出来，喧闹声更甚。巡城的羽林也到了，领队的人见她出来，自觉翻身下马，上前便是抱拳一礼。
　　“见过镇北将军。”
　　洛清河垂眸在她腰间的牌子上扫了一眼，又看看眼前女子英姿卓然的脸，猜测道：“大人可是羽林统领沈宁舟？”
　　她有两年没回来，对羽林也不甚熟悉，然而因着弟弟领着羽林郎的职，多少对羽林前两年换了个女子做统领的事情有所耳闻。据说这人武举出身，在荆州领了几年布防的差事，正当前任统领告病，她就被调了回来。
　　洛清泽说这人是个有真本事的，不然也不能以女子之身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
　　“正是。”那羽林看了眼她身后，点头道，“听闻有人当街行凶，我恰好当值，便带着人赶了过来。所幸将军在此，不然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等难辞其咎。”
　　她话音未落，温明裳便从民巷里走了出来。
　　行凶者踹的那一脚委实够狠，她走路时还觉着侧腰抽疼，但她隐忍惯了，面上却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沈宁舟本以为只是寻常百姓，但看到她腰间别着的腰牌猛地一愣，问道：“阁下是翰林院的大人？”
　　温明裳不认得她，但和洛清河一样，她认得羽林的腰牌。
　　“是，在下翰林院编修，温明裳。”她忍着疼，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大人了。”
　　沈宁舟还想问点什么，忽然就听到边上的洛清河开了口。
　　“沈统领，行凶者已押送大理寺，禁军还有差事，此处收尾，可否劳烦羽林？”洛清河一手搭在刀上，“这位温大人身上怕是还有伤，我也顺路带她去寻家医馆。”
　　温明裳没忍住瞟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疑惑的神色。这人如何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伤的？
　　沈宁舟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是点头道：“自然可以，只是既然将军要顺手把人送去，可否之后也一并送温大人走一趟大理寺？毕竟此事还不知原委，依着律法，总该查上一查。”
　　“好。”洛清河应得干脆，“沈统领放心，该有的章程不会落下。”
　　沈宁舟这才放心地招呼羽林的人进了窄巷。
　　洛清河转过头，喊了个禁军小旗过来，说让他带着剩下的人先去东山猎场。
　　那小旗领了命，翻身上马带着人便走了。
　　洛清河这才转身看向温明裳，道：“来不及寻马车，恐怕要委屈小温大人了。”
　　怎么又是小温大人……温明裳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掩盖了下去，不冷不热道：“称不上委屈，还未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洛清河闻言低笑了声。她打了个呼哨，把踏雪唤了过来，“既然如此，小温大人，请吧。”
　　这人是叫上瘾了吗？温明裳不由磨了磨牙，但毕竟对方出于好意，她也不好拒绝，只能过去搭上了她的手上了马。
　　她本以为对方是要跟上次一样，但出乎意料的，洛清河没上马与她同乘。
　　温明裳看着她走过去过去同外头的一个羽林说了些什么，而后牵了匹羽林的马回来。
　　这是……
　　还没等她细想，座下的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用力地踏了两下地面。
　　“踏雪。”洛清河眼里流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扯着缰绳道，“听话。”
　　马儿尖锐地嘶鸣了两声，见她没有松开缰绳的意思，闷闷地低了头。
　　洛清河这才笑了笑，她上了马，另外一手拉着踏雪的缰绳，道：“小温大人，坐稳了。”
　　温明裳下意识抓紧了马缰，洛清河把马控得很稳，速度也并不快，其实并不颠簸。她抬眸看过去，瞧见前头马匹上那人笔直如枪的背脊，一时间竟然有些五味杂陈。
　　周遭风景变换，玄武大街一路通途，不多时马儿便停了下来。
　　温明裳抬眸，认出这是之前洛清河带她来过的那家医馆。
　　正门开着，约莫是听到外边的动静，跑堂的差役出来瞧了一眼，脱口道：“哎，这不是洛大人吗？”
　　洛清河把人扶了下来，道：“你们姑娘在吗？”
　　“在的在的。”差役忙点头，“大人请。”
　　里屋还是那个样子，这个点没有什么人来看大夫，程秋白靠坐在檐下看着医书，见她领着人进来神色似乎有一丝变化。
　　“温姑娘。”她放了书，“又是来给令堂抓药么？”
　　洛清河把人带进来之后就站到了门边，闻言答道：“这回是她自己。出了些事，身上估计有外伤，你给瞧瞧。”
　　程秋白看她一眼：“我问你了吗？”
　　洛清河给她噎了一下，也不恼，只是笑道：“你也没说问的不是我。”
　　程秋白哼了声没搭理她。
　　温明裳没忍住笑了下，但下意识动作时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她一时没忍住轻轻抽了口气。
　　“行了，人我给你带来了。”洛清河脸上的笑意敛下去些，正色道，“我先出去了，若待会我不在，自会有人送你去大理寺。”后半句是对温明裳说的。
　　温明裳点了点头，道：“多谢。”
　　外头已是风过树梢，夜色渐浓。
　　栖谣不知道何时跟过来的，她在外院站着，等到洛清河出来，才迎上去低声道：“除了那两个人外，没有旁的人了。”
　　“意料之中。”洛清河转动了一下手上的扳指，“不论针对何人，闹市行凶，再多太显眼了。”
　　栖谣点了点头，又道：“大理寺那边……”
　　可惜她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有人打马而来，在她们跟前勒马快步过来。
　　正是宗平。
　　洛清河刚想开口问他事情如何了，却忽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心里啧了声。
　　完了，要给念叨。
　　果不其然，宗平瞧见栖谣手里的稍弓[1]，又看了看边上的洛清河，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了声坏了，忙上前道：“主子！”
　　栖谣一个江湖人出身，又是近侍，她可不会用弓矢，这东西是谁用过的不言而喻。
　　洛清河抬眸看他一眼，道：“怎么？”
　　“你这，程姑娘不是说最好不要……”说着就指向了人家手里的弓。
　　“说的是最好不要用雁翎的弓。”洛清河揉了揉额角，过去把弓要过来又抛给宗平，“你自己掂量着，禁军这玩意还没那一半沉。禁军闲置这么久，武库里的几把角弓都给蛇虫啃坏了，就剩下这么些，在马上用还嫌不称手。”
　　宗平接了弓，沉默片刻叹息道：“话不能这么说啊主子，旧伤难愈，养了这几年，还是注意些为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洛清河把拇指上戴着的扳指摘下来晃了晃，“这东西也不能白戴着不是？弓马之道，不练就生疏了，不过偶尔拿一拿，不打紧的。”
　　宗平拿她没辙，只能无奈地转了话头：“如此最好……说归正事，适才暴起伤人的那两人已经依照主子的命令送去了大理寺，不知此后可还要继续盯着？”
　　“禁军里点个人跟着问问就行。”洛清河垂下眸，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这两个人在大理寺估摸着也留不长。”
　　“啊？”宗平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主子是说这两个人是……同春闱舞弊的事儿有关系？”
　　“要不然谁那么闲要当街杀这位温大人？”栖谣冷不丁接了一句，“没听人给带走前说的么？害了她儿子，京城里关于温大人的传闻可不少，估计是听了什么人的消息，把由头搁在她身上了。”
　　“这也太……”宗平皱眉，“那这位温大人可真是无妄之灾。这夫妇俩也是，自己儿子犯的律法，不说他们也难逃治罪，就说这不觉得没教养好也就罢了，还开罪到旁人头上！”他说到这，忽然一顿，而后又疑惑道，“不对啊，我记着主子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这事不归大理寺管了吗？那为何主子……”
　　“归不归大理寺管，那是太极殿议事的结果，不是我说的。”洛清河打了个呼哨，踏雪小跑着奔过来，她伸手过去拉了马缰，足下一点翻身上马，“我们照章办事，当街行凶该送哪儿送哪儿，权当做不想淌这趟浑水。至于后面是不是有人要拉我们下水，那是后面的事……对了，同阿呈说，我今夜不回去。”
　　“噢……”宗平挠了挠头，“哎，主子还要上哪去？主子！”
　　然而他说晚了一步，踏雪放在雁翎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人奔了出去。
　　栖谣瞥他一眼，道：“还能去哪？东山猎场。你记得把里头那位送去大理寺。”
　　宗平“啊”了声，纳闷地反问道：“虽说叫禁军监察东山猎场以备春猎，但也不用再自个儿去吧……哦对，送那位温大人你怎得不去？你一个姑娘家，送人家不是更妥帖些？我一个男子……”
　　栖谣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足下一点就从墙头翻了出去。
　　“人家认得我，济州北林出来的。”
　　宗平看着这一个两个的都把自己丢在了这儿，认命一般扯开了嗓子，
　　“知道了——”
　　结果话音没落，医馆内院的门“刷”地一下给人拉开。
　　程秋白冷着脸站在门口。
　　“要吵出去。”
　　宗平：“……哦。”
　　作者有话说：
　　[1]相关资料参考《唐六典》和《释名》。
　　稍微聊一聊这个，武库令一章里面记的是说：“弓之制有四：一曰长弓，二曰角弓，三曰稍弓，四曰格弓。”除了写了的两个以外，长弓多是步兵的弓；格弓是仪仗用弓，一般被认为没有太大实用价值，如果参考《资治通鉴》注里提到的“仪刀，以木为之，以银装之，具刀之仪而已。”，类比格弓也可能是纯木头的，就是样子货。
　　另外稍弓是短弓，用于近射，有种观点认为这是治安兵器，磅数并不高；角弓就是骑兵用弓了。相对而言石数会比长弓要低一点。毕竟骑兵机动，要是在马上拉不开那就尴尬了对吧（。
　　当然这些都是自己找的资料，我也不是学历史的，自己的专业可以说跟这些八竿子打不着，如果有错欢迎指出，我会做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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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雷鸣
　　渐渐入了夏，长安夜里的天气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白日里瞧着日头烈得很，保不齐夜里就泼了场雨。
　　外头响了几声闷雷，温明裳依着程秋白所说的把衣衫拉开些，能瞧见身上一片的青紫，还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擦伤，不过好在都是皮外伤，上些药养一养就没事了。不过她比常人要瞧着要白些，这些伤横亘在白皙的肌肤上就略显得骇人了。
　　程秋白给人上完了药，跪坐在一旁等她把衣衫整理好，这才开口道：“温姑娘，劳烦将手给我一下，我再诊一诊脉。”
　　温明裳没多想，把手放到了她面前的脉枕上。
　　程秋白垂着眸，指尖轻轻搭在了她手腕上。她话本就少，生人面前除却寻医问药必须说的话几乎是不开口的，故而光看她的表情其实看不出脉诊结果究竟如何了。
　　“程姑娘？”温明裳见她沉吟许久，不由开口唤了句。
　　程秋白闻声抬眸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将手撤了回来，道：“未伤肺腑，内里无碍。只是姑娘身体底子不算强健，平日里还需注意些。”
　　“好，多谢姑娘。”温明裳应了声，瞧见她收好脉枕，起身过去拿了几贴药过来。
　　“药钱洛清河给了。”程秋白转身的时候似是想起了什么，提了一句，“外头有人等着你。”
　　温明裳闻言一愣。洛清河给了？她做什么帮自己给这银钱？
　　“你就当做是她钱多没处花。”约莫是看见她眼里的愕然，程秋白淡淡道，“她不缺这点。我这医馆收也只收一份。若是温姑娘觉着有什么不妥，不必给我，你们同在朝中当值，寻个机会还给她便是。”
　　……这根本不是缺不缺的问题吧？温明裳抿了下唇，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洛清河要做这个顺水人情。
　　但此刻她其实也无暇去深想这些，比起这个，她还需要去一趟大理寺。闹市行凶，现下城中定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更何况还惊动了羽林和禁军，现在的禁军可不比从前了。
　　依照今日的架势，保不齐来日搞出个分庭抗礼的形势来。
　　宗平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内院的门开了，他把手里不知道从哪捻来的狗尾巴草扔了，正了容色上前行礼。
　　“见过温大人。末将宗平，奉我家主子的令，护送大人前去大理寺。”
　　温明裳眼神微动，注意到他的自称。但她面上仍是不改颜色，轻声点头道，“有劳宗将军了。”
　　大理寺的少卿李驰全在门口等着人，见到宗平驾车而来连忙下阶相迎。
　　“李大人。”宗平停了马车，掀帘示意温明裳可以下来，一面转头跟他打声招呼，“你们大理寺要的人，奉我家主子的命给你送来了。”
　　两个人互相寒暄了两句，最后以宗平道还有公务在身做了结。
　　目送着人策马远去，李驰全这才得了空回身看了看温明裳，他略微一颔首，道：“温大人，先去里边坐坐吧。”
　　温明裳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大理寺里走，外头两尊石狮像在夜色里也随着灯火摇曳明明灭灭的。
　　里头的正堂里没什么人，这个时候了，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李驰全这个少卿也不会被临了叫回来。他给温明裳倒了杯茶，示意人坐下之后才缓缓开口。
　　“叫温大人来呢，主要是为了走个章程。”他喝了口茶水润嗓子，“不瞒大人，那意欲行凶的二人，正是此次春闱案梁敬轩的高堂。故而，要如何审，如何定罪，怕是要与梁敬轩一样，移交给御史台和六扇门。”
　　温明裳思忖了片刻问道：“如此，我可还要走一趟御史台？”
　　“这倒不必。”李驰全笑了笑，“你来之前，阁老已经叫人来过一趟，我们将该问的问过后，他会叫人来接你。”
　　温明裳听到此，才确信了自进门前自己心中的一个猜想。李驰全这个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对宗平这个靖安府的人恭敬也就罢了，怎得对自己一个小小翰林编修这样温和，果不其然还是因为崔德良。
　　但猜到了，面上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例行的几个问题问完，外头的差役也就进来禀告说来了人。
　　李驰全于是不再问，起身抬手道：“约莫是阁老叫的人来了，温大人，请吧。”
　　温明裳温顺地垂下眼，跟他拱手见了一礼。
　　大理寺外等着的人是姚言成。
　　他约莫是才从内阁的议事堂里回来，身上那身内阁学士的官服还没换下，见到温明裳从里边出来，他上前了两步。
　　“可有事？”
　　温明裳摇了摇头。
　　姚言成这才把视线放到李驰全身上，他抬手问了声好，道：“有劳李大人照拂，人我便带走了。”
　　一路皆是无话，临到崔府，姚言成才冷不丁地开口。
　　“害怕吗？”
　　温明裳闻言抬眸，叹了口气道：“师兄，有人想要你的命，说不害怕，不觉得假得很吗？”
　　姚言成笑了笑，道：“所以才问你有没有事，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些什么，谁曾想你一路安静至此。”
　　温明裳眨眼，顿了片刻道：“我问了，师兄就会说吗？”
　　“你问。”
　　“春闱一案……先生是不是早有晓得？”
　　姚言成沉吟须臾，点了头，而后补充道：“一开始，先生也只是猜测。你输于潘彦卓不奇怪，他诗文胜过你，你策论优于他，朝中虽素有女官，但女子总归比男子吃亏些。临了冒出一个梁敬轩，谁都会觉得奇怪。”
　　“那为何不做绝些？”温明裳道，“只为了压我一头，图什么呢？”
　　“潘彦卓也是寒门出身，压他何用呢？”姚言成笑笑，“你又不是不明白，寒门也好世家也罢，都不是什么大方的人。”
　　温明裳抿了下唇，道：“梁敬轩道我没有那么干净，他母亲道我害了她儿子……我初听觉得荒唐，但如今想来……”
　　“此事虽不因我而起，但却未必完全同我无关吧？”
　　“这个问题……”马车在说话间停了。
　　外头有人唤，姚言成应了声，而后转头回来。
　　“明裳，你何不去问问先生呢？”
　　东山猎场在长安东北方，再往北跑半日便到了嘉营山，因而平日里这边是翠微羽林管着的地方。
　　比起东湖羽林，翠微营的这批羽林卫心气更高，不因着别的，因着这一营的统领是当朝的二皇子，晋王慕长珺。顶头上司是天潢贵胄，自然也跟着觉得自个儿比沈宁舟手底下的东湖羽林要金贵些。
　　宗平到东山猎场的时候，洛清河已经带着禁军巡了半圈。见到他策马过来，洛清河就让人停了，恰好休整一下。
　　天边响着雷，总叫人忧心夜里的雨。
　　但比起骤雨，来得更快的是一阵刺耳的马蹄。
　　来人甲胄擦得锃亮，即便在夜里也显眼得很。
　　洛清河勒住了马，看清领头人的面容后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见过晋王殿下。”
　　“洛将军。”慕长珺在她前头不远处停了，“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两边似是无声地隔着一条看不清的线对峙着。
　　洛清河也跟着笑笑，道：“殿下这是要回京？”
　　“不错。”
　　她闻言一颔首，刚想着让人快些走，就听见慕长珺悠悠开口。
　　“本王最近巡察京畿布防，遇上一事叫我陡然生了一份疑窦……这思来想去，京中恐怕唯有将军能为我解惑。”慕长珺勒住想要退步的马，低声道，“既然在此遇上了，不知洛将军可愿做这个指点迷津之人呢？”
　　洛清河的面容沉在阴影里，天边雷声滚滚，她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道：“王爷请讲。”
　　慕长珺于是笑了笑，道：“前几日，西域的商人做生意恰巧碰上羽林，行商的人送了我一块玉，我一瞧，将军猜这玉好是不好？”
　　“能赠予王爷的，自然不会差。”洛清河拇指抵在马鞍上，回道。
　　“不错，玉是好玉。”慕长珺像是不在意她不冷不热的语气，继续道，“这只可惜么……是碎的。”
　　“那玉触手温润，但内里细看之下却有道道裂纹。本王于是寻了那商人过来问话，那商人道，这便是这玉的稀奇之处，内里碎了个透彻，面上却光洁如新，随意摔打皆不会龟裂，因着它本完璧，为人摔打方致此奇物。可至多不过五六年，即便好好养护，这玉也终有碎裂彻底的一日。”
　　这番话说得莫名，禁军和羽林不解其意者大多面面相觑，觉着这只是寻常攀谈，可暗地里，有能听得明白的，却都暗暗咬紧了牙。
　　宗平看着洛清河的背影，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洛清河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淡淡道：“的确稀奇，但不知王爷讲这个故事，是要问我些什么呢？”
　　“将军莫急，倒是挺我讲完。”慕长珺打了下马，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些许，“那商人道，西域贵人要这物什赏玩，多做两个用途。要么寻个好的匠人，彻底将这玉打成个镶玉样式的，要么……便将这玉掷了，任凭风雪摧打，因着它碎裂的那一日，更显华光。”
　　他抬头，将问题抛了出来：“将军觉着，本王这块玉应当如何呢？”
　　踏雪因着他策马靠近而烦躁地刨蹄。
　　洛清河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沉着眸子，却忽然笑了。
　　“璞玉沾凡物，不就俗了么？”
　　慕长珺面上的笑意敛下来些许，他似是若有所指般反问：“将军的意思，是要这玉彻底碎了？”
　　“本不就已经碎了吗？”洛清河不以为意，“完璧已矣，如此，不论是多或少几道裂纹，又有何区别呢？”
　　“这便是将军的回答了？”慕长珺盯着她的眼睛，凝滞须臾复而笑出声，“好……多谢将军，本王受教了！”
　　洛清河俯身拍了拍踏雪，算作无声的安慰，她抬起眸，温声道：“大雨将至，东山猎场山路难行，王爷既要回京述职，还是莫要在此多做停留了。”
　　“将军说得有理。”慕长珺提着马鞭朗声道，“既如此，本王先行一步，禁军的各位弟兄，辛苦巡察了！驾！”
　　言罢也不等人表态，他马鞭一扬，领着随行的那队羽林疾驰而去。
　　禁军里有几个是洛清河从雁翎带回来的铁骑，给调来带着人的，等到羽林那支队伍走远了，有人愤愤地把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砸，啐了口唾沫。
　　“他娘的，什么东西！”
　　随行的禁军被吓了一大跳，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宗平见状呵斥道：“做什么！离了严霜，不晓得自个儿是谁了是不是？！捡起来！像什么样子……”
　　丢了马鞭的那个铁骑不情不愿地哼了声，但也没反驳，乖乖下马把马鞭捡了起来。他刚重新翻身上去，就听见前头的洛清河开了口。
　　“下不为例，再有下次，回去自己领罚。”
　　“将军！”
　　洛清河调转马头，眼神却是寒峭，“不过三言两语，就能让你愤怒到失了理智，你扪心自问，这还配叫铁骑吗？”
　　那人无言以对，闷闷地应了声是。
　　“好了，把人带回去吧。”洛清河转头示意宗平，“剩下的明日再说。”
　　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点转瞬倾盆而下。
　　洛清河回帐子里换了身衣裳，坐下拿起了放在桌案上的新亭。她把刀放在自己膝上，指尖一寸寸抚过刀身。
　　“碎玉啊……”
　　刀上的红玉似乎在烛火下明晃晃地映出眼前人的眼眸。
　　“可若一开始便没想过完璧呢？”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清河确实很有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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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棋子
　　宗平掀帘进来的时候望见的便是女子执刀轻抚的模样，他动作顿了一瞬，低声道：“主子，都安排好了。”
　　洛清河闻言抬了头，她下巴微微抬起，示意道：“坐吧。”
　　“是。”宗平应了声，他少时随军，跟在洛清河身边少说也五六年了，但不论是过去还是如今，他都没法单从面上瞧出她的喜怒，“主子还在想晋王的事吗？”
　　洛清河探身过去拿了拭刀的帕子，听到这话摇了摇头，道：“他么，没什么好想的，横竖不过是想让我表态究竟站在谁那边。”
　　宗平沉默片刻，问她：“因为东宫？”
　　“嗯。如今东宫空悬，陛下子息不丰，膝下皇子皆都开府成了家。故而从前些年开始，每年都有呈上去的折子在试图说服天子早立储君以安国祚。晋王总觉得，陛下偏爱的是他。”洛清河擦着刀，新亭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寒意，她状若漫不经心道，“大梁没有立储必立长立嫡的说法，他有什么想法都不奇怪。可是陛下的意思当真就是如此吗？恐怕他自己也拿不准。”
　　宗平跪坐在她跟前，闻言道：“朝堂之争，历来就是风起云涌，晋王殿下手握翠微羽林，他自然有这个资本。可……人人也都知道，咱们雁翎从不掺和这些事。”
　　“咱们是不掺和，可雁翎的兵，那是实打实的人。我手里握着的，也是实打实的兵权。”洛清河笑笑，“但凡两年前，陛下给阿呈这个羽林郎挂的不是在东湖营下，而是他翠微营，他今夜也不会来找咱们的茬儿。”
　　靖安府的世子是洛清泽，将来承袭爵位的也是他，纵然在洛清泽眼里他根本不想要这些，但在世人眼里，似乎他来日接掌雁翎铁骑就是个必然的结局。而洛清河自四年前舍弃这个可能的时候起，不论她战功再显赫，一旦退下来了，也不过落一个洛氏女的名。
　　说得再难听点，若有一日她战死了，也不会有人给她立碑。
　　因为无爵。
　　外头的雨还在下，洛清河起身去把刀搁在了刀架上，回头继续道：“他来找我的茬儿，不过是再变相提醒我，再过个几年我若想全身而退，就必须要寻一个妥帖的后路。洛氏掌兵者的婚嫁，陛下不会管，可日后只要我手里没了那块帅印，谁又想得到会是什么样呢？”
　　“他是想说，依附于他是最好的选择？”宗平闻言嗤笑了声，摇头道，“笑话，鹰若落入牢笼成了金丝雀，那还不如死了……再者说，他便那般自信自己能够争得过三……端王殿下。他是年长不错，可他弟弟才是中宫嫡出。”
　　端王那几个字说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洛清河垂下眸，须臾后意味不明地笑：“他就是不确定啊。这人其实挺有意思，一面觉着非自己不可，一面又处处疑心。端王……不论现今如何，我到底曾经是他的伴读，幼时情分在，但朝局中的人，最不信的就是所谓情分。晋王拿捏不好我信不信这情分，自然就要多番试探。换做陛下，他也是如此。”
　　“翠微营守的是嘉营山皇陵，把这几万人给他，分量不可谓不重。可是不论是晋王还是旁的以武立家的朝臣，心里都都梗着一根刺，那根刺就是重文轻武。自宣景爷后四境平了有三，余下的就是咱们守着的燕州，这一代代的，没了战事，人心就偏了。”
　　“从前拓土封疆，手握兵马的，可以盯着空悬的东宫，可现在……不一定了。”
　　她话说完，抬眸瞧见宗平若有所思的模样。
　　宗平笑了笑，道：“主子，你是信的。”
　　洛清河动作一顿，“也许吧。”
　　“对了，明日去给蔺泉送点外伤的药。”她说的是夜里被她训了两句的那个铁骑，“长安不比雁翎，有些话说不得，罚他是叫他长长记性，我知道他是替我撒气，到底别伤了人的心。”
　　长安的雨来得同样又快又急，崔府掌灯的仆从忙不迭地小跑下廊撑起伞，口中规规矩矩地唤了声温姑娘。
　　姚言成没跟着进来，他把温明裳送进了崔府就走了，说是要赶着归家陪闺中人。温明裳看着他眼里掩不住的欢欣，没忍住调笑了句自己误了师兄回去陪嫂子的时间，当真是罪过。
　　但笑归笑，她却还是走不了。
　　崔德良在书房等着她，见到人进来，他招了招手，示意她先过来坐下。
　　“叫小厨房给你温了些饭食。”崔德良给面前的茶盏里添了杯茶，“折腾到如今，先用饭吧，你若是急，我便边说与你听。”
　　温明裳看了看眼前还冒着热气的羹汤，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由头，只能道：“好，多谢先生。”
　　她与姚言成还有沈知桐不一样。虽然同为阁老弟子，但因着少时几年不在长安，她来崔府的次数并不多，但崔氏看重这份师生情谊，对弟子都是极好。眼前这样的饭食虽算不得什么珍馐，但在柳家那是妄想了。崔德良对她好，她不是感受不到，但是她却也止不住去想这份好下边是不是还有别的用意。
　　毕竟崔德良还是瞒了她一些东西的。
　　思量间，对座的崔德良忽而开口道：“裳儿，为师得先同你道个不是。”
　　温明裳闻言抬了头，她眸子被烛火映得清透，里头像是散着零零碎碎的浮光。
　　“我未曾想到你今夜的遭遇。”崔德良沉吟须臾，坦诚道，“我心知春闱一案，对你会有影响，乃至性命之忧，但我不曾想过动手之人会是梁敬轩的双亲。”
　　温明裳眼睫颤了下，道：“我不过小小编修，竟有人这么着急想要我的命吗？”
　　“有些人的眼里，到底容不得沙子。”崔德良叹了声，示意她继续把剩下的饭食吃了，“即便不出今夜这档子事，我本也想着，给你寻个护卫的，只是……所以先生要给你赔不是，是我疏忽了。”
　　温明裳轻轻应了声，伸筷子去夹了块鱼肉。
　　“春闱一案，若说于你有何干系，便是梁敬轩心比天高，却没那等德行才学。”崔德良伸手过去拿了一纸文书过来摆在她手边上，“这是御史台一审的供词，你先可以瞧瞧。”
　　“先生。”温明裳慢条斯理地啜饮了口汤，却没去看那张供词，只是道，“合适吗？御史台的供词，就这么让我看了。”
　　“即便此时不给你看，你再过两日也是要看的。”崔德良不以为然道，“先不说这里头提了你，那御史台便必定要叫你去走一遭，单说今夜这件事，虽说禁军将人移交了大理寺，但总归还是要交到御史台手里。”
　　“不论从何讲起，你都免不了要走一趟。”
　　温明裳了然地点点头。
　　这张供词并不长，毕竟春闱一事兹事体大又牵扯众多，吏部不少人此时都在被革职查办，人手有限，纵然夜以继日审讯，也不能急于一时。
　　这上头写的是梁敬轩交代的因由。
　　经由何人，贿赂何人这些，温明裳粗粗扫了一眼便略了过去，大致浏览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到了供词上的那句关于自己的上面。
　　“因为嫉恨？”温明裳放了碗筷，没忍住笑了声，“我与他素无冤仇，他嫉恨我？”
　　“因着你的出身，也因为你是女儿家。”崔德良见她吃得差不多，唤来外头候着的小仆将碗筷收了，“这世间男子，多得是不愿为女儿家压一头的。更何况，你虽未受贵家恩，却身负贵家血，出身又矮一头，凭空生了怨怼，并不奇怪。”
　　“这世间或许未必有毫无因由的善，却不乏一眼而生的恶……人心总是难测，万事皆如此。”
　　温明裳接过小仆递来的帕子净了手，颔首道：“所以他想胜过我，却又不如我，恰巧此时有了可以行贿的手段，便毫不犹豫地用了？先生，科举舞弊是重罪，梁敬轩蠢笨至此吗？”
　　“他自然不会蠢笨至此。”崔德良手里捏着笔，闻言晃了晃道，“但若是，有人许以重诺，保他不被觉察呢？”
　　温明裳抿着唇，缄默不语。
　　“利字当头，这世上多得是侥幸的亡命徒。”崔德良仰头将放凉了的茶饮尽，低声道，“我听闻当日殿上，他指着你道你同样不干净？”
　　“是。”
　　“这便是症结所在了。”崔德良摸着下巴，老者眯着眼，眸光却是矍铄，“可许下重诺，可抛出试题，或许还要再加上一条寒门出身的高位者，这样的人说出的暗示，你觉得，梁敬轩他信是不信？”
　　温明裳垂着眸，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崔德良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片刻后，他听见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由不得他不信。”
　　崔德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先生知道今夜我遇刺，梁敬轩的母亲对我说了什么吗？”温明裳眼中沉静，指尖轻轻点在宣纸上上，她将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而后唇角微勾，“我原先觉得荒唐，而后又想，梁敬轩行事起因若因我，这话不为过，但此刻经先生提点，我却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说。”
　　温明裳将供词推回去，轻声道：“他信了，那便如先生所言，自甘成了朝堂争斗的棋子。而若是不信……知晓有人要在春闱下文章，涉及两党争斗，依先生之见，话事人可还会让他全身而退呢？”
　　“有人想杀我，那这人在梁敬轩说出不信或是不愿的时候，又会不会想要杀了他呢？先生，棋子从来没有选择权，不是么？”
　　烛火浮动，似乎也连带着谁的眸中也起了涟漪。
　　崔德良在短暂的沉默后笑了笑，道：“不错，他不论信与不信，都只是旁人手底下的一步棋。”
　　“不止是他，我亦如是。”温明裳道，“又或是说，即便不是我，换一个人站在与我等同的位置上，所遭遇的也会是一样的，重要的并不是人。先生，御史台的审查，当真会有结果吗？”
　　“为何这么问？”
　　温明裳垂下眸，道：“有个人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我如今站到这个位置，是吏部老人顽固不化，寒了天下士人的心。我那时在想，同列一甲，若只是文章因人喜恶而生高下，那天下人大可一声慨叹了之，何至于寒了人心，这话不过是安抚之言。可现如今……”她十指慢慢收紧，“若不将春闱一案所系官员严加查办，那才是寒了天下士人的心，不是吗？”
　　崔德良看着她，道：“不言从来不代表着置身事外，可能是默许，也可能是纵容。”
　　“那先生呢？”温明裳对上他的视线，追问道，“先生也是在默许吗？”
　　她自诩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但若无这桩案子，梁敬轩也未必会落得这个下场。此前不论是崔德良，抑或是金阶之上的那位，他们的暗示足够明显，崔德良是阁老，更是帝师，若此事当真是……很难说崔德良不知道。
　　温明裳能猜得到自己投身入局，就必然要被他们推着往前走，一个翰林编修远远不够，她迟早都要被人从那里头摘出来。
　　可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不该踩着旁人的尸骸往上。
　　善恶不论，这世上的人，都不该任人当作草芥。
　　在长久的沉默中，崔德良叹了口气，老人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落在了她的发顶。
　　“是，我默许了，但并非因着你。”他低声安抚，“裳儿，你觉着是因为你，才叫梁敬轩成了棋子，可你自己也说了，只是恰好站到了那个位置上，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不是梁敬轩，也会有别的人。凡事皆有因果，他有了前因，才有被找上的后果，然这并不是你的过错。”
　　“世事如此，朝局如此，人心亦如此。以旁人的因果系于己身……是你自己在苛责你自己啊。”
　　作者有话说：
　　稍微说一下清河，她不是不能袭爵，是她不得已放弃了所以给的弟弟，她但凡接了爵位会非常麻烦而且危险，这个后面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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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护卫
　　崔府的家仆把温明裳送回去的时候夜已深。外头的雨已经小了很多，雨滴汇成细细的水流从屋檐上坠入青石上的小水坑，刹那晕开层层的涟漪。
　　柳文昌撑着伞在府门外，见到她从马车上下来淡淡开口叫了声裳儿。
　　温明裳站在台阶下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而后她垂下了眸子，低声道：“拜见阿爹。”
　　到底还有崔府的人在，柳文昌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跟我过来吧。崔家的这位，代我谢过阁老。”
　　温明裳跟在他身后，昏暗的灯火把人的影子也给拖拽得模糊晦暗，她置身在因着柳文昌的遮挡而生的阴影里，似乎连带着眸子也染上了暗沉。
　　今夜的事情恐怕早已传开，若是柳家人什么都不问，那她才要疑心他们究竟在思虑着什么。她在崔德良那里的推演已经耗费了大量心力，此刻被引着往前走，也是没有精力去试探了。
　　这条路不是回西苑的路，而且去祠堂的。
　　柳文昌平日里不大管她，但责骂也少有，这个时候带自己去祠堂，她都不用想就知道里边等着自己的会是谁。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进去，就听见上首的柳文钊冷哼一声。
　　“跪一个时辰，给我好好反省你惹了些什么麻烦！”
　　温明裳没抬头，她应了声是，屈膝跪在了正中。
　　明日还有大朝会，柳文钊自然不会在这盯着她跪足一个时辰，瞪了她两眼就拂袖而去了。
　　倒是柳文昌在边上坐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着外头雨都差不多要停了，他才起了身准备离去。
　　温明裳膝上的感觉已经麻木了，身上那些原本让程秋白上过药的伤处的痛意也因着长跪卷土重来，她额角生了薄汗，但却仍旧没有动作。
　　直到柳文昌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他的呼吸似乎重了几分，声音也低哑。
　　“你怎么来了？”
　　温明裳眼神一动，不等她回头，就听见院外的人轻声细语地开口。
　　“我来寻颜儿。”
　　温明裳整个人一惊，她转身转得太急，撕扯到腰腹的外伤时没忍住抽了口气。
　　外头两个人听见这个声音，不约而同地转了眸。
　　温诗尔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她往前了两步，缓缓行至柳文昌跟前，就这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柔柔地道：“这个时辰了，我来此寻我的女儿。”
　　柳文昌微微皱了眉。他手似乎动了一瞬，像是想抬起来做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别开了脸。
　　“夜深骤雨，你身子不好便不该出来。”他与温诗尔擦肩而过，“裳儿，跟你阿娘回去吧，不必跪了。”
　　不知为何，温明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徒然生了种对方似是落荒而逃的荒谬感。
　　怎么可能呢？
　　但话都出了口，温明裳也没倔到愣是要把这剩下的半个时辰跪满，她深吸了口气，忍住了站起来的时候膝上细密的刺痛，轻声唤了句。
　　“阿娘。”
　　温诗尔伸手过去扶她，指尖触碰到她面上的薄汗后心疼地皱起眉，“疼得厉害吗？”
　　温明裳摇摇头，道：“不妨事的，阿娘，我们先回去吧。他……他说得不错，你身子不大好，不该来寻我的。”
　　温诗尔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作声。
　　而此刻的崔府，崔德良把仆从遣了出去，独自坐在小几前温酒。
　　忽而一阵风吹过，眨眼间，昏黄的烛火似乎将人的影子骤然间拉长。
　　“栖谣姑娘。”老人面不改色，淡淡开口唤道。
　　栖谣面容冷肃，她抱着剑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内，开门见山道：“阁老留了条子，我便来代为问一句，您这回又打算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崔德良道，“只是想向你家主子讨个如姑娘一般的护卫。”
　　“护卫？”栖谣扯了扯嘴角，“阁老高居内阁，本家亦是贵眷，想来并不缺护卫，何至于管我家主子讨要。”
　　“护卫是多不假，白日里的护卫多了去了。”崔德良兀自饮了口酒，“可如姑娘一般武艺高强，又可隐于暗中的，可谓难求。”
　　栖谣眸光一动，她拇指在剑格上轻轻摩挲，似乎在思忖着这番话内里是不是还藏着些什么旁的意思。
　　她还未发话，那头又听得崔德良又道，“若姑娘觉着不妥或是难办，倒是还可以与你家主子说另一个法子。”
　　“请讲。”
　　崔德良起身，自招文袋里取了一封短短的信笺出来递到了她跟前。
　　“便在此信中。”
　　栖谣垂下眸，伸手把信笺接了过来。
　　崔德良抬手略一低眸，道：“有劳了。”
　　窗外的风呜呜直吹，等到他再抬眸，原本站在眼前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桌上本来温好的酒已经冷了。
　　虽说夜里折腾了这么一遭，但第二日温明裳也没给翰林院告假，只不过她早时才刚走到家门口，就瞧见外头站了个人。
　　柳文钊也在，估摸着是刚从大朝会上下来，他沉着脸瞪了温明裳一眼，跟眼不见为净似的大步离去。
　　倒是稀奇，竟然没对自己管教一二。温明裳这般想着，这才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人，但就这么一眼，她也跟着愣了一下。
　　少年身着武服，腰上挂着羽林郎的牌，见到她出来，抬手抱拳行了一礼，道：“东湖羽林奉命，护卫温大人安危。”
　　温明裳嘴角抽了抽，没来由的有些头疼，她抬手回了一礼，面色复杂地开口：“见过世子。”
　　眼前的人可不就是那位靖安世子洛清泽？好一个奉命，这得是奉的谁的命？不会又是阁老吧……人一个好好的世子爷，把人拉来给自己这个小小的女官当护卫，恐怕真是闻所未闻。
　　洛清泽抿了下唇，他好像有点紧张，思忖了片刻才开的口：“此时挂着牌，我便是东湖营的羽林，温大人委实不必喊我世子。东湖奉的是陛下的令，这份差事我与纪宏轮值，我们照章办事，大人也不必觉得逾矩。”
　　这话说得叫温明裳也没了什么反驳的理由，若是崔德良的令，她还能去谈着换个人，可若是咸诚帝……怕是只有受着了。
　　昨夜的刺杀今日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再加上身后跟着的靖安世子又显眼得很，温明裳入翰林院的时候受了不少人的目光，她垂着眸，如往常一般挂了牌去处理文书。好在洛清泽没有跟进来，他扶着刀站在门外，只有温明裳走出来的时候才会不远不近地跟着。
　　期间沈知桐来了一次，她今日公务繁忙，本来成日都不见影子，此番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看见温明裳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这么过了几日，御史台果然来人寻了她过去，来的那位中丞眼见着她身后的小世子似乎愣了一瞬，但很快也就跟没看见一般转了眸。
　　温明裳踏过玉龙台的时候恰好瞧见了被押送的梁敬轩，昔日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蓬头垢面，亦步亦趋地被推搡着向前。他似乎觉察到了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隔着的这段距离足够让他看清女子的面容，但他也只是这么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了头。
　　不复那日的怨憎。
　　温明裳脚步顿了须臾，抿紧了唇埋下了头。
　　惯例的问询过后，温明裳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也不知此案的判决何时会下。”
　　中丞闻言面上似有诧异，随即道：“阁老未同大人言明吗？”
　　“什么？”
　　“陛下两日前金口玉言定了罪罚。”中丞道，“判其午门问斩，族中三代不得入仕为官。他家中高堂本该不受牵连，可惜再添了这行刺大人的罪名……唉，陛下宽仁，念在年事已高，留了这二老性命，改判的流放。”
　　温明裳下意识收紧了十指，她道了声谢，刚准备迈步出去，又听见后头的中丞开口。
　　“日后这等事，大人在御史台也好，大理寺也罢，许是会见到更多。为亲寻仇者固然惹人唏嘘，但人情不可凌驾于法理之上，这是立朝之本。”
　　温明裳眼皮一跳，闻言回了头。
　　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她听出来了，此刻回首对上中丞的视线，对方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回去的路上，原本始终一言不发的小世子却忽然开口。
　　“温大人觉得他们可怜吗？”
　　温明裳脚步一顿，回眸看过去。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眸光清透。他跟洛清河生得没有特别像，但温明裳就是忽然间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女子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
　　就好像这一瞬问她这个问题的不是这个小世子，而是那个让人摸不清路数的少年将军。
　　她沉默了片刻，道：“可怜，但却是自己亲手造就的因果。”
　　洛清泽点了点头，道：“所以不论是何样的结局，皆与大人无关了。”
　　温明裳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答他。
　　吏部的调令比料想的来得更快，便如同那日中丞暗示的一般，许她调任大理寺司丞。
　　算算日子，正式过去就在春猎后头没几天。
　　于是春猎随行就成了她在翰林的最后一份差事。不过其实做不做都不要紧，毕竟大家都晓得她过了春猎就要调任大理寺，这个时候糊弄过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来也是可以的。但温明裳还是跟了过来，她如今在京中名显，即便待在翰林院不动也惹眼得紧，倒不如跟过来多看看。
　　东山猎场春猎前交由禁军巡查，但到了春猎的时候，咸诚帝摆驾东山，周边的防务多数还是交给了翠微羽林。
　　不过往年翠微羽林能踩在禁军头上耀武扬威，今次却是收敛了许多。
　　自几年前开始，咸诚帝就不大自己骑马出猎了，这例行的春猎就成了皇子王孙还有一众世家子弟的暗自较量。
　　温明裳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贵家子，她转了头，瞧见洛清泽扶着刀安静地立在身后远眺着猎场。
　　禁军扎营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洛清河那匹马神骏，放在这里头也如鹤立鸡群，哪可能瞧不见。
　　“世子还要跟着我吗？”温明裳问了句，少年没比她高多少，这么看过去堪堪能够平视，“周遭尽是防备，应当没人有这等胆子在此大动兵戈。”
　　洛清泽于是回眸瞧她一眼，道：“温大人，护卫你的安危是陛下的命令，我受命于东湖营，翠微的戍卫编防几何，与我需要跟着大人并不冲突。”
　　还真是倔……若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还忍不住往他阿姐在的那处瞟，温明裳都要信了他的话了。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纵然面上再沉稳，在细处也多少失了周到。
　　温明裳也不再劝他，反正她在此也不过记录这场春猎的始末，这位小世子要看着也无妨。反正到了夜里，纪宏会过来跟他换防，他若是耐得住性子，到了时候再去寻他姐姐也是一样。
　　这么一坐便是大半天，直到林间第一批出猎的世家子弟归来，还提了猎到的猎物。
　　咸诚帝挨个给了赏，这里头有些个不尽兴的，还跑去临时搭起来的靶场比试箭术。
　　温明裳收好文书打算回帐的时候还听见了那头的声响。
　　她远远地看过去，倒是瞧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端王？
　　“三弟久在京中，怕是疏于武事，然我大梁男儿怎可不能提枪纵马，莫不是许久未见，与哥哥生分了？”
　　哥哥？大皇子不在京，能让端王喊一声哥哥的就只有……温明裳大致猜到了那人是谁，若有所思状，她其实无意在这看皇家私事，谁曾想一转眸，忽然瞧见身后跟着的小世子皱起了眉。
　　洛清泽也看着那边，只不过看的不是端王，是晋王。
　　眨眼间，慕长珺跟前的慕长临却是淡淡笑了笑。他与咸诚帝生得并不十分相似，反倒是随了中宫的温和舒朗。
　　“皇兄说笑了，不过数月，哪谈得上生分。但我自幼并不专于武事，自然比不上皇兄，这一日林猎也是耗损不小。内子尚在帐中等候，我也不好晚归。这样吧，若皇兄有意，明日你我再来一较高下，如何？”
　　果真是久在宫城内的，这番话说得真是……温明裳没忍住腹诽了句。话已至此，想来晋王也不至于再多做要求，她收回视线重新迈步往营帐那边走。
　　倒是洛清泽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才才反应过来似的跟了上来。
　　少年垂着眸，却没忍住再回头多看两眼。人影随着距离的拉长逐渐模糊。
　　他抿了下唇，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喃喃了一句。
　　“小婉姐姐？”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问慕长临和洛清影啊hhh他俩没有啥纠葛的，长临和清河同年的，清影比他俩大五岁呢。别的有些剧透我就不说了，总之可以说他完全不是个坏人，两个主角以后做的也不会是无用功，毕竟这算风起时前传呢（。﻿


第25章 因由
　　入了夜，羽林换了一轮值，外围的禁军站了一日，也终于能歇口气。
　　洛清河前脚刚回了帐，后脚宗平就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他很少有这样急切的模样，还带着些无措。
　　洛清河看了他一眼，放下了笔道：“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只是……”宗平犹豫了须臾，道，“主子，有人要见你。”
　　“谁？”
　　“她不肯说。”宗平抿着唇，“也不肯进来，只说叫你去林边见了就晓得了。给我们看牌子时，用的是端王府的牌。”
　　洛清河闻言一愣，她敛着眸，思忖了片刻伸手过去抄起了新亭，还顺带拿了件披风，道：“知道了，我即刻过去。”
　　林边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校场，禁军在此待了好些时日，闲来无事就会在这里操练。洛清河把这群人原先的臭毛病给掰了过来，虽说只是初见成效，但多少有了些剽悍之气，不再像些穷混子了。
　　入了夜，除却四周点着的火盆照明，林边安静极了。
　　有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木台边，那人罩着斗篷，身量纤细，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
　　洛清河在她身后站定，须臾后叹了口气，道：“深夜来找我，他倒是舍得让你出来。”
　　那人闻声回了头，她梳着妇人发髻，但面容却是极年轻秀美，听到这话，她弯了弯眸子，抬手比了几个手势。
　　洛清河把披风递过去，道：“的确是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小婉。”
　　此人正是那位传闻中口不能言的端王妃，崔时婉。
　　她接了披风，又打了几个手势，面上还带了几分嗔怪。
　　【若非如此，你又哪会这么快见我？】
　　“我不曾刻意躲你。”洛清河笑了笑，伸手去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语气跟哄孩子似的，“眼下事忙，京城人多眼杂，我不能去王府，对你们都不好。”
　　崔时婉咬了下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你跟长临怎么都还把我当孩子……那些道理，我都明白的。但你两年了才回来这一趟，我便总想着见一见你。】
　　“总有机会的。”洛清河看了看四周，把人领到了一处歇脚的地方坐下，道，“你也晓得你不小了？还有身孕，便不该到处跑。”
　　虽说入了暑，但东山夜里还是不比京城，嘱咐几句后，洛清河便让人回去了。
　　临走前，崔时婉看着她，眼里有些担忧。
　　【京城风雨难测，清河你要小心。】
　　洛清河点了点头。
　　夜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洛清河却没回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道：“人已经回去了，你还要站到何时？”
　　脚步声这才响起，慕长临从阴影处走出来，道：“我还以为你不大想看见我。”
　　“那你还来？”洛清河摇了摇头，“小婉可以，但你在这，倒是不怕晋王瞧见。”
　　慕长临迈步走过去，校场边上挂着弓，他随手拿了一把，挽弓搭箭冲着远处便放了过去。
　　啪地一声，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箭靶。
　　“瞧见了，便说我为了明日同他的春猎试试手。”他把弓放到了洛清河边上，笑道，“怎么样，老侯爷当年教的，我可还没忘。”
　　洛清河垂下眸，轻轻叹了口气，再开口喊的却不再是端王，而且慕长临的字。
　　“你不该来的，希璋。”
　　慕长临抿着唇，他身上披着和妻子一样的斗篷，身形拢在里头，失了白日的锦绣繁华，瞧着仿佛只是个寻常人。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呢？”他低声开口，却像是叹息，“如在翰林院一般避开你，与雁翎的铁骑拉开距离，明哲保身便是应该了吗？”
　　洛清河沉默着没说话，她站在木台边上，静默得像是一尊长久矗立不倒的石像。新亭被她握在手里，拇指的扳指遮挡住了玉色，未出鞘的刀藏在乌木的鞘里，好像整个人都沉入了化不开的夜色。
　　慕长临侧过眸，道：“清河，你可以恨我，四年前，是我没能给雁翎求来援军才酿成的血祸，辜负了你们的期望，你们恨我怨我都是应该……但你觉得与我，与阿婉自此形同陌路便是一种保护，真的就是如此吗？”
　　“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恨你。”洛清河收紧了手掌，握刀的手泛了白，她却恍若未觉，“四年前即便你如长公主那般长跪太极殿外，也换不来援军，那是既定的事实，雁翎孤军奋战的局面避无可避。只是事已至此，你和小婉想与我回到旧时，也再无可能。”
　　“因为我终归是皇子，身上流着的也是他的血对吗？”慕长临道，“所以你只要看见我，就会想起当年，皇姐也是这样，否则她也不会长居嘉营山……长安离北境那样远，即便战鹰飞上穹顶也望不见那片雪原，她看不见那些尸骸，但能隔着嘉营山的云水，远远地看着洛氏的北邙山。”
　　洛清河好像在一瞬间泄了气，她疲惫地阖上眼，道：“是我对不住长公主，我没能把阿姐平安带回来。”
　　“没有什么对不住的。”慕长临咬紧了牙关，末了却也只能无力地叹息，“终归是时局如此……有些结局或许早就注定，苛责无用。但清河，你说你不怨我，我却不能不怨我自己。我知道即便与皇姐一般行事也是无用功，也知道血祸因由几何，但知道跟没去做，始终是两回事。”
　　“可是如今，清河啊……我可否求你记住一件事？”
　　洛清河抬眸睨他一眼，道：“什么？”
　　“不要再想着陌路是一种保护了。”慕长临侧过身，正色道，“我不需要，小婉也不需要。清河，你得想想你自己。雁翎的调兵权从来不是庇佑，反而是催命符，你如今在京中，雁翎远隔万里，兵符只是一块无用的废牌。”
　　洛清河眼睫颤了下，摇头道：“算不上糟糕，至少在阿呈还担不起雁翎之前，陛下不会动我。”她侧过眸子，扯了扯嘴角，“北燕朝廷是乱成了一锅粥，可是狼骑未削减半分，他们靠侵略掠夺苟延残喘吊着最后一口气，饿狼可不管骨头有多难啃。拓跋焘熬死了两代雁翎主将，这两年看似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战局如棋局，瞬息万变间，若无十足把握贸然换将，那就是引狼入室。”
　　“忌惮铁骑，不代表不害怕引得狼骑入关，这也是为何要在看着还算安稳的时候把我调回来练一练四境的兵。”
　　慕长临反问道：“可那又有几年呢？清河，阿呈能不能接过雁翎不是看你，而是……他再过几个月便可束发了！至多不过五年，到那时你又该如何？乖乖交出兵符任人处置吗？言官要参你的这几年少吗？”
　　“言官如何说，后世如何写，我其实并不在乎。至于任人处置……我也不会。”洛清河笑了笑，眸光却是冷寂。
　　“将者，只会陨于山河。”
　　翌日温明裳把册子给了随行的翰林其他同僚，她统共便记两日，这么一换，接下来到春猎结束都没了公务，可谓清闲得很。
　　她无心去看今日那两个皇子所谓的出猎比试，索性就在猎场四处逛逛。来时上头交代的规矩她自然记得清楚，走动时去的都是些不做限制之处。
　　虽说春猎多是世家子弟的较量，但毕竟自大梁立朝时，太始帝就开了女官，设了女学，也默许女子袭爵，再加上洛氏这个称得上满门都是将军的，女子专于武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临时搭建的靶场亦有世家的女儿在用，但人数寥寥，温明裳并不识得这些世家姑娘，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她寻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远远地瞧着。
　　倒也不是对这些不好奇，只不过她打小身子如何自己可再清楚不过，能够平日里无病无灾已经算是好了，弓马之道可以说基本无缘。
　　不过她确实是无缘此道，后头这不还跟着个家学于此的吗？
　　温明裳回了头，开口道：“世子还要跟着吗？这么些日子跟在我身后，倒是误了世子的春猎。”
　　这么说其实也是她着实不大想再让洛清泽跟着，太显眼了些，这小子年纪不大，但同他阿姐一样，脸生得好，就这么一阵子，好些个目光都落了过来。
　　温明裳实在有些不舒服，于是才寻了这么个借口。
　　洛清泽大抵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抿着唇思忖了片刻摇摇头道：“这是专供贵女的弓矢，于我而言太轻了，不合适。”
　　他话音刚落，似乎又想到什么，开口道：“温大人对此有兴趣？”
　　温明裳一愣，她刚想开口，又听到少年道。
　　“既如此，大人在此稍待片刻。弓矢一道若无人教导极易伤己，大人若是想学，我去替大人寻个人来看顾一二。”
　　也没等温明裳答应，少年转身一个纵跃，似乎用起了轻身的武学，转瞬没了影子。
　　这真是……温明裳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专供贵女的弓矢？那她也未必拉得开啊……
　　不过到底是没走。
　　暑气初上，东山猎场却还算得上凉风习习，今日日头不烈，即便站在外头也不觉酷热，等等也是无妨。
　　只不过待到温明裳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时，整个人却是愣住了。
　　对方见到是她似乎也有些诧异，但随即那人抬手略一见礼，墨黑的瞳眸里闪着熟悉的笑意，“我道是谁让阿呈急匆匆地拉我过来，原来是温大人。”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
　　“有礼了，洛将军。”
　　作者有话说：
　　弟弟：深藏功与名.jpg
　　嗯……就是说如果想要我日更的话字数可能就会少一点x毕竟真的忙而且肝快4k好累啊TwT﻿


第26章 临街
　　洛清河其实一开始也并未去猜洛清泽要她教的人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禁军和羽林素来不大对付，也不是每个人都认得所谓靖安府的小世子，是以即便洛清泽挂了牌，擅闯校场也差点给人想着提溜起来丢出去。
　　好在这小子功夫还算扎实，愣是没给人抓到。宗平听得这边的骚动过来看了眼，瞧见是他才让人散了去。
　　洛清河听他说了来意，看了他一阵戳穿道：“觉得这几日差事无聊了还是看着出猎觉得心痒了？”
　　“才不是……”洛清泽抬手把脑袋上沾着的草屑拨弄了下来，这是适才跟禁军推拉时沾上的，“就是想着反正翠微营的羽林在此，阿姐也不用成日守在外头，去看看总好过闷着。”
　　虽然这话说得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洛清河笑了笑，也没去戳穿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这才有了与温明裳碰面的这一幕。
　　风把人的碎发吹得散乱，温明裳把垂下来的发挽到了耳后，她略微仰起头，注视着对方的眸子，道：“我倒是不晓得洛将军还会教人弓矢一道了。”
　　洛清河腰上还挂着刀，她三两步上前去伸手取下了靶场备好的弓，放到手里掂量了两下，道：“禁军司春猎前巡察，翠微营理春猎时布防，如今闲来无事，有人托我来一趟，我来瞧瞧是谁也不奇怪……你说是也不是，小温大人？”
　　温明裳抽了口气，没忍住道：“洛将军，可否容我说一句？”
　　“大人请讲。”
　　温明裳张了张口，刚想说即便自己确然是年少，但洛清河这人似乎也没比自己年长多少，但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意识到这么说似乎不大妥当。
　　说是因为年岁这样喊人确实是说得过去，但若是从另一面来看呢？即便回去便不再是翰林的编修，但大理寺司丞也不过六品官员，洛清河一个二品的将军，若真要这么喊也不是不行的。
　　说者无意，难保不会听者有心。
　　洛清河没等到她的回话，于是抬了头道：“温大人？”
　　温明裳肩膀微微颤了下，回神道：“洛将军，你那般喊我……不大合礼数。”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干巴巴的，但谁让话已经出了口，只能勉强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只是背地里，她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说到底是眼前这人内里脾性还是温和有礼的，这种惯常的仁厚会叫人忘记了她本该是谁。
　　失了分寸，还是她自己心性还没沉下来的过错。
　　洛清河倒也没去追问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她看着似乎也不大在乎这些，靶场的弓被她拿在手里了一阵子又被放了回去，她转了头，道：“小温大人，你当真是要让我教你这个？”
　　温明裳闻言轻笑了声，她往那边走了两步，跟洛清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反问道：“将军觉得我能把这东西拉开来吗？”
　　洛清河没答她，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那温大人又待如何呢？我也没法现在把阿呈给你喊回来当护卫，一场林猎约摸着要过了午才算作结束。”
　　言下之意是，喊不回洛清泽，她这个当姐姐的就只能代行其职跟着她。
　　温明裳刚平复下来的呼吸被她这话说得差点没岔了气。
　　开什么玩笑，让她一个镇北将军给自己当护卫？半天也不成！
　　这已经不是什么合不合规矩的问题了，简直可以说是骇人听闻。回头传出去，就不只是说她后头有阁老给顶着了，保不齐会变成洛氏都跟着占了队。
　　人言可畏，从来都不是说说便罢了。
　　偏生这人似乎跟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妥似的，只是含笑这么看着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温明裳实在没忍住抬手揉了一下额角，道：“那将军陪我在这附近转转，待我回了帐，将军自然便可回去，也能给世子一个交代，如何？”
　　洛清河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
　　这边换了个人，靶场另一头投过来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少了许多。东山是皇家猎场，虽有专人养护，但这一年来不了一两回的架势，越往边上走，疯长的野草就跟着漫过了脚踝。
　　温明裳低着头，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道：“上一回在医馆的药钱，还未还给将军。”
　　洛清河脚步一顿，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似想起来这么一回事地“啊”了一声，紧跟着就是摇头道：“那个，倒是无需还我。”
　　“我知将军不缺这些银钱。”温明裳抢了她的话头，侧眸道，“但我却没有白占人便宜的道理。”
　　身侧草萋萋，那些个出猎的马蹄声与喧闹声都被抛在了身后。
　　洛清河于是干脆站定，她抬起手，指节抵在下唇上似是思忖了须臾，然后干脆地把手往人家跟前一摊。
　　此刻两个人站得近，她这么猝不及防地一伸手反倒把人吓了一跳，温明裳还没开口，就听见她道。
　　“既如此，那小温大人便把这钱还了？”
　　温明裳看着这人一脸坦然的模样，没忍住无奈地笑出了声。
　　“好。”
　　归去时已经过了午，出猎的队伍还未曾回来，洛清河于是依了诺，送她往帐子那边走。
　　只不过不曾想到，还未绕出靶场，就听见了一阵窃窃私语。
　　说话的是两个世家子，温明裳不认得他们，但却也知道现在不适合走出去，干脆停了步子。
　　洛清河弯腰捡起了不知道是谁抛到这头的一支箭，干脆背过了身去。
　　“这春猎比起从前，可真是越发无趣了。你听见他们有的人说没？这洛家啊，是真的没人了，那小世子竟然也就甘心跟着人办差，镇北将军也就在边上领着禁军看着，真是……”
　　“你还别说，若是放到五六年前，这种话若是谁敢说，就等着挨扬武将军的揍吧！”另一人咋舌道，“说到底还是现在这位镇北将军脾气太好了，不似她阿姐。”
　　“可不是？唉，说起来脾气好点也不是什么坏事，女儿家做将军就够惹眼了，若是再如她阿姐那般，做言官的可是又要头疼咯！”
　　这个距离，就连温明裳都能听清他们说的什么，更遑论是洛清河。
　　但洛清河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温明裳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她还在悠闲地转动着手上握着的那支箭矢。
　　约莫是注意到温明裳听完了这场私语，加之那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洛清河这才侧过眸看她。女子的发半束着，余下的披散在肩上，她今日在劲装外头罩了件水色的大袖，好看是好看的，但就是瞧着愈发不像个专于武事的将军。
　　清隽得像是无拘无束的驾鹤东来的云游客。
　　“小温大人是想问什么吗？”
　　温明裳已经不想去纠正她偶尔叫自己的时候前头缀着个小字的习惯了，她只是状若无意道：“将军不去管这些个人吗？”
　　“管什么呢？嘴不是长在人家身上吗？”洛清河笑笑，她握着箭矢的手忽而定住，三指捻住了箭身，须臾地停滞后，箭矢被她直直地抛掷出去，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上。她这才拍了拍手，继续道，“况且他们说的也不是什么捏造的东西。”
　　温明裳后知后觉注意到她左手拇指上戴着的扳指。
　　所以那一日射来的那支箭是……
　　“即便他们说的是……嗯，扬武将军？”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称谓，只好喊了人的封号。
　　洛清河搭在刀柄上的手垂下来，她眼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又很快地恢复了惯常的模样。温明裳看不清她眸子深处究竟是个什么神色，就如同看不懂这个人。
　　“也没说错。”洛清河道，“若是五六年前，他们确实会挨揍。至于我……我确实不像我阿姐的。”
　　休憩的帐子近在眼前，温明裳掀了帘子，刚想回头跟她讲到此便好了，却又听到身后的人补了一句。
　　“我比不上她。”
　　春猎结束后的几日，温明裳时不时会想起这句话。她其实并不懂洛清河为什么要补这一句，一来说到底她无缘得见那位扬武将军洛清影，二来她跟洛清河本算不得有什么交情可言。
　　这座长安城说大很大，可比之天下也不过方寸，巧合见了几次面也说得通。
　　交情……委实算不上了。
　　好在这些思虑不过偶尔闪过，吏部的调令一下，温明裳把翰林的牌交还给了沈知桐，算作正式调离了翰林院。洛清泽这个羽林郎的护卫在这之后也撤了，崔德良给她寻了旁的跟着，总算是不那么显眼。
　　沈知桐前一刻还在感慨说日后在大理寺可没法跟在翰林一样清闲了，尔后就跟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
　　“你归家前等我一等，先生叫我带你去个地方。”
　　温明裳满头雾水地被她领着往城东走，官巷不比民巷喧扰，走两步便能嗅见贵家内院的脂粉气。
　　沈知桐把她领到了东南的一处宅子跟前，她从招文袋里拿了把钥匙出来开了门，转头道：“进来吧。”
　　两进的宅子，放在城东这种权贵居所算不上大，但胜在里头草木青青，乍一眼看过去，堂内布置也称得上清雅二字。
　　“师姐……”温明裳在四下看了看，疑惑道，“这是？”
　　沈知桐把钥匙放到了堂前的桌案上，道：“你日后的住处。”
　　“什么？”
　　“先生替你寻的，说是银钱从你日后的俸禄里扣。”沈知桐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生说，柳家那边他会遣人去说，他们也不能一直拘着你。”
　　温明裳闻言抿了下唇，道：“师姐，我被他们拘着并非因为我不能……”
　　“我知道。”沈知桐打断道，“但你先得把你自己慢慢摘出来，才能去想着如何解开困于你母亲身上的锁链。”
　　温明裳轻叹了口气，问她：“先生的意思便是如此了吗？”
　　“嗯。”沈知桐点头，“这宅子不错，虽是城东，但靠近南边，也还算得上清净。哦对了，除了注意后门还是少走为好。”
　　“为何？”
　　沈知桐面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来，她摸了摸下巴，道：“你出门绕过去瞧一眼就知道了。”
　　温明裳狐疑地看了看她，依言绕了出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霎时间呆愣住倒抽了口气。
　　不远处的府邸肃穆，高挂的府匾上赫然四个字。
　　靖安侯府。
　　作者有话说：
　　小温，惊喜吗，突然有房了（bushi
　　还记得阁老和栖谣说的那封信吗，说的就是这个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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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交易
　　洛清河从校场回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下差的洛清泽，少年站在侯府门前却没进去，反倒是像在打量着什么似的往侧边张望。
　　近来入夜渐晚，到了这个点还能瞧见西斜的日晕。
　　洛清河唤了他一声，紧跟着提着刀跳下了马。
　　“张望什么呢？”
　　洛清泽于是回头，他指了指绕到侯府后街的一条巷子，疑惑道：“阿姐，黎叔说咱们府后头的那间宅子今日搬来了人。”
　　“噢。”洛清河把缰绳交给了过来的府兵，边往里走边道，“那间宅子空置许久，来了人便来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往日里城中不都想着离咱们府远些么？”洛清泽跟在她身后，进门时把随身的披风交给了黎辕，“都说近咱们府的宅子也沾了凶戾，不吉利，我倒是有些好奇把这件宅子买下来的该是谁。”
　　洛清河只是笑了笑，道：“你管人家是谁呢？宅子空置也是放着，有人愿意花这银钱，咱们也管不着。”
　　话是这么说，但洛清泽注意到栖谣似乎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挠了挠头，委实也猜不到洛清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要他去问栖谣，栖谣也未必会告诉他。
　　虽然好奇，但也只能憋着。
　　用过饭后洛清河去了趟书房，她前脚刚踏进去，栖谣就开口道。
　　“主子，你还是答应了阁老？”
　　洛清河脱了外袍，闻言回头道：“你指什么？”
　　“宅子。”栖谣道，“京中没人买下那间宅子，除了世子说的流言外，也因为侯府后门出去跟那间宅子紧挨着，靠得实在是太近。那间宅子并非无主之物，只是主人一直不愿意转手，而现今，她却愿意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片刻又道，“我以为，阁老虽想要主子帮忙，但明面上是不愿意自个儿的弟子同侯府挨得太近的。”
　　“若换做了旁的弟子，阁老许是不会这般做的。”洛清河拿起一早堆在桌案上的军报，一边道，“但现今不大一样了。离咱们近了，其实有一个好处。”
　　“什么？”
　　“容易给金殿上的那些个人瞧见呀。”洛清河意味不明地笑笑，提笔在军报上写了些什么才抬起头，“同我们站得近，却又觉得我的做法不妥当，栖谣，你说这样一来，谁会最想用这样的人呢？”
　　她抬手沾了点水迹，在拴上写了一个字。
　　栖谣闻言一怔，她眸底的冷色似乎跟着烛火化开三两分，流露出一抹名为忧虑的神色来。
　　“主子不怕当真把人往那头推吗？”
　　“这就不是我该忧心的问题了。”洛清河道，“阁老才是她的先生，既然选了她，那自然就有道理在，我应允的事可谓微不足道。至于旁的，将门不涉朝堂事，我自然不会去管。”
　　她只是跟崔德良做了一个交易。
　　栖谣沉默须臾，反问道：“那主子觉得，这人如何？会否如此？”她的指尖点在了桌上未干的字迹上。
　　“这个啊……”洛清河放下手里批阅完的军报，“说不好，这世上有人一根筋地执着于一个念头，也有人在尊荣权柄前顷刻失了本心，谁又说得准？温明裳嘛……”她轻笑了声，“现在要我说，大抵就是文章写得不错，至于别的……得看阁老把她从大理寺拎出来时，人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那……为何主子应允的是将宅子转了手，而不是要我去寻个暗中的护卫？”
　　洛清河笔一顿，道：“墨客山庄现如今抽不出人吧？”她口中的墨客山庄算得上是栖谣的师门，但与寻常江湖门派却又有不同。
　　因着这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恰相反，江湖人对这个传闻中的杀手组织怕是唯恐避之不及。若是叫人知道靖安侯府还和这种说得上恶名昭彰的组织有所牵连，恐怕没几个人会信。
　　栖谣眼神一动，缓缓点了下头。
　　“那不就成了。”洛清河道，“朝堂与江湖……若非紧要，还是莫要牵扯过密，一来对你们不是什么好事，二来，雁翎欠墨客的已经够多了。”
　　栖谣叹了口气，道：“那是责任。”
　　“可太始帝时的墨翎铁骑已经没了。”洛清河放了笔，道，“宣景爷立靖安府，昔日号召墨翎骑的铁令三分，洛氏便是接了墨翎戍守雁翎关的责任，而飞羽散去，你们早已经自由了。”
　　栖谣却是执拗地摇了摇头，道：“飞羽不存，但有些东西仍旧在，主子若是需要，墨客会让人来的。”
　　“不必。”洛清河转了一下手腕，道，“还不明白啊？崔德良让我帮忙看护温明裳不假，但这也是一种变相试探。兵者诡道，他也拿不清我手里除了铁骑还有什么别的手段，但布局之人焉能赴一场摸不清的局呢？”
　　“我把宅子转到他手里，让人挨得这样近，崔家的护卫在保护温明裳的同时，也在看着咱们呢。”
　　另一厢温明裳回到柳府的时候，不出意料地还未进西苑的门，就被管事的给迎去了书房。
　　府里草木繁多，入了夏更显葱茏，隐约还能嗅到不知何处飘来的花香。柳文钊似乎不在府里，温明裳路上经过小厨房，听见府里的下人说大爷今日与同僚有事要谈，要晚些归家。
　　温明裳招招文袋里还放着沈知桐塞给她的钥匙，看这一回来就让自己过去的架势，想也不必想就能猜到崔德良必然是已经差人过来了。
　　说起来这个时候要她宿在外头的宅子也还有个理由，那便是大理寺离柳家的宅邸实在是远了些。她可不是柳卫这种嫡出的公子，迈出门便有下人备好车马，即便大理寺路远，柳文昌也不会想着刻意给她备上代步的车驾。
　　而恰好，她在路上想起来那间宅子离大理寺倒是近，方便她去就职。
　　只不过柳家人拘着她惯了，即便是有崔德良在前，也不可能轻易放人走。叫她去这一遭也必定是要交代些什么的。
　　柳文昌在书房的小院外站着等她。
　　温明裳先是规规矩矩地抬手见礼唤了声阿爹，而后便跟他面对面地站着等他先开口。
　　“用过饭了吗？”柳文昌问道
　　温明裳摇头，她才刚回来，哪有用晚饭的时间，但她也知道这话估摸着只是客套，于是先一步截了话头，道：“阿娘院子里应是做了，我回了西苑便能用。”
　　言下之意是不必再问些什么要不要小厨房一道做些饭食的话了。
　　反正她在这个父亲面前拘谨得很，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
　　柳文昌见状，原先打算让她先进屋的话也就咽了回去，他低着眸子似是在审视自己的女儿，须臾后才开口。
　　“阁老的意思，我收到了，你伯父与祖父那边，我自会说。”
　　温明裳点了点头。
　　柳文昌于是又道：“大理寺离家路远，女儿家一人在外，需得当心。朝中有不轨之人，莫要让那日当街行凶一事再重演，使得你阿娘忧心。若有需要，我叫府里的几个下人跟着过去侍候。”
　　府里的人？西苑从来都没有服侍的下人，今日自己要走了，竟然是要让人跟着……究竟是看护还是监视，自己这个父亲乃至整个柳氏心里盘算着什么，到底分明得很。
　　温明裳在心里冷笑了声，开口便是婉拒：“阿爹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先生那边已经遣了人，宅子不大，不必再让人跟着侍候。”
　　眼见着搬了阁老出来，柳文昌似乎梗了一下，三言两语把这事岔了过去。
　　他交代了好些事情，温明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等到他说得差不多了行了个礼便要离去，忽然又听得柳文昌开口。
　　“十日一休沐，大理寺虽事忙，却也不能不归家。”柳文昌道，“如从前在济州时在书院一般，你看着隔着些日子按时回来一趟便是，省得你阿娘挂念。”
　　后半句话甫一落地，温明裳藏在袖中的手便下意识攥紧了。
　　又是如此……
　　但她面上容色未改，仍是乖觉地应了声是。
　　西苑里，温诗尔确实给她温了饭食。
　　一碗素汤面，委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却比在柳文昌跟前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温诗尔大抵也知道她换了差事要搬出府，同少时进学一般宿在外头，便提早给她收拾了些东西。
　　“阿娘。”温明裳余光看了她好几眼，她吹了吹，把汤喝完后抬头，“总有一日，我会带你一同……”
　　可她话还未说完，温诗尔便柔柔地拍了拍她的手，道：“颜儿，内宅的事，有时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温明裳闻言愣了一下，转而声音也低了下去，“阿娘可是……不愿离开？因着，他的缘故？”
　　“能离开……自然是好的。”温诗尔垂了眸，“只是颜儿，阿娘走不了的。”
　　温明裳张了张口，不解道：“为何？若是因为害怕他们会对我做什么，那我便将一切安排妥当了再……柳家并不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总有一日我能挣脱掣肘，阿娘你信我！”
　　她甚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阿娘自然信。”温诗尔摸了摸她的脸，却没有对上她的视线，妇人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柔软，可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柔软就好像把所有已经准备好了的话尽数无言地堵了回去。
　　温明裳泄了气，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她不是第一次在温诗尔面前提起，可是得到的答案却是数年如一日。
　　究竟是为什么？
　　伤神之际，温诗尔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了她的耳垂上。
　　“阿娘？”温明裳诧异地抬头。
　　温诗尔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些别的深意，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女儿的耳垂，没头没脑地开口道：“颜儿，日后……少戴些坠子之类的物什吧。”
　　“旁人赠予的……也莫要去轻易接了。”
　　温明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是从不戴耳坠子的，一来是嫌麻烦，二来便是看着柳家的态度，她也没这闲钱买这些东西。
　　况且赠予女子这种东西多少有些意味不明，又哪来的人轻易便送了？
　　是以这句嘱咐说得实在莫名。
　　可温诗尔随后便把手放了下来，她是乐坊出身的名伶，过往也曾一曲拨乱三月春风，平日里也会挂着这些装饰。这么动作间，她自己耳垂上坠着的银丝坠子却也跟着晃了晃，露出耳后一抹描红的花鸟刺青来。
　　温明裳被这晃动的坠子晃了一下眼睛，但电光火石间，她心里却骤然咯噔了一下。
　　那坠子……像是缚住了描红的樊笼。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是真的租得起，是阁老和清河商量好了的x
　　写完风起时到现在再写到墨客山庄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久违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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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司丞
　　入了夏以后，京城的天也愈发燥了，白日里日头高悬，旧瓦生痕，似乎站在檐下都能感受到灼意。
　　大理寺门前的石狮在这样的日头下依旧威严地伫立着。
　　温明裳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金漆的匾额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她手里拿着吏部的调令，但没挂牌子也没着官服，这么一进去，四面八方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大理寺不是翰林院那种文官扎堆的地方，里头文武官员皆有，这些人多少受了些所谓法度森严的影响，对人多得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依着律法规矩办事，如先前沈知桐那样特意来迎的自然是没有的。
　　温明裳倒是不怵这样的场面，这些视线多是过来看她一眼便又收了回去，这里头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行色匆匆，似乎连递过来这样一个目光都算是奢侈。
　　大理寺卿不在，来给温明裳记档册递牌子的就成了早前见过一面的少卿李驰全，但这也就只是走了个过场，没有如翰林时的寒暄和叮嘱，只丢下了一句让她去里头先看半月卷宗，而后经了考校后才能跟其余继位司丞一道审理各州递上来的案宗。
　　这活听着跟翰林的差别不太大，但温明裳跨入记档房看见桌案上放着的厚厚几沓文书卷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两者可谓天差地别。
　　毕竟这些卷宗瞧完还是要经考校的，可不是那些不需要动什么心思的抄录能比拟的。
　　难怪前日在翰林交还牌子的时候，有几个翰林的官员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了点怜悯。温明裳摇了摇头，过去在桌案前坐了下来。本来的清闲差事突然变成了这样，恐怕多的是人觉得不划算吧。
　　大抵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眼里，自己背后依着崔德良，就算调离了翰林，也该是放到内阁或是六部去，怎么就放到了这么个地方？毕竟朝中不少人都觉着大理寺虽司掌刑狱案件，但各州往深了讲交的是六扇门，若是涉及朝中要员，多半给的又是御史台，大理寺放在中间，不少时候有些不知道往哪站的感觉在。
　　这么一想倒是跟她自己的处境有点相似。
　　但换个角度想，其实不然。御史台多是老臣，六扇门多掌难办的江湖事，大理寺司丞这个位置看似有些不讨巧，却实实在在地踏入了三法司中枢之一，她此刻虽还未正式上差，却已经有了能够稽查大梁任何案件，在三司会审中开口辩驳其余两司的权力。
　　这是个有实权的差事。
　　李驰全此刻让她先看卷宗而不是先办差，就是因为权不可滥用，尤其是在大理寺这种地方。
　　法理才是立足之本。
　　外头的人步履匆匆，记档房却是安静得很。午时有人来送了些吃食，温明裳道了句谢，视线还落在眼前的卷宗上。
　　直到有人叩开记档房的门。
　　女子的眉眼有些冷肃，像是沾染了大理寺的沉郁，瞧着有些不近人情。她熟门熟路地跨进门槛，在书架上抽了些东西出来，这才转过头。
　　“新来的那位司丞？”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温明裳，问道。
　　温明裳也在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在人进来的时候便起了身，闻言微微颔首，拱手道：“见过赵大人。”
　　女子古井无波的那双眼里划过一抹诧异，她下巴微微抬起，似乎此时才开始正视这个有些过于年轻的女官，“认得我？”
　　温明裳抿了下唇，老实答道：“大人虽未着官服，但这身上可挂着牌呢。”
　　那是少卿的牌子。大理寺少卿只有两人，李驰全她早已见过，另一位唤作赵婧疏，她虽未曾碰过面，但眼见着这人挂着同李驰全一样的牌子，能猜不到是谁吗？
　　赵婧疏闻言点了点头，道：“记性不差，继续看吧。”
　　她似乎当真只是来取那一份卷宗的，来去皆是匆匆。
　　除了跟在她身后的少女在她转身时朝着温明裳俏皮地眨了眨眼，她跟赵婧疏一样没着官服，也没挂牌子，温明裳猜不出这人是谁，但出于礼数，还是略一点头算是回了礼。
　　此后这一日记档房便再没有人来过。
　　半月时间看似长，其实短得很，这些卷宗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纠纷到天地税款，可谓涉猎广阔，她有不少从未看过的，除了翻阅还要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这一晃，等到外头街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温明裳才回神意识到已是月上柳梢。
　　门口有人轻轻敲了门，她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的竟是白日里跟着赵婧疏一道过来的那个少女。
　　“师父说记档房的灯烛还未灭，想来是你还没走。”她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一步三蹦地到了桌案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喏，师父让我给你带的，想来你还没来得及用晚饭吧？唉，你说他们也真是，每回来个人都要看这么多的卷宗，摆明了便是折腾人嘛，边办差边教又不是不行……”
　　温明裳愣愣地听她絮叨着，好不容易抓住了她停顿的时候，插话问道：“这位……大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少女闻言一愣，随即噗嗤笑开来，脸颊上露出两个小梨涡，她摆摆手道：“温司丞可莫要喊我什么大人啦，我还未在大理寺领职，只不过是跟着你见过的那位赵婧疏大人学着办差的，你唤我名字，叫赵君若或者唤姑娘就成了。”
　　“哎呀，如何称谓这个暂且再说，你先把东西吃了呀，这都什么时辰了，外头都要落锁了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温明裳才觉得有些饿了，她打开了油纸包，瞧见里头放着的是还热着的包子。
　　赵君若支着下巴看她吃包子，道：“师父要我同温司丞你讲一声，钥匙放在正堂的桌上，若是大人还要继续在记档房，走时拿钥匙把屋子落了锁便是，外头的门不必担心，明日早时会有人来开的。”
　　“好。”温明裳咬着包子，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笔还未放下，“赵姑娘……管赵大人叫师父？这是为何？”
　　“这个呀……”赵君若想了想，倒也直言道，“三司除却御史台，大理寺和六扇门都有一批学着办差的是自小跟着里头的人当弟子的，日后择优而取，便可充作三司的部分官吏。用我师父的话来说……朝廷调人，若不是从三司中平调，那就也要一步步教如何依法度量案子，多麻烦呢？不如自己先教一些人，用起来也方便些。这是三司自己内里默许的制度，温司丞你才来，不晓得也正常的。”
　　温明裳了然地点点头。
　　赵君若又道：“温司丞可不要觉着师父她凶啊，大理寺办差的女子嘛，若是不板着一张脸见人，总会有些背后嚼舌根的觉着咱们不行。板着脸久了，自然就成了习惯，师父她人很好的。”
　　这话说得还有些急，像是生恐人误会什么似的。温明裳笑了笑，摇头道：“我没觉着赵大人凶。”
　　少女的脸一下子明媚起来。
　　两个人一来一往聊了一阵子，等到温明裳把包子吃完，赵君若才问她：“温司丞还要继续留着吗？”
　　温明裳侧头透过窗子去看了眼外头回廊放着的滴漏，想了想道：“再留半个时辰吧，把这一份看完。”说着还晃了一下手里捻着的案宗。
　　赵君若点点头，眯起眼睛笑道：“那我便先行一步啦，明日再会，温司丞。”
　　温明裳目送着她出了记档房的门，这才低下头继续看。说是半个时辰，但她真正收拾好桌上的卷宗，抱着自己记下的文册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已是星隐月沉。
　　崔府的护卫在门口等着她，见到人出来，垂首行了一礼，退到了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一路走的都是主街，但到了这个点，街上行人寥寥，连糖水铺子都收了摊，只能自风中裹挟的，自远处飘来的弹唱声里窥见京华帝都的千丈春风。
　　靖安侯府的门楹上坠着的风铎还在跟着风摇曳。
　　府兵守在两侧，面容隐没在夜色里。
　　温明裳放慢了步子，视线在这座巍巍侯府的牌匾上一点点划过。
　　比起其余的贵家，当真是冷清得过分了。
　　她没在门前停留，绕过了这条街回了后头的那间宅子。
　　然而就在温明裳走后不多时，长街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骏马停在了侯府的门外，来人利落地翻身下马，扔了马缰就往府里走，府兵有侧过身来想要拦的，就见来人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铁令，抛到了对方手上。
　　“将军在吗？”约莫是因为长时间的奔袭，女子的声音有些低哑，身上似乎还裹着凛冽的风霜。
　　府兵接了令，垂首一抱拳，道：“在，卑职引您过去。”
　　那人点了头，跟着道了句辛苦。
　　过去的路上恰好撞见了洛清泽，少年看清来人的脸，愣了一瞬后脱口而出道：“林初姐姐？你不是该在北……”
　　“小世子。”女子抬手打断他，道，“闲话过后再谈，你阿姐呢？”
　　洛清泽容色一凛，道：“在书房，我同姐姐一道过去吧。”
　　书房外的灯笼跟着风晃了三晃。
　　洛清河立在窗前，听到门口的声音回了头。
　　林初见了她，矮身单膝跪地行礼道：“见过将军。”
　　“自家人，不必如此。”洛清河过去把人拉起来，看了眼她的脸色皱眉道，“怎么回事？”
　　林初回眸看了眼跟过来的洛清泽。
　　少年被这一眼看得明白过来什么，他刚想着退出去，却又给叫住了。
　　“让他听着吧。”洛清河道，“飞星营不轻易调，你还是个副将，出了什么事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林初皱着眉，抽出一封信递到她跟前，道：“有人拦了驿站的信，不想让这个消息传到你耳朵里。”
　　“送到雁翎的军粮，被人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骤然间尽数抬了头。
　　作者有话说：
　　不是小温不想干事，是之前翰林没权，喏，这不就来了。
　　这周估计很难日更，我要去写开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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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底线
　　“大致便是如此。”林初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军粮掺了霉，小半数都不堪用，好在现今不在战时，又未至隆冬，石老将军差人向边地百姓用高了半数的价采买补上了。”
　　她口中的石老将军是雁翎关的总兵，名义上洛清河手里握着的是十二万铁骑，步卒归燕州府，余下七万军士便握在这位老将军手里。
　　他也是看着洛家这一代人长大的。
　　洛清泽听她讲完，没等其他人开口便插话道：“所以林笙姐姐让你暂时不跟她调度飞星营，反而是让你回来报信，是因为有人从中贪墨并且想扼住燕州的喉舌吗？”
　　“不止。”林初没开口，说话的是洛清河，她垂眸思忖片刻，反问道，“是狼骑的动向对吗？”
　　林初沉着脸点了头。
　　果然。洛清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是这样……
　　洛清泽听到这话也反应过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飞星是轻骑，主机动斥候，狼骑的动向他们定然是第一个觉察的，可偏偏是这个时候……谁能不怀疑有鬼？
　　“燕州之后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遮挡……北燕拓跋焘是当世名将，这样的饿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撕碎猎物的机会。”洛清泽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雁翎一旦失守，狼骑就会迅疾南下，掳掠数州！北燕素有斩杀战俘祭旗的习惯，若是……那对几州百姓皆是灭顶之灾！这是叛……他们……他们怎么敢！”
　　宗平伸手放到他肩上捏了捏，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再说了。
　　栖谣早就抱剑站到了门外，有她守着，哪怕是飞鸟也近不了这间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洛清河的身上。
　　她才是雁翎的主将。不论雁翎设不设置将军帐，铁令都握在她手里。铁骑的强大不在于军士有多么出色，也不在于刀刃有多锋利，他们的强大在于手里握着的刀，永远随着铁令下的每一道军令对准旷野的狼。
　　这件事说大很大，但若真要严查，雁翎其实除了军粮出的问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控朝中何人有问题。
　　他们能指控的只有户部主责这批粮运送的人。但这同样需要斟酌，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给一个警告还是打草惊蛇。
　　此刻洛清河在这里，她若是想将这封信呈上去，那么雁翎会将手中的证据拱手奉上。若是想把这事不了了之压下去，那么雁翎同样会忍住怒火把这口气咽下去。
　　这种近乎可怖的默契不是洛清河一个人的造就的，是洛氏一代代的人撑起来的。洛氏把自己的儿女送上那片战场，每一个人都和寻常的铁骑一样流过血，拼过命，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也一样永远留在了大雪里，这样的坚守给予了守土者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念。
　　铁骑永远相信着自己的统帅。
　　在落针可闻的静默里，洛清河慢慢站起了身。
　　她没束发，这么一动作，原本就披在肩上的长发就跟着划过肩膀。
　　林初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起站了起来。
　　洛清河转了转手腕，探身过去捞起刀架上的新亭时忽然笑了一下，开口不着边际地问她：“阿初，你回来带了鬼头刀吗？”
　　林初原本绷紧了唇线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忽然就放松了下来，她凝视着主将的眼睛，也跟着勾唇笑了。
　　“自然带了。”
　　洛清泽看着她俩的脸，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他刚想着回头去问宗平，却诧异地见到一贯稳重妥帖的汉子脸上也浮现了一种激动的笑意。
　　少年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洛清河曲指弹了一下新亭的刀脊，寒刃嗡鸣。
　　“今夜月华如水，想来咱们户部那位魏大人还未就寝。”她随意拿起了桌上的一根锦带将发束起，再抬眸时眼里似乎流淌着属于北地的寒峭与狷狂，“咱们去寻他赏赏月吧？”
　　宫中灯火通明。
　　咸诚帝接了沈宁舟的通报，深夜披衣起身到了太极殿。
　　“怎么一回事？”
　　户部尚书被洛清河直接从府里揪了出来，靖安府的府兵押着人一路进了宫。若不是沈宁舟以不合法度规矩为由把人拦在了外头，总叫人忧心洛清河还会转头去把户部其余的官吏一起揪进宫。
　　“怎么回事？”
　　崔德良听闻消息也赶了过来，此前二人已经吵了一通，此刻他没去理会对峙的两个人，转头向上首的咸诚帝呈上了雁翎的那封信，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还请陛下定夺。”
　　咸诚帝咳嗽了两声，他近几年身子不如往常，夜里起身总觉得胸闷，听完撕开信笺看了眼，更觉得头疼。
　　户部尚书抹了抹额角的汗，还想着缓和气氛，道：“将军息怒，这不过是出了些误会……”
　　可他话还未说完，剩下的半句就卡在了喉咙里。
　　洛清河没说话，面上惯常带着对三两分笑意如今淡了下去，那双墨黑如乌玉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住了户部尚书的脸。
　　太极殿入殿卸刀，她也不例外，可如今她明明身上没有带着半寸利器，却叫人无端地打了个寒战。
　　就好像这幅清隽温和的君子皮肉下，蛰伏着的是嘶吼咆哮的野兽。
　　一如雁翎的鹰旗。
　　尚书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去看上首的咸诚帝，可就这么一眼，他惊愕地发觉，座上的君王也收敛了往日的和颜悦色。
　　咸诚帝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扣得死紧，他眼里流露出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愤怒，又好似恐惧。他好像透过了洛清河凝视着户部尚书的这个目光，看到了什么让他寝食难安的东西。
　　雷鸣的雨夜，寒芒乍现的银枪，红衣猎猎的少年将军……
　　纵然时隔已久，即便眼前的女子如今仍旧恪守君臣之礼，他也忘不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更忘不了那双眼睛。
　　崔德良心下一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出宫的时候已见了天光，宫墙上能远远地望见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亮。
　　“我以为自四年前那件事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样的场面。”崔德良先开了口，“我以为你比扬武将军更懂得审时度势，而不是单凭着一腔意气行事。”
　　洛清河同他并肩站在高墙之上，她没有答话，目光远远地望向天穹边泛起的一抹白。
　　“到底身上流着的是洛氏的血，虽生在长安，但梦里皆是旷野的风，这是刻在你们骨子里的骄傲与不屈。”崔德良兀自道，“可是洛清河啊，你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四年前便罢了，如今，难道雁翎每出一次岔子，你便要如今日一般夜闯宫闱不成？”
　　“岔子？”洛清河闻言低笑了声，“阁老觉得，边境守备的军粮被人事先动了手脚还妄图捂住信使的嘴不予上报朝廷，这件事只是一句岔子就能够概括的吗？”
　　崔德良于是侧过头看她。
　　女子的发被城墙上的风吹起四散，她立于此，背脊笔直如枪。
　　“阁老还记得四年前的血债是怎么来的吗？”洛清河侧身跟他对视，那双眼睛罕见地生了愤怒的神色，像是野兽在长久的隐忍后终于露出了爪牙，“粮草不至，援兵不来，狼骑专攻一线。阁老虽不善兵法，但北境战报素来抄送京城，谨慎狡诈如拓跋焘，阁老觉得四年前他为何会这么打？”
　　崔德良皱起眉，沉默不答。
　　但答案他心里清清楚楚。
　　燕州如何布防只有自己人最清楚，为什么敌军能够抓到最薄弱的一环猛攻，而且数月不退，就好似早已经知道雁翎孤立无援。
　　“不要再让狼嗅见骨头的味道。”洛清河低声道，“朝堂事自然由阁老做主，洛氏从前不干涉，此后也不会……但请阁老记得，我的底线就是雁翎，燕州几十万的守土将士和百姓，不能因为京城的阴诡算计被生生葬送。”
　　她说完迈步要走，却在即将跨下台阶时听见阁老缥缈的声音。
　　“这便是，我将那孩子带入京城时向将军讨要一个担保时，将军未言明的条件吧？”
　　洛清河步子一顿，她没回头，却能听见那个声音继续道。
　　“朝局安稳于我和那孩子而言是改制之机，于你……是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一个解开洛氏身上镣铐的机会。”
　　“你要用这个机会，斩下狼王的项上人头。”
　　温明裳是在巷口撞见靖安府的人的。
　　昨夜的事情她有所耳闻，靖安府的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惊醒了，跟换了宅子关系不大，是自幼养成的习惯，睡得不深。
　　守在宅子外的护卫自然看见了不少事情，便一五一十地同她讲了，而后再早些的时候，有人过来大致说了一番经过。
　　这个时候撞见洛清河，温明裳其实有些心情复杂。
　　洛清河自然也是瞧见了她，这么一张脸，丢到人堆里都是扎眼的，更何况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
　　“宗平。”她回了头，“带阿初回去休息，我晚些自行回去。”
　　宗平看了看巷口的温明裳，又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点头道：“是。”
　　温明裳抿了下唇，转头跟护卫道：“你们去外头候着吧。”
　　洛清河下了马，把缰绳绑在了巷子外头的一颗歪脖子树上。
　　“温大人，走走吗？”
　　温明裳垂了眼，她本能地觉察到有些不对，但却没有直言拒绝，反倒是点了头，道：“好。”
　　巷子算不上宽，两个人同行，中间也不过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将军昨夜入了宫。”温明裳轻轻开口，却不是在问她，而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洛清河侧过眸看她。
　　这条巷子并不长，走没几步就到了中央。
　　温明裳抬起眸子跟她对视，道：“有些先例不能开。”
　　洛清河闻言嗤笑了声，她似乎没有露出过这个模样，至少温明裳的印象里不曾有过，这种头一遭的感觉并不会让人觉得多么新鲜，只会有一种望不到头的紧张感。
　　“温大人。”
　　温明裳看着她往前迈了一步，等到觉察到什么的时候，人已经凑到了她跟前，她下意识向后退，手却先碰到了冰凉的石墙。
　　人家比她高了小半头，这么一贴近，垂眸也成了俯视，可她不过慌乱了片刻，就听见对方开口的声音。
　　“你倒果真是阁老教出来的弟子。”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因着说话人的语调，骤然失了温。
　　作者有话说：
　　给个提示，皇帝反应的那一段可以结合十九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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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优劣
　　温明裳整个人贴在石墙边上，她指尖下意识地蜷起，略微仰着头看着洛清河的脸，冷静道：“将军此言何意？”
　　这样逼仄的窄巷无疑让人无意识地提起了警惕心，纵然她知道洛清河不论如何都不是那种随性而为的人，但这样的距离还是让她平生了一种被人踏入领地的紧张感。
　　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的猫。
　　洛清河垂着眼，她眉头似乎略微皱着，叫本来算不上锐利的眉眼都一道蒙上了一层名为阴翳的尘。
　　“先例。”她淡淡吐出这两字，跟着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温大人觉得，此为先例？”
　　温明裳暗暗松了口气，道：“将军以为不是吗？无爵无名，夜闯宫禁，即便事出有因……也有违礼法。今日朝会，恐怕就已经有言官赶着参将军一本了。”
　　“那依温大人之见，我该如何？”洛清河抱臂看着她，“是先请旨入殿，再交由御史台拿人，然后等个几日待到上下打点好再当朝对峙？等到朝中诸位大人吵完了，走完章程了，再看看结果几何？是这样吗？”
　　温明裳梗了一下，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明明一清二楚，但还是以身犯禁？
　　洛清河见她沉默不言，便继续道：“今日的举动，轻则便是言官参我一本行事恣意乖张，重则便是心怀叵测，居功自傲，温大人是想提醒我这个吗？”
　　“……将军心里倒是明白。”温明裳也跟着皱起眉，“既然将军此刻不是回府而是把下官喊来此处，下官便斗胆问上那一句，究竟为何？”
　　洛清河没答她，只是道：“在我回答大人这个问题之前，还请大人回答我一句话。”
　　“在大人心里，若事关人命大局，审时度势循规蹈矩重要，还是秉持己身，坚守底线更重要？”
　　温明裳怔了一瞬，道：“依事而定。”
　　洛清河闻言一挑眉，她没开口，又听得眼前的人继续道。
　　“时势几何，结果便也因时而异。若因明哲保身失了本心，那不论结果如何发展，皆都没了意义，可若一意孤行，即便死守，也会因锋芒过显而撞了南墙。但不论如何行事，终归只是方法，方法无对错，能够保全大局，护佑百姓才是应当考量的。”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紧跟着往前迈了半步，她仰起头，抓住了那道视线，道：“将军问我这个，先前说我果真是先生一手所教，也是因为先生提醒了将军，这样的先例不可开吗？”
　　或许连温明裳自己都没发觉被刻意拉开的距离在她这半步之下又被拉了回去。穿堂风把人面颊上垂下来的碎发撩开，露出眼尾的朱红小痣，在白皙的面颊上惹眼得很。
　　洛清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微微颔首，而后目光像是被眼尾的泪痣刺了一下似的，把视线从人脸上挪开了。
　　温明裳没发觉她那点细微的异样，她的思路在洛清河问完那句话后豁然打开，几月前在翰林院的那场对话重新映入脑中。
　　她问起屠城那件事的时候，对方怎么答的？
　　是了，取舍。
　　那么……她取了什么，舍的又是什么？
　　思量间，温明裳忽然听见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下。
　　她刚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把刀就这么横亘在了两个人中间，硬生生隔开了一段距离。
　　洛清河抬着新亭，指尖抵在刀镡红玉的地方。她面上的冷然似乎散了去，那双眼睛里重新浮现的是她看惯了的那层笑意。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还请温大人记住今日所言。”
　　温明裳有些莫名，“什么？”
　　洛清河却没答，她侧身把刀重新系回腰间，迈步朝外走，待到走出几步才悠悠道：“时势与取舍，大局与小节，该如何取舍依凭本心，提醒小温大人一句，可不要像当日那般天真了。”
　　当日……温明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就是翰林那一回。
　　“所以将军叫我走走，只是为了这一句？”
　　“否则温大人觉得，我该告诉你什么呢？”洛清河回头，似笑非笑道，“事情始末，即便你此时尚有不知，之后不也会有人同你讲吗？又何须我来多此一举呢？”
　　温明裳没忍住磨了磨牙，没好气道。
　　“那多谢将军劝解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巷子的另一端走。
　　崔府的护卫面面相觑，赶紧迈步追了过去。
　　洛清河本来都已经解了踏雪的缰绳，她上了马，闻言低笑了声摇摇头。
　　侯府依旧冷冷清清。
　　洛清泽今日羽林那边有差事不在，宗平在安顿好林初后去了禁军校场先行操练军士，府里除却惯常的下人，也就剩下了林初和栖谣。
　　客舍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洛清河敲门的时候没看见栖谣在里头。
　　林初擦拭了一下手，知道进来的是她，状若不经意道：“你认得那姑娘？”
　　洛清河闻言手一顿，抬头道：“谁？”
　　“咱们早上回来时撞见的那位。”林初放了刀，“你回府之前我问过栖谣了，她说是阁老的弟子。怎么，从前在国子监见过？”
　　洛清河走到了客舍的刀架边上，她背对着林初，拭刀的帕子被她放在了一边，新亭出鞘的刀刃明晃晃地映出她的目光。
　　林初还在继续道：“你从前给端王做伴读的时候不也在国子监吗？见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不过瞧着人家姑娘年岁比你还要小些。”
　　“没有阿笙管你，你办完正事话就变得如此之多吗？”洛清河阒然间把刀收回去，侧身道。她口中的阿笙是飞星营的主将，叫做林笙，是林初的姐姐。
　　林初倒是挑了下眉，失笑道：“不过随口问问，毕竟阁老弟子这个身份还不足以让你多看人家两眼。怎么，我说中了？真见过？”
　　“没有。”洛清河摇摇头，眼里似有半分无奈，“人家姑娘才多大？我长她三岁，她入国子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京城了，别满脑子想着什么巧合。”
　　林初于是顺着她的话道：“好，没见过便没见过吧。说归正事。”她容色渐沉，沉吟片刻继续，“现今这事已经递上去了，清河，你是要我在京城等着，还是要我回雁翎去？”
　　这事查起来牵扯不少，绝不是一时半会能有个结果的，林初若是留下，便等同于给她在京中多了一个可以办事的人选。
　　但同样，雁翎也会少一双眼睛。
　　洛清河抿了下唇，道：“你回去吧。”
　　林初看着她问道：“因为你觉得北境会不太平？”
　　“说不好。”洛清河过去把窗子推开，“把事情闹大了，暗地里的人自然就能觉察到这一次没有得逞，如此一来，雁翎的守备仍旧没有缺口。”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两方休养生息。可不管是我还是拓跋焘，我们都不会打毫无把握的仗……我们都在等。但是北燕朝廷的状况可比咱们糟糕多了，狼骑是他们大君手里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可这也意味着同样也被人盯得很紧，拓跋焘任何一个调兵的举动都要事出有因，且能够拿到合适的益处去堵住王帐贵族的嘴。”
　　林初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怅然地叹了口气道：“还是袭扰吗？”
　　“应该会比往年规模稍大。”洛清河抿了下唇，“雁翎的战马速度虽快，但耐力比不上北燕的，在大雪里很难追上他们，只能尽量在袭扰之前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北境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早太多，从现在到今年冬天要做的也很多，阿笙一个人难免力有不逮，你得回去帮她。”
　　“知道了。”林初点头，不忘叮嘱她，“清河，你……要当心。”
　　洛清河勾唇笑了下，转头看向窗外。
　　鸟雀啁啾，振翅飞过了侯府的小院，她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叶。
　　大理寺外一早汇聚了不少人。
　　温明裳过来的时候碰见了赵君若，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越过少女去看她身后，却没有瞧见赵婧疏的身影。
　　赵君若手里还捧着一笼新鲜出炉的灌汤包，拿油纸包着也能瞧见散发的热气，少女鼓着腮帮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含糊不清地开口。
　　“师父她和李大人去大朝会啦，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对了，温大人知道为何今日外头围了这么些人吗？我瞧着腰牌好像是御史台的，但平日里三司互相走访有这样大阵仗的时候不多呀……”
　　她这一说话就有些絮叨着停不下来的趋势，吃着东西都改不了的习惯。
　　温明裳看了一会儿，道：“约莫是出了什么大案子吧。”虽是嘴上这么说着，但她心里多少能猜到，和雁翎军粮的事情恐怕是脱不开干系。
　　“噢……”赵君若似懂非懂地点头，“那确实能有这样的阵仗。不过早些时候师父出门时也没提……诶等等，温司丞你今日路上耽搁了这么久吗？”
　　温明裳闻言一怔，反问道：“何出此言？”
　　少女指了指她的衣襟，道：“晨时水汽重，人在外头待得久了，衣衫上难免不也跟着沾上些湿气。当然啦，不细着点看是瞧不出来的，但我们这些自幼在大理寺的，耳濡目染久了，自然能一眼瞧出来。”
　　“原是如此。”温明裳点点头，“是耽搁了些，路上……”
　　正说着话，忽然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温明裳拉着人往后退了两步，一队人就从她们跟前疾驰而过，马蹄掠起阵阵烟尘。她咳嗽了两声，突然听见身旁的少女发出了一声诧异的疑问。
　　“怎么了？”
　　“那队人……”赵君若困惑地略微歪了头，“领头的那个好像是襄垣侯。”
　　襄垣侯？温明裳愣了一下，她对这个人有些印象。虽然同列侯爵，但这襄垣侯跟靖安侯和安阳侯这等大家门楣没法比，不过是个三等封爵。京城虽有襄垣侯的宅邸，但这人平日里常居钦州封地，现今也不是回京的日子，突然这么带着人回京确实有些奇怪。
　　“不过他这么个闲散侯爵，律法也没明令无召不入京。”赵君若吃完了包子，拍拍手道，“咱们进去吧？温司丞你不是还有好些卷宗没看呢？”
　　温明裳收回目光，轻轻颔首应了声好。
　　远处民巷人声鼎沸，鸦雀的低鸣也随之湮没在了嘈杂声中。
　　作者有话说：
　　就……可能以后地点蛮多的，你们想看地图我wb可以发一张简略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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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嘉营
　　十五日期满，大理寺考校的那日下了场雨。
　　夏时总是惊雷瓢泼，如这样的绵绵细雨却是少有。行人撑着伞来去匆匆，偶尔踏入水坑时泥水四溅，惹得人也跟着不住得皱眉。
　　听闻各地近些时日雨势剧增，四境流民也多了起来，这么一来二去的，各地案情也多了，大理寺的人在各处奔走，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原本负责给温明裳考校的李驰全也因着公务在身赶不回来，只能拜托赵婧疏在大理寺多留个把时辰。
　　这半月来赵君若闲着没事经常往记档房跑，温明裳自然也慢慢和她熟络了起来，偶尔赵婧疏下差会过来把人带回去，温明裳若是对卷宗有不明白的也会一道问上两句。如赵君若所言，虽说人面上冷了些，但心肠却是好的，解答起来也是事无巨细。
　　比起成日里跑动见不到人影的李驰全，温明裳反倒对这位赵少卿更加熟悉了。
　　也正因着熟悉，她也知道此次考校赵婧疏绝不会徇私，李驰全可能还会看在崔德良的面子稍稍放松，赵婧疏可是不认的。
　　饶是温明裳这半月来不曾懈怠，面对从山川地域到细则案情的问题，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
　　好在一切照常，没出什么错漏。
　　赵婧疏问完，把手里的书册合了起来，她面上有些倦怠，想来是因着前段日子雁翎那件事牵扯过多，大理寺也要协助御史台详查的缘故。
　　“若是以李大人来看，你自此刻起便算作能够自主稽查审理案子的权力。”赵婧疏抬眸看她，“但出于私愿，我还想要多嘴问温司丞一个无关案宗的问题。”
　　温明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大人请讲。”
　　“今有一声名远播之义士，闹市当街杀人，而后主动自首，州府当是拿或不拿？”
　　“拿。”温明裳道，“当街行凶，不论声名仁义与否，皆是触碰律法，杀人偿命，此为律法铁条。”她说到此，看了看仍旧面无波澜的赵婧疏，思忖须臾又道，“但而后行事，却也不可草率。”
　　赵婧疏闻言一挑眉，道：“为何？他杀人乃事实，街市百姓皆为人证，依律法处置并无不妥之处。”
　　温明裳沉默片刻，道：“因为大人已经给了我提醒。”
　　“什么？”
　　“若只是寻常伤人案，大人何须强调声名远播和义士这二者呢？”温明裳笑笑，“行凶依律处理不假，可为何行凶，为何选择闹市这样鱼龙混杂的场合，他与死者又有何恩怨，这些便不查了吗？”
　　“大人此刻问我这个……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个提醒吧？”
　　赵婧疏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颔首道：“不错。其实这话本不该我来说，该由你自己慢慢了悟，但看在你这些日子看顾小若的份上，提醒你也无妨。”
　　温明裳眸色微凝，道：“愿闻其详。”
　　“抛却义士与声名，即便所涉只是个寻常人，个中细则，从因至果，无一环可以草草了结。大理寺是三司之一，也是三司中最接近百姓的那一环，我们面对着玉阶金殿，可背后站着的，却是大梁数州的黎民百姓。”赵婧疏正色道，“有人犯禁，该如何做处不是我们说了算，而是我们手中握着的法度，但也正因此，我们没有错的机会，若错了，有可能便妄送一条人命。”
　　“法理昭彰，事不可违，此为大理寺立寺之本。然法理之外尚有人情，事有何因，因缘几何，亦不可不察。如此，方能无愧天地，还公义于世人。”
　　这番话放在任何一个刚刚踏入大理寺的官吏头上，都显得太过沉重，但温明裳却在这字字珠玑的话语里体会到了赵婧疏这个大理寺少卿的用意。
　　是提醒，也是教诲。
　　她撑着桌案站起身，抬手正了正衣冠，拱手弯身道：“大人所言，我必谨记在心，明裳在大理寺一日，便不敢忘。”
　　赵婧疏受了她这一礼，眼里这才露出些许的笑意来。
　　大理寺事忙，温明裳虽刚得了这场考校后的允准，但也没有暂时松口气的时间，赵婧疏过了午还有事，匆匆交代了让她走一趟嘉营山取几卷钦州的地册便离开了。
　　“为何是嘉营山？”温明裳在等车夫备马的时候问了问来送她的赵君若，“那不是皇陵吗？”
　　“确实是皇陵不假。”赵君若解释道，“但前朝花了大力气在山下修建学宫，如今学宫虽荒废，但藏书的阁楼却是保存甚好。再加上翠微戍守，先帝时便有人提议将一些书册典籍等等归入其中保存，这些年算是逐步践行了这个提议。不过师父让你取的还有几卷是在山上新建的藏书阁里，估摸着温司丞你还得上山一趟呢。”
　　温明裳于是了然地点头。
　　车马自城外驶离，雨势似乎歇下来了些。
　　似乎是因着今日下了雨，禁军难得告了半日假。温明裳路过时听见马蹄声掀了帘，瞧见洛清河身边的几个铁骑打马而过，领着禁军的几个年轻人去吃酒。
　　马车走得并不快，足够让人把校场的情状收入眼底，但温明裳没在里头看见洛清河，想来这位名义上的禁军总督先行了一步。
　　京畿这般大，就是不晓得这人是回了侯府还是去了别处。
　　下了雨，连官道都变得不好走了起来，紧赶慢赶的，马车终于在暮色时到了山脚。
　　学宫戍守的羽林查看了一番她的牌子便放了人，倒是顺利得很。
　　只不过上山时要麻烦多了。因着长公主长居此地，来往盘查便不止是要看看大理寺的腰牌，还要先让守山的侍卫上去禀告，获得首肯才能上去。
　　好在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也没为难，不多时就让侍卫放了行。
　　随行的人搬运卷宗的时候，温明裳便在藏书阁的大厅等着。闲来无事，她四下看了看，却蓦地被一幅摆在角落里的画像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幅女子画像。
　　画中女子身着玄色氅衣，腰佩长剑，落拓潇洒得像是江湖客，她侧着眸子，眼底却似乎含着永远不散的意气风流，恍若天穹烈日。明明只是一幅画，温明裳却似乎能透过这幅画，瞧见画中人真实的情态，足见画者笔力。
　　只是……温明裳低眸，总觉得这画上的人有那么三两分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她记性不差，可以断言自己没见过这个人，但……是见过谁和这人生得有那么些相似吗？
　　思忖间，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开口道：“此物非书阁收录，是新来的下人出了纰漏，误放进来的。这位司丞大人，倒是不必这么瞧着一幅拙作了。”
　　温明裳回过头，正对上身后亭亭玉立的宫装女子的视线。女子的面容温雅秀美，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她愣了片刻，迅速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大梁对宫中衣着有严格规定，这样的纹样制式非皇族不可着，而在这座嘉营山的皇室女子，便只有那位锦平长公主慕奚了。
　　不知何时，阁中众人的动作也停了。
　　“免礼。”慕奚环顾四周，温声道，“本宫不过来取画，诸位既是公务傍身，还请不必拘礼。”
　　言罢她冲着温明裳点了点头，缓步过去拿起了角落里的那副画像。
　　不知是不是错觉，温明裳总觉得，她在拿起画时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磕坏了似的。但这幅画墨痕已干，显然已是陈作，又何须这样小心珍重呢？
　　但正如这位长公主所言，她无意惊扰，只是单纯来取画的，画找着了，自然也就离开了书阁。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只有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望了眼敞开的大门，默默将心中疑窦藏了起来。
　　画中的女子……会是谁呢？
　　夜里雨停了，山间起了雾，有些辨不清方向。
　　殿中燃着灯烛，窗子没关，山风吹进来的时候还卷着水汽。
　　“进来吧。”慕奚站在窗前许久，忽然轻轻开口。
　　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夜里的风倒灌进来，吹得挂在门上的灯笼晃了晃。
　　洛清河扯下了罩在头上的兜帽，垂眸时抬起手问礼，“殿下。”
　　慕奚侧眸看她一眼，道：“你唤我什么？”
　　洛清河抿着唇跟她对视了须臾，像是无可奈何地泄了气一般道：“晗之姐姐。”
　　长公主闻言眼底才流露出些许的笑意，她招了招手，示意洛清河过来。
　　“久不见你归京，回来了也只得在更深露重时过来，想来如今京城形势也是愈发波诡云谲。”她这么说着，抬起手去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量，“阿然，你长高了？”
　　洛清河闻言失笑道：“早就不是孩子了，哪还能再长？这话同阿呈讲才合适。”话音甫一落，她却也一时间生了些恍惚感来。
　　阿然……得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唤过自己了呢？
　　就这么分神的须臾，一双手却忽然间落在了她的发顶。
　　“可是不习惯我这般唤你了？”慕奚指尖下滑，在她眉心点了一下，这个动作她不常做，还是跟有的人学来的。那个人同她讲过，自己这个妹妹心思重，有的时候但凡遇见绕不过去的弯，这么点一下她脑袋能暂时把人从思绪里拽出来。
　　洛清河回过神，摇摇头道：“不是，只是……许久未曾听了。晗之姐姐可还好？”
　　“哪里谈得上好与不好呢？”慕奚笑笑抽回手，她引着人往里走了两步，在坐榻前坐了下来，“嘉营山冷清，但诸事纷扰皆不必挂怀，也是好事。我知晓你和阿临忧心山下的翠微营，但我此刻一来手中无权，二来远离京城已久，除却锦平这个封号一无所有，想来长珺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她这么说着，手上动作未停，茶水滚沸，热气氤氲。
　　洛清河接了茶盏，沉默片刻道：“山中清苦，姐姐要照顾好自己。”
　　“嗯。”慕奚微微颔首，女子的眉眼似乎随着洛清河的到来生动了一些，但眼底藏着的哀愁和怅惘却不曾消散。
　　洛清河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但她不敢提，只能随口挑拣些话题跟慕奚聊着，她平日里分寸拿捏得极好，但此刻找话说的时候却显得有些笨拙。
　　慕奚安静地听她讲着，时不时回两句，却在不经意间在心里轻轻叹息。
　　到底是不一样的。
　　洛清河深夜来嘉营山见慕奚，但不代表她能久留，至多不过一个时辰出头，她就得趁着翠微羽林换防的时候离开。
　　慕奚送她出了门。
　　左右侍女早已被屏退，山间时不时有寒鸦低鸣，满目冷寂凄楚。
　　“阿然。”慕奚在洛清河转身后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洛清河回头，听见她的声音在万籁俱静里轻轻响起。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洛清河眸子骤然一缩，她五指阒然间收紧，却又在下一瞬无力地松开。
　　慕奚站在门前，她的眉眼笼在山间夜色和雾气里，似乎变得缥缈，但一字一句却是清晰。
　　“你不是背负着她的命活着。她救你，只因为你是她妹妹，即便早已预料到结局，她也仍会这样选择，而不是舍了你，叫自己独活。”
　　她不曾习武，在这样昏暗的夜色里，自然也看不清洛清河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得到，对方心里有些不敢触碰的东西，和自己是一样的。
　　“别苛责自己，她若见今日，也会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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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又起
　　官道因着雨雾变得难行，再加上搬了些东西出来，马车变得沉重，也自然愈发不好走。温明裳和同行的几位大理寺护卫商议了一番，决定在官道边上的驿站歇上一晚再回去。
　　夜里停了雨，翌日温明裳出来时，空中的云雾散了些，日头透出来一点光，落在地上影影绰绰的。
　　“温司丞。”护卫见她下楼，打招呼道，“早，司丞要用些饭吗？”
　　温明裳点点头，道：“多谢。”
　　驿站里的吃食不过就是些清粥小菜，但温明裳也不是那些被娇养的世家小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她喝了碗粥，抬眸却看见护卫似乎流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
　　见她看过来，护卫挠挠头笑道：“早听闻司丞是世家出身，不曾想竟也能习惯这样的吃食。”
　　温明裳愣了下，随即笑着摇摇头道：“世家也是人，如何便吃不得了？”再者，说是世家，她幼时过得恐怕还不如一些寒门子弟。
　　“大人说的是。”另一个护卫附和了声，顺手拍了一下同僚的肩，“就你多嘴，吃饭吧！”
　　两个人吵着嘴，倒是给这清晨的驿站添了点人气。
　　跑堂的坐在边上的长凳上打着瞌睡，忽然间有人掀帘进来，他被卷进来的风吹得一激灵，赶忙站起来。
　　温明裳顺着迎客的声音看了过去，待到看清人脸确实蓦地一愣。
　　来人自然也瞧见了她，对上视线的时候轻笑了声，道：“温大人，赶巧了。”
　　温明裳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是很巧，见过洛将军了。”
　　原本还在吵嘴的几个大理寺护卫连忙先一步站起身，扶刀躬身行礼道：“卑职见过洛将军……哦不，总督大人！”
　　这称呼换得委实突兀，但真要论理人家确实现在领着禁军总督的职，又不是在雁翎，叫一声总督其实也没什么毛病。
　　洛清河却是不大在意这些虚礼，她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转头跟跑堂道：“劳烦，一壶茶。”
　　跑堂的也听出了这是个大人物，连忙点头应好。
　　温明裳看着她寻了边上一个位置坐下来，道：“将军这是出京？”
　　“不是。”洛清河把刀解下来放在了桌上，“昨日趁着禁军半日假，去瞧了瞧划给禁军做新校场的地。”
　　温明裳怔了一瞬，一下子想起一些传闻来。
　　听闻前两日户部在抱怨说为何禁军明明有了校场还要再多划一块地出来做新的，想来洛清河便是因着这事出的城，可这回京的方向……她从嘉营山回来的？咸诚帝竟然把选址划在了嘉营山附近吗？可那里不是翠微营吗？
　　这样的用意未免就有些太过微妙了起来。
　　跑堂的动作很利索，不多时就把茶壶给提了过来。
　　这厢她神色变化，洛清河却是笑了笑，好似浑然未觉般抬手给自己倒了碗茶。茶壶里冲着的是糙茶，尝起来苦且涩，滋味并不好，但能醒神，最是适合赶路的行人。
　　这边桌上也有一壶，温明裳也跟着倒了碗，她不大喜欢苦味，喝的时候不自觉地拧着眉。
　　洛清河抬碗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模样，眼睛似乎弯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这个时辰行人寥寥，驿站里也就剩下她们这一行人，跑堂的递完了茶水，又溜去了长凳上歇着。
　　温明裳把茶喝完，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护卫，正想着起身告辞，却忽然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
　　来着是个老妇人，还带这个身量不到腰间的稚子，她背上背着厚重的包袱，面容枯槁，似是长途跋涉而来。
　　跑堂的摸了摸鼻子，起身过去迎客。
　　温明裳多看了那妇人一眼，正打算迈步朝外走，忽然听见身侧的老妪颤巍巍地开口。
　　“姑娘……可是官家人？”
　　温明裳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那位老妇人轻轻点头。
　　那妇人眼底似乎燃起了一丝光亮，她拄着拐上前两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眼前女子身上挂着的腰牌上。
　　“那敢问姑娘……不，大人，可是衙门的人？”她颤着声音，似乎抱着莫大的期许。
　　寻常百姓不少并不知朝中设三司分掌律令，于他们而言，可供伸冤的公堂皆是衙门，故而这么个问法，大理寺也确实是他们眼中的衙门不假。
　　温明裳于是点了点头，道：“这位婆婆，我确实供职……”
　　可惜她话还未说完，就见到眼前的老妪红了眼眶，手中杖也砰的一声坠了地。
　　不等人反应过来，她竟是屈膝跪倒在了人前，哽咽道：“还请大人为草民申冤做主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叫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洛清河放了茶碗，把碎银子搁在了桌上，提刀起了身。
　　温明裳有些手足无措地蹲下去想要把老人扶起，可这看着瘦弱的老人竟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她跟前，好似她若是不答应便绝不起身一般。
　　一旁的小姑娘哇地哭出声，连声唤着祖母。
　　“婆婆，你且先起来。”温明裳定了定神，放轻了声音道，“你这般跪着，即便我应承你，我也不知你有何冤屈，你说是不是？”
　　老妇人这才抬起头，她的发髻跟着这样的动作有些散下来，显得整个人愈发苍老，温明裳侧眸看了眼掉在一旁的拐杖，刚想伸手去捡，一个人影就站在了她跟前。
　　洛清河弯腰一手托着老人的手臂，道：“这位大人说得不错，老人家，你起来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待到人站起来，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小块方糖，蹲下来放到了脸上还挂着泪的孩子手里。那孩子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又看了看手里的糖，这才止住了哭声。
　　温明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道：“不知婆婆要申什么冤？”
　　老人抹了把泪，道：“草民……草民本钦州人士，要状告那襄垣侯李怀山！”
　　襄垣侯？洛清河挑了下眉，脑海中转瞬想到了些什么。
　　温明裳愣了一下，道：“状告他什么？”
　　“他夺人田产，杀我儿，迫我女！”老妪悲戚道，“村中数口人因他家破人亡……州府衙门却对此置之不理，以致其愈发猖狂……”
　　私吞田产？一众人面色都变了。先不说素来少有百姓状告贵胄的，大梁对田地规划向来有所规定，即便是封爵的府上也当依律行事，更何况这私吞二字……再加上杀人与胁迫……这罪名可就重了！
　　温明裳自然也知道这话的分量，她刚想开口，却忽然听见洛清河过去掀开了门口的门帘。
　　护卫被她这个动作吸引了注意，刚想开口问话，陡然间却也变了脸色。
　　“注意到了？”洛清河瞥了眼把手放在佩刀上的大理寺护卫，道，“人不少。”言罢就掀帘走了出去。
　　温明裳心下一沉，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她跟着走到了门口，跟洛清河并肩而立。
　　远远地能瞧见一行人快步而来，他们多戴着斗笠，手上还提着兵刃。
　　来者不善。
　　“林葛。”温明裳唤了其中一个护卫的名字，“劳烦先把这位老人家和那孩子带上马车。掌柜，未免伤及无辜，还请先闭店吧。”
　　这样的距离，只要人走出来，断没有看不清去向的道理。但让人先上马车，总好过在外头站着，太扎眼了。
　　那群人停在了驿站外，领头的蒙着黑巾，只能瞧见他左眼处一道狰狞的伤疤。
　　“人，交出来。”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洛清河扯了腰牌，镇定道：“此为禁军总督腰牌，京畿重地，诸位是想在此向朝廷命官动武？”
　　“禁军？”那追着的人嗤笑一声，不屑道，“羽林尚在，禁军就是一群混子！禁军总督？你这个娘儿们怕不是在跟爷扯谎！更何况此时此刻，这路上连只鸟都没有，爷不仅动武，还要你们的命！你又待如何？”
　　说着一众人便亮了手里的刀刃。
　　“把人交出来，爷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温明裳退了半步，下意识抬头去看身侧的洛清河。
　　这些人认得禁军的牌子，可是不认得洛清河这个人？如此看来……他们不是京城的哪一位手底下的人，那若是远在钦州的襄垣侯手底下养着的府中私兵……说得通。
　　但眼下思考这些也是无用，大理寺随行而来的护卫不过寥寥几人，眼前这些却多了数倍，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位老妇人和幼子赶尽杀绝，那就必然不可能在此时退去。此处距离长安城已经不远，若能拖得久一些，说不定便能等到巡视京畿的羽林……东湖也好，翠微也罢，必定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问题就在于如何拖延时间。
　　犹豫间，温明裳忽然听见身侧的人笑了声。
　　“小温大人。”洛清河低声道，“此事恐怕牵扯甚广，还请大人带那位老人家和孩子先行一步。”她顿了片刻，又道，“大人带出来的大理寺护卫也必须随行。”
　　温明裳闻言一怔，道：“将军你……”她自然明白洛清河叫她带着护卫一起走的理由，此刻说不好这些追杀的人是否只有一批，若是回城路上再遇，没有护卫随行，那也是一个死字。
　　洛清河把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摘了下来，悄悄塞到她手里，道：“总得有人留下来，我若是不留，小温大人是要自己留下来同这群亡命之徒讲道理吗？”
　　温明裳捏着她塞过来的扳指，道：“勇而无谋非良将所为，将军要以一人之身抵数十倍之敌……。”
　　话音未落，对峙着的那个领头人不耐烦地催促道：“想好了么？交是不交！爷的耐心有限！”
　　“看样子小温大人没有时间考虑太多了。”洛清河笑着往前迈了一步，“快些走，晚了恐生变数。”
　　她们身后的马车里，被大理寺的护卫护持着的孩子害怕地抱紧了祖母的胳膊，止不住地发着抖。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听见挡在她身前的洛清河轻声道。
　　“踏雪会给你们引路，往东走，那里是东湖羽林的换防地。”
　　尾音不过刚落地，洛清河打了个呼哨，穹顶之上阒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白影陡然间俯冲之下，划破穹苍。
　　那群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海东青的身影，就有人发出了惨叫声，猛禽的利爪撕破了人的皮肉，鲜血横流。
　　洛清河一拍踏雪的马背，抽刀回头道：“走！”
　　骏马嘶鸣，转瞬奔驰而出。
　　“温司丞！”护卫喊了一声，一把抓住了温明裳的手把她拽上了马车，驾车的那位扬起马鞭，直直跟着踏雪冲了出去。
　　温明裳最后看到的，便是女子执刀而立的背影。
　　“他娘的……敢耍老子？！”领头的人怒骂一声，“追！”
　　有人摆脱了海东青的纠缠，提着刀就往那头追，然而没跑出两步，迎面便是一道寒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血就已经喷涌而出，新亭刀镡上的红玉也跟着溅上了血珠，显得瑰丽又可怖。
　　血迹顺着刀脊一点点滴落，润湿了那一方土地。
　　洛清河踩在血水里，她站在唯一一条通往官道的路上，面上的笑意收敛下去，一双眼睛却显得愈发雪亮。
　　海东青振翅飞掠，落在了她抬起的手上。
　　领头人的脚步倏然顿住，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子清隽的面容，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紧握住了刀刃。
　　“战鹰……”他低声喃喃着，像是不敢相信，“不，不对！禁军怎么会有海东青做战鹰！你！”
　　洛清河一扬手，海东青应势而飞，盘旋在她头顶。
　　“你家主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一件事？”她拭去刃上血，淡淡道。
　　“给人做狗，就得知道什么地方是不能随意乱吠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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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机会
　　飞鸟振翅卷起了风，路边生着的野草被这阵风卷得折腰，驿站的店主紧闭着门，跑堂把桌椅抵在了门边，心惊胆战地听着门外刀锋撞击的声音。
　　新亭比雁翎重骑惯用的鬼头刀轻了太多，刀锋转旋间如疾风卷百草，他们人虽多，可无一人能追得上洛清河挥刀的速度。
　　但洛清河没下死手，这满地的血看着可怖，但她是军中人，知道何处伤致命何处无碍，新亭的刀刃几乎是贴着最能让人丧失行动能力的弧度切上去的。
　　这些人还有用，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拿人泄愤随意杀了。
　　见鬼……这刀为什么这么快？！领头的人在心里骂了句，反手用力顶住了新亭的刀锋。
　　但这一次，刀刃没有一触即收。
　　几乎是锋刃相接的一瞬间，他虎口就被刃上径直压上来的力道震得发麻，连刀都险些脱了手。
　　洛清河腕骨下沉，卸了他刀上的力道一脚扫上了他的腰腹，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人险些就一口血吐了出来。
　　但她没追，因着围着的其余人为了护主又重新压了上来。洛清河挥刀回防的时候借着反震的力道顺势把刀换到了左手反握，恰好架住了背后的寒芒。
　　她足尖一点，重新撤到了锋刃之外。
　　海东青适时地飞掠而下，叫想要追击的人不得不迫于猛禽的利爪退却。鹰与人的配合，这样的默契仿佛浑然天成。
　　地上已经躺了将近一半的人，余下的身上也都挂了彩。
　　“你是北境的人。”领头的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北境的鹰栓了镣铐，刀也换了这样花哨的玩意……禁军总督？哼……”
　　洛清河垂眸扫了眼手背给锋刃划开的一道口子，她手上此刻还沾着旁人的血，混在一处根本辨不清谁是谁的，再加上她面上半点破绽没显，这群人也没发觉她其实身上也带了点皮肉伤。
　　“戴了镣铐的鹰也还是鹰，刀么……好用就行。”洛清河不冷不热地笑笑，“不过什么时候落入陷阱的败犬也有了评议的资格？”
　　那人似乎是扯到了适才被洛清河一脚踹出来的伤，疼得呲牙还不忘冷笑，“我们过不去，可你要拦我们走，也不可能！”
　　话音刚落，他手里刀一挥，离得最近的一个躺在地上的同伴的人头就落了地。
　　其余人几乎是有样学样，地上原本尚在苟延残喘的人顷刻间成了一具具尸体。
　　洛清河冷眼看着他们清理完人，忽然笑出声。
　　“狗咬狗挺利索。”她抬手虚虚抵在唇边，眼眸微微眯起，“但我说过我要拦你们走么？”
　　领头人眉头一皱，刚开口道：“你……”
　　可惜他话未出口，就听见眼前女子继续道。
　　“你们耳朵委实不太好。”
　　海东青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尖锐地啼鸣一声，直冲如云，随之近了的，是马匹奔驰的扬蹄声。
　　“这里可是京畿。”洛清河支着刀，“禁军不行，你们是觉着羽林的俸禄是白拿的不成？”
　　骏马疾驰，转瞬便至眼前，紧随而来的是羽箭直直插入土地。
　　女子勒马抽刀，厉声喝道：“东湖羽林在此，何人胆敢放肆！”
　　是沈宁舟。
　　踏雪跃过满地的脏污，小步跑到洛清河身边垂首蹭了蹭她的手臂。
　　洛清河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轻声道：“辛苦了。”
　　京畿附近出了这样的事情，是羽林的失职，随行而来的羽林不敢怠慢，三两下扣了人，等着沈宁舟的命令。
　　沈宁舟下了马，她侧身看了眼洛清河，递过去一方帕子，道：“洛将军，擦擦吧。”
　　洛清河道了声谢，接过来粗略把手上的血迹擦了，但这样一来，她手上被刀刃划出来的口子也就变得清晰可见。
　　沈宁舟眼神微微一动，道：“将军这伤……”
　　“无碍，就是可惜了沈统领这方帕子，改日我叫阿呈代为还统领个新的吧。”洛清河抬眸，恰好瞧见正前方朝她走过来的温明裳，她眼里闪过一瞬的诧异，但很快消弭下去，换回了一惯的柔和，“温大人。”
　　沈宁舟自然也瞧见了她，眼下贼人被擒，羽林到底不是律法三司，虽能负责拿人，但却没有处置权，故而她思忖须臾，开口道：“温司丞，这些人该如何做处，还请你下个决断，我好让手下羽林将人押送入京。”
　　温明裳手里还攥着那枚扳指，她眼神在洛清河捂着的手背上扫了一眼，转而看向沈宁舟道：“有劳沈统领了，上京诉状非小事，此案既一开始由我接触，便请羽林诸位将这群贼寇暂押大理寺天牢，而后如何做处，自有三司商议决断。不知这样如何？”
　　“好。”沈宁舟朝她回了一礼算作知晓，她本想着就此先行一步，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提醒道，“虽不是什么大伤，但将军还是处理下为好，到底见了血，还是拖不得。”
　　洛清河点了点头。
　　官道边上的驿站已经开了门，有羽林在向店家问询此前的细则。洛清河想了想，打算过去要壶烈酒稍作处理，她刚迈出没两步，便听见身后的温明裳开口。
　　“洛将军。”温明裳道，“将军这伤，自己来多有不便吧？”
　　军中人平日里有个伤病都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自己处理伤处也可谓家常便饭，这一点温明裳不会想不到，但她这话……洛清河立在远处看了她两眼，垂眸瞧见她攥着的手的时候了然。
　　“那就有劳温大人了。”
　　跑堂给她们寻了个近窗的屋子，在把烈酒送上来的时候还顺带着拿了店里备着的绷带。
　　洛清河把沾了血污的帕子扔到了一边，伸手过去拿了那一小壶烈酒。
　　温明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瞧见对方径直将酒水倾倒在了伤口上。还未干透的血水顺着淌下来，看得人有点头皮发麻，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洛清河的脸，却还是没能从对方脸上瞧出半点端倪。
　　就好像她不是在帮自己处理伤口一样。
　　“将军回去之后……还是去找程姑娘瞧一瞧吧。”温明裳抿了抿唇，适时地递上了绷带给她缠上。女子的手生得很好看，指节修长分明，纵然还沾着些斑驳的血迹，也蒙不住如玉的底色，她缠绷带的时候蹭过对方的指腹，上头因着常年握刀生出的一层薄茧蹭得人有点痒。
　　洛清河任由她动作，道：“小温大人有话要同我讲？”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对方放在桌上的扳指上。
　　温明裳手上动作一顿，她垂着眸，长睫跟着呼吸轻轻颤着，倒是显得格外乖顺，“那位老人家和她孙女我已经让林葛他们送回大理寺了，沈统领遣了一队羽林护送，眼下应当已经入了城。此番……多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再叫将军。
　　“嗯。”洛清河应了声，看着她熟练地在自己手上打了个结，“侵地案非比寻常，李怀山这个襄垣侯在京城虽不算显贵，但到底是记录在册的侯位，若是要查，六品司丞还是差了点意思。”
　　“我知道。”温明裳拿起边上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现今御史台忙着帮雁翎查军粮案无暇他顾，这案子又不是寻常百姓纠纷，六扇门也管不着，三法司中最适合办这案子的就只剩下了大理寺。但为了给你和北境一个交代，大理寺卿魏大人也在跟着御史台奔走，李大人又不在京，若说六品司丞不够格，那整个大理寺就只剩下了一位少卿大人。”
　　赵婧疏。
　　洛清河伸手过去把桌上的扳指拿了起来，但却没戴上，她摩挲了一阵，道：“不是说这个。大理寺司丞品阶虽不高，但又稽查案件的实权，你以此名义介入此事名正言顺。差了点意思，不是差在这儿。”
　　此事牵扯众多，往轻了算可能是一位享有封地的三等候，往重了算，可能钦州一州的州府官吏都难辞其咎。温明裳还没有办案的经历，她不过才通过大理寺的考校，若是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这样的大案，在多数人看来忧大于喜。
　　办得好可以自此一飞冲天，可若是办不好，失职无能都是从轻，可能还会牵累整个大理寺被三司问责。
　　温明裳想查，首先一步不是如何看李怀山的情况，而是看赵婧疏肯不肯冒这样的风险给她这个新上任的司丞一个机会。
　　换而言之，她要有足够让赵婧疏信任的筹码。
　　温明裳沉默了须臾，道：“将军从前并不会同我说这么多。”她们俩直到现在，连友人二字都算不上。
　　洛清河望着她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温明裳道，“我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手握重兵的雁翎主将图谋的东西……但有些事情巧到连我自己都不信这只是简单的缘分二字可以搪塞的。洛清河。”她正色唤她的名，“或者说，你同先生，在我身上有何种交易？”
　　窗外随着她的话音落地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海东青落在窗帷，歪着脑袋睨着屋子里的主人和陌生的女子。
　　洛清河道：“这话不应问我，应当问你的先生。”她走过去，将随身的小包裹里备着的肉干丢给了鸟儿，“重兵二字说来简单，但雁翎远在万里之外，此刻身在长安，人人皆是樊笼客。”
　　海东青得了肉，三两下吞咽下去，餍足地站在窗帷上休憩。
　　“小温大人。”洛清河转身，轻轻道，“无人可以料到襄垣侯能惹出这样的乱子，也无人可以事先预料竟然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雁翎的军粮，纵然有人事先觉察到了端倪亦如此。”
　　“机会便在眼下，你做是不做，接是不接，又能不能接得住，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抉择皆在你一念之间。世事如棋，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将世人算得清楚分明，但落子即是无了后悔的余地。”
　　温明裳的目光落在了不知道何时被她重新放回桌案上的扳指上。
　　兽骨打磨而成的扳指被磨损得厉害，但却不难看出主人珍重，所以还算保养得当。
　　她伸手拿起那枚扳指站起身，抬眸跟窗边的女子对上视线，冷静地开口。
　　“这个我收下了，多谢将军为我解惑。”说着便抬手略一躬身，行的是朝中的礼。
　　洛清河唇角微勾，道：“今次不问为什么了？”
　　温明裳走到门边，道：“即便我问了，将军的回答恐怕仍旧是取舍二字。但这世间事取了认为对的一方，便注定要舍了旁的，是对是错，不知细则便不好评判……但我仍旧觉得以人命累做的功名，不如不要。”
　　“洛清河，我信的不是你，是洛家。我不曾去过雁翎目睹真正的烽火，但我仍旧愿意相信数代留在北地的心头血仍殷。”
　　人走后许久，洛清河依旧站在窗边没动。
　　她垂着眸，指尖抚过海东青雪白的翎羽，良久自嘲般笑笑。
　　“可总有人把赤血当作污泥，弃若敝屣。”
　　空中红日高悬，大理寺外的石狮也依旧肃穆威严。
　　温明裳在跨入门栏的时候就有专门在等着她的差役传话说赵婧疏在叫她过去。她应了句，没问旁的什么便拐过长廊去见人。
　　那位老妇人和她孙女被安置在了寺里的厢房，日夜有人轮值护卫。温明裳路过的时候瞧见那孩子一脸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赵君若也在里头，大概是在陪着老人说话。
　　她没在那久留，匆匆行至了少卿门前。
　　李驰全不在，赵婧疏听到敲门声抬头见了是她，开口让她进来。
　　桌上是一张简单的诉状，瞧着有些皱皱巴巴的，还有几处墨痕极深，都快辨不清上边的字迹。这份诉状温明裳看过，但因着时间仓促，她在找到东湖羽林后就让老人带着诉状来了大理寺，故而本该由她呈交的诉状就直接到了赵婧疏手里。
　　赵婧疏凝视着她的眼睛，直接道：“你要接这个案子？”
　　温明裳不惊不惧地跟她对视，道：“此案自我始，那位老人家诉状呈递也是经由我手，依法度和职权，我先行查办并无不妥。”
　　“大理寺的司丞并不止你一人。”赵婧疏道，“你此前并无查案经验，纸面文章做不得数。温司丞，你什么能让本官放心将这样的重案交由你稽查处置的理由？”
　　那枚骨扳指就放在招文袋里，但温明裳没有把它拿出来的意思。
　　回来的路上她握着这枚扳指想了很多，但直到赵婧疏叫她过来，她重新看到这一份诉状的时候，她才真正能确定洛清河把这东西留下的意思，还有赵婧疏非她不选的理由是什么。
　　“您和李大人忙于军粮案暂时无暇分神，除我之外，其余四位司丞，一位前往西州公干，一位是钦州人，本该避嫌。”温明裳道，“还有一位因着是军粮案吏部涉事官员的门生，此刻尚在停职期。”
　　赵婧疏道：“还有一人，你与他之间，我为何不选他？”
　　“因为出身。”温明裳顿了片刻，道，“襄垣侯虽非京畿贵胄，但说到底，他是大梁大小世家之一。让世家子查一方公侯……大理寺在如今的朝中会否遭受非议，大人恐怕比我更加清楚。”
　　“你也是世家的骨血。”赵婧疏忽而笑出声，“可你心里到底如何想的，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乱子入局，人人都捉摸不定。温明裳，明知如此却仍旧把自己送上风口浪尖，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大理寺选人的顾虑，京城的这些人精一想就明白，人人都在暗中窥伺着这个游离在争斗之间的女子能有什么样的做为。
　　赵婧疏并不想选她去，不单因着大理寺，也因为她不想就这么送一个羽翼未丰的姑娘进旋涡。
　　“可总要有人接这案子不是吗？”温明裳笑笑，郑重地朝眼前的少卿下拜请求，“大人，我想还那位老人家一个公道，还钦州其余在蝇营狗苟之辈的阴影下的百姓一个公道。”
　　赵婧疏凝视她许久，叹了口气。
　　“我给你七日，寺中人手任由你调配。七日内，你若能找到一样可佐证诉状属实的证据，我便将这案子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写多了属于是（。
　　差不多这里解释下之前有人问的为什么清河没对皇子威胁有啥反应的事情吧，就是谁都知道雁翎的兵她动不了，动了就可能会被敌国打，北燕有屠城的习惯，可以想象最坏的情况要死多少人。就算假设最坏的情况真的有反心，把兵带回来北境被人侵略，那么屠城死的人足够把她钉上耻辱柱受天下人唾弃了，反了那个位置也坐不长久，君舟民水的道理。
　　他们不是不怕手里的兵权，就是武臣不参政外加笃定了清河不可能这么做，她在京城只有这么些人所以才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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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破局
　　今年雨水多，短暂的晴霁后，京城的天变得有些叫人捉摸不定。阴云几日都未曾散去，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萧瑟。
　　襄垣侯的宅子在城北。
　　三等候的爵位在京中算不得多显贵，能把平日里不常住宅子安在城北这样的富贵地，是因着李怀山有这个钱。他没挂朝职，端的是闲散侯爷的架子，但单凭爵位的年俸哪里买得起这样的宅子，究其根本，是因着这人本质上更肖个生意人。
　　钦州紧挨着丹州，州府内水运通畅，往东去丹州就能到玉良港，那里是大梁商贾之风最为繁盛的地方，远跨望海而来的外邦人都在那跟大梁人做生意。
　　泉通姚氏的本家就在丹州。虽然同为大梁最为显赫的五大世家之一，但姚家起势无关文武，他们做的是海运的生意，大梁的海上商贸由此而起，姚家把商路贸易交给朝廷的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做起了皇商。这一支世家的崛起时间是五世家里最短的，但就连户部历年清算国库的官吏也不得不慨叹，姚家是真有钱。
　　也是借着姚家的这个势头，近些年沿海的商贾之风隐隐有与文士平分秋色的意思。李怀山这个钦州侯爷也整日混迹在商人堆里，借着身上的爵位左右逢源，分了好些羹。
　　但此刻这位在旁人眼里赚得盆满钵满的侯爷却在自己这座富丽堂皇的宅子里来回踱步，显得格外坐立不安。
　　他身形肥胖，这么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原本在旁打扇子的人被他烦躁地遣散了去，外头有些闷，没了扇起的风，不多时他面上就见了汗。
　　待到终于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他才猛地抬头。
　　宅子的管家疾步跑来，停下时尚来不及喘上两口气，就赶忙附过去道：“侯爷，人到了！就……就在偏厅候着呢！”
　　“好、好……”李怀山连连抚掌，“本侯这便过去！”
　　偏厅跟正堂隔着一方珠帘。
　　来人身着了一席绛紫绸袍，手中似乎还捏着扇。他背对着珠帘，身影瘦削而欣长。
　　李怀山在珠帘前止了步，他挥了挥手，示意跟着的管家下去，这才不甚标准地做了个揖，“见过大人。”
　　“嗯。”那人应了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喜怒，“你匆匆寻我来，所为何事？”
　　“这……”李怀山梗了一下，低下了头。
　　“因为诉状被呈上了大理寺？”那人不冷不热道，“你急什么？”
　　“听说大理寺给了那位司丞七日。你若把尾巴断得够干净，田税土地就是铁板一块。只要她这七日查不出什么，这桩案子就要移交到赵婧疏手里。此刻三司急着给雁翎一个交代，你这案子定然是会被暂且搁置，有了这时间，大理寺守备定然松动。人皆为名为利来，你手里有的是银子，还怕处理不好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孩子？”
　　“大人说的是。”李怀山点头哈腰地附和着，“可……若是那位司丞当真觉察到了些端倪，咱们又该如何？毕竟、毕竟这人不都在传，她是阁老的关门弟子，所以我……”
　　“关门弟子？”那人冷哼了声，“崔德良教了她如何查案？春闱一事后把她调到大理寺，不过为了给他这学生攒些阅历，大理寺升得不快，但手里拿捏实权，一件件案子办下来，过个几年就是实绩！到时候下放州府历练一二，回来入内阁，这内阁学士便又多了个他崔家的门生。”
　　“但这人心太急，第一个案子就给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到底是被家里打压久了，一朝挣开囚笼便想着往上飞，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近几日大理寺的灯烛直到深夜还长明不熄。
　　赵君若走的时候没忍住提醒。
　　“温司丞，你早些回去吧，这么熬下去吃不消的。”
　　“我翻完这个就回去。”温明裳头也没抬道。她这两日重新问了上京诉状的那位老人家，自然也记下了个中要点，但关键不仅是老人说了什么，更是她能从其中找出证据。
　　赵婧疏允她调用寺中人手，她便先从钦州上报的田税查起，可大理寺人虽不少，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想要冗杂的税务田产呈报中翻阅出蛛丝马迹还是有些为难人了。
　　七天……太短了。温明裳垂着眸，她眼前是摊开的一幅地图，上头钦州二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在黑白间刺目得很。
　　桌上有关钦州的田税记载和近半年来的呈报案宗散乱地铺陈着。
　　这样下去不行。她揉了揉眉心，指尖触上皮肤的时候才觉冰凉，可也来不及去将大敞的窗子关上。
　　可若是不查田税，还有什么是能证明李怀山私夺田宅的？
　　白日里翻阅的那些纷杂的记录在脑海中乱成了一片，温明裳闭着眼，试图拨开这些杂乱的思绪找出被自己忽略去的东西。
　　雁过留痕，这世上没有完全不留痕迹的事情。
　　温明裳拿了笔，将桌上散乱的档册粗粗收好放到边上，她重新抽了张宣纸出来，写下了李怀山三个字。
　　尔后停了片刻，又写了钦州二字。
　　查田税记档是最惯常的思路，自己能想到的，李怀山不可能想不到，既然做了，自然便要将可能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这条路或许可行，但在有限的时间里所能获得的线索可谓是微乎其微。
　　如果不从这个方向入手……
　　她在李怀山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田产能与什么相关，能让这位专于商贾之事的襄垣侯做出这样的冒险之举呢？
　　是粮食，还是地契？
　　若是转卖地契，为什么要闹到害人全家性命的程度？以他在钦州的威势，说句不好听的，想要威逼利诱瞒天过海未必做不到。
　　那么……粮食？他要粮食做什么？
　　跟外邦人做生意，大梁最畅销的是瓷器丝绸还有各式茶，谁会想要不远万里从海上运粮？
　　可商人本性重利。
　　若是一桩买卖要使得屠刀悬颈又没有暴利，不可能有人会甘愿冒这样的风险。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把思绪换了过来。
　　倘若她是李怀山，在做这笔生意的时候抹去了所有关于田税的记载，州府也被以钱财买通，那么……抹不去的是什么？
　　她闭上眼，在良久后啪地一下把笔拍在了桌案上。
　　烛火随着风晃了一下。
　　“漕运商路。”
　　风雨将至。
　　洛清泽下差回来的时候直接去了书房。
　　洛清河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道：“有事？”
　　少年抿着唇，试探道：“阿姐，我听闻御史台在军粮案上有了个初步的进展。”
　　“嗯。”洛清河把茶叶扔进壶中，“怎么了？”
　　“你……不去问问吗？”
　　洛清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阿姐！事关北境，你身为主将何故不能问？”洛清泽不解道，“大梁有武臣不参政的规矩不假，可此事早已脱离了朝政的范畴，虽名义上户部失职，但也绝对是军中事！”少年的声音很急切，但即便不解，他依旧端坐在小几前，这是将门之府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为将者时刻都要保持冷静。
　　手边的炉子还烧着，茶水咕噜沸腾。
　　洛清河捏着军报，掀了盖给弟弟倒了一杯推过去，道：“不是不能问，是还不到时候。”
　　洛清泽垂眸看着平静无波的茶水，反问道：“我问过宗大哥了，他说他也不知道。阿姐，你没有跟任何人讲到底到了什么的时候才是合适过问的时候……现下御史台查得火热，他们自以为已经尽心尽责，可他们有没有想过人心总是会有凉了的时候？多拖一日，雁翎的心就寒一分。”
　　雷声轰然，大雨顷刻间瓢泼而下。
　　“阿呈。”洛清河拍了拍手，把茶盏放了下来，直直地盯着洛清泽的眼睛，“你晓得主将与营将之间有何分别吗？”
　　洛清泽愣了一瞬，答道：“营将协调，主将布局。”
　　“这不就得了。”洛清河笑笑，“做将军的，记得把目光放宽些。雁翎的旗是鹰，我们生于天穹，俯瞰的是一整片旷野……你要学会看见硕鼠看不见的东西。”
　　“三司忙得团团转，如今为的只是这一件军粮案吗？我要等，等的也仅仅只是这一桩案子吗？”她语气沉下来，眼神锐利明亮，“那些以次充好的官吏，他们把剩下的粮食放到了什么地方，又为什么要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做这样的事情，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利字吗？如果不是，如果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到底是谁吃下了这批粮食？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洛清泽一时间沉默了下来，他垂着头，紧皱着眉思索姐姐的这一番话。
　　杯盏中的茶水被泼进来的雨滴晕染出一层层的涟漪，少年眼神微微一动，紧跟着猛地抬起头，失声道。
　　“钦州……襄垣侯！”
　　雨势不止，风卷得门帘猎猎作响。
　　姚言成早时披衣，撑着伞跨出了府门。还未到平日里他起身去内阁的时辰，他是被家丁的拍门声惊醒的。
　　门外大理寺的差役站了一排。
　　被这阵仗吓到的家仆见到他出来，忙不迭地过去，“大公子，这……”
　　姚言成也有些不明所以，他往阶下走了两步，看着身着官服的女子，道：“小师妹？你这是作何？”
　　温明裳面色有些憔悴，她眼下青黑，似是一夜未眠，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哑。
　　“师兄。”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事情想要向师兄请教，因着事急未曾事先知会，这个时辰来访，我先给师兄赔不是。”
　　京中这两日的传言姚言成也是有所耳闻，他白日里在内阁，却没听崔德良说起半个字，但此刻温明裳带人来访，他哪里还猜不出是怎么一回事。
　　“我明白了。既如此……”他侧头跟家仆吩咐了两句，三两步迈下阶，再开口时已是正色。
　　“烦请带路吧，温司丞。”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后来看的不要学我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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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转卖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也不过卯时正。
　　姚言成在进门时把门带了上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和那张堆满了不知名的卷册的桌子，道：“一宿没睡？”
　　“嗯，一夜而已，不打紧。”温明裳把灭了的烛火重新燃了起来，道，“师兄坐吧。”
　　姚言成也没推辞，顺势在桌案对面坐下，他没去翻阅桌上那些被胡乱放着的卷册，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你查襄垣侯，却一大早跑来姚家寻我，是为了什么？”
　　“漕运。”温明裳端起桌上的酽茶皱着眉喝了，直接道，“师兄应当能猜到，这样短的时间，田税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
　　“不错。”姚言成颔首，“但为何是漕运？”
　　“粮食。”温明裳从这一堆东西里抽出了一张宣纸推到他跟前，上头的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写完没多久。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桓须臾，她继续道，“一州的粮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朝廷征税，说到底只是个数额，只要数字是对的，谁又会死抓着详尽的细则不放给自己找麻烦？”
　　姚言成安静地听她讲，至此开口道：“可我听闻，你要给赵大人的是佐证诉状属实的证据，这些只能说明钦州州府办事失职，还查不到襄垣侯的头上。”
　　“确实如此，这份诉状上写的私吞，但师兄可要猜一猜，钦州地籍更改上写的因由又是什么？”
　　“什么？”
　　“是税额不正，以田相抵，而帮这些原本所有地籍的百姓补上空缺的人，就是襄垣侯。”温明裳笑了下，“然后这些田地所有便落到了他手里。若是灾年，这样的事情无可厚非，甚至能称一句慷慨解囊。但是去年是丰年，钦州一州的粮食直供夏郡，按理来讲朝廷甚至不需要从济州调粮。”她说到此顿了一下，“但我查过了东北粮马道的记案，济州北上调的粮比前两年多了三成。”
　　没有天灾，北境如今也还没有大规模地开战造成军饷骤增，那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姚言成跟着皱起眉，这位年轻的内阁学士在短暂的思索后，道：“去年钦州上呈的税册没有问题，供给跟不上，州府的理由是燕州流民迁移所造成的损耗。但济州是东南腹地，三成的调配几乎抵得上钦州往年的一半了，以此来接济流民……你说得不错，这样的份额，多了。”
　　可这些差额不会凭空消失。他这才明白过来最开始温明裳所说的漕运到底是什么意思。假设当真存在私扣的情况，这批粮食不可能被长期压在谁手底下，这样的烫手山芋，谁都会想尽快转手出去，粮马道有严格的管控，不论是走哪一条都会经严格的盘查，太容易露出端倪。
　　但漕运就大不相同了。
　　钦丹两州紧挨着，走水路向下直通玉良港，漕运和商贸紧扣，盘查相对陆上粮马道宽松了很多。丹州也不以产粮著称，有些民间做粮食生意的商人会从腹地调粮补上这个缺口，这些粮食经水运辗转，到了丹州就能在粮铺挂牌做民粮出售。
　　丹州商贾云集，缺的不是银子，这些粮食的价格要比腹地的多了至少三四成。
　　温明裳一手搁在膝上，她五指慢慢收紧，话锋一转道：“若是我说，可能远远不止呢？”
　　“什么？”姚言成一愣，随即想到她实际在查的东西，“你是说襄垣侯……”
　　“律法的税额相较于前朝并不多，即便当真到了最坏的情况，也有能宽限的时间，一般来讲不会到了即刻就要转卖地籍的时候。”温明裳眼神冷凝，“百姓也要吃饭。补不上的亏空，到了这个时候，是把身家全部抵扣也不行，师兄觉得……这跟颗粒无收有什么区别？丰年大规模出现这样的情况，可能吗？”
　　“你在怀疑襄垣侯拿了这些粮食。”姚言成接过话道，“他添补差额用的是大笔纹银，是合规的，他亦有这样的财力。但是这批粮食若是经手转卖出去，可得的利远比他花出去的银子多得多，再加上借此拿到的地契，来年这些田产又能拿到他所需的新一批粮。再加上若是他还不愿意收手，官商勾结，数目只会更大，这样的买卖，就好似羊羔息[1]的利滚利。”
　　大梁如今国库尚算充裕，即便钦州连年出现供给不上夏郡的情况，东南和腹地也有余粮可以补上空缺，只要不出乱子，几乎没有人会去深究这样的小事。
　　可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姚言成不敢往下想。
　　“但是这么多粮食，丹州吃不下。”温明裳深吸了口气，一夜未眠的疲倦感冲击着紧绷的神经，但她却丝毫不敢放松，“原本在往丹州做粮食生意的商人还在，襄垣侯要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得利，他就得先把价格压低，让那些口袋里装满了银子的商人选择他。一般的生意可以这么做，可冒着这样大的险，却要先从自己嘴里割肉，他不会。”
　　所以即便借由漕运到了港口，也绝对不可能是寻常的买家。
　　姚言成垂下眸，目光落在了那张被推过来的宣纸上。
　　李怀山的名字和玉良港之间被用朱笔相连，红线蜿蜒向上，指向了一个他看了都觉得胆战心惊的方向。
　　燕州以北的交战地。
　　温明裳在他满心藏着惊骇时再度开口，道：“师兄，姚家身为皇商，泉通本家就在丹州，漕运海商皆在手中，因此……我需要姚氏这几个月来的漕运记录和玉良港的出海名册。”
　　大理寺查案，这些所需的记档她当然可以直接前往调用，但是姚氏这个皇商，要调这一家的册子却也需要事先请查公文。
　　她现在浪费不起这个时间，所以她找到了姚言成。
　　尽管姚言成身在内阁不管姚家的生意，他也还是姚氏出身的公子哥。
　　“我知道了。”姚言成从招文袋里取出了一块玉质的鲤鱼玉佩地给她，“这个给你，你拿着去商铺，会有人带你去见言涛，他是我族弟，你要的东西他会帮忙找的。”
　　温明裳道了谢，伸手接了过来，又听见姚言成开口提醒她。
　　“但是小师妹，推演终归是推演，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你只剩下不到三日，几乎不可能证明全局的推论。”
　　“我并不需要立刻证明。”温明裳撑着桌子站起身，“这桩案子哪里是七日就能查清楚的？我要找的，只是赵大人的那份‘佐证’。”
　　绕开田税这块铁板，只要漕运记载能证明李怀山的商队动作有异，那么钦州的异动就会被摆上台面。
　　赵婧疏要的佐证就是这个。
　　李怀山没有朝职，入了京也可以随时走，但现在让他回钦州，就是在放虎归山。强龙不压地头蛇，大理寺绝对不能让他离开，否则日后查证难上加难，这桩百姓的诉状就会被无限期搁置。
　　一份来自民间的诉状可能没有办法把李怀山牢牢摁住，但这样大规模的粮食买卖可以。直接将商贸和田产联系在一起是有些牵强，甚至可以用偶然来辩驳，可是当这样大的份额落在了一个人的头上，再加漕运的异常，就不得不说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何况运粮北上燕州此时本就格外敏感。
　　姚言成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这是大理寺的事情，你身为司丞接了这案子无可厚非，内阁无法插手三司，我能帮的也就这么一点。”
　　“已经足够了。”温明裳松了口气，她刚想着往外走送一送人，却没注意有什么从袖袋里滚落了下来。
　　姚言成弯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刚想要递给她，却蓦地愣了下。
　　“这样式的扳指……”姚言成摸了摸下巴，“好像是边境军中擅拉强弓的人才会戴的东西，不算什么贵重物什，但京中文风盛，这东西不常见。明裳，你从哪弄来的？”
　　那是之前洛清河给她的扳指。温明裳原先面对赵婧疏的时候没拿出来，后面这几日也没空出去，自然不会把这东西还回去。更何况这扳指当时明晃晃地重新被放回桌上，显然是故意为之。在昨夜她把李怀山和燕州那条线连上的时候，惊愕的同时也才隐隐明白了洛清河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但她也实在没空去想洛清河到底是怎么做到那样快想到和燕州的军粮有关系的。
　　此刻姚言成看见这扳指到底让人没来由的有些心虚，她抿了下唇，道：“先前在街市的一个西域商人那里买的，许是他从落霞关带来的吧。瞧着别致，便买了。”
　　“你也用不上。”姚言成失笑，但也没过分追问，“喜欢买了便买了吧，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就是瞧着少见才提了句。好了，时辰不早，我得去内阁了。”
　　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拱手道：“师兄慢走，我送你出去吧。”
　　这一送倒是见到了一些不大想见到的人。
　　柳家的管事不晓得为何这个时辰到了大理寺外，见到她出来，又看了看旁边的姚言成，先是不冷不热地唤了句姚大人，这才转头道：“二小姐，三爷问您何时归家去，二夫人念着您呢。”
　　姚言成皱了下眉，但他看了眼温明裳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波澜，也不好直接插话。
　　“师兄先去吧，不必误了时辰。”温明裳看出他面上的不悦，先一步道，待到人应了声，她才重新看向那位管事和身后的家仆，“劳烦同我给阿爹带句话，就说等到手里的差暂告一段落，过两日我会回去。”
　　“是。”管事低眉一拱手，“那便请二小姐上些心了。”
　　温明裳微微皱了眉，却也没再理他。隔了这么些日子，柳家突然要叫她回去，很难说不是因为她插手了襄垣侯的事情。
　　但她没空理这些无足轻重的试探，毕竟如今担着官职她不回去，柳家也不可能让人把她抓回去。
　　这么想着，温明裳收回了目光，转身重新进了大理寺，但她临到门口时，却不知为何眼前晃了一瞬。她赶忙伸手扶住门，深吸了口气才把心悸和眩晕感压下去。
　　她对自己身体底子不好这一点倒是心知肚明，就是不曾想到竟然只是一晚上就有这样的症结。
　　温明裳摇了摇头，小步挪动进门去熄了烛火慢慢趴在了桌上。
　　大理寺出来的那条街有个岔路口，往西走是贵家宅邸，往北走就是禁军的校场。
　　洛清河打马而过的时候刚好瞧见了柳家的家仆，她勒住踏雪的马缰，放慢了速度后转头问宗平：“那些人是柳家的？”
　　宗平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片刻：“应该是吧，看方向是从大理寺那边来的，估摸着是去找温大人的？”
　　洛清河抿唇思索了片刻，最后只道：“哦。”
　　“啊？”宗平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什么？”洛清河扬鞭一打马，“走了。”
　　“诶主子！”宗平只能赶紧追上去。
　　“您慢些啊！”
　　作者有话说：
　　[1]高利贷。《元史太宗本纪》：“官民贷回鹘金偿还官者，岁加倍，名“羊羔息”。
　　可能写的东西杂会有看不懂的可以存一段时间，或者翻翻前面，我知道我自己在写什么的（。﻿


第36章 堂前
　　几日后，大理寺的差役把想要离京的李怀山拦在了城门外。
　　白日里城门处人群往来熙攘，这么突然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的阵仗，很难不惹人驻足。
　　大理寺的差役冷着脸亮出腰牌，“大理寺办差，侯爷若是要离京，还请暂且延后行程，现下还请同卑职走一趟大理寺，少卿大人在等着您。”
　　李怀山面色有些难看，他虽受封襄垣侯，但一来在京不算名显，二来没有朝职，真要说除了银子其实没什么权势。更何况大理寺身为三司之一公卿可查，即便是朝中大员在此，也是要乖乖跟着走一趟的。
　　四下围着的人群一阵窃窃私语，但都在大理寺的人移步的时候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马蹄声达达作响，李怀山坐在马车里，听着声音逐渐停下，猜到多半是到地方了。他手心此刻被汗濡湿了，虽然面上不显，但大理寺这样的地方，外人谁来都会觉得怵得慌，更何况他心里本就有鬼。
　　差役把人带到了正堂。
　　赵婧疏端坐在上首，下边站着个身着靛青官服的年轻女子。
　　李怀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他比起爱色更爱财，但即便是在此时认出了那人应当就是那位阁老弟子温明裳，他也还是在心里默默慨叹了句。
　　啧，传言不假，确实是个极漂亮的美人。
　　差役没去看他眼底变换的神色，只是上前一步道：“二位大人，人已带到。”
　　“嗯。”赵婧疏微微颔首，尔后转头看向温明裳道，“开始吧。”
　　温明裳行了一礼，她迈步下阶，开口道：“侯爷可知，今日何故要请你来我大理寺走一遭？”
　　李怀山早前便知道赵婧疏给了她七日查证据的事情，但此刻他拿不准这新任司丞究竟是当真查到了什么还是在虚张声势，只能含糊地应声。
　　“略有耳闻，但想来大理寺诸位明察秋毫，应当会有一个公允的决断。”
　　“那是自然。”温明裳含笑一颔首，“不知侯爷对于这样一纸诉状，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可不该是本侯如何看的。”李怀山赔笑道，“闻说温司丞查了七日，这……诉状属实与否，想来如今已有定论。”
　　“田税确然没有错漏。”温明裳淡淡道，“侯爷填补亏空，还值得称赞一句贤良。”
　　李怀山闻言笑开来，正想奉承回去，却又听得眼前的女子继续道。
　　“但……下官有一事不解。”温明裳缓缓走到他跟前，她手里拿捏着一本税册，面上仍旧带着笑，只是那点笑意浮于表面，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是称得上冰凉的容色，“钦州丰年，怎得还会有如此多的百姓交不上税，竟还要仰仗侯爷贴补。”
　　李怀山眼神闪烁了一瞬，依旧道：“温司丞久在京中，又是世家贵女，自然不清楚各州境况。这丰年啊，是一州的事，但总有人偷懒不敢活，也总有那么一小片地方说不准就闹了什么灾殃……说到底啊，盛世之下亦有饿殍，想来钦州州府上呈朝廷的奏报上亦有写明细则，这……就不好问本侯这个未曾挂职的外人了吧？”
　　“侯爷过谦了。”温明裳负手而立，“那么……粮呢？”
　　李怀山闻言一愣，“什么？”
　　“侯爷搭上了大笔的银子上来，州府交给朝廷的本该也是大笔的纹银。这样的数目，饶是侯爷家财万贯，也禁不住这样的一掷千金吧？”温明裳把手中税册一抛，“林葛。”
　　护卫适时而上，将一纸公文呈到了她手边。
　　赵婧疏高坐明堂上，林葛呈上去的公文她手边有一模一样的抄本，自然早就看过了。但这案子不是她负责，只是因为牵扯过大，她这个少卿需要来给温明裳镇个场子。
　　“这是自钦州府记档处调来的漕运记档。”温明裳举起那一纸公文，冷静道，“我在上头瞧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侯爷何时改行做起了粮食生意？”
　　李怀山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道：“这生意嘛，自然是顺势而为，有低价的粮食，我自然就顺势做起了运粮丹州的生意。这……也无不妥吧？司丞明鉴，这漕运该有的规矩，商队可是严守不违的！”
　　“下官也从未说侯爷的商队有什么问题。”温明裳勾了下唇，“你紧张什么呢？”
　　上首的赵婧疏眼神一动，目光跟着便扫了过去，恰好跟侧身的温明裳撞个正着，她沉吟须臾，轻轻一点头。
　　温明裳眼神一凛，话锋一转道：“但钦州府此前已用侯爷给的银钱自丹济两州购置了亏空的额度，结以两州上报的数目，还有供以燕州的那一部分，侯爷想知道……这里头差了多少吗？”
　　“是济州的一半。依照这样算来，侯爷做生意的那部分是两州剩余都拿不出来的数目。而这些粮食，无一例外都送往了玉良港。”
　　李怀山肩膀猛地一抖。
　　“我想请问侯爷。”温明裳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怀山，“丹济两州都拿不出的粮食，侯爷是从哪些家粮铺低价购入这些粮食，经由漕运转移走的？”
　　“望海无垠，没有任何外邦商人会买这种不易保存的物品通商，侯爷自玉良港而出的这批粮食，又到底运向了何处？”
　　字字相逼，分毫不让，李怀山额角都见了冷汗，但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道：“这便是本侯的私事，又与这纸诉状的私吞田地有何干系？温司丞，你这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吧？”
　　“侯爷觉得没有关系，那下官便请一人告诉侯爷此间干系在何处。”
　　门外脚步声渐进，男子跨门而入，拱手一礼。
　　李怀山的表情在刹那间骤变。
　　“草民姚言涛，见过诸位大人。”
　　泉通姚家的幼子，当今海上商贸的话事人。
　　烈日高悬。
　　新校场还未建成，但需要人盯着，故而洛清河这两天调了一队人过去，点了两三个这几月观察下来还算靠得住的佥事看着。宗平听说的时候还在好奇依照往日自家主子这事事上心的习惯，这回怎得没亲自去。
　　直到他在老校场寻到人。
　　“主子？”宗平看着洛清河提着新亭在地上勾了两下，疑惑道，“你这是……东南的地图？啊，是襄垣侯的事情吧？”
　　洛清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听说今日大理寺在城门前把人拦下了。”宗平道，“就是不晓得那位温大人能不能就此把人扣下。”
　　“说不准。”洛清河收了刀，“有姚家人在呢。”
　　“姚家？”
　　“大理寺查田税是查不出来了，要查海商漕运，就不可能避过姚家。”洛清河屈膝蹲下，随手捡了枝路边的枯枝作笔，在地上那张简略的图上圈了几处地方。她把圈起的几处勾连在一起，一边道，“姚言成是阁老的弟子，是那位温大人的师兄，他年岁不大，但在内阁中的名声已如当年的阁老，若是不出意外，将来元辅的位子很有可能就是他的。这样一个人知道了这样的事，还是他的小师妹开口请求，你觉得他会不答应相帮？”
　　宗平拧着眉，闻言点头道：“确然如此，但主子如何能确定……姚言成的意思便能左右姚家的想法？毕竟他身在朝中，商贸之事一概不管。”
　　“不是他能左右姚家的想法，而是姚家必定会卖一个人情。”枯枝在指尖转了一圈，洛清河停手，把它钉到了属于玉良港的那个圈子上，“生意人，精明得很，更何况他们还是皇商。漕运异动，虽然只是李怀山自己在折腾，但泉通离钦州太近了，姚家本家对这些不可能没有察觉，但这样的异动是为什么，又会如何影响大梁，这就不是一夕之间能想得透了。”
　　“主子的意思是……他们早有觉察，但从未有所动作甚至放任不理，是在看李怀山究竟要做什么，这批粮又要送到哪儿去？”宗平思忖道，“可即便确定船只从玉良港出海绕过周山到了交战地，他们也还是没有阻止不是吗？”
　　“若是姚言涛一人，他未必不会阻止或是上报长安。”洛清河站起身，她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但那是一整个姚家。”
　　宗平怔了一瞬，又听到她继续往下说。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1]当个逍遥侯爷做生意不好吗？李怀山为什么要冒这种掉脑袋诛九族的险做这种生意？”洛清河道，“姚言涛跟李怀山做过生意，他当然知道这位襄垣侯不傻……钦州的粮被换了变卖，济州的粮不得不北上，国库的储备也会随之削减。最直接影响的又是谁？”
　　宗平眼神一凛，阒然间握住了刀。
　　是燕州，是北境的守土将士。
　　雁翎和襄垣侯可以说毫无干系，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在事情形迹败露之后，他派出手下人截杀上京诉状的人，又为什么要自己进京落入三司的眼下？
　　他来长安，要见的是谁？
　　“能做主授意襄垣侯做这样的事情，又极有可能来自长安朝廷。”洛清河侧眸，眼神平静，“姚言涛敢贸然动作，把整个姚家砸进去吗？”
　　这就是世家出身者的无可奈何，家族之命，重于己身，行事总要权衡的。
　　只是权衡之下的结果……总会有人要被舍弃。
　　校场操练的喊声依旧此起彼伏，三伏天的酷热席卷着每一寸土地，但这番话却让人的心在刹那间如坠冰窖。
　　“我不明白……”宗平摇了摇头，这位向来稳重的近侍的声音都有点抖，“为什么？雁翎关外是累累白骨，多少戍边的将士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亲人……主子，为什么总有人想着让我们败？！”
　　洛清河垂下眸，道：“他们不是想让雁翎败，打仗总有输赢，古往今来没有几个领军之将是纵横不败的。他们是想让……让洛家败一次。”
　　将门之府，数代的累累军功，到了如今，这份军功在朝堂上的许多人眼里早已变了质。铁骑败一次没什么，只要雁翎关不破，中原沃土之上依旧是歌舞升平。但洛家……她洛清河只要败那么一次，败掉的就是肩上的荣耀和靖安府的命数。
　　利刃蒙尘，自然可以随意丢之弃之。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那时洛家还有人，而现在……
　　一时间皆是沉默，直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总督！”匆忙跑来的禁军少年喘着气，指了指校场门口的方向，“启禀总督，门外……大理寺来人，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大理寺？宗平连忙看向洛清河。
　　洛清河下意识地蜷了下指节，道：“有说旁的吗？”
　　“旁的倒是没有……”少年挠了挠头，又忽然一拍手，“哦对了！还有个后来的，我都要过来通传消息了，把我叫住给了这个，说是请我转交给总督。”说着便摊开了原本紧握着的手掌。
　　宗平瞥了一眼，蓦地一愣：“这……”
　　他掌心放着的是一根细绳。
　　这东西给一般人估摸着根本瞧不出是什么，但在军中混迹久了的，却是能一眼看出来这东西的本来用途。
　　这是挽弓的扳指的系绳。
　　洛清河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她伸手把细绳拿了过来，忽而轻笑出声。
　　宗平给了她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但到底还有人在，他那满腔的疑问便只好咽了回去。
　　“知道了。”洛清河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疑惑，只是道，“宗平，这边你看着，我先去一趟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罗念庵《醒世诗》。
　　这案子有点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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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开端
　　踏雪停在大理寺前时招来了不少目光。
　　雁翎的马神骏，这马的主人也惹眼得紧。饶是大理寺的官差都事忙，此刻也忍不住驻足多看了眼。
　　洛清河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她把马缰交给了迎上来的差役，侧头开口道：“劳烦引路吧。哦对，这东西要解了吗？”说着指了指腰间的新亭。
　　官差愣了一下，摆手道：“将军不必如此，此次让将军过来，少卿的意思是这案子或许将军该知道，只是旁听，并非事关。”
　　洛清河佯装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没问是什么案子。
　　官差似乎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道了声这边请。
　　李驰全跟着大理寺卿带了大理寺小半数的人去跟御史台查军粮，此刻大理寺内还留着的人并不多，甚至一路走过来称得上寥寥。
　　人一少，连风过枝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洛清河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道。
　　“这些便是姚家供温司丞调配的所有漕运与海商记档。”
　　正堂的门半掩着，洛清河目力极佳，透过敞开的那半扇门瞧见了李怀山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看了眼带着自己过来的官差，见到对方垂首示意后跨过门栏推开了那半扇门。
　　堂前一瞬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逆光而立的女子身上。
　　洛清河不着痕迹地一挑眉，她目光向上跟上首的赵婧疏对了一眼，又看看站着的温明裳，一拱手道：“打搅诸位大人了，在下受邀而来，并无他意，还请诸位继续。”
　　李怀山在看清她的脸的那一瞬间面色惨白，他似乎在努力地维持面上的体面，但不过一抬眸的功夫，一束从角落里扫过来的轻飘飘的目光就叫他整个人僵住了身子。
　　为什么……为什么洛清河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她已经知道了什么？那自己岂不是……
　　姚言涛对于这位镇北将军的出现似乎也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依旧维持着原有的温文有礼的模样继续道：“钦州直通丹州的水运在三月内，襄垣侯府家的商队来回走了不下十次，船只吃水深，其上粮食不可计。且此后于玉良港紧随出航的，尽数是大型商船。”
　　“依大梁律法，大型商船出航需报以海政司大致去向归期。”温明裳接过话，逼问道，“下官查过海政司的记录，这批出航的商船，航向是向南，报的归期是今年三月。”
　　“冬日风向逆转，南下的航线会比夏时好走些。”姚言涛道，“然侯爷的这批商船，延误了小半月。”
　　李怀山讪讪道：“这，海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事后海政司问询，我们不也依律报以了因由吗？”
　　姚言涛转头，这位姚家小公子好脾气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但嘴上的话却是丝毫不买账：“但侯爷的因由……不怎么站得住脚呢。”
　　“船遇风暴并不少有，事后海政司也确实查明侯爷的商船船桅开裂，但是……一来这个时节南下不说风平浪静，即便有风暴，也不至遇上这样的强风。二来……侯爷这商队修缮找的铺子，不巧正是我姚家名下的。”
　　温明裳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唇，忍住了笑意。
　　她此前早就见过姚言涛，这位不愧是眼下的海商话事人，说话如沐春风的，但实际做事具是绵里藏针，倒真的不愧是个商人。
　　商船这个她其实一开始并未想到，是对方在谈及海路的时候提了一句，她过后琢磨才明白过来这确实也能当作证物。
　　桅杆的裂痕是人为的。
　　这批船的桅杆被人替换过，出航时用的是海政司获批的制式，但归来时那些桅杆被人替换成了经人处理过的更加易被折断的木材。
　　若非专人处理，是看不出差别的。
　　谁没事花大力气做这些事情？除非嫌钱多到没处花。
　　洛清河手里抓着禁军的腰牌。铁质的腰牌被她拨弄出很细微的声响，但这些声音很快湮没在姚言涛的说话声里。
　　“这批海商船只的实际航线，应当是向北。”姚言涛最后定论道，“北上之后如何，便不是我姚家能查证的了。”
　　这便是海政司的权责范畴了。
　　温明裳道了声谢，她面上冷凝，侧身道：“李怀山，你可还有话要说？”
　　“温司丞。”李怀山咬紧了牙，梗着脖子道，“这也只能说明在下的粮食去向不明！那一纸诉状……那一纸诉状写的明明是本侯侵吞田产，你这是师出无名！”
　　有听了半程的差役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好嘛，在大理寺公堂前对一位司丞说师出无名，这已经有铁板钉钉的证据了，不管那一纸诉状，他都得在此之后被收押入大理寺天牢候审。
　　更何况这么说话，那不就是自己做实侵吞田产很大可能确有其事吗？
　　温明裳嗤笑了声。她看了眼门外，开口道，“那粮食数目巨大又如何解释？你并未从其余州府购粮，这些粮食从一开始就源自钦州本地。直至如今仍旧嘴硬，李怀山，你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
　　“来人，去天牢把人带上来。”
　　差役拱手领了命迈出了门。
　　洛清河一手搭在桌沿，眼底思虑之色一闪而逝，随后便是了然。
　　是那一日被羽林拿下的……
　　不多时，披头散发的男子便被押到了堂前。他身上的囚服沾了污泥，整个人看起来也蓬头垢面的，丝毫没有了当日的跋扈嚣张。
　　洛清河往后靠在椅背上，眸中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流转。按理来讲，这样善后的人应当是忠于主子的死士，即便被擒也该死咬着不松口，更何况李怀山还可能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能让这群人有开口的，这位小温大人当真有点意思。
　　当那一份盖了手印的供词被呈上公堂，赵婧疏终于开了口。
　　“堂下者，何人指使你率部杀人？可是眼前之人？”
　　男子淡漠地抬眸扫了眼面如土色的李怀山，点了头。
　　“何故？”
　　“杀人灭口。”他懒倦抬眸，声音寒凉，“自去年始，因故而死者不下百数。”
　　门外忽然有了点声响，洛清河看过去，发现是那一日的妇人和幼童。
　　老妪捂着孩子的眼睛，苍老浑浊的一双眼里具是恨意。她直勾勾地盯着李怀山，似是恨不得将其剥皮拆骨。
　　温明裳自然也看见了她们，她垂下眸，眼底倦色之下是无边的痛恨与无奈。
　　这样的事……据这个死士交代，早已不是第一次。不知该说是这两人运道好，还是上苍也看不得这样的无妄之灾。
　　权势倾覆之下，苦的还是黎民。
　　赵婧疏在最后一拍版，勒令将面如死灰的李怀山押了下去。
　　这案子还没结，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赵婧疏在整理完堂前案宗后还要去一趟御史台，但此刻，她走下阶，先一步叫住了起身的洛清河。
　　“洛将军，有礼。”赵婧疏道，“此番叫将军来，不知将军可知其意？”
　　洛清河笑了笑，反问道：“少卿大人是指什么？”
　　“北上的运粮商船。”
　　身后的温明裳抿紧了唇，她一只手垂在身侧，须臾后从袖袋中拿了个什么握在了手中。
　　“这便是三司的事了。”洛清河把暗中被推过来的话头又推了回去，“军粮案御史台还在审，雁翎等的只是一个结果。即便此时李怀山又生枝节，该处置细则的也是三司，大理寺也好，御史台也罢，但都不归我靖安府管。大人以为呢？”
　　赵婧疏看了她片刻，颔首道：“将军说的是。既然已知晓，那便不耽搁将军了，请吧。”她顿了须臾，转头道，“明裳，送一送将军。”
　　温明裳侧眸对上洛清河的目光，应了声是。
　　说是送一送，自然就不只是送出大理寺的门。午后的日头更烈，走两步便觉得有汗濡湿了衣襟，恼人得很。
　　也因为这个，眼下路上没什么人。
　　“小温大人。”洛清河接了差役递过来的马缰，她牵着踏雪，冷不丁地开口，“案子倒是办的不错。”
　　“将军谬赞了。”温明裳瞥了她一眼，道，“这一场戏，可还看得开心？”
　　“什么？”
　　温明裳忽然脚步一顿站定了下来。
　　“洛将军。”
　　洛清河回头，女子站在烈日的光晕里，眉眼似乎都跟着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芒。
　　“温大人有事？”
　　温明裳抿了下唇，道：“这个还给将军。”她摊开手，手心里握着的是那枚骨扳指，“另外还有些事想一问，不知……将军可愿予我些时间。”
　　洛清河垂眸，伸手把她掌心的那枚扳指拿了过来，“既如此，酉时末临仙楼地字三号房，我在那等着大人。”
　　温明裳听见临仙楼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是京城出了名的富贵地，寻常人家少有能到那用饭的，权贵一多，各式各样的纨绔也就喜欢往那边聚，端的是一掷千金的假风流。
　　她还以为像洛清河这种出身将门的不会往那种地方去。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洛清河道：“说到底是个吃饭的地方，谁去都行，只要不缺那点银子。”
　　末了又补了一句。
　　“地字房清净，不会有什么旁人。既然是有话要问，还是得寻个安静的地方，小温大人以为呢？”
　　温明裳前一刻还在心里嘀咕说那可不是一点银子的事，后一刻对上洛清河的眼睛时便不由怔了一下。
　　女子的瞳色偏深，不含笑意的时候像是望不见尽头的无垠海，而此刻这双眼看向自己的时候也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探究。
　　温明裳眼睫颤了下，反问道：“将军可是也有话要问我？”
　　“是。”洛清河干脆承认，“只是对有些事好奇。所以……临仙楼这个约，大人是去，还是不去呢？”
　　温明裳垂眸，目光落在了对方手上握着的扳指上。
　　洛清河没收好这东西，也没重新戴上去，就这么明晃晃地握着。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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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起落
　　暮色四合。暑气在月上梢头后逐渐散去, 长街华灯初上，热闹得很。
　　温明裳到临仙楼下的时候比相约的时辰早了约莫一刻钟，但此刻临仙楼内已是人来熙攘, 跑堂的行色匆匆地招呼着来客，她本想寻个人带路, 现下却是不大好开口。
　　直到身后传来少年一声疑问。
　　“温大人？”
　　温明裳回头, 瞧见洛清泽面带错愕地看着自己。少年身上穿的是羽林的袍服，还带着刀, 想来应是夜里还有差事。
　　“见过世子。”她抬手见了一礼。
　　洛清泽连忙拱手回礼，他虽然是靖安府的世子爷, 但是论羽林郎品阶没比温明裳高, “大人是与我阿姐有约吗？既如此……可要一道上去？临仙楼此刻人多，大人初来, 跑堂的不认得, 怕是不好寻个带路的。”
　　温明裳闻言思索了片刻, 尔后颔首道：“好，多谢世子了。”
　　少年抿唇略一垂首, 先一步走在了前头。
　　地字房在三楼, 比之下头的吵嚷, 上边安静了不少。
　　洛清泽敲了敲房门, 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后往后退了半步。
　　开门的是宗平。
　　他的目光扫到温明裳的时候愣了下, 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世子, 温司丞。”
　　靖安府自己的人，洛清泽自然是不必在意那些虚礼的，但温明裳却是不一样。
　　她略一点头, 温声道：“宗将军。”
　　宗平受了她这一礼, 侧身让出了路, 也没忘跟里边通传：“主子，世子和温司丞到了。”
　　“嗯。”洛清河跪坐在桌前，手边是滚沸的水，随口道，“温大人来得很早，坐吧。”
　　温明裳有些摸不清她这话有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只能点了下头问了句好。白日里的那个邀约，对方没说洛清泽也会在场，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本意。
　　但这个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洛清河看了眼站着的弟弟，抬了抬下巴道：“东西在那边放着了，拿了便回去吧。”说着给他抛过去一杯茶水。
　　那边桌上放着的是个食盒。
　　洛清泽稳稳地接了，刚拿起来喝了口便听见外头传来了动静。
　　宗平刚把外门拉上，内室的门还是敞开着的，外头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洛清河动作一顿，道：“宗平，窗户打开。”
　　是两个正在吃酒的人。
　　“嗨呀，虽说你我不大愿意认，但把咱们大梁领了武职的上上下下数一遍，有哪一个比得上她洛清河？”其中一个摆了摆手，面泛酡红，“就……就也不说这洛清河！自打宣景爷立了这洛氏一门的侯位，历代洛氏出了多少名将，占了这多少、多少军功？咱们哪儿数得清啊？”
　　温明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好嘛，这嚼舌根被正主听着了。
　　“命好啊……生在洛氏一门，可不就是这样？人生来，便是做将军的命……”另一人不忿道，“呵，不过无人可比又如何？煞气过重，如今还不是报到了子嗣身上？说着只娶妻不纳妾，端着为了个名声！偌大一个侯府，如今嫡系子弟也不过此二人，那个洛清河……我倒要看看何人敢娶这样的女子！还说什么此生不受靖安侯之位，我倒要看看，等她那个弟弟接了北境军务，她能落得什么好处！”
　　“砰！”瓷杯被狠狠砸了个粉碎，洛清泽噌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出去，只是还未踏出门，就被轻飘飘的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站住。”
　　少年肩膀一颤，拳头攥得死紧，“阿姐！他们……”
　　温明裳下意识抬头看向面前的洛清河。
　　女子的面容依旧平静，好似从不曾听见适才的诟谇谣诼。她抬手斟了一杯清茶，推至温明裳眼前，这才冲着门边的少年道：“回来把东西拿上就回去，你晚上不还要轮值？”
　　“阿姐！”洛清泽又喊了一声，随后跟泄了气似的，闷闷道，“你是不是早就听过这些……这些个人，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什么？”洛清河瞥他一眼，“嘴长在人家身上，你还有本事把这些人的嘴全堵上？若是不能，何必自寻烦恼。”
　　洛清泽看了她片刻，少年耷拉着脑袋过去提了食盒，道：“我知道了。”
　　说完拱手行了个礼，提着东西就推门绕了出去。
　　宗平看了眼坐着的洛清河，在得到对方首肯的眼神后颔首提刀跟了出去，走时还不忘把内室的门一道带上了。
　　旁观了一切的温明裳道：“世子生气，也不无道理。”
　　“嗯。”洛清河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她面前的杯盏里盛着清酒，但她没动，只是道，“少年人如此，不奇怪，但是事事都生气，就没必要了。”
　　“寒门又不单是骂我们，世家不都给骂了个遍？”
　　温明裳闻言问道：“将军是觉得……骂的皆是错的吗？”
　　“不尽然吧。”洛清河抬眸看她，“小温大人想问我这个？”
　　她也是世家出身。
　　温明裳放下了杯盏，犹豫了片刻缓缓点头。她端坐在桌前，无声地审视着洛清河。关上了门，那些议论和嘈杂就被隔绝在了屋外，桌上酒液澄明，菜肴也精致，就好似外头那些个纸醉金迷与屋内这些毫不相干。
　　可怎么可能毫不相干呢？
　　洛清河放了筷子，另一只手的指尖放在白釉上轻轻摩挲，这酒的味道对于边地的人来说还是太过寡淡，她没来由地想起来翰林院的那位老大人讨要的塞上秋。
　　“世家啊……”她支着下颌，开口道，“其实这世上许多道理和路是相通的，世家如此，寒门亦如此。”
　　温明裳眨了下眼，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道：“愿闻其详。”
　　“寒门唾弃世家掌权，可以轻易握住他们需要付出百倍努力的权柄尊荣，可是……世家因何得到这些呢？”洛清河道，“因着先人之功。如今的五大家，抛去姚氏，哪一个不是延绵长久而来。即便是如今暗中行事再惹人不耻的，也于百年前曾力挽大厦将倾。”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温明裳，似是其中别有深意。温明裳也听出来了，她说的就是柳家。
　　大梁文臣立于一人之下的便只有两人，一人是左相，另一人便是内阁元辅。百年前宣景帝在位期间平四境危局，随之一道出了名的除了被册的靖安府，还有一人就是当初的左相。
　　那位左相在边境动乱之时将稳坐朝堂，辅佐君王在背后将边境撑成了铁壁。若没有他，或许狼骑已经南下掳掠中原，不会有那时的宣景治世，更不会有如今的大梁。
　　而他就出自中州柳氏。
　　不论今时如何，百年儒门，自然有它的道理。
　　“这是一个轮回。时势如潮水，起落皆是寻常，再显赫的世家都终有衰颓的一日，这是天理恒常，没有什么值得执念的。然潮水退去又会复起，一家衰败，又会有新的世家接替。这些新的世家，又何尝不是旧日寒门子弟。”洛清河继续道，“小温大人问我如何看待世家与寒门，其实没有什么看法。先人给了他们的儿女尊荣与教导，后来者就要学会担起这份荣誉背后的责任，若是担不起，那便换人来担。同样的，那些显赫的权势也会随之换人。”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权高责重，寒门想要这些，那就得学会从世家身上接过这样的担子。”
　　这不仅仅是个人乃至于家族的延续，这也是天下得以延绵长存的道理。
　　温明裳抿了下唇，她有些想问这是不是也是靖安侯府一直以来的心中所想，但当她对上洛清河的眼睛，她却发现自己问不出来这样的话。
　　因为根本不必问，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小温大人于此还有想问的吗？”洛清河看着她道。
　　“没有了。”温明裳摇头，“说归正事吧。”
　　她们今夜在临仙楼的这个约，本是为了襄垣侯的案子来的。
　　“嗯。”洛清河点头道，“但是在此之前，先吃饭吧，边吃边说也无不可。”
　　毕竟这桌子菜都是银子。
　　温明裳没拒绝，跟着拿起了筷子。
　　“将军是想先问我，还是我先问你？”
　　洛清河扫了她一眼，道：“想来小温大人想问我的不会少，不若我先开这个口？”
　　温明裳点了点头，道：“将军请讲。”
　　“羽林在官道收押的那个死士头子。”洛清河直言道，“温大人怎么让他开的口？”
　　“我查了他的来路。”温明裳淡淡道，“人总会有弱点，有了弱点，拿捏起来便不难，即便死士也是如此。”
　　洛清河晃了晃手里的杯盏，道：“亲族还是什么？”
　　“养在外的情人和儿子。”温明裳垂着眸，她想起来那一日的境况，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李怀山把他们圈了起来，为的就是拿捏住他的命脉。”
　　“你把人换了出来。”洛清河不明意味地笑了下，“大理寺少有人能有这本事，而且看起来李怀山还没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让棋子忠心的筹码。”
　　这样的手段，朝廷的官差是做不到的，她也不似与江湖人有联系的，唯一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六扇门。
　　温明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沉默了须臾，道：“我让他们见了一面，而后的事情，将军也能想得到了。那人为李怀山做死士，除了为财也是为这个。如今他难逃一死，总不至于让情人和儿子也还落到李怀山手里。他了解李怀山的为人，自然也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洛清河了然颔首，道：“温大人办事倒是很利落，七日能把人找出来，确实不易。”
　　“得多亏李怀山把母子二人一起带上了京。”温明裳夹了一筷子菜，却有点食不知味，“只有七日，既然要查，就不可能把所有的可能砸在一条路上。我虽在一开始就去寻了六扇门，但我本来不指望这条线会有结果，是李怀山自己的多疑把证据送上了门。”
　　为利而成的盟约自然也会因利而毁。
　　温明裳抬眸去看洛清河，她的目光似乎带了那么点窥看探究的意味，“将军会觉得这样的手段过于卑劣，与李怀山无异吗？”
　　“那个死士头子说的？”洛清河笑笑，随之摇了摇头，“手段无善恶可言，要看如何用。若说这样的手段卑劣，那么他刀下的那些冤魂又该如何做解呢？”
　　盲目的善良是懦弱，过分的慈悲只会是怯弱。人始终保有心底的善念，却不意味着实事求全，毫无锋芒。
　　朝中人更是如此。
　　温明裳听她说完后垂眸思索了片刻，而后道：“所以……将军想问的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洛清河道，“小温大人运气确实不错。”
　　“既如此……”温明裳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可否也请将军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
　　“你是何时知道这桩案子有可能同送往燕州的军粮有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两章x﻿


第39章 选择
　　洛清河听完她问的这话后没立刻答她。她手里捏着筷子, 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空的碗碟，内室隔绝了外头的舞乐，却让这样的敲击声变得清晰可闻。
　　温明裳侧耳听着, 在这阵声响里听出了她敲出来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调子。她虽然不会唱曲，但年幼时受母亲耳濡目染, 对乐声极其敏感。
　　这样的调子不属于任何一首梨园舞乐。
　　“给你扳指的时候。”洛清河在尾音坠地的时候开口, 给出的答案却是意料之中。
　　温明裳面色不改，她垂着眼帘, 把还散着热气的清茶一点点饮尽，而后才道：“可你似乎也不知晓李怀山犯下的事情, 即便两州紧挨着, 钦州的异动也几乎不可能引起你的注意。”
　　燕州太大了，大到几乎横跨了大梁的北方疆域。绵延的燕山山脉横亘在这片土地, 让有些地方成了天险, 也让一些地方成为了几乎一捅就破的薄纸。
　　铁骑驻防在那里, 他们的眼睛需要时刻盯着北燕南下的步伐，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身后的尔虞我诈。
　　“如果只是他侵吞私产, 我当然不会知道。”洛清河把那壶酒挪开了点, “我确实不知钦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当我还在燕州的时候, 有一点我却是很清楚。”
　　那就是军粮。
　　温明裳查李怀山, 是先查了漕运, 她在一片乱麻里剥丝抽茧，精准地抓到了从固定数额的粮食中抽走的那一批流走的方向，借着姚家的势向上推测, 最后拍案这些粮食流入了边境的交战地。而将流出的数目和往年税额进行比对, 多出来的那部分仍旧源自钦州并非自别的州府采买, 这就成了李怀山私吞田产，私拿百姓粮仓里的粮食的证据。
　　但洛清河的思路一开始就是和她相反的。
　　温明裳沉思了片刻，猜测道：“所以……今年雁翎上报的军粮案，不是头一次是吗？”
　　洛清河点了下头。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似乎承认的事情稀松平常，不值得一提。
　　“也不用觉得奇怪。”洛清河顺手给她添了茶，淡淡道，“历朝都不乏中饱私囊之辈。州府布政司里有人想借着权势之便勾结商贾倒卖粮食，这很正常，但是有经他们之手放掉的，就必须要有人把这个缺口填上去。”
　　“要么是压着百姓，要么就如同今时一般，以次充好换掉军粮。”温明裳接了话，目光沉静，“这样一来，与其说将军是在那样短的时间里想明白了李怀山犯的究竟是什么事，不如说是你一直知道这个结果，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反推回了因。”
　　“不错。”洛清河点头，“铁骑盯着北燕，可以不去管那些利字为先的争斗，但我们总得知道我们背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不然即便是赢了，若是身后早已是空壳一具，那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眼里并非不能容沙子，只是我们要保证自己知道那些沙子不会绊倒我们前行的脚步，也要知道它们来自何处。”
　　燕州自己有军屯，铁骑不会让粮食完全依赖中原腹地的调配，以往一些官员贪墨以次充好都是小打小闹，洛清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军粮案的数目显然不同以往。即便事后补上了，但这个数目已经快要触及到了底线。
　　所以洛清河才会选择把这件事闹大。
　　温明裳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钦州供给燕州夏郡的数目一直以来都有详细记档，不论好坏，洛清河是在告诉自己，既然自己能用统计差额的方式撕破李怀山的伪装，那么她也一样能做到。
　　只不过她是反推回了钦州府。
　　“那么……”温明裳飞快地思考着，“你给我扳指又是为了什么？”
　　洛清河闻言失笑，道：“小温大人不知道？莫非这个不是你拆的？”说着晃了晃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系绳。
　　温明裳被她梗了一下，道：“起初我只是猜将军有要掺进这件事的意思，但在我知道和燕州有关后，便能猜到赵大人不会瞒着你，让人还回去……是给一个答复。”她说到这儿顿了片刻，犹豫了许久才继续，“但这绳子不是故意拆的。”
　　是扯下来之后没弄明白怎么系回去。
　　说来可能好笑，但事实确实如此，她不太擅长这种手艺活，再加上事忙，也就没来得及。后来想着把扳指和系绳一起让人带过去，又觉得太过明显，干脆就只拿了系绳。
　　洛清河没忍住咳嗽了声，她没掩饰，唇边笑意显眼得很。
　　温明裳耳尖有点烫，毕竟事实如此，拆还是拆了的，还是自己装不回去的拆法，被人笑也只能乖乖受着。她曲起食指蹭了一下自己的脸，又咬了咬下唇才敢抬头去看洛清河。
　　结果这么一抬眸就恰好撞进了那双带笑的含情眼。
　　她没忍住微微一怔。
　　洛清河生得好看，但不是惯常女将军譬如沈宁舟那种锋芒外露的英气，是一种更倾向于文人书客的写意温润。在平常，这种温如玉的君子气会被久经沙场的铁血压下去，但是她真正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这种似乎是刻在洛家人骨子里的柔软才会显露出来。
　　也是在这种时候，温明裳脑子里才会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人其实也就比自己年长了三岁。
　　她其实相当年轻。
　　“咳，不妨事。”大概是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洛清河才清了清嗓子，“这东西能系回去，小温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至于给你扳指……小温大人觉得，依你眼下已经查到的东西，这个案子是李怀山一人所为吗？”
　　温明裳目光一动，耳尖的温度一点点褪下去，她抿着唇，缓慢而又坚定的摇头。
　　说是一人所为，李怀山也要有这胆子招惹整个雁翎。
　　而很快，温明裳抬起头，她蹙着眉看着洛清河，恍然间反应过来了什么。
　　这才是那枚扳指的意思。
　　给她扳指，意味着当她开始找寻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时，她也就无形地和雁翎站到了一样的立场上。
　　“既然明白了……”洛清河支着下颌，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她摊开手，把那枚扳指重新摊开在了两个人眼前，“这枚扳指，要我再还给小温大人吗？”
　　温明裳垂下眸，一时间没有动作。
　　“武臣不参政，雁翎无党争。”她轻轻开口，“洛清河，雁翎并不需要一个在三司中起不了主导作用的小小司丞，同样……站在阴影里的人也不会觉得一个司丞可以影响整个局面。这枚扳指之所以被你摆在我眼前，不是因为我在这个案子里有多么重要，而是因为我的经验足够浅。”
　　她在大理寺乃至于三司都是个实打实的新人，这也就代表着她与旧日的盘根错节毫不相干。
　　所以足够适合。
　　同样的，此时把扳指重新拿出来也是让她做一个选择，是就此收手只查李怀山，还是向内里深挖那个幕后之人。
　　到目前为止，能把李怀山这个明面上的案子查清楚就已经是许多三司官吏难以望其项背的功绩了，就算官场上的人能猜出来背后藏着什么，对于这种及时收手的行为也不会有所指摘，反而可能称赞一句懂得何谓审时度势。
　　就连姚家也不敢贸然往里查不是吗？
　　洛清河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把手收回去。
　　就好像在明晃晃地告诉温明裳，即便她猜出了这些，自己也不会把摆在明面上的意图收回去。
　　而且就连温明裳自己都得承认，即便洛清河没有给出这一枚扳指，她未来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有所改变。
　　她会往下查，但不是站在所谓雁翎或者靖安府的立场。
　　所以温明裳伸出手，拿起的不再是扳指本身，而是那根被她拆下来的系绳。
　　“这个……算我的回答吗？”
　　洛清河这才笑了下，道：“自然算。既然小温大人选了，剩下的这个我便收回去了。”说着便自如地戴在了左手的拇指上。
　　系绳是为了让拉弓时更加稳固，但没有其实也不影响使用，更不论在京城许多人眼里这东西可能就是个装饰。
　　温明裳也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她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过，此刻绷紧的弦松下来一点，眼前不知道为什么晃了一瞬，她用力咬了下唇，撑着桌子起身。
　　“既然如此……”
　　但这话没说完，声音就断了，随之便是杯盏坠落在地的声响。
　　变故陡生。
　　洛清河愣了一下，随即立时反应过来伸手把整个人栽下来的温明裳接住。她动作很快，但也连带着打翻了桌上的清酒。
　　酒液倾覆，淌了满地。
　　“温大人？温明裳？”洛清河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她皱着眉，伸手去碰她的手腕想要粗略诊一下脉，但指尖不过才触碰上去，传来的便是冰凉的触感？
　　这……
　　洛清河眸子一沉，开口便唤：“栖……”但她却又忽而一顿，尔后才重新唤，“来人！”
　　温明裳耳边一阵嗡鸣，心下也知道自己此刻是跌进了人怀里，但她眼下使不上力气，称得上是咬着一股劲儿才没真昏过去，只能依稀听到有人推开什么走了进来，随即响起的就是女子含糊的声音。
　　有点耳熟的声音，但此刻她实在是无暇多想。
　　栖谣从窗子外跃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们俩的姿势时愣了一下，尔后才反应过来道：“主子。”
　　“去请程姑娘来一趟。”洛清河侧头吩咐道，“让楼下的人回去把宗平喊过来守在门外。”
　　栖谣应了声是，迅速消失在了屋内。
　　洛清河这才重新低下头去看跌在自己怀里的女子，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点在温明裳眉心。
　　一股暖意顺着灵台蔓延至四肢百骸，温明裳喘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睁开眼睛，但无力与眩晕感还是如同跗骨之蛆深入骨血。
　　她看见眼前的女子似乎皱起了眉。
　　“温大人？”洛清河见她似乎缓过来些，试着慢慢把灌入她经脉里的内力抽回来，轻声问询道，“已经让人去寻大夫了，眼下……我扶你去榻上休息？”
　　眼前光晕仍旧是明明灭灭，温明裳忍着晕眩，胡乱地点了下头。
　　洛清河得了她的首肯，这才伸手过去把人抱了起来。她自幼习武，更是握过雁翎重骑的鬼头刀，抱个姑娘其实再轻松不过。只是这么把人抱起来，她忽然有一瞬的错愕。
　　这姑娘未免太轻了些？
　　临仙楼的不是供人休憩的客栈，但常有世家子在此吃醉了酒怕回去被族中长辈责罚的，便会在此睡上一晚，故而屋内也备了软榻。
　　洛清河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到了榻上。对方没束冠，拿木簪挽着的长发因为刚才的动静散下来一点，铺了她满手。
　　手掌依旧是冰凉。
　　洛清河皱着眉，犹豫了须臾道了句得罪，才伸手过去温明裳的手拢在了掌心里。
　　醇和的内劲顺着手掌一点点渡上去，似乎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气。
　　栖谣回来得很快。
　　程秋白跟在她后面跨入门栏，手里还提着药箱。她的目光在进门后就落到了层层帷幔遮蔽的软榻上，眉目冷凝。
　　“怎么回事？”﻿


第40章 隐痛
　　洛清河松开手起身给她让出了地方, 道：“你瞧瞧吧。”
　　程秋白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冷炙，卸了药箱快步走了过去。
　　“不是吃食的问题。”内室的门被栖谣从外边带上, 洛清河看着不远处的桌子，轻声道, “若是有问题, 栖谣不会没有觉察。”
　　“嗯。”程秋白应了声，她去了脉枕, 指尖搭在榻上人的脉搏上，眉头跟着皱起。
　　洛清河没再多话, 她转过身, 过去把早前开了一点的窗子合了上来。
　　“你给她渡了内力？”程秋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然是在问她, 但语调里却带着几分肯定的意味。
　　“是。”洛清河回身, “怎么了？有不妥的地方吗？”
　　“没有, 倒是帮了不小个忙。”程秋白取了针囊，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坐下, 帮我把人扶起来, 我给她行针, 你以内力做引, 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洛清河依言坐在了边上, 她看着程秋白的动作，道：“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毒。”程秋白道，“慢性寒毒, 但不致命。”
　　洛清河听着她解释, 手上动作跟着对方的针法下移。洛氏将门, 自幼所习心法却不霸道，反而是中正平和的路数，借着这股内劲向内驱散寒气，也不会伤及经脉，确实是省事很多。
　　“哪来的毒？”
　　程秋白捻针的手一顿，道：“这你就得等人醒了之后问她了。”
　　“寒凝经脉，非一时之功，但要用这样的寒毒来杀人，却是不行的。她身体底子不太行，想来幼时便有缺，下这毒的人么，分寸拿捏尚可……下了毒之后又会定期叫这毒褪下去，故而其实面上看不出来什么。”
　　但这样折腾，底子再好的人也是受不住的。
　　洛清河也跟着皱了眉，她刚想问程秋白些别的，就听见她又道。
　　“即便今日不是你碰见了，这毒也要不了她的命，强忍过去就行了。”程秋白抽了手，一套阵针法跟着说话声便行了一遍，“回神，我抽离百会的针时你收力。”
　　洛清河于是不再问，依着她的话将内力收了回来。
　　药王谷的针法也需行针者有内息底子，两个人的手同时回收，程秋白也跟着轻轻吐了口气。
　　失了支撑，温明裳几乎是整个人往旁边倒，洛清河伸手扶了一把，让她先靠着自己。
　　程秋白收针扫了一眼她们俩，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她拿起药箱边上的帕子擦了擦手，道：“应该很快能醒。”
　　洛清河微微颔首，而后问她：“这毒能解吗？”
　　“能。”程秋白道，“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解起来很容易。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得先问问温姑娘解还是不解。”
　　洛清河眸光微沉，一时间也是沉默。她的手还搭在温明裳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褪下去些许，似是整个人都回了温。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她怀里的人一阵很轻的咳嗽声。
　　“清河。”程秋白提了药箱起身，“我去隔壁等着，若还有事，你让栖谣敲门。”
　　内室的门重新阖上。
　　洛清河垂着眸，在这样的沉寂里轻声开口。
　　“小温大人？”
　　怀里的人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洛清河听着原本微弱的呼吸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一点，紧跟着在屋里响起的便是女子低哑的声音。
　　“嗯。”温明裳眼睫颤了颤，像是用尽气力才睁开眼睛，“刚刚……我都听见了。多谢你……还有程姑娘。”
　　洛清河把她扶着靠在了软榻边上，思忖了片刻道：“你知道……你中过毒吗？”
　　“知道。”温明裳虚弱地笑笑，“一直都知道。”
　　洛清河跟她面对面坐着，眉头微微拧着，猜测道：“柳家人？”
　　温明裳没有否认，她垂下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衣袖顺着动作滑下来些许，细白的手腕露在外头，青紫色的经脉清晰可见。
　　“洛清河。”她轻声唤了声，“我听闻洛氏不论儿女，大抵都是一生只寻一人终老，想来……靖安府应是素来和睦吧？”
　　洛清河没说话，她也清楚此刻温明裳要的不是她的回答。
　　“所以你大抵也不会懂，为何会有人对骨肉至亲也可下此狠手。”温明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意来，“我先前问你世家……其实还有一点你我都没说，叫做家族利益重于己身。”
　　她是柳家之于朝廷一直以来的变数，若是单纯地以温诗尔一人牵制，柳家还是会有疑心，寒毒就是柳家给她上的第二道锁。
　　其实本不必如此，但这些自诩儒门大家出身的人，却在这种时候忘了自幼所读圣贤书所教导的一切。
　　多么讽刺。
　　“你一直知道，但你却不得不任由柳家给你下毒。”洛清河看着她的面容道。
　　温明裳点了点头。
　　“洛清河，你有经历过这种感受吗？明知做出这个选择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但却又不得不做的时候。”
　　温明裳望着她的眼神里含着自嘲，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撕下伪装，流露出她对柳家不加掩饰的怨怼。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在师友面前装作根本不在乎柳家的所作所为，也在柳家人面前伪装出俯首低眉的恭顺。
　　然而每当背身，她就能清晰地窥见自己心里藏着的阴翳。
　　明知结果却不得不一条路走到黑，温明裳打心里憎恨这样的无力，但是当她一次次意识到这种怨恨，她又会觉得……自己不能被这样的恨裹挟。
　　所以温诗尔自小告诉她的道理便是不要强逼自己做个圣人。
　　天地皆凡胎。
　　人只能学会在被这种阴翳笼罩，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清醒地让自己爬出泥沼。
　　洛清河坐在软榻边上跟她对视了许久，这样的姿势让她跟温明裳的对视的时候不再是一种垂眸俯视的姿态，徒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在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
　　温明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她继续。
　　“不止一次。”
　　这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那个问题。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温明裳张了张口，却忽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因着适才的病痛，她的脸色不大好看，唇色也淡，可或许也因着这样的苍白，眼尾那颗朱红小痣更显得昳丽夺目。
　　洛清河的目光一触即收，“这世上有个词，叫无可奈何。”
　　温明裳闻言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就连你也有这种无可奈何吗？”
　　“谁都会有。”洛清河轻轻皱起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但即便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因为别无他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暗沉，过往的记忆在须臾间涌现，一幕幕的画面即便是时隔数年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明裳看出了她脸色的细微变化，似乎有种名为隐痛的神色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逝。
　　每个人都有藏在面具之下的秘密。
　　“你问我……靖安府是否和睦。”洛清河站起身，深吸了口气慢慢走到那张布着菜肴的桌边，她探手试了试茶盏内的热度，在确认后倒了一杯回来递给温明裳，才跟着慢慢开口，“确实如此。所以我不会明白为什么柳家人会做出这种事，内乱猜忌是豺狗的狭隘，只会不断内耗。”
　　“但这不代表靖安府安稳。”
　　温明裳接了茶盏，恰到好处的热度让手心一点点暖起来，她靠着软榻，安静地听洛清河继续。
　　“温颜。”出乎意料的是，洛清河叫的是她们俩出自见面互通的名姓，“当人站在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内越久，这座城墙倾覆的时候，吹打到自己身上的风雪就会越痛。而当这座城墙是必须要由内里的那个人自己亲手拆除，看着剩余的砖瓦一点点消失在风雪中的时候，这种恐惧和痛苦，几乎与凌迟无异。”
　　温明裳沉默了片刻，道：“那么，那个人就不会去怨恨那个让自己必须拆掉城墙的人吗？”
　　“会。”洛清河望着她道，“但是恨无法成为支撑一个人长久走下去的动力，因为它总有消失的一日，或是因为时日久长，或是因为仇怨得报。可当这一刻来临，回头时却会发现身后除了恨造就的泥潭之外再无他物。”
　　“有个人教过我一句话，你可以愤怒，但是不要学会憎恨。愤怒只会让你失去一时的方向，可憎恨会支配着一个人走向万劫不复。”
　　温明裳呼吸沉重，她握着茶盏的手骨节泛白，在这样的沉默里，她却忽然笑出声，轻声问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还有……温颜？”
　　“或许因为……交浅言深吧。”洛清河也跟着轻笑了声，“至于这个名字，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莫不是个假名？”
　　“不是。”温明裳把凉了的茶饮下，低声道，“只是除了我母亲没有人这样唤我，因着这是她起的名，柳家人嫌这名字也沾了烟柳巷的脂粉气。”
　　明裳二字才是崔德良给的，柳家人认的不是这两个字的意思，而是崔德良这个人。
　　她在这样的回忆里回过神，反问道：“所以……洛然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嗯。”洛清河点了头，犹豫了须臾又道，“除却洛氏本家人，在外皆是唤字不唤名。这个名……是我阿姐起的。”
　　洛清影？温明裳记得这个名字。但自古以来哪有让姐姐起名的，还真是少有。
　　“世子也是？”她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他不是。”洛清河摇头，“年岁相隔不小，他的名是很早从家谱里随意挑的。”
　　洛家没有什么非男儿不可的习惯。
　　温明裳了然地点了点头。
　　然者，从火，烧也。[1]其实和清河这个字不是特别相称，也不知为何挑了这个字来作名，许是和洛清影自己的名有关，但是这种事显然不适合再深问。
　　“时辰不早。”温明裳咳嗽了两声，“让程姑娘进来吧。”
　　洛清河点了点头，起身过去敲了敲内室的门。
　　外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程秋白推开门走了进来。
　　“温姑娘。”她看着温明裳点了下头。
　　温明裳放下了手里的杯盏扶着软榻边站起身，寒气褪去，她现下也恢复了不少。
　　“劳烦程姑娘了。”温明裳道，“只是解这寒毒的药……可否多配一份？”
　　洛清河侧头看了她一眼，眸光若有所思。
　　程秋白捏着药箱的背带，却没多问，只是点了头。
　　“可以。”
　　作者有话说：
　　[1]化用的说文解字。
　　弟弟：所以全家起名对我最不上心是吗.jpg﻿


第41章 有信
　　“明日你可以去寻我要这解药。”
　　温明裳在得了一句准话后松了口气, 她咳嗽了两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发髻因为适才的动作散了小半。
　　“如此……多谢程姑娘了。”她把散下来的发重新拿木簪挽起，而后看向洛清河拱手一礼, “也多谢洛将军你，夜渐深, 我该回去了。”
　　“我一道送你回去吧。”洛清河也跟着提了放在桌边的新亭, “秋白，门外……也有人会送你回药堂。”
　　程秋白微微颔首, 也没问她为何没提栖谣的名字。
　　马车停在临仙楼的后门。
　　跟着的府兵不多，只有寥寥数人, 宗平站在前头, 见到两个人出来垂首唤了声主子。他掀了车帘，先看的却是温明裳。
　　“温司丞, 请吧。”
　　温明裳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洛清河觉察到她略带困惑的目光, 侧眸道：“上去吧, 靖安府没有那么多讲究。”言下之意是宗平这番举动是她默许的。
　　温明裳于是点了点头。
　　宗平在两人上了马车后牵了旁边的马走在前头，府兵扬鞭打马, 马车绕过临仙楼的后门, 转到了前边的街巷。
　　即便是到了眼下该归家的时辰, 玄武大街上仍是人头攒动, 温明裳靠着车厢, 还能听见门前夜里吃醉的酒客。车帘跟着前行的马车轻微晃动, 露出外头繁华一角。
　　洛清河坐在她对面，将军抱着刀垂眸，似乎隔着这层薄薄的帘子, 长街上的那些个喧嚣吵嚷都与她无关。靖安府的府兵多是从北境下来的, 驾车御马可谓一流, 虽说这马车并不似寻常贵家那样装潢富贵，但也不显得颠簸。
　　车内安静，温明裳把目光从车帘掀起的一角处收了回来，慢慢挪到了对座的洛清河身上。
　　洛清河几乎在她看过来的同一刻就抬了眸，似乎是知道此刻车内过分安静，她沉吟了须臾开口道：“小温大人还有想问的？”
　　温明裳已经对她这称呼见怪不怪，只是道：“靖安府跟许多人想的都不一样。”
　　“嗯？”洛清河挑了下眉，“有何不一样？莫不是都觉着靖安府不缺银子，所以觉着我们喜欢花里胡哨的装潢？那倒是该来侯府门前瞧一瞧……哦，怕是不少人都嫌煞气过重了。”
　　温明裳笑着摇摇头，道：“那将军倒是不必在接手禁军时那样大的手笔。”
　　“什么？”
　　“我不善兵法，但也知道禁军是步兵。”温明裳轻声道，“将军倒是硬生生给这三万人配了一队战马，虽说数量不多，但好马难寻，也金贵，户部怕是不会舍得掏这个银子。禁军这些日子从街上跑过的马都要把羽林的压下一头了，想来这钱和马皆是靖安府一家补上的吧。”
　　“银子留着也是留着，花在要紧的地方没什么奇怪的。”洛清河笑笑，反过来夸了句，“小温大人倒是看得细致。”
　　温明裳指尖轻轻搭在膝上，闻言道：“算不得细致，不少人都能瞧出来。不过将军对禁军很上心，如此短的时间能把颓靡之旅推至今日尚可的模样，很厉害。”
　　她这话说完，忽然想起来早几年在北林看过的一个排位，笔者将大梁现今的将领做了个结，几番比对下来，位列头名的就是眼前的这人。
　　四境名将之首，这样的名头即便是远在朝野之外也无人可以否认，哪怕她是个女儿家。
　　“颓靡之旅？”洛清河闻言语调略微上扬，“的确在许多人眼里，大抵见过雁翎的铁骑，自然也就瞧不上这些混子了吧。但……禁军从前也不全是混子，在羽林另立之前，他们也曾是京畿铁壁。”
　　“军士无能，首责在将帅。禁军的人世代是军户，但这些年他们没有一个称职的总督，六部的人对他们呼来喝去，让这些世代行伍的人做杂活，时日长了，人心也会冷。”
　　温明裳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膝上的衣角，道：“可是现下……京畿有羽林，将军这样将禁军重新拿起操练，等到北境狼烟复起，这总督之位，你还是要交回去的。”
　　这是做的无用功。
　　洛清河意味不明地笑笑，道：“但没有人会就这么把一把重新磨好的刀丢了。禁军也好，羽林也罢，他们身家性命所系都是皇家，是大梁的主君。”
　　温明裳心下一动，抬眸跟她对视了一眼。
　　羽林两营，东湖沈宁舟是咸诚帝自己的人，而翠微营在晋王手里，反倒是嫡出的端王手里毫无兵权。咸诚帝重文不假，可是自古兵权远比朝堂势力更为显眼，东宫空悬，留在京城的两个皇子究竟何人可以入主东宫还是未知数。若是端王天资平平，立长不立嫡便罢了，但慕长临从封亲王以来都是贤名在外，咸诚帝还不至于偏心晋王。
　　但他也不可能把手里的东湖营给慕长临，让自己手中无兵可用。
　　若是禁军重立，那么这支三万人的兵日后的归属……
　　心念电转间，温明裳指尖微顿，转瞬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洛氏素来不掺和朝中政务，更何况是这种涉及储君的事情，但……洛清河是慕长临少时的伴读啊。
　　洛清河把她眼里闪过的那一瞬愕然收入眼底，她抿了下唇，开口时却把这个话头转了过去，只是道：“比起这些个事情，小温大人该忧心的怕还是眼下的案子。”
　　温明裳听出了她不想往下谈的意思，便顺势道：“将军是指什么？”
　　“李怀山侵吞田产的案子在求证后便可做结了。”洛清河道，“既然还要往下查，事关军粮，大理寺恐怕得同御史台商量吧。”
　　这话不假。温明裳沉吟须臾，刚想开口问些旁的，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主子。”宗平在外头提醒道，“到了。”
　　洛清河应了声，伸手过去把车帘撩开，道：“下车吧小温大人。今夜的事情不会有旁人知道，但若是马车在此待得久了，明日京中有何传闻便不好说了。”
　　温明裳闻言一愣，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人家都开了口，她也不好多待，只能道了声谢先行下了车。
　　崔德良给她配的护卫在门口等她，看见她从洛家的马车上下来除了一开始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
　　驾车的府兵扬鞭，马车达达而去。
　　温明裳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皱起了眉。
　　传闻？这能有什么传闻？
　　另一厢，洛清河在把人送回去过后骑马去了药堂。
　　程秋白刚把外头晾着的药材收回来，见她进来，也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
　　“有些事想问你。”
　　“你那日在大昭寺门前盯着她看的缘由，是不是因为寒毒？”洛清河侧头，“但你那日并未说过，而后我两次带人去你那，你也没瞧出来？”
　　程秋白眸光微沉，道：“算不上没瞧出来，只是一种怀疑。但我是医家不是神仙，单是看无法下论断，至于后两次……那时她脉象虽能看出体虚，但寒毒并未有表征，想来是刚好在下毒的人给她把寒毒褪去的时候。”
　　洛清河了然点头，道：“医者之道是你所长，我也不过问两句。下了毒又给短暂解掉，我倒是从未见过这样的行径。”
　　“那便不是我所能想的了。”程秋白回身过去在药柜里挑了几样药出来，“这毒要下，只能在吃食里，这说明了什么不必由我来说，同理，解毒的药亦如此。”
　　洛清河闻言皱起眉。下毒的事情很好解释，但解毒未必能按常理来思量，毕竟……到底是骨肉至亲，纵然是个庶出连个姓氏都不曾给，可虎毒不食子，真的有当爹的心可以狠成这样吗？
　　柳家自柳老大人病隐后，朝堂上靠着现在的小辈苦撑，至多也不过到了侍郎的位置，家门看似显赫，但嫡系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靠着自己的才学支撑整个柳家重回宣景年间的繁盛。
　　他们如今就像是空有荣光的空壳。
　　在温明裳之前，孙辈同样没有名显者，但是柳家固守执见，从未给过这对母女应有的宽厚。孙辈现在的嫡系，柳文昌他自己的那个宝贝儿子柳卫，日后能把偌大一个家族撑起来吗？他有那个能力吗？
　　答案昭然若揭。
　　柳家其他人可以狠下心给亲族下毒，他柳文昌真的能吗？
　　思量间，忽然听见药柜边上的程秋白开口道：“对了，你手让我瞧瞧。”
　　洛清河回过神，闻言抬起左手放到了她跟前。
　　“不是说无碍了吗？怎得还要瞧？”
　　“只是说你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四年的旧伤，即便是好了也难保不会有其他。你若还想拿起雁翎的朝天弓，就别这么不当回事。”程秋白拖着她的手细细察看了半晌，取了针囊过来行针，“你们洛家人没一个叫人省心的，全都跟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一样。”
　　洛清河笑了笑，叹息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家国于前，哪敢惜身。”
　　程秋白哼了声，没理她。
　　一套针法行完，洛清河揉了揉手腕，把话头绕了回来道：“明日我会让宗平来你这儿把解药拿了给人送过去，你不必再跑一趟了。”
　　“嗯。”程秋白应了句，“明日辰时末过来就好，那药不难配，只是……”
　　“只是什么？”
　　“即便是解了，日后也难保不会重来一次。”程秋白擦着手，提醒道，“是药三分毒，有解毒之法，解药吃得多了，也会有所损伤，何况那位姑娘底子本就不好。”
　　洛清河刚把扳指重新套上去，听到她这话动作一顿，她似是沉吟了半晌，才重新开口道：“为何同我说这个？”
　　程秋白扫了她一眼，道：“你们家的老毛病，既然管了旁人的事，便不会坐视不理，只是说着让你知道，省得你自己揣测。不过就算是知道，恐怕你也帮不了什么。”
　　话音刚落，还不待洛清河答话，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主子。”栖谣站在门外，“宫里有人到了府上。”
　　程秋白手上动作一顿，道：“看样子你没那么清闲。”
　　“我何时清闲过？”洛清河摇了摇头，朝外边道，“知道了，栖谣，去把踏雪牵了吧。”她说话间已经起了身，冲着程秋白一抬手，“那我先回去了，秋白，有劳费心。”
　　程秋白坐直了身子，略微冲她一颔首，算是还了礼。
　　与此同时，温明裳宅子里来了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
　　中黄门施了一礼，掐着嗓子道：“温司丞，这厢有礼了。”
　　温明裳侧眸示意护卫去外头守着，紧跟着抬手作揖道：“公公有礼，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这自然是陛下有旨。”宦官抽动着嘴角露了个笑，“陛下口谕，传温司丞明日朝会后，于太极殿觐见呢。”
　　朝会过后？温明裳心念一动，想来便是李怀山的案子了，来得倒是快。
　　她面上不显声色，只是跟着弯身见礼。
　　“是，有劳公公了。”
　　作者有话说：
　　小温，能传的传闻可多了呢（
　　晚了点，这六级考完人麻了（。
　　不过这收藏发生了什么（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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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委任
　　半夜下了场细雨, 雨势不大，在晨光熹微前就停了，日头一出来, 街上的水迹褪去，只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坑。
　　巡街的羽林策马行过, 马蹄踏过长街的那些水坑, 把原本看着平静的水洼都溅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像是无端被踏碎的水镜, 在水波晃动时把天穹的日头也折射得分崩离析。
　　温明裳掐着朝会结束之前的小半个时辰出了门。大理寺的官服比之翰林院的瞧着要利落许多，虽然是日常穿着, 但不论照镜时看多少次, 她都还是觉得哪怪怪的。
　　硬要说，约莫是少了点三司官吏的那种锋锐。但这没什么法子, 皮相是父母给的, 她生得像母亲, 一颦一蹙间都是柔软的，哪怕是板着脸都不可能瞧着吓人。
　　崔府的护卫在门口等着, 本是要送她入宫, 可早些时候有马车停在了门前, 掀帘下来的是赵婧疏。
　　这位大理寺少卿亮了腰牌, 解释道昨夜宫中传话也传到了她府上, 故而今早才顺路过来捎温明裳一程。
　　“大人知道今日何事吗？”温明裳掀帘上车时问道。
　　赵婧疏端坐在车厢内, 她今日公务在身，自然没带赵君若出来，听温明裳问这话, 她沉吟了片刻道：“军粮。”
　　果然如此吗？温明裳垂眸, 道：“那想来, 今日恐怕不止大人与我接到了这份传自宫中的口谕。”
　　“至少还有御史台。”赵婧疏侧头，官帽垂下来的珠子也跟着轻轻晃动，“不过你这宅子的位置……自己挑的？”
　　温明裳怔了一下，坦诚道：“先生给的。”
　　赵婧疏面上似乎闪过一瞬的诧异，但随即也只是点头道：“紧邻着靖安侯府，倒是严防了小人之心，阁老考虑的在理。”
　　温明裳点了下头，唇角微微抿着。
　　三司办的案子难免会得罪人，自古人心最是难测，春闱那一次的窄巷截杀就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是以虽然她在初时知道隔壁就是靖安府的时候觉得愕然，但崔德良在内里的考量也并不难想明白。
　　就是不知道这宅子实际上跟洛氏是什么联系了。
　　一路无话，马车越过了一路的人声鼎沸，最后停在了巍巍宫门前。
　　恰逢大朝会结束，上朝的官员陆陆续续从宫墙里出来，温明裳不过刚下车，就听见不远处的几声咳嗽。
　　赵婧疏先她一步下来，自然也瞧见了那边的人，但她品阶够高，又素来冷面示人，只是不冷不热地一点头。
　　“二位柳侍郎，有礼。”
　　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节，抬手见了一礼道：“阿爹，大伯父。”
　　柳文钊哼了声，没正眼瞧她。今早朝会他被朝中对头找了不痛快，此刻正无处发作，但眼下赵婧疏这个正经大理寺少卿还在，他也不好拉下这个脸在外训斥小辈。
　　反倒是柳文昌这个当爹的点了下头，他先给赵婧疏回了个礼，而后才对着许久未见的小女儿道：“裳儿，夜里归家一趟吧。公务繁忙，也别累坏了自己。”
　　“是。”温明裳避开他的眼神，垂着眼道，“有劳阿爹挂心。”
　　这样的虚情假意，任谁都能看出一二，更何况京中对于柳家的这点事早有传闻。
　　赵婧疏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于是道：“二位大人，陛下尚有口谕召我二人觐见，家务事还请容后再议，人我先带走了，少陪。”
　　言罢，她给了温明裳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
　　温明裳便顺势告了声罪，转身朝着宫墙内走去，身后还能隐隐听见柳文钊的哼声，但旁的便被拦了下来。
　　到底还是在宫门外，谁都不想给人看笑话。
　　去太极殿的路上早有宦官引路，一见到来人便谄媚地迎了上来，此时有赵婧疏这个上司顶着，温明裳也就不必跟他们虚与委蛇，自然会轻松不少。
　　“你的脾性像了你母亲吧。”路上赵婧疏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但还不等温明裳答话，她又道，“柳家现在的几个掌事者……养不出你这样的女儿。阁老虽是你的先生，但你有好几年不在京城承他规训。”
　　“生于微末却不曾怨怼他人，你母亲很了不起。”
　　挂职大理寺多年，赵婧疏有这个眼力不奇怪。温明裳没去问她从何处看出来的这些，只是闷声应了句是。
　　太极殿的殿门大敞着，夏时的风倒灌进去，反倒带了些暑气，好在殿中放了宫中储的冰，倒是不显得燥热难耐。
　　殿中已有人在，温明裳扫了眼，认出那是御史台的几位老大人。崔德良不在，内阁不插手三司的案子，他身为阁老也不会破这个例。反倒是咸诚帝身侧站着端王慕长临，也不知道这位三皇子此刻是因何被叫来的。
　　温明裳跟着赵婧疏一道给咸诚帝叩首行礼，而后得了首肯才起身。
　　“眼下……什么时辰了？”约莫是因着朝会太早，咸诚帝此刻瞧着有些疲倦，宦官给他递了一杯酽茶醒神，他草草喝了一口便让人撤了。
　　“回父皇，辰时正。”慕长临低声回了句。
　　咸诚帝揉着眉心，刚想问些什么，就听见殿外传来的声音。
　　“陛下，镇北将军到了。”
　　“让她进来。”咸诚帝这才打起精神，他看着洛清河近前叩首行礼，而后才一挥手道，“清河啊，起来吧。”
　　温明裳悄悄瞥了眼洛清河，对方今日穿的是那身玄色冠服，长发束了冠，少有地透着一股如利刃出鞘的锋锐。
　　“今日叫诸位来，为的是近日大理寺所查的襄垣侯李怀山一案。”咸诚帝略微坐直了身子，颔首示意赵婧疏道，“赵卿，此事既有大理寺发现查办，便由你们在殿上详细说说细则如何吧。”
　　赵婧疏垂首应了声是，而后侧眸示意温明裳近前。
　　温明裳对这案子的细节早已是烂熟于心，此刻不必任何文书，她也能在众人面前一一道来。只不过在她开口的时候，咸诚帝看着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大致便是如此。”温明裳道，“陛下，诸位大人，此案于里事关我大梁边境，不可草草结案。李怀山之罪状，桩桩件件，我大理寺自会在其后依照三司章程呈报，交由陛下定夺。但钦州州府，官商勾结以致私吞田粮倒卖，若不能严加查办，一会让小人心怀侥幸，令我大梁律法如一纸空文。二来，这批粮食去处若不查清，日后若再有相仿行径致使钱粮军资流入交战地，恐会为敌国所占，养虎为患。”
　　殿上人闻言皆是点头称是。
　　咸诚帝指尖轻轻点在扶手上，问道：“温卿所言非虚啊，诸位呢，又是怎么看？”
　　雁翎前脚刚出了个军粮案，御史台到现在还在查，户部下狱的就有好几位，此刻大理寺又报上来这种事，他们虽心知这么算来这横生出的枝节也是自己职责所司，但真要揽过来，那怕是更焦头烂额。
　　咸诚帝把洛清河也找来听这案子，看这意思也是要查，但既然此事由大理寺所呈报，再由大理寺稽查到底，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没人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洛清河立在另一侧安静地听着御史台的几位老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太极殿入殿卸刀，她指尖微微一动，碰了个空，只能转而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扳指。
　　恰此时，咸诚帝抬手示意几人收声，他看向垂眸而立的女子，道：“清河啊……”
　　洛清河闻言抬眸，应声道：“陛下，臣在。”
　　“你如何想的？”咸诚帝眸光深沉，“你也知道，为查军粮案御史台可谓殚精竭虑，如今多了个这种事……若是按照寻常章程，怕是人手不足了。”
　　“陛下的意思是，此事可以交由大理寺继续稽查？”洛清河正色抬手作揖道，“洛氏不参朝政，雁翎也只要一个结果，此事如何办，皆由陛下做决断，臣无异议。只是……”她话音一顿，紧跟着抬了眸，言语微凉，“臣斗胆一问，不知大理寺若是继续查办，所司之人是否还是这位温司丞？”
　　温明裳闻言一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昨夜在临仙楼……不，不对。她心下一动，对上洛清河的目光的瞬间冷静了下来。
　　从开始到如今，洛清河实在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能夜闯宫禁把户部尚书揪到跟前的人，怎么会这样一言不发？
　　洛清河自然注意到了她投过来的目光，但她没回头，反倒是直直地注视着上首的君王，道：“非臣对大理寺办案有所疑窦，而是事关重大，温司丞的资历到底尚浅……雁翎也好，我也罢，有些信不过。”
　　“再者而言，闻说温司丞查李怀山已是破例，若接下来于此再破例，恐怕也是开了先河了吧？”
　　话至此，温明裳哪里还看不出她这话简直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只是其中因由为何她来不及细想，毕竟洛清河把话头抛了过来，她就一定得做出自己的回答。
　　温明裳往前迈了半步，躬身朝咸诚帝见一礼，而后才侧身对向洛清河，“御史台稽查军粮案，大理寺中已有人手调配于其下，下官自然不会横插一脚。但现下所议的，乃是自襄垣侯李怀山始，埋于内里的贪腐沉疴！这便不只是镇北将军所言的，雁翎的一家之事了吧？”
　　洛清河眸光流转，淡声道：“此事所系终为北境，粮草调配绝非儿戏，其中关窍，非大理寺所司，此为其一；襄垣侯虽非京城贵家，缺始终是三品侯爵，大理寺查此案需经三司会审，流程冗杂，迟则生变，此为其二；其三……”她顿了一下，唇边抿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如此大案交由一个经验浅薄的司丞来处理，臣无法给北境的军士一个交代。”
　　在场的不止有大理寺的人，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也被宫人传唤到此，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久了的，自然也都听出来了洛清河这番话的意思。
　　她是雁翎的主将，军粮案的结果自然避不过她，她要让咸诚帝乃至幕后的人都知晓，她洛清河不想让温明裳这个司丞来稽查这分出来的枝节。
　　慕长临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或许在场的人都不会想到，这是一招以退为进，反而让咸诚帝动了心思。
　　“清河啊，你成名时也不过十几岁，怎得眼下对年轻且资历浅的还生了成见？”咸诚帝抚掌一笑道，“想来你也知道，温卿乃崔阁老门下弟子，个中资质自然不必朕多言。此案难断，纵然是有经验的三司官员来，也未必能破得如此之快。朕听闻……赵卿只给了她七日，是也不是？”
　　赵婧疏闻声一点头，道：“正是。七日时间，不多分毫。”
　　“听见了吧？”咸诚帝笑道，“大理寺司丞，她在职责上说得过去，又有这样的天纵奇才，合情合理。清河，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若是还想令点他人主责，朕倒是想听听你想选何人？”
　　洛清河闻言瞥了眼温明裳，抬手道：“既然陛下这般说，臣也如适才所言，皆有陛下定夺，绝无异议。”
　　“好，既如此，朕这便下旨！”咸诚帝似是满意地点头，“不过清河，你说得不错，事关北境，自然不容儿戏。长临。”
　　慕长临在边上听了半晌，此刻听见传唤才侧身道：“儿臣在。”
　　“你与清河自幼相识，又有伴读之谊，这案子由你主责，听温卿呈报，如何？”
　　“遵旨。”
　　这便算是拍案了。
　　温明裳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才终于松了口气，烈日炎炎，她后背的衣衫也不知何时被冷汗濡湿。
　　同样从太极殿出来，洛清河跟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是觉察到温明裳的目光，也跟着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一触即收。但温明裳清晰地看见那人唇角微微抿起了一个弧度。
　　这一眼让温明裳抽了口气，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眉心。
　　果然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小温：下次演戏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洛清河！
　　清河不是切开黑，她本来就是黑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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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传闻
　　诏令下得极快, 温明裳前脚刚回大理寺，后脚宫里的宦官便把旨意传了过来。她没空休息，拿了腰牌便去了一趟户部。
　　虽说案子前期查证为求快避过了田税数目, 但这要细查定罪，这一条还是避不过去。当日调用的记档有限, 具体细则还是要去跟户部要一次公文走章程。
　　月前因为军粮案, 尚书魏汝谦现下还革职查办拘于府中，户部只能让次一级的薛虢暂领了尚书的差。温明裳从前听崔德良提过这个人, 言语间的意思是这人办事尚可，倒是可堪一用。
　　有天子诏令, 户部自然也不会拖延。只不过温明裳这次要来调用的记档不止是现下户部里存着的, 还有些被放在了嘉营山的内库里，薛虢在听到她要的是嘉营山的通行公文后, 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温明裳站在堂前, 依稀还听见他小声嘀咕说怎么又是嘉营和洛氏有关的云云。
　　虽然这话说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好在薛虢办事并未因此而有所拖延。
　　“修文，去拟一份给温司丞。”他朝着后头喊了声。
　　温明裳听见后头有个熟悉的声音应了声是, 她抬眸看过去, 瞧见应声的人后忽而一愣。
　　潘彦卓？他何时调任的户部？
　　许久未见, 潘彦卓倒还是那副笑脸人的模样, 只是温明裳自春闱案便知此人城府极深, 是以虽然此刻只是打了个照面, 她还是忍不住拧眉。
　　潘彦卓看了她一眼，含笑一垂眸变算作打了个招呼，而后将写好的文书递上, 开口道：“温司丞近来可谓是名动京城呢。”
　　温明裳接过文书的手一顿, 望着他的眸子深沉。
　　“谬赞。公务在身, 潘大人，少陪。”言罢她手上用力，将潘彦卓捻着的那一纸书文抽了去。
　　“不送。”潘彦卓也不恼，笑吟吟地一拱手。
　　就是这笑得让人浑身不大舒服。
　　赵婧疏今日也没去御史台，她在寺内等着温明裳从户部回来，听完她的回报后眸光微动，“你在薛大人面前提了嘉营山的长公主和洛家？”
　　温明裳闻言反问道：“有何不妥吗？”
　　“嗯……你前些年不在京，难怪半点不晓得。”赵婧沉吟片刻道，“日后若是再寻户部的薛大人要嘉营山内库的公文，少提洛家和长公主殿下吧。”
　　温明裳愣了一下，不解道：“这是为何？”
　　“妄议皇家不是好事，但若说起这事，早几年京中人却都是知晓的。”赵婧疏把从书阁中拿出来的档册放到桌上，目光有些古怪，“长公主现今年方廿四，却未有婚配，陛下乃至皇室宗亲皆未提及此事，任由着她退居嘉营山为历代天子守着皇陵，你便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温明裳微微抿唇，猜测道：“是与洛家有关系吗？”
　　“嗯。”赵婧疏点头，“约莫是七年前吧，陛下其实有想为殿下择婿的意思，传闻当时属意的，便是如今户部薛虢的儿子，只不过这桩婚事还没等到列出个具体的章程，就不了了之了。”
　　“这是为何？”
　　“因为洛清影。”赵婧疏叹了口气，“老侯爷去后，靖安侯的爵位便落到了她身上，风头比之现在的洛清河犹有过之。洛清河算是被人逼着走上风口浪尖的，洛清影么……”她摇了摇头，似有些唏嘘，“恐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女子如她一般锋芒显盛的了，这人便好似北地的烈阳，太耀眼了。”
　　温明裳眼睫颤了下，轻声道：“我听过她的名字，但……京城似乎不少人都对此人避而不谈。”
　　“锋芒显盛，说得不好听些便是肆意妄为了。”赵婧疏唏嘘道，“昔年兵部老大人尚在之时曾对她赞赏有加，称其为大梁立朝二百余载以来不世出的将才。你应当知道洛清河成名的那一战打的是宁关守备战，她善守。但洛清影不一样，她策马领兵之时还跟着老侯爷，但每一战打的狠厉，都不逊色于任何一个老将。北境的冬天白毛风一起，哪怕是战鹰都辨不清方向，可她在这样的天气领着雁翎的铁骑雪夜出兵突袭，一把火烧了北燕的粮仓，还顺势和出关的铁骑合围全歼了岐塞的狼骑。”
　　“战局如棋局，眨眼便可千变万化，可她对于时机的把控敏锐到近乎可怕……她是真正的天才。”
　　属于北境的天才。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1]洛氏出身的，都皆是如此的少年将军吗？温明裳垂眸，目光落在眼前的杯盏上，“所以……肆意妄为，是性情？她对薛大人的儿子做了什么？”
　　“把人打了一顿。”赵婧疏有些好笑地摇头，“撞见了那位薛公子吃酒，跟同僚说了陛下属意选自己做驸马的事情，还有些旁的浑话，没成想刚好给从雁翎回京述职的洛清影听见了，把人直接从临仙楼拽出来当街痛打了一顿。”
　　温明裳张了张嘴，反问道：“打成什么样了？”
　　“据太医署的人说，少则三个月下不来床的那种吧。”赵婧疏道，“而后薛虢想为儿子讨个公道，这事闹上了太极殿。本来呢，私下说这种话便是拿不上台面的，陛下也没想着回护，可是当街打人到底是不对，便让洛清影给薛虢道个歉算是了结了。”
　　“她没答应，是吗？”
　　“岂止是没答应。”赵婧疏抬眸，看着她道，“当着陛下的面说以长公主的贤良，莫说薛家的公子，满京城的儿郎寻遍了也没一个配得上的。她洛清影打了人便是打了，回头北境战场上多打两场胜仗，让北燕人踏不过白石河，也不要军功赏赐，只要陛下收了这给殿下收驸马的心思便罢了。”
　　“什么？”温明裳诧异道，“这又是为何？她让陛下不给长公主殿下指婚，于人于己又有什么……”
　　然而话没说完，她却忽然一顿，剩下的话音便湮没在了唇齿间。
　　赵婧疏哼了声，道：“想到了？”
　　温明裳面色变得有些复杂，她想起那夜洛清河的那句待得久了便有了传闻，猜测道：“是……因为她和长公主？”
　　“虽然只是传闻，但八九不离十吧。”赵婧疏点头道，“她与殿下年岁差得并不多，也算得上自幼一同长大，自长公主及笄开府后，她每每回京也都常往，还有说夜里看见翻公主府的墙的。情谊深厚，但究竟是哪种情谊，畏于皇家颜面也不敢多言。”
　　难怪了……温明裳轻轻呼出口气，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女子之事本就不好放到台面上来说，在朝为官，这事能被有些言官以有违天理的由头记到死，更不要论对方还是个嫡出的公主。
　　不怪薛虢哪怕到了如今都还心存芥蒂，也不怪洛清河说会有些流言。
　　可时过经年，当初闹得满城风雨的两个人，现在一个埋骨边疆，另一个……也确实是令人唏嘘。
　　“好了，闲话便说到此。”赵婧疏见她若有所思，提醒道，“说归眼下，户部的公文既已批复，你最好快些动身去嘉营山一趟，”
　　温明裳点点头，刚想答话又听她道。
　　“还有一事，内库的档册理清后，你恐怕要以大理寺的身份走一趟钦州。这案子不宜再拖，路上的时间能省则省，我知这么说有些强人所难，但若可以……明裳，学一学骑马吧。”
　　这话说得其实在理，马车终归麻烦不少。温明裳抿唇颔首道：“我知道，只不过眼下寺中人手不足，这事恐怕得容后了。”
　　大理寺有配行路的良驹，三司不缺这个银子，但有马也得有人教她如何骑才是，赵君若那个丫头倒是行，但今日没在大理寺瞧见她人，想来是有什么事出去了。
　　温明裳本想着问一问林葛备马车需要多久，但还没等问出口，林葛进门时却忽然道。
　　“大人，门外有人在候着。”他神色复杂道，“是……总督大人。”
　　洛清河？温明裳怔了一瞬，皱眉道：“有说寻我何事吗？”
　　“说是奉命过来送大人去嘉营山。”林葛挠头道，“可没瞧见马车，她是自个儿骑马过来的。”
　　这又是哪一出？温明裳拧着眉思忖了须臾，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去见一见她。”
　　出门时还不忘顺手捎上了那封户部的通行公文。
　　洛清河确实是独自一人策马过来的。她换了早时去太极殿的那身玄色冠服，着的是温明裳回国子监时见她第一眼的那身天青长衣，新亭被挂在了马鞍上，日光在刀镡的玉珠上晕染开温润的光。
　　温明裳跨门而出，瞧见她一手牵着踏雪的缰绳，还伸手去拍了拍骏马的脖颈。
　　“洛将军。”她略一颔首，问道，“不知这是何意？”
　　“差役应当传过话了。”洛清河侧身而立，“字面意思，奉命送温大人一程。”
　　温明裳没动，反问道：“将军是也顺路要去嘉营山吗？”
　　“不去嘉营山，但是顺路。”洛清河道，“我去安丰校场。”那是户部新给禁军的那片校场的地，当日二人在城外驿馆遇见李怀山派出的死士也是因着洛清河说跑了一趟那边。
　　“为何是即刻便走？”周遭有回来的，眼见着两个人面面相觑也不住地往这边望。温明裳指尖在食指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道，“将军是等不及让大理寺查案子了？”
　　“是啊，确实是不愿久等。”洛清河轻笑了声，“上马吧，温大人。”
　　但眼前只有这一匹马。温明裳看了她片刻，在确认她是这个意思后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装样子还得装个全套。
　　雁翎的战马剽悍，除了主人以外极少有人能近前，踏雪低低嘶鸣了两声，叫人有些怵得慌。温明裳上马的时候也没忍住抖了一下，但好在踏雪没真的有什么大动作，自然也不必担心被甩下马。
　　有人私语着说果真这二人今日结了梁子。
　　洛清河余光瞥了眼那几个看热闹的，抓着马鞍翻身而上。
　　“坐稳。”她唇轻轻嗡动了一下，在人耳边低声道。
　　“驾！”
　　骏马扬蹄而去，转瞬没了影子。
　　官道两侧的树影一闪而过。
　　洛清河一手虚虚护着温明裳，自己抓着马缰的手却是下意识的收紧。
　　燕州长大的，没几个不善弓马。天地广阔，策马扬鞭时耳边皆是呼啸往来的风，但长安的暑热让骏马奔袭的风似乎都变得滚烫，呼吸间不再是旷野的青草香，而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尘泥。
　　温明裳上次被她带上马的时候，踏雪不曾跑得这样快，她有些紧张地抓紧马鞍，开口时声音似乎都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洛清河！你慢些！已经出城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人似乎轻笑了声。
　　骏马奔驰的速度也随之逐渐放慢了下来。
　　“对不住，小温大人。”洛清河舒了口气，歉意道，“不得已而为之。”
　　温明裳绷紧的弦也跟着松下来，她其实不害怕洛清河会把自己摔下去，只是这样的速度，委实有些太快了，叫人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就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想让我接这个案子，故意折腾出这种事。”她缓了口气，无奈道，“洛将军，我倒是不知将门出身的人竟也这样擅长诓人。”
　　虽然对她而言，确实是表面上离洛家越远越安全，谁叫背后的人针对的就是洛家和雁翎。
　　“小温大人，京城的人，说话都不能全信。”洛清河勒了下马缰，轻笑了声，“不过也不算骗人，我确然是要去校场。”
　　温明裳没看她，幽幽道：“奉谁的命？”
　　京城除了天子谁敢给她这个命令？信口胡诌倒是快。
　　洛清河没答，只是道：“嘉营山来去即便是如方才那样，夜里也要将近子时才能回城，既是公务在身，想来柳大人也没由头去大理寺寻人了吧。”
　　温明裳眼睫一颤。
　　“你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1]卢纶的《和张仆射塞下曲·其三》。
　　讲个码字笑话（。
　　姬友：出城了，上高速了，是不是该加速了？
　　我：咩啊？
　　她：踏雪起飞.jpg
　　我：达咩，京城限速（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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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长调
　　官道不比玄武大街, 来来往往的人都跟着少了不少，但这里终归不是燕州，踏雪也没办法一直撒蹄狂奔, 即便温明裳不开口，慢下来也是迟早的事。
　　车队迎面而来, 看打扮是凉州来的湖商。洛清河手里捏着马缰, 往旁边让了一点。
　　“听见了小半。”她垂下眸看了眼回过头的温明裳，“大致能猜到前边说了些什么。”
　　若是细算时辰, 她们进宫差了中间的时间，温明裳在宫门前也没看见靖安府的近侍和马, 这人究竟是如何听见这小半的？
　　约莫猜到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洛清河道：“不是听见了同你讲的什么，是我进宫时听见了柳大人的抱怨, 虽然只有那么几句。”
　　温明裳抬眸跟她对视。
　　洛清河不明意味地笑笑, 低声道：“昔年柳家大郎当言官的时候, 这一张嘴弹劾起在朝的女官便是不留情面，数年过去, 倒是不改初衷。”
　　她原先没说这个柳大人是谁, 但加了后面这番话, 温明裳也就自然听出来了她说的是柳文钊。自己这个便宜伯父对女子有多苛刻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只不过给旁人听了内宅的事, 还同小辈怄气, 当真是不嫌丢人。
　　“那不知将军何故要帮我这个忙。”骏马踏过路上的泥坑，温明裳被带得往后靠了点，带起衣料的摩擦声, 她努力坐直了身子, 轻声道, “我虽答应了将军查案，但我不记得将军需要帮我这个忙。”
　　说到底是内宅的事，外人插不得手。
　　“你可以当作……我瞧你这位伯父不大顺眼。”洛清河声音放得轻，但温明裳从她这话里听出了那么些藏着的戏谑味道，“小温大人，我说过的，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有些陈年私怨还是得找回来的。”
　　温明裳闻言低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洛氏和柳家有什么私怨？”
　　“这个就要怪他嘴碎了。”过了客商最多的那段，往北跑依稀能窥见东山猎场，官道变得逐渐空旷，洛清河扬鞭加了速，不忘道，“昔日我父亲尚在的时候，靖安府请旨立的是世女，他觉得不合规矩。可什么是规矩，固守旧例便是规矩吗？他一个外人，哪来的脸指摘别人家的家事？”
　　这话算得上是温明裳听她说过的最重的话了，温明裳侧眸悄悄打量了一下她，发觉她唇微抿着，不复往日的温吞舒朗。
　　这是真的生气了？温明裳在心下揣测了须臾，道：“可老侯爷……还是坚持了。时日久长，即便是私怨，想来也不必过于劳心费神。”
　　洛清河抿着唇，没有立时答话，她手指收紧，脑海中忽而闪过早时撞见打算上车回府的柳家兄弟的那一幕。
　　她确实听见了柳文钊在说当日便不该让温明裳入府云云，这些也本与她关系不大，只要柳文钊不加后面那句。
　　“还又是洛家，我就看看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一个军粮案闹得满朝风雨，此乃恶例！你且等着看，看看洛清河会不会落得跟洛清影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话任谁听了都要皱眉道这人是个没脑子的，柳文昌也知道兄长这话过分了，连忙截住了话头，只是这二人大概也没想到，洛清河会听见。
　　宗平当时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他想劝上一句主子别往心里去，但又害怕提起那些血淋淋的旧事。
　　但洛清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转了马头，从另一条街绕到了宫门前，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一句别跟旁人说半个字。
　　这样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温明裳有些不习惯，但既然洛清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也不知该问些什么。日头毒辣，哪怕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都依旧显得灼烫，两个人同乘一马，不论怎样刻意守礼保持着距离，都难免觉得热。
　　踏雪呼哧喘着气，在四方寂静中成为了唯一的声响。
　　洛清河忽然勒住了缰绳，转了方向。
　　温明裳注意到她的动作，怔了一瞬道：“你这是？”
　　“换条路走。”洛清河道，“而且已到正午，寻个地方休息片刻。”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她说的换条路走，是径直将人带到了东山猎场。春猎早已过去，现下猎场满目空寂，连个人影都不见，翠微营的羽林也不会费时来这种地方巡视，反倒在此刻成了个不错的去处。
　　洛清河寻了个小丘停了下来，她翻身下了马，伸出手示意温明裳可以撑着下来。
　　温明裳抓着马鞍看了她须臾，却没动作，她深吸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准备一般踩住了马镫。
　　洛清河看在眼里，轻轻挑了下眉，而后道：“抓稳，足尖踩住，慢慢下来，我牵着踏雪，它不会乱动。”
　　似是为了附和主人的话，踏雪低了头，原本刨蹄的腿也乖乖站住不再动了。
　　温明裳喉咙微动，依着她说的抓紧了马鞍。雁翎战马够高，若非惯常骑射之道的，也是骑不来的，故而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一脚踩空。也正是恰逢此时，她听见洛清河轻声道。
　　“放心，不会让你坠下去的。”
　　温明裳侧头看了她一眼，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没来由地松了心神。
　　好像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也并不可怕。
　　洛清河看她踩到实处的时候笑了笑，指了指另一头的方向道：“那边有山泉可以净手，小温大人可以过去，我在山丘上等着你。”
　　温明裳迟疑了一瞬，尔后轻轻颔首。
　　数月未曾有人踏足，猎场的草也跟着夏时的雨水疯长。
　　鞋履踏过草木枯叶，踩出了细微的声响，山间的风卷起鬓边的碎发，在这样的暑热里带来了些微的凉，温明裳从袖袋里拿出帕子净了手，起身慢吞吞走过去时看见洛清河坐在小丘上俯瞰着山下。
　　她手里衔着不知道从哪折下来的草叶子，附在唇边吹出了声响。温明裳侧耳听了片刻，听出来这跟昨夜她在临仙楼敲击声是一个曲调。
　　“这不是常见的曲子。”她轻声开口道。
　　“小温大人生于长安，长于济州，自然不曾听过这种曲子。”洛清河放下草叶笑笑，拍了拍身侧示意她过来坐，“这是燕州的长调。”
　　温明裳眯了下眼睛，反问道：“将军如何知道我生于长安？”
　　京中对于她的身世一度众说纷纭。温诗尔是济州人，柳文昌少时遇见她也是在济州，而后几经辗转，但究竟何时到的长安，却是无人知晓。有人说是她痴心错付，却仍执拗着上京寻人，也有人说是柳文昌去济州将人带回来的。
　　其实究竟真相如何，温诗尔没说过，但温明裳生于长安这一点却是不假。
　　只不过洛清河是如何知道的？
　　洛清河抛了手里的草叶，道：“京中传闻很多，我少时在京也听了不少。小温大人，靖安府没有世人想的那么不食烟火。”
　　究竟是当真如此还是敷衍了事，她不想说，温明裳也问不出来。她在洛清河身边坐下，抬眸望去是满目苍翠。
　　洛清河从马背上的包裹里拿了随行的吃食，这种随处可见的胡饼没有多么金贵，在战时算得上是斥候的随行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水，也能够入口。她掰了一半给温明裳，递过去的时候听见对方开口。
　　“你不喜欢京城。”这话算是笃定。
　　“算不上喜欢，却也算不上厌弃。”洛清河一手撑着柔软的草，轻声道，“生于斯长于斯，但这不是故土。论起喜欢，小温大人难道就喜欢长安了吗？”
　　温明裳抿唇沉默须臾，轻声问她：“世人皆道边塞苦寒，可我看将军应当比之京城，更喜欢燕州。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燕州啊……”洛清河侧眸睨她一眼，“确实是苦寒之地。但天地广阔，即便站在雁翎关城头也望不到边，冬时满目碎琼乱玉，海东青会迎着呼啸的风飞上云端。”
　　在那里的人是自由的。
　　温明裳听着她的低语，明明再寻常不过的述说，她却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洛清河话语深处的意思。
　　洛家的人生于长安，可心总是归于燕山的那片旷野的。
　　那里才是家。
　　“你原先说老侯爷立世女被柳文钊多管了闲事。”温明裳听着风声，把原先的话头续上，“老侯爷没说什么吗？”
　　“没有。”洛清河摇头，小辫垂在身前，跟着动作轻轻晃动，“我父亲不会管朝堂上的人如何说。”
　　“那……扬武将军呢？”
　　洛清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侧眸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诧异：“为什么问她？”
　　温明裳斟酌了下字句，答道：“早时去过户部后听了些旧事。”
　　户部……薛虢啊。洛清河转瞬想到了什么似的，摇头道：“所以小温大人是想问什么？昨夜我说的传言吗？”
　　温明裳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洛清河眼神微妙，“是什么？”
　　越描越黑……温明裳深吸了口气，正色道：“不管是哪个，都没有。我不会有那样的心思……不论对谁。”
　　洛清河收敛了些笑意，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道：“因为令堂？”
　　温明裳没否认。她在温诗尔身上看见了尝过情爱二字后的苦果，尽管这二字在他们心中的重量可能微不足道，但过往种种尽皆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她在心里对这便有着不知名的恐惧，就好似这二字如同洪水猛兽。
　　“你不会懂的。”洛氏家风清正，历代皆是如此。
　　洛清河指尖微微一动，她似乎是想抬起手，但这样细微的动作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无人察觉。
　　“柳文钊上了那个折子后，我阿姐在朝会前把他堵在了宫门外。”她把话头拉回到原先的地方，“刀就钉在他脚下，意思是，若是她不行，那便请柳大人自己滚去燕州看一看谁能行。”说到这，洛清河笑了下，“雁翎的主将需要得到各营的认可，我们并不看重血脉的延续，自宣景年伊始便是有能者居之。”
　　温明裳闭上眼，想起赵婧疏的评价，不免有些好奇道：“你亦如此？”
　　“我？算是吧。”洛清河把胡饼吃完拍了拍手，“但我不如她。小温大人是阁老的弟子，想来应当于棋道也很擅长？”
　　温明裳不明所以地点头。
　　“战局便如棋局。有的人在看过千百遍精妙的棋局后方得领悟其中真谛，但有的人生来便可一眼抓住其中关窍。”洛清河起身，风吹起衣袂，她站在夏日的风和烈阳里向着温明裳低眸，“后来者的精雕细琢即便再巧夺天工，也终归比不得浑然天成。”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输呢？温明裳看着眼前的那双眼睛，好似在一瞬间窥见了四年前那场屠杀和兵败的影踪，她在眼睫投下的阴影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名为痛恨的情绪，但这种细微的变化很快消失不见，叫人无处可寻。
　　雁翎究竟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呢？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复被咀嚼，直到暮色渐浓，踏雪停在了嘉营山下。
　　安丰校场离这里还有段路，洛清河得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过去。
　　有文书和大理寺的腰牌，羽林乃至于嘉营山里长公主的人都不会拦温明裳。洛清河跟她说了声次日会在山下等着带她回城，而后背过身要走，忽然就听见身后的人喊了声。
　　“洛然。”
　　洛清河于是回过头。
　　温明裳似乎犹豫了一瞬，而后道：“禁军既被调派协助大理寺办案，钦州可会同行？”
　　“若有调令，会。”
　　温明裳垂下眸，道：“那可否请将军帮一个忙？”
　　“教我骑马。”
　　洛清河怔了一下，她看着温明裳的脸，发觉这姑娘竟是认真的，“可以。”
　　“只要小温大人想学，不是什么大事。”
　　日晖在天边留下了最后一丝光晕，马蹄声在这样的光里逐渐远去。
　　温明裳松了口气，刚想着转身上山，便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温……司丞？”
　　宫装女子手上捏着一纸信笺，面上却是带着有些复杂的探究。
　　“你刚刚，叫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温很没安全感的。
　　咳，那个，尸骨无存不是夸张是真的（顶锅跑路
　　明天还有照常的一更，好了我继续去写论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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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旧册
　　声来得突然, 人也来得突然。依礼依例，皇族出行近侍随行，可温明裳抬眸往这位长公主身后看了一眼, 莫说羽林，就连侍候的宫婢都没见着。嘉营山虽是生人难近, 到底也算是京郊了。
　　“微臣见过殿下。”温明裳垂首, 纵然心下思绪纷杂也还是先给人见了礼。
　　“免礼。”慕奚瞧着她的目光依旧有几分若有所思，“天色将晚, 不知司丞此时来此，所为何事？”
　　“回禀殿下, 臣奉旨前来查找大理寺所需的户部记档。”温明裳道, 她此刻站在阶下，慕奚又本就比她略高一点, 叫人连说话看人都不自觉地得抬起头。她话音刚落, 伸手便要从袖袋里拿那份户部的文书。
　　然而对方似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般摆了摆手。
　　“上山用的, 给羽林看便好，不必给我。”慕奚把手中捏着的信笺收好, 冲她微笑道, “只是户部记档尽皆收入内库账册, 司丞若是要调用这些, 那便请随本宫来吧。”
　　“这……不敢劳烦殿下。”温明裳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委婉道, “贸然前来未曾通禀，本就有扰殿下清净。”
　　“倒是谈不上有扰二字。”慕奚转过身朝阶上行去，声音却仍旧低柔, “本宫虽退居嘉营山为历代天子看护皇陵, 但内库记档同样为朝中密辛, 外人无权窥看，带司丞过去，也不过职责所司。温司丞，且随行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没了拒绝的余地。温明裳恭敬应了声是，隔着几步跟在她身后。
　　长阶冷清，山风把路旁挂着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摆，火烛明明灭灭地晃动，驱散了入夜的阴影。
　　翠微的羽林就守在长阶尽头。为首的校尉看过文书后便放了人，见到前头站着的慕奚还犹豫了一下问温明裳要不要分一队人护送她们上山。
　　温明裳怔了一瞬，想起山下遇见慕奚的时候她身边并无随行的人，便摇头婉拒了这校尉的提议。
　　想来这位长公主是不喜有人随行的。
　　山间寂静，行于路上只有偶尔从林间传来的鸟雀啁啾，守着内库的羽林没有那么多话，瞧见来人恭敬地行了礼便又肃穆而立。
　　屋里堆了层层文书，甫一踏进去便能嗅见陈年的墨香。
　　慕奚领着她进了门，却没有走，她缓步行到一处书架前，这才回头道：“温司丞想要的户部记档，便在此处。若是只查钦州，这一层便足矣，再往后年月渐长，查与不查，怕是都没什么裨益。”
　　温明裳抬头，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比平常深沉，“殿下知道我所查的是什么案子？”她想起山下时对方手里捏着的那一纸信笺，原以为是要递出去的，如今看来是收到从外头递回来的才是。
　　身不在京，未必对城中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略有耳闻。”慕奚却也不避讳，直言道，“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揪出线索，温司丞好手段。但而后要查户部的档册，却不再是一时之功。”
　　温明裳闻言目光微凛，她立在灯下，反问道：“殿下是想说什么？”
　　“有些问题想问司丞。”慕奚笑笑，玉白的指尖在书架上缓缓划过，落在了角落的一卷档册上，她把那档册抽出来，朝着温明裳递过去，“作为回报，我也会告诉司丞一些大理寺查案所需的东西。”
　　三司在朝堂中一直不站在任何一边，若真要讲，他们向上直属御前天子，向下要对得起数州的苍生黎民。温明裳没想过慕奚会问这些，但既然问了，不说有没有回报，她也不可能有所隐瞒。
　　“殿下且问。”
　　“钦州一案，司丞继续查，是因为什么？”慕奚望着她的眼睛，微微侧过头，“只算李怀山的案子，这算是个不错的差，但往下查，司丞要开罪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因为本该查。”温明裳伸出手，把她递过来的那卷档册接了，“殿下身为皇族，也觉着在这种事上人人皆该明哲保身吗？”
　　“土地田籍，计税账册，个中冗杂，连户部的诸位大人都不敢说能查清。”慕奚走到小几前，伸出手去倒了杯茶，“司丞倒是真有些初生牛犊的意气在。钦州说远不远，但却也是在远离京城，诏令传过去，州府接与不接，也不过是个名头。大理寺到了那儿，如何行事都还是个未知数。”
　　温明裳捏着档册，抿着唇没答话。
　　慕奚转过头，轻声道：“第二个问题，田产案后，上京诉状的那位老妇，现下如何了？”
　　“由大理寺看护，仍在寺中。”温明裳答道，“李怀山的罪名要等到钦州详查后才能定，桩桩件件，依旧要等。为防有心之人图谋，眼下她们二人还不能随意出入。”
　　“司丞可想过……”慕奚顿了一下，“这样的例子在钦州或许并非一户。司丞都要管吗？”
　　“若是可以，为何不呢？”温明裳倚着书架，淡声道，“或许殿下会觉着这世间事管不尽，但若眼前疾苦尚不能止，何谈放眼天下苍生。”
　　话音刚落，她发觉慕奚的动作似乎顿了一刹。
　　“如此……最后一个问题。”窗前盆景枝叶疯长，慕奚伸手压下枝梢，抬眸时眸底的探究毫不遮掩，“温司丞是如何知道洛然这个名字的？”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山下那个问题。
　　“京中几乎无人以名唤洛氏儿女，司丞知道这个名字，清河也允你这样唤她，想来这名字是她自己告知于你的。”
　　温明裳点了头，将初时大昭寺的那一面道出，而后方道：“大理寺此案与雁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避不过洛将军，哪怕此后到了钦州亦如是。但……还请殿下放心。”
　　“什么？”
　　“我们并无过深私交。”温明裳咬了下唇，“殿下也不必担心我有所图。”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眼前的人蓦地笑出了声。
　　“嗯，知道了。”慕奚唇边噙着笑，指了指那边的书架，“劳烦司丞将那几册拿来。既是交换，本宫便将所知的告诉你。”
　　温明裳起初还在奇怪为何她听这话会失笑，但其后她所听到的桩桩件件，却叫她只觉得满心震惊。
　　慕奚说的是近五年内，从钦州到丹济两州所有田税账册有异的细节，她将这几年的州府记档用最简略的言语给温明裳讲得清楚明白。
　　这几乎是将可供思虑的方向直接点明了。
　　温明裳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长公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细致的说明，绝非一时之功，记档虽在嘉营山，她以皇族之身可随意出入，可……五年的记档，不看一眼便可和盘托出，这其中究竟费了多少功夫？
　　“殿下早知道这些，却一直不曾对人言说半句，直至今日。”她叹了口气，“洛将军选我是因着我不与朝中任何一方有所勾连，殿下如今这样做，也是一个意思吗？”
　　慕奚却只是笑，“温司丞，这世上有许多事，是想做却又不能去做的。非我放任州府贪墨不报，置百姓于水火，而是我不能去做。在这京城中，有多少是高居云端之人，让这些人认错，多难呢？”
　　温明裳垂下眸不语。
　　“你与洛氏交浅言深，这很好。”慕奚最后叹息着摇头，“我知天下人对阿然抱有何样的疑窦，她不愿说，我也不会将雁翎的事与司丞讲。但……请司丞相信，她非好战嗜杀之辈，只是不论将何人放到四年前的燕州，结果都不会有所更改。”
　　“三万人或是三十万，只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旁人而言这是一个数字，但于切身者，皆是累累血债，没有人比下命令的那一个更加痛苦。”
　　太极殿的灯烛点到了深夜。
　　咸诚帝接过宦官奉上的酽茶，吊着精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钦州之行，避无可避，但禁军在京城，断不会让洛清河带走任何一个。”
　　下首的男子闻言低眉应了声是，他腰间坠着金玉鱼符，在烛火下似乎也跟着闪烁光晕。
　　“然洛清河回京所带铁骑不过几十，若不带禁军，陛下想让雁翎的铁骑与大理寺随行吗？”
　　咸诚帝皱着眉，沉吟片刻道：“带着，也无不可，不过几十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她擅练兵布阵，那便让她会一会钦州府。”
　　“那位温司丞本事不错。”男子轻声低语，“臣以为，是枚可用之棋。”
　　“闻说今日洛清河强行以前往嘉营山之名将人带出了京，想来此二人的关系，应当不会太好。生于微末者，若有人此时递上一个可供上行的藤枝，便会如同捉住了救命的稻草。”
　　“阁老亦说，此人可用。”咸诚帝目光深深，“但朕要的不是可用，是此子只能忠于一人。世家锢她出身，朕可以让她从樊笼中逃离，寒门厌她所学，朕也可以推她触及高位而不被儒生所限。”
　　可这样的前提是，整个人必须牢牢握在他一个人手中。
　　“阁老虽为其师，可其父远调济州数年，臣查过，她师承北林。”男子的声音里似有讥讽之味，“林相前车之鉴几何，恐怕无人比她更了解，这是北林士子的心病。”
　　咸诚帝抿唇，没立时回话。君王端坐至尊之位，面上尽是沉凝。
　　“这世上情义太薄，不过须臾尽可破，见多了世态炎凉，纵然心有天下之念，也会变得疑心。”疑心出手相帮，换不来所谓感恩戴德。他站在阴影中，继续道，“陛下若是还有所疑虑，不妨看看大理寺的钦州之行结果几何。阁老给弟子套上了名为仁义的锁，把一把真正的刀锁在了刀鞘里，陛下要想用，不妨看看，当这把锁被世道击溃，它会指向谁。”
　　“若当真可用。”咸诚帝嗤笑一声，“洛清河恐怕第一个不答应。”
　　“可她答不答应无关紧要，天下如何，只系于主君一人，天子为先。”男子俯首行礼，“若是不答应，那便看这把刀会否将洛氏第一个割得鲜血淋漓。”
　　“种子早已埋下了。”
　　寒鸦啼鸣。
　　海东青从天穹之上俯冲而下，落在女子的臂缚上，它叼了肉干，振翅飞到枯木的枝干上阖眼假寐。
　　头顶是朗朗星夜。
　　洛清河右手握着刀，眼前的沙土被她画成了一幅不知名的图。
　　新亭的刀尖悬在一角。
　　“钦州啊……”她凝视着那一隅低声喃喃，“用几十个铁骑对抗一州，倒是真看得起我。”
　　校场的风卷起周遭疯长的草，但这样的高度并不能像旷野的草植那样将人彻底遮蔽。
　　洛清河蹲下了身，扯了一把手边的草。
　　“温颜，关键的人不是我，是你。若想知道雁翎的过往真相，你能如往昔一般守住本心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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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临行
　　翌日温明裳下山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人。
　　踏雪在京城不着铁甲, 骏马通体乌黑四蹄皆白，即便隔着老远看过去也显眼得很，断没有认不出来的道理。早时的山风把草木吹得飒飒作响, 温明裳手里捧着那几卷取出来的档册缓步下阶，瞧见洛清河伸出手把延伸出来的长枝压下来。
　　新亭挂在她腰间, 珠玉红且润。
　　约莫是听见脚步声, 洛清河侧过头，恰好对上温明裳的眸子。
　　“上马吧。”她没多说别的, 只是指了指马鞍。
　　有了昨日的经验，这一回温明裳是自己上去的, 踏雪懒散地回头睨了她一眼, 却似乎也没在意，大概是已经熟悉了。
　　洛清河解了刀, 和装着档册的包袱一道挂在了马鞍上。她足尖在马镫上借力踩了一下, 轻而快地翻上了马, 轻盈得像是飞鸟。
　　不知道为什么，温明裳本能地觉着她今日心情不佳, 但明明昨日来时还好好的, 也不知道是哪位敢触她的霉头。
　　时辰尚早, 日头还不那么毒辣, 洛清河这回跑的是官道, 路上冷清, 只有马蹄的达达声和偶尔自天穹传来的鹰唳。
　　温明裳在这样的安静里开口道：“将军出行，一直带着鹰吗？”
　　“嗯？”洛清河似是被她这话换回了神，闷闷应了声, “算是习惯, 草野里, 鹰是骑兵的第二双眼睛。”
　　“它们和战马一样，是伙伴，亦是家人。”
　　温明裳了然地点点头。
　　进城前洛清河短暂地停了一下。她从袖带里摸出两个小瓷瓶递给温明裳，道：“昨日忘记给小温大人了，这是秋白配的寒毒的解药。”
　　温明裳接了道了句谢，而后思忖须臾又道：“入了城，将军是要直接把我丢下去？”
　　“丢下去倒是说不上。”洛清河轻笑了声，眉目蒙着的阴翳似乎也淡了点，“至少……把你带到大理寺前。”
　　说白了就是要坐实她们所谓结梁子的传言。
　　“那我是否还要谢过将军体谅？”温明裳哼了声把瓷瓶收入袖袋，“这药……多谢你，也替我再谢过程姑娘，就是恐怕日后，她还得多配几次。”
　　洛清河扬鞭打马启程，在迎面而来的风里开口问她：“有了解药，还是要放任着柳家给你和令堂下毒吗？”
　　“既是伪装，还是真的最像不是吗？”温明裳面色淡淡，似是毫不在意，“若是现下让他们发觉我能把这毒解了，换了种更棘手的怎么办？”
　　这话说着不无道理，但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的胆色让自己深陷泥沼而岿然不动，如此看来，这人对自己也足够狠。
　　“你倒是丝毫不在意自己身子如何。”洛清河把她歪了的身子扳正，“秋白不止一回说过这事。”
　　温明裳没在意她的动作，只是垂眸道：“我没有旁的选择，不论柳家如今如何，它也仍是大梁五大家之一，底蕴尚在，我不过是一个大理寺司丞，拿什么去与他们争？洛将军，我与你不同，该忍还需忍。至于这会不会影响日后……我其实并不在意这个。”
　　洛清河闻言低眸，目光落于她的发顶时听见她悠悠道。
　　“人生一世，长短比之天地浩瀚，也不过须臾一瞬，长或短，不过是执意与天争年月。可沧海桑田，山海亦可更迭，人比之山岳变迁也不过短暂如蜉蝣，不若走好眼下每一步，也不枉这些时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1]我该说你豁达，还是说你这话也是一种自叹呢？”洛清河不明意味地笑笑，目光却是深远，“人该活成长明不灭的鲛灯，还是粲然一瞬的焰火，还是不要太早下定论为好。”
　　温明裳抓着马鞍，良久不语。就在洛清河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见身前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焰火也好，鲛灯也罢，其实是一样的。焰火虽只有一瞬，但也曾点亮那一刻的寂夜，而后留下的，便成了世人眼中长明不灭的鲛灯。洛清河，若是可以，没人想做焰火，但这世道总有人得舍命燃灯。”
　　洛清河闻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她握着马缰的手慢慢地收紧，连指节都有些泛了白。
　　一路再无话。
　　回城后，洛清河依言把她扔在了大理寺前。温明裳自己踩着马镫下马，站定时一时间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洛清河看在眼里，她唇微微抿起，却也没动作，只是一拽缰绳，转头扬鞭而去。
　　外头有回来的差役扶了温明裳一把，看了看骏马奔腾而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劝慰道：“温司丞，别往心里去啊。”
　　温明裳回了个笑，只说没往心里去。
　　她把档册带回了寺中给赵婧疏，路上还遇到了赵君若，少女三两步蹦过来，问起她要学骑马的事情。
　　温明裳只说她寻了人，暂时把这事带了过去。她在大理寺待到了过午，而后给赵婧疏告了个假，打算先回一趟柳家。
　　柳文昌和柳文钊都不在府里，也省得平白挨一顿骂。温明裳穿过前院，不巧正撞上打算出门的大夫人，妇人看见是她，高昂着头看也不看地错身而过。
　　听府里人的意思，是柳卫要休沐回来一趟，她这个做娘的要去给自家宝贝儿子买些稀奇物什。
　　温明裳算了算日子，发现恰好能跟自己去钦州的日子错开，也就松了口气，转身去了西苑。
　　温诗尔在小院里喂着那只不晓得从哪儿跑来的猫儿，见到她推门进来，面上也露了惊喜之色。
　　“颜儿？怎得这个时候回来了？今日可不是休沐。”
　　温明裳只觉得平日压在肩上的担子尽皆卸了，她低着头，任由母亲的手落在自己发顶，软了声调道：“我告假回来的，许久不见阿娘了，莫不是阿娘不大想我？”
　　“哪儿的话。”温诗尔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用过饭了吗？”
　　温明裳点了点头说随意吃了些，她跟着母亲进屋，瞧见桌上放着一盘甜糕。
　　“小厨房午后送来的。”温诗尔柔声道，“尝着尚可，倒是能用一些。”
　　温明裳眼神暗了暗，她没立时坐下，而是走到窗前，将原本大敞着的窗子合了上去。
　　“颜儿？”
　　“阿娘……觉着小厨房送来的，当真尚可吗？”温明裳在她对面坐下，垂眸道，“阿娘知道我在问什么的。”
　　温诗尔垂眸，轻声道：“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若我说……有法子呢？”温明裳抿着唇，从怀中拿出了个瓷瓶，“这个……便是解法。”
　　“我……想问阿娘一个问题。”
　　温诗尔看着她，道：“问吧。”
　　“阿娘犹豫，同他……有关系吗？”温明裳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温诗尔耳边的坠子，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莫要随意让人给你坠上耳坠。这话她在许久后才明悟过来个中深意。耳坠便像是锁，锁住了温诗尔的这半生。温诗尔对她说这句话，便也是在告诫她为人的情与心皆不可轻易交付。
　　温明裳在这句话里尝出了悔意，可她仍拿捏不透母亲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她恨柳文昌吗？
　　“无关。”思量间，温诗尔启唇道，“有些人过了，便已是陌路。颜儿，不必为娘担心的。这药……娘会收下。”
　　这话叫温明裳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眼眶微红，过了许久才点头应了声是。
　　温明裳在柳家待了这余下的半日，走时天边的云烧成了赤色，好似焰火灼过。
　　她踏出西苑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瞧见母亲站在门前望着自己，还挥手示意她快些离去。若是等到人回来，她恐怕又要被用各种因由罚跪祠堂。
　　一墙之隔的玄武大街人声鼎沸。
　　温诗尔在她走后回了房，她手里拿了那个瓷瓶，矮身下去，打开了个妆柜。
　　清脆的碰撞声在满室寂静中响起。若是温明裳还在，恐怕会愕然地瞪大眼。
　　柜子里放着的是样式相仿的小瓷瓶，但里头已经空了，许是年月长久，青白釉彩给刮花了些，瞧着上边的图样有种破碎的斑驳。
　　温诗尔把温明裳带回来的瓷瓶也一起放了进去，老旧的妆柜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墙角的灰随着风扬起，纷纷扬扬地飞舞在窗子缝隙中洒落的余晖里。
　　桌上的铜镜映出女子恬淡的眉目，她明明已经不再年轻，可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就好似已见诸多波折，不忍再多苛待。
　　小院里的猫长大了些，吃完了院子里食盆的吃食懒散地跳到了墙上叫唤了两声。
　　温诗尔推开窗子看出去，目光飘忽，好似在透过院墙看着不久前离去的温明裳。
　　可早已看不见了。
　　宫中给大理寺的外派钦州的诏令在几日后传了下来，里头除了那日太极殿议事的事由，还多了句让洛清河随行，但没让她带走禁军，只说让带着雁翎的铁骑随行，以监察案子进展。至于总督的牌子，没说收回来，但人带不走，这牌子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废牌。
　　温明裳从里头看出了些藏在咸诚帝仁善背后的戒心，但也只能无奈地一声叹。
　　圈着人呢。
　　而后在临行前，温明裳去了一趟崔府见崔德良。
　　自从她去了大理寺，也算是许久未曾造访这座宅子，宅内的草木繁茂，甫一踏进去便能听见泉水叮咚，草木遮蔽下，内里的桥彴也变得影影绰绰的。
　　崔德良在水榭下煎茶，温明裳掀起竹帘进去的时候瞧见他手边放的是内阁拟好的奏本。
　　“坐吧。”见她进来，崔德良推了一杯茶到她跟前。
　　上好的君山银针在壶中滚沸。
　　温明裳跪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她伸手接了茶却没喝，只是捧在了手里，“弟子以为，先生叫我过来是为了交代些什么。”
　　“你有分寸，我刻意交代些什么，反倒会叫你变得束手束脚。”崔德良小口啜饮着茶水，而后道，“钦州不比长安，你心里应该有数。”
　　温明裳点头，道：“昨日，我去见过那位老人了。她对我说了些事，和钦州有关。”
　　“人心是会冷的。”崔德良抚掌而叹，“沉疴难愈，已受冤屈的百姓未必对你有什么好脸色。百姓那头不信你，州府怕也是笑里藏刀，裳儿，必要时先保全自己。”
　　“我明白。”温明裳低眸，道，“我有一事想问一问先生。”
　　“你说。”
　　“几十铁骑，对钦州的府兵，胜算几何？”
　　崔德良望向她的眼神凝滞了一刻，他似是思忖良久，而后方道：“绝无胜算。但……若是洛清河自己，便是未知数。你问我这个，其实心里已有思量。”
　　温明裳仰头饮下茶水，耳边是醒竹叮咚，她静默须臾，轻声道。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竹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入水中。
　　新亭的刀锋映亮荷塘水。
　　洛清河收刀而立。
　　“其下攻城。”[2]
　　作者有话说：
　　[1]李白的《拟古十二首·其九》；
　　[2]《孙子兵法·谋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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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赌约
　　虽说宫中有诏令在先, 但眼下大理寺能给的人并不多，三法司商议过后，从六扇门抽了些人跟随着去钦州。温明裳下差时从大理寺出来, 恰好撞见赵婧疏在和六扇门过来的那位唤作高忱月的千户交代一应的事由。她同人打了声招呼，算是见过了面。
　　这案子如何查, 要看大理寺这边的安排, 六扇门在三法司中本就主责朝堂之外，门中人比起朝廷的案子, 更擅长的是暗访速记，这些人与其说是来搭把手干杂活, 倒不如说是来确保温明裳的安全的。
　　到底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难说钦州州府跟这案子有干系的人现下在盘算着什么。
　　温明裳这两日没见到洛清河。诏令在先，按理来讲她带铁骑随行也要过来知会一声, 但别说知会, 这两日连个铁骑的影子都瞧不见, 她夜里回去，只能远远地看见靖安侯府紧闭的大门。
　　虽说是佯装不和, 但这也未免太不给面子了些, 怕是有心之人私下得说她连带着把大理寺一干人等的面子一起下了。
　　只是想归想, 温明裳也没法直接去寻人问她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再见便是城门前。
　　马车在前稍作停留, 温明裳掀了帘, 抬眸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马上的人对视, “见过洛将军。”她是大理寺派遣钦州的主责者，这话一出口，后头跟着的人便也垂首见礼。
　　两侧的军士依次排开, 即便瞧见有人低头也不予理睬, 他们端坐马上, 居高临下平生了一种俯视的淡漠与高傲。
　　洛清河点了下头，面色亦是淡然，只是道：“既然温大人到了，那便启程吧。”
　　温明裳应了句是，尔后才把帘子放了下来。在外她倒是面不改色，但独自在车内，她却是忍不住开始琢磨。
　　洛清河回来时带的是重甲，那些军士毫无疑问就是自雁翎归京的铁骑，但……无一例外，此行他们无一人着了雁翎的铁甲。铁骑与大梁腹地的守备军不一样，他们的敌人是发迹于燕州以北的那片草野的燕北人。北燕以武立国，几乎人人善骑射，那片旷野孕育了比大梁更为优越的马种，寻常骑兵根本跑不过狼骑，这就迫使着大梁北境防线必须做出改变，不然就只能被动挨打。
　　雁翎的选择是将超过半数的军士打造成了重甲，铁骑立于雁翎之下，就好似旷野中奔驰的铁壁。
　　可眼下，洛清河让这些铁骑卸了重甲。人数本就不足，卸了甲的铁骑还能叫铁骑吗？这个问题恐怕横亘在每一个揣摩到这一次钦州之行内里猫腻的人心中。
　　夜宿郊野，温明裳坐在篝火前，隔着燃烧的火焰看向对座洛清河的脸。火光给女子的面容染上了一抹绯色，平白地有些像了雪中红梅，徒生的艳丽。
　　她身后的军士扶刀肃然而立，一举一动沉静且有条不紊。战靴踩过砂砾，在这样的夜里摩擦出了令人心沉的声音。
　　从坐下开始，洛清河便没给他们下过任何一道命令，但温明裳看了好一会儿，觉察到这些军士换防到休憩的时间几乎都是严格控制好的。他们并不需要主将下令，那些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习惯与规则几乎刻入骨血。
　　过了暑热最盛的时候，钦州又在京城东北方，越往北走，夜里也跟着漫上了凉意。夜里睡不着，温明裳索性披衣起了身。
　　这附近是官道，也没什么匪患，她谢绝了随行的差役护卫的意思，独自往林子里走了一段到了溪边。
　　长空之上月明星稀。
　　“若是白日，这一带风光不错。”身后阒然传来一声低语。
　　温明裳却似乎早就猜到了什么，她抓着披在肩上的氅衣转过身，在昏暗中对上女子清亮的一双眼，放轻了声音道：“我还以为将军这一路都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洛清河笑了笑，道：“早前总得给小温大人一些思量的时间。”
　　“将军是觉得我会想些什么？”温明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不善兵法，但也知若是数量上相去甚远，即便将军用兵再如何精妙也是不行的。而且……卸了甲的重骑，即便远胜过寻常人，但也无异于自卸臂膀。”
　　洛清河拿着火把，略微歪了下头道：“所以，小温大人这些日子想明白为何了吗？”
　　“你本就没打算与州府正面冲突。”温明裳淡淡道，“至于为何卸甲，重甲善于对付狼骑，但未必能适用于眼下。”
　　“说得不错。”洛清河迈步往她那边走了两步，“不过少了一点。”
　　“什么？”
　　“谁说披了重甲就是重骑？”洛清河道，“甲胄不过是死物，谁都能着，若是我眼下让人换飞星轻甲，那便成了轻骑了？”
　　温明裳微微抬眸看了她须臾，道：“更深露重，既然将军也无睡意，可要陪我走走？”
　　洛清河于是侧身给她让出了一条通往林子深处的路。
　　溪水潺潺，迎面而来的风萧索而冷冽。两个人并肩行在昏暗的林间，火光随着风四下晃动。
　　“我比你安全。”洛清河呵了口气，开口道，“钦州府还没胆子在我身上下手，无论我带不带人跟着大理寺走这一遭。”
　　“我知道。”温明裳捏着衣襟的手紧了紧，风吹的她有些凉，“不论是州府的笑里藏刀还是摆在明面上可以预见的民愤，随便一个都有可能要了我的命，洛清河，这些恶意我比你清楚得多。”
　　洛清河侧眸睨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确实有话想问你，但不是关于你该如何用这几十位雁翎的铁骑。”温明裳站定了身子，抬眸道，“前些日子我去嘉营山查旧档，但我带回来的档册只有那几卷。”
　　“嗯。”洛清河道，“小温大人是想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吗？”温明裳眸光微沉，“因为长公主殿下将钦州这数年之间的账册田地疏漏尽数告知于我，那些冗杂的档册自然不必再查。我只需要查清州府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这些从百姓入手便已足够，不必再同州府打过多的交道，自然也断了暗中的冷箭。”
　　洛清河眼皮一跳，随即道：“告诉你这些，不好吗？”
　　“若是单论这一次，自然是好的。”温明裳道，“我听说了一些事，殿下同……同扬武将军感情甚笃，这些事情早在许久之前就有了端倪，可为什么直到如今才经由我把浮于表面的伪装撕开？”
　　洛清河指尖抵在拇指的扳指上转了一圈，道：“既然心有所惑，为何当日不问殿下，反而到了此时来问我？”
　　温明裳看她一眼，道：“过往种种，我不知其因，只知其果，贸然在面前提及……恐怕惹人徒增伤悲，再者说，我还没有立场问询一位皇族公主。”
　　“你倒是不怕在我面前提了增了感伤？亦或者说……温明裳，在我跟前，你便觉得自己有这个立场了？”洛清河没忍住笑了下，她摇摇头，在溪边寻了处地方坐下，“坐吧。”
　　温明裳看着她把火把插入了一旁的土中，伸手鞠了一捧水净手。她抿了下唇，依言走到对方身边坐了下来。
　　“我无此意。”她低声道，“只是……凡事总该让人弄明白个中因果。”
　　洛清河手上还转着扳指，她似是经过了漫长是斟酌，才道：“没有立场罢了。”
　　“此话何意？”
　　“便是字面意思。”洛清河看了她一眼，解了肩上的披风递过去，淡声道，“雁翎从不管朝堂的事，我阿姐亦如此，我们可以将已有的错漏上报中枢，但绝不会擅自插手查办，这是铁律。至于殿下……你见过伴随巨木而生的藤吗？这是一个道理。”
　　温明裳默然地点头，而下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个中的意味。
　　正如若是中枢无人授意，李怀山断然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钦州连年数额有误，户部真的看不出来吗？恐怕未必。但是这些年，所有人似乎都闭上了看向地方州府的眼睛，朝中人像是只懂得向上而生的枝叶，在无形中长成了为低矮出伏地疯长的藤蔓遮蔽日光的屏障。
　　然后他们用这样的掠夺，将得到的一部分转赠给高出的枝丫。
　　向上是中枢，那么中枢再往上呢？
　　恐怕皇族乃至天子亦如是。
　　历代惩治贪墨都宛若刮骨疗毒，若非狠下心以雷霆手段，否则皆是治标不治本。慕奚看见了这些藏于歌舞升平之下的恶疾烂疮，可她点不醒自己的父亲，因为那份和洛清影的情，咸诚帝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归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温明裳不自觉地揉搓着披风的系带，叹息道：“我的出现对于很多人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对吗？洛清河，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可我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你没有答。殿下让我相信你，道如今这样便足矣，可事实如何，只有你能说。你就不觉得，刻意吊着人胃口久了很没意思吗？”
　　洛清河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笑了一声。
　　“温颜，我们做个赌如何？”
　　“赌？”
　　“赌这个案子的结局。”洛清河站起身，她逆着月光，似乎整个人都站在了阴影里，“若是善了，我便告诉你四年前雁翎那一场血淋淋的兵败因由几何。”
　　“何谓善了？”温明裳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四目相对，眸中似是各有深意，“是这桩案子有所结局，是朝中藏着的幕后黑手得以被查处，还是……最后眼见握于我手的种种选择，我会从中挑选哪一方？”
　　四下寂静，言语却是字字清晰。
　　洛清河眸光沉沉，但她还没答话，就听见眼前的人又道。
　　“不过既是赌约，再添个彩头也无妨。”温明裳勾了下唇，轻声道，“来时我问先生，你能否破了以少对多的困局，他说胜负未知。”
　　“洛然，我并不知你心中底牌是什么，但我跟你做这个赌，其一是赌在此事上，你心中早有筹算，非一时之念，这个局你能破，无关手中兵力几何。其二是，你选我，有我和先生都不知道的理由。”
　　洛清河哼笑了声，反问道：“温颜，你的赌注是什么？”
　　温明裳也跟着笑笑。她眉眼是惯常的端秀清润，但在火把残余的光晕里，连带着眼尾的红痣也阒然间生出了名为妖冶的颜色，乌发长垂下来，衬得腕口和白衣一时间不晓得何者更加惹眼。
　　余下的半句话轻飘飘地散落在风里。
　　“告诉你，你何时在我这儿露了那么点微不足道的端倪的，林然。”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jpg不记得林然这个名字的可以去看第三章 。
　　抱歉晚了点，改了好几遍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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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钦州
　　如早先猜测的那般, 钦州一早便收到了消息，大理寺来查案，又有着咸诚帝的亲笔诏书, 也算是半个御史。一路上的脚程都有人盯着详细上报，自三日前入了钦州地界, 钦州的府台孔肃桓便辗转反侧了三日, 连白日里处理公务都是哈欠连天。
　　他心里不踏实，个中因由自然同闹得沸沸扬扬的田产案有关, 但这样的事没人敢放到台面上来说，即便心中郁结, 平日里也只能自己咽下去。思来想去, 在大理寺到的前一日，他把师爷元嵩邀来了府里摆了酒。
　　钦州的的夏随着北地而来的风而落了地, 院中的老松枝叶见了枯败之色, 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在院子里, 一场雨后，满目的萧索。
　　“明日这个时候, 咱们就该设宴招待京中来使了。”丫鬟过来上了酒菜便退了出去, 孔肃桓吞了口酒, 沉声道, “李怀山惹来的烂摊子。”
　　“兵来将挡, 急也无用。”元嵩倒是神色淡淡, 他随意地坐着，伸筷子过去夹了羊肉囫囵吞了，“数年如此, 要查就让他们查, 没有实证,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州府失职，人头落地的是他李怀山，同咱们有何干系？”
　　“怕就怕在找到了实证。”孔肃桓没动筷子，“李怀山这个蠢货，以为阁老的弟子那么好当的？年纪小又如何？崔德良是什么人，那可是帝师！经由他手调教出来的，看看现在内阁的姚言成就知道了，一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温明裳可不是姚言成。”元嵩哼了声，“姚家虽是商贾，但到底姚言成是他们家的嫡出公子，放他拜入崔德良门下，姚家也不会吝啬在他身上倾注心血。可这位呢？哼……出身未必能决定什么，可你生于何处，你眼中老早就装下了属于那处的风光。”
　　孔肃桓拧眉，叹道：“我知道你是何意，可七日就能摸到李怀山的门路，心性二字，恐怕掣肘不大啊。”
　　“衡章，掣肘二字，不是我们给的。”元嵩叫的他的字，“温明裳要查李怀山，那就让她去查，定个罪何其容易？她若是个聪明人，就该懂得见好就收。可若是再往下查，各方势力纵横交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看她不顺眼。”
　　“可若是她执意如此呢？”
　　“那便让她永远留在这儿，也无不可。”元嵩目光阴鸷，酒杯被他砰的一声搁在桌上，酒液倾洒，“要查百姓，让她去查，那帮子暴民，难道你以为会给从皇城来的人有什么好脸色看？李怀山入狱，有人感激她，但更多的，是觉着她为一个利字。”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胜在了是崔德良的好弟子，也败在这个身份上。在百姓眼中，她依旧是自云端而来的贵家子，没人会信她满心为了他们要个公道，若是有，也不过是为了她仕途平顺，寻个合适的垫脚石罢了。”
　　落下的花瓣飘落在杯中，酒水被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孔肃桓木着脸夹了一筷子凉菜咽下，看着仍旧是有些食不知味，他默了许久，又道：“那，洛清河呢？”
　　元嵩的筷子一顿，面上似乎也跟着有了一瞬的凝滞。
　　“李怀山的这笔买卖做得太大，他惹谁都不该惹洛家。”孔肃桓道，“洛清河为何会跟着诏令过来，你我都清楚。我的人有传讯，言说她与温明裳不和，她不信人家，这次出京又带了亲信，难保她不会亲自在暗中做些什么。”
　　“而且有她在，你敢当着这位的面，动大理寺的人吗？”
　　“她未必会保温明裳。”元嵩咽下一口酒，“陛下的诏令没有这一条，人活着自然是好，可人若死了，也开罪不到她的头上。此人比之从前的那位……行事更加谨慎，温明裳在朝中立足对于雁翎而言究竟是好是坏还未可知，但就是因为未可知，她就成了变数。北境稳一时，断不可能稳一世，这一点洛清河比我们更加清楚。”
　　“你的意思是？”
　　“温明裳这步棋若是能踩着你我更进一步，那么钦州的动荡何人来找补？钦州若是悬而未定，战事一起，雁翎的背后就是一团乱局。洛清河敢冒这个险吗？她丢了接下承袭靖安侯位的可能，难道要接着丢掉洛氏这百年来手中握着的铁骑吗？”元嵩看着外头庭院的老松，“百年的护国之功，你以为咱们的陛下就不忌惮她吗？丢了兵权，等着洛家的是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她洛清河绝不敢冒这个险！”
　　孔肃桓捏着杯盏，久久才叹了声。
　　“若是可以，我并不想对上洛清河。”他低声道，“她是名将，也是大梁的英雄。”
　　元嵩闻言也是叹息。
　　“为将者，自古便是如此。”
　　太平从来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次日暮色时分二人亲自在城下迎了大理寺的一行人。
　　温明裳掀帘下车，同他们寒暄了两句便应邀去了府台。
　　途中孔肃桓似是看了看后头，问了句为何不见镇北将军。温明裳抬起手，手腕上系着跟墨色的挂绳，只是说她似乎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再多言。
　　反倒是元嵩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绳子，眉头紧皱。
　　洛清河确实没与大理寺一起进城，诏令只说了顺路同去，却没说要她一直跟着大理寺，她在城外与大理寺的一干人分道扬镳，却留下了随行的铁骑。
　　这些沙场上下来的军士就分列在大理寺的车马两侧，主将不在，自然就有品阶高的人接下了暂领下令的差。温明裳对站在前头的那人有些眼熟，她掀帘时分神回忆了须臾，想起来这是那日她第一次去嘉营山时撞见的领着禁军跑马吃酒的那个铁骑。
　　她并不知道洛清河给这些人暗中下了什么命令，但她知道这些人只要站在这里，州府便不敢轻举妄动。
　　大理寺远在京城，可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州府可以不把中枢三法司放在眼里，可钦州往北就是燕州夏郡，雁翎的主营就在那儿，要想在铁骑的眼皮子底下做文章要自己的命，那就跟火中取粟没差别。
　　他们在此就是个威慑。
　　可洛清河究竟去了何处呢？温明裳从州府的宴席上下来的时候这么想着。夜凉如水，街上行人寂寂，听惯了长安的喧嚷，在这样的夜里反倒是让人有些不习惯。
　　温明裳抬手起手，衣袖下落，墨黑的绳结衬得小臂更加白皙，那是洛清河进城前道让她戴上的。
　　“小温大人便当作这是作为交换，赠你的一个方便。”洛清河只是这么说。
　　看今日进城时元嵩的表情，温明裳也猜出来了这个方便究竟是什么。她指尖抵在下颌上，脑海中闪过的除了这个藏在心中的疑窦，便是适才宴上的觥筹交错。
　　不过是你来我往的推拉，但孔肃桓言语间没有想阻止大理寺查办的意思，反而还给她指明了何处是案子伊始。即便心里有所准备，温明裳还是忍不住腹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思忖间，忽而听见一阵马蹄声。
　　温明裳抬眸，恰好撞上来人的视线。
　　洛清河端坐马上，垂眸俯视着她。
　　温明裳眯起眼，在昏暗的长街上看清她肩上似乎还带着郊野的落叶。
　　“上来。”洛清河伸手道。
　　跟在温明裳身后的护卫闻言具是一愣，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这位将军在打什么算盘，但看这脸色……
　　“将军。”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天色已深，大人宴上又饮了酒，若是有事，可否明日再谈？我等……”
　　可惜他话未说完，就见到洛清河弯身展臂一拉，一把就将温明裳拽上了马。踏雪嘶鸣一声，踏着长街疾驰而去，只余下被烟尘糊了满脸的一众随侍。
　　夜风倒灌入衣襟，温明裳没忍住皱了下眉，踏雪跑了一段便慢了下来，她借机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
　　“洛将军这是何意？”
　　“带小温大人去个地方。”洛清河勒马提缰，调转马头一路出了城。
　　钦州近北地，酒也远比京城的烈。孔肃桓在宴上备着的是燕州常有的塞上秋，话里的意思是本是为洛清河备的，可惜人却未到，只能他们尝个新鲜。温明裳没喝多少，神思也还清明，但面上却不免因着烈酒而有些热，她留心着四周的景致，大致猜到踏雪在往附近的山上跑。
　　果不其然，洛清河最后在一处山丘上停了下来。她没下马，在黑夜里向下指了一圈。
　　“能记住吗？”
　　温明裳闻言一怔，不解道：“什么？”
　　“地形。”洛清河笑笑，眸子在夜里却是清亮如昔，“这座城的地形。”
　　“还有过几日你去过的每一处，素闻小温大人博闻强记，那便把这些记下来，关键时候有用。”
　　回驿馆的时候已经圆月高悬。铁骑和大理寺的人不在一处休息，隔着两条街，虽说不远，但却免了互相打扰，这也是洛清河转告的意思。
　　栖谣在门前等着人回来，见洛清河下马，她上前接了披风，跟着往里走。
　　“主子不在意她何时知道这事的？”进了门，栖谣抱着剑，面沉如水。她说的是前日温明裳道出的林然这个名字。
　　“知不知道，其实都无关紧要。”洛清河把柴丢进火盆里，火燃起来，上头悬着的陶壶也跟着微微滚沸，她这才抬眸道，“查钦州，迟早会查到丹济两州，雁翎过去的事情迟早会被她翻出来，比起这个……不如想想后再过段时日咱们走了之后，如何尽快回来。”
　　“主子是担心州府会对温大人不利？”栖谣猜测道，“可眼下他们应当不敢在明面上有所动作，驿馆暗中有六扇门的眼线看护，暂时应当也无恙。”
　　“确实如此。”洛清河垂下眼，轻声道，“可这一趟时间不会短，在别人的地界上，小心点总归没错。”
　　栖谣摩挲着剑鞘，问她：“要我走一趟暗房吗？”
　　洛清河怔了一瞬，随即摇头道：“暂时不必，你们的人手也不多，钦州素来看上去太平，此处暗房的人，多是眼线吧？”
　　栖谣点了点头。
　　“既如此，凡有异动自然有人来报，不必再特意走一趟。再者说，若是连眼线都要调，那六扇门带来的人真就是吃白饭的了。我今夜带她去看了地势，她是个聪明人，多少能猜出来其间的意思，不必过于担心。”洛清河向后倚在树边，阖眼道，“好了，先回去休息吧，不必守着。”
　　“府台可比咱们和大理寺的人急得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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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顺势
　　翌日温明裳让随行的几个差役去了府台取档册, 孔肃桓没多言什么，意料之中痛快地放了行。文书堆了一屋子，看得随行的大理寺官吏瞠目结舌。
　　“温司丞。”有人张着嘴愕然道, “这些……都要看？”
　　早些时候风凉，温明裳出门时披了件斗篷, 现下过了午, 日头一出来，她便解了外头衣裳的系带。听到有人问这话, 她不明意味地笑笑。
　　“看，为何不看？不过诸事纷扰, 这案子拖得久了, 京城恐怕催得紧，咱们没有多少余出来的时间。这些档册, 看了便罢了, 若无差池, 我也不会过问诸位究竟看出了个什么来，是以……”她在此顿了一下, “该如何看想来不用我说了。”
　　话音落, 温明裳把手里的斗篷交给了随侍的护卫, 迈步跨出了门栏。
　　门内众人面面相觑须臾, 了悟过来后猛地一拍脑门。
　　懂了！匆匆翻完了事！
　　驿馆外头备了马车, 车夫头上扣着遮阳的竹笠, 微微抬头才露出一张黝黑冷厉的脸。温明裳跟他对视了一眼，认出他是洛清河带出来的那队铁骑里的其中一个，想来此番是专程换了衣过来盯着的。
　　铁骑过来做车夫固然是大材小用了, 但既然洛清河自己都没说什么, 温明裳也不会多嘴去问, 她朝着那人微微颔首，掀帘上了车，护卫骑着马，跟着她上来的就只有那位六扇千户高忱月。
　　“温司丞，高千户。”驾车的铁骑压低竹笠，声音听着有些低哑，“此去何处？”
　　高忱月听见这人的声音，指尖在腰间挂着的绣春刀的刀柄上划了一瞬，而后侧眸看向端坐的温明裳。
　　六扇门速记认人一绝，她这个做千户的哪里会看不出蹊跷之处。
　　温明裳没解释，只是开口道：“先去襄垣侯府，明日出城，去李家村。”那是上京诉状的那位老妇人所居之地。
　　外头的人应了声是，扬鞭打马前行。
　　“襄垣侯府自京中传讯后便被查封，一应账册记档皆封与府内，不许人动分毫，直至京中御使亲临。”高忱月听着车外的喧扰，冷不丁地开口，“可司丞今早已经让人去取了一部分，却不曾翻看，反而是交给了随行的诸位大人。”
　　温明裳闻言侧眸看她，轻声道：“千户大人是想说什么？”
　　“司丞自伊始便觉得府台大人有问题。”高忱月目不斜视端坐在侧，襟口飞鱼图栩栩如生，她陈述道，“那些档册让人调取翻看的行径，不过是障眼法。温司丞在京城查办李怀山时只有七日，手腕可谓雷霆，到了钦州反倒开始走这些弯路，这不是你查案的作风。是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司丞胸中已有算谋，只是眼下动手，未免打草惊蛇。”
　　“素闻六扇门稽查江湖匪寇之手段当世无人出其右，今日温某算是领教了一二。”温明裳面上笑意不改，言语却平静得不似夸人，“如此明察秋毫的本事，三法司也只有六扇门有了。不过高千户说得不错，我确实不急。”
　　“哦？”
　　“雷霆手段也要先确保自身无虞，否则有此心也无用，千户不正是因此才被三法司商议后派遣随我而来的吗？”温明裳的声音依旧很轻，混杂在街市的嘈杂里像是不仔细听着就被风吹散了，“京中诏令侯府封禁不可动，可长安距此路途迢迢，真有什么人进去过，拿了什么东西又或者做了些什么，千户觉得明面上看得出来吗？”
　　高忱月缄默不语。
　　“小人暗处窥伺，虽无大碍，却不得不防。”温明裳掀起车帘的一角，日光就这么透了进来，“剥丝抽茧还需时间，若不先遂了人的意走一趟看看如今的襄垣侯府是个什么光景，哪儿对得起幕后之人费尽周折给我们布的局，高千户说是不是？”
　　高忱月这才看她一眼。这位出自六扇的千户似乎第一次正眼仔细地将眼前的女子打量了一番，像是在审视什么藏于内里的东西。
　　“那么……”她扶着刀，目光朝着车帘方向轻轻一扫，意有所指道，“司丞身侧的刀，究竟是旁人赠予以防小人，还是悬于头顶的警示呢？”
　　车轮蹍过一处水坑，略有颠簸。
　　温明裳指尖摩挲着腕口的系绳，道：“都不是。”她对上高忱月略带疑惑的眸子，笑得纯良无害，“是给赌局上的一把锁。”
　　“又或者，千户可以当做是……各取所需。”
　　马车不多时停在了原先的襄垣侯府外。这间宅子建制本就在州府分外显眼，可世事轮转，再显赫的高门也可能在顷刻间倾塌，不见荣华。田产案东窗事发，再不复往日的人来熙攘，反倒变得门可罗雀。原先挤破头想从李怀山手里分一杯羹的，现在都对其避之不及，生怕沾了晦气牵连己身，素白的封条贴在朱红雕漆的大门上，刺目得很。
　　高忱月先一步上前撕了封条，用力推开了门。
　　一声沉闷的响。
　　“温司丞。”她侧过身站到一边，回头看向温明裳。
　　温明裳沉吟须臾，道：“进去吧。”
　　李怀山别的不会，倒是惯会享受，他做生意捞的那些银子有不少花在了这座侯府上，小院错落有致，里头也是花了大价钱，布置得极风雅。
　　只是宅子的主人锒铛入狱，家中仆役也都尽数驱散，原本瞧着精致的院子也变得杂草丛生，再没了往昔的雅致。
　　温明裳拨开挡路的枝条，踏过石子路缓步走到了内院门前。她看着抄府的封条，抬手把它揭了下来。
　　有风刮过林梢，把松手时飘落的封条一道卷了去。
　　高忱月眼皮一跳，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她抬起头，刚好对上温明裳回头时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风有些凉。”温明裳道，“千户要不要去瞧瞧这风自何处而来？”
　　高忱月莫名被这个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像是举手投足都被人算计到了的陌生感，叫人浑身不舒服。来时她听指挥使说过有关这人和这案子的事情，只交代说此行更多的是要帮这位司丞挡下暗中汹涌的乱流。她本想着依照大理寺中人的惯例，这人又太年轻，应当会是个麻烦差事。
　　如今看来……麻烦的恐怕是诸如府台的那些人。总觉得这人是个初露爪牙的幼兽，虽胸中有丘壑但经历尚浅。
　　这哪儿是幼兽？分明是只把什么都算好了的狐狸啊！
　　但她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毕竟调任协助本就算是归入大理寺手下办差，温明裳开了口，她自然要去。
　　而且这宅子确实不对劲。
　　身着飞鱼服的女子抱拳一礼后便转身消失在了小院门口。温明裳这才回身，伸手过去推开了门。
　　早在来时她便瞧过了襄垣侯府大致的布局图，此刻进的也是侯府的书房。
　　屋里覆了尘，靴子踩上去便是一个个的印子。温明裳皱了下眉，小心地抖开书案上堆着的一本账册翻了两下。李怀山于商道上还有些脑子，这些年的生意不是一团乱账，这上头记得明晰，要弄清楚不难。
　　一桩生意百万两银子，边塞戍边的将士一月月俸还不到二两银子，当真是天差地别。温明裳略略翻完了那本薄薄的册子，把它放归了原处。她往里走了些，站在了一处博古架前。
　　上头错落地放着各式各样的瓷器金玉，但都尽数落了灰。
　　温明裳的目光落在了近处的一个锦盒上，她指尖抹去了上边落着的一层薄灰，指尖捻动时眸光深深。
　　这盒子没上锁，轻轻一拨便能打开。
　　但里头是空的。
　　没有什么金银玉器，就是个瞧着锦绣精巧的盒子。可若是这样，单看这盒子摆的位置，倒是颇有些买椟还珠之嫌了。
　　温明裳把盒子放了回去，又在书房里看了许久才跨门出去。
　　高忱月不知何时等在了院中。
　　“司丞所言不差。”千户哼了声，也不知是对着谁有这脾气，“这宅子，漏风。”
　　温明裳从袖袋里取了帕子将手仔细擦拭干净，而后才道：“漏风啊……那想来，李怀山这侯府建的也不怎么样，穿堂风最是害人。”
　　高忱月差点直接白她一眼。
　　“回去吧。”温明裳笑笑，权当做没瞧见她的神色，“时日不早，今日便到此。该回去翻翻那堆档册了。”
　　侯府外的马车接了人，踏着暮色回了驿馆。
　　驾车的人将马匹带回马厩，压下竹笠便要离开，只是这一转身，门口却立了个人。
　　他容色微怔，却也不忘抬手见礼。
　　“温司丞。”
　　温明裳指尖搭在另一只手腕口系着的绳结上。
　　“这位兄弟。”她面色淡淡，“代向你家主子传句话吧。”
　　“今夜月华如水，不妨一见。”
　　白日里熙攘的长街如今行人渐归。
　　洛清河转着扳指，任凭眼前的这一盏茶放得凉了个透彻都没有动作，窗子没阖上，稍稍侧过脸便能将楼下长街上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孔肃桓知道她昨夜做了什么，但即便好奇，再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查这位北境下来的将军，更不要说让人盯梢。只要有生人靠近探听，周遭的铁骑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直接拿下。
　　被擒还是好的，若是口风不严被他们从嘴里翘出了什么消息，不需要温明裳查，洛清河自己就能把人丢到州府门前要个说法。
　　所以洛清河在这驿馆里倒是自在，也无需担心隔墙有耳。
　　“已经依照将军所言的，让余下的人在钦州各处接跑一遭做记录了。”回报的人正是进城那日领头的铁骑，名叫祁风，在雁翎军中领着校尉的职，“府台大人应当对此也有所察觉，途中鹰看见了生人。”
　　“就怕他看不见。”洛清河收回目光，淡声道，“孔肃桓怕什么，就该让他看见什么。咱们的态度在他眼里意味不明，眼下这案子是公事还是私怨，他暂时拿捏不准。”
　　钦州败就败在离燕州太近了。洛清河手里的人并不多，但她只要有令下了，铁骑就会有所动作，府台就不得不揣测这是不是代表雁翎的动作。
　　他怕啊。
　　一个人只要心怀畏惧，就不敢轻举妄动，做出最坏的结果。
　　祁风点头，接着道：“云玦已经快马去了钦州和丹州的交界。她是飞星营出身，要寻人，回来也来得及。”他话音微顿，正要往下说，忽而听见门外三叩门。
　　洛清河抬眸，道：“进来。”
　　来人压着斗笠，抬手一礼后言简意赅地开口。
　　“将军，她邀你今晚见一面。”
　　洛清河不着痕迹地一挑眉，道：“可有说何事？”
　　来人摇摇头。
　　“如此……”洛清河指尖在拇指扳指上一点，挥手道，“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栖谣站在她身后抱着剑，这才开口：“主子要去吗？”
　　洛清河拿起冷透了的那盏茶一饮而尽。
　　“为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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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夜行
　　虽然是温明裳提的要见洛清河, 但到底驿馆周围有州府的眼线，即便是要见，也需得小心谨慎。
　　夜里众人散去, 是栖谣来接的人。
　　温明裳看着眼前这张脸，道：“栖谣姑娘, 北林一别, 如今倒是再见了。只是不知这称呼，可要同宗平将军那样改上一改？”
　　栖谣抱着剑, 将带来的夜行衣搁到了桌上，颔首道：“温司丞记性好, 不过一面之缘便能记到今日。只是这称呼便不必了, 我不是军中人。”话及此，她指了指桌上的衣裳, “这是我家主子让我带来的, 还请姑娘先行更衣, 而后我自会带你去见主子。”
　　温明裳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两个人一路弯弯绕过了窄巷, 最后停在了一处宅子后。
　　栖谣抬手三叩门, 门便从里头打开来, 来人见到栖谣, 垂首一抱拳, 而后低声道：“进来吧, 主子在楼上。”
　　温明裳抬眸打量了一下四周。挺普通的一间宅子，没经过什么特意地修缮，想来不过是寻常落脚用。不过这到哪儿都有私宅的架势……该说是当真有钱还是不愧是世家底蕴呢？
　　她顺着指引上了楼, 房门没全关上, 从里头依稀透着烛光。
　　“来了便进来吧。”约莫是听见脚步声, 洛清河抬眸看了过去，开口道。
　　温明裳这才依言推开了门，她走到桌前坐下，才发现案上炉子热着菜，奶白的鱼汤咕嘟翻腾着，在凉夜里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洛清河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夜里风凉，夜行衣轻薄，这么绕路甩开暗探过来，估摸着在屋里存着的那点热气都给吹散了。
　　“此处无人知晓，府台大人的人也不敢跟着我，你自可放心。”洛清河转着杯盏，一手搭在膝上，“大理寺刚散，若是不急，可以吃些东西。”
　　温明裳坐得扳正，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柳家重礼教，族中子弟自小的行立坐皆是拿戒尺打出来的，她这么个身份，若是学得过不去挨的打更重，自然如今便成了这副样子。她小口地把那杯热茶喝了，觉察身子暖过来些才放下，“将军不问我寻你何事吗？”
　　“你我身在此，左右也逃不开那么些。”洛清河倒是随意些，却也是规矩地跪坐，就是不似眼前人那样坐得笔直，“倒是不急。”
　　温明裳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她确实有些饿了，既然有人请这一顿饭，也没什么不吃的道理。
　　窗外风卷林梢，飒飒作响，偶尔能听见孤雁飞过，自云端传下来的啼鸣变得缥缈不可追。
　　洛清河随手拿起了手边的一册书文观阅，捻着边角的指节修长漂亮。她垂着眸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似是闲聊一般不经意地开口。
　　“李怀山那间宅子没留下什么吧。”
　　温明裳从锅里捞了鱼片，闻言“嗯”了声算是承认，氤氲的热气给女子原本白瓷一样瞧着脆弱易碎的面容终于晕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也多了些生气。
　　“但雁过留痕，没留下东西也是破绽。”她垂着眼帘仔细地挑着鱼刺，余光瞥见对座洛清河身前垂着的小辫跟着动作轻晃，“这事让六扇门来的那位千户去了。”
　　“挺合适。”洛清河翻完了那卷书文，取了笔写了批复便放下了，“但这条路未必会有个结果，京城太远，来得太迟。”
　　“我知道。”温明裳捧着碗喝了汤，这才把筷子放下，“先做个样子，一步到头就太显眼了。”
　　洛清河支着下巴，瞥了眼还剩了大半的鱼汤，见她没有再吃的意思，才喊人进来将东西撤了下去。
　　“所以小温大人冒险邀我前来见这一面，是想做什么？”
　　温明裳拿着手帕擦拭着手，她垂着眸，容色平静，“让将军帮一个忙。”
　　“什么？”
　　“今夜送我出城。”温明裳道，“马车跟在后头，我到的每一处，车马皆要慢上至少一日，权衡脚程快慢，这一点对于雁翎出身的人不是难事。”
　　洛清河指尖点在案上，沉吟须臾道：“那么，理由呢？”
　　“身后跟着人，总归处处掣肘。”温明裳稍作思量，冷静道，“纵然不出手阻拦，但恐怕这世上没人喜欢被人盯着做事。李怀山下狱，州府里跟他有牵扯的人还不至于傻到替他遮掩，此时多事便是自讨苦吃。他们只是不想让我查地方贪墨的详细数目，好叫御史台的人摘了头顶的乌纱帽罢了。”
　　“你想要个伪装。”洛清河屈指一弹，杯盏向前滑了寸余，恰好与桌上的茶盏两两相对，“可这抢出来的一日能做什么？再者说……小温大人，离了护卫，离了六扇门暗中看护的人，有人要你的命可谓易如反掌。”
　　温明裳瞥她一眼，伸手去抓了另一个空的杯盏放到了自己的跟前，“要我的命可不急于这一时，贸然动手也是自找麻烦。”她将杯盏挪到了盛水的那个前头，“多这一日，温明裳是问不出什么，但……”
　　“温颜可以。”
　　洛清河指尖一顿，若有所思地转了下杯子，问她：“你从那位老妇人手里拿到了什么？”
　　“一封信。”温明裳没做隐瞒，直言道，“一封告诉我该从何人手上拿到具体罪证的信。”
　　“但罪证不会放到一个人手里，否则一旦玉碎就是满盘皆输。”洛清河道，“那位老人家信任你，你可以用温明裳这个名字拿到具体的名字，而后再用温颜这个名字接近那些已经不信官府中人的百姓。”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欺骗呢？百姓对于欺骗二字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她以温颜的名字诱得人开口，于案子而言是上策，但于她自己而言……恐怕要承受的便是百姓的滔天怒火。
　　这与她所行之事是好是坏无关。
　　温明裳捧起杯盏喝了两口，轻声道：“我知道即便本心为善，也终会有人觉得我如此行径是欺瞒，但该有何样的后果，我都会承担。”
　　洛清河看着她把杯中的茶饮尽，扶案起身过去抄起了刀架上的新亭，道：“既如此，我让栖谣先送你回去，今夜子时末，我会送你出城。”
　　温明裳也跟着起身，她垂下眸，抬手弯身一拜。
　　“多谢。”
　　只不过温明裳未曾想到的是，到了时辰来接她出城的会是洛清河自己。她本想着对方既然有所安排，定然要留在州府等待手下人的消息，栖谣武功高强，让她跟着许是更合适，结果对方倒是自己过来了。
　　只不过洛清河牵着的马并不是踏雪。雁翎的战马太好认，她把踏雪留在了落脚处。
　　两个人踏着夜色出了城。
　　“亲自同我去，不打紧吗？”温明裳看她一眼，“铁骑回报若是无人，将军当真放心？”
　　“主将坐镇军中与提刀上马时的布局不一样，我此刻离开州府，也不会无人调度铁骑。”绕过了岗哨，洛清河打了个呼哨，海东青应声飞落盘旋于头顶，“战鹰的传信比人快。与你同去，是因着我也有需要弄清楚的一些事情。”
　　跑出了城，温明裳把面上的黑巾扯下，道：“跟将军去北林要问的一样吗？”
　　“差不离。”洛清河拽着缰绳，她们走的不是官道，一路枯枝杂草丛生，黑夜里奔袭尤为不易。她盯着前头横亘出来的长枝，矮身而下的同时伸手把身前的温明裳也往下压了点。
　　长枝擦着头顶而过，骏马速度未减。
　　“路途颠簸，还望小温大人见谅。”洛清河直起身，“还有提醒小温大人一句，既是暗访，在外喊我将军二字，怕是不大合适。”
　　温明裳抿着唇，心道洛清河这个名字也没好到哪去，那难不成要喊洛然？可在这大梁境内，洛姓的人也够显眼了。
　　“既如此，将军的意思是我该如何唤你？”
　　话音未落，她便听见身后的人轻笑了声。
　　“唤林然吧。”洛清河道，“这名字不全是假名，林是我母亲的姓氏。”
　　先侯府的当家人？温明裳听她提这个，没忍住好奇，道：“我很少听人提起令堂。”
　　“她不常出门。”洛清河眼睫轻颤了一下，“我母亲身子不大好，那时府里的花销多数都是为了给她诊病，阿爹常年在雁翎，最挂心的不是我们几个小辈，而是母亲。”
　　温明裳抓着马鞍试着稳住随着颠簸晃动的身体，这样崎岖的山路让她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会被晃出去。
　　洛清河垂眸看了眼她的动作，道了声得罪后展臂至身前虚虚环住了她的腰。她余出了足够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有失礼数。
　　“阿爹战死后不久，她因忧思成疾过世。”洛清河继续道，“那个时候阿呈才五岁，还不知为何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温明裳抿着唇，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拽住对方的衣袖，道：“将军那时年岁也不大吧。”她比洛清泽年长七岁，细算也同样还是个孩子。
　　“将门之府，自小便习惯了聚散离合。”洛清河轻叹了声，“没办法的事。阿姐双亲离世的时候，比他还小。”
　　“什么？”温明裳一愣，“扬武将军她……”
　　“若要算亲缘，她是堂姐。”洛清河默了片刻，轻声道，“这件事许多年前京城人尽皆知，只是时隔多年，当事者如今具是一抔黄土，自然不再有人记得。百年间，究竟有多少洛氏儿女死在了战场上，我们自己都数不清了。她双亲陨于沙场后，阿爹便将她养在了身边教导，视如己出。不是亲姐姐又如何，对我们而言并无区别。”
　　温明裳听着耳边的风声和头顶偶尔传来的一声鹰唳，低声道：“我以为……将军不大愿意提旧事。”
　　“说不上不愿意提。”洛清河冲她笑笑，“只是提起来或是唏嘘或是怨愤，那便不如不提，生者若是对已逝的人执念过深，那人世种种便都成了牵挂，令得人泉下有知也不安心。再者说，不是什么密辛，说来也行，至于真正世人所不知的……小温大人，你的赌约可还没赢。”
　　言下之意便是现在不说。
　　温明裳无奈地摇摇头，没往下问。
　　夜风呼啸，伴着马蹄声和阵阵的颠簸，久了总让人昏昏欲睡。到了后半夜，温明裳有些精神不济，她强撑着没阖眼，却还是止不住地低头。
　　半醒间，似乎有人把披风兜在了她身前，但困倦感漫上来，她歪着脑袋，靠在什么上头睡了过去。
　　李家村并不远，洛清河抄的小路，天色微明之前便能依稀瞧见村落的影子。她寻了处勒住了马，将睡过去的姑娘轻手轻脚地抱了下来靠在了树边。
　　温明裳睡得沉，但即便在睡梦中，她依旧是皱着眉的。
　　洛清河摸了火石出来打了火，屈膝在人眼前蹲下，伸出手去探对方的脉搏。她的面容在火光里被映得明灭，眉头却是微微皱着。
　　她没来由地想起程秋白早前说的这人身体底子不行的那番话。
　　寒毒的解药她应当已经服下了，可是回柳家那一趟，为了不让人生疑，恐怕还是要装作不知道一般吃下。是药三分毒，积毒易伤，年岁久长，人也就不行了。
　　指腹下的手腕还留着未被风吹散的几分暖。
　　洛清河叹了口气，回过身去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作者有话说：
　　考试周外加忙论文，一般十二点二十没发就别等了（。
　　要么第二天发要么会很晚，不要学我熬夜x﻿


第51章 村落
　　早时天气晴好, 夜里呼啸的风也停了，日头落下来撒了满身，裹得人暖融融的。
　　温明裳醒时发觉自己身上盖了件氅衣, 她揉了揉眉心，四下扫了一圈, 在不远处的河边瞧见了洛清河的身影。
　　大抵是出于习武之人的自觉, 她在河边练刀。军中人的一招一式最重实用，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温明裳看了一会儿, 起身抓着氅衣慢吞吞的走过去，隔着一段距离俯身鞠了一捧水洗漱, 清凉的水泼到脸上, 驱散了残存的倦。水流顺着面颊滴落，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洛清河一手还提着新亭, 见她起身, 指了指挂在马鞍上的包裹, 道：“出来时带了些糕饼，吃一些吧, 此处离村子很近了。”
　　温明裳点点头, 钦州的糕饼不如南边的精巧, 但滋味稍甜些, 也还算不错。不过这东西不大适合长途赶路带着, 也不晓得为何洛清河让人买了这个。
　　林间万籁俱静, 她看着挥刀时带起的风卷动枝梢，含糊地开口道：“不知若是单论武学，将军与栖谣姑娘是谁更胜一筹？”
　　洛清河闻言停了动作, 她把刀收归鞘中, 思忖片刻道：“说不准, 若是寻常比试，约莫伯仲之间，但……若是生死相搏，我不及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有些好奇。”温明裳捏着水囊，“她不像军中人。”
　　“近侍，却也未必需要雁翎出身。”洛清河笑笑，过去牵了马。
　　村子不大，但这个时节正是农忙时，却也见不到什么人。村口有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伴着野雁的嘶鸣显得分外寂寥。
　　约莫是见到有人策马而来，那人向前走了两步，摆出相迎的架势，高声道。
　　“来人可是大理寺温司丞？”
　　洛清河勒住了马翻身而下，回身时温明裳已经自己下来了，她学东西很快，这也不过第二回便没了第一次的惧意。
　　“正是。”温明裳自招文袋中拿出备好的信笺递过去，道，“想来您便是李立康李叔，这是婆婆托我带来的信。”
　　那汉子连声应了，道：“我晓得的，早前温大人托人送来的信我都看了，这……先回屋里说话吧？”他话至此一顿，又看了眼后头站着没动的洛清河，迟疑道，“……不知这位是？”
　　温明裳也跟着回头看了她一眼，正想开口介绍，便听见洛清河低笑了声。
　　“我姓林，单名一个然字，挂职禁军，此次护送温司丞来此。”
　　汉子闻言恍然道：“原是林大人，多谢，多谢。”
　　这连声的道谢听来或许有些莫名，但温明裳却明白其中的意味。她帮那位老妪查处了李怀山，在村中人看来也是帮了整个村子，京城距此路途迢迢，京中禁军的人不惜亲身护送自己而来，也断了路上有人动手脚的可能。
　　他是在谢洛清河保了村子仇怨得报的希望。
　　洛清河也只是笑笑，算是承了他这句谢意。
　　田间的小道还残存着湿润，鞋履踩上去难免沾了些泥土，李立康好几次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看两人的反应，见到她们并未在意后才松了口气。
　　一路走来，还能看见好几处被烧毁的房屋。
　　“那些便是被李怀山那厮手底下的人烧的。”李立康提起还在咬牙，他走路略微有些坡，似是身上还有些伤未愈，“李婆婆可怜见的，儿子去讨公道，被那厮手下的仆役乱棍打死抛掷荒野，女儿本来都订了亲，却又……唉，她也是豁出去了，看着李怀山疏忽没去管她们这对老幼，这才有了沉冤昭雪的机会。”
　　“比起那些个走不去钦州诉状的，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温明裳听得直皱眉，道：“府台不曾来管过吗？”
　　“起初是有的，但过了段时间，村外的兵便都撤了。”李立康攥紧了拳头，“唉，我们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有不少人收拾了家中仅存的细软离了钦州，可……离了这里，又能去何处呢？”
　　洛清河冷不丁地开口问了句：“李叔这腿，也是钝器所伤吧？大夫如何讲的？”
　　“大人眼力不差。”他脚步一顿，哂笑道，“棍棒打的，大夫……穷苦人家如何看大夫呢？李怀山有钱，这附近的医馆收了他的银子，没人敢收咱们，我如今还能走出村子相迎，已是幸运的了。”
　　温明裳闻言，目光也跟着冷了几分。
　　落脚的屋子并不远，这一路行来也不过半炷香的时辰。
　　洛清河退了半步没进去，她背过身，做出了一副护院的姿态。
　　温明裳脚步一顿，没忍住在心里腹诽道能让堂堂大梁二品将军当护院，自己这一趟还真是没白来。
　　屋内布置得简单，却还算干净。李立康拿了个条凳过来给她坐下，还不忘倒了碗水。
　　温明裳接过喝了一口，她捧着碗，直言道：“李怀山所行，罪证昭昭，大理寺定然会给诸位一个公道。但我此行……还有旁的事要劳烦村中的诸位父老乡亲。”
　　“嗳，司丞来的信里写了。”李立康点头，“还请司丞问吧，有什么知道的，我一定说！”
　　“在此案发生以前。”温明裳面色淡淡，“我查过钦州的记档，府台近五年内来此收的税银……具体的数字，李叔记得吗？”
　　李立康闻言想了想，报了几个数字。
　　温明裳指尖轻轻点在膝上，又道：“那……再往前推五年呢？”
　　对方闻言皱起眉，摸着下巴思索了许久，勉强忆起来些后摇头：“再往前，我也不记得具体是多少了。”
　　“比去年呢？”
　　“那定然是少了些，可这具体少了多少就……”
　　温明裳了然地点头，她垂眸揣度了须臾，话锋一转道：“在李怀山有此异动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吗？我听闻他一直做的是商贸，怎得突然盯上了钦州的粮食？”
　　李立康摇头：“不曾。我们从前甚至不曾见过这位富贵人家的爷，温司丞，咱们这些粮食交了税银便是自己饱腹用，一年下来没几个钱……即便到了如今，我也想不通怎么好好的就……”
　　温明裳微微皱着眉，道：“府台那边，一开始对他如此行径是何种态度？”
　　“也拦过，他家里的仆役打了人，还被关进了府台的刑狱。”李立康低声道，“可后来便没理由地放了出来，而后更加变本加厉……起初啊，咱们还庆幸官家开眼，可到后来……罢了，让温司丞见笑了。”
　　这是已有之事，纵然后有补救，可人心上烙了疤痕，便不可能轻易抹除，温明裳心里清楚这一点，却也束手无策。
　　二人又聊了些具体的形容，温明裳揉搓着手指，正试着将这些线索串联至一处时，听见面前的汉子颓然开了口。
　　“温司丞，我们其实多少对官府加了税银有数。若是放到以往，官府加些税银便加了，咬咬牙也不是交不上。”李立康面色惨淡地叹了口气，“可咱们这些庄稼人家的，要了田地便是要了命啊……”
　　温明裳抿着唇没说话，数年前她跟随柳文昌南调，那年是荒年，近乎整年的大旱，她那时在官道上便见过自北向南的流民。田这个字吊着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人被逼到走投无路，要么边送了那口气任凭自己自生自灭，要么便生了怨怼，转头上山落草为寇。
　　铁壁只能抵御外敌，大厦将倾之时人们恍然醒悟才会发现，他们自以为坚固的高墙实则早已烂了根基，所有人都早已立于危墙之下。
　　那个根基就叫做民心。
　　“温大人替我们查办了李怀山，我们打心眼里感激你。”李立康容色颓然，“可你真的能……能将钦州所有的不平都上报给朝廷吗？”
　　温明裳抬眸，反问道：“李叔不相信吗？”
　　“坦白讲，我愿意相信你。”李立康抬手捂住脸，声音有些低哑，“可这钦州这样大，我们因为李婆婆愿意相信温大人，那……更远的地方呢？温大人真的清楚这样的事情有多少？”
　　温明裳闻言笑了笑，她指尖搭在膝上，随着思量轻轻揉搓着衣料。
　　“我给李叔说个故事吧。”
　　寻常百姓家的屋子不似富贵地，声音透过老旧的院门依旧能传出来，洛清河扶着刀站在门外，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已到秋时，放眼望去满目金灿。只是村中如今人迹寥寥，村子里原本的壮年男子有不少因着反抗李怀山被他府中仆役毒打，现在还下不了床。京城的案子拍板后传过来，本该落在李怀山手里由他手下人看管的，也变成了无主之物。
　　这一片片的田地，看似锦绣在外，可内里早已荒败，就好似……如今的大梁。
　　屋内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洛清河在听到某一句话的时候眸光有一瞬的动容，她侧过身，回看紧闭的房门，话音的主人声线依旧平稳。
　　温明裳说的是：“我知你们心中疑虑，但我于此向你保证，我查证的事，只会关乎我一人安危，绝不会有人再于你们这些无辜者头顶高悬屠刀。”
　　有的人的良善清正是生来便刻在骨子里的，也有的人是经由后天的反复磋磨才记住了这些。温明裳是哪一种，她此刻并不好断言。
　　思量间，洛清河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恰好对上一双乌黑的眸子。
　　年幼的孩子赤着脚，站在她两丈之外。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眼下村里人手本就不足，走的走，伤的伤，也就无可奈何地放任这些孩子乱跑。谁都怕混进来人牙子[1]，可分身乏术，这些田地的粮食若不尽快收了，燕州以北的白毛风一起，几日之内就会卷到钦州。
　　冬日大雪里缺衣少食，是会要了人命的。
　　扎着小辫的孩子眨巴了两下眼睛，又往前走了几步吃力地仰起头看人，而后瘪了瘪嘴，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洛清河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微微一愣。她屈膝蹲了下来，与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孩子平视，轻声开口道。
　　“给我的？”
　　见到对方蹲下来，孩子弯起了眼睛。她把手里的东西捧到人跟前，张口含糊地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紧闭的门。
　　说的是钦州的乡音，但洛清河却听懂了。
　　“还有里面那位……姐姐？”
　　孩子用力地点头，面上笑意更深。
　　洛清河也跟着勾了下唇，抬起手放到稚童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温明裳跨门而出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一幕，她有那么一刹的怔神，有些像是碎片的画面自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很快消弭，抓不住半分踪迹。
　　但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倒是身后的李立康先一步反应过来，疑惑地开了口。
　　“这不是王婶子家的小六儿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快步走过去，换了乡音跟孩子说了两句话，等到孩子点了头这才转头跟洛清河道谢，“得亏大人看着，不然若是撞见了人牙子，恐怕就……唉，不说这个了，我一会儿将人给送回去。”话说到这，他又瞧见洛清河手里被塞着的物什，怔了一下挠头道，“这……大人若是不嫌弃，便收着吧。山里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若是、若是大人觉得……”
　　“没什么嫌弃的。”洛清河笑了笑站起身，“心意无分贵贱。”
　　李立康看了她片刻，似是放了心般松了口气，道：“大人不嫌弃便好。奔波不易，我先带二位去休息吧。”
　　“不必了。”温明裳摆了摆手，“李叔告诉我们大致的方向，我们自己过去吧，这孩子跑出来，想来家里人该忧心了，还是先送回去吧。”
　　她坚持如此，李立康也不好拒绝，只能应了下来。
　　待到人走远，温明裳才侧头看向洛清河。
　　洛清河一手搭在刀柄上，把手里的东西摊开给她看。
　　温明裳目光微动，道：“松毛糖？”
　　“认得？”
　　“嗯。”她点点头，而后补了句，“从前在北林的时候，书院后山有，先生有的时候会取来，但有些家中富贵的瞧不上这些山野玩意儿。”
　　洛清河笑笑，把东西塞到了她手里走在了前头。
　　“那孩子的一番心意，小温大人收下吧。”
　　“不也是给你的？”温明裳纳闷道。
　　洛清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若是喜欢，留着吧。我么……我不大吃甜食的。”
　　言罢便扶着刀往前走。
　　温明裳跟在她后头，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她并不嗜甜，那早上那些糕饼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1]人贩子。
　　感冒了不大舒服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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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面具
　　村中人指引的那间供以休憩的屋子在村头, 田垄弯弯绕绕的，走过去费了些时间。老旧的院院门在被推开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桌上放着的吃食还正热着。
　　角落里点着火盆，钦州这个时候夜里已经开始冷了起来, 但也不该这个时候就把炭火点上, 想来是村里人生怕怠慢了京城而来的贵客。
　　刚过了晌午，马车的速度不必奔驰的骏马, 即便是一早从城中出来，到这儿都要几近入夜, 她们还有将近半日的时间来梳理现下已有的消息。
　　“税银的累加至少从十年前就开始了。”用过了饭, 温明裳搓着仍有些发凉的手指，沉声道, “甚至不是从这一任府台开始的, 前一代, 甚至更早，这颗种子就已经埋下了。”
　　“沉疴顽疾。”洛清河应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若要彻底扫除, 便需有刮骨疗毒, 壮士断腕之心。”
　　温明裳看她一眼, 问道：“将军有吗？”
　　“什么？”
　　“燕州南下就是钦州。”温明裳惯常地将碗拨到了一旁, 指尖在老旧的桌上轻轻画了个圈, “查处府台会令得一州至少数月陷入群龙无首，若是发生在此时，势必影响到燕州今年冬天的布防。而若是再往上追究……中枢也要动了。”
　　今年春时有春闱案, 夏时又出了个军粮案和撞上门的李怀山, 若是再来……这个年大家都会过得不安稳。
　　当真是多事之秋。
　　洛清河一边起身去把墙角的火盆拉近了过来, 一边道，“这话问我委实不该，燕州今冬的布防大体章程至多仲秋后便会上报兵部，但个中细则不到时候是不会清楚的。钦州府台要动，而动了是何种后果，不该由燕州来承担。法理昭彰，该如何便是如何，与其问我，不如说是看你与之后的三法司会审如何考量了。”
　　“拖过今年，恐怕变数会更大。”温明裳看着她动作，不动声色道，“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今年可以是一州，明年谁又说得准呢？”
　　洛清河笑了笑，道：“既如此，小温大人便不必问我的意见了。”她伸手拿了柴堆边的火钳，余光瞥到温明裳若有所思的目光，顿了须臾又道，“怎么？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温明裳眸光微动，深吸了口气道。
　　“我们见过吗？”
　　洛清河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含笑反问道：“你指什么？”
　　温明裳捧着茶碗，一时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从来不信有人会没有理由地善待另一人，洛清河的照拂虽然微不足道，可究其根源也终归要有个原因。
　　“我不曾在国子监见过你。”洛清河翻动着火盆里的木柴，轻声道，“你被阁老收为弟子那年是元兴六年，我已经离京了。”
　　温明裳垂着眸，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眉目，“我知道。”元兴六年冬，那场宁关守备战成了眼前人名扬天下的开端，那年的年节，长安满城焰火，灯烛高挂，人人都面带喜色。
　　所有人都在欢喜于雁翎铁壁高铸，洛氏一门双将才，却没有人会想到不过短短三载，明星亦有陨落时。
　　可如果……是更早的时候呢？温明裳拧着眉，在热气升腾中审视着眼前这样年轻的将军。她为什么会觉得……觉得洛清河俯身抬手抚过孩童发顶的那一幕那样熟悉呢？更早的时候，在她和母亲仍被困于烟柳巷中时，她们是不是曾经有过那么一面之缘呢？
　　“说归正事吧。”洛清河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她把火钳放到了一旁，侧头道，“李怀山的罪行，口供与人证皆有，再加上村中仍伤着的人，抛掷荒野的尸首，他的罪名不难定。反观府台……税银的差额是口供。州府的税册你拿不到，定然一早就处理了，即便百姓家中尚有记录，恐怕也是孤证难立。”
　　“你少了证物。”
　　这种事身在州府的孔肃桓和元嵩自然也无比清楚，他们如今任凭温明裳查，端得是自认为自己一派清正，口供二字不痛不痒，还没法直接截断根基。襄垣侯府的往来书信可以被一把火烧掉，税册也可以一早被人做得干净，没有证物，罚了一时，年月久长，只要他们头顶乌纱帽还在，就还有起势的机会。
　　多事之秋，最怕的就是无人可用，是以不论是三法司还是端坐大殿的咸诚帝，都不会在没有证物的时候革了钦州的府台。
　　更遑论是中枢里暗藏的真正的幕后之人。
　　温明裳看了她一眼，起身去随身的包袱里抽了纸笔。她记性确实不差，钦州的地图几乎眨眼便能被简略地绘于纸上。
　　洛清河支着下巴看着她最后将笔墨落于了州府东北方。
　　固县。
　　温明裳搁了笔，回头对上她的目光，淡淡道：“证物。”
　　“理由呢？”洛清河坐正了身子，目光里藏着探究，“为什么会是这里？”
　　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县城，竟然就有着可以彻底改变整个困局的证物。慕奚给她的是账册，是透过上报中枢的历年记档可以看出的背地里的阴风诡雨，可慕奚自己并未亲身来过钦州，更遑论是东北方的固县。这样准确的答案不可能来源于她，那就只会是温明裳自己在某一刻拨开浮于表面的枝叶，抓住了深藏的根。
　　可温明裳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猜？”
　　洛清河怔了一下，还未开口又听见她道。
　　“洛清河，哪有从人嘴里直接套消息的好事？”温明裳唇边衔着一抹笑，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好似又回到了那夜立下赌约的时候，“你想空手套白狼吗？”
　　洛清河听了她这话没忍住笑，反问道：“我何时空手套白狼了？温明裳，你从我这儿知道的，还少吗？”
　　“我知道的，所能推断出来的，给你多些时间你也做得到，可反过来就未必。”温明裳站起身，她的位子对着屋舍的窗子，日光就落在她脚下，“我们两个的消息根本不等价，即便不是空手套白狼，你也在让我做亏本买卖。”
　　洛清河比她高小半头，但这样一站一立，倒是难得地将平日里的视线调转。
　　“如此……”洛清河转着扳指，眸子深处流露出了一抹有别于寻常的光，“你想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有什么样的消息是你眼中觉得与你眼下这个等价的？”
　　“我们是不是见过？”温明裳一手搭在桌沿，往前迈了半步。
　　洛清河也不恼，反而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跟你来这一趟究竟是要查什么。”
　　“都已经到这儿了。”温明裳笑得有些狡黠，“洛然，你去过北林，你见过我的另一位先生，那么你就不会不知道他的身份，你根本就是有备而来。武将不参政的铁律你不会明知故犯，因为你姓洛，那么你去济州能为了什么，其实很好猜，无非就是那两个字。”
　　雁翎。
　　查雁翎为什么要查到济州？还是两个字。
　　军粮！
　　洛清河缓缓起身，她右手也搭在桌沿，两个人的距离只在方寸之间。
　　“世人皆知你是崔德良的关门弟子，为你随着柳文昌调任济州而屈居乡野书院而惋惜。”洛清河不再跟她周旋，直言道，“可他们不知道，这正是崔德良的高明之处，他把你送到了第二位良师的身边。北林书院，世人因林相被判车裂于市的结局对其褒贬不一，但高居云端的人，只学得会俯瞰这天下的芸芸众生。既是俯瞰，那么天下人就与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可世间人怎会是蝼蚁？
　　温明裳跟她目光相接，这是无言的对峙。
　　“现今寒门与世家对峙，因为崔德良不愿带着内阁身涉党争。可很少有人还记得，三十年前的朝堂，在你的先生还在六部时，这样的平衡却一直都在。”洛清河道，“因为当年的春闱，寒门出了一个萧承之，他便是如今北林的山长。他们虽出身不同，但师承一人，当日可谓并称大梁双壁。”
　　崔德良是帝师，他能教给温明裳所有面对朝廷波诡云谲，面对那些人心算计时该以何种姿态自处，但这些还不够，起于微末，见惯了人心凉薄，哪怕是个尚不知世事深浅的孩子也会心怀怨愤。所以他把温明裳送到了萧承之身边。
　　萧承之教她的不再是所谓手段，他教的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恕。
　　恕己，亦是恕人。
　　温明裳看着她，轻哼了声道：“洛清河，你想在我身上看见的是什么？是山长究竟有没有真正保住我身上为人的那份良善。可这世上哪有这种莫名的期待，所以……我们一定见过，你说不在国子监，那就只能更早。”
　　她依旧把话题扯向了最初的起点，而不是将北林的话题继续下去。洛清河去北林若是问军粮，那是暗访，就能肯定她不会把这件事上报中枢，说得偏颇些，那就是私怨了。
　　可近年来边境尚算安稳，什么样的私怨会值得她冒这样的险？那便只能说旧事。现今最扑朔迷离的旧事……只有四年前的雁翎血战。
　　这件事问了也是白问，洛清河不会在现在开口的。
　　“是，我们见过，不在国子监。”短暂的沉默后，洛清河退了半步笑得漫不经心，“可是温颜，就如你所言，消息得等价，可这事是你自己忘了的，如今要我再告诉你，这也不对吧？”
　　自己忘了？温明裳闻言皱了下眉。她确实想不起来，但……
　　“再往前推，我那时不过是个垂髫稚子吧？”温明裳扫她一眼，“谁能将幼时的事记得事事分明，我倒是不知道堂堂镇北将军也能在这种事上占便宜？”
　　“我也早说过了，靖安府的人也是人。”洛清河探手过去把碗筷推整齐，“这也不算占便宜，真要说，是我愿意比你生得早了几年的？”
　　强词夺理。温明裳腹诽了句，跟着退了些收回了目光。
　　“所以，你是不想知道为何是固县了？”
　　“你也说了，我迟早也能自己琢磨出来。”洛清河把碗筷收回食盒，顿了须臾才道，“既如此，谁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小温大人，自己忘了的，要么自己想起来，要么……耐心等赌约过后，说不准我就告诉你了。”
　　温明裳哼了声，也不再同她争辩，就此偃旗息鼓。
　　两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小半日，其间洛清河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了车马已近村口的消息。
　　车夫仍旧是那日的那个铁骑，他停好了马车，见到温明裳的同时奉上了一纸未开封的书信。
　　“这是高千户让在下转交的。”
　　温明裳道了声谢接过，关上门才把信拆开。
　　写得很短，不过寥寥数语，但的确是六扇门的行文习惯。
　　温明裳捏着信纸思忖了片刻，却放弃了回信的想法，转而将信纸抛入了火盆。
　　火舌转瞬将信笺吞没殆尽。
　　作者有话说：
　　指路一下，“承之”这个名字在十二章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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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旧人
　　长安下了一场秋雨。冻雨将枯槁的黄叶摧打而下, 铺了满院。
　　羽林今日休沐，洛清泽手没有差事却也没闲着，一大早跑到了侯府的书房窝着。
　　宗平拿着食盒过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他摆弄着书房的沙盘。这东西本是战时将军帐中用以推演战局所用, 但洛家的孩子打小是看着战例长大的，年纪尚小上不了战场, 那么这沙盘就成了对局之地。
　　只不过如今许久没人用过了。
　　“哟呵, 这才什么时辰，世子一大早上这来做什么？”宗平把食盒里的金银卷和清粥端出来, 一面布筷一面道，“黎老管家找了你半天, 我见着这边亮着灯, 想着你约莫在这，便拿了早饭过来。”
　　“我在想……究竟该如何利用好带去的那些铁骑。阿姐去了月余, 平日里也没个信, 羽林没了差事, 我总不能一直闲着。”洛清泽捏着枯枝，在沙盘上比划了两下, “我多少能猜到她的想法。她让铁骑分散出去, 为的是让钦州州府看不清虚实, 不战而惧, 是兵者的大忌, 但这样只是拖延时间。”
　　宗平看着他在沙盘上标注出地点, 点头道：“嗯，继续。”
　　“假使……州府会畏于这样的压力而等到大理寺拿到真正的佐证，可在兵力相差甚大的前提下, 他们也一定会挥戈破局。”洛清泽皱着眉, 喃喃道, “正面不能打的，但雁翎的兵也不可能南下，阿姐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个情况，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因地制宜地借以他人之手。”
　　“世子觉得，主子会从哪下手？”宗平抱着臂，含笑又问了句。
　　“向西的茨西二州直属长安，调不动的。”少年板起脸，来回踱步道，“往南是荆州，荆楚之地多水师，还要防着南境的嘉水关外有异动，往北调也不合适。那就只有东面的丹州了！但是……”他话音一顿，又有些困惑，“丹州守备军的兵力也不强，再者说……阿姐要用什么由头才能说动州府呢？借守备军得有正当的调令和理由才是。”
　　“丹州猜的是对的。”宗平伸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不过小世子，谁同你讲的一定得是守备军了？”
　　他手劲太大，揉得人头皮生疼，洛清泽嘶了声，矮身躲了过去，还不忘抱怨道：“宗大哥，你下手轻点啊，别再给我摁矮了！”
　　“老侯爷便够高了，再瞧瞧你两个姐姐，小世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高。”宗平收了手，反过来啪一声拍在他背上，“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真正琢磨一下你阿姐到底打算如何处理眼前的困局。”
　　洛清泽闻言目光微滞，道：“不动守备军啊……那，私兵吗？可这丹州有哪家的私兵能起到和铁骑一样的效果呢？”
　　宗平含笑不语，他已经给了方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点，这于人成长没有益处。
　　“你自个儿想去吧，记得把早饭用了。我得走了，禁军那边还有公务要处理，不然等主子回来了，杂七杂八的事情怕是又得堆成山。”说着便扶着刀走远了。
　　少年瘪了瘪嘴，闷闷地坐到了桌案前，他心里藏着事，吃东西都显得心不在焉。
　　私兵，能够震慑州府的私兵，还是能够给调动而不被责备的私兵……数量上是做不到的，那便只能说这支数量不足的兵有与雁翎的铁骑相似的声势。铁骑是打出来的名，这种声势在大梁境内无人出其右，那么这些能够被洛清河征调的私兵也不可能是这一类，那就只能是……
　　他筷子一顿，眸子蓦地瞪大。
　　州府私用守备军阻拦三法司办案已是触犯律法，以此师出有名又有其声势的，其中一个可能就是大梁皇族。
　　这不巧了嘛，丹州可是有位王爷在呢，还就是当今天子的皇子！
　　他把筷子一扔，也顾不得什么平日里的礼数，脚下一踏直接轻功翻上了屋顶。
　　宗平还未走远，洛清泽紧赶慢赶的，在府门前把人截了下来，他跑得太急，落地时差点一个踉跄。
　　“怎么了这是？”
　　“宗大哥……”洛清泽缓过来一口气，眸子在日光下亮闪闪的，“云玦，云玦是不是跟着过去了？”
　　宗平闻言一愣，随即哼笑了声。
　　这便算是默认。
　　洛清泽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笑了。
　　“我知道了。”
　　海东青振翅掠过长空，随着呼哨声俯冲而下抓住了人手臂上绑着的臂缚。
　　洛清河取了它脚上绑着的竹筒，从随身的包袱里摸了条肉干喂给它，温明裳在溪边取了水回来，瞧见她抬起手重新将战鹰放飞。
　　要摆脱州府的眼线不容易，她们中途绕了好几次路，就连从城中出来的车马如今也未必知道她们的具体位置。
　　虽然一开始温明裳提的是去固县，但实际上自她们启程，她指的方向确切来讲是固县治下的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村子，钦州的地图甚至没有将这个地方标出来，若非特意问询过，根本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洛清河闲暇时候琢磨过这其中的因由，但她确实没想明白温明裳究竟是怎么确定证物就在此的，抛去源自慕奚和大理寺的档册信息，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早在这案子发生前就已经接触过相关的东西。
　　而这个信息或许早就被许多人忽略了。
　　只不过温明裳还是那个态度，对这事闭口不言其中因果。
　　往北走已近旷野，马匹奔驰在乡野间都能感受到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气息。远远地能瞧见屋舍的影子，日头还高悬在天际。
　　但很快，她们被人拦了下来。
　　“站住！”那人站住田垄上，身上穿着的是粗布短打，手里还拿着农具。
　　洛清河刚勒住了马，温明裳就扶着马鞍跳了下去。
　　她现在做这动作倒是熟练。
　　“这里不欢迎生人。”见她下马，男子警惕地看了她们两眼，冷声道，“你们若是借道而过，还请快些离开。”
　　“我们并非借道。”温明裳先作了一揖，“而是想来见一个人。”
　　眼前的人皱着眉，在看见她身后的洛清河腰间还配着刀的时候目光更加凛冽。
　　“这里没有你想见的人。”他生硬地开口，“快些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洛清河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她能看出眼前的这个人不通武艺，这话说出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威慑外人，外加给自己壮壮胆。
　　“有或是没有……阁下看过这个或许才能下定论？”温明裳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漠，她从袖带中取了一块木牌，递到了对方跟前。
　　北林的弟子牌？洛清河扶着刀若有所思状。
　　那人看见木牌上的纹样的刹那一愣，他目光在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和那块木牌上来回梭巡，许久后才伸手接过。
　　“你是什么人？这东西从何而来？”
　　“一位故人的学生。”温明裳一手搭在腕口，“这东西自然是我的。”
　　那人在原地站了须臾，从衣襟里拽出一支挂在脖颈上的短笛，他抓着老旧的笛子，吹了几个音节。
　　不多时便有人围了上来。
　　“津哥儿，这两个人是谁？”人群中，有个瞧着不过豆蔻之年的少女细声细语地问道。
　　男子没答话，他转回身，这次看的却是洛清河。
　　“刀交出来，你不许进去，在此候着。”他哼了声，又指了指温明裳，“你若是想见村老，自己一个人同我们进来。”
　　温明裳闻言眸光一滞，转头看向了洛清河。
　　新亭的制式其实不适合铁骑的马战，但洛清河说过这是洛氏的长辈所赠，想来自然是意义非凡，这么突然地交出去……
　　洛清河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低笑了声，利落的解了刀，随手抛了过去。
　　“接着。”
　　男子接了刀，把它给了身边的另一人，道：“既如此，你跟我来。你们几个，看着她。”后半句说的是洛清河。
　　洛清河瞥了眼温明裳。
　　温明裳没回头，但她指尖抵在腕口系着的绳结上，轻轻转了一圈。
　　洛清河于是收回目光，抱臂站在了马匹边上。
　　山野路难行，有的时候瞧着近在咫尺，实际却是相去甚远。那人领着温明裳弯弯绕绕走了很长一段，才隐隐瞧见了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不知如何称呼？”温明裳四下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道。
　　男子回头扫她一眼，声音依旧冷冰冰的，“望津。”
　　这个名字……同音啊。温明裳眼睫颤了下，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他们在最东边的茅草屋前停下，望津推开院门，在门前轻叩。
　　“先生，有客。”
　　屋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便是苍老的一声叹。
　　“带她进来吧。”
　　望津这才推开门，但他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在温明裳跨门而入后便虚虚掩上了破旧的柴门。
　　屋里点着炭火，熏得人昏昏欲睡。
　　床榻边的老妇人烤着火，面容枯槁。
　　温明裳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弯身一礼后道：“晚辈见过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抬起头，那双眼睛明明早已浑浊不堪，却在一瞬仿佛拥有了可以洞悉人心的力量。
　　温明裳不闪不避，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拱手道，“晚辈姓温，单名颜字。”
　　“温颜。”村老低声唤了句，而后道，“美人颜似玉，对此弄鸣弦。[1]不错的名字。你来此找老朽何事？”
　　“来传一封信。”温明裳道，“也是来求取一样东西。”
　　老人凝视着她，反问道：“是萧承之的信，还是你自己的信？”
　　“信在此，是先生的信，也是我的。您看过便知。”温明裳自招文袋中取出一封信笺，她眉目淡然，接着道，“至于取何物，我的回答如旧，您看完后便有答案。”
　　但眼前的老人没有拆开的意思。
　　“我以为他辞官北林，也就歇了管这些琐事的心。”她似乎是哼了声，“倒是不曾想到远隔千里，会有再见到他的弟子的一日。丫头……你多大了？”
　　温明裳垂着眸，道：“十八。”
　　老人一哂，道：“年岁不大，心倒是不小。”
　　“先生不看看这信吗？”温明裳稳着声音，但若是细看，却能发现她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着。
　　“不必看。”老人呵了口气，把那封信随手抛入了火盆中。
　　温明裳眸光微变，来不及开口就又听见她道。
　　“这信是不是萧承之写的，不重要。但你此行前来，为的是什么，老身却一清二楚。”
　　“你要的是元兴六年至九年的州府税银账册。”
　　温明裳捏着指尖，道：“但先生并未拒绝见我，这是否也说明了先生并不是不可能将这东西给我？”
　　老人支着拐杖不语。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间屋内满室寂静。
　　良久后，温明裳才听见她重新开口。
　　“村中简陋，你与同行人若是不嫌弃，便先住下，至于旁的……容后吧。”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代寒山《诗三百三首二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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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引子
　　这番话不是拒绝, 村老留了转圜的余地，但这个余地是什么，或许还要看村里人后续的态度。
　　温明裳跟着望津出了门, 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个结果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若是第一面连人都见不到又或是直接被拒绝了, 那才是更让人头疼的事。
　　望津把她带到了接近村口的农舍里，老人说得不错, 同为村镇，这里的确布置得简陋, 风把破旧的窗子吹打得簌簌作响, 屋内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木桌再没有了别的东西。
　　“若是介意，此刻走也行。”望津把窗子支起来, 边往外走边道, “若是留下, 还请自便，我去村口叫与你同行的那位。”
　　说这话便走了出去。
　　温明裳回身看了两眼门, 思索了片刻走到了床边坐下。
　　从这里恰好能透过破旧的窗户看到外头, 日头西斜, 天穹已见暮色。掌下的床褥单薄, 好在眼下还未到冬时。
　　她下意识在心里开始忖度下一步的计划, 不多时又听见院门外响起的一阵细碎的马蹄声。而后洛清河推门进来, 她手里依旧是空落落的。
　　“没关系吗？”温明裳问了句。
　　“嗯？”洛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意识到她是指的新亭之后摇头，“不妨事, 总得让人收着才放心我。”
　　温明裳点了点头,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又听见外头一阵细微的响动。
　　望津抱着床褥子立在门前，见到她们看过来，把褥子放下，道：“先生让我送来的。”他又看向洛清河，侧身示意道，“你，跟我过来。”
　　洛清河抱臂而立，反问道：“不知何事？”
　　“你的刀。”望津面上仍旧古井无波，“要拿回来，便同我去见先生。”
　　洛清河于是侧眸看了一眼温明裳，她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在经过一番考量后才点了头，“好，烦请带路。”
　　近夜总是起风，透着一股自北地而来的寒凉。
　　屋内早早点了灯，昏黄的烛火在偶尔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风里闪烁不定。老人半身隐没在阴影里，听见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才抬起头。
　　洛清河并不认得她，但也知道她是温明裳此行要找的人，望津称呼她叫先生和村老，想来定然不简单。她先抬手行了一礼，目光在屋内梭巡了须臾，落于桌上的新亭上。
　　“这刀……可有名字？”恰此时，老人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洛清河回神，而后照实答了。
　　老人听罢沉思许久，开口却道：“洛家人的刀名皆是长辈所起，你母亲在这方面倒是一如既往。”
　　洛清河蓦地抬起头，眸光微变道：“不知先生是？”
　　“昔年旧人，不提也罢。”望津走到她身侧，老人颤颤巍巍地起身，伸手去提了桌上的那盏灯，“若真想问个明白，往身侧瞧瞧吧。”
　　身侧？洛清河回头，不偏不倚地瞧见墙上挂着的一行毫不起眼的字。
　　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1]
　　这……她微微皱眉，而后诧异道：“敢问先生，可是姓乔？”
　　“你母亲提起过？”老人似是笑了笑，却并未正面再答，“把刀收回去吧，洛家的刀，不应轻易予人。你且随我来。”
　　“碧瓦楼头绣幙遮，赤栏桥外绿溪斜。”洛清河依言跟在她身后，轻声道，“这是母亲尚在时，书房挂着的字，正是先生这边的上半阙。”
　　望津走在最前面，他蹲下了身，抬手掀开了掩着下行阶梯的木板，而后伸手去扶了老人一把。
　　“昔年老身与令堂同入翰林，原以为以她之才学，守于朝堂自可有一番建树。”老人掌着灯，在望津的搀扶下缓缓行下阶，“只可惜太宰年间天子惩治贪墨，终归被小人所蒙蔽，林家一门二十余口遭人陷害入狱，近乎半数命丧午门前。你母亲也遭牵连，摘帽下狱，在翰林时便能瞧出来身子不好，经此一役更甚，若再拖多些时日，恐怕神仙难救了。”
　　洛清河跟在她身后，闻言道：“我听阿娘提起过先生，当日相救之恩，她一直记得。”
　　“老身并未帮上什么忙。”老人咳嗽了两声，“她能出来，要多亏了先侯爷……不，唉……如今的先侯爷，恐怕应是你长姐了，但我们这一辈人眼中，那时的靖安侯永远是你父亲。”
　　“无妨的。”洛清河摇摇头，“就连我们自己，也依旧不习惯称阿姐为先侯爷，先生照旧便是。至于是否真的帮上，阿娘并不在意这个，太宰年间的那场风波太大，能有心相助便已是难得，不可轻忘。”
　　老人微微颔首，继续道：“先侯爷与林家本是故交，他自北境而返遭此情景，自然就伸手拉了一把，而后天子如何点头赐的婚，你应当有听你母亲提过，我一个外人便不说了。”
　　“太宰年间那场风波可谓轰轰烈烈，但时效……呵，你也瞧见了，效用虽显，但也有因此蒙冤的。”灯烛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昏暗的地窖里放着的不是旁的东西，而是一卷卷的书册。
　　洛清河站在阶上，看着老人在其中翻找了许久，终于在灰尘满步的书册间找出了一本薄薄的档册。她站在阴影里，似乎连带着眸子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先生这是何意？”她垂着眸，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轻声问了句。
　　“你来钦州一遭，为的不就是这个吗？”老人淡淡道，“四年前，究竟是何人断了送往雁翎的后方补给，谁让你们不得不孤注一掷……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要归于堂前天子，但不代表你不想搞清楚动手的人是谁。”
　　洛清河仍旧没接，她笑了笑，道：“先生避居乡野，仍旧念着这些，又是为何？”
　　“你便当作是我仍觉得这世上许多事都还要一个公道吧。”老人将册子塞进她手中向上行去，擦身而过之际，洛清河听见她低声喃喃道，“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世人不需独断专横的天子，黎民心之所向，不过盼着主君心怀社稷，心念悲悯。”
　　“这些……那位陛下给不了你我，日后是否有人会给，老身却是不知道还能否看见了。”
　　她把灯烛留在了暗室里，望津守在上边没动。
　　洛清河在静默了片刻后终于抬手打开了那份册子，她看得很慢，似是要将里头的每一个字刻在心间，待到灯油近乎燃尽，那份看着不过几张薄纸的册子才被翻到了头。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入了夜。
　　望津看了眼她面上的神色，道：“先生上了年纪，等不及你出来，先行去休息了。”
　　“应当的，断没有要先生等我这个晚辈的道理。”洛清河也同样侧过眸睨他一眼，“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先走了。”
　　望津于是给她让了一条路。
　　村口那间农舍的灯还亮着，骏马原本正低着头啃食地上疯长的杂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嘶鸣。
　　温明裳坐在床前，听到声音也跟着看过去。
　　新亭刀镡上的红玉在昏暗的光里也格外显眼。
　　洛清河关门时顺手落了锁，她把刀放到了桌前，搬了个长凳过来坐到温明裳跟前，这才开口道：“太宰年到元兴初年的户部尚书乔知钰，辞官后无人知其去向，倒是不曾想你竟然知道她在此避世。”
　　“你不也说了，我的两位先生三十年前并称双壁。”温明裳放了笔，指尖搭在膝上，“太宰年承袭宣景遗风，朝堂人才济济，这位乔大人也是他们的故交。只不过……我确然没想过她能够仅凭一把刀认出你。”
　　“我还未曾说什么。”洛清河盯着她，“你便能猜到她已知晓我的来历？”
　　“否则如何解释，为了一把刀把你叫去这样久呢？”温明裳缓缓吐出口气，指了指窗外的满天星斗，“这都将近两个时辰了。”
　　洛清河转着扳指，脑中还不时闪过适才看过的那本册子，但她面上并无异样，听到温明裳的回话也只是停顿了须臾道：“为何是她？”
　　温明裳抿了下唇，反问道：“那位老大人唤你过去，也一并将你想要的东西给了你吧？”
　　“嗯。”洛清河没瞒她，“想知道写了什么？”
　　“能猜到，差不多的记档。”温明裳指尖剐蹭过手心，将话头扯回来，“见北林弟子牌放行，你应当能想到是源于山长。”
　　洛清河伸手过去给自己倒了水，闻言“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另外一个理由……”温明裳看着她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下干燥的唇，“我入大理寺时，李少卿给我的考校便是让我看了数不尽的旧案记档，赵大人代为考校时也是以此为题。”
　　“你看到过关于这位老大人的旧案？”洛清河手上动作一顿，转而将那碗水递给了她。
　　“嗯。”温明裳犹豫了须臾接了，“不止一次。起初只是觉得奇怪，但看完想起来，那些旧案全与弹劾有关。”
　　“何意？”
　　“元兴年初，她上奏称时任兵部尚书韩荆贪墨，当时太宰年的惩治风波刚过不久，新帝登基就出了这档子事，御史台自然不敢怠慢，便跟着查了，可惜证据不足，这案子不了了之。”温明裳喝了口水润了润唇，“一年后她被调任钦州，却不是府台，而是个闲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下放，但大家也都知道，以她之能，即便得罪了什么人，可根基尚在，回到中枢也不过迟或早。但是……”
　　洛清河曲指在碗上一弹，接话道：“又是上奏贪墨？”
　　“嗯。”温明裳把碗放下，点头道，“和钦州州府有关。在她身在钦州的四年时间里，直抵中枢的奏本从未停止，三法司积了厚厚的案宗，到最后甚至都不想接了，但无一例外，这些案子尽皆是证据不足。三法司依律办案，既然证据不足，断没有直接处置人的权力。”
　　“如此，是合理。”外头风声似乎大了些，洛清河起身去把窗子合上，多少挡了些夜里的风，“而后呢？”
　　“殿下给了我提醒。”温明裳抬手挡了下被吹得将近熄灭的烛火，“我在来时想到了这些陈年的烂账，拿着这些和去嘉营山的记档比对了。”
　　结果便是……当年所谓证据不足的案子，尽皆对上了。
　　这些在当年看是证据不足的案子里所呈递的证物，转到今日依旧有用。
　　洛清河霍然抬眸，“那么……你又如何肯定，乔大人手里依旧保留有那些昔年的账册？山长恐怕不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当作饭后谈资。”
　　北林弟子的身份只是一个幌子。
　　“辞官的时机。”温明裳直直地回望她，冷静道，“销声匿迹这些年，她为何从来不曾在人前显迹呢？”
　　是当真心灰意冷自此不问世事，还是……在躲避着什么人？
　　洛清河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有答案，那本她看过的册子便是最好的答案。
　　“即便我不来，在田产案后，州府也迟早会找到这里，他们心里哪怕不清楚乔大人手里是否还握有昔年的税册，但只要有这个可能，就足以让他们感到如芒在背。”温明裳撑着床站起身，把那些隐忧尽数抛出，“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你就不怕引火上身？”洛清河笑了声，“万一州府的人已在路上，在村中人眼里，他们便是随着你的脚步而来，解释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温明裳也跟着勾了唇，道：“这不是还有你吗？洛、清、河。”
　　“雁翎的名头，当真好用。”洛清河摇头，却不见恼，“但你自己心里清楚，怨怼二字从来不会随着英雄之名消弭。”
　　温明裳却是笑而不答。她把床褥铺整齐，转身便把望津拿来的那床褥子扔给了洛清河。
　　“有事明日再谈。”
　　“温颜。”洛清河抱着被褥，有些哭笑不得，“河还未过，你倒是先把桥给拆了？”
　　“这便算拆桥了？”温明裳挑了下眉，“你现在……不是还叫林然吗？有让护卫睡床把主人家踹下去的道理？”
　　洛清河摇了摇头，抬手一掌带起掌风熄了烛火。
　　“你倒是心安理得。”
　　作者有话说：
　　[1]范成大的《碧瓦》。
　　这几天更新不是很稳定，要准备一个很重要的面试qwq，先说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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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怨愤
　　只是这一夜注定漫长。
　　外头的风呜呜作响, 温明裳缩在被子里阖眼许久都没睡着。她没去算过了多久，只知道一阵阵的冷意直往上蹿，虽然不至于无法忍受, 但在这样的长夜里还是显得格外磨人。
　　老旧的床板随着翻身发出吱呀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她不敢动作, 生怕惊醒了床下的人, 只能咬牙忍着。
　　然而不多时，温明裳听见了屋内一阵细微的响动, 紧接着便是女子清润的声音。
　　“怎么了？”
　　温明裳睁开眼，瞧见洛清河已经坐了起来。
　　她深吸了口气, 闷闷地开口：“无事。我吵到你了？”
　　洛清河看了她片刻, 眸光微沉道：“又是寒毒？秋白不是给了你解药，你不曾服下吗？”
　　“沉疴难愈。”温明裳哼笑了声, 更像是叹息, “这么些年了, 哪里是一份解药就能彻底好全的，程姑娘已经帮了很多了。”
　　言下之意便是解药对这种遗留之症无用。
　　洛清河略微皱眉, 目光在她面上梭巡而过。
　　“冷吗？”
　　温明裳应了声, 但没动作, 她缩在被褥里, 只是道：“大概等熬一阵便会没事了, 上一回也是这样。”
　　话虽如此, 但她自己也没法确定这个熬一阵是多久，许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整夜。
　　思量间, 温明裳却忽然听见洛清河又道。
　　“既如此……手给我。”
　　温明裳怔了下, 抬眸撞上那双眼睛, 其中含着的神色不似作假，她犹豫了片刻，慢慢把手伸了出去。
　　月凉如水，那些光亮透过残破的窗子照进来泼了满地，给昏暗的屋舍映亮了一抹朦胧的光。
　　温明裳看着洛清河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随后便觉察到暖意顺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掌一点点蔓延而上。这种感觉很熟悉，前不久在临仙楼她便感受过一回。
　　“你……”
　　洛清河撑起身子，背靠在床前，披散的发垂下来，有几缕铺在了床沿，触手可及。她轻轻舒了口气，道：“若是遗留之症，解药起不了效，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回京后去找秋白再瞧瞧吧。”
　　温明裳应了声，她侧身躺着，瞧见洛清河抬起另一只手支着脑袋小憩，夜里凉，即便是习武之人也不好这样坐一整晚，更何况……她还在给自己灌输内力。
　　“洛清河。”她犹豫了片刻，开口唤了声，“你要这样一夜吗？”
　　“那小温大人是要自己忍这一夜的寒症？”洛清河微微侧头同她四目相对，“无妨的，从前行军，几夜不睡都是常事。再者说，不这么坐着，我也没法躺下。”
　　“眼下可不是行军。”温明裳低声反驳了句，“你……”
　　洛清河歪了下脑袋，等着她往下说。
　　温明裳抿了下唇，往里挪了点，闷声道：“你上来躺着吧……纵使不睡，也好过这样坐着。”
　　洛清河搭在她手上的指节微微一动，而后笑了声，话里带了揶揄：“先前不是说没有让护卫睡床上的道理吗？”
　　温明裳在昏暗里瞪了她一眼。
　　然而下一瞬，手上搭着的那只手退去，复起的寒意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洛清河瞥了她一眼，拿起床褥卷了个卷放到了两个人中间，她在床沿侧躺下来，重新抓起了温明裳的手。
　　“以此为界。”她笑了笑，手肘曲起来枕在下边，“睡吧，明日还有事要查。”
　　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即便洛清河只躺在了边缘，两个人的距离也足够近，那道界线其实可有可无，但温明裳在须臾的视线交错间，却恍然明白了她这样做的用意。
　　那是礼数。
　　纵然同为女子，洛清河清楚她心里的万般顾虑，这道界限在旁人看来当然可有可无，但这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礼与温和。
　　君子温如玉，世家总说洛氏是大梁五大世家里最不像世家的，但其实……洛家人骨子里刻着的才是真正的世家风骨。
　　温明裳指腹轻轻擦过洛清河的掌心，她阖上眼，不再动作了。
　　醒时天光已亮。
　　屋内只有她一个人，温明裳揉了揉眼睛起身，夜里的寒意散去，但手心似乎仍有余温，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才下了床。
　　洛清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个旧食盒，见她起身，多问了句。
　　“可还有不适？”
　　温明裳摇了摇头，道：“无碍了，昨夜多谢你。”
　　洛清河笑了笑，把食盒放到了桌上。
　　她还没束发，想来也是刚起不久。温明裳多看了她两眼，注意到她身前垂着的那缕小辫。
　　“那个……是燕州的习惯吗？”
　　洛清河闻言抬头，瞧见她指了下自己编的发辫。
　　“算是吧。”她伸手去拿了桌上的发带，垂眸的样子有些漫不经心，“燕州有个说法，打小给孩子这么扎一缕小辫，日后那孩子便如同旷野的草，能长得比别处高些。虽说听着是无稽之谈，但在那边待得久了，不晓得何时就跟着有了这样的习惯。”
　　温明裳拨弄了两下垂着身前的碎发，听见她说到此笑了声，而后继续道。
　　“京城的人总觉得我们这样不像是寻常的汉人，有些格格不入，我这样许是还算好的。”洛清河系好了发带，转身道，“至少我没给踏雪编辫子。”
　　温明裳手上动作一顿，错愕道：“啊？”
　　“战马的鬃毛。”洛清河笑道，“我阿姐在时，她经常给自己的那匹马编上这种小辫，那是匹白马，也是和踏雪是一道驯的，但脾性要温和近人许多，被她这么折腾也不会闹脾气，许多人都说那不像是她的马。”
　　温明裳想了想那个画面，也没忍住笑，反问道：“礼部那些老顽固们，当真不会多嘴两句吗？这么个编法，恐怕在他们眼里更像是北燕人的马了。”
　　“该说本不是多两句嘴的，参她的奏本一直没停过。”洛清河挂好了刀，侧眸道，“不过在这方面，她一向天生反骨。”
　　温明裳把食盒里的清粥拿出来，闻言摇头道：“若是以那种当街把人拎出来打一顿的气势，那在他们眼里确实是一身反骨了。”
　　但不论如何……那人确实有矜傲的资本。
　　洛清河笑而不语，权当是默认了她这说法。
　　两个人随意用了早饭便出了门。
　　经过昨日，村里的人似乎对她们俩的态度好了些，有些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少年人还大着胆子问了他们些外头的事。
　　温明裳好脾气地一一答了，有孩子问她名姓，她捡了枯枝作笔，在地上把温颜两个字一笔一划地写给他们瞧。
　　望津抱臂在边上看着，冷冰冰的一张脸似乎有了那么一瞬的松动。
　　“村老不曾教这些孩子认字吗？”洛清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望津蓦地回头，眸中警惕之色一闪而过，但这抹神色很快消弭，他垂下眸，道：“教过，但人太多了，先生上了年纪，精力难免不济。”
　　洛清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望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刀上一扫而过。
　　过了午这些孩子被领了回去，偌大的田垄之上剩下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这村子里的人年岁都不大。”温明裳吹着风，忽然道。
　　洛清河于是侧眸看她，示意她往下说。
　　“他们应当都是那几年因贪墨而蒙难的人家留下的孩子。”温明裳捏着手里的树枝，把边角摩得平整，“这些人集聚得多了，对于府台也是个祸患。当年若是乔大人不把他们带走，下场难料。”
　　“但即便带走了，又何尝不是祸患。”洛清河扶着刀，伸手接了飞掠而下的海东青，“年幼者还好说，耐心教导总归能平积怨，可……大些的呢？”
　　“比如望津是吗？”温明裳笑笑，“怨难平便成了恨，恨一人或许还算轻，若是更甚呢？牵累了旁人，过于偏执，恐怕……那几年的遭遇让乔大人耗费了太大的心力，她瞧着比山长的身子还要差些。”
　　洛清河帮海东青梳理毛发的手一顿，低声道：“依着年月，他家中出事时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早就记了事，明白何谓是非爱恨。这样的人……若你我是始作俑者，应当斩草除根才是。他原名应当不叫这个，这二字……恐怕是乔大人后来为了避祸改的。”
　　“望津二字，换个字形，便是‘忘京’。”温明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恐怕即便是乔大人自己，也该失望至极了。她愿意见我，未必是不知我究竟是何人，恐怕究其根本……也因为我是故人的弟子。”
　　可萧承之当年辞官的缘由与乔知钰本质却是殊途同归。
　　太宰年后的主君与朝局让他们失望了。
　　海东青扑棱着翅膀，从臂缚上振翅飞到了村头的老松上。
　　温明裳拍了拍手，她撑着起身，道：“你知道昨日望津问过我什么吗？”
　　洛清河眼皮一跳，抬眸跟她对视。
　　“他问我是不是只是北林的弟子。”温明裳唇边扯出个浅淡的笑意，却有些漫不经心，“我当时问他说是与不是还关乎着什么。”
　　“他如何答的？”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的那一幕。
　　年轻的男子在风中站定，凝视她良久，尔后开口时声音冷冽。
　　“你若只是北林弟子，那么你是朋友。”他眸光暗沉，“若不是……若你与那些狗官有半分牵连……”
　　“我杀了你。”
　　洛清河听她说完，反问道：“人家都这般说了，你不怕吗？”
　　“怕也没法子啊。”温明裳无可奈何地摇头，“事实早已如此。他恨朝廷的官员，我也没办法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把这种恨意消弭殆尽。”
　　“这些人也能算是佐证。”洛清河在沉默须臾后道，“前提是你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开口提起那些陈年旧事。”
　　“有现成的机会。”温明裳把手里的树枝往边上一扔，“这不是孔肃桓和元嵩已经送来了吗？”
　　“你把铁骑分散到了各处，除了威慑还有一个用处，望风传讯。洛……咳，适才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他们送来的消息吗？”
　　洛清河闻言一挑眉，笑道：“你如何知道刚才的就是州府异动的消息？”
　　“猜的。”温明裳也跟着笑，“若我猜对了，你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对……我也没旁的坏处不是吗？”
　　洛清河摇了摇头，道：“那我要恭喜你了，直觉很准。不过……”她话锋一转，眸光也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温颜，你只有五日的时间了。而且不论成败，五日后你都要面对这些本就带着憎恨看待朝廷中人的百姓。”
　　“也该结束了。”温明裳揉了揉手腕，“不论是我与你打的那个赌，还是中枢藏着的人。经此一役，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不过……我猜你在中枢也应当有怀疑的人了吧？”
　　洛清河眯起眼，她张了张口，做了一个口型。
　　韩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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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决断
　　五日之期并不长, 眨眼便可能到头。但温明裳却好似并不着急，她依旧在白日里在村中闲逛，会教那些孩子识字念书, 也会讲些他们不曾听闻的故事。
　　她模样生得好，脾性瞧着也好, 自然招人喜欢。
　　除了望津依旧时不时守在远处, 从不曾放下防备。
　　洛清河偶尔会同她一起，但更多的时候, 温明裳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系在村口的马还在, 似乎也在昭示着她不曾走远。
　　每日夜里洛清河回来的时候温明裳偶尔会瞧见对方身上挂着的草叶, 她思忖了许久，想起来这是附近山上的草植。
　　这人往山上跑做什么？
　　但她没去问, 权当做没发觉。
　　这么过了两日, 第三日的午后, 望津突然找上了门。
　　彼时温明裳还在给那群孩子念千字文。
　　“先生寻你。”望津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温明裳捏着树枝的手一顿，应了声表示知道了。
　　其实这两日她偶有回头, 也曾看见过山坡上乔知钰的身影, 尽管只是一闪而逝, 无人知晓老人在那上边看了多久。
　　“为何不问我考量如何了？”老人沉默须臾, 忽然道。
　　温明裳笑笑, 不紧不慢道：“先生若是要给, 自然不必我来讨要。今日先生唤我来此……不论是不是为了账册，晚辈皆恭聆垂训。”
　　乔知钰凝视着她久久不语，窗外孩童的玩闹声依旧, 似乎这样的时光会亘古不变, 这座村子也会成为永久的桃源。
　　可谁都知道不可能。
　　温明裳知道, 乔知钰自己也心知肚明。
　　那是她曾共事过的同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内里的秉性如何，同样，也更清楚他们的手段。
　　“垂训委实称不上。”她咳嗽了三两声，“你并非我门下，萧承之该教你的已经教了，既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予你的。”
　　温明裳垂眸不语。
　　“你的时间并不多。”乔知钰道，“如今转身离去，还来得及。”她拄着拐站起身，从杂乱摆放的杂物里抽出了一本册子递到了她跟前。
　　“你要的东西，眼下可以拿走了。”
　　温明裳却没有接，她摇头道：“先生，我要账册不假，可我若此时离去，您，乃至整个村子的人，都可能亡于屠刀之下。”
　　“不。”老人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只有我。”
　　“先生是觉得……孔肃桓会放过村中幼子吗？”温明裳话音一顿，“即便他能放过……那么，元嵩呢？”
　　“老身若此时还有这般想法，只怕白活了这许多年岁。”她叹了口气，“这便是我将此物予你的条件。”
　　“我要你和那位将军，送这些孩子去北林。”
　　温明裳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这话外的意思。
　　是了……这本账册能够证明州府贪墨，但证人已有，李家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上诉堂前，她乔知钰远离庙堂数年，早已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人。
　　更遑论那四年的上奏被一一驳回，三法司早就不再信任她的说辞。
　　她独自留下，能以死暂时蒙蔽州府的眼线，让孔肃桓误以为，中枢的人再无可能找到实打实的铁证。
　　“老身活得够久了。”乔知钰又道，“但稚子无辜，你的先生……即便避居一方，可在书院，总归比让他们跟着我有出路。虽已不在朝中，但我信得过他的为人。”
　　温明裳叹了口气，反问道：“先生，我可以答应你送他们区北林，但……您不能留下。”
　　老人微微皱眉，正要反驳，又听她道。
　　“若您因此而死，您可有想过他们该如何想。”温明裳深深一拜，“我知先生高义，但也请先生惜身，您不应当死在卑劣之人的刀下。”
　　“若老身不死……”她低声道，“你可有办法避过屠刀？”
　　温明裳却是笑了，她听着屋外的吵嚷，神色笃定道：“有。”
　　“所以，还请先生将账本收好，不论是自己留着还是交由望津，待到风波定，再予我不迟。”
　　“先生在太宰年间被驳回的奏本，也应当由先生自己去见证它们如何被重审。”
　　乔知钰良久不言，她捏着账册的手似乎微微颤抖着。
　　“容我多问两句吧，你在朝中，供职何处？”
　　温明裳指节轻轻摩挲过手腕，尔后轻声开口。
　　“大理寺。”
　　“……此案主责除你之外，又是何人？”
　　“少卿，赵婧疏。”温明裳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曾受教于您门下，您要听听我初入大理寺时她教过我什么吗？”
　　面前的人闻言抬眸。
　　“说来纷杂，却也不过两字。”
　　“公理。”
　　望津在日头西垂时进来点了灯，他跨过门栏，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册子。
　　“先生？”他弯腰捡起，翻了两下却是迷惑，“为何将这些空册拿了出来？”
　　被翻开的书册上不见分毫墨痕。
　　乔知钰后知后觉地回神。
　　“放桌上吧。”她低声道，“望津。”
　　被唤的人闻言回头。
　　“小人或君子……其实只在一念之间。”
　　望津困惑地皱眉，犹豫了片刻老实道：“弟子不知何意。”
　　“没什么。”老人却不愿多说，“多看护那些孩子吧，不必再盯着外来人了。这天啊，起风了……咱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我给你收着的那本册子……若是风雨摧不倒草木，你转交给那姑娘吧。”
　　钦州边境。
　　骏马奔袭而过，却蓦然间拦在了车马前。
　　前侧的侍卫倏然抽刀，冷喝道。
　　“何方宵小竟敢阻拦齐王府车驾？！”
　　马上的人勒马而立，远远地抛过去一块铁牌。
　　“雁翎飞星，云玦。奉镇北将军之命，求见齐王殿下！”
　　这便是那日祁风给洛清河提过的出身雁翎飞星营的云玦。
　　洛清河让她横跨偌大一州，星夜兼程去寻了眼前车内的人。
　　车内传出一声轻笑，而后便有人掀了帘子。
　　咸诚帝子息不丰，年过而立才有了这第一个皇子，赐名长卿。传闻这位齐王殿下的生母在他出生后不久便薨了，也不知当时的咸诚帝存了什么心思，没让他养在中宫膝下，反而是指去了贵妃那头。
　　那位贵妃便是晋王的生母，算起来，他们二人或许要比起同慕长临更为亲近些。可惜慕长卿这个皇长子实在是有些文不成武不就，只喜欢到处闲逛，对比之下大概咸诚帝也觉得心烦，早早封了王爵把人打发出了京城，颇有些眼不见为净的味道。
　　云玦从前没见过齐王，这第一眼只觉得……果然京城传闻不是虚的。
　　马车上的锦衣人半支着下巴，唇角勾起点笑意的模样很是随意。他生得不像咸诚帝，约莫是像了已逝的母亲，俊是俊的，可惜瞧着太阴柔，乍一眼看过去差点会以为是个女子。
　　云玦清了清嗓子，说明了来意后把洛清河写的书信转交给了王府的管事。
　　“边郡动霆鼓，银枪寄飞星。”马车上的人把玩着手里的镯子，一手接了书信却没拆，面上反倒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稀客啊……阁下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竟然有一日你家主子会让人来请我帮忙。”说到此还啧啧摇头，“少见，当真少见。欸傅安，今儿个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吧？”
　　马车前的人勒紧了缰绳，闻言道：“今日日出东方，王爷，没人在同你开玩笑。”
　　“啊……”慕长卿摸了摸下巴，露出个很是遗憾的表情，“好吧，既然如此……阁下随车马来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诶对了，此处人多耳杂，不方便。”
　　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让云玦没忍住眼皮一跳，但身负重责，又是有求于人，她当然也就只能应下来。
　　慕长卿见状轻轻哼起了小曲儿，抬手示意车夫放了车帘。
　　回了落脚的宅子，这位闲散王爷更是没什么规矩，屋里点着炭火，他就这么倚坐在软榻上，若是放在京城给礼部的人瞧见了，能参好几本。
　　云玦站在下边，道：“敢问王爷，现下可以谈了吗？”
　　“嗯，谈，自然可以谈。”慕长卿眯起眼，支着下巴看她，“你家主子的信我看过了，不就是要我去一趟钦州？我这种闲人，走一趟本也没有什么，不过么……”
　　“不过什么？”
　　“即便我去了，能有用？”慕长卿连连摇头，似是慨叹，“唉，堂堂雁翎主将竟然落到同我这个闲人借人的地步，真是时也命也。但这钦州的守备军少说也有好几万呢，我这带出来的王府护卫也不过百余人，啧，我是真想不到你家主子能拿这些人做什么文章。”
　　“这些，恐怕无需王爷来操心。”云玦抬眸，很轻地笑了一声，“王爷只需看过信后，予一个答复便是。”
　　“也是。”他笑得坦荡，仿佛真就一幅混吃等死的纨绔做派，“一代名将，哪里用得着我这种人来操闲心呢？不过……恕我直言，云护卫，即便现在动身，真的赶得及吗？”
　　“只要殿下愿意。”云玦扶着刀，微微倾身，“何时都来得及。”
　　慕长卿笑意更深，他拖长音应了声，手里还攥着那枚珠玉翡翠的镯子，堂前沉默须臾，他干脆利落地把镯子一抛，也不心疼会不会直接砸坏了。
　　“行，这事儿本王应了，你可以给你家主子递消息了。”
　　云玦得了他一句准话，也不拖沓，直接拱手弯身道：“多谢王爷，为保王爷安全，卑职会等您同往，告退。”
　　“不送。”慕长卿摆了摆手，向后靠在了榻上。
　　脚步声渐远，又在不久后复起，只不过这回走进来的是齐王府那位叫傅安的管事。
　　“王爷，已经吩咐了下人准备。只是……”他欲言又止，“您当真……当真要去钦州管这种闲事？若是宫里晓得了……”
　　“哈？知道便知道呗，大梁立贤不立长，你看本王这做派像是能威胁到她宝贝儿子的样子？”慕长卿撇了撇嘴，“与其把心思放到我身上，不如盯着希璋呢。去掉我，他跟慕长珺一个嫡一个长，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至于这钦州嘛，也算不上闲事，我猜啊，真打起来也没我们什么事。再者说了……”
　　“权当做还洛氏一个人情，顺带着加一个满足我好奇心的机会，其实也不亏。”
　　战鹰飞掠过穹苍，在黑夜里盘旋在村落的上空。
　　洛清河站在树下，朝着头顶打了个呼哨，黑点俯冲而下，落在她手上。
　　纸条看过即毁，碎屑散落在夜风中。
　　作者有话说：
　　韩荆是五十四章提过的兵部尚书x不记得名字可以试试全文搜索（？
　　然后慕长卿提的希璋是慕长临的字。
　　讲一个姬友吐槽。
　　她：你让齐王一个咸鱼强行上班简直丧心病狂。
　　我：他那叫上班吗，明明是公费旅游。
　　姬友：那小温算什么？
　　我：……上班之余支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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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湍流
　　五日之期转瞬即逝。
　　日头依旧高悬天穹, 风起草野，吹得人的衣袂也跟着四下纷飞。
　　洛清河照旧提着食盒回来的时候，瞧见温明裳坐在农舍的那一方小院里瞧着村口的那棵老松。她把食盒放到了桌上, 两个人这么沉默着用了早饭。
　　“不着急？”洛清河睨她一眼。
　　“若是明知刀悬于颈，急也无用。”温明裳拨开碗筷, 从袖袋里摸出了那块北林的木牌, “况且若是不出意外，白日里咱们里见不到他们的人, 运气再好些，可以直接避过也说不准。”
　　“你做了什么？”洛清河把新亭挂在了腰间, 眸子微眯。
　　“一点小花样, 可以拖他们片刻时间。”温明裳拨弄着木牌，“但只是缓兵之计, 该来的还是会来, 大概半日吧。”
　　洛清河一挑眉, 道：“余出这半日，不是给你自己的吧？你在等什么？”
　　“和你在等的, 恐怕异曲同工。”温明裳深吸了口气, 侧头去看她的眼睛, “正面相迎下下策, 那就不妨剑走偏锋了。不过眼下……你今日不去周围转转了？”
　　洛清河看着她指尖在木牌上转了个圈, 耳边是那阵摩擦的咔嗒声, 她歪了下脑袋，道：“若是需要，倒是可以再去。”
　　“那便去吧, 正午也不必回来。”温明裳笑笑, 回头收回了木牌。
　　“权当做我请你旁观一出戏。”
　　过了时节, 即便是正午的日头也变得温吞，望津刚给乔知钰送了吃食，便听见外头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不是行人能弄出的动静。
　　他心下一沉，快步往村口跑，可还没到地方，就瞧见了列队而立的捕快。
　　“你们是什么人？”
　　“官府的人。”领头的人身上还穿着飞鱼服，腰间挂着牌，即便是经由长途奔走也能瞧出其人面上凌厉之色不改，“你是这村中人？”
　　望津紧皱着眉，不冷不热道：“是，穷乡僻壤，不知官府之人来此何事？”他的态度称得上放肆，但对方却没有追究这个的意思在。
　　“把村子里的所有人叫出来，就眼下。”那人手里拿着马鞭指了指村子，“稽查江湖逃犯，还望见谅。”
　　“稽查逃犯需要将整个村子的人汇聚在一处吗？”望津半步不动。
　　“这便不是你该问的。”领头人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侧头对着手下人道，“若是你不去，来人，搜。”
　　“慢着！”望津跨步拦在那些捕快跟前，咬牙道，“我去。”
　　领头人不冷不热地应了声，这才没让手下人动作。
　　望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村子。
　　不多时，村中所有人便被叫到了村口。这村子本就是乔知钰当年安置那些案子中幸存的幼子的地方，把所有人都唤出来也不过二十余人。
　　温明裳站在前头，在捕快开口前把挤在前边的孩子往后退了些。乔知钰看着她动作，又看了看领头的人的那身飞鱼服，握着拐杖的手送了些。
　　“这位官爷。”温明裳道，“眼下所有人都在此处，不知可有寻到你们口中的朝廷要犯呢？”
　　捕快垂眸看她，反问道：“你不是村中人？此处荒僻，何故来此？”
　　“听凭师命，来此拜访故友。”温明裳仰着头，“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将我拿下仔细盘查一番。”
　　这话说得坦荡，纵然是官府的人也没有随意将人拿下的理由，可这一回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人凝视她须臾，抬手一挥道：“拿下！”
　　“凭什么？！”那日温明裳进村子时喊望津的少女不平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挡在温明裳跟前，“她又不是匪寇，你们不能无故拿人！”
　　温明裳却把她一把摁在了身后，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她走到了近前，任凭捕快给捆了自己的手。
　　然而下一刻，那领头的人又道：“其余人，一并带走。”
　　人群闻言登时愤愤，但下一瞬，乔知钰忽然咳嗽了两声。
　　“先生……”望津回过头，眸光愤然。
　　“既如此……”老人抬手示意他住手，“我们便走这一趟吧。”
　　这话便是妥协了。众人闻言偃旗息鼓，个个垂头丧气的。
　　捕快把人一个个带上了囚车，尔后一张黑布扑面而下，把囚车遮了个严严实实。
　　“老实点。”外头的人冷然道。
　　马蹄声复起，囚车随着行进而颠簸。
　　望津在不久后从腰间摸出了小刀，割断了温明裳手上的绳索。
　　“多谢你。”他闷闷地道。
　　温明裳应了声，但却没接话，黑布隔绝了日头的光晕，也遮蔽了她眼底划过的一抹并不明显的愧色。
　　远处山坡上，骏马垂首刨蹄。
　　洛清河端坐在马上，看着这队人走上官道，在岔路口分路而行。
　　“六扇门啊……”她拍了拍马儿，低声道，“稽查江湖人，州府对其知之甚少，分而出城后又重新聚拢，伪造成官府查案，有点意思。”
　　寻常人不认得那身飞鱼服，乔知钰定然是认得的，看众人的反应便知道是她开口服了软。州府叫不动六扇门，那这些人就只可能是温明裳叫过来的，六扇门速记查案是专长，若是认出自己也不奇怪，但多一个相熟的人就多一分破绽。
　　州府若是要名正言顺地对村子动手，要么寻人暗中下手，要么就是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先把人押入大牢。温明裳说耍了些小花样拖延了半日，等的是六扇门，黑布一遮，纵然半路上撞见州府来的人，也有充分的理由搪塞过去。
　　毕竟直属三法司，州府还没有胆子大到贸然得罪这些立在黑白道之间的人。
　　分道而行，则是另一种保障，即便州府觉察到有异，也要思量一下该先从哪一条路追过去，眼下着急的可不是温明裳这个中枢外派的司丞。
　　能算计得这样准确，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就想好的。不过能调动六扇门，恐怕三法司庭前会审的结果还不止于此。
　　只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洛清河摇了摇头，调转马头抄了小路。
　　囚车上待了小半日，一众人都有些精神不济。温明裳算着时辰，在日暮时分觉察到马蹄声停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前头的声响。
　　“六扇门的千户？啊，在下府台大人亲卫，奉命前来查办要务，不知这阵仗是？”
　　来了！温明裳指尖揪住了衣摆。
　　“奉命稽查要犯，怎么，府台大人要插手吗？”
　　来人连忙否认，转而道：“虽说稽查要犯……但千户大人这拿的人会否太多了些？”
　　“嫌犯精通易容之术，自然不能大意，逐一排查也是常理。江湖奇门诡道繁多，要在下教一教诸位吗？还是……诸位要来教一教我六扇门该如何办案？”
　　字自藏锋，半点面子不给。
　　来人深吸了口气，压着火气不发，只能道：“不敢，既如此，千户大人请便，可不要放跑了要犯！”
　　“不劳费心。”
　　看来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温明裳暗自松了口气。但……恐怕之后还没那么简单。
　　车马远去，但州府来的那队人却还未走。
　　“大人，车辙很深。”随行的人提醒道。
　　“我知道。”适才说话的人烦躁地一甩马鞭，指了几个人，“你们暗地里跟着人，若是有什么蹊跷，直接杀了，我们照旧去看看，若是有异即刻往回赶！”
　　被指到的人垂首领命，调转马头便绕路追了过去。
　　眨眼暮色四合，只是这一夜注定漫长。
　　车马在林间停下，而后一阵窸窣声，黑布也被一把扯下。
　　火光映亮了整片林子。
　　温明裳换了一会儿才睁眼，囚车的门被拉开，她跟着指引下了车走动，环绕四周发觉四辆囚车而今只剩下了这一辆。
　　“今夜就在此处落脚。”那个千户冷不丁来了句。
　　望津哼了声，扶着乔知钰在树边坐下。
　　河水潺潺，近在咫尺。
　　捕快们没刻意拘着人，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被关了大半日，趁着这个时候跑到了河边。温明裳揉了揉发酸的腿，正想走到河边去净手，忽然就听见一声破风声。
　　紧接着便是锋刃相接的声响。
　　“什么人？！”
　　一击不中，暗地里的人已经有了奔逃的架势。
　　“追！”六扇的千户下了令。
　　自然有人随着这样的变故护在了老人和孩子的身边，但有些跑远了的，在短短的时间里自然拉不回来。
　　夜色里寒光一点，又是一箭。
　　“当心！”捕快只来得及把那孩子一推。
　　但河岸湿滑，这么一推又没个轻重，女孩踉跄了两下，骤然间跌进了河里。
　　暗中的□□手射出这一箭后便想逃之夭夭，可谁料一转身，径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脚。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狠狠地踹中了胸口。
　　这一脚力道够狠，他喉头省甜翻涌，撞上树干时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他还想挣扎着起身，刚一抬头映入眼中的便是森然的刀锋，寒光一闪而过，几乎就在眨眼睛，殷红的血喷涌而出，人头落地。
　　□□手眼中最后看见的是女子冷厉的一双眼。
　　洛清河收了刀，只来得及看着一眼就跃下斜坡往河边赶。她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可是还是让人射出了那一箭，落水的声音即便是在这边都清晰可闻。
　　河水湍急而冰冷，莫说这种半大的孩子，就算是个身体康健的这么扎下去也是凶险的，但温明裳却没犹豫，直接跟着跳了下去。
　　她在济州长大，水性算得上不错，这么一下子还真的给她牢牢抓住了那孩子的手。
　　层层浪涌，被她抓着的孩子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温明裳把人紧抓着往自己这边拽，尽力往岸边游。
　　“温姑娘！这边！”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道，跟着伸过来的还有一根树枝。
　　温明裳来不及多想，伸手拽住了末梢。岸上的人见状赶忙把人往回拉，虽说多水势湍急，但好在人够多，不多时便近了河岸。
　　那孩子还清醒着，温明裳推了她一把，把人先推上了岸，小姑娘抽噎着，被风一吹浑身打着哆嗦，却还像是一副尽力想忍着哭腔的模样。
　　温明裳缓了口气，水太冷，她现在也觉得四肢发僵，岸边的人忙着去瞧孩子的情状，只有望津回头看了眼还在水里的人，眸色一时有些复杂。
　　适才捕快护人的样子他都看见了，他心里怎么想的温明裳能猜到一些，但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就算有人给他把壁垒打破，里头的人恐怕一时也是彷徨的，而今种种，皆是意料之中。
　　且等等看吧。
　　然而人的心思一松，身子原本绷着的那根弦也就断了，河岸湿滑，温明裳手上一滑，扑通一下坠下去呛了口水，不过下一刻，有人抓着了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拽了出来。
　　温明裳没来得及反应，就这么撞进了那人怀里。
　　背上忽而一暖，带着温暖的氅衣披到了她身上，把人罩了个严严实实。
　　洛清河单膝跪在河岸边，呼吸微沉。她低着头，垂下的一双眼睛里倒映出温明裳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水汽把她的发尾濡湿，两个人在这样呼吸交错里四目相对。
　　温明裳没来由地一愣。风吹得她有些头疼，但就是这样隐约的痛意里，有什么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姑娘！抓紧别松手！”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骤然间回响，声音的主人似乎同样年少。
　　眼前恍然间看见华灯初上，那个伸手把自己从荷塘里拽上来的人的面容也随着灯火烛光模糊开，叫人看不真切。
　　但在某一瞬，她似乎看清了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夜风呼啸，温明裳打了个哆嗦，从那样的回忆里缓过神，这才发觉自己被洛清河扶了起来。
　　“可有受伤？”洛清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温明裳摇了摇头，道：“无事。”
　　洛清河沉默须臾，抬手把氅衣帮她往上提了点。她半扶着人没松手，转过身，恰好对上了那位千户的目光。
　　尔后那束目光下移，落在了她腰间。
　　他看的是新亭。
　　作者有话说：
　　她俩不算青梅，有缘见过而已（？
　　这个案子结束解释一下屠城的事情上卷就结束了，我也想写她俩贴贴qwq但是要一步步来，不知道底细怎么谈恋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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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拆分
　　然这束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开来, 千户收刀归鞘，抬手吩咐手下的捕快加强戒备。
　　“那头无人，若要更衣可以去那边。”他指了指西北的方向。
　　洛清河道了声谢, 扶着温明裳往那头走。
　　西北角点着篝火堆，驱散了深夜里的寒, 马匹被拴在树边, 见到有人过来甩了甩鬃毛。温明裳脱了披在肩头的氅衣，凑近了火堆才长舒了口气。
　　“那个放箭的人呢？”
　　“杀了。六扇门追过去撞见的那几个人也一样。”洛清河从马上的包袱里翻了件干净的衣裳给她, 随后便背过了身，“那些人是死士, 我不杀他, 即便擒住了也会自尽。府台手底下的人，不像是李怀山派去追杀的那些, 后者为利, 而这些人……”
　　“孔肃桓毕竟在钦州当了这么些年的府台。”温明裳褪了外衫, 侧过头看她的背影，这边离扎营地有些距离, 她的声音又轻, 那头自然是听不到的, “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但笼络人心的手段, 从来不系于财一字上。有亡命之徒为利而亡, 亦有志士为情义二字舍生……虽说这些人算不上志士，但道理是一样的。”
　　“能有人拘于情分为他卖命，这手段可比李怀山高得多。”洛清河垂着眸, 指尖在刀柄上划过, “今夜的刺杀不过是个开端, 这些活计于这群暗部出来的人而言恐怕已是常事，你只能骗他们一时，至多明日午时，马队就能赶上囚车。”
　　这是迟早的事情。
　　火堆上架着枯枝，温明裳把湿透的衣服小心地挂在了上边烘烤干，而后才道：“直面其人是迟早的事，我本也没想着偷梁换柱能换个彻底……你且转过来吧，我换好了。”
　　洛清河依言转身，她的目光自刀上收回，抬眸看向火堆旁的人的时候却蓦地一滞。
　　此时身处郊野，即便是四下无人，也不可能如在屋舍内更衣那般自如，是以温明裳虽然换了身衣服，但外衫却也只是虚虚披在身上的。
　　火光暖融融地拢在身上，女子的肌肤在光晕地映衬下愈发显得白皙无暇，像是被人反复把玩过的温玉，她衣领微敞着，锁骨的线条在淡青的衣襟下若隐若现，水珠子从鬓角发梢滑落，一路坠入衣襟。
　　这样白的面色其实不是什么好事，但此时这副撞入洛清河眼中的景致，却让她莫名想起了昌南的冰裂纹瓷。
　　洛清河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扳指，把目光收回来，这才将适才的话题继续下去：“六扇门查案要的是暗字，飞鱼服太张扬，若非必要其实并不会穿，这是三法司才懂的规矩，外人未必会知道，尤其是钦州这种远离京畿之地的地方官亲卫。”
　　而此刻，这位前来接应的千户却穿着飞鱼服。
　　简直就跟活靶子一样。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是温明裳授意的。
　　“你应该瞧见了囚车分了好几条路。”温明裳系好腰带，她正了衣衫，这才抬眸道，“假使四路皆有人看护，而唯一一个明显的标识是身着飞鱼服的千户……洛清河，若是你来选，你会觉得这是个陷阱还是把它当作目标？”
　　洛清河闻言笑了。
　　“既是陷阱，也是目标。”
　　账册和乔知钰皆在此处，这是州府最为忌惮的证据和证人，他们若要动手毁去，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二者。可这身飞鱼服太显眼了，显眼到不得不让人怀疑究竟是障眼法还是故意为之。
　　州府比她急得多，在如此的紧要档口，急就会失了判断。
　　“那么……你说他们会如何选呢？”温明裳也跟着她笑，火光把她的瞳眸映得剔透，也照出了藏在深处的狡黠算谋。
　　“最稳妥的做法，依旧是分兵。”洛清河迈步过去，她外头原本罩着的氅衣被披在了温明裳身上，眼下穿的是内里的那身劲装，愈发衬得人身形修长，“但他们带来的人并不多，你做了什么？”
　　“一点小花样。”温明裳指尖捻着氅衣的襟口，“既然明面上打着州府的名头，若是路遇百姓困事，为了名声过得去，也得出手管一管这闲事吧？”
　　“佯装困境后分散人手，虽然可能一回只得几人，但多来两次……”洛清河在她眼前站定，“你把人当萝卜削了？来一次去一层皮。此时分兵四路，留下来的只会比六扇门的这队人多出小半。”
　　这样的差距，已经是可以正面相抗的时候了。但依着温明裳的思路，恐怕还不止如此。
　　温明裳朝着手呵了口气，抬眸道：“六扇门出身的大都功夫不差，可是州府亲卫也不会那么简单，真要打起来，未必能护住所有人。杀了乔大人，他们便是赚了，即便杀的是这里头随意一个……即便这案子结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多的是人想要参我一本，说我将无辜百姓牵连其中，害人丢了性命。”
　　是以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有事。
　　“三法司许你调动六扇门的权力，但你供职的是大理寺，六扇门的用处一在高忱月的暗访，二就在如今的削弱州府亲卫。既如此，小温大人……”洛清河抱臂而立，“温司丞，你手底下大理寺的官差呢？”
　　温明裳佯装思量须臾，道：“这就要看明日先遇到的，会是州府亲卫，还是大理寺了。若是大理寺，那自然万事无虞，若是州府……”
　　“又要请我看场戏？”洛清河戏谑道。
　　“不可以吗？”温明裳歪头，笑得温良，“钦州这偌大一个戏台，我这边的戏演完了，你那边不也快了吗？”
　　“你说的这场戏……”洛清河指节抵在唇上，看着她再度把氅衣往上拽了点，“也包括这么贸然地跳下去救人吗？”
　　温明裳手上动作一顿，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折了过来，有些无奈道：“贸然说不上，在把应做之事做完之前，我还不至于这么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适才……是意外。济州水运通达，水性上你不必担心我。”至于自己的身体，她却是没说。
　　洛清河轻哼了声没再问，只是道：“回去吧，在这耽搁得有些久了。”
　　温明裳应了声，这段夜谈才就此了结。
　　深秋的风太凉，纵然捕快们轮流值夜保证篝火不熄，一众人在林间也睡得不踏实。天将白时林间鸟鸣声声，窸窣的响动也惊醒了本就浅眠的人。
　　简单收拾过后，捕快再度打开了囚车的门，意思不言而喻。
　　温明裳环顾四周，没看见洛清河的身影，西北角的马也不知所踪，也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去的。
　　这么一番折腾，车上又多数是老幼，今日瞧着都有些精神不济。黑布再度罩上囚车，昏暗中，望津擦拭着随身的小刀，时不时地朝她这边投来探寻的目光。
　　温明裳阖着眼睛养神，权当做没觉察到他的目光。
　　昨夜的刺杀，洛清河的突然出现又在今早离去，六扇门的不阻拦，这种种疑点足以让生性敏感的人把满腹的疑窦归结于她，但此时屈居人下，他也还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向温明裳提出自己的疑问。
　　可惜他注定等不来这个机会，因为一切的因由都会在州府亲卫追上来的那一刻尘埃落定。
　　他恨朝廷的官，恨一切有关的人，但昨夜救他们命的，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官差。这样的天气温明裳跳下去救人，扪心自问他自己也未必敢于这么冒险，所以即便心中怀疑温明裳，他也不能再如当日一般轻而易举地说出我杀了你这种话。
　　这是为人的矛盾，是人心的弱点。
　　囚车在某一刻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喧闹声。
　　温明裳霍然睁眼，日光透过黑布泼洒下细碎的一点光，她隔着屏障，瞧见了外头把车马半包围起来的亲卫。
　　囚车里有年岁小的孩子听见声音，缩到了乔知钰和望津身边。温明裳一手扶着木栏，忽然觉察到有人拽住了自己袖口。
　　是昨夜她救上来的那个小姑娘。
　　孩子紧抓着她袖口，满眼的慌张。
　　温明裳犹豫了片刻，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抬手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外头的争执还在继续，亲卫的头领要六扇门的人掀开黑布一观，但其实两方都清楚，不论掀开与否，对方都不可能放自己安然离去。
　　气氛眨眼睛变得剑拔弩张。
　　然就在此时，远处忽而传来一阵马蹄声。
　　温明裳抬起头，面色微沉。
　　“州府查案，行人止步！”外头的亲卫头领高坐马上，见到策马而来的人扬声道。
　　来人冷笑一声，道：“阁下是州府的人？在下大理寺林葛，还请报上姓名。”
　　大理寺？他眸光一凛，却不敢弱了气势，道：“我乃府台亲卫，李固涯。大理寺的大人来得正好，此一行人行迹鬼祟，还胆敢冒充六扇门，这车中必有蹊跷！还请大人且行，勿扰府台办案。”
　　林葛闻言一挑眉，他身后随行而来的官差勒马停住，“冒充？何出此言？”
　　“他们并无稽查文书！还请大人……”
　　可惜他话未说完，忽然瞧见林葛从怀中拿了什么出来。
　　原本与他对峙的千户此时下了马，行至了求车前，他扬手一掀，黑布应声落地。
　　李固涯的视线骤然间集中在了乔知钰身上，他是见过孔肃桓予的画像的，自然知道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可下一刻，他却瞧见前头的年轻女子淡然起身。
　　与此同时便是官差刀锋出鞘的铮然之声。
　　“稽查书文在此！”林葛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行到了两方中央，正当李固涯以为他会在六扇门的千户面前站定时，他却继续往下走了两步。
　　囚车不知何时被捕快打开。
　　温明裳扶着边沿下车，站定时林葛恰好停在她身前。
　　“卑职拜见司丞大人。”他屈膝下拜，扬声道。
　　“司……司丞？！”身后登时传来一声惊诧的呼喊，是望津的声音。
　　温明裳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但她没回头。
　　“阁下扬言自身是府台亲卫，来此稽查案件。”温明裳在林葛手上托了一把，示意他起身说话，“但钦州历来上报三法司的奏报皆是民生安顺未有盗匪……本官倒是不知，州府的亲卫此刻来此，与六扇门两厢对峙是缘何而起了。”
　　“这位大人……”李固涯心下一沉，刚想开口，却被温明裳冷然打断。
　　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温明裳立在车边，紧盯着他的眸子道：“飞鱼服乃天子钦赐，你是脑子坏了才会蠢到觉得寻常匪寇以此混淆视听！你问缘何行事蹊跷，本官便告诉你为何你在今时今日会见到如此行事的六扇门。林葛，示牌。”
　　林葛闻言应声，自袖中取出了那块源自中枢三法司的铁牌。
　　李固涯心下一怵，满目愕然。
　　“你是……温司丞？！”
　　不是说这位京城派来的司丞才行至……他手掌骤然收紧，霎时间反应过来。
　　那队从州府而出的车马从始至终都是障眼法！
　　可她究竟是何时出来的？为何她能够避过所有的眼线至此，还有这些官差……
　　可惜的是他猜出了半分，却再没有时间给他往下猜了。
　　箭矢破空而来，直直钉在了他座下骏马的马蹄前。
　　“李侍卫。”女子的声音自其后而来。
　　众人蓦地转头。
　　洛清河手里还拿着弓，她抽了支箭搭在上边，轻笑了声。
　　“若是时至如今还想玉石俱焚，不妨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又起。
　　接连四箭钉在身前。
　　藏于旷野的几位铁骑现出身形，弓矢正对着这些亲卫。
　　李固涯后头滚动，嘶声道：“镇北将军……雁翎铁骑……”
　　洛清河眼中还含着笑意，但撕开这层伪装，内里的凉薄一览无余。李固涯知道，只要他稍有异动，洛清河手里的那支箭就能在百步之外贯穿自己的脑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长久的沉默后松开了手里的刀。
　　温明裳眺望着远处的洛清河，在风中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抬起手。
　　“拿下！”
　　作者有话说：
　　奶茶店码出来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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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乱子
　　这场源于州府的暗杀处置就此暂告一段落, 亲卫被卸了刀就近羁押，暂由六扇门代为看守。
　　那位千户办妥了差事，回来时恰好撞见温明裳在听林葛回报州府动向。
　　“先不必打草惊蛇, 等着孔肃桓的下一步动作便是。”温明裳简单交代了两句，这才回头去看那位千户, “大人辛苦, 大理寺在此谢过。”
　　“同为三法司，司丞不必言谢, 分内之事罢了。”他抱了一拳，简明扼要道, “其余三队回报, 已经依照司丞的吩咐将人妥善安置，月内无虞。只是眼下这边若是要看押亲卫, 我等恐怕无法与司丞同行。”
　　“无妨, 你们做的已经足够。”温明裳回了他一礼, 道，“接下来大理寺足够应付, 还请千户放心。”
　　千户闻言微微躬身, 而后又多说了两句细则才告退。
　　温明裳才松了口气, 就又听见帐外的脚步声。
　　这一回是大理寺的官差。
　　“司丞。”那人行了一礼, 面色有些为难, “那位……被您带回来的叫望津的, 吵着要见您。”
　　温明裳指尖一顿，抬头道：“我知道了，现下便过去, 切勿动手。”
　　“是。”
　　她微微拧着眉, 抬起手去揉了揉额角。
　　该来的还是要来。
　　夜里行路多有不妥, 官差在避风处扎了营暂时以供休憩，圈出来的地方不大，温明裳掀帘出去的时候能听见安置村子的人的那一处传来的骚动。
　　温明裳迈步过去，瞧见扶着刀站在一侧旁观的洛清河。
　　“迟早要面对的麻烦。”洛清河见她过来，低声道，“小温大人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温明裳抿了下唇，目光透过官差的阻拦瞧见紧握着小刀的望津。
　　“他只不过是要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不论你给的是什么，或许都不会是他想要的。”洛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因着欺骗就是欺骗。”
　　温明裳不置可否地笑笑，道：“不错，但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示意官差让开一条路，缓步走到了望津面前。
　　官差得了她的授意，没见半点寒刃。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望津握着刀就朝她刺了过来。
　　洛清河眸光微动，拇指抵在了新亭的刀镡上，却没动作。
　　然下一刻，那把小刀在温明裳身前三寸停滞不前。
　　温明裳垂眸看着那把刀的锋刃，道：“为何不刺下去？”
　　望津咬紧了牙关怒目而视，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不是因为周遭的官差全都按着腰间刀，也不是因为洛清河就站在眼前人身后，而是……温明裳的反应跟他预料的截然不同。
　　“你不怕死吗？”
　　温明裳闻言笑了声，道：“这世上有人不怕死吗？无非是有看得比自己命更重的东西。若我让你选，那你的命换府台众人人头落地，你的仇怨得报，你换不换？”
　　望津眸光一变，他没答话，但那束阴狠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身前的小刀依旧没有撤下去，但温明裳知道他不会刺下去了。
　　“我厌恶骗子。”握刀的手垂下去，望津望着她的目光冷硬，他从怀中抽出一本册子，用力丢到了温明裳脚下。
　　“但你若是能杀了那些狗官，你我就此恩怨两消。”
　　言罢也不理会周遭是个什么情状，他转身回了给他们准备的帐子。官差面面相觑，末了得了温明裳的意思才四下散去各司其职。
　　温明裳弯下腰拾起那本册子翻看了两页，心下叹了声果然如此。
　　那便是乔知钰手里的账册了。
　　她垂着眸刚把册子放下准备收好，便听见孩童稚嫩的嗓音。
　　“我……该叫你温姐姐，还是……温、温司丞？”
　　温明裳抬眸，瞧见那说话的孩子从书后面小心翼翼地挪出来。
　　“都可以。”她勾出个笑意来，“作何藏在树后面？”
　　“先生说你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官……可你骗了我们。”女孩皱起眉头，像是自己在反复嘟囔，“津哥儿不喜欢你，可是你那个时候救了我……”
　　温明裳听着她小声絮叨，而后弯身抬手落在她发顶。
　　“我骗了你们，这是事实。”她屈膝蹲在孩子跟前，轻声道，“我是不是好人，会不会是个好官，我自己说了不算，你的先生说了也不算。”
　　女孩眨巴着眼睛，闻言满脸不解：“那，谁说了才算？”
　　“你自己。”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温明裳回过头，瞧见洛清河扶刀站在几步之外，她舒了口气，继续道，“我也不需要是个好人或者好官，对你们而言，我骗了大家能够换来什么，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那……”孩子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会把那些城里的老爷们都抓起来吗？津哥儿说，我们的爹娘都死在他们手里，现在……现在他们又要来杀我们，杀先生！所以……所以你若是能把他们抓起来，那你一定就是个好人！”说到此，她似乎顿了一下，而后小声嘟囔着加了一句，“……也会是个好官。”
　　温明裳冲她笑了笑，在她脑袋上又揉了一把，这才叫来旁边的官差送人回去。
　　天穹明月依旧。
　　“其实乔大人说错了一点。”温明裳看着那孩子消失在视线里，冷不丁开口，“好人是注定做不成好官的。”
　　洛清河往前走了两步同她并肩而立，道：“所以你觉着你是个好人还是好官？抑或是……两者皆否？”
　　“好人……我约莫是算不上吧。”温明裳漫不经心地笑笑，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轻声道，“将军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
　　洛清河闻言摇头。
　　“为何？”
　　“一将功成万骨枯。”洛清河自嘲般道，“一个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债的人，哪能称得上是个好人呢？”
　　温明裳放下手，长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世上好坏也好，黑白也罢，界限从来不是那么分明的。好人也好，好官也罢，皆是如此。什么叫好官呢？是为民谋福祉，还是心念君王，忠贞不二呢？”她侧过身，同洛清河四目相对，“再者，觉得自己是个好官，然后呢？因为觉得自己办事为民，而后便觉着百姓对自己感恩戴德皆是应该吗？”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办了事却不要百姓感恩于你。”洛清河眸中似有异色，“温明裳，你觉得这不该被人感激，那么你把这当作什么？”
　　“将军还记得那日在临仙楼，我问你何谓世家，何谓寒门时，你予我的回答吗？”温明裳道，“我如今的回答，与你当日相仿。这是为官者的责任，也是本分，既如此……何来感激之说。”
　　“我不过是想尽我所能，担我之所能担的责，做我该做之事。我并不需要百姓的感恩，也无需人来臧否我之所行，善恶也好，黑白也罢，若真要以好坏做个评判……不若待今时人物成黄土，后世自有定论。”
　　洛清河眼睫轻颤，正想开口，又听见眼前的人反问了句。
　　“其实这……也是洛氏心中所想吧？”温明裳直直地望着她道。
　　洛清河道：“何出此言？”
　　温明裳却是笑而不语。
　　其实这一点上太明显了。不论是洛清河当日深夜私闯宫禁，再到洛清影当年为了慕奚放言太极殿，抑或是太宰年间老侯爷为了夫人开口请求天子恩宽……或许在更早之前，在洛氏不分嫡庶、允准女子袭爵的时候，言官对于靖安一门的指摘便从未停止。
　　可谁又敢说后世的史书上，靖安府和北邙洛氏身上那刻骨的忠义会被后人遗忘抹去呢？
　　洛氏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便是因着他们从未在意过旁人的定论罢了。
　　吾心即吾道，大抵如此。
　　须臾的沉默后，温明裳看着她道：“洛清河，你今夜……便要走了吧？”
　　洛清河点头，而后道：“你虽擒下了李固涯等一干亲卫，但要想了结此案，你还需走出钦州。孔肃桓和元嵩再慢，明日也该知道李固涯阴沟里翻了船。”
　　事已至此，即便他们不想走到那一步，为了自身也不得不走了。
　　“府台不会调用所有的守备军，动静太大。”洛清河道，“钦州守备军三万，其中州府只有一万人，其余的分散各地。但既在城中，免不了的是人多耳杂……他若想在车马出钦州之前不动声色地截住你，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能用的人不会超过三千。”
　　温明裳嗯了声，而后问道：“将军此番离去……再见又是几时？”
　　“我不能保证比守备军快。”洛清河坦诚道，“但可以给小温大人一个建议。”
　　“什么？”
　　洛清河的目光落在了远处营帐内亮着的灯火上。
　　“若是我不曾猜错，小温大人没打算带他们一道走。”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他们与大理寺现在便一道同行，会更危险。”
　　人手不足，难免顾念不及。
　　“是。”温明裳承认道。
　　“为了车辙与带人时相似，你应当原本是打算在上头装上石头草木之类的物什。”洛清河眯起眼，轻笑道，“可死物怎能比得上活人呢？”
　　温明裳心下一动，道：“你的意思是？”
　　洛清河错开目光，意有所指地开口。
　　“以假乱真……要找替罪羊，这不羁押的就有现成的吗？而且，小温大人，还记得初入州府的时候我带你看过什么吗？”
　　“地势有时也是决胜之源。”
　　京城入夜后风雨骤起，瓢泼的雨水将挂在檐上的灯笼拍打得私下翻腾，欲坠将坠。
　　潘彦卓的桌案上点着盏昏暗的灯。他听着雨声，捻着手里的棋子久久未动。
　　“一场秋雨一场寒，韩大人深夜光临寒舍却还在门口站着……倒是显得晚辈待客不周了。”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雨水泼了满地，来人在他面前坐下，而后才开口。
　　“深夜独自对弈，潘大人好兴致。”
　　“闲来无事，又无甚睡意，也只有这点闲趣可供消遣，大人见笑。”潘彦卓这才抬眸，面上笑意未改，“只是不知韩大人突兀来此所为何事，兵部户部眼下交集不深，即便是有要的记档，也应当去寻薛虢薛大人，怎得来了我这个小吏这儿？”
　　“潘彦卓。”韩荆的目光阴沉，“装傻充愣可就没意思了。”
　　“那么……韩大人想问些什么？”潘彦卓摩挲着棋子，“燕州，北燕……岐塞，三城？又或是……眼下大人的心尖刺呢？”
　　韩荆闻言手掌骤然收紧。
　　外头响了雷，伴着雨声直抵人心。
　　“乱子入局，是善是恶，能否为人所用，皆是未定之数。”潘彦卓无谓地笑笑，抬手将黑子落于棋盘之上，“韩大人苦心经营数载，此时有了这颗乱子，心里恐怕想当不是滋味？唔，大人可以先让这位兄弟把刀放下，我区区一个小吏，杀之也无什用处，更何况……大人留着我这条贱命可还有大用，不是吗？”
　　他后心处正抵着一把短刀，黑衣人立在阴影里，眉眼看不真切。
　　“我的耐心有限。”韩荆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威胁道，“你要报仇，就该有个合作的样子！眼下天子用人之时，你与崔德良的棋，只能存一……棋子失去了用处，你应当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自然知晓。”潘彦卓拂开他的手，低声道，“一代将门，凭我这个尘泥之人的手段可搬不动，那是蚍蜉撼树，太不自量力啦……韩大人，血亲之仇我自然要报，即便你现在杀了我，我化作厉鬼也要缠着那靖安府，咬死那洛清河，叫他们不得安生的。若是你当真怀疑六扇门的动作是因着我，那你不妨现在便让这位兄弟取了我这条贱命？”
　　韩荆霍然放开了他，那把抵在他身后的刀也跟着松了。
　　“最好如此。”他哼了声，摔门而去。
　　雨仍旧在下，不见颓势。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再度敲了门。
　　“公子。”
　　“无妨，一点皮肉之伤。”潘彦卓摆了摆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二子取其一么……可这世事如棋，谁人又不是山川之上缥缈一子。”
　　风卷残云，枯枝随风雨坠入尘泥。
　　“出局之人不是我，也不会是温明裳和洛清河……而是他韩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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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撒网
　　洛清河带人撞见领着齐王府的亲卫入钦州的云玦已经是两日后的日暮。
　　车马停在郊野, 亲卫早早扎了营。
　　领头的见到有人策马而来，连忙提刀走了出来拦人。云玦远远瞧见马上的人，快步出来见了一礼, 而后才跟王府的人解释了一番。
　　“在帐中候着将军呢。”云玦低声道。
　　“知道了。”洛清河一点头，朝着后面的人道, “下马暂休, 如常便是。”
　　她下了令，而后便越过府兵朝主帐走。
　　掀帘而入的时候, 慕长卿正翘着腿歪坐在软榻上看书，洛清河瞥了眼, 认出那是本市井游记。
　　“哟。”听到脚步声, 慕长卿抬眸看了她一眼，“来的挺快, 我还以为你要再过个一两日才到。嘶……看样子这钦州府的人办事也不怎么样。”
　　“见过齐王殿下。”洛清河先抱了一拳, 尔后才道, “孔肃桓和他的师爷办事不差，是大理寺来的人更胜一筹。”
　　“那便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慕长卿这才坐直, “能这么快破局又得你夸赞, 看样子传闻不假。”
　　洛清河一挑眉, “传闻？”
　　“丹州虽远, 却也不是什么风声都听不到。”慕长卿把游记随意一丢, 打了个哈欠, “不过比起这个，既然先来了，将军要不要先把信中允诺的兑现了？”
　　“什么？”
　　“将军知道我好奇什么的。”慕长卿站起身, 他背着手, 站得有些懒散, “毕竟众说纷纭，人只愿意相信自己希望的真相，而我么……我比较想听你洛清河亲口告诉我。”
　　“有关雁翎的真相……啧，权当做满足一下我这个闲人的好奇心了。”
　　洛清河听他拿捏着腔调说完，而后轻笑了声道：“齐王殿下，此处只你我二人，你这副纨绔的模样倒是不必装到现在。”
　　“嘿……”慕长卿闻言咋舌，“什么叫装到现在？我本就是个混子，有这副做派不行了？这人呢，能锦衣玉食富贵等死有什么不好？又不是谁都跟你们似的，活得那叫一个憋屈……”说着就叉起了腰，倒是颇为理直气壮。
　　他跟慕长临一样没什么王爷架子，可这里头差别却是大。慕长临和慕奚的脾性随了皇后的温和与慈悲，但骨子里还是有身为贵胄的自觉，慕长卿么……他是真的不想管事。
　　“但王爷还是来了。”洛清河略微退了半步，低声道，“此事一了，殿下觉得……你还能安稳地回丹州做你的逍遥王爷？”
　　“将军倒是很清楚这里边的门道。”慕长卿哼了声，“可你不是照样把我喊来了？”
　　“你可以不来。”
　　“唉……”慕长卿揉了揉额角，很是头疼地瞪她，“我不来，你指望这几个人打燕州守备军？你以为你是你姐哦？她直来直去，那是因为她直觉够准，旁人根本及不上她变阵的思路，你呢？”
　　洛清河含笑道：“我怎么？”
　　“你不打无准备的仗。”慕长卿眸子微眯，他本来就长得阴柔，这么一动作更是如此，咸诚帝不喜欢他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哪有儿郎生得比女儿家还要精致柔美的？若是有本事也就罢了，可偏偏……
　　“你要打啊，早就把对面可能做什么给算计个清清楚楚，人家走那条路子都给你堵得死死的。洛昭能把对手直接打得没脾气，你是能把人活生生气死，啧……”
　　冷不丁地听到洛昭这个名字，洛清河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洛清影的名，早些年老侯爷起的，但京城里没几个人知道。
　　“不论如何……”洛清河叹了口气，“我都要多谢王爷愿意施以援手。”
　　慕长卿只是摆手，他垂下眸，神色稍稍认真了些：“还恩罢了。先夫人救过我母亲，洛昭救过我，于情于理……我欠了你们靖安府两条命，既是欠了，总该还的。”
　　“你是大梁皇子，靖安府是大梁的将军，说到底……你是君，我是臣。”洛清河道，“既如此，谈不上欠与不欠。”
　　“皇子？”慕长卿一哂，往前迈了一步，他压低声音道，“洛清河，这世上就你们靖安府没这个由头叫我皇子或者王爷，别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
　　洛清河看他一眼，又听他道。
　　“至于欠不欠，我说了才算。”慕长卿正色道，“我这个人呢，确实挺混账，文不成武不就的，但有一点我记得……那便是恩怨两清。有怨的，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咬他一口；有恩的，不论如何我都会报。”
　　洛清河闻言沉默片刻，尔后抬手朝他行了个礼。
　　“既然如此……殿下收拾一下吧。”
　　慕长卿一愣，“哈？”
　　“殿下自己说的，有恩必偿，君子一诺千金呢。收拾一下，今晚拔营连夜就走。”洛清河冲他微微一笑。
　　“我赶着去救人。”
　　天穹孤雁飞过，王府的管事还在盘算着夜里的膳食安排，阒然间听见主账里自家主子一声怒吼。
　　“洛清河——！”
　　大理寺的车马停在了州府百里外的镇外。
　　林葛看着来人翻身下马，他皱起眉，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佩刀边。
　　管理号洱屋久吴巴屋饵灵仨屋   　　“林侍卫久违了。”那人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摘了腰牌道，“在下乃府台大人近侍，大人听闻司丞已查获人证，即日归返，故遣在下前来相送。此案事关钦州黎民，自不可轻视，故而大人请温司丞州府一叙，商量具体事由。”
　　“届时大人回京，钦州府也当依律上奏，为三法司查办案件，为我大梁法理之坚尽责。另，近段时间州府附近有流寇作祟，其人狡诈，来路手段尚不明晰，州府已有官吏遭其毒手，大人心忧司丞安危，故而已整肃守备军准备相护。城中大理寺的诸位大人身侧也加强了守卫，司丞大可放心。”
　　放心？林葛在心里啐了口唾沫，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但他面上不好发作，只能先佯装平和道：“这位兄弟辛苦，还请暂时休整片刻，我这便去禀告司丞。”
　　那人也不客气，抱拳道：“有劳。”
　　林葛不再多言，转身进了营帐。
　　温明裳捧着杯盏正在垂眸沉思着，见他进来，开口道：“发生何事？”
　　林葛把来人的话专属了一遍，而后果断道：“这城不能进。”他的手已经按住了刀，“司丞若去，便可能是有去无回！”
　　府台自然是不敢公然加害朝廷命官，这没法和中枢交代，可若是将这条人命推到匪患上，便是另一回事了。
　　田产案让许多百姓不得不流离失所，这些人的去向钦州府没有查过，自然也就不可能上报中枢，既如此，这就是一笔糊涂账。只要把这些人归为匪寇，随便编排个名头，就说是迁怒才误杀了朝廷官员，守备军赶到时为时已晚，只能忍痛剿匪，将这些匪患悉数根除，虽可能落个先斩后奏的名，但朝中人尚在，周旋一二，这过失也不过是不痛不痒。
　　至于城中随行的大理寺众人……孔肃桓还没有胆子大到在城中下杀手。
　　除非他想来个两相玉碎不求全，但眼下显然还没到这一步。
　　温明裳自然知道这一点，她摩挲着手腕，指尖碰着挂绳的时候忽而一顿。
　　林葛注意到她的动作，疑惑地再唤了声：“司丞？大人？”
　　温明裳回神，随即笑了下，道：“去，但是不跟他们一道走。”
　　“啊？”
　　“去回那位州府来人的话。”温明裳起身，若有所指地开口，“叫他先行回去复命，晚些时候我会带一队人先车马一步入城。”话至此，她目光微滞，又道，“咱们单独走。”
　　林葛闻言一愣：犹豫道：“这……”他其实想说这不是正中府台下怀吗？跟他们走，一旦出事对方还能落一个保护不力的罪名，但这独自带人回去，若是有什么……那边推脱给她一意孤行就行了啊。
　　但时间不容许他多问，州府的探子还等在外头，他虽心有顾虑，却也只能垂首听命行事。
　　待到人出去，温明裳从行囊中取了那张她随意描画的地图，她把图摊开在案上，思忖了须臾抽了张新的把那一夜洛清河带她看过的地形图描了出来。
　　等到林葛打发走府台的来人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落了笔。
　　“你过来。”温明裳把信笺叠好，示意他过来取，“上头标了名姓，你挨个去交给所属的官差，信上写了各自所司的人，明日丢下囚车轻装而行，所有人散开走。”
　　“至于去何处，这上头我绘了图，也写好了地方和之后如何行事。”
　　林葛接了信，挠头道：“司丞这是……”
　　“莫问太多，去便是。另外……”温明裳抽了一张新的信笺给他，“这是你的，上头写了明日要你去办的事。”
　　“啊？哦……”林葛接过来拂开扫了两眼，蓦地瞪大了眸子，“司丞！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温明裳笑笑，道：“我心里有数。府台大人不是要跟我们演一出流寇的戏码吗？那我们就跟他演到底。他不是要剿匪？那就让他来。”
　　林葛呆愣了片刻，恍然道：“司丞是想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州府用流寇盗匪做理由胁迫他们尽快回城，那不若将计就计，佯装当真被匪寇所绑，让他们自己来找。
　　找不到，那就是府台办事不力！
　　“这么说也可以。”温明裳指尖清弹了一下杯子，“就是辛苦你们多跑些，还要带上那些‘人证’。山路行来不易，待到回京，我会将诸位的行事如实上报三法司。回去也应当近年关了，诸位这样归家，家里人这个年节也能高兴些。”
　　这案子若成，赏银都是少的，更重要的还有名声，这些在三法司混久了的人都清楚。
　　林葛兴奋地攥紧了信笺，弯身一拜道：“是，多谢温司丞，我这便去办！”
　　“等等。”温明裳叫住他，“你入了城，记得留心驿馆的其余人，若是有什么不对，即刻依照我所写下的地方去寻人，不说万无一失，至少能阻挡一二。”她写的位置是和洛清河那一次碰面的那间宅子。
　　林葛连声应了，这才掀帘出去。
　　夜风呼啸，清冷的月铺洒满地，温明裳抬眸看出去，莫名觉得凄清。
　　林葛的担心是对的，她把大理寺的众人分散开固然能让孔肃桓和元嵩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但这也让分散开的人更容易落入守备军的围剿。
　　如果不是洛清河的那句提醒，她不敢这么做。
　　地形。
　　钦州多数皆是旷野，但到底有别于北上燕州的一览无垠。钦州有名山，山势高且险，州府的城池就紧邻着那一片山势。
　　要从这里面找人并不容易，即便是守备军熟悉走势，也不可能在一两日内把所有大理寺的人从这里头揪出来。
　　温明裳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孔肃桓和元嵩怕的是什么？是洛清河和雁翎的铁骑。
　　她在等什么？等的就是洛清河摆上棋盘的棋子。
　　孔肃桓要掐灭拖延下去的可能，她就偏要把对方搜捕的时间尽可能地拉长。
　　温明裳长叹了口气，起身掀开了帘子。
　　抬头便是明月高悬。
　　“洛清河。”她低声喃喃道。
　　“可别让我等得太久啊。”
　　作者有话说：
　　想起姬友一个形容，她说清河打仗就跟数据分析大师似的x
　　齐王嘛……这角色有伏笔来着（？﻿


第61章 寒霜
　　翌日天边阴云阵阵。日子算下来已近仲冬, 北地早就见了碎琼乱玉，掐着日子，钦州也的天也是时候该变了。
　　州府的守备军一大早瞧见了有人跌跌撞撞地策马而来, 还没等他们拦下马，马上的人就已经跌了下来。
　　虽说时候尚早, 但城门口已经有百姓出入, 见此情景，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这位兄弟。”来人亮了腰牌, 正是林葛，他脸上带着血痕, 呼吸也很是粗重, 似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我乃大理寺的官差, 还请带我去见府台大人！此处有我大理寺司丞亲笔所书的求援信！”
　　守备军面面相觑, 他们中自然有人认得大理寺的腰牌, 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把人扶起来差人往府台的府邸里送。
　　此时还不到州府办差的时辰。
　　孔肃桓被敲门声惊醒, 匆忙穿衣着履去正堂的时候, 差点没给林葛身上的血迹惊得倒抽一口气。
　　林葛木着脸, 见到他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双手呈上那封同样血迹斑斑的信笺, 声音嘶哑地开口。
　　“司丞遭流寇所阻截, 我们一行人在南桉山失散……寡不敌众，司丞恐证物为匪寇所毁，故而遣我拼死冲出重围前来求援。”他说到这还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指缝间渗着血, 瞧起来颇为可怖, “还请大人速往南桉山！多拖一时，变数便多一分！”
　　孔肃桓被他这一通喊镇得脸色微变，他接了信，而后道：“下官曾听闻镇北将军与司丞前后脚出了城，怎么……雁翎的铁骑卸了甲可谓寒夜飞星，将军竟然来不及先一步相助吗？”
　　“府台大人有所不知。”林葛依旧弯身跪伏着，他身体微颤抖，声音里似有无奈与隐恨，“镇北将军带着铁骑先一步便走了，铁骑的脚程太快，我们追不上，自然许久之前便分了道……眼下连人在何处都不知，又该如何求援？”
　　这话倒是不算全假话，包括温明裳在内，眼下可真的没人说得出洛清河到底去了哪儿。
　　孔肃桓的面色依旧不大好看，但看着林葛这模样也不好多问，喊了人来吩咐着把他送回驿馆，又叫了大夫后脚去给看看。
　　待到人散了，他接了府中管事递上来的酽茶一饮而尽，而后道：“去请元师爷！就说事态有变，请他速来！”
　　管事应了声是，这才快步退去。
　　元嵩来得很快，他似乎听闻了城门的消息，甫一踏进门开口便问的是温明裳差人送来的那封“求援信”。
　　“信在此，你自己看吧。”孔肃桓揉了揉眉心，“好一只小狐狸。”
　　“断没有这么巧的事！”元嵩目光阴鸷，他放下信，“温明裳……女人狡诈，断了亲卫的消息，还想要借我们自己的手将棋子调换，她想得倒是不错！”
　　“把调用守备军的理由明晃晃地摆在咱们面前。”孔肃桓道，“好大的胆子，没点依仗断不敢这么做。”
　　“重要的便是她的依仗是何人。”
　　最有可能的其实就是洛清河，可依着京城的消息……
　　“不论她依仗的是何人。”元嵩啪的一声把茶盏摔在了桌上，直言道。
　　“这个人必须死！”
　　阴云笼罩了整座南桉山，晨露沁润了山间的泥土，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即便时辰一点点推移，山路也仍是泥泞，稍不注意便有可能栽个跟头。温明裳手里捏着官差不知道从何处折下来的树枝做支撑，她带的这队人走得并不快，眼下是在围着山打转。
　　林间偶有走兽飞奔掠过，惊起山中休憩的飞鸟。
　　“大人。”官差给她递上水囊，“现在应当已经到了山阴处。”
　　“嗯。”温明裳应了声，她看着天色，思忖片刻道，“不着急，明日绕回去。”
　　官差闻言稍显疑惑，道：“当真不必往上走些吗？若是以山为势，咱们这样太容易被守备军找到踪迹。”
　　温明裳放下水囊看他一眼，反问道：“你觉着咱们这么走，最迟第几日会被发现？”
　　官差闻言缄默，他垂着眼睛，似是真的在沉思这个问题。
　　“第五日早晨。”这是他最后给出的答案。
　　温明裳闻言笑了声，她不紧不慢地把水囊递回去给他，而后起身道：“再往前一段，在峡口下边过夜吧。”她拍了拍手，似是又想起什么般随口一问，“我记得你原先是往来各州的信使，后来被调来了三法司当差。”
　　“是。”
　　“好的信使懂得算计好何时将消息送到对方的手里。”温明裳略微侧头，若有所指道，“今次也一样。只不过送的不是消息，而是人。”
　　官差似懂非懂地挠头。
　　“可大人明明并不知晓镇北将军的行踪……莫非有消息了？”
　　“没有。”温明裳摇头，林间暮色已近，她的眉眼也像是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笼上了阴影，叫人看不明晰。
　　“但有些人的行踪能提前揣测，我也不全在等镇北将军。”
　　寒鸦声声，林间凄清。
　　这样的奔走持续了三日余，第四日傍晚，先一步探查的官差隔着山林的遮蔽望见了守备军的盔甲。
　　他不敢多待，折回去把消息告诉了温明裳。
　　孔肃桓和元嵩发了疯似的要把她从这南桉山里揪出来，今夜守备军的搜查绝不会停下，她们绕路而行，脚程不可能快的过守备军。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一筹莫展之际，温明裳扔了树枝，道：“绕出去，我们下山。”
　　“司丞？这……”
　　“照做吧。”温明裳缓缓吐出一口气，连日的奔走也让她精神有些难以为继，但此刻还绷着根弦，“我也没打算不让他们寻到人。”
　　只不过是看到底第几日，能拖到眼下，已经比她预想的好了不少。
　　众人于是不再多问，依言调转了方向。
　　夜里落了雪，天边破晓时才瞧见目之所及皆是银装素裹。
　　孔肃桓和元嵩端坐在马上遥遥与温明裳对视。
　　他们撞见的时候尚在一处稀疏的林子边上，再往前走就是官道。
　　大理寺的官差把马藏在了峡口，牵出来没跑多远就瞧见了远处疾奔而来的黑点。
　　雪中打马太显眼了。
　　“司丞让人好找。”先开口的却是元嵩，“既然司丞在此，那信上所说的流寇呢？”
　　温明裳坐在马上没动。
　　“你在信口雌黄。”元嵩冷笑道。
　　“先传消息的可不是我。”温明裳也跟着笑，她面色不改，顶着对方的目光道，“说我信口雌黄……那师爷身后的府台大人呢？”
　　“司丞说话要讲凭据。”元嵩不紧不慢地道，“传信之人何在？写下消息的信件又在何处？司丞拿得出来吗？”
　　周遭的官差皆是咬牙。
　　“本官不知司丞受了何方歹人的蒙骗，竟以为我们要加害于诸位。”孔肃桓接过话，他面色恳切，就好似真的在劝解一位误入歧途的后辈迷途知返，“但眼下若是一场误会，那司丞拿着证物随我们回去，自然不必见兵戈。大理寺的诸位，恐怕也不愿做这等无谓之举吧？”
　　元嵩紧接着便道：“司丞自己拿着证物策马过来，我等不会将此事上报中枢，如此对你我，乃至于柳老大人、崔阁老，都是好事一桩，司丞以为呢？”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一声鹰唳划破云霄。
　　像是为了应和这一声，天边似有惊雷乍现。
　　温明裳眸光微动，但却没有抬头去看什么。
　　对方的这番话看似给她留了余地，说着只要她就此收手还能有所转圜，但她清楚真正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司丞考虑好了吗？”元嵩还在步步紧逼。
　　温明裳垂下眸，她不会骑马，但那些日子被洛清河带着策马而行，也看得够多了。眼下不容她多犹豫，眼前的守备军正虎视眈眈。
　　“司丞！”近旁牵着缰绳的差役变了脸色。
　　大理寺随行的人知道她不会骑马的事实，更知道前方等着她的只会是要命的寒刃兵戈。
　　可电光石火间，温明裳已经做了决断，她示意差役松手，往前走了两步。但未多时，她扬起马鞭，啪地一鞭子就抽在了马上。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直接蹿了出去。
　　温明裳下意识伏低了身子，用力拽进了缰绳。
　　元嵩的怒吼被抛在了脑后，耳畔只余风声呼啸。可她根本不会控马，整个人在疾奔的马匹上摇摇欲坠。
　　“放箭！把她射下来！”元嵩眸光冷冽，下令道。
　　孔肃桓面色一变，道：“这……”公然射杀中枢官吏，那可是……
　　“我们无路可退，不能让她活着走出钦州！”元嵩一把按住他的手，可正当他想再度下令守备军动作，一声破风声便呼啸而来。
　　没人看清那支箭是从何处而来，风声过后，便只余下元嵩的一声痛呼。
　　血花迸溅而出，箭镞穿透了他的肩膀。
　　温明裳在风声中听见了渐近的马蹄，而后便是一声熟悉的唤。
　　“温颜！”
　　她刚想回头，抛掷而来的绳索便系在了她腰间。
　　“松手！”
　　几乎下意识地，温明裳放开了原本紧握着缰绳的手，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仰，但随之而来的力道把她直接往上狠狠一拽。
　　雪籽落在鼻尖，冷风倒灌进领口，她就这么跌进了洛清河怀里。后脑就这么撞在那人锁骨上，她没忍住抽了口气。
　　踏雪扬蹄嘶鸣，近乎在同一时刻调转了马头。
　　它正对着成群的守备军。
　　温明裳抬起眸，玄铁长弓就落入她的眼中。
　　洛清河的呼吸打在她耳侧，她右手拿着弓，左手从箭袋中抽出三支箭搭在了弓弦上。
　　骨扳指扣着弦，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温明裳稳住了身子，抬头时蹭过洛清河的下巴，那双眼黑而沉，里头藏着的是沙场浴血的肃杀。
　　三支箭电射而出，另一厢的元嵩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就被这股巨大的冲力狠狠钉在了树上。
　　四箭钉身，却都处处避开了要害。
　　守备军靠得近的见了这一幕，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这样远的距离……究竟是如何做到这样准确地射中目标的？若是这些箭镞落到自己身上……
　　平地起惊雷，铁蹄声声入耳，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箭雨漫天而来，多数落入他们足前尘泥。
　　踏雪扬蹄越过木栏，立于两方之间。
　　洛清河抬手举起腰牌，冷声喝道。
　　“雁翎奉中枢之命，捉拿钦州赴台孔肃桓及其师爷元嵩！守备军听令，即刻卸甲弃刀！如有顽抗者，以附逆罪论处！”
　　元嵩动弹不得，嘴上却还不饶人。
　　“好一个中枢之命！洛清河，你可有凭据？若没有，你私调铁骑南下，该以附逆论处的便是你！”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轻笑。
　　骑兵立于两侧，齐齐散开一条道路。
　　车辇上有人掀帘而出。
　　“本王在此，算不算凭据？”
　　正是慕长卿。
　　此刻他面上还带着笑，一手还支着下巴，但依着眼下的境况，怎么看都有些笑里藏刀的味道了。
　　元嵩还死咬着牙，道：“殿下说笑了！你近五年何时回过长安！何来中枢之令……”
　　可惜他话未说完，就被温明裳打断了。
　　“州府师爷，见大梁皇族还没有你说话的资格。”温明裳蜷着指节跳下马，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声音却是稳的，“若是齐王殿下没有凭据，那么……”
　　雷鸣声震耳欲聋，但随之落下的却不是雨雪，而是整肃而来的军士。
　　洛清河没下马，她一手捏着缰绳，另外一只手把挂在马鞍上的新亭抽了出来。
　　“将军。”祁风打马近前，低声道，“那是……”
　　“瞧清楚那是哪家的甲了？”洛清河的目光在前头的温明裳身上划过，唇边也跟着勾了个笑意，“看样子咱们也只是提前了一步。啧，小狐狸。”
　　来将阵前勒马，铁牌被阒然间抛在孔肃桓脚下。
　　“西州守备军都统季善行，奉端王殿下之命，捉拿嫌犯孔肃桓、元嵩！钦州守备军听令，即刻卸甲！”
　　端王？慕长卿一挑眉，眸光直往洛清河身上瞟，结果对方却是对他缓缓摇了摇头，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前头站着的人。
　　这可跟她没关系。
　　孔肃桓僵硬地低头，瞧见了牌上刻着的纹样。
　　端王府。
　　“府台大人。”温明裳在此刻开口，她的衣袂被风吹得四下翻飞，那双眼微微眯起来，朝着他和被钉在树上的元嵩露出个笑，“眼下，够凭据了吗？”
　　元嵩怒目而视，却是无可奈何了。
　　钦州守备军纷纷弃刀而跪。
　　慕长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颇为感慨道。
　　“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究竟何人是刀俎，何人是鱼肉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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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思量
　　西州的守备军押着人先回了城里, 季善行挂着西州都统的差，留在州府的守备军也认得端王府的牌，自然在明面上不会多言。
　　只是这么大的动静, 谁都知道这钦州要变天了，私下没点风闻是不可能的。
　　孔肃桓被下了职, 暂羁押刑狱, 州府可谓群龙无首，总得要个人先稳着。可连府台都出了岔子, 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些官吏自然都被暂时关在了自家宅子里等候清查。
　　温明裳匆匆去了一趟驿馆给大理寺的众人交代事由, 转身又得跑一趟衙门, 一时间肯定是闲不下来的。
　　但好在最难的关隘已经踏过去了，余下的便是些收尾的活儿。
　　王府的人跟着云玦去了驿馆落脚, 慕长卿却没跟着走, 他大冷天捏着把扇子在岔路口等着洛清河, 一幅不紧不慢的样子。
　　等见到人，他才摇头道：“洛清河, 你把本王从丹州骗到这里撑了个场子, 这是用完就该扔了？”
　　洛清河习惯了这副样子, 闻言反笑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王爷想要来搭把手？”
　　“那还是算了。”慕长卿闻言摆手, “搭把手？本王不把台子给你拆了都算看得起你……说归些正事, 这西州的守备军怎么回事？你说不是你，可除了你谁请的动他慕长临？那个大理寺的小司丞？啧，差了点, 得她先生来还差不多。”
　　“未必。”洛清河笑笑, “我确实未去过端王府, 若是去过，也不会千里求殿下的帮忙，不是吗？”
　　“说来也是。”慕长卿唰的一下合上折扇，“不过内阁可从不插手三法司，当年姚言成外调办差差点出事也不见阁老开口，莫不是因为这丫头是关门弟子才格外照顾？唉，也不对……他老人家认准的规矩可不会自己动了，难不成还真是这位小司丞一个人办成的？”
　　“你跟人一路出来竟然也不知道？藏得真够可以的啊……”
　　洛清河听他一阵絮叨完，才道：“是与不是，去问问不就知道了？这案子说白了主司决断的是端王殿下，说得动他请调西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即便说规矩，也没有破例。”
　　“说是这么说不假，但他稳坐京畿，还能请旨调派地方守备军……”慕长卿抓了抓头，笑得有些幸灾乐祸，“有些人自诩手里握着京畿的半数兵力，但这一遭过后估计要坐不住咯。”
　　洛清河知道他在说谁，于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此处远离京城，才会如慕长卿这般把这种宫廷内斗放到明面上来说，但他也知道整个靖安府对这种事情是个什么态度，也就没往下说。
　　洛清河陪他看了片刻，道：“眼下城里出不了什么乱子，却也没什么好看的，殿下若是没事，不妨回去暂时休息，夜里我让云玦带你过来。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你有事？”慕长卿狐疑道，“城中如何布置不是暂归三法司管？你一个跟着来的有什么事？”
　　洛清河笑而不答，她翻身上了马，调转马头去了衙门。
　　武臣大多相识，如今布防由季善行带来的兵暂时接管，他们也认得洛清河和她手底下的铁骑，自然不会多有阻拦。
　　洛清河管祁风要了金疮药和绷带，去了衙门的档房。
　　她在门口撞见了刚从里头出来的高忱月。
　　对方也有些意外她会出现在此处，但还是依着规矩给她见了一礼，“洛将军。”
　　“高千户。”洛清河略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份礼节。
　　高忱月没多留，就此跨门出去了。
　　洛清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遮蔽下，这才去敲门。
　　温明裳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坐在案前写折子，她右手不自然地蜷着，反倒是左手拿的笔，见到洛清河推门进来才起身。
　　“坐着吧。”洛清河阖上门，“手还疼吗？”
　　温明裳闻言一愣，而后错开目光低声道：“何时知道的？”
　　“你下马的时候。”洛清河眯了下眼睛，外头风雪渐起，但屋内没点火盆，显得阴冷极了，“抓马缰那样紧，恐怕没人手上不带点伤。”她说到此顿了一下，“若是不介意，我瞧瞧？”
　　温明裳没拒绝，把蜷着的手摊开一点伸到她跟前。
　　掌心被摩擦出的伤口还显着赤色，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瞧着还是有些让人不忍看。
　　“不通骑射还敢策马，小温大人是真的胆子够大。”洛清河搬了条凳放了金疮药和绷带，尔后在她对面蹲下，“摔下去事小，但凡被马儿踩上一脚，你这条命都要交代在那儿。为了让元嵩下令守备军射杀你，可真狠得下心。”
　　她上马根本就是故意的，目的不是为了所谓逃窜，而是为了引元嵩的那句放箭。公然射杀中枢官员，还是咸诚帝亲自下旨指名的人，那么多双耳朵听着，他说了这话便逃不了一个藐视天威的罪名。
　　治起来更加名正言顺，甚至没了让人从中斡旋的余地。
　　“我敢这般做，并非……嘶！”温明裳看着她摊开自己的手看伤，正想要解释，没料到金疮药甫一触上伤处，她便没忍住倒抽了口气。
　　洛清河抬眸睨她一眼，道：“并非什么？”虽说面上瞧不大出来，但她动作却还是放轻了些。
　　温明裳抿了下唇，道：“我听见海东青的声音了。”
　　洛清河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一手还捏着温明裳的手腕。
　　“我知道你在。”温明裳手指蜷起来一点，她的眼神很平静，“踏雪也很好认。雁翎战鹰不离人，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关内马场的马跑不过踏雪，你一定能追上。”
　　洛清河眼睫轻颤，她扯了放在小几上的绷带覆上上了药的手掌，而后道：“你笃定我会救你。”
　　“不是笃定会救我，而是不论是何人你都会救。”温明裳指尖蹭过对方的扳指，垂下眸轻声道，“不过……你救我确实不止这一次。”
　　“你如果算上先前官道那次，确实不止。”洛清河笑了笑，她没起来，这么居高临下的，温明裳能看清她眼中微变的神色，“小温大人指的是是什么？”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上元灯火昼，烟火几时休。洛清河，你先前说是我忘了我们何时见过一面，眼下自己却又不愿认了？”
　　大抵未曾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点破，洛清河指节微收，倏然间抿起了唇，她的手搭在膝上，随即一笑道：“何时想起来的？”
　　“你走之后。”温明裳动了动手，但伤口的刺痛仍旧让她忍不住皱眉，“我原先觉得你矮身揉那孩子的脑袋的动作熟悉，而后你把我从水里拽出来……想起了一些旧事。”
　　洛清河望着她没说话。
　　那是元兴五年的事了。彼时她才随温诗尔入京不过一年，那年的冬日太冷，雪一连下了月余，过后化的雪水压塌了民巷的几间屋子，死了不少人。温诗尔那时带着她居于迎春楼的后院，隔着一条窄巷能听见羽林卫匆忙的脚步声和贫苦人家的哭喊。
　　尽管那时年纪尚小，但她听着这些声音，转头却又看见富家子弟在烟柳巷一掷千金的奢靡，没来由地觉得悲哀。
　　温诗尔不让她去前廊，生怕她会招惹上一些世家混子，她便只能在后院待着，时间久了，楼里的小倌看她一个孩子闷着，会帮她打开后门让她出去转两圈。
　　她遇见洛清河就是在上元灯节的夜里。
　　那些立于亭台楼阁上的人看不见这些深埋在锦绣繁华下的悲与苦，那年的上元灯火依旧。
　　楼里人太多，她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可就是这一趟，让她跟一个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那个人就是柳卫。
　　柳家要知道柳文昌在外有她这么个女儿并不难，柳文昌明媒正娶的那位夫人自然也是如此，只是何时存了想要除掉自己的怨毒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柳卫当街把她推下了荷塘。
　　可灯市人太多，谁又会真的相信一个年岁尚小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更何况还是柳氏的嫡公子。
　　可惜柳卫并不知道她会水，冬日寒凉，她拼尽全力游上岸，本想着也得这么上去，却不料有人拉了自己一把。
　　温明裳当时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生了个什么模样，水太冷，她浑身湿透，差点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记得那人把自己抱了起来，匆忙间对上一眼后，再醒来便是在榻上。受寒的病大抵便是来自此时，她浑浑噩噩的，听见外头的说话声想下床，门外的人却推门而入。
　　一双手就这么落于她的发顶。
　　“还发着热，睡吧。”声音很清脆，还带着少女的稚气未脱。
　　温明裳胡乱地抓住那双手，隔着珠帘看清了那人的眸子。
　　此后她便再未见过那人，温诗尔也不再提，直至今日。
　　“我早该认出你的。”温明裳看着洛清河，低声道，她指节微动，似是想抬起来，但未有动作便放了下来，“早该认出你这双眼睛的。”
　　洛清河闻言低笑了声，她站起身，把药瓶和绷带收好，而后才开口道：“其实就算不记得，也没什么，这事说来太俗套，市井话本多得是。我也未曾做什么，那日即便我不在，你也能自己上来。”
　　炉上煨的茶滚沸。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柳卫没找过我麻烦。”温明裳把茶水倒了出来，“跟你有关系。”这话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笃定。
　　洛清河接了茶碗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个人一时间皆是无言。
　　手上的疼稍缓，温明裳垂着眸，问她：“那么将军何时认出是我的？”
　　“嗯？”洛清河转着茶碗，道，“不是认出来，是一早就知道。柳家没道理对一个孩子下毒手，要知道那些风闻其实很容易……只不过这些事不是我让人查的，当时阿姐在京，她这个人……不喜欢世家的这些做派。”
　　温明裳了然地点头。
　　元兴五年，洛清河当时还在宫里给慕长临当伴读。一年半以前老侯爷才战死沙场，她一面要尽力学着如何做一个好的将领辅佐长姐，一面还要担着国子监的学业。
　　这些事情由洛清影来并不奇怪。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她指的是入国子监，崔德良收她当弟子之后，“如今你答应先生，和这些事情也有关系？”
　　“知道一些。关系……也算是有。”洛清河慢慢把茶水饮尽，“若是要刨根问底，我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否记得你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这世上多得是甫一豪言壮志，而后阿谀奉承之人。我只是想看看，阁老会把一个什么样的人推到我们面前。如果你不行，那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姚言成。”
　　温明裳闭眸深吸一口气，而后道：“你要给洛氏和雁翎在朝中寻一个隐形的依仗。”
　　“是。”洛清河道，“我们可以死在北燕人的弯刀下，但绝不该死在自己人的冷箭里。”
　　这话让温明裳蓦地一愣，她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但眼下她却没问。
　　“我知道了。”温明裳转眸，“说归眼下吧。我的话问完了，那么你呢？专门走这一遭，不止是因着知道我手上有伤吧？”
　　洛清河也不意外她不再往下深问，“你觉得我想问什么？”
　　“西州的守备军。”温明裳盯了她须臾，“不单是将军……恐怕齐王殿下也好奇我究竟如何说动三殿下的吧？”
　　洛清河作为慕长临少时伴读，她当然很了解这位端王殿下的脾性。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贸然请旨向咸诚帝要西州守备军的调兵权的，不然等着他的就是慕长珺写好的折子。
　　更何况还借的是都统季善行。
　　西州紧挨着京畿，守备军的治军也是数州之中拔尖的，这里头的功劳便要归于这位都统。兵部的几位可盯着呢，再过两年把他调入京也难说。
　　慕长临做这种决定自然需要慎之又慎。
　　“我来时撞见了高千户。”洛清河转着扳指，思忖了片刻才开口，“你让她在暗地里查中枢的牵连，六扇门行走多在暗中，她现在出现在钦州，说明你手里拿到了韩荆的把柄，否则她不会回来。”
　　“她向你回禀的东西便是端王敢于调动季善行的底气。”
　　温明裳闻言笑了，道：“对。这也是一个约定，只要高忱月能找到证据，第一个知道的就是端王殿下，而孔肃桓和元嵩调用州府守备军，也就给了季善行入西州的正当理由。”
　　这是在她离开京城就和慕长临约定好的。
　　但凡少了其中任何一环，季善行都不会出现在钦州。
　　洛清河听她说完，扶着桌子站起身，她披着氅衣，推开门的时候风雪倒灌进来，拂开遮蔽露出腰间的刀。
　　呼吸间的白气飘散。
　　“夜里我让栖谣来接你。”洛清河侧身道。
　　温明裳一怔，疑惑道：“何事？”
　　“同一件事讲两回怪累的。”洛清河笑笑，她迈步出门，雪花落在肩头，“一些旧事，权当做满足两个人的好奇心了。”
　　温明裳阒然间反应过来她话中所指。
　　四年前的雁翎血战。
　　作者有话说：
　　她俩不算天降青梅，就是有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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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血债
　　夜里风雪渐大, 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闭门不开。
　　温明裳前脚刚被栖谣带过来在屏风后面坐下，后脚就听见了慕长卿推门进来。
　　洛清河煮了茶，见到他过来推了一盏过去。
　　云玦行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间静默无声。
　　末了还是慕长卿先开的口。
　　“好吧，既然是我想知道, 那边便由我开这个口, 也不必卖关子了。”他放了杯子，略微倾身道, “雁翎的铁骑是百年前宣景朝立的，打到如今不说未尝败绩, 至少这座关隘从未有失。可四年前, 北燕差一步就叩开了雁翎的大门。”
　　洛清河自顾自地喝着茶没答话，屋内烛火的光亮有些昏沉, 连带着人的面容也变得不甚清晰。
　　“北燕蛮子历代都不弱, 这个我知道, 可是你能在洛清影死之后重整残部砍了他萧汶的头，那么同样的事洛清影也做得到。”慕长卿道, “萧汶不可能赢得了她, 更不可能把雁翎逼到山穷水尽, 那么这场仗究竟为什么能打到如此惨烈的地步？洛清河, 但凡通晓兵法战例, 摸到点这里头门道的心里都清楚, 可没一个人在战后敢向御座之上的天子谏言。这……又是为什么？”
　　话音一落，便好似千斤鼓槌敲落于人心。
　　屏风后的温明裳下意识收紧了十指，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洛清河终于放下了茶盏, 新亭就放在她的手边, 窗外风雪呼啸, 刀未出鞘已有森森寒芒。
　　“你觉得是为什么？”
　　慕长卿一愣，又听她道。
　　“萧汶的确赢不了，可他背后是拓跋焘。那两年萧汶只是狼骑名义上的南方主将，帅印和调兵决策依旧握在拓跋焘手里，他就好似狼骑的定海针。”洛清河面色静如水，她阖上眼，耳畔好似又闻霆鼓齐奏，“我父亲死在他手里。”
　　“……我知道。”慕长卿默了片刻低声道，“可即便是那一场仗，老侯爷本也有机会全身而退的。”
　　洛清河接话道：“这世上没有如果，战场也不会给任何一个人重来的机会。”
　　“可你是洛家人，你比谁都清楚这个如果的可能根本不是来自北燕蛮子！”慕长卿咬紧牙关，“那么我换个问法，你阿姐的死，雁翎的那场兵败，跟当年老侯爷遇袭……因由是不是如出一辙？”
　　温明裳霍然瞪大了双眼。
　　什么叫本不是来自北燕？她听过先代靖安侯洛颉战死的那场仗，是在瓦泽遇袭寡不敌众所致，敌我悬殊，北燕的时机卡的太准，近乎以数倍之军倾力而战，根本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可饶是如此，洛颉当年也是被亲兵拼力推了出去，可惜最终仍旧是伤重不治。
　　不是来自北燕，因由如出一辙……这话的意思不就是……
　　这两代靖安侯的死因皆是……源自大梁内部。
　　可谁敢做这种事？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洛清河长叹了一口气，她睁开眼，再抬眸时眼底有疲惫之色，“是。”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静谧里却格外清晰。
　　温明裳不知道她是以何种表情说出这个字的，但她面上头一次出现了空白的怔忡，就好似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再坚固的堡垒都有破绽，最大的破绽就来自于其内。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便是如此。
　　只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兵败事小，雁翎关一旦沦陷会是什么后果……稚子尚知其重。怎么会有人想看到这样的局面？能有把控雁翎的权柄，能有掣肘洛氏的可能……这样的人在朝堂之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位高权重至此，究竟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慕长卿面上也有一瞬的空白。他的肩膀塌下来，在许久之后才开口，可声音已嘶哑。
　　“他疯了。”
　　洛清河眉头一皱，低声道：“慎言。”
　　“洛清河这里不是京城！”慕长卿猛地一拍桌，他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你怕吗？你在怕什么？是怕这把刀终究会落在你身上？毕竟你死之后还有个洛清泽！不过他没上过战场……呵，这样也好，经验不足仍需历练……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换将的借口了。把洛氏换下来，给雁翎换一个新的主将，独木难支，自然无需担心兵权的威胁。”
　　洛清河眸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屏风，她的目光仍旧平静，“我不怕死，我早在四年前就该死了。”
　　慕长卿闻言一愣，继而陷入一阵沉默，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洛清河垂下眸，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但这就是……他真正想看到的局面。”
　　“……什么？”
　　“兵部老大人评价我阿姐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洛清河问他。
　　“记得。”慕长卿道，“天生的将才，雁翎最锋锐的刀刃。”
　　“是了。”洛清河轻笑了声，可那双眼却是寂寥的，“阿爹不是洛氏这百年来最出色的将军，可若是论起教导军阵，他大概名列前茅……他对我们说过一句话。”
　　“雁翎有最锋锐的刀刃，也要有可以容纳护佑这把刀的刀鞘。刀与鞘同伫于此，方可保此间风雪不沾百姓身。”
　　温明裳垂着眸，她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回过神只觉得眼眶发酸。
　　她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
　　洛清影是刀，洛清河就是鞘啊……失了鞘的刀，自此再无归所，风雪污秽皆可泼洒其上，总有一日会折了那寸寸锋芒。
　　洛清河做事缜密，有她在心怀不轨之人的阴谋可以被悉数拦下，那些刺耳的言语也传不到雁翎的耳朵里，可若是没了她……要抓洛清影的话头就变得容易了。
　　听到此，温明裳也猜出了慕长卿口中的那个“他”究竟是何许人。
　　有此权柄，惧怕兵权一家独大，无人敢谏言雁翎兵败事出有因……除了至尊之位上的那位还能是谁？
　　窗帷阒然间被风雪吹开，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檐下灯笼四下翻飞，摇摇欲坠。洛清河伸手护住了微弱的火烛，而后起身走到窗前，重新阖上了窗子。
　　温明裳注视着她的侧脸没动。
　　洛清河转身的时候和她对视了一眼，看见女子微红的双眼的那一刹那眸光微动。
　　是叹息和无奈，亦有那么三两分欣慰。
　　“皇长姐当年长跪太极殿外，为的就是给雁翎求援。”慕长卿看着她坐回来，低声道，“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结果会是怎样，她求不来援兵的，就算血溅太极殿也换不来援兵的……她和希璋手里只有文臣，我们当中唯一有权调兵的只有慕长珺，可莫说他不会有所动作，就算是有，二选其一，他一样会让你去死。”
　　“生死之际，手足骨肉至亲又如何？这就是他们摆在你们面前的选择，或者说是摆在洛清影面前的选择……而她选的是自己去死让你活下来。没有援兵，粮草拖欠，雁翎布防图也被有意无意透露给拓跋焘了吧？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洛清河支着下巴，道：“生死抉择，选自己是人之常情。即便站在雁翎的角度，于我自己而言，我也觉得……觉得她该选的是自己，而不是我。”
　　“可如果那样，她就不是洛清影了。”慕长卿叹息着摇头，他努力想扯出个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好吧，到此为止。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屠城是为了什么？三城沦于敌手数十年，北燕人在城中留了什么？是疫病？”
　　洛清河眼眸漆黑，她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
　　“因为没得选。”
　　“何意？”
　　“我不杀那三万人，换来的不是三城的生，而是雁翎关的城破和北境以南数州的战火流离。”洛清河无声地捏紧了拳，她的眸子略微垂着，长睫遮掩了眼底的倦色，“放过一城，就是在给北燕重整旗鼓的机会，我可以重整残部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把那二十万狼骑分割撕得粉碎，可这么打的代价……你们都看见了。”
　　那是用半数的守土将士的命换来的惨胜。剩下的那半数……他们没有任何后援，还要提防着身后小人再捅一刀子。
　　“同样的战法第二次对拓跋焘不可能奏效。”
　　铁骑打不起了。
　　慕长卿沉默良久，道：“是细作吗？”
　　“是。”洛清河的肩膀紧绷着，“不止一个，甚至时至如今也无从得知究竟有多少。三城沦于敌手数十年，有誓死不为奴者，亦有变节苟且偷生者……没得选。放任何一个人离开，下一刻雁翎重整的布防消息就会传到拓跋焘的耳朵里。”
　　樊城三万人的死，换大梁北境的生。
　　世事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一环扣一环的死局之下，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只能断尾求生。
　　慕长卿久久不语。
　　外头风雪更盛。
　　洛清河在许久后才开口道：“时候不早，我让云玦送殿下回去。”
　　对座的人闷闷地应了声。
　　桌上烛火烧了大半，蜡油滴落在手边，恍惚间也裹挟了滚烫的热意。
　　温明裳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可洛清河半垂着头没去看她。女子的侧脸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甚至有些寂寥。
　　“你原先问我可有悔意。”她轻轻开口，慢慢把头侧过来，笑意浅淡缥缈，“即便是如今我的回答也依旧，从未。”
　　温明裳在她对座跪坐下来，闻言道：“对不起。”
　　“嗯？不知者无罪，更何况我确实做了。”
　　“你从一开始知晓樊城的境况，便知道了要屠城的结局吗？”
　　洛清河沉默须臾，摇头道：“不……世人皆知三城沦于敌手，可……若我说樊城还没破呢？”
　　温明裳一愣。
　　“四面楚歌数十年，可那座城当真没破。”洛清河揉了揉眉心，“提刀策马尚年少，重见王师已白头，是我们对不住他们。三城沦陷时城中守军尚有万数，可四年前我们重回樊城已不足百人。”
　　“城中有细作的消息是那些年迈的军士第一时间告知我们的，而屠城的决议……也是他们提的。”
　　温明裳的目光落在她放在桌案的手上，她犹豫了须臾，慢慢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
　　触手冰凉。
　　“可谁不想回家呢？”洛清河低声道，“几十年如一日的守候，却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的命捧到了我们眼前。”
　　“雁翎的英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洛氏，那一代代的军功荣耀属于北境的每一位守土将士。”
　　所以没人比她更痛恨那些朝堂之上的蝇营狗苟之辈，但凡当日再给她多那么哪怕一两日的喘息之机，亦或者再给她一万人……她本不用下这个决定，那三万人也可以不用死。
　　温明裳慢慢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这大概是头一次她的指尖比眼前人的更加温暖。
　　“下了这道令，拿去换的不只是这三万人的命。”温明裳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还有你洛清河身为北邙洛氏之后的名，这就是为何……靖安侯位至今空悬，四年前金口玉言点了尚且年幼的洛清泽做世子，我说的可对？”
　　洛清河轻笑了声，却没把手抽回来，“是，我可以是洛氏的家主，但不能做明面上的靖安侯。”
　　“传闻大昭寺的那块牌匾也是真的对吗？”温明裳在这一刻奇异地明了了所有的思绪，“洛清河。”她低声唤了句，“你从未有悔，可你有愧。”
　　洛清河指尖微微一动，却是第一次避开了她的疑问。
　　浓烈的血气似乎在刹那间重新充斥鼻腔，铁马兵戈呼啸而来，仿佛只要她一低头，就能看见有人握着她的手，将战刀送入自己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两鬓白发，铠甲之上锈迹斑斑，可老迈的将士冲着她笑。
　　“小将军……”他跪倒在血泊里，“对不住啦，要你以此身承受数代不息的流言罪名……可是此战……”
　　海东青盘旋于旷野，白石河的河水依旧奔涌不息。
　　军士的脊梁死而未折，沉闷的呼喊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大捷啊！”
　　彼时少年将军阖上眼，泪水顺着面庞滚落，消弭于大雪，她用力抽出战刀，开口时声音已沙哑。
　　“杀。”
　　铁骑沉默地举起刀，无人知晓有多少热泪随着泼洒而下的血滚落大地，痛极总是无声。
　　他们这样沉默到了这场血战结束，直到狼骑彻底退出大梁北境的防线。
　　马蹄声轰然。
　　雁翎有一座碑林，上面镌刻着一代代战死的人的名姓。
　　烈酒倾洒，在短暂的静默后，头盔被重重砸落在地。
　　洛清河掩面跪下去，嚎啕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是了，她对那三万人有愧，也对洛清影有愧。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完全写完，但字数超了（
　　这章写的我也有点难受其实x结果姬友还给我补了一刀
　　我：姐姐就好像是璀璨划过的流星，唉。
　　她：你知道流星的意向还有个是凡人竭尽所能也无法阻止它的陨落吗？而且流星本身也是走到终末的事物（。
　　我：？救……长公主，太极殿（闭眼）她真的尽力了。
　　她：明知不可能而为之用虚假的希望来勉强添补尘埃落定前的绝望.jpg
　　我：达咩！住口！不是让你来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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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收网
　　案上烛火快要燃尽时, 洛清河起身出去拿了新的，屋外的风雪声依旧不息，看样子今年的冬日不会好过。
　　温明裳在她起身时后知后觉地把手收回来,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半点余温。洛清河出去的时候没把门完全合上，寒气漫进来, 叫人止不住地呵气。温明裳搓着手, 手掌贴了贴自己的面颊。
　　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也跟着定了些许。
　　洛清河拿着火烛和木盆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她在发愣。
　　“让人打了些热水。”她把木盆放在边上，拧了帕子递过去道, “若是觉得凉，可以擦擦, 这雪要下一夜。”
　　“多谢。”温明裳接了帕子, 掌中暖意让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她就着帕子捂了下脸, “这样大的雪, 不多见。”
　　“放到京城是不多见, 济州更是如此。”洛清河把茶倒出来，听着外头的响动道, “今冬究竟是个什么境况还得看接下来, 比起这个, 小温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明裳想了想, 道：“这件事, 世子知道吗？”
　　“知道。”洛清河抿了口茶水, 顿了须臾道，“他的确才十四岁，但这些事情没必要瞒着他, 若是硬要隐瞒, 反倒生了诸多猜疑变数。既然身为靖安世子, 那就该担起属于靖安府的职责，这种事不论年岁。”
　　“你不怕他心有芥蒂吗？”
　　洛清河闻言笑了声，她转动着杯盏，慢悠悠道：“心有芥蒂，然后呢？”
　　温明裳动作一顿，捏着帕子看她。
　　“这种事情历代都不会少，又不是靖安府一家。难道就因为怕自己重蹈覆辙成了眼中钉，就选择明哲保身吗？”洛清河平静道，“若是我们退了，北境的担子谁来接呢？说到底……我们不是为了一家至尊，洛家世代戍守雁翎，为的是这家国天下，百姓安居。”
　　“话虽如此。”温明裳叹了口气，“可到底年岁小，总有冲动的时候。”
　　“小温大人。”洛清河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好像也只比他大四岁，不必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温明裳没忍住扶额，反驳道：“……这不一样。若要这样说，你洛清河也只比我大三岁，这副看小辈的架势也倒是不必。”
　　真就是不调侃自己不舒服……
　　洛清河唇边笑意深了些，她坐正身子，轻咳了声道：“还有吗？”
　　温明裳抿唇思索了一下，有些试探般开口：“四年前，你回京之后呢？”
　　她还记得沈知桐告诉自己的那件事。
　　红衣送葬，罪己诏，朝中的弹劾之声。这些洛清河都没有说，尽管她当着慕长卿和自己的面把雁翎那场血战的真相和盘托出，可有太多的细节被隐没于三言两语的叙说当中了。
　　并非是她怀疑洛清河所说的真相，而是她总觉得很多事或许还不止于此。
　　“和你知道的差不了多少。”洛清河在短暂的沉默后道，“或许有的风闻有所夸大，但大体差不离，没什么好说的。”
　　手中的帕子热度散去，逐渐发凉，温明裳把它放回了盆中，犹豫了片刻道：“包括那些你在殿上大放厥词的说法吗？”
　　洛清河搭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握成拳，但她面色未改，依旧平静道：“大放厥词倒是有些夸张，但跟言官呛声倒是确有此事，不然也不会有改册世子的事情了。毕竟……”她叹了口气，“时至今日，仍有人觉得这场仗是阿姐失职。”
　　温明裳听得一愣，随即难以置信道：“失职？！这话他们如何说得出口……”
　　“没什么说不出口的。”洛清河摇头，“小温大人，朝堂之争，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正歧善恶，在许多人眼里一文不值，有的不过是立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抵如此。
　　若说太宰年间朝政尚数清明，现如今恐怕就称得上一滩浑水。雁翎血战的真相几何，恐怕有些人心知肚明。
　　自古兵权如刀，这把刀不握在主君手里，难免有人横生猜忌，若是君主贤良尚可容人，可若是心有疑窦……温明裳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即便眼下夜深，她的思虑却极清楚。雁翎的铁骑太相信自己的主将了，通过寻常方式换将根本不可能，那么对于天子而言最简单的方式便是主将战死，再换新人。
　　即便仍旧是洛氏出身，但少了威望，少了经验，空有兵权却压不住人。
　　老侯爷那一次让咸诚帝尝到了甜头，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种看似匪夷所思的选择。于边城百姓而言，一门双将是好事，可如此一来军功名望太盛，也难免危及皇权。
　　洛清影和洛清河只能留一个人，不论出于何种考量皆是如此。于北燕而言这种事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洛清河。”温明裳没忍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你当真不怕吗？有一便有二，世子年纪尚小是真，可也正因为小，所以更显得毫无威胁……他还是羽林郎。”
　　“你在担心若是我也如此，拓跋焘会重演当日的局面吗？”洛清河笑笑，“那倒是不会，雁翎比之以往改了制，即便我死，关隘也不会破。再者说了，咱们这位陛下昏招用一次就足够，他比谁都在乎史官的评判。至于旁的……”她沉吟须臾又道，“拓跋焘不会输给同一种战法，我也不会。说到底……我跟他的打法有些像。”
　　“嗯？”
　　“我们的战法源于战例的累积，再以眼下的布局分调兵马，只不过差别在于狼骑剽悍，所以他看起来总是在攻城掠夺，多数无需担忧守备。”洛清河抬起手比划了两下，解释道，“雁翎的铁骑和守备军分列各营，轻重骑和步卒皆有，各营自有长短，打起来得看主将如何调配了。简而言之，我们属于依凭兵法那一类。”
　　温明裳了然地点点头，问她：“可即便同一类，也有高低之分。”
　　“的确如此。”洛清河点头，“只是孰高孰低，却不仅仅取决于我们二人的打法了。总而言之，你这一两年内无须担心这个，温明裳，明堂高殿才是你的归处。”
　　白日里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温明裳点了点头，而后却道：“我会做我应做之事，只是恐怕你说错了一点——明堂高殿并非我的归处。”
　　洛清河眸光微动，又听她轻声细语地开口。
　　“君子立明堂，为的是天下苍生，黎民社稷，若真有归处，我们与你们雁翎一样，所依皆是这浩浩山海。”温明裳抬起手给飘摇的火烛挡下了窗缝中吹入的冷风，“你的赌约兑现，那眼下我也该兑现我的诺言。”
　　这话听得洛清河微微怔神，她略一思量，想起来她指的是自己隐姓埋名去北林的那件事之后弯唇。
　　“因为我那一次唤了栖谣吗？”临仙楼的那次……的确是个破绽。
　　“不是。”温明裳否认道，“要更早一些。”
　　“愿闻其详。”
　　“军粮案初始。”温明裳撤了手，看着她去拿了灯罩过来罩在烛火上才继续道，“你回京着的重甲，恰好我对大梁的各州图还算熟悉，若真要去想，你回来时走的路线不无疑点，只是归京并无推迟，所以中枢有心之人抓不到你的破绽。”
　　洛清河应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但恰好我是从济州回的长安，所以……若是这么想，那么尽数都能对得上。”温明裳道，“一开始只是怀疑，直到我在长安街头见到栖谣姑娘，她身上挂着靖安的牌，只需要查翰林院的图样记档就能知道。”
　　“反应很快。”洛清河夸了句，“若是不论旁的，你倒是当真很适合在三法司当差，尤其是御史台，在大理寺也可以。”
　　心思也足够细。
　　温明裳抿唇回了个笑敷衍，道：“除了这个，将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等价交换，一个知道林然这个化名的来由还抵不上雁翎这个惊天秘辛。
　　“也有，但回答起来想来也简单。”洛清河想了想，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小温大人让高忱月查出来了些什么？”
　　“一份明细。”温明裳也毫不遮掩，“最早可以推至元兴三年的水运记载和关商记录，把在各个钱庄倒腾的话事人线索汇聚在一起，扒出来他们背后的那个人。如你所想，就是曾经的兵部尚书，现在调任工部的韩荆。”
　　洛清河目光如水，平静如常。
　　“眼下这份明细也已经送到了大理寺和端王殿下手中。”温明裳说到此，也有些拿捏不定地看着洛清河，“至于何时收网，要看端王殿下的意思。”
　　毕竟慕长临才是这案子的主司人。
　　“这样看我作甚？”洛清河偏头，“那便看他决断，此后就当真跟靖安府没什么关系了。比起这个……中枢来的人在路上了吧？总不能一直让大理寺的人帮着处理府台事务，你们还得押送孔肃桓和元嵩入京，能从他们嘴里撬出些什么也要看你们的本事。”
　　温明裳看着她这副不大在乎的模样，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你觉得……会等到我们回去才去他府中拿人吗？”
　　这话说得比适才问那种论及生死的话还说得小心翼翼。
　　洛清河听得有些莫名，而后看了她那个眼神没忍住笑，她抬起手，破天荒地不论礼数在人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温明裳给她吓了一跳，刚想偏头躲开对方已经收了手。
　　洛清河眼底笑意消弭下去一点，她叹息道，“不只是你，许多人都想知道这份伴读的情义在外面心中的分量。”她站起身，捞起新亭丢到刀架上，回首时目光清冽。
　　“可是再好的挚友，都敌不过君臣有别四字，他如此，王妃亦如此。”
　　“不会觉得可惜吗？”温明裳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声音有些低。
　　洛清河摇头。
　　“少年岁月难回首，人只能向前看。即便退一万步……”
　　她没把话说完，但温明裳却猜出了期间深意。
　　到底还是在意的……那是害死她父亲和长姐的人，即便有着少时挚交的情义在，那也是那个人的血脉。
　　横亘在旧时挚友二字中间的是血债。
　　京城今夜天色暗沉，北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崔府的灯深夜不熄。
　　“阁老觉得，这张网该到收了的时候吗？”慕长临坐得板正，语气却是谦卑。
　　“此案由殿下主责，我等本不该插手。”崔德良捻着棋子在棋盘上轻落，神态如常，“殿下心中想来已有决断。”
　　姚言成立在崔德良身侧听着这番持续了快一夜的谈话，只字未发。
　　“此事牵扯众多。”慕长临思忖片刻，在棋盘上落了另一子，“我想知道阁老和内阁的意见。此一子起涟漪，接下来的乱子，内阁可有人可以顶上？眼下近冬，开春雪融恐还有变数，若无人可调，来年还是百姓遭了罪。”
　　“殿下思虑长远，这是好事。”崔德良微微颔首，“眼下不就有可用之子摆在殿下眼前吗？此案毕，朝中若有人论及资历，也可以此案功绩堵人喉舌。”
　　慕长临久久不语，末了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多谢阁老指点迷津。”
　　“殿下不必多礼，此乃为臣本分。”老人扶着桌案起身，他正了正衣冠，抬手道，“夜已深，我送殿下出府。”
　　慕长临应了声是，与他并肩而行。
　　只是甫一跨出门栏，就见到不远处有人疾行而来。
　　王府的管事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慕长临跟前，连礼都顾不上行，匆忙附耳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
　　慕长临的脸色倏然间就变了。
　　“阁老见谅，府中有事，剩余的事暂且容后，不周之处我明日自会前来赔罪。”他匆匆忙忙丢下这么一句话，三两步下阶翻身上了马，连管事连声的叫喊都顾不上，就这么打马而去。
　　姚言成瞧见崔德良的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待到人走远，他才道：“深夜王府有急，想来是王妃了……年初太医署诊脉道王妃有喜，想来也就是这一两月的事。三殿下……倒是格外爱重。”
　　能让一贯稳重的人露出这种神色，也真对得起当年他亲上太极殿求咸诚帝赐婚的架势。
　　“嗯。”崔德良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如同慨叹一般道，“自小的情谊，经年不变，还能如此珍重的确不易。”
　　“先生觉得这样不好？”姚言成疑惑道。
　　“不，这很好。”崔德良摇头否认，他站在夜风里，在说完这话后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心中有情义是一件好事，这很难得。”
　　姚言成看着他面上未改的沉郁却是一时语塞，末了只能道：“可先生……似乎还有旁的思量。”
　　“言成啊……”崔德良看了眼自己的弟子，缓慢地叹了口气，“这世上除却千秋未改的情义，还有无数的阴风诡雨，人心算谋……我只是担心。”
　　“先生所指的是什么？”
　　“他并不像陛下，他和长公主殿下一样，天性里带着中宫的慈悲与善念……可他是个皇子啊。”东宫悬而未定，朝堂之上的人心自有偏向，崔德良身为内阁元辅为了整个朝局更是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这也是姚言成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
　　他知道自己的先生也是当今天子昔日太傅，闻言沉默片刻问道：“先生是觉得……陛下不会喜欢这样的脾性吗？”
　　“不，恰恰相反，这样的脾性才是更让陛下放心的。”崔德良转身回府，雪花慢慢飘落，小厮本想过来撑伞，却被拒绝了，只能远远看着，“论起脾性，最像陛下的是晋王，可人心里啊，越像自己的，反倒越会心生警惕。”
　　反之亦然。
　　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了一生与无数的心术算计相伴，能得到的真心以对太少了。这也是为何崔德良说了那句难得。
　　眼见风雪渐大，姚言成唤了小厮接过纸伞在老人头顶撑开。
　　“心有情义，可守本心，能护挚交。”崔德良呵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我只是担心……他太看重情义，反倒将软肋暴露于人眼。”
　　“到头来可护旁人，却伤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感觉给慕长临立了什么flag加成（沉思）
　　我不是故意超字数的是真的没注意，不过你们应该不在意这个（
　　小温：是加班的预感.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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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牢狱
　　韩荆下狱的消息传到温明裳耳朵里的时候大理寺一行人尚在归京途中。下了雪, 这一路比之来时难走了许多，马车的车轮轧在官道清扫后的雪道上，有时会打滑陷进泥里。
　　驿站传过来的信加了急, 像是生怕他们不知道似的。
　　温明裳看过了赵婧疏差人送来的信后垂眸沉思了许久，伸手去敲了敲马车的窗帷。
　　“司丞。”窗外传来林葛的询问声, “是有何差遣？”
　　“前边暂停一刻钟歇脚。”温明裳的目光依旧停在手中信笺上, “去唤一下洛将军，就说有事相商。”
　　其实今日启程到眼下并未走多久, 但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多问, 照做就是。
　　马蹄声由远及近, 鞋履踩在雪融后泥泞的土地上，窸窸窣窣地作响。
　　温明裳听着外头的动静, 在车帘被掀起时抬起头。
　　“何事？”洛清河弯身上车, 肩上的衣料似乎还有被晨露浸润的濡湿痕迹。
　　温明裳把那封驿报递到她跟前, 道：“先瞧瞧这个吧。”
　　洛清河接了信，垂眸略略扫了两眼后将信纸对折, “动作倒是很快。”
　　“嗯。”温明裳应了声, 道, “依着信使脚程推算, 我们自钦州启程返京的时候, 殿下就带着人请旨抄了韩荆的府, 不止钦州，京城也这段时间也有些乱。”
　　府中众人悉数收押候审，这是元兴年间少有的大案, 满朝文武都盯着, 三法司每一步动作都惹人注目。慕长临这样快的动作给这桩案子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原先三法司搜查的证据明细与一次次审讯的供词一一对应上，拉下马的就更不止这一家。
　　若说原先还有人在置身事外地观望，那么这半月的动作几乎让朝中人人自危。
　　“韩家虽是高门，但有五大世家压在前头，声名上总差了那么些，这一代爬的最高的也就属他韩荆，可惜再怎么往上爬都有个头。”洛清河把驿报还回去，提起的却是听着不大相干的东西，“他这个位子再往上，无非就是两个人，一个左相，一个内阁元辅。内阁不必说，至于左相……位置空着，但有暂代的人。”
　　“安阳侯。”温明裳接了她的话，“不论家室单论学识，这是珠玉在前，他爬不上来，要想更进一步，只能依凭更上一层的权柄。”
　　“天家荣宠与弃子也只在须臾间，目之所及的高楼转瞬便可倾覆。”洛清河勾了下唇，眸光微讽，“自己选的，怪不了旁人。只不过能走到他这个位置，也算是门楣兴盛，朝中昔日结交的不在少数，也难免今时今日的人心惶惶。”
　　温明裳叹了口气，问她：“赵大人要我问你件事。”
　　“嗯？”
　　“倒卖军粮，勾结外邦……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三法司只是需要时间去清查具体的细则。”温明裳道，“在此之前，你回京要以雁翎之名去见一见韩荆吗？”
　　洛清河闻言微微出神，她并未即刻给出答案，而是揉搓着指尖沉思了许久。
　　其实去与不去都可以。这案子结了，斩了该死的人，也就算稳了边境将士的军心，这桩案子被翻出来，咸诚帝需要这么一个人的死去换来雁翎怒火的平息，也是换来他自己一个清正的名声。至于洛清河自己，要的也就是个交代。
　　若是要去，也无非是把韩荆的动机问得更清楚罢了。
　　温明裳看着她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不自觉地跟着放轻了呼吸。既是回京，明面上她们两个人的距离自然也就要跟着拉开，临近京畿，谁也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除开今次，她们一路上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她还记得年初咸诚帝召她上殿时说的那番话，眼下韩荆必死无疑，座上天子需要一个新的人去接替韩荆的位子。他依旧忌惮着洛家，换将需要时机，而重蹈覆辙将四年前的战况再次重演几乎不可能，这样大的案子摆在人的眼前，用军粮钳制雁翎显然也不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他需要有人代替自己紧盯着靖安府的一举一动。权势是个可以拿捏人的好东西，尤其是对于从前低入尘泥的人而言，天子赐权便好似久旱甘霖。
　　这桩案子结束，温明裳也清楚自己势必是要被传入宫去见咸诚帝的，只是该如何拿捏分寸不露破绽还需考量。
　　思忖间，眼前的人似乎轻叹了口气，温明裳回神，听见洛清河道。
　　“去看看也无妨。”
　　温明裳闻言微微颔首，低声道：“好，到时我会安排。对了，还有一事。”
　　“你说。”洛清河道。
　　“抄府时带的人不是三法司的差役，也不是羽林。”温明裳皱起眉，“是禁军。”
　　洛清河指尖微顿，随即点头应了声，似乎毫不惊讶，“我手上总督的牌是挂的名，要摘了随时都可以，他一个一品亲王，调禁军去找宗平说一声就行，调羽林还要上奏天子再去找沈宁舟拿牌，麻烦得很。”
　　“……你心底里根本没把人家当自己的兵，那些恩赏和整肃皆是明面功夫。”温明裳见状揉了揉额角，没忍住摇头，“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在给人做嫁衣还那么舍得砸银子，也就只有你洛清河做得出来。”
　　“谬赞了小温大人。”洛清河眉眼微弯，声音缓和了些许道，“我该走了，入京后如何，你自己注意。对了，外加给你提个醒。”
　　“嗯？”
　　“回柳家可得当心。”洛清河摇了摇头，“往日是你伯父的训斥，这一回……康乐伯来也说不准，谁叫你把韩家直接拉下了马呢？”
　　说完也不待温明裳接话，她抬手掀开车帘跳下了车。
　　康乐伯说的是柳老太爷，在告老前手里一直捏着工部的升调，柳家人几乎都在这里头滚过一遭。韩荆是工部尚书，一直也和老太爷有交情，还曾经一度以外门自居。工部……柳家。温明裳才想起来这其中的关系，就觉得一阵头疼。她原先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车外林葛敲了一下窗帷，询问道：“司丞，可要启程？”
　　温明裳轻叹了口气，道：“嗯，启程吧。”
　　林葛应了声是，转了马头去通知其余人。
　　温明裳撩开车帘看了眼，后头囚车内的人面容苍白，那身官袍被剥下，如今换的是囚徒白衣，他们像是短短几日老了好几岁。她放了帘，眸光微凝。
　　回去后三法司有的是差事要她忙，就算柳家有让她回去的心也不能开口留人，到时再看他们究竟想做些什么。
　　最坏也不过是一通斥责加上跪祠堂，该习惯了。
　　隆冬的长安城下了好几场大雪。牢狱冰冷，近乎滴水成冰。
　　韩荆在那些狱卒口中听闻了些关于大理寺那位司丞回来后的所作所为，期间有人被不断押入天牢，这些昔日同僚见到他身系镣铐，口中还不忘咒骂着。
　　他腰间坠着的金玉鱼符早在慕长临深夜抄府的那日就被摘了，月余的审讯倒是没苛待他，他如今面容依旧算得上整洁干净。
　　三法司的审讯暂告一段落，死罪难免，人总会不自觉地想些旁的事，他年过半百，如今落得这个局面，也着实令人唏嘘。
　　脚步声自牢狱入口传来，来人走得并不快，狱卒见到人也没问安，整座天牢安静极了，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守备。
　　思及此，他霍然睁眼看向监牢口。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随之响起的是锁链落地的脆响。
　　韩荆看着女子推开监牢的大门跨入囚牢，嗤笑了声道：“我还以为靖安府当真不管此事，做个清清白白的局外人了呢。”
　　洛清河四下打量了一番，随手抄了张角落的木凳在他跟前坐下，慢悠悠道：“你动雁翎的军粮之时，怎得不说靖安府是局外人？”
　　不等韩荆多话，她话锋一转又道：“韩大人，我来此只是想弄清楚一些感兴趣的东西，至于你犯下的这桩案子该有个什么结局，你自己心里清楚。三法司的结案诉状已经面呈给了陛下，你不知道？”
　　“不过时势而已。”身陷囹圄，韩荆也懒得做表面功夫，“洛清河，你们洛家不过是运道好，何必来此讥讽我一个阶下囚呢？要是没有这么个乱子，你雁翎查出军粮有变那又能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忍气吞声？你们就是大梁天子用以守关的一条狗呀！”
　　他说得咬牙切齿，但眼前的人却仍旧面色未改。
　　洛清河看着他道：“韩大人对运道这两个字恐怕有什么误解，洛家多少亲族早亡，留下牙牙学语的孩童和独对孤月的女眷，这如果也叫运道好，那这世上恐怕没有运道不好的人了。至于军粮，也不过是时机的早与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韩大人还没有老糊涂到这个地步吧？”
　　韩荆在她的注视里站起身，锁链被拖得发出刺耳的响声，“可你们占了多少别人求而不得的军功啊？凭什么呢？你说你想在我身上弄清楚一些东西，呵……无非就是为何要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那我便告诉你，如你所料，为了权势富贵，为了子孙万代皆做人上之人！洛清河，五大世家横亘于前，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洛家那么遭人恨吗？为何那么多人都想把你们从神坛上拉下来，让你们跌个粉身碎骨？”
　　洛清河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你们的‘不同’！也因为你们自诩的铁骨！”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与世家不同，不重嫡庶，不重血脉……可你们看看自己如今！偌大的靖安侯府，竟只余下你们这两条血脉……”他一步步往前迈，直至锁链紧锁住四肢才顿住脚步，嘶哑道，“洛清河，你们洛家就这般与众不同吗？这天底下因势而变，为这时势低头让步者不计其数，就偏偏你们要这干干净净的名声，宁死不肯折腰了？”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端坐在木凳上的女子，嘶声笑着。
　　“你们！凭什么不肯低头！”
　　洛清河摩挲着扳指的手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停了。牢狱寂静，一时间只余下眼前人的粗重的喘息声。
　　“你说得不错，这天底下谁人都可折腰俯首。”她缓缓站起身，抬眸时眼底光晕流转，却又深沉地望不见底，“但不是洛家不肯低头，是这北境的守土将士，从未退却半步。雁翎的骄傲不在我，我阿姐，我父亲叔父乃至于历代洛氏先人身上！”那双手缓缓抬起，指着脚下踩着的土地，“我们的骄傲源于这片山河。”
　　“人可以低头，家国山河可会因时势变迁俯首让步？”
　　韩荆被她眼神压着，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你们想让雁翎吃一场败仗，折了铁骑往来不败的威名，可韩大人，我若将这数代威名军功拱手相让，你敢要吗？”
　　他呼吸一滞，被锁链摩出伤痕的手愈发颤抖。
　　是了，莫说他韩荆，即便是其余的几大世家，就真的敢要吗？
　　“至于血脉……”洛清河低笑了声，“你们觉着那么多洛氏的儿郎多不纳妾不续弦，女儿不二嫁不困闺阁是为一个贤名，可我们不是。”
　　“我们什么都不为，若说有所求，那是因为我们只愿对真正所慕之人许那句白首之约，纵然此生不能相守，得一知心人便也足够。”
　　而这些置身风雨漩涡中的人不会懂，他们不信情义，不信这世间仍存风骨，不信生死关头那些往日关爱俱都做不得假，更不信那句浅薄的情爱。
　　他们觉得世间种种皆为名为利而来，情与义，不过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可是有人信，有人守。
　　“你把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韩荆大笑出声，“我今日败了，你自然可以这样说教于我，可洛清河，你要记得……”
　　他拉扯着锁链，眼中状若癫狂。
　　“今日我死，来日你亡。今日帮你的……来日也自然会要你的命。你我皆是囚徒，只不过你的锁链，握在这天下人的手中！”
　　“洛清河，我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一同入这三千业火。”
　　洛清河听他说完，缓缓站起身。她把木凳扔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么韩大人在修罗殿上，且看着这时势会否如你所想吧。”
　　外边的夜已深，狱中烛火昏黄。
　　温明裳自阶上拐角的阴影里转出来，迎面对着洛清河，眼中似是五味杂陈。
　　洛清河仰头看她，露出个显得有些疲惫的笑。
　　温明裳指尖微微一动，她似是犹豫了须臾，伸手扯了一下洛清河的袖口，紧接着便附耳过去。
　　影子落在烛光深处，交颈之姿。
　　热气呵在耳畔，有些痒。
　　洛清河容色微讶，在听清那句低语后没忍住轻笑出声。
　　“英灵不入修罗殿，也必不会身染三千业火。”
　　作者有话说：
　　上卷快结束了，她俩感情线进展在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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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朝会
　　天幕阴沉, 望不见星子。夜色笼在人身上，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洛清河在踏出天牢大门的时候接过了栖谣递上来的新亭，大理寺的正门早就落了锁, 她们来时温明裳给开的侧门，昏暗的灯笼挂在头顶, 寺中内外皆是阒然无声。
　　温明裳站在她身侧, 看她挂刀后开口：“诉状应当过几日便会有批复，此事不会拖, 入冬了，越往北的马道越不好走, 若是要传信回去, 可以先让人传。”
　　洛清河偏头看她一眼，道：“好。眼下时辰不早, 明日三法司还有大朝会, 小温大人不回去？”
　　其实在咸诚帝给三法司的那纸诉状批复前, 温明裳身为司丞还没有独上大朝会的资格，但这案子是她办的, 让她上一回大朝会做呈报也说得过去。这事大理寺前几日上了折子给内阁和左相, 两方都点了头。
　　温明裳点头道：“这便回了, 明日你不去？”
　　“去, 不过要晚些。”洛清河笑笑, 抖开大氅道, “我是外臣，本是无令不返京，眼下领的差平日里也没什么上朝的必要。眼下事出有因, 但也要先让内宦通禀一声。”
　　温明裳本还想说什么, 肩上忽而一沉, 氅衣的领子也跟着蹭过脸颊。她下意识伸手揪住了系带，呼吸间是衣料上熏香的味道。
　　雪籽安静地飘落，微凉的湿意轻轻点在鼻尖。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下了雪。
　　“上来吧，一道回去。”洛清河掀了车帘，回头唤她。
　　“嗯。”温明裳回神应了声，跟她上了车。
　　栖谣压下帷帽的帽檐，扬鞭打马，马车绕过窄巷，轧过玄武大街一路覆着的雪痕。
　　温明裳拢着大氅，抬手掀开车帘，遥遥窥见远处皇城灯火通明。
　　“那灯要点到新岁。”洛清河看着她动作，低声道，“下月本有皇城点灯的惯例，又逢添了皇嗣，要比往年的时日更长些。”
　　“这不是陛下的第一位皇孙，却应当是封赏最足的一位，纵然是位小公主，却要比前几年晋王府的那位要得重视得多。”温明裳放下车帘把话头接过来，“到底是中宫正统，嘴上说着不在意嫡庶之分，但心里清楚得很……对了，赐的什么名？”
　　“你问我啊？”洛清河含笑摇头，“宫里还没消息，应当还要等钦天监和宗庙商议，现下只给了封号，唤作永嘉。”
　　“晋王这几日恐怕不大好过。”温明裳听罢也没人住嗤笑了声，“以往没有这样冗杂的流程，不管是不是故意为之，能引起人的猜度便够了。”
　　洛清河但笑不语。她想起来年初的时候慕长临和崔时婉说要自己给这孩子起个小字，可惜依着眼下情势看来，恐怕即便真的有此心也是不可能了。
　　总不能把一个孩子卷入风口浪尖。
　　不过细想……或许慕长珺唯一的安慰是这是位公主而不是皇子，否则他的处境更难看，他心里的顾虑但凡到了一定的时候，会对这孩子做些什么也说不好。
　　历代早夭的皇嗣多了去了，皇家近乎没什么亲族之情可言。
　　温明裳见她不语，多问了句，“有何不对吗？”
　　洛清河摇头，道：“没有，只是想起了些不大要紧事情。明日朝会面呈后，这案子还有后续要处理吗？”
　　“一些杂事。”温明裳的手靠在摆着的手炉边上，暖意让她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钦州新的府台该让谁去，这事交给吏部头疼去了，旁的事由也有主责之人，我手里的差到此也该结束了。”
　　“几月的时间。”马车平稳停在靖安府的后街，洛清河话音一顿，颇有深意地提点道，“回去当心，若得空，去寻一趟秋白，她过段时日要回药王谷，你的寒症再找她瞧瞧。”
　　温明裳应了声，她起身掀帘正要下车，阒然间又定住回头看向洛清河。
　　“怎么了？”洛清河见状道。
　　“此事毕，宫中会有传唤。”温明裳捏着氅衣的领子，低声道，“诸如眼下的谈话，恐怕难。”
　　咸诚帝不会轻易把所谓信任交付给自己，至少几月间，她身侧都会有人盯着。
　　洛清河抿了下唇，她指尖抵在下巴上思量了须臾，道：“平日里倒是不妨事，若是换了你来盯着靖安府的一举一动，你也不能全然在明面上与我闹得很难看。”
　　“但你我一言一行皆会被人收入眼中。”温明裳沉凝道，“若是真有要事相告，这不好办。”她总不能学着栖谣翻墙吧？人家武艺卓绝，她可没这本事。
　　靖安府的府兵也不是做做样子，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定然都逃不过去。
　　“明面上做不成的事，那便放在暗地里。”洛清河抬手掀开帘子，指了指后街的窄巷，“便如你领我入天牢一般。”
　　“小温大人。”她抿唇轻笑，目光落在眼前女子手腕上的系绳上，“你这宅子背后靠着的就是侯府，平日里没去瞧过自家后院的院门通向何处？”
　　这近乎是明示了。温明裳了然地收回目光，指尖轻擦过腕口的绳子。
　　“受教了，多谢。”
　　翌日早时风雪便停了，这场雪短促，洛清河从府里出来时长街的雪已经融了，只余下湿漉漉的痕迹。
　　踏雪百无聊赖地刨蹄，见到她出来嘶鸣了声，引得身后的几匹马也跟着踏了两步。
　　“阿姐。”洛清泽今日也换了冠服，他本来有差，但洛清河前两日让宗平去找沈宁舟给他推了半日的。少年有些紧捏着腰间的刀，尽管面上还算平静，但动作还是显露出了内心的紧张。
　　这也是他头一次被领上朝会。
　　“走吧。”洛清河冲他点了下头，翻身上马，“不必紧张，三法司的呈报，咱们只是看客，听着就是。”
　　两匹马并辔而行，洛清泽看了她好几眼，还算没忍住问：“阿姐，你瞧过诉状了吗？你与那位温司丞去了钦州数月，想来三法司也不敢少写两笔，那……”
　　“没看过。”洛清河打断他，摇头道，“阿呈，三法司该如何写那是三法司的事情，我虽同去，但也只是旁观。”
　　“我知道的……”少年撇了撇嘴，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不是怕嘛。”
　　“怕什么？”洛清河瞥他一眼，“韩荆的人头跑不掉，该处置的人也都在天牢里关着，诉状不过笔墨文章，没什么好在意的。”
　　洛清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话间宫门已是近在咫尺。
　　内宦远远地瞧见人，赶忙迎上来谄媚道：“拜见将军、世子。陛下口谕，二位直接上殿便是，不必再行请旨啦。”
　　洛清河卸了刀，闻言跟着笑了声，道：“多谢公公，那便烦请带路了。”
　　他们来的晚了些，堂前声正高，二人随着指引入了殿叩首行礼，分列在了武臣的两侧。
　　温明裳站在堂前，不着痕迹地瞥了洛清河一眼。上首咸诚帝在片刻的停顿后示意继续，她收回目光，紧接着此前的状子将细则一一说明。
　　洛清河摩挲着扳指，目光一一扫过殿上的朝臣。私语声不止，殿上人心里各有各的盘算，有人惊有人喜，各不相同。
　　她的目光在柳家兄弟那头顿了片刻。
　　柳文昌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模样，倒是柳文钊，面上的那种怨愤和怒意是藏也藏不住，尤其是在温明裳道出三法司的处置后，面色更是难看。
　　也难怪，工部是柳家的根基，这么多年来坐在那个位子上的要么是柳氏自己人，要么是柳氏门生或是交好的。温明裳不念半点世家交情，直接扒了韩荆的官袍，还将他手底下派系的多半人都给下了诏狱，这其中有多少和柳家有关系的说都说不清。
　　旁的人做这事也就罢了，可她是个什么身份长安不知道的恐怕没几个，这是在往柳家人脸上扇巴掌，能不疼吗？
　　若现下不是在朝会上，恐怕柳文钊会直接来硬的把人抓回去。
　　洛清河在心里暗自摇头，把目光收回来。
　　三法司的诉状大概会写什么，她心里多少有个底，故而其实分心去想这些也没什么，倒是身侧的少年听得认真。
　　羽林郎当得久了，总习惯扶刀而行，但太极殿卸刀，他抓刀的手落了个空，好在没人看过来。
　　一纸诉状听罢，日晷已经走了小半圈。
　　温明裳拱手见了一礼，捏着笏板退回了赵婧疏身侧。
　　咸诚帝把奏折扔回案上，点了名道：“清河。”
　　洛清河闻言上前一步低眉道：“陛下。”
　　“这状子也听完了，你对此等决议有何看法？”
　　“臣无异议。”洛清河看了眼三法司的人，“既是诸位大人面呈陛下的决议，臣以为不会有何差池。”
　　“既如此……”咸诚帝捏了捏眉心，又道，“清泽，你呢？”
　　大抵没想到自己会被点了名，洛清泽目光微滞，随后上前道：“臣也无异议。”
　　“世子便没什么自己的看法？”朝臣中有人问了这么一句。
　　温明裳往后看了眼，发觉是柳文钊之后皱起眉。
　　洛清泽也跟着回眸，少年站在洛清河的身后半步，目光镇静，“柳大人是想指什么？”
　　这话问得柳文钊一愣。
　　洛清河唇角勾起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年岁尚轻，仍有诸多要学，本不应插话，但陛下既问，我自然需要应声。”洛清泽道，“温司丞所述我听得仔细，并无半点不妥，我阿姐所言即为我靖安府的看法，我自然无需异议。柳大人如今让我说自己的看法，是想让我说这状子的不是？”
　　话音刚落，洛清河转了下手上的扳指，略微侧身道：“柳大人既开了口，若是真觉着有何不妥之处，大可直接说出来，倒是不必借我弟弟的喉舌。陛下在此，三法司的诸位大人也在此，若大人的话真有道理，改了便是。”
　　三言两语间，殿上的目光尽皆转到了柳文钊身上。
　　“我……”
　　温明裳抿了下唇，把笑意忍了下去。眼下工部也好柳家也罢，本就是风口浪尖，谁曾想柳文钊自己要往刀尖上撞。
　　他一个根本未曾看过半点卷宗的人，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
　　“好了。”咸诚帝拍了拍眼前的桌案，“既无异议，那便以此处置。”
　　这便算作是一锤定音。
　　朝会散后，三法司的人还需留下来商议结案后的杂事，故而温明裳没跟着一起出来。
　　洛清泽跟着自家姐姐，出了宫门才长舒了口气道：“这人真的有完没完啊。”
　　洛清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柳文钊，她摇了摇头，道：“人多耳杂，别说了。回去换身衣服，去羽林上差吧。”
　　“哦……”洛清泽拧着眉，余光瞥见柳家兄弟等在宫门外，没忍住又道，“阿姐你看那边，这是在等什么？”
　　洛清河看了眼，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一点。
　　下了朝会还站在门前……还能等谁？
　　“阿姐？”没等到回应，少年又多唤了声。
　　“应当是等人。”洛清河含糊搪塞了句，“你先回去，我……”
　　可惜话音未落，身后人声便至。
　　“将军，世子。”
　　来人冲他们一拱手，大红朝服上的云鹤纹样栩栩如生。
　　洛清河神色微凝，正色回礼。
　　“苏侯爷。”
　　安阳侯，苏恪。
　　洛清泽也不敢怠慢，连忙跟着问了礼。
　　靖安和安阳是世交，品阶也一般无二，依制他们其实无需向对方行这样的礼，但若论年岁，他们是小辈。
　　“将军可有空？”苏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洛清河的身上，“若是有，可否过府一叙？”
　　洛清河回头看了眼宫门，她略略皱着眉，冷风把发冠上坠着的珠玉吹得琳琅作响。
　　“将军有旁的事？”苏恪见状道，“若是要紧事，那便晚些也无妨。”
　　“不必。”洛清河深吸了口气，温声回道，“世伯既开了口，我自然要走这一趟的。”话及此，她回头看了眼，“宗平，让栖谣过来。阿呈，你先行回去。”
　　两个人皆是应了声是。
　　洛清河这才侧过身牵了马。
　　“世伯，请吧。”
　　作者有话说：
　　安阳苏家，看过上一本的就……艾特一下小苏（
　　虽然现在她这个时间线还是个孩子x
　　下章应该是最后一点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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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惩戒
　　温明裳紧随赵婧疏行出宫门的时候被柳家人堵了个正着, 三法司的人面面相觑，目光在两方人身上来回梭巡，末了随意找了些借口散去。
　　虽算得上半个同僚, 三法司的众人也多佩服这样年轻的女子能有如此胆识不顾亲族名望，但看这架势, 明眼人都清楚多半是要来兴师问罪了。若是牵扯到内宅, 那这就是家事，外人是管不得的。
　　赵婧疏瞥了眼面沉如水的柳家人, 回头冲着温明裳道：“寺中还有事需收尾，温司丞今日要一道处理了吗？”
　　这算是给了一个台阶。
　　柳文昌看了她一眼, 言简意赅地跟了句：“你祖父在府中等你。”
　　远处的玄武大街人声鼎沸, 阒然间风穿街巷，吹得草木枝条胡乱摇曳。宫门的金环微微晃动, 在略微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里显得有些刺耳。
　　“我知道了。”温明裳眸色沉沉, 她侧过身, 朝着赵婧疏行了一礼温言道，“少卿大人且先回吧, 杂事我明日会寺中再行处置, 不会误了时辰, 大人不必担心。”
　　赵婧疏面色冷凝, 柳家把柳老大人都搬出来了, 其间所含威慑她当然也清楚。话已至此, 她也只能点头放人。
　　“如此也好，此案拖得太久，明日若是不得空, 也不急此一时, 权当做把原先休沐补上吧。”
　　温明裳朝她略一低眉道了句谢, 这才行至柳文昌跟前，“阿爹，伯父。”
　　柳文钊冷哼了声没理她。
　　“走吧。”柳文昌似是满意她的知趣，连带着声音也柔和了些许，“眼下回去，还赶得上午时一道用饭，莫让你祖父等急了。”
　　温明裳垂着眼，含糊地应了声便同他一道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长街喧扰被隔绝在马车之外，时不时有审视般的目光落在温明裳身上，叫人顿感如芒在背。
　　高门宅邸巍然伫立，大门开合的声响沉闷而渗人。
　　温明裳在间隙里抬眸，入眼的是院中荒草覆雪，寒鸦栖松。
　　这哪是去正堂的路，分明是去祠堂的。
　　往来家丁的问礼声不绝，但尽数如同没瞧见她一般，还有些面有戚戚然的，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堂下寂静无声。
　　老人拄着拐杖背对着他们，他的身形已然不复当年，但久居高位，立于堂前便已有了昔日气魄。
　　两兄弟给老太爷问了礼，而后立于两侧无声。
　　“回来了？”他没转身，开口时声音是上了年纪的喑哑。
　　温明裳知道这话是同自己说的，她深吸了口气，屈膝跪地一拜，哑声唤了句祖父。
　　柳老太爷微微侧头，似是幽幽地一声长叹。
　　温明裳没抬头，却知道这声叹后柳文钊走到了自己身前。她眼睫颤了颤，还不待有旁的想法，一巴掌就骤然扇在了她脸上。
　　柳文钊这一打用了大力，差点把她带倒在地上，掌间冰凉，面上却是火辣辣的疼。
　　唇齿间似乎也隐有血气弥漫。
　　柳文昌眸光微动，似是有些不忍地偏过头。
　　柳文钊似是还想抬手，却被老爷子叫住。
　　“够了。”老人慢悠悠地转过身，瞳眸深深，不见老态，他被搀扶着坐在首座，端起茶水饮了些许才道，“裳儿，打你这一巴掌，可知为何？”
　　温明裳撑起身重新跪直，哑声道：“不知。”
　　茶盏放于桌案，磕出清脆的响。
　　老人一手搭在腿上，似是低笑了声，复而问她：“那……你可是心中有怨？”
　　“柳家待你，便当真如世人所言那般情薄吗？”
　　温明裳不答，只是听他继续道。
　　“幼时若无柳家，你何以入国子监，何以得阁老青眼有加？少时若无柳家，你何以入北林，得他萧承之毕生所授？”老太爷面有失望之色般摇头，“何故不予你姓氏，你难道不明白？母家出身寒微，若你无建树，凭你身上流着的那一半血担了柳家姓氏，朝堂之上这便是你难平的软肋。”
　　言下之意昭昭。
　　温明裳只觉得这话恶心，她抿了下唇，舌尖扫过满是腥甜。
　　谁稀罕这个姓氏。
　　“说话！”柳文钊见她低头沉默，斥责道。
　　“我无此意。”违心之言，说来也是刺耳，温明裳依旧没抬头，祠堂没点炭火，满室寒凉，她跪得越久，越觉得遍体生寒。
　　“既无此意……”老太爷抬手示意柳文钊收声，“那何苦自伤其势？”
　　果然来了……温明裳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道：“职责所司，陛下亲笔诏书，不敢有违。靖安府同行，不可不为。”
　　柳文钊闻言怒道：“你还敢提靖安府？！洛清河那个……”
　　“文钊。”老爷子打断道，“说的也没错，靖安府在呢，哪敢有违？雁翎军士二十余万，天子亦是忌惮三分，这便是重兵在手的世家。咱们呢，不过动动嘴皮子的文臣，比不得这等威望啊……”
　　这话明褒暗贬，任谁都听得出来。温明裳抬眸跟座上的老人对视，在心里默默揣测着对方的思量。
　　柳家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檐上一声轻响，似是风扫瓦砾。
　　“世家尚分高低。”老爷子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有些做得了同僚，有些却是做不得。崔阁老做过天子侍，这些想来不必我再多言。靖安府眼下尽数握于洛清河一人之手，世子年少，你若是想择一人做倚靠，洛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温明裳闻言却是一愣。
　　这话的意思是……
　　“世家多少好儿郎。”老太爷轻飘飘地开口，“不必念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你就是给姚言成做妾室，也别盯着洛家的世子。”
　　温明裳听罢没忍住抽了口气，末了却又觉得有些可笑。
　　柳家人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么些事？即便是，她与靖安府的世子才见了几面？扯洛清河都好过扯那小子……
　　堂内一片寂静，许久之后才听得声音复起。
　　“想不明白，便在此处想清楚了。”老爷子被搀扶着起身，“不必去西苑寻你娘，我叫管事把她接去暗房了。她身子不好，让大夫瞧好了再送回去。”
　　温明裳猛地抬头，面上的从容骤然生了裂纹。老人的瞳眸深沉，像是要把她看个透彻。
　　“阿爹。”在须臾的无言后，柳文昌忽而道，“即便是要走，也让她们母女二人见上一面才是。”
　　柳文钊转头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也好。”老爷子摆了摆手，“那便见一面吧。”
　　可惜话音未落，院外却是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管事踏进来先躬身扶手，而后附耳到老爷子耳畔说了些什么。
　　温明裳瞧见他缓缓皱了眉。
　　“倒是叫人意外了……”老人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陛下金口玉言，点了三殿下做主责人，老夫还想着王妃近段时日体虚，殿下应当留府照看，倒是不曾想……也罢，裳儿，起来吧，端王府的人在外头候着，莫要让人觉得柳家不知礼。”
　　端王府？温明裳勉强撑着起身，掌骨被冻得僵硬。管事却不理她眼下情状如何，拖着人就往外走。
　　北风呼啸，府中的枯枝被摧折殆尽。
　　府外的确有人备着马车，温明裳同那人见了一礼，掀了帘上去，抬眸时却是一愣。
　　栖谣戴着帷帽，抬手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多言。
　　待到离了柳家宅邸，温明裳方才开口问她：“栖姑娘这是……”
　　“奉命行事，大人不必多想。”栖谣倒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靖安府的招牌在大人家中不大好用，故而择了旁的。”
　　温明裳叹了口气，道了句谢。
　　马车绕了一圈，停在了侯府的后院，外头的府兵分列两侧，见到人下来沉默地拉开门。
　　栖谣把人带去了内院，而后冲她一点头，“主子稍候便会回来，还请在此稍待片刻。”末了也不待温明裳回话，她推开门出去了。
　　平日里侯府有客也是在正堂，少有直接把人带到内院的。温明裳跟着进来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除去花了一块地方做演武场，这座侯府甚至比柳家要空旷许多。
　　屋里点着香，叫人紧绷着的神经也慢慢放松。温明裳在小几前坐下，轻轻嗅了嗅。
　　冬雪里不见日头，暗沉的天色似是将白日的光晕尽数裹挟。
　　洛清河回来时栖谣给她说了个大概，自然也包括在柳家隔墙听见的那番话。
　　“辛苦，先去休息片刻吧。”洛清河脱了氅衣抛给府中的家仆，下阶穿院而过，“得空顺带让人查查所谓暗房是什么。”
　　栖谣应了声是，转身消失在回廊拐角。
　　庭院寂寥无声。
　　洛清河推门前敲了两下门板，里头没人应，她推门而入时蓦地一愣。
　　温明裳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洛清河放轻了步子走过去低唤了声，然而对方没醒。她看着对方面上明显的红印皱了眉，侧过头又瞧见案上放着的香炉。
　　她容色微动，弯身把温明裳抱到了榻上，这才退出去叫人唤了黎辕过来。
　　“黎叔。”洛清河把门虚掩上，“屋里点的什么香？”
　　黎辕愣了一下，老实回道：“是程姑娘原先配的安息香。二小姐，你不是夜里总睡得浅些吗？身在军营这是个好习惯，但我想着既然要在京城久住，那便点上一些，把以往亏的都补上来些。”老管家见她垂眸沉思的模样，没忍住多问了句，“是……有何不妥吗？”
　　洛清河闻言摇头道：“没什么，黎叔费心了。对了，再劳烦黎叔去帮着打盆热水来，放门口便好。”
　　黎辕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虚掩着的房门看了眼，点头应声道：“好，若是还有什么旁的吩咐，二小姐再叫我便是。”
　　洛清河看出了他眼里那抹一闪而逝的探寻意味，但她没多解释，道了谢后转身重新进了门。
　　香炉之上雾气若隐若现，吐息间满是清雅的淡香。
　　屋外的小池结了层冰，醒竹被寒霜冻住，再听不见夏时的泉水叮咚，院中红梅正盛，遥遥映着天地碎琼。
　　洛清河行至窗前，弯腰拉开了小柜的门，从里头取了个小瓷瓶出来。这东西是许久之前程秋白丢给她的，说是有祛疤的效用。她一个常年策马提枪的将军，身上的伤自然不会少，这东西是程秋白顺手从药王谷里带出来的，她自个儿用不着，索性就和其他伤药一道丢给了洛清河。
　　寒气从窗子打开的那条缝隙里渗进来拍打在手上，洛清河看着院中被冰雪封存的那一池荷塘出神了片刻，醒竹的那点翠色倒映在她眼底，却又慢慢被落下的雪掩埋。
　　屋外有人轻敲了三下门。
　　洛清河转身，瞧见门外的人弯腰放了什么，而后躬身一礼后离去。她把瓷瓶握在手心里，走过去开门把放在外头的木盆拿了进来。
　　热气蒸腾而上，似乎也润湿了眼睫。
　　榻上的人阖眼睡得正沉，她挽发的簪子被洛清河取了下来，乌发铺散在枕上颊边。
　　洛清河拧了巾子，抬手拨开了温明裳脸上遮着的碎发。
　　淡红的掌印暴露于眼前。
　　洛清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的动作放得很轻，除开温热的巾子甫一落在面上时温明裳眼睫颤了下，其后便没了旁的反应。
　　她与温明裳在钦州同住的那几日，也大抵知道这姑娘素来浅眠，再安静的屋子都是如此。屋里安息香平常只是用作安神静心之用，断不会让人睡得这样沉，除非身子亏得太厉害，已经到了耗损精气神的地步。
　　可温明裳过了年才十九岁。
　　热气揉散了紧皱着的眉。
　　洛清河把巾子放回盆里重新沾了些水，拔开瓷瓶的木塞将药液倒了些出来轻轻地涂抹在温明裳脸上的红印处。
　　她坐在床沿，倾身时身前的小辫同枕边散落的发混在一处。印子不算特别深，上了药大概明早就能消了，只是若是处境不改，恐怕这样的局面不会只有这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度传来了很轻的三声响。
　　“主子。”是栖谣的声音。
　　洛清河搭着小几起身过去开了门。
　　栖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便把手中的那纸书信递了过去。
　　“宗平在书房等你。”
　　“嗯。”洛清河把木盆给她，反手带上房门，“让人在这守着吧，若是人醒了再引她过去寻我便好。”
　　栖谣点头应了声是，而后又道：“柳家，要另外盯着吗？”
　　洛清河搓着指尖，食指还站着水渍，“暂且不用。”
　　“他们近段时日没胆子弄些什么幺蛾子，即便是要……也得看柳老大人有没有将这百年世家尽数相付的胆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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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博弈
　　温明裳睁眼时屋内烛火昏黄, 窗外的风声稍缓，偶尔能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她拧着眉坐起身稍缓了片刻，初时嗅到的香气散去, 余下的是清雅的草木香。
　　软榻后头的桌案上放着铜镜，在她起身时清晰地映出眉眼, 痕迹尚在, 但痛意已经缓和了许多。
　　新亭刀镡上的红玉在夜里依旧显眼，但刀的主人却不在屋内。
　　温明裳看了须臾, 系好氅衣推开了门。
　　守在院外的丫鬟听见脚步声，赶忙回身往这边张望, 待到见到了人便福礼道：“见过温大人, 主子说，若是大人醒了要寻她, 让我等引您去演武场便好。”
　　温明裳对她略一颔首, 温声道：“好, 有劳带路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微哑，鼻音也有些重, 听着要比平时软糯些。
　　丫鬟含笑低眉, 做了个请的手势。
　　半日酣眠, 这场雪不晓得何时停的, 天穹阴云未散, 足下鞋履踩过积雪。
　　演武场离得不远, 甚至与府中的书房紧挨着，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在。丫鬟把她带到了近前退了门便不再过去，破风声在寂夜里清晰可闻。
　　“主子练箭时不喜人近前。”她低声解释道, “大人见谅, 恐怕您得自个儿过去了。”
　　“多谢。”温明裳点了下头, 跨过门栏穿园而过。
　　四周挂着灯笼，似乎也驱散了些夜里的阴翳。她走到演武场阶下时，抬眸恰好撞见有什么飞掠而过。
　　箭矢没入靶心，弓弦跟着卸掉的力道微微震颤。
　　温明裳仰头看着台上人再度弯弓搭箭，轻轻呵出口气，灯火下，白气袅袅而上。
　　“在下头站着，不嫌冷吗？”又是一箭正中靶心，洛清河放了弓，侧身道。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温明裳并不意外对方一早知道自己来了，她迈步上阶行至演武场中间，道：“屋里暖意过甚，反倒让人头昏，这风冷，却也叫人清醒不少。”
　　洛清河勾唇笑笑，把弓丢回兵器架，探手过去拿了帕子，边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边道：“脸上的伤还疼吗？”
　　“好多了。”温明裳抬手轻轻触了下脸上仍留着痕迹的掌印，“余下的这一点，留着也好，今夜还长。”
　　洛清河动作一顿，她在演武场挽弓时脱了外袍，身上就这么件猎装，瞧着有些单薄。这习惯是打小被老侯爷和洛清影带的，被黎辕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回，虽说人眼下是不在近旁，她还是把外袍重新穿上了，省得这位老管家再多操心。
　　“进屋说吧。”洛清河道，“今夜是还长，但你等的人可不会这样早到，最早也得亥时，明日没有朝会，说不准还会更晚。”
　　温明裳应了声，跟着她往书房的方向走。
　　院子的小径覆着的雪随着走动化了些，踩上去稍显湿滑。洛清河没走太快，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在等她。
　　宗平扶着刀穿廊迎面而来，手里还捏着一封驿报，见到她们俩躬身道：“温大人，主子。”等到洛清河点了头，他才继续道，“已经让小厨房把吃食摆在书房了。”
　　洛清河把他手里的东西抽了过来，道：“知道了，你先去吧，今夜不必值守。”
　　对方应了声是，又对着温明裳点了下头这才转身离去。
　　“军报？”屋里一早热了炭火盆，温明裳解了氅衣挂在木施上，跟着落座道。
　　“嗯。”洛清河布了筷，往空落落的杯盏里倒了热茶推过去，“冬时草场覆雪，若是依北燕自个儿的粮食收成，能喂饱王都和周边贵族大帐的一张张嘴都已算是勉强，即便有牛羊，也是杯水车薪。南下掳掠已成传统，大小摩擦免不了。”
　　“你并不担心这个。”温明裳饮尽杯中茶暖了身，“但这些军报却也不能让你回到雁翎去。”
　　“雁翎有将军帐，这些小打小闹放在朝堂之上便如同一粒不起眼的微尘。”暖锅里的汤水咕噜地冒着泡，洛清河动了筷子，边吃边道，“至于担心与否……今年打不起来，依着眼下的情状，狼骑每动一次都是踩着北燕自己人的血汗，没有十足把握捉到破绽，拓跋焘不会动的。只要他不开口，南面的狼骑便一样不会，这一点与铁骑有些像。”
　　大梁人叫北燕的骑兵狼骑，一半因为他们好战掳掠，另一半也是因着这样由主帅调配的方式像极了狼群。
　　冬时新鲜的蔬果少有，放到京城也只有贵家吃得，今夜天冷，厨子把时蔬丢进了锅里一块儿烹煮。暖锅里炖着的鱼羊鲜滋味不错，温明裳低眸捞了菜和鱼片吃，听到这里动作稍缓。
　　“但袭扰不会停，烽火台也得一直有人戍守，你手里的军报便是证据。”温明裳道，“今年这样冷，北境也不会好过。”
　　“能少打一仗都是好的。”洛清河摇头，把这事揭了过去，“比起关心这个，你倒是不大在意今日被柳老太爷的这一通训斥。”
　　“避不过去的事，多想无用。若是想问这个，栖谣姑娘应当都告知于你了。”温明裳看她一眼，“光天化日有潜入柳府的本事，很厉害。但为何要让栖谣跟着我，你能解释一二吗？”
　　这话虽听着像责问，但她没用监视二字。
　　洛清河盛了碗汤，闻言道：“瞧瞧柳老太爷想做什么。阁老有托于我，我总不好失言……再者说，你忘了自己身上的寒毒哪来的？”
　　温明裳眉头微皱，又听她道。
　　“不过既然你提了，那容我多嘴问一句，暗房是什么？”
　　“……便如这个名字。”温明裳侧过脸，窗外似乎又开始飘雪，雪夜衬红梅，别有一番景致，只可惜她眼下委实没这个心情，“算是私牢，暗无天日的，连半点光都没有。人在里头，听不见外头的声音，只能依凭下人何时送来饭食模糊知晓到了几时，若是关得久了，恐怕就忘了自己究竟在这种瞧不见光的地方待了多少日子。”
　　“不见天日的寂静是能够把一个人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如水，但洛清河注意到她捏着筷子的手略微颤动了一下。
　　这样详细的描绘，只有身历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痛苦。
　　洛清河在心底叹了口气，道：“可你如今，似乎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应对这样釜底抽薪的一手棋。”
　　母亲是她现如今最大的软肋。
　　“现在没有，明日却是说不准。”温明裳把脑袋转回来，很轻地笑了声，“说来我倒是要先谢一句将军。”
　　“嗯？”
　　“栖谣借的端王府的名。”掌中杯盏微热，温明裳看着她道，“她不曾露过面，车马在城中绕了一圈，拖足了时间才停在后街，柳家还没胆子跟王府的车，要盯着我只会是在这宅子外头。这其中的时间……也足够让他们觉得我是当真去了一趟王府。”
　　洛清河瞥她一眼才低头夹菜，“继续。”
　　“柳家根基在工部，如今却也只在工部，族中无人可用，门生空乏，除却拿捏住我，他们也需要寻求一个新的庇护。”温明裳说到此，低头瞧见对座的人给自己碗里添了些吃的，没忍住怔了一瞬才继续道，“世上没有便宜买卖，寻求庇护也要找对人。想要家族门楣复起，便要有不世之功，而今东宫空悬，心怀此念的又何止他们。”
　　“栖谣所行是临时起意，靖安府的牌在柳家这儿不好用，但此举也无疑在给柳老太爷传递一个苗头。”洛清河了然点头，“朝会上三法司把话说得明白，早已没什么好问的，如此行径在外人看来不是为公，而是端王府选了你。”
　　“不错，但这还不够。”温明裳笑笑，冷静下来后再做思量，她的思绪格外清晰，“这么多年为何柳家要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行径拿捏住我，因为他们觉着我生来反骨，不能为他们所用，情字太薄，在他们眼里消磨不了怨。二择其一，但若是稍有差池便不是复起，而是坠落更深的泥潭。老太爷此时出面给我这个威慑，见到端王府选了我，那么柳家的选择就不一定是端王。如此即便有了差错，也能用我的身份做救命绳。”
　　若是没有，那舍弃一个庶女也没什么。
　　“在他道出暗房二字时，我确有恐慌。”温明裳坦然道，“可柳文昌的反应让我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戏。他让我见阿娘，那便说明至少此刻她还安好，而其后栖谣姑娘借端王府的名，让老太爷生了顾虑，老太爷想不到他预想中的线来的如此之快。”
　　有了这个名头，柳家对待温诗尔也要有所顾虑。他们需要温明裳，却也要锁住她的手脚，但这个度一旦过甚，被逼入绝境的人一定会挥戈破局。
　　没人想见到玉石俱焚的结局。
　　“令堂此时还是安好的。”洛清河在她说完后下了定论，“你道明日见分晓，又言今夜有客来，你拆掉这手棋的第二招，是陛下。”
　　“不错，就是陛下。”温明裳笑开，但这点笑意不达眼底，“不论如何选，那都是其后的局。而眼下的天下之主，还是金阶之上的人。他要用我，柳家就不敢先有动作，除非被逼得退无可退。”
　　“天家无情，我过往所历种种，既有风闻，便不怕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他要的是忠于此一君的臣，而不是哪一家的血脉，这一点老太爷更加清楚。天子能抛出的饵，是助我脱出囹圄，而他们手中的线，便是确保在我不得不破局之前，质子的安好。”
　　所以她才会说今夜宫中来人后，温诗尔便不会真的被送入那所谓的暗房。
　　柳家人的目的在警告，在威胁，却独独不希望把人往死路上逼。
　　洛清河在这一瞬有些不知道作何评价。温明裳所说的她自然也能顺着想到，只是她望着眼前依旧沉静的人，颇有些五味杂陈。
　　温明裳太冷静了，她的失态似乎只在柳老太爷那番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而后不论天崩地裂，她都能逼着自己思考出最清晰的法子。
　　这种冷静很难得，却也正因这种“难得”，让人不忍深思其后的多少累累疮疤。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安静，只能听见滚沸时的水声。府中的侍从过后来收了碗筷，却也意外地带来了一碟糖果子。
　　“既是落子，便不会永远势均力敌。”洛清河把那碟果子推过去，自己饮着茶道，“你依旧得寻一个机会把令堂带出柳家。”
　　而这个机会，至少靖安府和洛清河自己给不了她，崔德良也不行。
　　她只能靠自己。
　　温明裳咬着果子，甜味让她禁不住弯了下眼睛，她就着茶水，道：“这个机会有人更想给我，但不是现在，甜头要一点点给，才能叫人感激涕零。”
　　洛清河把她的反应收入眼底，也跟着笑了声道：“嗯。吃完这点心，我送你回去。今夜确实太长了。”
　　温明裳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忽然冷不丁道：“除却柳家觉得我觊觎靖安府的庇佑，别的倒是意料之中。今夜落在我身上的问询，恐怕也和你脱不开关系。”
　　“言下之意是，既是为此，那便该让人更加深信如此吗？”洛清河放下杯盏，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若是这样，小温大人先该改的是称谓。”
　　温明裳捏着帕子，颇有深意地睨她一眼，道：“那将军是想让我因着掩人耳目改这称谓，还是旁的？”
　　“你自己觉着呢？”洛清河挑了下眉，摇头道，“若你觉得这是权宜之策，其实也无妨……若是有旁的，这一路走来偌大一个靖安府，多容一人也绰绰有余。”
　　外边飘着雪，红梅被压低了枝，悄无声息地探入书房的小窗。
　　温明裳看了她许久，撑着桌案站起身去取了氅衣。
　　“放到这座长安城里，想要当洛家人的朋友的人恐怕比比皆是，我若是拒了，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之嫌。”她侧过身，看着洛清河捞起大氅披在身上，这一回却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山河为棋盘，你我落子不同，所求却皆如是，既如此，我们便算同道人。”
　　洛清河抱臂而立，闻言眸中似有细雨润无声，“那我是否该道一句幸会呢？”
　　温明裳系好氅衣，指尖划过腕口的系绳。
　　“嗯。幸会，清河。”
　　雪落无声，夜色深沉。
　　敲门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兜帽遮住了容貌，但掩盖不了宦官尖细的声音。
　　温明裳接了对方递过来的兜帽，跨步迈出宅子，听见眼前的中黄门又道。
　　“雪夜寒凉，温大人，请吧。”
　　作者有话说：
　　码字坐久了手都僵了，广东这几天简直是速冻，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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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暗旨
　　今夜天气不好, 纵然罩上了一身兜帽，待到行至宫门前亦是肩头覆雪，冷气随着呼吸沁入口鼻, 叫人在这样的雪夜里格外清醒。
　　宫门外候着的内宦在温明裳迈下马车时适时撑开了伞，朱红伞面转瞬被白雪尽覆, 交融在朱墙琉璃瓦之下。
　　然而内宦并未直接将她带入太极殿, 而是在外头候着。殿中灯火如昼，不多时有人自殿中转出, 脚步匆匆，待到人近前, 温明裳才认出那是谁。
　　她抬起手, 在身侧宦官下拜时也跟着一礼，道：“齐王殿下。”
　　来人正是随大理寺一行人自钦州回京的慕长卿。他一个早年离京长居封地的王爷, 原本入京要先向天子递折子请见, 可这回跟着被掺和进来, 自然也免不了要被喊回来。但咸诚帝素来不大喜欢他，这些日子没怎么听人提起, 温明裳还以为这人避居不见人了, 倒是不曾想到会在今夜撞见。
　　慕长卿原本沉着一张脸, 见到她却是恍然间笑开道：“本王还道有哪个倒霉鬼与我和希璋一样深夜被传召入宫不得安寝, 未曾想是温司丞？”
　　他身后还跟着个宦官, 一听这话连声咳嗽, 提醒道：“殿下，娘娘还在宫中等您呢，您看这……”
　　温明裳闻言目光微动, 瞥了眼太极殿外摆着的铜壶滴漏。
　　都快子时了, 放到平常宫门早已下钥, 更遑论是后宫，贵妃这个时候要慕长卿去见她，也不知是为了些什么。
　　“知道了，我母妃给了你多少银子啊，怎得这般聒噪？”慕长卿瞥了那宦官一眼，嘴上却是不留情，要不是知道这人就是个混球混子，恐怕这话要被人放到心里反复琢磨。他这话说完顿了须臾，这才回头重新看向温明裳，“温司丞辛苦，雪夜还得在这殿前候着，本王就少陪了，不过也快了，告辞。”
　　温明裳应了声，目送着他大步离去，丝毫不管身后撑伞追着跑的宦官，一时间心绪复杂，而这种复杂在她半刻后见到从太极殿中走出的慕长珺时攀升至顶峰。
　　对方自然也认得眼前这位如今风头正盛的女官，投过来的目光自有一番打量的意味在，只不过比起慕长卿这个毫无顾忌的，他只是略一颔首算是招呼了过去，而后便匆匆而去不做停留。
　　还真是……今夜这宫中是有家宴不成？怎得一个两个都在？
　　思忖间，殿内已有来人召她进门。
　　温明裳跟着中黄门上阶入殿，叩首见礼后立于下首未动。
　　“不问问朕深夜唤你入宫所为何事？”咸诚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模样，“温卿可还未到如阁老一般需随时入宫商议国事的时候。”
　　温明裳抬眸，恭敬道：“陛下唤臣入宫，自有陛下的考量。微臣不才，也不敢妄自揣度君心，陛下唤臣若有急，微臣自当万死莫辞。”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闻言似是满意地笑了声，话锋一转道：“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你确然不愧为阁老的弟子。自古清谈误国，三两笔文章难成气候，还需手底下见真章，此次钦州之行，你这案子办得甚好。”
　　“朕看过你们的案宗，也听长卿说了些在钦州的事，温卿……身处险境仍心念百姓，殊为不易啊……”
　　温明裳眼睫轻颤，心里对他接下来的话已有了计较。
　　“只是朕听闻仍有百姓不解其意，甚至谩骂于你。”咸诚帝言及此面色不虞，“你家中人，似乎也对你拿下韩荆这等乱贼颇有微词。”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了温明裳脸上仍存着的掌印上，“这些事，你又是如何想的？”
　　“微臣只是做了于国于民有利之事。”温明裳低声道，她眉目生得本就柔和，这般垂首低眉的模样更衬得整个人显得柔弱易碎，加之面上的痕迹，愈发惹人垂怜，偏生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还不带半分怨怼。
　　“百姓有怨，是为官者之失职，我等自当领受。自古家国难两全，可国在家前，韩荆恶行昭昭，已是为害社稷江山，微臣先为大理寺司丞，为陛下之臣子，再为柳家血脉，自当……以陛下之江山社稷为先。”
　　“如此说来……”咸诚帝眸子微眯，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你心中毫无怨怼？也无半分不甘？”
　　温明裳却是沉默不言，高位者居高俯视而下，能瞧见她慢慢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咸诚帝的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眼下并无他人，朕只想听听你究竟是如何想的？”他略微倾身，循循善诱道，“你年岁尚轻，心有怨怼不甘，对百姓不知恩宽觉得心凉，皆是寻常。”
　　温明裳依旧不言，却是紧抿了唇。
　　“五大家立于朝堂之上已非一日，其间盘根交错势力纵横，已难分究竟是一心为国，还是为己谋利。”咸诚帝面露笑意，抬手去端了案上清茶饮了一口方继续道，“你出身柳氏，本该被捧为长空皓月，奈何眼下的柳氏……唉，倒是苦了你与你母亲。”
　　“微臣不在意族中长辈如何待我。”温明裳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时眼尾微红，像是这番话当真点出了她所遭受的莫大的不公与欺辱，“可……不论天下事如何轮转，微臣以为，都不该……不该将恶果或愤恨全数让深闺妇人承担。”
　　“这天下……女子行事本就不易，微臣只是不平……”
　　天子眼中笑意似乎更甚，闻言问道：“为何不平？”
　　“……为母亲，也为这天下无数困于内宅、遭此无妄之灾的女子。”温明裳屈膝下拜，声音微颤，“这番话放到陛下面前说多有不妥，还请陛下责罚微臣殿前失仪之罪。”
　　“起来吧，既是朕先提及，你这番话便算不得罪过。”咸诚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口中却还是赞许，“少年人当有不畏生死与牢笼之胆气，却也要学会忍一时得之更甚的道理，阁老当真将你教得极好。”他稍作停顿，拿起案前的折子，又道，“经此一案，大理寺众人自有封赏，温卿可知……朕要赏你些什么？”
　　“微臣所行皆是分内之责，不敢论功讨赏。”温明裳推辞道。
　　“我大梁律法为先，赏罚自有先例，卿不必自谦。”咸诚帝闻言摇头，目光却仍旧锁在她的脸上，“朕，要着你为新的大理寺少卿。”
　　温明裳闻言一愣，若说此前的做派皆是伪装，这一回倒是实实在在叫她颇为意外。大理寺少卿眼下并无空缺，李驰全和赵婧疏在这案子里不是无功，更遑论说有过，断没有把他们之中的哪一位压下去给自己腾位子的。
　　这番行径在内阁那儿也说不通，若是当真是天子一意孤行，崔德良也该给她透个底才是。既然没有，那就说明……此二人中有一个自有一个能堵悠悠之口的去处。
　　“你不必惶恐，此乃你应得的，自当受着。”咸诚帝道，“只是卿可要记得今日殿上所言，忠于此大梁江山，更是要……”他眯起眼，再开口时字字掷地有声。
　　“忠于朕。”
　　果然来了。温明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仍是恭顺应是。
　　“今夜传你入殿，究竟为何，在朕告知于你之前，先要问你几句话。”
　　温明裳沉声道：“陛下请讲。”
　　“你……如何看待靖安府？”
　　温明裳微微抿唇，在片刻的沉吟后谨慎道：“靖安府所系乃雁翎铁骑，北燕狼子野心，两国已成世仇，一旦开战，必是不死不休，战火之下，百姓流离。微臣以为，靖安府手握铁骑百载，可谓数代忠烈。只是……”
　　“只是？”
　　“只是军权二字，古来变数极多。”温明裳抬眸与他遥遥对视，似是犹豫许久才道，“陛下对于靖安府的忠义与否自有考量，但微臣浅见……江山社稷之安危绝不可仅系于一家一门。否则……”
　　她不再往下说，但话至此已是足够。
　　咸诚帝看了她须臾，又道：“那么，洛清河其人呢？你与她钦州同行数月，当对其人秉性略有了解。”
　　“镇北将军……确无愧良将之名，然其行事不循章法，其人难知深浅，臣以为……”
　　可惜她这番话尚未说完，便被咸诚帝打断。
　　“卿可知，朕昔年所下那一纸罪己诏？”
　　温明裳面容微怔，闻言轻轻颔首，然而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好似平地一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那是洛清河逼朕所下的。”
　　宫中今夜难眠，慕长卿刚从宫中出来，在心里还在唾骂着贵妃的种种，不曾想迎面便撞上了慕长临，他的这位弟弟似乎在此等了他许久，氅衣也被新雪濡湿。对方打发走了跟着的宦官，这才喊了句皇兄。
　　“啧，这今夜宫里还真热闹啊，你也在？”慕长卿抱臂而立，瞥了眼身后，确认无人后才继续道，“你这不在府中陪着妻女，倒是在这种冻死人的夜里来堵我？希璋，你最近很闲？”
　　慕长临闻言皱眉，却又很快叹了口气，无奈道：“皇兄说笑了，我有正事才在此等候。”
　　“哦。”慕长卿百无聊赖地揉了揉鼻尖，摆出一副混子该有的态度道，“那你赶紧说，我赶着回府，这也怪冷的。”
　　这条路上挂着不少灯笼，乍一眼看去并不觉昏暗。慕长卿这张脸本就生得阴柔，被这朱墙白雪一衬更是如此，若是扒了这身蟒袍，说是个姑娘家也不叫人觉得奇怪，反而合适得很。早前京城不少人私底下在说这位殿下可惜了不是个女儿身。
　　可惜长得再好，这副模样一摆也是个十足的混球。
　　“皇兄此时在京，恐找人猜忌。”慕长临正色道。
　　“我知道。”慕长卿哼了声，却不见怒色，只是平常道，“我也没打算在这儿多待，过几日风头过去，我去嘉营山见皇姐一面便回丹州了。”
　　慕长临面色微诧，不解道：“这……却也太过急了，我的意思是……”
　　“希璋，现如今不是你想不想，是你不得不去和他争。”慕长卿打断道，他的身量要矮一些，但正色起来却也叫人微微动容，“你能容人，人容不了你，这个道理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呢，对这些提不起兴致，我知你好意，但我在这长安城里待得越久，有些人就越坐不住，你懂吗？”
　　慕长临轻叹了口气。
　　“如此……代我向皇姐问声好吧。”
　　侯府书房的烛火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了几下。
　　宗平瞧见书房点着灯，过去推门时瞧见洛清河伏案的身影怔了一瞬，道：“主子，夜深了，为何还不歇下？这军报明日再看也无妨的。”
　　洛清河放下笔，道：“睡不着，总不好闲着。你先回去吧，不是说了今夜不必值守？再过些时候我再回房，不必担心我。”
　　宗平心知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可惜未过多久，外头敲门声复起，这一回是栖谣。
　　“主子。”她低声道，“温司丞要见你。”
　　洛清河怔了一瞬，却还是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便有人推门而入。
　　夜深未煮茶，洛清河只得推了杯热水过去，道：“怎得这个时候来？”
　　温明裳氅衣未褪，发梢似乎还沾了雪水的湿痕，她仰头饮下热水暖了身，动作也显得有些急。
　　洛清河微微皱眉，递了帕子过去道：“出了何事？”
　　“我问你一件事。”温明裳缓了口气，眸光微沉。
　　“罪己诏，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有虫明天再修了困死我了（。
　　可能皇子里只有晋王想当卷王（。
　　你们就没想过为啥齐王要直接跑路吗（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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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邀约
　　窗外寒意料峭。
　　洛清河眼里闪过诧异之色, 但这抹惊诧很快消弭了下去，她转着杯盏，沉默须臾反问道：“你知道了多少？”
　　这样的反应反倒做实了一些东西。温明裳胸口起伏剧烈, 却不是因着或惊或怒，恰相反, 除了最初听闻咸诚帝道出罪己诏三字时的猝不及防, 她其实相当镇定。
　　鬓边濡湿的水迹随着屋内热气的烘烤顺着脸颊慢慢滑落，温明裳刚想开口, 忽觉指尖微凉，下一刻抬头时干爽的帕子已经擦过她的侧脸。
　　洛清河捏着帕子帮她把水渍擦了, 道：“说这罪己诏是我逼着他下的了吧？”
　　“嗯。”软帕拭过耳廓, 温明裳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却也没躲开, “罪己诏确有此事, 他提起的那个时候……你刚将灵柩送回北邙吧。”
　　洛清河手上动作微顿, 她极快地眨了眨眼，低低应了声。
　　当年她从北境扶灵而归, 入了京送葬时却罔顾礼教以红衣送葬,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即便放到今日提起来, 也能让人说得绘声绘色。
　　“太极殿入殿卸刃, 而据我所听闻的……红衣披甲提枪上殿, 这已经是将天家颜面放在地上踩。更遑论罪己诏这样的诏书从来只可天子自罪，若是为人所迫，天家威仪不存。”温明裳沉声道, “即便当时忍一时, 日后也必然归罪于你, 于整个靖安府，乃至雁翎，可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任谁来想都会觉得不正常。
　　“我并不意外陛下会将这件事告诉你。”洛清河放了帕子，斟酌着字句道，“但今夜便把这事说了倒是意料之外。”
　　这话言下之意便是认了这事她确然是做了的。温明裳眉头微皱，道：“如此行事，不是你的作风。”
　　“嗯？”洛清河闻言反笑，“为何这样说？我今朝敢提着户部魏大人夜入太极殿议事，昔日为何便做不出以权胁君之事？”
　　“你并非这种人。”温明裳斩钉截铁地否认，“若是旁人尚需深思，但你和靖安府不用……尤其是你。”
　　这后半句叫洛清河蓦地一愣，她稍稍坐直了身子，便听见眼前人又道。
　　“老侯爷把你当鞘而不是刀，你如今做事再张扬，也不过是在故意落人口舌，舍自己而护雁翎边防的安好。”温明裳话音微顿，想了想才继续道，“我这个时辰冒险入侯府来寻你，也并非诘问。”
　　洛清河轻叹了口气，道：“若是论及因由，也很简单，就如那一纸罪己诏所书。我要给北境因权势猜忌而枉死的将士一个交代，给雁翎关外的那些累累白骨一个交代……这是大梁天子欠那数万沙场埋骨的忠魂的交代。”
　　“我自然知道你此来不是为了诘问。”她似是漫不经心地笑笑，但这抹笑意里藏的更多的是无奈，“但你如今的态度，就是天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一种。靖安府的罪名从不在眼下手里握着的军权，而恰是你乃至天下人心中的偏爱。”
　　温明裳微抿着唇，听她说完方道：“该如何掩人耳目我都清楚，否则我今日出不了宫门。但是你……清河，逼着下罪己诏还能全身而退，任谁想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靖安府自宣景爷时而立。”洛清河接过话，她面色坦然，似乎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昔年四境兵祸，立洛氏一家方保北境百年。盛极则必衰，宣武中兴自武帝始，由宣景爷延续了大梁龙脉直至如今。依此般帝王之才，他焉能料不到日后洛氏所必然面临的困局。”
　　温明裳呼吸一滞，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垂眸思忖须臾，蓦地一拍案，紧跟着倾身过去道。
　　“你手中有景帝手札？”话一出口，她却又是皱眉，低声喃喃道，“不对……提枪上殿已可被认作意欲谋反之罪，即便手中有景帝手札可免死罪，但若论起睚眦必报，没人比……”
　　落座时两人本就只隔着一张小几，眼下温明裳自己倾身过来，这段距离又被无意识地再度缩短。洛清河没动，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拇指，却又反应过来手上的扳指在沐浴更衣后就摘了，她夜里睡不着转到书房，自然也就没拿。
　　她自然是听见了温明裳的这番揣摩的话，但她没去打断，反而在转念间想的是呼吸间对方身上的味道。太极殿熏的香味道有些过沉，她一直不大喜欢，温明裳在宫里待了一段时间，自然免不了沾上那种香味，可这一路寒风料峭，那样浓重的香气也被吹散了，水汽混着变得浅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还有些是人身上的气息，反倒变得有些微妙。
　　“至今此事仍不曾泄露半分，光凭景帝手札做不到。”温明裳没注意到她神色微妙的变化，反倒是在片刻的思索后下了定论，“要保洛氏乃至雁翎，你手里必须有旁的东西，若没有，这样的僭越所带来的的怒火与忌惮也不是你让出一个靖安侯位能平息的。”
　　洛清河听她说完，抬起手摁在她肩上示意她坐回去，道：“猜得很准，我手里确实有旁的东西，但那物什不单只属于我。”
　　温明裳眼睫轻颤，闻言还想再问，却见洛清河扶案起身。
　　“年节时休沐，柳老太爷会摁着你在府中不让走动吗？”
　　温明裳怔了一下，转而摇头道：“不会，过了今夜，他们也不会再有旁的理由让我留下。怎么？”
　　“不是想知道我手里有何筹码让陛下都动不了我吗？”洛清河侧过眸冲她笑，清隽的眉目被烛火映衬出了些微的锋锐，好似微勾的唇都带出了如同刀锋的芒，“那东西眼下不在我手里，在北邙。”
　　温明裳抬眸跟她对视须臾，道：“靖安府看似显赫，然并无封地，北邙是历代先人的坟冢，站在嘉营山就能看见。”她深吸了口气也跟着起身，氅衣的系带松了，她起身时也跟着向下滑落，“只是到底是一家所有，我一个外人去合适吗？”
　　“若是说不合适，你便不跟着来了？”洛清河错开目光，走到木施边捞了狐裘递给她，“雪润了的衣裳带了寒气，换一身回去吧。带你去北邙不算逾矩，那几日……北邙也确然会有客。”
　　温明裳垂眸看了眼，接过时叹了口气，道：“你倒是算准了我若是与你走的近，反倒是陛下最希望见到的。”
　　“不难猜。”洛清河看她披好狐裘，玩笑道，“至于柳家希不希望，那便不是什么大事了。说来不多时便当有宣旨至大理寺，你这京城新贵，得领个什么差事？”
　　“一个不会太高，却能叫柳家再动我或是我母亲都得掂量一二的差事。”温明裳下颌埋在狐裘的毛领里，愈发显得她面容白皙如玉，“旨意明日便达，清河是要现在知道，还是待到明日？”
　　“大理寺的职品阶不比六部，但若论及权责却不矮半分。”洛清河指尖轻点着桌案，“司丞已是手握稽查之权，再往上也不过两级，寺卿大人年岁已高，可还没老眼昏花，历代也断没有这样短时间越级擢升的先例。”她说到这有些幸灾乐祸般轻笑了声。
　　“柳家这口气是顺不下去了。”
　　温明裳唇角微勾，她侧头看了眼房门，依稀能瞧见外边站着的人影。她明日还得去大理寺处理杂务，眼下再不回去，恐怕连两个时辰都睡不足。
　　“从后头走，栖谣送你。”洛清河下颌微抬，顿了须臾后又道，“余下的差事，应当少有涉及诏狱了吧？”
　　温明裳略一点头，便又听她道。
　　“既如此……”洛清河眸光微敛，再开口却是唤的字，“明裳，那地方不必再去了。”
　　狱中如今关着的皆是此案牵扯的重犯，该如何做处已有刑部盖印的折子，流放或是斩首早有定论，而洛清河如今这话的意思是……
　　“韩荆的脑袋不会让三法司来摘。”
　　温明裳抬手搭在门上，推门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雪大夜长，确然是个适合走黄泉路的日子。”
　　阴风怒号，今夜无月，微弱的那一点火光照不亮人的面容。
　　剧烈的咳嗽声在刑狱中回荡。
　　韩荆弯腰跪地，乌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滩的血水。
　　有人立在阴影里，低声道：“韩大人，这最后一程，便由在下来送你。”
　　“你……”韩荆似是想笑，但他的话转眼便被咳喘声卡在了喉咙里，口中的字句破碎不清。
　　那人侧耳静听，依稀辨出大意不过与虎谋皮或是不得好死一类的唾骂。
　　他低低地笑开，跨步而出抬手钳住韩荆的下颌，附耳过去道。
　　“我本修罗道中人，尸山血海都见过了，韩大人这等威胁实在是无关痛痒。我啊……”
　　污血顺着他的手掌下滑，韩荆呜咽着挣扎，在几息后四肢抽搐着没了声息。
　　那人松开慢慢变得僵硬的尸体，却任由手上残存的血迹滴落，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韩荆的尸体，轻声吐出了后半句话。
　　“能多拽一人入炼狱，便是赚了。韩大人在九泉之下可要记得，看着我把这些人一个个送下去陪你才是。”
　　翌日雪停，温明裳落了锁去大理寺时，外头围了一圈的官差，往里走人愈多，喧闹的方向正是刑狱。她心里大致有个计较，随意抓了个人问过后果真是韩荆死于狱中的变故。
　　仵作已经过去了，究竟因何而亡很快便可见分晓。
　　温明裳没多问，道了句知道了便去了记档房。这些冗杂的卷宗需要归档，她今日来也就是处理这些杂活的。
　　近午时的时候宫里来了人，一道旨意与昨夜咸诚帝同她讲的别无二致。温明裳目不斜视，顶着一众人或惊愕或羡艳的目光接了旨，转过头便去寻了赵婧疏。
　　“来了？”赵婧疏翻着折子，见到她进来指了指眼前示意她落座，“来送别？”
　　温明裳在她面前坐下，道：“大人这是要……去钦州？”
　　“嗯，乱成那个样子，总该从中枢调人过去，我此去接孔肃桓的职，不算下放，你不必放在心底，觉着占了我的位子。”赵婧疏难得对她和颜悦色状，“论起品阶，一州府台可比大理寺少卿要高得多了。”
　　“我家中无人，在京中也无旁的亲族，去钦州也没什么，这差若是落到李大人头上，他还得同一家妻小做商量。”
　　“可在多数人眼中，即便是就任州府也不比京中三法司的分量重。”温明裳垂着眸，看着杯中的茶沫散去，“大人……”
　　赵婧疏摆了摆手，道：“旁人如何讲，那是旁人的事，你心中不必多想便足矣。钦州……”她眸光微沉，似是感怀，“先生旧日心事，我也当去了结一二。”
　　她口中的先生自然是乔知钰。
　　温明裳回京之前本想着将乔知钰和那些孩子一道送去济州，但对方拒绝了，她约莫也不大愿意想再见故人。温明裳也不好强求，只能在州府给她置办了一处宅子，望津也不愿意跟着走，便也一道在那安了身。
　　赵婧疏此行若去，若是乔知钰愿意，二人应当能见一面。
　　“我孑然一身本无牵挂。”赵婧疏饮了口茶，转头看向窗外，“倒是有一人要托你看顾一二，便是若儿。”
　　温明裳心里亦有底子，闻言也算意料之内道：“大人不带她一道去吗？钦州衙门应当也缺人。”
　　“钦州地远，怕这孩子不习惯。”赵婧疏摇头道，“你身边也缺管事之人，阁老借你护卫，但那也非你心腹，若要走动多有不便。这孩子性情虽有些跳脱，但也是机敏之人，你总归会有用得上她的时候。”
　　她意如此，温明裳只能道了句谢承了这个情。
　　午后无事，她便提前挂了牌离了大理寺拐去了程秋白所在的那间医馆。此时医馆里往来人寥寥，程秋白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了是她便点了下头。
　　温明裳道明了来意，便见到眼前人皱了眉。
　　“余毒？”程秋白拿帕子拭了手，示意她伸手道，“我瞧瞧。”
　　温明裳依言抬了手，她其实不大在乎所谓余毒，毕竟时日久长难免成了顽疾，现今已经算好了。
　　“同你自个儿身体底子有些干系。”程秋白在片刻后道，“但你脉象的确也不大正常。”
　　“怎么说？”
　　“症结不大对。”程秋白少有地露出些拿捏不准的神色，“我给你的药根治寒毒应当没有差错，即便有如你所言的余毒，也不至彻夜难眠，还需要清河帮你以内力吊着的程度。”
　　温明裳沉默了须臾，道：“程姑娘，那依着眼下看，可有妨碍？”
　　“短时无碍。”程秋白沉吟了片刻起身去抓药，“那药你一并吃着，若有旁的症结再来寻我，若没有自然是最好。”
　　“这症结并非因着是毒物，究竟是因着你常年受寒毒浸润底子受损还是因着旁的，我需得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这晚上确实很长x﻿


第71章 新岁
　　年节前的这个月过得很快, 大案落幕，三法司又有官员调度，单是交接手里的差事和权责都够折腾。吏部的调令还没下, 估摸着要等到年后，大理寺最近倒是清闲, 温明裳有的时候还能抽出空来到玄武大街上转一圈。
　　这附近的商贩认得大理寺的牌, 又瞧见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稍一思量就猜出了她是谁, 自然更加热络。
　　温明裳逛了几次之后实在有些遭不住，索性得了空就先一步回了家中。咸诚帝的那一道圣旨叫柳家安分了许多, 期间宫中传了一趟老太爷进宫, 尔后甚至还道能让她把温诗尔接出来小住，想来这位天子还真是舍得下功夫。
　　历来哪有君主干涉臣子内宅家事的？
　　大抵也正因此, 前些日子她带温诗尔出府时柳文昌还亲自来送。
　　“天子近臣不好当。”没了旁人在场, 柳文昌当着面直言道, “自古伴君如伴虎，为天子办事, 便要做好屠刀悬颈的准备, 若你只是孤家寡人便罢了, 可你身后至少还站着你阿娘。”
　　温明裳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给她身后的温诗尔听的, 里头含着的是个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
　　“一朝官拜大理寺少卿，你要面对的便不再只是呈于面上的案宗，还有无数的人情往来。”柳文昌道, “上有世袭罔替的贵家子, 下有憋着口气的寒门新贵, 这些人会不会给你使绊子，你又能否压得住，全看你自个儿的本事。”
　　“你的一言一行皆在人眼中，一夕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温明裳抬眸看了她一眼，道：“阿爹所言，我记住了，多谢提点，也代我向祖父与伯父问安。”
　　柳文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什么了。
　　宅子外头的那些个护卫仍是崔家的人，崔德良在她归京后叫她去府中见过一面，却没有把人喊回来，仍是让她先用着，大有些随她调配的意思在。温明裳安置好母亲，出门时看着护卫轮值，院里歇着三两个人，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思量。
　　纵然她不喜柳家已久，但柳文昌的那番话其实也不全然是废话。她归京大半年，从春闱入翰林再到后头风波骤起，而今不过这样短的时间便走完了许多人数年的官道，难免遭人眼红，再加上她看似游离在各方势力之间受人排挤，却在眼下得了天子垂青，这些权势交替间难免也会有摩擦。
　　旁的不说，那些个记史都紧盯着她呢。
　　“今日休沐，大人可还要去大理寺吗？”约莫是见到她出来，护院连忙起身道。
　　“出去在附近走走。”温明裳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你们留下，不必跟着了。”
　　护卫应了声是，这才退去。
　　说是走走，其实也不过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这两日天不错，玄武大街的商贩趁着年节将至算准了最后做笔生意，这一路皆是人声鼎沸。冬日的日头难得有暖时，温明裳被这日光笼得眸子微眯，似乎连掌间的凉意都变得不再难耐。
　　她们出来时同柳文昌用过饭，后来回了自己的宅子便翻了寒毒的解药出来服了，虽说未必当真如她所想，但谨慎些总归不会出错。
　　这么思忖间，身后长街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温明裳回头看了眼，看清来人后目光微怔，待到近前了才开口打了声招呼。
　　“清河？”
　　洛清河自然也瞧见了她，这条街还没到主街，人也不多，但到底是在城中，踏雪跑起来总归不尽兴，突兀被勒住了奔驰的势头，马儿似是有些不满地甩了甩脑袋。
　　“踏雪。”洛清河拍了拍它的脖颈安抚了句，紧跟着跳下马，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靖安的府兵，见状也连忙跟着止步。
　　温明裳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穿着的是身劲装问道：“今日休沐，禁军还要操练吗？”
　　早几个月前咸诚帝把禁军的新校场划在了嘉营山下，她们去钦州查案的时候还只是个雏形，如今倒是已经落成。洛清河回来后，总督的腰牌便又回到了她手里，无论她心里如何想的抑或是京城如何看待这三万人日后的归属，至少明面上她还是这三万人的主心骨。
　　原先宗平代她看顾了几月，既然人已经回来了，总不好把这差事一直丢给自己的近侍。
　　这也是为何这小半月她们俩都没怎么碰过面。
　　“倒是不必，只不过是刚从校场那头赶回来。”果不其然，洛清河摇了摇头，她把踏雪的缰绳给了随行的府兵，吩咐着他们先行一步，而后才解释道，“后日年节，禁军中不少人皆是京城人士，嘉营山纵使地处京畿也还是远了些，这两日把杂事处理完便许他们归家了，毕竟这京畿戍卫的差事还轮不着禁军，有羽林在前头呢。”
　　温明裳点了点头，道：“此时着急赶着回来，靖安府中有事吗？”
　　“大事倒是不曾有，靖安府中而今也就那么些人。”洛清河放慢了步子等她，道，“虽是休沐，但怎得有闲情出来走动？”
　　温明裳揉了揉眉心，药性叫她周身有些疲乏，闻言指了指不远处的宅子，轻声道：“把我阿娘接过来一段时日，里头在收拾，我便出来了。”
　　洛清河看了她一阵，伸出手在她额上轻触了一下，指尖热意不甚，倒是没什么差错的模样，她略一思忖，道：“寒毒的解药？”
　　“嗯……”温明裳长舒了口气，点了下头承认，“也是不大想让她瞧出来。”
　　这话说的是谁自然不必明说。
　　洛清河于是道：“如此……我陪你站一会儿吧。”
　　日暖风和，但晒久了总叫人觉得不适。温明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洛清河比她高了小半头，稍一侧身倒是能帮她挡上一挡。
　　两个人在街边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门前妇人挽着髻，护院远远地站在两侧。
　　她唤的是颜儿。
　　两人面面相觑，末了洛清河跟着她往门前走了过去。
　　温明裳低声唤了句阿娘。
　　洛清河看着门前的妇人，抬手朝她行了一个小辈的礼，温声道：“见过夫人。”
　　这话喊的两个人皆是微愣。“夫人”这个称谓她们几乎都不曾听人喊过，在柳家也至多是家仆不冷不热的一句“二夫人”，若是女眷在，连同这个称谓都不会有，因着没人认温诗尔是柳文昌明媒正娶的女子。
　　主家不认，自然下人也不见得有多敬重。而温明裳今日听洛清河喊这句夫人，看她行的拜礼，有那么一瞬满心复杂。
　　该说这人还真是……
　　温诗尔倒是很快回神，她的眼中仍留存这惊讶，却也得体地略一欠身，问道：“有礼，敢问姑娘……”
　　温明裳舒了口气，挡在两个人中间简单介绍了三两句，而后对着洛清河道：“便到这儿吧。”
　　洛清河点了下头，正要转头回府，却又听得后面一声唤。
　　“清河。”
　　她应声回头，瞧见门前梅枝探出青瓦，温明裳站在门下，犹豫了须臾冲她笑了笑。
　　“新岁安康。”
　　洛清河一怔，而后也跟着低笑了声。
　　“嗯，新岁安康。”
　　温诗尔在后头听了全程，见人走后才笑了笑。
　　“倒是有缘的人。”
　　温明裳闻言错愕道：“阿娘……记得她？”
　　“记得。”温诗尔微微侧眸，笑道，“当年未曾归府时，有幸得那姑娘相助，才免得你受那过多病症之苦……只是当年她未曾吐露身份，我也只知她是这长安城中的贵家女，不曾想到竟是如此人物。”她眼中似有追忆，话至此又问，“颜儿，你与这位洛将军相熟吗？”
　　“算是相熟吧。”温明裳看着洛清河离去的方向，解释道，“先前办案，我与她同往钦州，时日久了自然便相熟了。虽为贵家女，但……却是很好的人。”
　　“许久未曾见你这般说旁人了。”温诗尔摸摸她的脑袋，轻言附和道，“想来的确是极好的人……”
　　温明裳看着她似是又陷入回忆，默了须臾道：“阿娘，人虽易变，可总有些东西亘古不变。归根结底……人变了只是因他本心如此罢了。”
　　“不错。”温诗尔回过神，自然也听出了她的话中意，“你能如此想，便也足矣了。阿娘从前总想着，柳家的那些事，总归是把你压得太狠了些。”
　　“我也没有全然不信旁人……”温明裳垂下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根系带被层层叠叠一袍袖遮掩，不再轻易显露，就好似她自己藏在种种思虑下才会给出的信任一般隐秘，“阿娘，知道何人该信，何人不该。柳家待你待我如何，我记在心中，但我不会因噎废食。但……”她深吸了口气抬眸与母亲对视，眼中满是复杂。
　　“若您要问旁的心绪或是有无那样的人，至少现下是没有的。我的确得承认与您所历有所关系，但阿娘也不必因此自责，种种皆是我自个儿选的，今后亦如此。”
　　温诗尔叹了口气，望着她没再说话了。
　　年节那日一大早便开始飘雪，洛清河从演武场出来时院中已经覆了一层皎白之色。洛清泽大早上跟她打了一场之后便被撵去洗漱更衣，打自然是打不过的，但责怪年纪的少年人总归有点心气在。
　　黎辕过来时恰好瞧见洛清河站在廊下看着慢慢被雪掩盖的演武场。她今日惯例要去大昭寺给那儿安置的亡人上一炷香，早前便吩咐过，黎辕看着时辰没见到人，这才找了过来。
　　“二小姐？”
　　“无事，倒是对不住让黎叔等得久了。”洛清河摇摇头，对他无谓地笑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黎辕知道她说的是谁，也不住地沉默。
　　她的武功和兵法是洛清影一手教出来的，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年节归京，总会叫她们俩到演武场上打上一场，从前这个时候的靖安府其实挺热闹。
　　那个时候洛清河尚年幼，人都还没刀高，洛清影长她五岁，她自然是打不赢的。
　　一场场的比试最后都成了各式各样的教导。
　　后来年岁渐长，两个人的性情也就愈发分明。洛清影跳脱不羁，洛清河稳重沉静，但天赋都俱是出色。昔年兵部老大人尚在的之时曾有言，北境有此二人，日后可保数十年太平，若来日盛世不衰，破敌者定是洛氏女。
　　可惜他大抵也未曾想到，破敌不可知，铁甲亦有蒙尘日。
　　“若是阿爹尚在，不知会否怪我。”洛清河伸手，雪花如絮，随风而舞落入掌中，“他曾道阿姐锋芒显盛，过刚则易折，故而我需为鞘，为她和铁骑藏敛寒芒……可我没能护住她。”
　　“侯爷不会的。”黎辕叹了口气，抖开大氅给她披上，“大小姐也不会。二小姐，您已经做得足够好啦。”
　　即便换做洛清影，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但人心上的那道疤太深太痛，纵使已过经年，再去碰仍旧是鲜血淋漓。
　　洛清河垂下眸子，道：“有的时候，我会想起他们还在的时候。可雁翎的风那样冷，梦也轻易就碎了……到底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也罢，瑞雪兆丰年，不说这个了，该走了。”
　　黎辕看着她拢好氅衣迈步将行，本想再说些什么，未曾开口又见人折回来。
　　“过几日我要带人走一趟北邙，府里的事，还有劳黎叔看顾。”
　　黎辕忙点头应承，而后又没忍住问：“虽并非没有先例，但……这事您可连小公子都没告诉，就这么告知于旁人……可有不妥？”
　　“人都问到头上了，黎叔宽心吧，无事的。”洛清河挂好新亭，回身道，“不叫阿呈知道，也免得他多背一分责任，前人旧事，不该代代担着的。”
　　“若是日后有所求，该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1]刘过的《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上卷到这里结束。
　　其实我本来想着时间线文里面过年应该也卡得差不多现实时间的，事实证明我高估了我的手TvT
　　然后写完恐怖故事，上卷预计是最短的一卷（。﻿
　　中卷 风雨摧 ﻿


第72章 北邙
　　新旧交叠总是热闹, 更遑论是天子脚下，焰火放了好几夜，街上行人川流不息, 恍然间辨不清天上人间。
　　温明裳在柳家待了几日，府里没有催她们去所谓的家宴, 倒是给了几日的清净。除了柳卫回来后时不时会见到, 两个人仍旧是不对付，但大半年的磋磨, 把这位大公子的锐气都给磨了下去。
　　往日一介白衣时，他还能拿捏着长兄少主的气势敲打温明裳, 现下可是不行, 暂且不论大理寺少卿这种实差连诸如柳文钊都要憋口气，单论品阶温明裳也压了他一头。
　　明眼人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自讨没趣。
　　靖安府来人是在初三, 温明裳换了身月白常服赴约, 出门时瞧见外头等着的是宗平。
　　约莫是见到她的目光往后看了眼, 宗平略一抱拳，解释道：“温大人, 主子她有些事先行一步, 在北邙等您。”
　　有了咸诚帝的敲打, 现在柳家对她和靖安府走得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权当做没瞧见。
　　温明裳道了声谢, 这才掀帘上车。
　　靖安的府兵马术上佳, 纵然前两日落了雪，这一路也不颠簸。
　　山下荒草萋萋，颇有些萧索, 若是不言这是洛氏的北邙山, 恐怕会叫人以为这不过是无人打理之所。
　　温明裳下了车, 与宗平道了别行过山门，不料却撞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见过长公主殿下。”
　　慕奚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温和地笑笑，点头唤了句温大人便没多问旁的事。这位嫡长公主年节也未曾归京，宫宴上难免有闲言碎语，不过她长居嘉营山本就不是什么密辛，许多人也只是暗地里说上一两句便算作揭过。
　　温明裳自打钦州案子结束后便没去过嘉营山的学宫记档房，今日倒是数月以来的头一次见面。这位殿下着了身浮纹的素白大袖袍，外头罩着白狐裘，不施粉黛的一张脸显得有些苍白，温明裳能瞧得出来她大抵心情不佳。
　　“北邙故地，素来没什么外人来。”慕奚没带侍从和宫人，她与温明裳同道而行，抬眼望去是北邙山好似望不到头的长阶，“温大人今日来此，想必是应邀而来。”
　　“是。”温明裳侧过头去看她，那双眼中似乎闪烁着感怀之色，她一步步逐级而上，半点看不出身为大梁皇室的影子，“殿下今日独自来此，不知又是为了何事呢？”
　　“祭先人，念故人。”慕奚呵了口气，眼眸微敛，“在北邙……此处没有大梁的锦平公主，唯有一个唤作慕晗之的未亡人罢了。”
　　她说得这样直白，半分不带遮掩，便好似这般自称是理所应当之事。大抵在她心里，即便天下人不知，君王不许，她也早将自己许了意中人。
　　温明裳难免惊愕，但瞬息后她便也只是道：“殿下的故人，是扬武将军吧。”
　　慕奚闻言笑了声，叹道：“许久不曾听见有人这样唤她了，倒是有些久违。不错，我的确是为她而来，可惜……即便是北邙，也不过只是一具空棺。”
　　温明裳蓦地一愣，还不待她发问，身侧的人忽而看了她一眼，转而道。
　　“阿然未曾同你说过吗？”
　　“……未曾。”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有些小心翼翼的惶然，“她只谈及过当年事，我也只从她口中得知了昔年真相，但……事关当年扬武将军，她不曾说过。”
　　“如此……这条路有些长，温大人若是想听，我倒是可以同你说说。”慕奚抬手挽起鬓边的碎发，“你能来此，阿然点了头，这些事已算不得什么秘密。”
　　温明裳于是道：“愿闻其详。”
　　“洛氏的坟冢在后山，但多数人的尸骨却不在山中。”慕奚抬手遥遥一指，“沙场之人，埋骨边疆已成常事，雁翎关外，白雪之下，是数不尽的英魂骸骨。北燕残暴之名人尽皆知，雁翎的守军若是战死，连马革裹尸都是奢望。即便尸骨得以留存，许多人也是选择将其焚之养于北境风中，后山的坟冢多数不过所葬衣冠。”
　　这番话说得很平静，但藏在话里的是那一幕幕的飞雪残阳与铁马冰河。温明裳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的却是天穹一轮暖日。
　　“四年前……阿然也没能把阿昭的尸骨带回来。”慕奚的面容很平静，但温明裳能听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些颤意，经年已过仍是如此情状，遑论当初。但即便是如此，慕奚仍是想起来多解释了一句，“你应当对这名字不大熟悉，洛家的名多数只有族中人会唤，昭是名，清影是字。”
　　昭者，日明也。[1]一代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耀眼得像是永不落下的炽烈骄阳，的确是个极为合衬的名字。温明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垂眸顿了须臾，忽然由此想到了洛清河的名。
　　洛然这个名字是洛清影起的啊。
　　在烈阳陨落后，长夜便仅存余火，河清海晏不过一句笑谈。当年洛清影给妹妹起名时，大抵也不会想到今日的情状吧。
　　到底是令人唏嘘无奈的。
　　“燕梁世仇，若是敌将落入己手，自然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温明裳轻声道，“洛氏数代忠骨，这数代的忠臣良将，足下踩着的是万里山川，头上顶着的是皓皓烈阳，做不来委曲求全的事。”
　　“所以若是要逼得俯首，便唯有至死方休。”慕奚接过话，她慢慢停住步伐，朝着山风张开手掌，今日风和，连高山之上的风都变得柔软，她慢慢收紧五指，就好似重新握住了早已失去的日芒与无尽的草浪，“她是战死的，北燕人怕她畏她，却又强撑出一幅胜者的高傲……阿然来不及寻到她的骸骨，因着北燕人早已带走了她的头颅。”
　　温明裳脚步阒然间顿住，她转过身，隔着几层阶梯瞪大了眼睛看向慕奚。
　　“这场仗不是败，她未曾败给过任何人，她为阿然重整雁翎铁骑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慕奚目光深深，字句含恨，“三千铁骑拖住二十万狼骑十三日，这是属于狼骑的耻辱。北燕人割下了她的头颅，尸体悬于瓦泽城墙之上七日，最后一把火，挫骨扬灰。你应当知道其后狼骑主将被擒，阿然逼问时他却是冷笑，将所行之事一一道尽。”
　　“他虽人头落地命归黄泉，可你让阿然如何在北境的千里焦土里寻到她呢？那带回来的棺椁也不过是雁翎关外的一抔黄土罢了。”
　　山风扬起软袍衣袂，温明裳站在阶上，久久无言。
　　北邙离长安只有半日的脚程，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城中灯火不熄，山下荒草连绵，无人知晓万里之外的边境烽火。她不知那年大雨中扶灵而归的铁骑们见到的是何种模样的长安城，却知如今那些尔虞我诈从未平息。
　　亡者难安。
　　“此为国仇。”她在静默过后低声开口，才忽觉声已喑哑，“可之于殿下，已是己恨。”
　　“谁又道不是呢？”慕奚往上迈了两步，“可要说恨，谁也比不过阿然。我在其后方知其景，但那也不过是听人言说，而她确实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灵柩归京连日大雨，她把自己关在府中三日，最后红衣送了阿昭最后一程。那是她素来不喜的颜色，阿昭却是相反……那亦是靖安府百载以来第一次公然违命，送行的百姓挤满了玄武大街，羽林来的人都被打了出去，六部之中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怒骂了许久。”
　　自此将星不再，铁骑埋名，人间难闻手足佳话。
　　温明裳跟着她重新迈步上行，闻言道：“可她曾道，人心不当含恨。”
　　“也的确是她会说的话。”慕奚抬眸远望，已经能依稀瞧见长阶尽处，“恨与憎的确会毁了一个人，但清醒地直面心中所恨亦是难得。于她而言，事已如此，多说无用，可若是落在温大人头上……”
　　“朝堂风起，长夜谋划皆泥沼，人心若沾了恶意，那便是再也抹不干净的了。她同你说这个，大抵也是想留住人心那三两分净土。”
　　温明裳没吭声，两个人并肩而行片刻，她才深吸了口气道：“殿下，知道这之后天子的那一纸罪己诏吗？”
　　“知道。”慕奚也叹了声，“温大人是为此而来的吗？可既入此间，那便代表着你非金阶之上的无情刀刃，你问这个，是有人说了什么吧。”
　　“是。”温明裳看她一眼，“殿下可知其间内情？”
　　“囫囵罢了。”慕奚道，“若是要解释，还是让阿然自己来吧。”
　　温明裳不再追问，她复而抬起头时日光透过老松落入眼底，风过时好似驱散了冬时的霜寒，也把人的瞳眸涤荡出琉璃般的纯净无暇。
　　山中有悠长的埙慢慢奏起。那是燕州的长调，却不是从前温明裳听过的那种，埙音哀婉，轻而易举地便将人拉入无尽的离愁。
　　洛清河在长阶尽头等着她们上来，她身上是那件温明裳在国子监撞见她时穿的天青长衣，新亭悬于腰间，红玉衬着满目青葱。
　　“晗之姐姐。”她向着慕奚垂首一揖，其后才看向温明裳道，“明裳。”
　　从靖安府到北邙，再到洛清河自己，未见半点艳色。
　　“既是有约在先，阿然，先带温大人去内院吧。”慕奚看了眼她身后蜿蜒的山道，“我去后山看看，不必让人送了。”
　　洛清河应了声是，目送着她离去才回过身。
　　温明裳没开口，她眼中还含着思量，待到回过神才发觉洛清河看了她许久。
　　“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略带疑惑，“作何这样瞧我？”
　　“眼睛。”洛清河指了指自己的眼尾。
　　“嗯？”
　　洛清河扭头看了眼山道，那里早就没了人影。她道了句随我过来，迈步把人带去了山中可供休憩的内院。
　　北邙亦有人看护，但地方太大，自然不会像侯府中那样周到。
　　两个人在屋内落了座，洛清河取了帕子，在院中取了烧好的热水沾湿，回过头贴在了温明裳眼角。
　　“眼睛红了。”她贴了一阵才挪开瞧了两眼，“自个儿没发觉的吗？”
　　温明裳唔了声，接了帕子自己擦了两下含糊道：“不是什么大事。”
　　她面皮薄，热气一暖总会浮上一层薄薄的粉，揉两下更见红。许是因着这圈绯色，眼尾的小痣被揉得有些惹眼起来。
　　洛清河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等到她把帕子放到一旁后推了杯热茶过去：“新岁更替，北邙总会有祭奠的时候。在这坐一会儿吧，我去把东西取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说文解字。
　　之前写过清河名字的意思，然从火烧也。
　　这是姐姐的最后一把刀了（大概），后面应该没啥了，她和长公主有番外，虽然应该算是洛家的番外（？），正文结束之后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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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前尘
　　炉上茶水滚沸, 屋里烧着炭火，并不觉得冷。
　　洛清河回来得很快，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和一张羊皮卷, 落座后将那东西放到了温明裳跟前。
　　“打开看看。”
　　温明裳抬眸看了她一眼，抬手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延展开来, 她本想着眼前的这东西应当是类似宣景手札的文书, 但待到真正瞧见上头的东西时，她却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纸空文, 上头只有一个印记，一个名字, 却无半点内容。
　　可温明裳看着那个名字却是怔愣了许久, 羊皮卷上墨痕已旧，早不知过去了几许年岁, 金漆轴杆不见其色, 似乎也随着年岁的流逝而变得斑驳。
　　唯有名姓犹新。
　　那个名字是慕怀之。
　　“这是……”
　　洛清河在此时打开了手边的那个锦盒, 里头放着的是一块残缺的铁牌，其上血迹斑斑, 可飞羽纹浮纹依旧栩栩如生。
　　“你听过墨翎骑吗？”她低声开口, 指尖划过铁牌上早已干涸的血痕。
　　温明裳回过神, 闻言答道：“自然听过, 大梁立朝的百胜之师, 却又在烽火后长隐于世, 不见其人。只是墨翎之名在宣景后便再不传世，宣景年间对北燕的那一战是他们落于史书后的最后一笔。”她说到此，目光重新汇聚在铁牌的飞羽纹上。
　　事隔经年仍能嗅见血气。
　　“这便是那一战后留下的东西。”洛清河把牌取了出来, 她似乎并未把这东西当作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反倒是坦荡地把它摊开在了温明裳眼前, “而这卷印记和留名，是太始帝时留下来的，它原本属于每一代的墨翎骑统领，直到宣景年的那场国战。”
　　这样的指向足够明显，温明裳沉默少顷，反问道：“既如此……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你指哪一个？”洛清河转了下扳指，“是墨翎隐世所承的太始帝遗命，还是宣景年的最后一次现世？”
　　温明裳略微皱眉，她抿了口茶水，道：“太始帝的遗命。”那一纸空文就在她手边，她的目光停留在慕怀之这个名字上，这是太始帝的名讳，若是依照礼制，不会这么明晃晃地落在任何一纸诏书上。
　　更何况这上面什么都不曾写。
　　墨翎骑的传闻一直在坊间有所流传，但年岁久远，已经没有人能说出个具体来，就连如今在朝的官员亦如此。如今还记得墨翎的人其实也并不多，她少时读史，从国子监到北林书院，也问过崔德良和萧承之有关墨翎的记载，可就连他们也所知甚少，就好像这个名字只余声威，余下种种，皆被人从史册中抹除了一般。
　　而唯一一个还算广传详尽的便是说太始帝命墨翎骑隐世，也交给了他们一把可挽大厦将倾的钥匙。
　　至于具体是什么便是各有传闻了。
　　洛清河自然也听过这些风闻，她微微垂眸，抬手将杯盏里的清水倾倒于桌案。
　　“的确有遗命。一为防狼骑卷土重来，二么……”她指尖蘸水，在桌上轻轻书写了两个字，再抬眸时眸色深沉，窗外有鹰唳此起彼伏，海东青盘旋在北邙山间，俯瞰着一整片大地。
　　温明裳看着她将字写尽，眸中惊愕渐起，同她对视时眼底已掀狂澜。
　　她写的那两个字是“废帝”。
　　没人会拿这种近乎称得上谋逆的话当玩笑，洛清河自然也不会，她敢写，那便恰好证明确有其事。
　　洛清河抬手拭了字，而后开口慢慢道：“你眼前的诏书确然是空文，但这只是表面，这上面的字迹由秘法所写，具体从何而来不可考，唯有真正的墨翎后人以血倾注方显真迹。”
　　“你看过。”温明裳定下心神，在目光转圜间飞速思考，“真正的墨翎后人……洛氏并不是，而是另有其人。而这块令牌……”她顿了须臾，细看了两眼断裂的缺口处，“还有令两块？”
　　“有，但那就是江湖事了。”洛清河笑笑，目光有些寂寥，“‘君若无德，有害苍生黎民，墨翎之主可以此令此命废之，另择贤主以立’，这便是这上边原本写着的太始帝遗命。历代慕家君王皆知此诏，墨翎隐于大千，便成了暗中的威慑。以此令警示后世君王，莫忘社稷之苦，主君之责，否则自有人诛之。”
　　“可墨翎在宣景后便再未现世，纵然有遗命代代相传，如今的天子也多觉得这不过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先人之言。”温明裳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与她对视，“一张未书半句的诏书换不来天子的退让，反而会将你自己和整个靖安府推入无边泥潭，所以你若是要拿这个去换陛下的罪己诏，那当日你面呈的这一纸诏书，便是已被倾注墨翎后人之血的真迹。”
　　“那么如今的墨翎后人……又是谁，又在何方呢？”
　　“庙堂之远，江湖悠悠。”洛清河点在桌上，她将这些足以撼动朝局根基的秘密尽数相告，“这张遗命只拿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四年前我拿来换了陛下的罪己诏，另一次……便是宣景年。”
　　温明裳闻言一愣，转而便想起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那一页。
　　“宣武更迭。”她反应迅速，“宣景爷的确是武帝太子继位，但武帝传位无关病逝，而是盛年隐退，不久后暴毙行宫。后世史书常有揣度，景帝这个天子之位是否当真名正言顺，武帝又为何盛年退位而亡……这些秘而不宣的记载是宣景年唯一的污点。”
　　“宣景年时墨翎仍在，若是以此揣度，便能够说得通了。”
　　洛清河赞许地笑了笑，点头承认道：“不错，那确实有墨翎的影子在。但即便抛开墨翎，宣景爷的天子之位来得也不假，武帝崩殂，他也的确是当年的东宫太子。”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温明裳皱眉，“武帝喜战，却也非庸主，他为宣景年间四境安定打足了本，墨翎为何要迫这样的君主隐退？”
　　洛清河摇头，道：“不知。”
　　“什么？”
　　“便是不知。”洛清河无奈地笑笑，“明裳，我无意瞒你，但不论是洛氏还是真正的墨翎后人，于此事上的答案皆如此，我们都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我能告知于你的，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宣景年时墨翎的最后一任统领，是慕家的公主，是景帝的妹妹。”
　　温明裳捏紧了茶盏，道：“宣武两代有记载的公主只有那一位，可史书所载，那位殿下唤作玄鸢，及笄之年便早亡了。她死后三月，景帝登基改元，又两月，武帝暴毙。她并非和景帝一母同胞，但二人感情甚笃，甚至于死后景帝亲送入皇陵。可清河，你如今却说她是墨翎的最后一任统领，那便只能说明，当日让武帝退位的那位墨翎之主不是她。”
　　“如此，那后来呢？墨翎的铁令怎会碎裂分割？”
　　“也是她的命令。”洛清河道，“她死于宣景年间与北燕的那场国战。此前下令，此战毕，墨翎三分，洛氏承其主战，在雁翎关重建北境守备，靖安侯之名由此而来，其余两分皆在江湖，其人你皆见过，一是秋白，二是栖谣。”
　　“这道遗命亦是一道锁链，它困住了墨翎后人百年，而慕玄鸢选择解开了这道枷锁。”
　　“不，它仍在。”温明裳叹了口气，“只不过它被套在了你和洛氏的身上。”
　　洛清河沉默须臾，无可奈何地笑笑，道：“这种枷锁，只要仍是边境守将，只要这天下烽火未平，便不可能摘除。天牢里韩荆说的那番话你都听见了，洛氏是大梁天子用以守关的一条狗。”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我们的锁链套在这里，所系的是我们自己的良心，靖安二字，靖危司安，我们要对得起这社稷苍生。”
　　“可我们不是狗。雁翎的鹰旗飘扬百年不倒，每一代戍守雁翎的洛家人都如那旷野战鹰，燕山横亘北原，隔出了那一片片的草野，我们属于那里，策马提枪皆是自由。”
　　“你想打北燕。”温明裳在这一瞬终于看见了她眼底深藏的野心，不论她表面如何端得一副礼数周全的君子淑女模样，她骨子里都是洛氏教出来的将军。
　　她的双眼永远眺望着北地无尽的烽火。
　　“你与先生的交易为了雁翎，却也为了靖安府。”温明裳道，“你要拔掉狼骑的爪牙，因为唯有烽火平息，为将者无仗可打，才不会有功高震主惹人猜忌的可能。你要的是自此北邙洛氏的每一个人都活在北境最自由的天穹之下。”
　　“朝中人要兵权，若是北境再无兵祸，雁翎的铁令我拱手相让。”洛清河把桌上的残牌抛回盒中，“靖安府无人恋栈权位权位，从前不曾有，今后亦然。”
　　温明裳闻言笑了笑，道：“可陛下不这么想，你拿太始帝遗命换罪己诏，他记恨你，殊不知若你够狠，他根本做不得这个皇帝，可你放弃了。”可她手里依旧掌握着那一纸诏书，是以咸诚帝想动洛氏也动不得。
　　“洛家到底不是真正的墨翎血脉。”洛清河话音一顿，转而看向窗外，“况且宣武更迭时，景帝身为太子已有根基，换到四年前……真要换，换谁？”
　　温明裳揉了揉指尖，道：“不管换谁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论大义名分，那个位子该是慕长临的，但是他手里半点军权没有，京城的羽林半数又在慕长珺手里，给了他也未必守得住。若是给慕长珺，他却绝不是个能容手足贤名的人。
　　“我逼陛下下罪己诏，他若有违其约，我便将太始遗命公诸于世。”洛清河冷笑了声，“若是他当真宁要我死，斩了我一人，朝中无人能重整雁翎守备，到时候便是亡国的罪名。咱们这位陛下，最怕的就是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想学宣景年间集权于手，可他担不起来。”
　　她很少露出这种森然的冷厉的模样，温明裳看了少顷，既觉得理所应当又觉得有些少见的稀奇。
　　“清河。”温明裳没忍住勾了下唇，“我还有一事不解。”
　　“嗯？”
　　“提刀上太极殿视为谋逆。”她轻声道，“你如何能带着诏书和铁令入宫的？”
　　洛清河沉吟了须臾，问她：“你觉得栖谣的功夫如何？”
　　“……我不通武事，但她既能做你近侍，那想来必然是极好的。”温明裳思忖着道，“为何问这个？”
　　“真正的墨翎后人，比她要强许多。”洛清河如实道，“虽说如今雁翎铁骑被称作大梁境内唯一可抵抗北燕的骑兵，但狼骑早已不再是当初北燕大君治下的凶兽，北燕王庭如今分崩离析，狼骑威名也早已不在。墨翎强过如今的雁翎，昔日的狼骑也是如此。栖谣的功夫放在彼时的雁翎里只能算作稀松平常。”
　　“他们善隐匿藏踪，只身便可取敌将首级。宫中虽森严，但若让他们来，潜进去并非难事，否则太始帝怎会把这种密令传给他们保存？武帝时宫禁更胜如今，连他都没拦下持令而入的墨翎之主，更遑论是如今的陛下呢？”
　　“可惜再多的传闻都隐没在百年岁月里了。”温明裳听她这样说，难免慨叹道，“但这一纸诏书，到底是烫手山芋。你没告诉世子吧？”
　　“没有。”洛清河摇头，“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其实不论日后军权予谁，他想不想要做北境的将军，都得让他自己去争。若是战事能在我手中终结，那他接这军权做什么呢？”
　　温明裳抿了下唇，道：“朝中都以为你会希望他接下重建的雁翎铁骑，可事实却非如此，到底是以己度人了。”
　　窗外有风拂入屋内，海东青的爪牙扣住窗帷，乌黑的眸子盯着二人时连带着脑袋也略微歪了点。
　　洛清河伸手过去示意它飞到自己手上，起身出去喊了人过来把它带去鹰棚喂食。日头正盛，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时，殿下同我讲了那时扬武将军的事。”温明裳看着女子挺直的背脊，忽然轻声道。
　　洛清河侧过身看她，半边脸逆着泼洒进来的日光，“嗯，猜到了。”
　　“我能去看一眼吗？”温明裳扶着桌案起身走到她面前道。
　　“倒是可以……”洛清河思索着答道，可话音未落，又听温明裳开口。
　　“只是此前，还有一事。”
　　“清河，你低头。”
　　洛清河下意识依言矮身，不等她疑惑对方这是要做些什么，一只手便极轻柔地抚过她的发顶。她比温明裳高了小半头，平日里若是如此，对方得稍稍垫脚才行。
　　“你……”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温明裳指尖擦过女子柔软的长发，她其实也是临时起意，但瞧着洛清河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与茫然，她却没来由地觉得心酸。
　　“清河，有人曾同你讲过那一句话吗？”
　　洛清河于是抬眸跟她对视。视线交错时，她恍然间想起来这样的姿态有些像她们少时相遇的那一次。
　　温明裳看着她的眸子叹了口气。
　　“辛苦了，小将军。”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三部曲但是我没打算第三本写以前的比如太始帝时期和宣景年的事情（？有点觉得留着就是“前尘旧事何处闻”的意思在x
　　然后说个题外话吧，小说角色确实很难具象化，如果很难想象人物长啥样的话自己私底下代一下现实明星或者爱豆都没啥问题，别在文下直接提谁谁谁的名字就行。当然如果你觉得真的很合适，要提来吃个代餐也行吧，毕竟大家评论都是自由的，你评论了我也不会删评，这是你的自由。就是尽量别就行，毕竟角色都是我亲女儿（双手合十.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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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承言
　　风娇日暖, 海东青收起了利爪，眯起眼抓着鹰棚的枝条假寐。
　　洛清河在温明裳的手撤回去后直起身，乌发顺着动作散下来几许搭在肩头, 她眉眼随了母亲的清隽雅致，柔和了为将者冷峻的线条, 瞧着本就不冷厉, 此刻眉眼低垂的模样更如此。她略微歪着头，眼里含着尚未褪去的错愕与惶然, 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子。
　　温明裳站在她跟前和她四目相对，山风扫过瓦砾, 吹出细碎的轻响, 也把人的衣袂吹得四散纷飞。
　　“……的确不曾有人说过这句话。”不知过去多久，洛清河先一步错开目光, 她似乎还有些失神, 连带着指尖也无意识般轻擦过拇指的骨扳指。
　　其实尚且年少的时候, 有许多人都成抬手抚过她发顶。从父母亲族，到授业恩师, 再到那之后她于雁翎遇见的每一位比她年长的将军, 这样亲昵的举止都曾有过。他们唤着“阿然”这个名字, 掌下是少女柔软的长发, 眸中晴光潋滟……那是一种看待小辈与手足的关爱与期许。
　　但人不会总在少年时, 从少年人的躯壳里挣脱破壳可能也只需要一念。少年人的清风明月终会在某一个时刻画上句点, 于洛清河而言，那个句点就落在四年前雁翎的大雪里。
　　那场大雪逼着十七岁的小将军在一夜间担起了北境的铁壁铜墙，她站在血与火的灼烧里把铁甲嵌入皮肉, 为自己戴上了好似永远牢不可破的盔甲。
　　她先得是雁翎的将军, 然后是靖安府的主事人, 最后才能是洛清河。
　　至于洛然这个名字……那是属于尚且年少意气的洛家二小姐，初担大任的小将军的。
　　就算其后仍有人记得，即便还有诸如慕奚的人这样唤她，昔日的少年人也不会再回来了。更何况多数的约莫是如宗平那般，唯恐提起惹她烦心的。
　　他们不是不想对她说这样的话，是洛清河自己将这种种推拒在外。
　　世人皆知她用四年重新把雁翎打造成了铜墙铁壁，可无人知晓选择成为城墙的又何止是关外的那支铁骑。
　　还包括她自己。
　　洛清河有的时候觉得这般也没什么不好，她同慕长临在猎场笃定的那句话便是她心中所想，阴云蔽日，余火自当长明以待天光，纵然身陨烈火不足惜，这是她的道，九死而无悔。
　　但温明裳这句话却直接叩在了她心口。
　　她唤的是清河，是小将军，但是洛清河对上那双眼睛，在某一刻恍然了悟。
　　这话是说给“洛然”听的。
　　“现在说也不晚吧。”温明裳看着她垂眸不语的模样低声道，“若是觉得我唤你小将军有何不妥……可清河，你没比我年长多少。”
　　洛清河闻言微抬眸，她起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了深深的一声叹息。
　　“若是有心，何时都不算晚的。”
　　温明裳唇角微勾，手掌轻轻抚在了腕口的系绳上。
　　“时辰尚早，现下还不方便带你过去。”洛清河轻咳了声，敛却了前一刹的失态道，“她应当有许多话想对阿姐说。”
　　“嗯。”温明裳应声，“若你有旁的事，自可先去。柳家那边不会催我回去，族中嫡子归京，从老太爷到旁的人，难免会有一番规训。更何况陛下那边……他们短时间内还不敢再来对我动什么歪心思。”
　　“倒是没什么要紧事。”洛清河掀了帘子，同她一起跨出门，“说起来，既有空……要学学骑射吗？”
　　温明裳闻言一愣，她眨巴了两下眼，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早前托洛清河教她骑马的事。
　　在钦州的时候她没少让洛清河带着跑马，久而久之至少能自己在马背上坐稳了，否则也不敢阵前扬鞭冒险，但若真要让她自己跑马，那定然是跑没几步便要跌下去的。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暖，屋檐滴水声潺潺，那是雪融后的生息。
　　“北邙有猎场吗？”温明裳眯起眼，迎着山风道。
　　“有。”洛清河打了个呼哨，不远处的鹰棚里黑影展翅而飞，不多时便落在她抬起的臂缚上，“到底是封赏之地，许多年前洛家子息尚足时，有些不愿入军门的子女便有长居北邙的。半山处有一小块草场，虽算不上大，但总归已不在重重视线之下。”
　　温明裳于是点了头，应承道：“好。”
　　海东青振翅飞掠而起，直入云霄化作几不可见的黑点。
　　唯有鹰唳声提醒着她们，它并未远去。
　　洛清河去马厩牵了马出来，山风把踏雪的鬃毛也卷得飞扬，它低声嘶鸣着，顺着山道小跑，把缰绳扯得几乎成了直线。
　　雁翎的马归于原野，这片猎场被群山环抱，往外跑是朱墙翠瓦，它在这里即便扬蹄而奔也不尽兴。
　　洛清河给它搭了马鞍，伸出手去拍了拍它的脑袋，半山的风把什么都刮得乱糟糟的，她侧过身朝温明裳招了招手，示意她可以过来。
　　温明裳抬眸间对上踏雪那双乌黑的眼睛，雁翎的战马神骏，却也更高，她站在跟前总觉得心里没底。
　　“不用怕，它认得你。”洛清河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犹豫，轻笑道，“上去吧，我牵着缰绳，它不会跑的。”
　　温明裳嗯了一声，伸出手去抓住马鞍翻身上去。
　　座下的骏马晃了晃脑袋抖开鬃毛，温明裳瞧见了里头的一点细白的绒毛。
　　“雁翎的马和鹰一样，是铁骑密不可分的同伴。”在讲习的间隙，洛清河退开一段距离跟她闲谈，“有些时候驯马熬鹰还需同吃住，万物皆有灵，人与它们其实并无不同。”
　　踏雪应声刨蹄，迎着她的方向加快脚步。
　　温明裳抓着马鞍，骤然的加速叫她有些不适应，但又奇异地不觉惊恐。
　　“踏雪也是你驯的吗？”她在缓了口气的停顿里扬声问洛清河。
　　“是。”洛清河足下运起了身法，随着马儿的跑动变化速度，“它的脾气，连同岁的那几匹马都怕它，阿呈来了也没什么好脸色的，凶得很。说来……当初挑马的时候，反倒是阿姐那匹马最温顺，也忘了为什么最后选的是它。”
　　这样暴躁的脾气，却也极为认主。
　　踏雪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不满地嘶鸣了声便朝她那儿跑。
　　温明裳低呼了声，连忙抓紧马鞍。她跟着跑动的颠簸调整着自己的身形，似乎也随着耳边呼啸的山风摸到了点关窍。
　　最后洛清河松了绳，用力一抛把缰绳扔向她，自己则回身往后疾掠出了一段距离，她没打呼哨，及膝的野草随着山风一起飞扬。
　　温明裳远远地迎着她的目光，捏着缰绳低低地唤了句踏雪后抬手打马，海东青不知道何时飞掠而下，在她头上盘旋。
　　这样的速度在久经沙场的人看来还是太慢了，但对温明裳这种初学骑射的已是新奇。
　　好像有那么一霎她也抓住了耳畔呼啸的疾风，也在这一刻明白了何谓天地入怀的潇然。
　　在踏雪停在洛清河面前时，两个人对视片刻，温明裳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是少年人的年纪，褪去了素日的静穆淡然，抛却了那些老成持重，她倒是少有地笑得这样开怀。
　　“该下来了。”洛清河唇角也勾着笑，她一手抓住了缰绳，示意道，“入了夜山路便不大好走，现下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温明裳收了笑，闻言点头道：“这便下来。”
　　话虽如此，但她体质到底偏弱，这样跑了小半日的马，下来时难免腿脚酸软，足下野草疯长，因着前些日子的落雪有些湿滑。温明裳踉跄了一下，险些滑了一跤。
　　好在洛清河就在她近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已经伸手扶住了她。
　　衣袍的熏香混着草场的水汽随风飘散，温明裳下意识轻轻嗅了嗅。
　　海东青也跟着落在马鞍上。
　　回去时斜阳落满襟。
　　山道上有人影从上头下来。
　　少年远远地瞧见来人，连忙停步行礼道。
　　“阿姐，温大人。”
　　温明裳略带惊讶地看了看在他和慕奚，这才应声道：“见过世子和殿下。”
　　慕奚冲她温和一笑，转而看向洛清河道：“你们是要上去吗？”
　　“嗯。”洛清河点头，这才去看身侧静立的少年，“不是说轮值？怎得这么快便过来了？”
　　“临时同人换了差事，过些日子补回来。”洛清泽老实答道，“本想着先寻阿姐的，未曾想……上去后撞见了晗之姐姐。”
　　慕奚笑笑，抬手过去在少年微乱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道：“既然来了，便是让阿呈一道也无妨的，该说的我都已说完了。”
　　洛清河于是点点头，问道：“晗之姐姐这是要回嘉营吗？”
　　“是。”慕奚唇边笑意慢慢淡下去，“虽说我来北邙祭拜并非什么密事，但若是久不归，难免惹人多思。你既是要上去，那便不必着急相送了，让阿呈送我一程便好。”
　　洛清河应了声是，抬手跟她又见了一礼才目送她下山。
　　“殿下与世子倒是很亲厚。”温明裳旁观了许久如是道。
　　“自幼如此的情分，但他对于那时候的记忆其实所存不多。”洛清河同她并肩而行，日头渐弱，她们才跑了马，难免身上出了些薄汗，山风一吹凉飕飕的。侍从在她们踏上山道时递上了氅衣，洛清河把衣裳抛给了温明裳。
　　她揉了揉手腕，眸中似有追忆，“双亲去时他尚在襁褓，稍大一些，除了府中的开蒙先生，其实阿姐教他更多，但教法么……嘴上说着洛氏儿女心志需坚需要历练，转头便把人抛哭了。那个时候晗之姐姐偶尔会过府，每每见到她这么干，都要把人从我阿姐手底下抢出来。”
　　可不是……哪有这样带孩子的？话虽如此，温明裳还是忍俊不禁。
　　“他没什么关于父亲的记忆。”洛清河顿了须臾，“但大抵在他心里，阿姐便如同阿爹那种高不可攀的山峰。他的字和名都是我阿娘起的，但我们一开始都没什么让他做世子的念头……也不是他天资不够，而是他的性情随了我娘，温平和善，没什么为将的杀伐气。若不是……他其实当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也很好。”
　　“但世子心里有自己的计较。”温明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路已经看不见人影，“其实与其说是世子的性情，你也差得并不多。”
　　洛清河侧头看她一眼，又听她继续道。
　　“你们不喜争斗，但该担在肩上的责任半分不会少。”温明裳含笑跟她对视，笃定道，“温平和善是浮于表面的君子皮肉，可若踩中逆鳞，那便如同飞掠于穹苍的战鹰。”
　　“你们骨子里深埋着属于雁翎的骄傲与桀骜。”
　　洛清河闻言抿了下唇，半是应声承认般叹了口气。
　　后山坟冢凄清。
　　残阳已西沉，余晖烧红了半边天。
　　温明裳跟着洛清河向着坟前泼了杯酒。
　　天地寂静，许久方闻人声。
　　“我亦是寻常人。”洛清河的指尖搭在墓碑上，阖眼似乎又能望见昔日年岁，“若是坦诚相告，我的确也有过羡艳。那样冠绝古今的天资，日后不知再过多少年才有第二人。那个时候除却许多人都知晓的双将之名，其实也有许多人为我感到惋惜的。”
　　“骄阳耀眼，自此众人眼中难容萤火之辉。”温明裳接过话的时候侧头多看了她两眼，随即又道，“可你是羡艳，却非嫉恨。好刀配良鞘，你所担心的是你可否与她一般同担双将之名。”
　　重压之下，只要是人便难免会怀疑自己。
　　“是了。”洛清河凝望着长姐的衣冠冢，轻声道，“若说毫无怨言那是假的，但嫉恨便没可能了。天资如此，没什么可自怨自艾的，但那时我偶尔会想，我是否真的担得起这样的盛名。晗之姐姐同你说起过当年的事，你便该知道那样的嗅觉该是何等罕见。”
　　残兵拖住多于自己近十倍的狼骑，那不是只有运气二字能做到的。
　　“可你知道阿姐她……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温明裳看着她，低声道：“……什么？”
　　洛清河转过头，日晕西斜，放眼长空万里，她静静地看着那一轮如血残阳，低垂的眼眉里是遥寄的哀思。
　　“她说……”
　　恍然间，身边吹过的依旧是北境的风。
　　面前的人笑着伸手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如同往日离家一般揉乱了她的头发。
　　“阿然。”
　　她提枪上马，神采飞扬，凝望着她的目光里是毫无掩饰的温柔。
　　“守好洛家，守好雁翎。”
　　“阿姐——！”
　　她大笑一声策马而去，铁骑奔腾声不息，而那最后的一句话语飞散在北境的烈烈风中。
　　“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要进新剧情了，这两章主要是交代一下以前的事情和日常（？
　　然后说一下这几周可能更新都不是很稳定，我要赶毕业论文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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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开春
　　年节过后的天气变得有些捉摸不定, 时晴时雪的天气叫长街总是湿漉漉的，民巷积了水，不少人家出门时都在抱怨近些日子实在是惹人心烦。
　　温明裳近些日子来大理寺的时候也听闻官差们说起这事。近段时日寺中没什么差事, 各州呈报所书也说尚算太平，但不少官差宁可在寺中待着也不大想早些回去便是因着不想淌水回去。与其这来去间把自己弄得一身湿, 还不如在寺里帮着干些杂活。
　　“工部也不管管这事。”赵君若有的时候替她把档册拿过来的时候也会跟着嘟囔两句。赵婧疏去了钦州, 她便依着师命给温明裳打下手，两个人也算是熟识, 办起差来也不显生涩，就是囿于年纪, 她多少还是有些少年心性。
　　“报给了工部, 到时候又会推给户部。”温明裳低头批复着册子，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摇头道, “到时候兜兜转转, 又会用银子当借口推了。春时融雪水涨, 工部忙着加固堤坝修筑水利，现下去看, 估摸着都没什么人有这空闲理会你。民巷与官渠相连, 即便如今积水也不至把玄武大街淹了, 工部要是有人有心先把这些修缮妥帖, 他们自己的人只会觉得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会感激他的也就是那些住在低洼处的清贫百姓。”
　　赵君若帮她把批复好的文书归档堆叠在一边, 闻言疑惑道：“这是为何？工部所司不就是这些？即便是如今忙着更重要的，待到稍有空闲的时候再行修缮不就好了？”
　　她这么个问的架势倒是让温明裳想起来以前在北林时那些缠着先生们问个不停的士子，大抵这个年纪的都是如此。
　　温明裳放了笔, 揉了揉有些酸麻的手腕摇头道：“那便还是那个借口, 没银子。待到稍有空闲就入了夏, 雨水丰沛时还能有人想起来修官渠，若是一切如常，谁想得起来修这个？即便报上去了，户部那儿也会再做思量要不要砸这笔银子。这活儿又不好干，几番推诿下来，没钱又没人，自然也就成了数年的弊病。”
　　“上一个提出修官渠的不还是阁老吗？”赵君若给她添了杯酽茶，颇有兴致地听她讲，“为何内阁现在没提这事了？”
　　“先生提这事已经是六年前了。”温明裳点了点桌上的文书，确认没落下后才端起茶盏皱眉喝了口。
　　还没到大理寺挂牌的时候，现下也的确有这个空闲去给人讲这些个杂事。酽茶太苦，她一向不喜欢，喝了几口就放了。
　　“那时修过一回，但其后北境一直没真正太平，每年砸在兵部的军费都不是小数，内阁没再提这事，也是因着在他们眼里事有轻重缓急。”
　　马上就是春耕，腹地沃土，到时候收成几何关系民心安稳和边陲安定，仓禀足方能谈其他，融雪加上雨水，工部和户部哪敢在这个时候出岔子，他们可是去年才换了尚书，当下还在风口浪尖待着呢。春时又是各地应试，还有帝王祭祀，六部和内阁都忙得团团转，也就是前些日子过节，平日里最忙的三法司反而会轻松些。
　　再过段日子也不一定了。
　　虽说官渠事关京城的百姓，但到底只是那一部分，同整个大梁比起来确然不算什么。就是这连眼下的弊病都没法根除，也不知是好是坏。
　　赵君若趴在桌前听她讲完，刚了然地点了点头，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官差弯身行了一礼，恭敬道：“温大人，有人在外传话，说是要叫您过去一趟。”
　　温明裳看了眼窗外的日晷，道：“有说是何处的传话吗？”
　　官差抿了下唇，开口答道。
　　“御史台。”
　　“知道了。”温明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我现在过去。”
　　赵君若在她起身时就已经挂好了放在边上的刀，她现在的身份不仅是大理寺的预备差，还是温明裳私底下的侍从，有眼力见的都知道赵婧疏把她留在这儿是为了什么，是以她跟着去倒是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就是不知道御史台在这个时候找人去做什么。三法司各司其职，若非大案，一同办差的时候还是少，但去年才出了那样的案子，总不能今年开春又有，那就微妙惹人猜疑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了。
　　天心难测，自古如此。只是温明裳去时在马车上大致思忖了一番也没想到有何处可以让御史台这个时候就找上大理寺的因由，她在那夜领了咸诚帝的命后偶有和宫中暗卫联系，若是此时真有什么，想来也不会是天子之意。
　　御史台已经聚了不少人，温明裳同相识的官员打了招呼，引路的差役在前头掀帘让他们进去，里头站着的人闻声抬了头。
　　温明裳见到那人时微微一愣，瞬息的错愕后便抬手先行了礼。
　　“见过端王殿下。”
　　后头跟着的官员也紧跟着弯身而拜。
　　慕长临抬手道了句免礼，而后看向了温明裳。
　　“温少卿。”他手里还捏着一纸图册，隔着一段距离瞧不清上边究竟画的是些什么，“有劳少卿走这一趟，有些事想相问。”
　　温明裳眸光微动，在眨眼间敛了眸子道：“殿下请讲。”
　　日落西山时，街上的行人稍多了些，早些时候的湿气被日头烘烤殆尽，低洼处的水也随着退下去些。
　　禁军的办事房平日里门庭冷清，今日倒是吵嚷一片。
　　洛清河刚从城外的校场回来，听到这阵声响略微皱起眉，她带着人在嘉营山附近的那个新校场跑了一日，眼下刀都还挂在腰间，甫一下马跨门进去就瞧见一群人在推搡。
　　她扫了眼那些个官员腰间的鱼纹袋，认出这是工部的人。
　　“怎么回事？”
　　“总督。”那几个值守的禁军一见到她即刻收了手。他们这段时日算是领教了什么是沙场之将，虽说洛清河没真的拿训铁骑的方法来练禁军，但多少也让他们去了层皮，现在可谓听话得很。
　　工部的那几个官员见到他们停了手，嫌弃般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这才转身给洛清河行礼。
　　“洛将军。”领头的那个睨了眼后头站得笔直的禁军，“这不开春事忙，人手不足，往年也有来禁军借人干活的先例在，今年便想着……”
　　他话还没说完，后头的禁军便听不下去了。
　　“呸！什么先例……便是把我们当杂役使唤，禁军办差哪儿是办这种的？”
　　那官员被仓促打断，眼里登时升起愠色。
　　禁军军士还想再骂回去，可还没开口就见到洛清河抬眸扫了他一眼，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闭嘴不敢开口了。
　　“是以大人今日，是来借人的？”宗平接过话，“这好说嘛，禁军和羽林一同直属天子，大人要调禁军，不说像寻羽林那样请示陛下，去寻兵部的大人要个手令不就得了？”
　　“宗将军有所不知。”官员赔笑道，“眼下事忙，兵部还要管各州的守备军更替，六部现在可没闲人，不过就是调人办些小事，总不好去兴师动众的。”
　　宗平也跟着笑了声，却没再答话，反而侧眸看了眼洛清河。
　　“话在理。”洛清河一手扶着新亭，“六部事忙我知道，但规矩要讲，禁军头顶上是皇上，若是人手不足帮一把那是情分，可大人也要先说一声这所谓小事是什么。”
　　“这……”
　　“还有。”洛清河指尖轻轻点在刀镡上，露出个沉思的模样道，“大人此来奉的是工部哪位的命令？这京中办差总得说清楚了才好让人动，你说是不是？”
　　“是乌灵河的水利。”那官员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这……雪融时要疏通沟渠，所以才……这是柳大人的命令。将军若是有疑，可以……”
　　柳大人？宗平一听就乐了。好嘛，这是真没脑子？明知道现在禁军在洛清河手底下管着，今年开春还上赶着来触霉头。
　　这可不是往常的禁军了。
　　“疏通沟渠要调禁军的人手，可以，便如先前所言，先拿手令，此为其一。”洛清河大致听了个明白，她打断工部这几个官员支吾的补充，指了指办事房的大门做了个请的动作，“他们说的也没错，这不是禁军的差，巡防如今归羽林不假，但诸如春猎等事由还在禁军手底下拿着，禁军就不是个办杂役的。如今要帮你们办事，得给例奉。你们手底下的人给多少银子，自己算上要调的人手去跟户部谈账，银子和手令都有了，我便给你放人。”
　　“宗平，送客。”
　　这番话说得不容置喙，那些个官员也还没有胆子大到跟她扯皮，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宗平的指引走了。
　　洛清河舒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这才看向旁边站着的那个军士，道：“自己去领二十军棍，谁给你的胆子去顶六部的人？这个月的月俸不想要了？”
　　“这不是气不过嘛……”军士挠了挠头，随即收了笑大声道，“卑职领罚！”
　　比起这区区二十军棍，他们更怕的是洛清河当真如往常一般把人给了出去。年前端王调禁军查抄韩府，他们刚把这些年憋着的气出了，若再回去做杂役，那真是一朝又回到原处去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暮色渐沉。洛清河在办事房里挂了牌，简单嘱咐了两句才出门回了侯府。
　　近日天气多变，夜里又起了风，院子里的翠竹生了新叶，在昏暗中沙沙作响。
　　洛清河换了身常服，穿廊而过时听见一阵很轻的笛声。
　　书房里点着灯，她抬眸看过去的时候瞧见廊下的人手里捏着一管短笛。
　　“皎皎贞素，侔夷节兮。帝臣是戴，尚其洁兮[1]”洛清河听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理寺近日是当真不忙，你竟还有兴致跑来我这儿吹曲。”
　　温明裳闻声停了手，笛音断在风里，她起身拍了拍被揉皱的衣衫，道：“开春三法司本就不忙，这东西是回来时街上买的。”
　　洛清河笑了笑，两个人一同进了屋，她才道：“宫中暗探近几日撤了？”
　　“嗯。”温明裳接了她递过来的热茶，含糊地应了声，“若是有，应当也离得远了，否则栖谣可不会带我过来。”
　　洛清河刚想开口问她突然过来一趟是有何事，门外就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窗帷。
　　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
　　这院子一般只有府里的几个人会来，但温明裳没见过几次是敲窗子的，她侧头看了眼洛清河，瞧见对方也跟着挑了下眉。
　　“进来。”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已被推开。
　　待到温明裳看清来人的脸亦是一愣。
　　“温少卿？”慕长临面带讶色地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看了看洛清河，大抵是见到对方面色如常，他沉吟须臾后大抵也明白了是个怎么回事，“难怪那日栖谣会冒险拿你的腰牌去请我府上的人。”
　　洛清河咳嗽了声，道：“你来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慕长临肩上还披着氅衣，他没解系带，站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卷轴放到了案上。
　　“一件公事，一件私事，既然温少卿在此，我便先说公事了。”
　　作者有话说：
　　[1]曹植的《蝉赋》。
　　一章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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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故交
　　慕长临这话倒是让洛清河有些意外, 她歪头看了眼温明裳，递过去了一个带着问询意味的目光。
　　虽说开了春，屋里还是惯例般烧着地暖, 在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不过须臾便散了个干净。温明裳指尖剐蹭着茶盏的边缘，里头的热意把她的手也染了暖, 她轻轻呵了口气, 等到指尖暖过来才开口。
　　“殿下说的公事，是今日唤我去御史台相问的那件吗？”
　　慕长临闻言颔首承认道：“正是。”
　　洛清河瞥了眼温明裳, 起身走到门边朝外喊了声：“黎叔，叫人看茶。”
　　有应答声从院外的回廊那头传过来, 紧接着便是细碎的脚步声在院墙周围响起又消弭。
　　温明裳往窗外看了眼, 依稀透过新竹的嫩叶瞧见军士的盔甲。这周围随着这一声喊围起了府兵，靖安侯府的守备在京城里本就算得上最为密不透风, 这回估计更是别想着有什么人能混进来。
　　她一面慨叹着如此的行事, 一面回过神发觉洛清河回来时坐到了她身侧。
　　“父皇不会费那个心力来让人盯着我的。”慕长临在她们对座落了座, 见状摇头道，“真该盯着我的人, 从我出王府的时候便跟着了, 何时能觉察到我来了靖安府不好说, 但这么长的时间下来, 发觉跟丢了人还是会快的。”
　　“知道还往这儿跑, 你是嫌我清净过头了么？”洛清河推了茶水过去让他自个儿斟, 顺带着把小几上的那碟糖糕拿过来放到温明裳手边，“今日无大案，你找大理寺和禁军也没由头, 有什么公事非要这个时候私下来侯府找我谈？”
　　她这番动作做得十分自然, 在座的两个人皆是侧目多看了她两眼, 唯一有别的便是慕长临转而也瞟了眼温明裳。
　　温明裳眼睫颤了下，佯装若无其事地捻起一小块糕点入口。这位殿下今夜来主要还是寻洛清河的，她虽也有公事要听，但总归是顺带的，在对方还没提起的时候，她最好还是作壁上观为好。
　　“我早几日去了一趟乌灵河的水坝。”慕长临把带来的卷轴摊开，给她指了个位置，“开春雨水渐丰，工部近几日都在勘探情状，冬时落了太久的雪，今春钦天监观星有言，今年的水况恐怕不会太好。”
　　温明裳垂眸瞟了一眼，确定他拿来的这一卷图册是自己今日在御史台见过的。
　　“工部的人今日找过我，要调禁军的人。”洛清河支着下巴饮茶，“但这若是要你来当说客，委实没必要，工部还没在你手底下管着，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京城周围不止乌灵河这一条江河，大梁北方水系自西北沧州发源，你图上画着的还有包围京畿乃至河、登、西三州的水文图。可这东西给我看没用，你若是担心雨水决堤，那这图该给工部。”
　　她只看了这一眼便能大致说出图上的关要，这一点即便是放到六部也足让人瞠目。洛家常年戍守北境，洛清河也没去过西北，可温明裳观她所言，总觉得她说得有些过于轻松了。
　　“这图我已给过工部的新任尚书，折子明日朝会我亦会面呈后抄送内阁。”慕长临道，“工部那边虽不至于一定要禁军去相协乌灵河的差，但若是内阁批了这桩折子，别说禁军，羽林都得调，你心里大概有个数就好。其二便是……”他话音微顿，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各州的情况还得守备军自己去看，我上一回越过兵部请旨已算是特例，清河，我需要你同我讲一讲这三州守备军的细则。”
　　洛清河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起身过去从书架上拿了一卷书册过来大致把他想知道的讲了。她指尖点在上头，待到其后又道：“钦天监有言在先，你要调人这回从兵部走，势必避不开晋王，你找我问这个……担心他使绊子？”
　　“这是其次。”慕长临摇头，他自封王入朝好几载，这里边的门道自然也摸得清楚，“朝中的纷争先放一边，你瞧瞧眼下京城的民巷官渠，若是调不动人，其后又当真出了乱子，南边地势低洼，苦的还是百姓。”
　　“杯弓蛇影自然不可取，但总得未雨绸缪。”
　　这话让温明裳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那碟糖糕分量不多，她听着这两人的话已经吃得快见了底，虽说是喜欢的，但过食也不大好，索性就没再碰。旁边的洛清河瞥了一眼，顺带着再给她添了杯茶润喉。
　　慕长临权当没瞧见她干了些什么。
　　温明裳敛着眉目，在短暂的思忖后开口道：“殿下有此心，但此事若是过些时日要找大理寺，那么此时亦是在‘未雨绸缪’。”
　　寺卿近几日病着还未愈，老大人上了年纪，身子骨总是弱些的，李驰全这个资历老些的少卿又还未从西州回来，是以慕长临今日找她这个新上任的倒是不怎么奇怪。
　　洛清河看她一眼，问道：“本是跟三法司八竿子打不着的差，你寻她谈，是打算待到何时真的出了乱子，拆了人家的宅子时好让大理寺去谈补贴不成？”
　　历来治水都是堵不如疏，疏通水道要拆村落民宅也有先例在前，就是这里头事关数目和民意，万一谈不拢便是吃力不讨好，到时候百姓一张诉状告上去，所系官员都得遭殃。
　　他这个王爷也逃不脱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不止。”温明裳目光有些复杂，“殿下的意思是，让大理寺和御史台相协去劝户部先松个口。”
　　大理寺手里有地方百姓的具体情况，御史台手里又捏着六部的督查，先谈好了备案才能办接下来的活儿。
　　只是这换而言之，是要从户部那儿薅点毛下来。
　　洛清河咳了声，把嘴角的笑意压了下去。
　　“温少卿白日里道要回去商议。”慕长临想了想问她，“不知何时能有个结果？”
　　“不会拖殿下过久。”温明裳微微停顿，“明日我会去一趟寺卿大人府上，问过后再予殿下答复。”
　　慕长临闻言点了点头。
　　“公事到此。”洛清河看了看昏沉的天，接了话道，“你再不回去，跟着的尾巴就该发觉正主去了哪儿了。还有一桩私事是什么？”
　　“私事就是……”慕长临话音一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短笺，意味深长道，“小婉让我问你，给孩子的名字起了吗？”
　　温明裳闻言蓦地一愣，转瞬反应过来这位王爷口中的人是谁。
　　端王妃。
　　如此……他口中的孩子，是那位端王府的小公主了？可前几日咸诚帝才下旨昭告天下，这位永嘉公主的名起从字辈，唤作从筠，怎得今日端王殿下还跑来靖安府要洛清河给起个名字？
　　洛清河指节搭在小几上没动，那封短笺被慕长临放到了她跟前，但她没去看上边到底写了什么。
　　“若是要拒绝，得你自己去我府上同她讲。”慕长临压低了声音，“只是个小名，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洛清河闻言才抬眸看她，道：“陛下起筠字，的确是个合衬女子的名，但你们自己是如何想的？”
　　“我们？”慕长临笑着摇头，“这孩子日后做什么都好，我和小婉只希望她活得自在。帝王家便如同含沙之水，面上看着清澈，可一搅就混了。但不论这水何等浑浊，她能记住心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就够了。”
　　大梁这百年间虽未出过女子为君，但公主掌权的不在少数，是以虽然朝中对端王府的皇嗣并非男儿这件事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是没有计较的。可慕长临这个当爹的却好似不以为意。
　　窗外哗啦啦地一阵响，雨雪交杂着落下，吹得人面上有些发疼。
　　温明裳探身过去半阖窗子，回头听见洛清河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
　　“叫九思吧。”她伸手终于将那张短笺拿了起来，抬眸时眸光很沉，但里头却含着那么星星点点的笑意。
　　慕长临亦是含笑点了头，道：“好，就叫九思。”
　　来时尚是月上柳梢，如今已是星沉。他不好再久待，起身给两人道了个别。
　　洛清河没去送人，她翻开了那张短笺看了眼，发现上头有一个小小的婴孩手印。
　　崔时婉半个字都没写，就好像她知道洛清河心里有多少顾虑，这张短笺不是要求或是旁的什么，只是一个纪念。
　　“君子有九思。[1]”温明裳看着她眼里流露出的片刻温情，低声道，“是个很好的名字。”
　　这话里藏的心绪有些复杂，连她自己都没法一一说个分明，若真要论，可能是有些羡慕的。无论今时如何，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少年情谊没有变，她似乎能从洛清河的一言一行里窥见昔年的半点痕迹。
　　她没有这样的过去，哪怕是有沈知桐和姚言成这样的同门师兄师姐，她也是形单影只地走过了济州的那些年月。她没有这种不计身份的总角之交，有的只是小心翼翼的揣摩思虑。
　　若再要细究，或许还有那么些心绪是她从未见过少年时的洛清河，她只记得对方救自己时的那双眼睛，哪来的机会去看见这人曾经是个什么模样呢？
　　羡慕是羡慕的，或许也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嫉妒。
　　再者说……曾经如何，现今恐怕也到了逐渐走散的时候。
　　洛清河回神侧过头去看她，没忍住笑了下。
　　“笑什么？”温明裳错开目光，稳着声音道。
　　“糖糕不好吃吗？”洛清河却指了指桌上的那盘所剩无几的糕点，“要不下回给让小厨房送来的时候多加些糖？”
　　温明裳闻言一愣，回眸跟她对视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揶揄，她有些恼地皱眉，嗔道：“洛清河！”
　　话音未落，她头上忽而微沉，身侧的人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这一下没带多少力道，有点像平日里见到的哄孩子一般很轻的安抚，退回去的时候还没把她挽着的发髻揉散掉。
　　温明裳被她这一下揉得有些发愣，前一刻眼角眉梢的恼意都散了。
　　“往事不可追，再多的年岁都已经成了过去。”洛清河退回来的手搭在膝上，她盘膝坐在温明裳身侧，坐姿也没有常事那样端正，“有的情义生于过往，有的存于当下，该在的永远都会在。只是很多东西再也不可能放到明面上来讲了，人心里却还存着那么一星半点的执拗和心气。”
　　短笺被她放在了手边。
　　温明裳能看见上头的那个小小印记，她在短暂的怔愣后开口，声音稍显沉郁：“王妃也是个重情的人。”
　　“他们两个很像，但若要论起执拗，她比端王更甚。”洛清河看着她道，“崔家的女儿，你听阁老提起过吗？”
　　“嗯。”温明裳点头，“听过一些，但未曾谋面。”
　　“昔年皇子与伴读同在国子监，她年岁比我们小些，虽是崔家女，但生而有缺，难免惹人口舌。”洛清河眨了下眼，“我们拿她当妹妹看，但最终让那些非议止息的不是我们，是她自己，国子监当年的考校三甲必有她一席之地……许多人说端王亲上太极殿求亲是不可求的福气，殊不知这是当年小婉先点了头的，否则即便是圣旨也休想她嫁一个并不喜欢的人。她无需旁人的垂怜，哪怕时至今日贵为王妃，她心中也自有一套思量在。”
　　否则哪有今日的这一张短笺。
　　“力若不足，以智相补。”温明裳低声喃喃了句，而后却小声道，“也难怪，能入你们眼的姑娘，自然是……”
　　这回话也没说完，只不过取而代之打断的不是那双手，而是被推到跟前的一个匣子。
　　“回来时街上瞧见的。”洛清河面不改色，“想着用得上便买了。”
　　温明裳有些莫名地把那个匣子打开，瞧见里头的刻印的时候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何突然送我东西？”
　　“月底不是你生辰？”洛清河放缓了声音，“提前给了，那时我未必在京城。还有，小温大人啊……”
　　这称呼换得有些猝不及防，温明裳还没来得及问些其他的，眉心便被人点了一下。
　　像是细雨叮咚入山泉。
　　洛清河起身披衣，含笑道。
　　“别想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1]“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论语》里的。实不相瞒我给小公主起完名字，姬友说这名字分分钟被叫成94（。
　　如果说中卷其实更侧重于感情线发展你们信吗（bu
　　这本慢主要是因为两个人都是朝堂人，风起时的话两个主角在江湖，过的是自己心那一关就可以了，到这边就甚至于对两个人而言感情是奢望且次要的，她们顾虑的会相对而言多很多（？
　　然后就，虽然这本还有蛮长，但就下一本写啥就看看专栏预收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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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暗引
　　翌日温明裳午间去了一趟寺卿府上, 老大人对这事倒是没什么旁的看法，他尚在病中，难免精神不济, 只是简单交代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少卿几句便不再谈。温明裳问了礼后便回了大理寺，后脚便差人把慕长临要的东西先送去了御史台。
　　李驰全还没回来, 去六部时仍是她带着赵君若去的。有端王府的手里和三法司两部的盖印, 这事倒是谈得没那么麻烦，除了这场博弈还见了位旧相识。
　　去年的春闱出了那种事, 一甲除了她也就一个潘彦卓，她倒是知道这人调到了户部任员外郎, 也碰过几回面, 但这人的脾性叫她觉得不大舒服，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往来。
　　朝中有时会有人想起他们二人同出一时, 寒门那头的也会跟着扼腕潘彦卓少了些运道, 否则一个状元郎怎会被一个姑娘压了一头去。户部的差事是好, 就是比之大理寺少卿的位子还是矮了一头。
　　但到底是同期入仕，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三法司如今事闲, 不必六部, 但温大人来日与咱们户部打交道的时候可还多着呢。”送行时, 潘彦卓忽然道。
　　温明裳脚步微顿, 面上不动声色道：“潘大人此话何意？”
　　“没什么旁的意思。”潘彦卓笑眯起眼, 明明已是春时回暖, 他却仍旧揣着手好似冬时，“只是这世间做什么事都离不开银子，大理寺办案子的差补与年年的岁俸不就是如此吗？”
　　“这倒说得是。”温明裳跟着扯了个笑意, 漫不经心地同他打太极, “不过大理寺的案子能牵扯到户部的自是能少就少, 户部去年才换了位尚书大人，恐怕经不起这个折腾。”
　　跟在她旁边的赵君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她们俩，她年纪尚小，虽说是自幼长在大理寺，但还是嫩了点。
　　“温大人说得不错。”潘彦卓在后面跟着含笑道，“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拿着点微末的岁俸，良心却是不亏欠谁的。”
　　话说至此，人已经走到了门前，他就此止步，略一弯身朝着眼前的人作了一揖，轻声道：“下官便送大人至此了，二位慢走。”
　　“有劳相送。”温明裳回了一礼，两个人的目光在转圜间交错，各有锋芒。
　　赵君若憋了一路，等到出了官邸才敢开口：“少卿，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知。”温明裳很轻地哼了声，摇摇头道，“或许只是闲谈，也或许是意有所指，但此时说这些没个头尾，也不好胡乱猜测，姑且当作听听看吧。”
　　少女似懂非懂地应了声，乖乖跟在她身后准备回大理寺。
　　户部的官邸临着城中水道，近处植着柳，春时风过柳依依，四下飞絮，有些惹眼。
　　赵君若解了马缰，正待喊人上车，抬眸间眼前却蓦地落下一片阴影，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掌已经先一步按在了刀柄上。
　　来人见状眉头一皱。
　　“君若。”温明裳在她身后抬起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随后沉吟须臾低声唤了那人，“柳大人。”
　　她有些意外在这里撞见自己这个便宜爹，但既然撞见了，瞧着这意思想来不是什么碰巧。
　　柳文昌闻言眉头皱得愈深，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道：“借一步说话？”
　　“这位大人。”赵君若看出了这骤降的气氛，抢先一步道，“眼下还未到大理寺下差的时辰，大人若是有公务，可入内详谈，若是私事……还请再等些时辰。”
　　柳文昌看了她一眼没作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温明裳身上。
　　二人无声地对峙片刻，温明裳敛了眸，侧头道：“你先回大理寺吧，我随后自行回去。”
　　“这……”少女犹疑着看了看二人的面容，末了只能叹气拱手道，“领命。”
　　这个时候水道附近的人不多，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并肩同行，即便是身上穿着官服也没多惹眼。这条河道往下走入的是民巷低洼，早几日的雨雪没完全晒个干净，鞋履踩在上头能晕出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
　　“为何接了工部的差。”柳文昌在深长的民巷里站住脚，开口问道。
　　头顶延伸出的瓦砾遮了日光，影子斑驳落在官服的浮纹飞羽上，同那些细密的针脚混在了一起，分不清究竟是光影还是纹章。
　　“公务罢了。”温明裳也跟着他站定，却没有回头，“寺卿病中，李少卿督查未归，这事没旁的人能办。”
　　柳文昌没去细究她此刻的做派，他似乎早有预料，只是道：“三法司与内阁尚算清流，别掺和进六部里。即便是想斩草除根，工部现在也不是你能动的。”
　　温明裳目光一动，好似在他这话里敏锐地抓到了某些细枝末节。
　　“阿爹想得太多了。”她背靠着民巷的墙，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将眼中闪烁过的算计收敛于心，“六部现今忙于春耕要务，三法司即便要触霉头也该御史台先动手，大理寺平日里管着的是什么您难道不清楚吗？我不过是个才提到少卿位子上的，从资历到人脉无一占优，祖父在朝中门生众多，我犯得着现在给自己找罪受么？”
　　柳文昌被她这少见的态度刺得直皱眉，可他到底不是柳文钊那种性子，开口时已经将那三两分的不悦压了下去，只是沉声道：“阿爹没有说你不是的意思，今日唤你，也不过为了提醒。你怨我恨我，那是你应当的，我的确对不住你母亲，你日后若有一日带她走，随你。但我姓柳，世家子弟以家为先，若我不这般，你可知会有多少人说柳氏的不是？如今这一步，你的确少了资历，也无人脉，但你是天子宠臣，便注定了你身上留着的目光只多不少。”
　　“是以若是我做出半点有损世家所得之事，这口锅都会被扣到柳氏头上。”温明裳目光一晃，他们站在拐角处，从她这儿看出去能人流往来的玄武大街。她转过身，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她脚尖，拉扯开一条明暗清晰的分界线，她只需往前跨一步，整个人便会站在日光下。
　　柳文昌站在她身后，他们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明裳是小辈，她此刻若是再走远些，便有些不合礼。
　　民巷被层层叠叠的瓦砾遮挡着，狭窄的巷子即便在白日也显得昏暗。她站在明暗交界上，却又有那么一刻被身后的千叠浪涌裹挟，无法向前迈出那一步。
　　“你知世家为何称作世家吗？”柳文昌在这阵短暂的沉默中缓缓开口，“独木难成林，慕氏皇族是大梁的根，世家顺势而为，盘桓于上才有了今日的锦绣江山，即便世事更迭，世家之名从未改变。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也知道阁老想做些什么，可你们真的做得到吗？”
　　温明裳回头看他，往日在深宅中的谦卑恭顺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余下的只有满目的凉薄，“我做不做得到，我们做不做得到，如今阿爹站在此问我这个，便是以为自己当真懂了天下士人心中所想。”
　　三法司专于刑狱律法，其中官吏出入时自然带了种六部与内阁不曾有的冷肃，温明裳在大理寺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柳文昌看着眼前这双眼睛，眼里却不自觉地闪过一抹愕然。
　　“你懂天下士人，但你并不懂世家。”他在瞬息的失神后依旧笃定道，“靖安府的那份说辞，你当真信吗？若是当真如此，为何洛氏仍在五大家之中？百年兵权，是她洛清河一句拱手相让便能让的吗？裳儿，你想做温颜，想以微末之身改如今朝局，可你注定只能做温明裳。”
　　“温颜想要把柳家推下深渊，可即便做到了又能如何？你能把你祖父，把我和你伯父拉下那个位子，柳家就真的自此倾覆吗？没有，因为你自己骨子里就流着属于中州柳氏的血，不论你认或不认，有朝一日你有所出，那就是属于世家的延续。洛家人也不愿意认，洛清河自诩毫不恋栈权位，可但凡她放权，洛家就是任人拿捏的一颗棋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阴影里和自己这个女儿四目相对。
　　“她若只是洛清河，与你相交便是没什么，可她是雁翎十二万铁骑之主，靖安府是有世子，但明眼人都知道洛氏族中的主子是谁……她要的是你吗？不是，是你身后站着的内阁，是你手中天子近臣的御赐鱼龙。朝堂便如浪尖涛，看似翻腾明艳，实则不过镜花水月，以心相交，不过痴心妄想。”
　　“选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一个。放任你与靖安府走得近，你和靖安世子只差了四岁，你又如何断言她没有把你拽入洛氏如今困局之心呢？何况扬武将军与长公主先例在前，她若有此心让你入靖安府，不论是她自己或是世子，此后即便真有一日洛家荣光不再，她也能让身怀洛氏血脉之人成为朝堂重臣新的选择。”
　　长街嘈杂声声入耳，温明裳听他说完，肩膀微耸了下，随即便是极轻的一声嗤笑。
　　“阿爹说得很对，我的确是合适的那个人。”温明裳看着她，哂笑道，“可那又如何？靖安府眼中我是合适的那个，陛下眼中我是合适的那个，内阁亦如此。阿爹是觉得我对此毫不知情吗？”
　　扒了那层浮于表面的清风明月的皮，她秉性里有着种令人瞠目的执拗，若是说得再难听点变成了偏执，对自己够狠的偏执。
　　“柳家觉得我是棋，可谁又不是了？既如此，那便谁也别笑话谁。”她终于往前迈了一步，日光把斑驳的阴影驱策开，“您若有顾虑，我仍是那句话。大理寺依律办差，我亦如此，工部如今没有牵连的案子，我只不过奉端王殿下手令办些寻常差，若是有一日大理寺的案子牵扯到其上，律法如何写，那便是该如何判。”
　　这般说完，温明裳向着柳文昌行了一礼，转头踏上玄武大街走了。
　　嘈杂的人声转瞬将这些争辩湮没，京城这样大，许多时候谁也不会知道今日有谁说了些什么。
　　民巷幽深，水洼随着穿堂而过的风荡开涟漪，进口的光眨眼间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柳文昌就此止步，沉声道：“洛将军。”
　　洛清河站在巷口看他，手还搭在新亭的柄尖。
　　适才那番话她听到了多少没人知道，但不论听到了多少，她都不可能明面上把人怎么样。长安城好些年没有敢心抱不平当街打人的少年人了。
　　“柳大人在柳氏是难得的聪明人。”洛清河迈步下阶，停在几丈之外，“但柳家这随意臧否人物的性子看来是改不掉。”
　　“将军言重了。”柳文昌面上扯了个笑出来，“你我身在浑水，一两句褒贬恐怕皆是听之任之的。将军要在此事上同下官论道吗？”
　　“我是个武臣。”洛清河抬眸看他，目光流转间也跟着笑开，这样的眉目含笑时总是和煦秀雅的，“不做文人清谈之事。”
　　柳文昌于是道：“那不知将军此行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洛清河扶着刀下行，目光往四下延伸的砖瓦上瞟了两眼，擦身而过时才微微止步，“就是想让大人代我向老大人带句话。”
　　柳文昌侧了下眸，道：“请讲。”
　　“靖安府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洛家的门为谁开，我们自己说了算。自己揣测敲门砖的，想把踏入其中的人拖出去的，现在就可以滚了。”
　　柳文昌霍然转身，却在瞬息间对上近前的目光。
　　洛清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已近耳语，却是字字清晰。
　　她压着目光，眼底是化不开的霜雪。
　　“老大人落子前，先问问自己配还是不配。”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清河听了多少（。
　　下章应该就进这一卷主线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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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丝线
　　话说到这个份上, 同真正撕破脸的差别也不大了。这种口舌之争若是被压了一头，那比给人拉出去打一顿还难受，更何况这种背后语人是非的事若是传了出去, 反倒是对自己家中不利，柳文昌也只能到此为止, 维持着表面和气同人做了别。
　　洛清河是在柳文昌道出那番所谓世家说辞的时候过来的, 今早工部那些官吏把手令拿到了禁军的办事房，还顺带着兢兢战战地把跟户部谈好的月俸也给一并说了, 只不过比起昨日说的乌灵河，还多了个京城的窄巷修缮。
　　她本是领着人来看看这片地方究竟是从何修起的, 谁曾想撞见了这个。
　　不该既然人走了, 禁军的差还得继续办。
　　积水顺着瓦砾叮咚入水洼，倒映出角落处疯长的绿苔, 草植自砖瓦缝隙里悄然延伸, 逐渐蔓延成这片狭窄民巷里唯一的亮色。
　　洛清河在绕完整片民巷后垂眸看了片刻这样的景致。
　　“主子。”宗平寻到她的时候有些疑惑地四下看了看, “此处是有何不妥吗？为何要在此驻足这样久？”
　　“没什么。”洛清河回过神摇头，看他一眼又道, “怎么过来寻我？不是让你在校场待着了吗？”
　　宗平跟着她绕出巷口, 边走边道：“北边有些消息, 战鹰飞到了东山, 我便让景池暂且代我看着, 我自己回来一趟给主子传信。谁曾想在办事房没寻到人, 值守的说工部拿了手令，我便顺着指路的来了这儿。”
　　“北边？”洛清河皱起眉，她深吸了口气, 道, “什么样的消息？”
　　“白石河。”宗平犹豫了片刻道, “不是什么大队骑兵过境，只有寥寥几个小队。林笙在得知行踪后便让飞星营追击了，但驽马草原太大，若是有心匿踪要在短时间内找出来也很难……没能围住全部，余下的数十人不知是归返还是藏在暗处了。”
　　这个时候……洛清河眸光微闪，先压下思绪道：“还有吗？”
　　民巷外停着禁军的人，宗平是当着他们的面进去寻人的，如今见到两人出来，忙不迭地递上了缰绳。
　　京城的百姓见惯了他们这些皇城脚下的禁军和羽林，偶尔有办差的停在某处也是稀松平常，是以倒是没多少人注意这边。
　　洛清河抬腿跨上马背，转头给随行的禁军佥事道：“办事房和城中校场的调到这边，乌灵河那边让景池带东山的人过去。”
　　佥事闻言应了声是。
　　街上人多眼杂，两个人策马而行，待到拐出了街角宗平才继续道。
　　“瓦泽到岐塞的十三处烽火台，再加上主子走前让人在交战地设置的几处要塞，都有不同程度的突袭。”
　　“损失呢？”洛清河问他。
　　“人倒是没太大事，伤了几个，林笙让林初带着回关内修养了。”宗平拧着眉，“但是女墙都损耗得厉害，好几处烽火台现今都上不去人，只能让飞星营加派人手巡视。”
　　洛清河闻言嗤笑了声，半是调侃道：“人没伤几个，倒是跑来炸墙了？”她扯了下马缰，避让开旁侧的行人，收敛了神色又问，“还有什么？只是这些，你不必亲自回来通禀。”
　　“唉……”宗平叹了口气，“瞒不过主子。炸墙是不假，但以往女墙倾塌多是因为狼骑冲阵，今次……是黑｜火｜药。”
　　踏雪阒然间嘶鸣了声，两侧的行人吓了一跳，几道目光瞬时便看了过来。
　　洛清河眸光黑沉，她抬起手示意宗平暂且收声，扬鞭打马加快了速度道：“回去说。”
　　侯府后院种了棵粉桃，是昔年府中夫人种下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春时花正开，人走过时带起翠瓦青砖上飘落的春桃。
　　可惜如今是没人有这闲心赏花的了。
　　洛清泽今日恰好轮休在府上，少年刚走过府中的回廊，就瞧见自家阿姐跨门而入的身影，他怔了一下，拔腿迎上去时瞥见后头宗平手里攥着的信笺。
　　飞羽纹，鹰旗印。雁翎的急报。
　　“阿姐！宗大哥！”他翻过回廊，“出什么事了？”
　　“小世子。”宗平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洛清河，再见到对方点了头后才简略把事情说了一遍。
　　“阿呈。”洛清河睨他一眼，抢在前头开口道，“一起来书房。”
　　黑｜火｜药这事说大不算太大，前朝便有用于战事的先例，但北燕人用得次数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自己王帐的那些事还没掰扯清楚呢，拿这东西炸几个烽火台？除非拓跋焘脑子进了水。
　　“除了黑火，还有吗？”洛清河解了氅衣抛在一边，伸手道，“信拿来我看看。”
　　宗平忙不迭地把手里的信笺递了过去。
　　写信的人是雁翎关内总兵石阚业老将军，洛清河少时刚去雁翎的时候便是这位老将军教的练兵布阵，她见着人都要叫一声师父。军粮案的时候这位老将军都没吱声，如今劳动他亲自写这一封驿报，足见事态蹊跷。
　　“阿姐，怎么说？”见她看完后久久不语，洛清泽下意识先问了句。
　　洛清河看他一眼，捏着信笺递过去示意他自己看。
　　书房墙上挂着交战地的地图，洛清河随手拿起了桌上的朱笔，在上头圈出了从瓦泽延伸过去的烽火台。
　　“铜火铳？！”那厢洛清泽看完信后失声道，“北燕怎么可能有这东西？”
　　洛清河回头瞥了一眼，道：“有图纸就会有，人家只是不喜欢用黑火，没说不会用。”
　　狼骑能成大梁百年心头之患不是没有道理的，雁翎有军匠，北燕也有。燕北举国尚武，这种砸在军费上的银子他们不心疼。
　　“可……他们哪来的图纸？”洛清河眉头皱得死紧，他忍不住在屋内踱步了两圈，小声道，“这东西雁翎自己都没有，四境之内只给了羽林。”
　　“雁翎要这东西没大用，咱们又不炸人家墙。”洛清河抬手点了点地图上的描红，“雁翎跟狼骑打的是骑战，这东西守城有用，但在马背上，在你拿出来之前，燕北人的弯刀就能割掉你的脑袋。”
　　“这个我知道……”洛清泽挠挠头，嘟囔着道，“可是阿姐，图纸他们本就不该拿到手，这才是老将军亲自修书给你的理由不是吗？”
　　“嗯。”洛清河微微颔首，“还有一点。”她侧过身，抬手指在地图上，“北燕境内能找到制造黑火原料的地方不多，若是要炸了从瓦泽到岐塞这条线上的烽火台和要塞，哪怕是有火铳，这批黑火都要至少从去年秋日便开始做。”
　　洛清泽面容一滞，转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燕地苦寒，冬时大雪覆原野，根本来不及囤积这个分量的黑火，更何况还要加上做铜火铳的时间。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人力与银钱。
　　这话的言下之意是，这批打在烽火台上的黑火不可能是北燕自己做出来的。
　　“又是拿自己的刀砍自己的兵。”宗平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这群人到底有完没完？！”
　　洛清泽磨了磨后槽牙，道：“军粮有问题，北境还有自己的军屯，至少出不了太大乱子。可若是涉及到这个……战法都要变了。石老将军亲自修书过来，也是在担忧日后。”
　　“变战法倒是不至于。”洛清河琢磨了一阵，“对飞星营的影响大些，但也只有开始的一阵子。否则这东西就不该打在女墙上，而是要对准林笙她们的脑袋了。”
　　她揉了揉指尖，没忍住抿了下唇，小声道：“摆明恶心人。”
　　洛清泽没听清她这话，歪头道：“阿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洛清河轻咳了声，“当务之急是找出拓跋焘手里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流出去的。雁翎是不可能了，出入盘查便会出岔子，他们没那么蠢。”
　　“那就只能走水道。”宗平沉吟着道，“又是玉良港？”
　　“不是。”洛清河缓缓摇头，“和军粮案堆在一起了。不是玉良港，也不在丹州，那便应该是……”
　　“是济州的港口。”有人突兀地接了话，是极熟悉的声音。
　　屋内的三人闻声回首，暮色四合，灯影把来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温大人？”洛清泽错愕道。
　　温明裳冲他略一点头唤了句世子，目光继而落在了洛清河身上。她还没换官服，只摘了帽，长发拿簪子挽着髻，垂了一小缕在前。
　　洛清河面上闪过一抹讶色，但她没显露太多，只是问道：“怎么今日过来了？”栖谣没通报，那便说明她走的正门，从正门入靖安府，明面上定然有足以掩人耳目的理由。
　　温明裳勾了下唇，对她笑得有点狡黠，她从袖袋里摸了本册子出来晃了晃，道：“因为这个。”
　　这事还要从她见了柳文昌后回大理寺说起。
　　差役在门口迎她，说是李驰全回来了，在屋内有事相询，叫她回来之后过去一趟。
　　这位少卿领着督查的职去出京待了段时日，回来时便把一堆的册子放到了温明裳桌上，他一幅风尘仆仆的模样，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李大人？”
　　“啊，回来了？”李驰全仰头饮尽了杯中冷茶，喘了口气道，“来，瞧瞧这些东西。”
　　温明裳略带疑惑地坐下，抬手拿了两本翻了翻，边道：“丹济两州的记档……大人此行不是在西州吗？”
　　“遇上些意外的麻烦。”李驰全点了点桌案，沉声道：“命案。”
　　温明裳抬头看他一眼，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虽说本朝不曾有藐视商贾之风，但许多人眼里商人跟士人总归是不一样。”李驰全却没直接答，换了个话起头，“可姚家还拿着皇商的名呢，你师兄不就是从那儿出来的？近些年丹州俨然成了东南重镇，靠的也是这个。”
　　“确实，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温明裳翻了翻册子，又道，“但若是只看玉良港，未免有些过于倚重，是以近年来六部和内阁都在商议是否要往南，在济州新建大型船坞以供海商。我少时在济州也有所耳闻，但济州水线曲折，其实即便建了也不过是与玉良港相辅，与如今济州的几个港口差别不会太大。可……这与大人撞见的命案有何关系？”
　　“虽是相辅，总好过一家独大。”李驰全点着册子，“这起命案始发地在济州，缘起却很复杂，我让人查了，像是灭口的命案，因为商贸往来纠纷。”
　　温明裳放了手里的东西，坐直了些道：“线索呢？”
　　“没有。”李驰全道，“案子所系嫌犯，全部死了。”
　　这是一桩无头案。
　　温明裳蹙着眉，思忖了许久道：“但大人既然喊我来，恐怕事情还有些回转的余地？这案子还能查？”
　　“顺藤摸瓜，找到些细节。”李驰全有那么片刻的犹疑，“这些人买卖的是黑火。”
　　温明裳去摸茶盏的动作一顿。这东西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做买卖，地下黑市若是有做这等生意的，多半也不是庙堂之人。
　　“江湖人？”她低声揣测了句，却又很快否定道，“不对，若是这般，大人应当找的就不是我，而是六扇门了。”
　　“不错。”李驰全眼中颇带欣慰地点头，“推算的数目有些太大了，不像是民间黑市的人。反倒像是……军用。”
　　温明裳沉默着收紧手掌，过了许久方道：“北上的吗？”
　　李驰全无声地颔首承认。
　　“……我知道了。”温明裳揉了揉额角，“舟车劳顿，大人先回去休息吧，我把这些东西看过后，今夜去一趟靖安府……有什么我们明日再谈。”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丫鬟进来套好了灯罩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所以……”洛清泽摸了摸下巴，“温大人看完之后，猜测的是济州的港口？”
　　“是。”温明裳看着面前的那盏茶，“济州船坞吃水不深，北上风险远高于走玉良港，若要运，那就是分批了。”
　　济州……她忽然想起柳家，心下难免微沉。
　　“什么时候的命案？”洛清河忽然回首道。
　　“仵作验尸，最早的一具在去年秋。”温明裳回神，又补了句，“还不知是不是最早的。”
　　也就是说可能筹划的时间未必会晚军粮案多少？洛清河抿了下唇，道：“明日报给兵部和内阁吧。”
　　火铳的图纸只有兵部有，分发要有内阁首肯，这事怎么说都要提前知会一声。
　　“这案子……”洛清河看了眼对座的人，没忍住叹了口气。
　　温明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道：“明日大朝会后我会进宫。”
　　事关雁翎和靖安府，咸诚帝不会把这案子交给李驰全继续，就算温明裳不开口，这案子也迟早会落到她头上。
　　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宗平在温明裳进屋后便出去看院了，此刻洛清泽看了看各怀心思的二人，起身知趣地一抱拳也先行回了屋。
　　“清河。”温明裳捧着杯子，轻轻偏头道，“你想说什么？”
　　洛清河摩挲指尖的动作一顿，道：“我得回一趟燕州。”
　　温明裳忽而一顿，转念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是这一回她不会同行。
　　这案子不会比军粮案轻松，事涉命案，又跟黑火这种东西有干系，甚至说得上还要更加凶险。
　　“燕州防务紧要。”温明裳笑了笑，安慰道，“这案子，三法司随行的人也会更多。”
　　“不必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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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保护
　　灯烛的光被罩子覆盖着, 变得不似一眼望去那般灼人，显得很柔和。衣袖上的浮纹在这样柔和的暖光里似乎也跟着活了过来，虽同样在明暗中浮沉, 却没有白日里那样惹人心烦。
　　洛清河食指抵在拇指的扳指上转了一圈，在短暂的静默后开口道：“你带着栖谣去。”
　　靖安府在长安, 但洛家人的家在雁翎, 那里没有京城的连绵阴雨和暗藏的人心算谋，有的只是天地辽阔的日与月。她要回燕州, 少带一个栖谣并不会影响什么，十余万北境军士尽握于手, 踏上那片土地, 她便是北境所有守土将士的主心骨。
　　栖谣武功是高，但一个高手在战场上的作用不会那样明显。她在燕州需要的不再是一个能够站在阴影里替她凝视锋刃的近侍, 她需要的是同样把目光投向整片原野的将领。
　　温明裳垂下眼捧起还冒着热气的杯盏, 她的眉眼被晕染得很柔和, 没了那些端在面上的肃然，这才露出那点原有的清隽文秀来。
　　“栖谣跟在你身边, 为的是在京城的暗中传讯和盯梢。”她饮了茶水, 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 “若是让她与我同行, 那便不是为这个了。她的这些差事, 君若都能代替, 且更加名正言顺。她有军职，是靖安府的近侍，她不能在明面上跟着我。”
　　“你……想让她防的是暗杀？可眼下的朝堂之上, 谁会对我动这样的杀心？”
　　黑火和图纸只有两处的人能接触到, 一是兵部, 二是内阁。
　　“两者都不是。”洛清河却是摇头否认，“是北燕。”
　　温明裳怔了一瞬，道：“驽马草原消失的那些人？”
　　“不全是。”洛清河侧头望向悬挂的地图，她的眼神很沉静，侧过头时长睫在脸上投下细密的一点阴影，“燕山山脉横亘北境，以此天险铸就了铁壁一般的雁翎关，可燕山并不是完全不能翻越的。若是飞星营抓不到人，谁都没法确定他们究竟是不是要暗中越境，此为其一。其二……是暗子。北燕境内有我们的人，大梁境内也有他们的，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李少卿说这案子是无头案，所系皆为刀下鬼，但现在无法推论这些死的人究竟是被灭了口还是为主尽忠自戕。但既然被发现了马脚，暗中的人就不会想让查案子的人活着。”
　　“可若是这般，那不就相当于公然挑衅吗？”温明裳抬手，指尖抵在下颌上沉思道，“以北燕如今的情状，又是此时……打起来难道就占优吗？”
　　她不曾学过兵法，只能以所学去揣度人心算谋，以文臣眼中所见，至少这个时候不该打，于北燕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洛清河闻言笑了声，她身子略微向后仰，手掌撑在了坐榻边上，露出个放松下来的神色。
　　温明裳望着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来城外呼啸而过的铁骑带起的那阵风和那个眼神，明明是铁甲覆面，却有那么一瞬间和眼前人如今的神色重合，她思绪晃了一霎，而后才想起来开口问洛清河在笑什么。
　　“误打误撞猜对了。”洛清河放松了坐姿，一只手搭在膝上，“就是挑衅，或者说……就是为了恶心人。”
　　“拓跋焘没想着这个时候开战，哪怕他有这个念头，各大王帐的贵族也不会答应，这是要在他们口袋里拿粮食。但是小规模的袭扰和破坏会让雁翎的铁骑紧绷着心神，春耕时关内要看顾军屯，交战地的巡防都要靠烽火台的狼烟和飞星营的斥候。炸要塞和烽火台却不伤人，要的就是原本看护的人费心思去修葺。烽火台的传讯一有漏洞，要补上就要增调飞星营，斥候的数量是有限的，要加人就得从原本轮值的人里抽调。时间一久，人是会累的。”
　　“白石河是界限，若是我们主动追击越界，那他就有了反客为主的权力。黑火和火铳的确不适合骑战，距离太短，精度也不够，骑战的速度太快，很有可能火铳还没打中人，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即便打中了，以狼骑的军匠水平，还穿不透重骑，唯一能威胁到的是身为轻骑的飞星营，但吃一堑长一智，用来对付飞星营也只会有一次机会。”
　　飞星营比狼骑更快，他们追不上的。换而言之，这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若是有人想杀我，那就是在向雁翎传递一个信号。”温明裳恍然了悟，“北燕的暗子敢杀朝廷官吏，朝中有人将刀递到他们手上，这是明示大梁内的风雨不逊于北燕。狼骑剽悍，即便山雨欲来也有刀与甲，而大梁尚文治，武将在朝中没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种挑衅要动摇的是民心和军心。
　　所以洛清河必须回去，不仅仅是为了烽火台和城防要塞的修葺，更是为了安燕州戍守的军士的心。
　　“但……陛下会让你走吗？”温明裳话锋一转，眼里浮现起浅淡的忧虑。
　　“若是平时，不会。”洛清河眼睫颤了下，眼中的神色一瞬间有些复杂，她喉头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把原有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道，“但若是眼下，大概是会的。”
　　温明裳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她没有深究，低声道：“他想换下你，想拿回洛家手里的军权，为此不惜与敌国做交易，但……至少此次你觉得，他并不想葬送燕州。”
　　不论天子如何看待靖安府，他终究是大梁的主君，不论出于各种理由，没人会想把国土拱手相让。
　　“……我不知道。”洛清河沉默了片刻才道，“太宰年间没有立太子，先帝崩殂后宫中乱做了一团，最后是我父亲拿着遗旨带着那时还是皇子的陛下踏上的金阶，他曾经也是伴读。洛家不涉朝政，太宰年间天子从未猜忌过雁翎，所以我们都相信那道圣旨是真的。”
　　“他还是阁老的学生，传闻当年是亲自在崔府外提灯立至深夜才得了阁老点头。或许很久以前，谁都相信陛下能接过太宰年的遗风，可是许多时候人心是会变的。”
　　温明裳指尖微动，她看着洛清河，在这一刹那似乎在看一座经年不改的高山，又像是侯府前院那棵屹立了不知几许年岁的寒松，风雨摧打其上，而人们头顶却从未沾染霜雪。但在烛火的光影下，她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难过无声地蔓延开。
　　若说军粮案里，韩荆当真是受了天子之命，那么这次呢？
　　“人心易变，可也有东西是恒久不变的。”温明裳伸出手，轻轻覆上洛清河的手背，已过霜寒，连自己的手都不那么凉了，可不知是不是因着坐在窗边，她觉得对方的手都泛着凉意。
　　洛清河近乎同时抬眸看过来，那束目光在女子近在眼前的面容上一闪而过，末了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处的手掌上。温明裳没再开口，她也没接过那句话，掌心那点微薄的暖覆上手背，其实她不冷，这点温度也并不怎么暖，但仍旧有什么像是无声的潮，在这一方天地缓慢而柔软地四散开。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早很多年前被教会了如何去保护与守候身后的人，却早已忘却了自己身上套着的铠甲深入皮肉。不单是她，其实洛家人都这样，他们放任自己成为了铁壁与防线，却总在有人剥离铁甲为他们捧上繁花的时候变得不知所措。
　　她在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里汲取到了某种微妙又新奇的意味，像是春日里拂过杨柳的那阵柔软的风。
　　温明裳听见对座的人很轻地叹了口气。掌心下的手没有抽离，好似默许和放任。她也垂着眸，眸光在触及指尖时变得清澈而柔和。
　　火光把她们的眸子映亮，而潮水无言地藏在各处，最终汇聚成散落在眼中的斑驳影子。庭院的月光随着风动碎成了一片片，浮光穿过层层遮拦，铺陈在了微波粼粼的水面。
　　次日的大朝会气氛沉郁，堂下朝臣跪了满地，只是这满座衣冠，究竟谁是君子谁是禽兽，却是不得而知。
　　洛清河垂着眼跪在殿下，她耳力很好，即便隔着重重金阶，也能听见咸诚帝含怒不发的呼吸声。
　　“此事交由大理寺主理，既是事关雁翎，那便还是用你相熟之人。”咸诚帝沉着脸把折子抛到了案上，“温少卿。”
　　温明裳闻声起身应了句。
　　“持朕的手令，即日赶赴济州，要彻查！”咸诚帝眯起眼，“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勾连北燕的三姓家奴找出来！”
　　“微臣……领命。”温明裳低头叩首，抬手接了中黄门快步下阶捧上来的玉牌。
　　朝会后洛清河被叫去了太极殿。
　　她跨入殿中时本想着依律卸刀，却听见大殿之上遥遥传来人声道了句不必。
　　周遭内宦被一道命令屏退，殿中只余君臣二人。
　　咸诚帝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他没起身，在良久的沉默后低声道：“北燕狡诈，此去燕州，当小心行事。你是我大梁名将，朕……相信你定能凯旋。”
　　“陛下多虑，此行不过安排防务，春耕在即，北境不会起烽火。”洛清河扶着刀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凯旋二字……不敢当。”
　　“此行，清河啊，你要多久？”咸诚帝顿了须臾又问。
　　“若是顺利，大抵小半年。”洛清河如实答道，不带半点偏私。
　　偌大的金殿在沉默时落针可闻，待到似乎再没什么可以问的之后，咸诚帝终于松口放她离开。
　　洛清河见了礼，回头往殿门走，在抬手推门时听见身后突兀地响起一句话。
　　“不是朕。”
　　她的脚步倏然间一顿，在须臾后重新转身一拜，而后毫不拖泥带水地推门而去。
　　踏雪时隔近一年重新披甲，骏马抖了抖脑袋，有些兴奋地刨蹄。
　　洛清泽站在侯府门前给姐姐送行，他已束发，这个年纪的少年长得快，洛清河刚回来的时候他还只到她眉心，如今两个人已经能够平视相谈了。
　　咸诚帝能放洛清河走，但此时不会放他。
　　少年站在阶下，低声道：“阿姐，一路平安。”
　　洛清河接过面甲，却没戴上，反而是挂在了腰间，她翻身上马，看了弟弟片刻开口道：“阿呈，你想回家吗？”
　　少年的眼睛倏然亮起，他连连点头，道：“想！”
　　“下一回吧。”洛清河对他笑了笑，新亭在她手里打了个旋儿，刀柄在少年肩膀上点了一下，像是宽慰，“下一回，自己回去。”
　　雁翎的鹰旗永远飘扬，雏鹰只有靠自己展翅高飞才能赢得那片天穹的尊重。
　　这是规则，属于雁翎的规则。
　　洛清泽咧开嘴笑着挠了挠头，用力地点头应了声是。
　　洛清河于是收回新亭挂在了马鞍前，随行的铁骑跟随她上马扬鞭，列队策马出了城。
　　今日日头很好，半面天湛蓝如水。
　　回去走的北面，几座山头若隐若现，似乎在遥遥相望。
　　大理寺今日的车马比靖安府早出来些，公务缠身，洛清河也无暇跟温明裳道个别，只是在昨夜让栖谣去了她那边。
　　铁骑中途在临出京畿的驿站里采买了些干粮。
　　洛清河解了腰间挂着的面甲想要戴上，但就在铁甲即将贴上面颊时，她的手忽而一顿。
　　京畿的官道在此分流，一条向北，一条南下。不远处的山长修着长亭，木漆已褪色，亭上匾额看不清墨痕。
　　洛清河放下手，目光越过草木行人落在长亭里的人影上。她薄唇微动，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唤的是一个名字。
　　温、颜。
　　温明裳没有她那样好的眼力，她站在亭前，山风把氅衣的衣袂吹得翻飞，她在这样的呼啸里抓住了自下而上投来的那一束目光。
　　她抬手挽起散落的碎发，唇角抿出了个笑容。
　　她们在这样的风与日光里短暂地四目相对。
　　而后洛清河重新抬起手，面甲严丝合缝地贴近了面容，将女子的眉目锁进冰冷的铁甲。她勾起马鞍挂着的头盔，扣紧了系绳。
　　骏马喷薄着热气，随着马鞭落下瞬息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栖谣从林木的阴影里抱剑走出来。
　　温明裳回过身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走吧，我们也该启程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不太喜欢写绝对非黑即白的人物，毕竟人性是多变的（？但狗皇帝是没骂错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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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南北
　　铁骑千里奔袭, 到苍郡时恰是个飘着雪絮的晌午。
　　远处是苍茫的天，望不见边际的穹苍高远，厚厚的云层慢慢踱过, 隐约能窥见燕山山脉高耸的脊背，雁翎关横卧于前, 在大梁北部蜿蜒出了一道巍峨耸立的高墙。
　　洛清河摘了头盔, 解下面甲跳下马，呼啸的长风把铁甲后肩披着的黑披风卷得猎猎作响, 飞扬出了猛禽展翅的姿态。
　　两侧伫立的军士向她弯身行礼，一张张年轻的面容上挂着掩不住的欢欣喜悦。
　　洛清河踩在湿润的土地上, 呵出一口气时有些事隔经年的恍惚感。
　　她抬手取下挂在马鞍上的新亭, 忽而听见身后一阵细微的响动，随即便是铮然的破风声和人群的惊呼。
　　“林将军！”
　　新亭在眨眼间应声出鞘, 长｜枪和刀锋骤然擦过, 溅起火星, 洛清河手腕微沉，足下一转卸了长｜枪的力道, 刀在她手里打了个圈, 她抬腿用力踩在枪身上。
　　握枪的人见状果断松开枪杆, 旋身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一脚就往人脸上招呼。
　　洛清河挑了下眉, 这样近的距离新亭伸展不开, 她翻腕把刀尖拍入土, 另一只手抬起架住了这来势汹汹的一脚。
　　军靴击打在铁甲臂缚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击不中，那人也不恋战, 借力往后一翻抽回了原本被踩着的银枪, 稳稳地立在了几丈之外。
　　洛清河拔起插在地上的新亭, 指尖弹去尘泥后收刀归鞘。
　　海东青阒然间一声长啸，鹰唳声响彻苍空，但在这里，这样的长鸣不再孤独，数个黑点应声而起，转瞬飞掠而上，唳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应和着归来。
　　马蹄声达达而来，林初跳下马，素来镇静的面容有那么一丝裂痕，她看了看两人的架势，扶额叹气道：“阿姐，你便这样着急？清河也不过刚回来。”
　　持枪的女子笑了声，她跟林初长得有几分像，但完全不是一个脾性，两个人站在一处，林初反而更像是一营之将。
　　“这不就是趁着她刚回来，试一试京城的风水可曾让我们的主将有所懈怠。”林笙把枪抛给了手下人，目光落在了洛清河的手上，“你手上的伤这是彻底好了？”
　　洛清河揉了揉手腕，闻言摇头笑道：“不知好没好，你那一脚还往我脸上踹？飞星营人少了，想借我手上的主帅令玩玩啊？”
　　林笙白了她一眼，道：“但凡没好全，你敢拿手接这一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些虚指了指洛清河，“再者说了，我这身轻甲同你身上这身打？吃亏的不还是我呀？”
　　没等人回答，林初倒是先非常不给面子地小声嘟囔了句强词夺理。
　　长途奔袭，踏雪和其余人的马一起被带了下去，洛清河跟着林笙她们先回了雁翎关的将军府。
　　“这次回来待多久？”这宅子许久不曾住人，虽说有人打理，但林笙还是顺手把窗子打开了。
　　北境不必中原腹地，南国已见烟雨，此处来时却还能见到飘着细碎的雪籽。宅子里刚点上火盆，炭火跟着外头的北风飘摇。
　　“看何时解决黑火的事吧。”雁翎重骑的甲胄一直延伸直第二节掌骨，洛清河解了手甲，一边答道，“还得回去。”
　　林笙闻言皱起眉，她看似性情飞扬，实际上心思细得很，否则做不来飞星营的主将，她来来回回踱步了好几圈，等到洛清河把身上的甲胄大致解完了才道：“京城里的那些人就当真不怕拓跋焘打过来？有事让你来，无事把你回去圈着，小人之心。”
　　“这话你也就在雁翎能说说。”林初撑着窗帷看她动作，没忍住打断道，“别走了，晃得人眼花。”
　　眼见着两个人又要斗起嘴，洛清河侧身喊停道：“好了，木已成舟，不必再论。老将军呢？”
　　“早些时候带人出去了，还未回来。”林初道，“交战地那边是左晨晖在忙，为了防止横生枝节，带了一队重骑。”
　　“许攸呢？”洛清河转了下手腕，挂好铁甲问道，“平西三营现今在何处？”
　　“他在宁关盯着白石河的动作。”林笙接话道，“平西三营中两营调到了东面，离瓦泽大概三十里，是老将军的意思。剩下的……在樊城旧址。”
　　“飞星营分列东西，巡防各处烽火。”
　　“知道了。”洛清河点头，“老将军若是回来，请他过来一谈。阿初先回去吧，飞星那边百里一个人看不过来。”
　　林初拱手应了声是，刚抬脚要出门却瞧见自家姐姐没有动的意思。
　　“……你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
　　“啧，有些事情要问。”林笙摸了摸下巴眯起眼，“你回去就是了，我待会儿再走。”说着便把人往外推。
　　林初皱着眉看了她好一阵，实在拗不过才遂了她的意先行一步。
　　洛清河看着她重新把门阖上，支着下巴道：“有话想问？”
　　“有。”林笙叉着腰看了她一阵，“我听说朝廷来查此次案子的和查军粮的是一个人？”
　　“嗯。”洛清河在坐榻边上坐下，“你们不也看过最后的折子？想问什么？”
　　“你信任她。”林笙一手撑在桌案边上，略微倾身道，“清河，你有多久不曾信任过京城的人了？”
　　“她不一样吗？”
　　洛清河拿军报的手忽而一顿。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笙的目光沉下来，似乎在审视着什么，“为什么？”
　　墨迹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圈很深的痕迹。
　　“你看过大理寺的折子，老将军也看过。”洛清河伸出手去抓了飘落下来的一点雪，满手的冰凉，“我在她眼里看见了和我、和你们一样的东西，我们是一类人。”
　　她没说那夜的长久寂静与离开时京城外的长亭相望，似乎在她站在燕州的土地上的那刻起，她就把自己剥离，只允许作为将军的那个自己站在最公允的角度评判旁人。
　　可是人非草木。
　　“你把宗平留在京城给了小泽，把栖谣留给了她……还有你手上扳指的绳子。”林笙看出了她的保留，却沉默了片刻低声继续道，“你把小泽看成雁翎的将来，那么她呢？”
　　雪籽无声地从窗外飘落，把整条路润得湿漉漉的。
　　洛清河放下笔，很轻地开口。
　　“她是大梁的将来啊……”
　　南国春时雨水多，车马刚过西州就是连绵的阴雨。雨水淅沥沥地拍打在车顶，好似把什么都润湿了，春衫柔软的衣料贴合在身上，也跟着沁了湿气。
　　温明裳听见同行的几个小吏偶尔会在歇脚时抱怨这样的天气，连随身的纸张都变得皱巴巴的，落笔的字也跟着歪斜。
　　她唤差役在过荆州后换了船走水道，省了上下的麻烦，人也更清爽些。
　　荆楚之地多山川湖泽，江上钓叟击碗而歌，雾气蒙蒙里依稀可见肩上蓑笠，若非连绵春雨和有公务在身，当得是一片可供游赏的好风光。
　　温明裳夜里点起烛火时，栖谣会过来同她讲探听到的一些消息，这位近侍如今做了暗卫，活儿办得还是一样漂亮，只是温明裳偶尔抬眸时会瞧见她望着窗外无言，眼里有依稀的怀念。
　　“栖谣姑娘，是荆楚人吗？”她有一回干脆放了笔，多问了一句。
　　栖谣回眸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但是多年未曾归故土。”
　　“为何？”
　　栖谣静默半晌，低声道：“肩上有责，未敢轻忘。”
　　究竟是何责，温明裳没去细问。
　　舟船的窗边有时会有鸟雀停住，湿漉漉的羽毛被抖了两下甩干，温明裳伸手过去，雀儿会低头蹭蹭她的手心。
　　这些鸟雀亲人，不似北境原野的海东青，即便低头，爪牙也带着锋锐。
　　日晷的阴影无声流转，雨在她们踏入济州境内时终于停了。
　　栖谣五日前道：“主子已到苍郡。”
　　彼时温明裳翻着带出来的那些有关案子的记载，闻言顿了好久才干巴巴道：“为何告诉我这个？”
　　栖谣似乎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直言道：“温大人不是想知道？”
　　温明裳被她噎了一下，小声道：“……我何时说了我想知道？”
　　栖谣没答，只是直直地盯了她半晌，而后像是明白过来这话有些让人没法接，推开窗子翻了出去。
　　江面吹进来的风裹着南国春时的凉，似乎悄无声息地将某种热度降了下去。温明裳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片刻后叹了口气重新翻过了新一页。
　　李驰全所言不差，这案子难办，若说军粮案还有什么突破口，这桩命案便是一团乱麻。除开确定黑火是经由济州转运外，几乎没什么线索。仵作早就验过尸，单从死法上看不出什么。温明裳走之前特意去寻了姚言涛，对方把姚家的翻浪鱼玉佩暂借给了她，让她若有什么去问问济州几个铺子的姚家人。
　　但温明裳踏入济州州府时却没先去寻那些商铺。
　　她去了北林。
　　书院长阶雨未干，早时的士子三三两两地并肩往山上爬，当中有几个见到她慢吞吞地迈步上行又不着弟子服，颇有些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
　　书院外老翁扫着水，余光瞥见客来，刚要开口问人名姓，可一双老眼看清来人模样时却是蓦地瞪大。
　　“温……温姑娘？！”
　　几道目光登时定在温明裳身上，他们未必认得她，但瞧着老翁的脸色也猜出这不是个寻常人物。
　　温明裳同他问了礼，行的还是身为书院学子的那套礼数，她站在书院前，半点没把自己当个朝廷官吏，就好像仍是少时谦逊求学的士子。
　　“山长可在？”
　　老翁连忙点头，把扫帚往近旁一扔便引她往里走。
　　今日没有萧承之的早课，老人温了茶水，在水榭长亭里同自己对弈，他身侧坐着个半大女童，随着落子声晃悠着脑袋诵读着晦涩难懂的诗文。
　　温明裳在竹帘外站了小半刻才抬手掀帘进去，依旧行的是弟子礼。
　　小童的诵读声戛然而止，她眨巴着一双无邪的眼睛，见到温明裳时脆生生地管她喊温姐姐，这是她和洛清河在钦州救下的那些个孩子中的一个。
　　萧承之闻声抬首，温和地开口让她起来，瞧着并不意外她会回来，更不意外她的突然造访。
　　事实上温明裳知道崔德良给他传了信。
　　“这样早过来，却不去办大理寺的差。”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没有待外人的那种喜怒无常，老人的面容看着很是慈祥，“明裳。”他轻声唤了句，开口却是一针见血。
　　“你心中有惑。”
　　温明裳在这样的目光里有些无处遁形，她整理了一番思绪，谨慎着开口道：“先生给您修了书，您知道我此行为何，亦知这差有多难办。”
　　“嗯。”萧承之将棋篓推至她跟前，行止中有让她手谈一局的意思，“可这样的差事，不得不办。”
　　温明裳垂眸看着棋盘，耳边又想起小童的吟诵，她起手落了一子，听得对座的老先生慢悠悠地开口。
　　“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1]。明裳，我教过你，你的先生也教过你，我言你心中有惑，并非指你不知该如何寻到这案子的突破口。”
　　棋子再度落下，温明裳捻起一子对垒，在诵读声和珠玉落盘里低声道：“您所指的……是什么？”
　　萧承之却不答，反笑问道：“可还记得你离开书院回京时，我骂过你什么？”他话音微顿，侧头扫了一眼小童，轻斥道，“丫头，念你的书吧。”
　　小童吐了吐舌头，赶忙埋头翻过一页。
　　温明裳见状低笑了声，点头道：“记得。”
　　“思量过甚，你这毛病如今还是未改。”老人的笑意里隐含忧虑，“我本该再骂你一回的，若你仍如往常。可你今次的忧虑……不是因你自己的思量了。”
　　温明裳蓦地一愣，她执棋的手定在半空，许久不曾落下，“先生觉得……这是好事吗？”
　　“你心有顾虑，你在考虑旁人。”萧承之抬手将她的手压下，“你与你先生一般无二，胸中有丘壑，朝闻道夕可死矣[2]，可我不喜欢。你要改变这个天下，却无需以命相搏。”
　　温明裳沉默不语。
　　“你来寻我，是因你自幼所学皆是如此。”萧承之轻叹一声，目光澄明，“可如今，你在忧虑若是此案难终，贻害的不单是你，百姓，还有一人。”
　　雨过初霁，飞鸟落于檐上，南有雀，北有雁。
　　“你在自问，你能否让她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1]《韩非子·说林上》。其实就是见微知著。
　　[2]论语里的。
　　不是我不想日更是我的手做不到（…外加临近毕业搞论文和工作的事挺忙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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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新旧
　　荷塘的游鱼甩尾跃出水面, 又噗通一声落回池子里，鳞甲在南国雨后的稀薄日光里闪着金光。
　　桌上的这局棋还未下完。
　　温明裳重新捏起一颗棋子落在上头，低声道：“先生一如既往洞察秋毫。”
　　萧承之闻言一笑, 颇有深意道：“我还以为你会有所否认。”
　　“先生已把话说至此，我若是否认, 怕是也没什么意义。”温明裳敛下眼睫, 看着黑子落于眼前，“我在京城一年, 所见胜过书中文章万篇，可不论是锦绣文章还是眼前风雨, 我皆从中望不见通途。”
　　“先生当年离开京城, 是否与我今日所见一般？”
　　萧承之揉捏着棋子，看着她落子后才道：“你与我昔日不同, 今时岁月亦不似当年。这世间起落皆是寻常, 百年帅府……的确是走到头了。”
　　温明裳的手倏然一顿, “先生在时，便是如此吗？”
　　“自古名将如美人, 何时皆是如此。”萧承之起身过去从书架上抽了本新的书文指给小童看, 回来时叹了口气, “这案子你若能查出个所以然自然是好的, 若没有, 以今上的脾性, 有个交代给雁翎后也不会将你如何，毕竟所系敌国暗间，而你不过一个大理寺少卿。”
　　温明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侧耳道：“学生恭聆先生垂训。”
　　“选你, 一是军粮一案, 二是你与镇北将军相交，三便是大理寺如今的情状，你比李驰全更合适走这一趟。”萧承之道，“把黑火与图纸售予北燕，银子装进谁的口袋，朝野中自有猜度，想要从人口袋里把银子再拿出来，难于登天。雁翎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洛清河会，但是雁翎的主将不会，若此案在你手中难以作结，他们一定会另查详情。”
　　而朝中巴不得雁翎自己来接这个烂摊子，他们好做甩手掌柜。查出来了，人要按章程移交三法司，雁翎不能自己私下砍了人脑袋，这是犯禁；若是查不出来……那便只会是忍气吞声的结局。
　　温明裳下意识收紧手掌，刚想开口又听萧承之继续道。
　　“若是一直没个结果，这就会成为抵在铁骑背后的一把刀。”他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现出怅然的神色，“想要如今的洛家全身而退，无异于行走在刀尖之上，至少眼下，这案子你必须破。你要护洛清河，你就必须成为站在雁翎背后的新的铠甲。”
　　这是唯一的通途，可做起来却太难，因着这势必会站在无数人，甚至包括咸诚帝的对立面。
　　“盛世亦有饿殍，朝中世家与寒门之争，并非如同黑白之别那样明晰。世家有如韩荆与李怀山那般蝇营狗苟之辈，亦有言成那般国之肱骨；寒门有如知桐那般甘守一隅以求心者，亦有不择手段向上索取者。”萧承之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最后一颗黑子落下，“你所见的不再是自太宰年间伊始的门楣之争，而变成了新旧之别。”
　　手边的茶已凉，话说到此，萧承之似乎没了继续的意思。
　　而两个人面前的棋盘也只剩下一子未落。
　　温明裳在此时笑了一下，她抬手落了子，将这局棋彻底了结，“先生说不再是门楣之争，是因为已难以分辨孰是孰非，墨守成规者为有所得，但总有人抱有野心，而大梁的朝局容不下这样的改变，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男子还是女子，文臣或是武将。”
　　所有人被困于无形的锁链，有人安于现状，有人渴望破局。
　　这就是如今的大梁。
　　而她如今就站在新旧的交界点。
　　“你心里一直清楚。”萧承之饶有兴味地多看了这局棋两眼，“那么为何如今……偏偏在洛清河身上有所惑呢？”
　　温明裳怔了一下，风吹起衣袖，依稀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点绳结。
　　“我……”她张了张口，把腕口的衣料压下，“先生先前言朝闻道夕可死矣，我与她……许是一类人。”
　　“哦？”
　　“她未必想全身而退，洛氏在雁翎关戍守了几许年岁，埋下过几多忠骨，谁也说不清，她洛清河又有何理由惜身。”温明裳呼吸微颤，她站起身，对着师长弯身一拜，淡淡笑道，“先生不喜欢我如此，我对她亦如是。将门之府，一腔碧血，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她不喜欢。
　　“我之于你，是师长之情。”萧承之撑着桌案起身，掌心抚过小童的发顶，“你二人又是什么呢？挚友之交吗？”
　　温明裳无声地扣紧指节，她似乎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如同她来时在船上无法对答栖谣的目光，也如她明知会遭人生疑亦去了长亭相送。
　　这个答案她抓不住，一次次的扪心自问自省，所看到的也只是一片迷雾。这或许与她一开始所思所想相悖，但……她也不得不坦然承认自己并不讨厌这种空茫感。
　　“许是如此，抑或是其他。”她最后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萧承之没有再问，他颔首受了温明裳最后一礼，喊人过来送了客。
　　日头高悬，学舍书声琅琅。看门的老翁把人送出了书院的门，还不忘叮嘱记得得闲常回来看看。
　　赵君若在阶下等她，见到人慢吞吞走下来，迎上去时瞧见她神色复杂不由多问了句发生何事。
　　温明裳摇了摇头，岔开话道：“无事，州府那边如何了？”
　　“府台借了人去你查你说的那几处了。”赵君若如实道，其实依着规矩她此刻该管温明裳喊少卿大人，但温明裳早前说过不用，她也就没喊，“林葛拿着翻浪鱼符去了姚家的商铺，但档册调看不易，恐怕还要一两日才能整理清楚。”
　　这个速度已经相当快，眼下没有什么更明显的线索，还要从港口出航的船只入手去查商贸往来的相关名册，委实急不得。
　　见了晴，在家中憋闷了近月的人纷纷上了街，坊市里的玉斋开了门，店里跑堂的拿着些金玉首饰出来吆喝。
　　济州富庶，家中富贵者不在少数。
　　温明裳下意识抬手，指尖在耳廓上虚虚抚过，最后落在耳垂上。她听着几个年轻的姑娘近前谈论着阁中的首饰珠玉，忽而想起那时温诗尔同她讲的那句不要让人给自己戴上耳坠子。
　　世家出身的孩子多少有自幼佩玉的习惯，玉养人，这是一种不必明言的宠爱和期许，有些世家出身的女儿家，也是打小坠着这些耳坠子的。温诗尔从前给过她一小块素玉牌，用的是些边角料子，不值什么银子，她在最困顿时也不曾苛待过女儿，却唯独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
　　细想下来，能做一小块玉牌的料子，可比磨耳坠要用上的珠子金贵多了。
　　“明裳？你在看什么啊？”赵君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困惑道，“你要买首饰吗？”
　　温明裳目光微动，回过头看她，小姑娘耳朵上坠着的白玉珠子跟着动作轻晃，她迈步往另一头走，状若不经意道：“小若，你的坠子是谁送的？”
　　“啊？”赵君若摸了摸耳朵，老实道，“师父给的，我及笄的时候她自个儿拿玉石磨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呀？”
　　“就是问问。”日头渐盛，温明裳眯起眼拿手遮了一下日光，“赠人耳坠，应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民巷的路有些湿滑，行走在其中的人大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这个……得看是谁赠的了。”赵君若往前跳了一下跟紧，“亲族师长的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可若是……若是有情人，约莫就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嗯……就好像赠玉以定情？”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很为难道，“我也不懂啊……但应当是这个意思吧？”
　　温明裳听着她絮叨，没忍住笑了声。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问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孩子这种问题，当真是昏了头了。
　　穿过民巷，姚家的那几间铺子便近在眼前。外头零零散散围着几个待到的差役，见到她们过来皆低头唤一句少卿大人。
　　林葛紧跟着跨门而出，他手里还捧着本册子，见到温明裳忙凑近几步道：“温大人，你瞧瞧这个。”
　　温明裳眸光微动，伸手接了过来。
　　雪融水涨，岸边新草生翠，百花含苞。
　　踏雪的马鞍被撤了下去，没了束缚，生于燕山脚下的骏马在望不见边际的旷野里恣意狂奔。
　　洛清河坐在河岸边上看着它撒欢，新亭放在手边，她探手过去鞠了一捧水，冰凉的河水从掌间一点点滴落在岸边的野草上。
　　她身后的土地随着人的行走被踩出一道狭窄的痕迹，来人身上甲未卸，粗粝的手掌揪起一把疯长的野草，洋洋洒洒坠落时有些碎末飘在了花白的胡须上。
　　“回来了？”
　　洛清河抄刀起身，不轻不重地应了声，道：“师父。”
　　石阚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抬眸看出去时恰好瞧见踏雪跑累了小步踱着回来，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道：“委屈你了。”
　　洛清河前几日回来时，林笙道老将军晚些时候便能回来，但实际上其后石阚业带人出关走了一趟交战地，今日他们才见了第一面。
　　“谈不上什么委屈。”洛清河侧头看见他身后还跟着战马，不由打趣道，“前几日我回来时阿笙才同我过了两招，今日师父刚回来便要找我跑马吗？”
　　“不成吗？”石阚业被她这话逗笑，虽说没这个意思在，但还是煞有其事地扬了下马鞭，“看在你的马才跑完的份上，今日不跑，过些日子也得试一试。”
　　骑兵在马背上的日子恐怕比他们自个儿站着的时候都要多，戍边孤寂，没什么旁的乐子，多数时候要么切磋武学，要么就是比一比骑射。
　　洛清河回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再好的骑术都是练出来的。只不过老爷子管的是步卒，说要跟她比一比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毕竟自打她十五以后他就没再赢过。
　　洛清河打了个呼哨，踏雪加快步子跑到她身边，垂下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待到把马鞍系好，石阚业抛了个小水囊给她，她打开嗅了嗅，发现里头装着的是北地的咸奶茶，估摸着是刚沏出来的，还带着些余热。
　　边地没什么好东西，能有一口鲜奶已经很不容易，平常备着的也不多，都是用来解馋的。这个时候……恐怕是老爷子特意带出来给她的。
　　“喝吧，你师父我上了年纪，不爱你们这种小辈偏好的这一口。”两个人牵了马并肩而行，石阚业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故作轻松道。他如今坐在关内总兵这个位置，论起资历辈分洛清河估计得喊一声祖父，洛家三代人都是他的弟子，他未娶妻，便把洛家这一代代的人看做自己的儿孙。
　　小时候他还送过洛清河一把长命锁，说是女儿家更要平安才好。
　　洛清河也没推拒，她慢慢把水囊里的奶茶喝了，抿了下唇才道：“交战地如今如何了？”
　　“你若是问烽火台，女墙修成了七分，军匠这些日子都在赶工。”石阚业眉头皱起，“但是樊城旧址那面的要塞不乐观。”
　　“乌尧本就是北境防线中最薄弱的一块。”洛清河沉吟须臾道，“但乌尧往南是平西三营中的善柳，真要打起来短时间狼骑占不了便宜，没有完全把握切断补给前，拓跋焘不会动这块看起来好啃一些的骨头。”
　　“他啃不啃，还要看有没有人继续用黑火填饱他的肚子。”石阚业哼了声，“一帮子中饱私囊的猪脑子，什么银子都敢要！”
　　“若是能把其中所系连根拔起，倒是可以掐灭这个隐患。”洛清河把水囊挂在了马鞍上，“但是很难。”
　　石阚业看她一眼，忽而话锋一转：“我还以为，你会道此事大理寺今次主司的那个女官能做到。她叫什么来着？是姓温对吧？”
　　洛清河一愣，随即无奈道：“阿笙讲了些什么？”
　　“啧，她倒是没讲什么。”老将军哈哈一笑，像是把先前洛清河心里腹诽他跑马比不过她的那一下报复回来，“但栖谣是阿影留给你的，你在燕州这几年都没把她留在小泽身边，今次却给了一个外人。清河啊，你觉得阿笙还用同我讲些什么吗？”
　　洛清河抿了下唇，错开目光不去看他，脚下的步子似乎都下意识加快了些，她垂眸看着没过脚踝的野草，慢慢开口道：“师父，但是一码归一码……的确很难。雁翎到底要不要加派人手私下去查，这事还需商议。”
　　她把栖谣给了温明裳，是保护也是信任，但那是洛清河的，不是雁翎主将的。
　　站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赌不起也输不起，因为背后就是十余万铁骑的信任和性命。
　　“你是雁翎的主将，这些事情该由你来定夺。”石阚业低声道，“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这些人老了，身体和脑子早已不比从前。我与你祖父比肩，目送过你的父亲，你的姐姐，如今你也一样。你所信任的人，对于雁翎而言亦如此。”
　　亘古不灭的风摧打过铁甲，有人的背影在风中逐渐佝偻，也有人在长空之下被磨砺出了坚毅的轮廓。燕北人曾一度看不起雁翎以女子为将，觉得他们龟缩在女人的护佑下，但这一代代的刀锋也在不断告诉他们这个想法错得有多狠。
　　洛清河站住脚步，回头时看见老将脸上狰狞的刀疤。
　　“你承认她的心性，军粮案佐证了她的能力，这些雁翎的每一个人看在眼里，它比金银玉石更加珍贵。”
　　“所以我们愿意慷慨赠予属于雁翎的那一份信任。”
　　作者有话说：
　　这个字数是降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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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微末
　　这番千里之外的对谈温明裳一概不知, 此刻她翻看着林葛递上来的那本册子，商铺的掌柜替她阖上了门，在档册被放下时推过一杯茶。
　　前堂还得做生意, 即便是查案子也不能断了人财路，她进来时让大理寺的差役撤了守在后院, 把前头空了出来。
　　越是历久的世家越容易生出腐根枯叶, 姚家起势时间不算太长，族中太多的弯弯绕绕, 姚言涛手里的这块鱼符放到济州来分量也够重。
　　“这是哪个港口的记档？”温明裳没动那杯茶，侧头看向戍卫一旁的林葛。
　　掌柜的见状先一步开口, 道：“大人, 这是东南港的。”
　　温明裳捏着册子，沉默须臾道：“东南港是内河的水道, 入夏水流逆行, 元兴初年便禁止从此处远航, 如今多只做三川交汇以东的停泊。从此处走，我记得两年前开始还需海政司的手令, 如此麻烦, 为何去年这几趟商船北上去了玉良港？”
　　她在济州待了好几年, 多少知道些济州的河道港口用途, 这几趟运的东西写着是丝绸瓷器, 若是做生意, 这些东西走丹济两州的内部漕运就可以直抵丹州，何必多此一举。
　　掌柜的接过册子看了两眼，边回忆边道：“应当是去年夏天大堤险些决堤的事情, 大人当时似乎是外派公干不在京中, 我家公子那时给户部递了折子。”
　　“决堤？”温明裳转着杯盏, 闻言侧眸唤了句林葛。
　　当了这么久的差役，林葛自然知道她此刻要的怕是两州的地图。他们从京城出来时拿了抄本，温明裳当时让人描了好几份分发给各队的差役。
　　“是了，便是决堤。”掌柜的没明白他们二人心下的计较，只在这阵的深思后想起了原委，“大堤在临安府附近，一旦出个什么事不都乱了套嘛？当时连下了好些日子的雨，水流太大，把附近山上的泥沙都泡落了，好些转运的水道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那时府台的人都调过去了，这几个港口的水位也不容乐观，好在最后是没出什么事。”
　　“内河的水道堵塞应当上报工部，为何报的是户部？”温明裳接了林葛拿回来的地图看了看，琢磨着道，“具体是那些地方，你还能想起来吗？”
　　掌柜的闻言拧着眉思索了好一阵，这才拿起笔在图上圈出来好几处地方，道：“只记得最为严重的是这些地方，旁的倒是记不太清……大人也知道，济州出海不比玉良港，咱们家这几处铺子主要做的也不是航运的生意了。”
　　“有印象的还有吗？”温明裳让他再指了些地方，这才让他继续适才的话，“报户部，是你家公子的意思？”
　　“正是。”掌柜点头道，“大人也知姚家所系是什么生意，河道堵塞，疏通也需要时间，但生意却是不等人，故而公子思虑后上报了户部，得到的意思是让其中一部分船只走港口北上丹州，东南港停泊的没法走内河漕运，自然便只能去请海政司的手令。若是大人现下还要，我让人去库房里找找，还能找到当日的记档和手令。”
　　温明裳点点头，道：“有劳，若是找着了，差人送过来便好，多谢了。”
　　已有的记档还有专人在查看，这一本册子的蹊跷说明不了太多东西，至多不过是一个微末的可能性，这样的无头案，光是找线索都不知要多久。
　　温明裳在商铺里待了余下的半日，踏出门栏时日头已经西斜。马车候在门外，铺子边上种着一丛九里香，凑近了能嗅见很淡的香气。
　　“小若。”她站在阶下，状若不经意地问了句，“去年有决堤这档子事上报吗？”
　　赵君若回忆了一下，点头道：“好像是有的，但详情不知。那时三法司忙作一团，这又是六部和内阁的差事，我们没有过问多少。”
　　“大人，要让人去查吗？”林葛扶着刀，露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暂且不必，让人去海政司问一下就好，等到把记档查完再看。”温明裳摇头道，“骤雨导致的堵塞，在南边并不罕见，雨水充沛时皆有可能，许多时候只是大与小的差别。姚言涛既然有上报，那便走的是海政司那边的章程，先过去对一对就好，余下的等两天。至于有没有从中作梗的可能性……还要再看别处有没有端倪。”
　　林葛点头应是，他顿了片刻，在掀帘时又道：“仵作那边的文书也调出来了，现下放在府衙，大人明日要去看看吗？”
　　温明裳上车的动作一顿，问道：“全部吗？”
　　“一部分。”林葛道，“州府和临安府送过来的，余下几城的今日怕是送不到。”
　　“那先去府衙吧。”温明裳放下帘子，抬手有些疲惫地柔柔眉心。连日颠簸过来，甚至来不及休息半日，天子的手谕点的她，大理寺随行的人大多心里压着块石头。
　　她自己的身体底子本就算不上好，累得多了自然觉得气力不足，倒不是什么大事。
　　林葛本想着让她回去先用了晚饭再做打算，丝毫没料到温明裳回这样说。他看了看赵君若，瞧见小姑娘回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目光，心里也就清楚恐怕提醒了对方注意身体这道命令也不会有所改变。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跳上去驾车朝府衙的方向行去。
　　还没到夏时，入了夜的风还带着点凉，府衙前早就点好了灯，昏黄的光照的人影也变得很模糊。
　　温明裳下车时被刮过的一阵风吹得咳嗽了两声。
　　“明裳。”赵君若犹豫着开口，“要不先喝口水再去？那些文书放在刑狱边上的暗室里，不急这一时啊。”
　　“无妨。”温明裳笑了笑，回头跟林葛等一众差役道，“你们若是到了轮值的时候便换人去休息吧，也是时候去吃些东西了。”
　　“那大人你……”
　　“不必管我，我吃不下什么。”不知是不是这阵风的影响，温明裳不着痕迹地皱着眉，觉得有些反胃，“晚些时候让驿馆的厨房再做些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也不好再劝。
　　刑狱幽闭，进去已觉阴冷。低矮的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烛心随着人行走带起的风略微抖动着。
　　温明裳紧了紧衣领，让人在上头候着没下来，自己抽了文书兀自看。
　　暗室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灯烛燃烧发出的轻响。她皱着眉翻阅着仵作的文书，不知过去多久，手边忽然投下一层阴影。
　　她抬起头，瞧见来人的样子时蓦地一愣。
　　栖谣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了桌上。
　　温明裳见状一愣，刚想说自己吃不下，便瞧见她重新把衣领往上拉了些遮住下颌，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半点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食盒上层放的一小碟银丝卷，下层的清粥和姜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才做好不久便盛了送来的。栖谣是暗中的护卫，她没必要自作主张来做这种跑腿的差，那便只能说是有人嘱咐过些什么。
　　捏着文书的手松开，轻薄的纸张落在桌上，温明裳端起了那碗姜汤捧在手里，等了片刻一点点喝了。
　　辛辣的味道混着甜灌入喉，须臾便驱散了那点阴凉，让人整个人都暖了过来。温明裳放下碗，把食盒里的吃食都拿了出来。
　　北地的夜色苍茫，铁骑在夜色里疾驰，于旷野踏出雷鸣之声。营地点着火把，周遭的草场被映亮，阴影无处遁形。
　　百里勋跟着一小队巡察的飞星营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雁翎过来的押运队，烽火台的女墙还没修好，现在不敢让人上去，这个时辰军匠本都歇了，台下却还站着几个人影。
　　他跳下马，连头盔都来不及解下来就往那边跑。
　　女子没带头盔和面甲，侧脸被火光映出清俊秀致的轮廓。
　　“将军？”他看清来人面容后有一瞬的愕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洛清河指尖抚过女墙未干的痕迹，她揉搓着手上的泥土，没回头道：“飞星巡营的时辰要比你回来的早半个时辰，今日巡察本该是阿初总领，你为何回来晚了？”
　　“回禀将军。”百里勋抹了把脸，缓了口气才道，“西面发现了一点痕迹，是矮种马的，巡防的人不敢动，我便带一队人先去看看了。”
　　洛清河这才回过头，入了夜，水汽上浮，在草野里走一段便会被濡湿衣衫铠甲，眼前的军士也不例外。
　　“没围住？”
　　“没有。”百里勋摇头，回想起来还有些牙痒，“露了个头就跑得无影无踪，一群鼠辈！”
　　洛清河扶着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必置气，去收拾一下再进来说话，我有些事要问你。”
　　有时候小规模的袭扰比整个防线起烽烟更让人气恼，因为敌人隐在暗处，太难找出行踪。北燕马背上立国，狼骑对驽马草原比大梁人更加熟悉。
　　营中只有些胡饼，就着糙茶勉强果腹。百里勋换了甲，匆忙啃了张饼就去了军帐。
　　“将军想问什么？”
　　洛清河眼前铺着的是一张地图，她抬头看了眼百里勋，道：“从女墙炸毁到今日，飞星营发现了多少次矮种马的行踪？”
　　“三十余次。”百里勋立时答道，“地点不一，偶尔会和飞星营碰一碰，偶尔是射两箭就跑。”
　　洛清河想了想，问他：“三十余次，地点你都记得吗？”
　　“记得。”百里勋见她招手才上前拿了笔圈地方，“这几处是最多的，也有他们丝毫不想碰的地方，比如瓦泽以西的常驻营……”
　　他是飞星营的参将，林笙和林初下来就是他，飞星不是正面与狼骑碰撞的那一支，比起武力，其中更多的人擅长的是听记和打伏击。
　　铁骑信任主将，洛清河同样也信任他们。
　　“战鹰有看到过目标吗？”洛清河记完了他标记的地点，再多问了句。
　　“有，但是和这些出入不太大。”
　　洛清河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上头又点了好几处。她画完大致的地点，思索了片刻又在上头圈了一个圆。
　　包括这十三处烽火台在内的大片草野被囊括在内。
　　“将军这是……”
　　洛清河扔了笔，眯起眼睛起身往外走道：“押运队今日过来除了补给，还给你们带了另一样东西。”
　　百里勋连忙跟上她的脚步，押运队还在卸辎重，锐利的铁器划开了布料的遮挡，在火光和月色里闪着令人胆寒的光。
　　铁蒺藜。
　　百里勋蓦地回头，对上主将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炸了雁翎的墙，总得讨点利息。”洛清河把那张图抛给他，意味深长道，“被人恶心了，自然也要恶心回去。”
　　“拓跋焘不是喜欢让人跑吗？那就让他们跑，我还要让他们以为飞星营根本追不上他们的马。”
　　海东青在营地周围巡察完飞掠回来，它扑棱着翅膀，利爪紧紧扣在了洛清河手臂上的臂缚上边。
　　猛禽的目光里满是锋锐。
　　百里勋心头狂跳，只觉得热血上涌。他们这些日子追着狼骑的尾巴跑，实在是憋屈了很长一段时日。
　　洛清河帮海东青拔了羽毛上沾到的草絮，侧头时眼里闪烁着和它一样的桀骜。
　　战场上不需要君子，刻在铁骑心中的一个信条叫做睚眦必报。
　　她放飞了战鹰，在火光跃动里轻巧地开口。
　　“炸了女墙，那就拿狼崽子引以为傲的矮种马来抵。”
　　“飞星营的人伤了多少在火器之下，就让他们尝尝人仰马翻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海政司原型参考的是宋代的市舶司，因为架空直接杂糅了。
　　铁蒺藜的话是一种军用障碍物，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网上找找图（？
　　其实不单是你们会乱，我写的时候也要偶尔看一眼地图怕记错，燕州战场这一卷不是主要剧情，不会写很多。主要在下卷，估计到时候我还得弄个燕州交战地的细化图，手残想想都头疼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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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浪涛
　　卯时初至, 月隐星沉。
　　军靴淌过燕山融雪汇聚而成的河流，冰冷的雪水驱散了困顿，军士扯下头顶的兜帽, 露出一张张有别于大梁人的脸。
　　这里是瓦泽以东近百里的地方，再往北走便能到白石河。
　　小队的狼骑在此停留, 他们的马跑了好几日, 早已饥肠辘辘，不得不停下来休整。为首的将领面容黝黑, 他站在河边，遥望着西面的方向。
　　“将军。”士兵喂好了马, 看见他站在河边久久未动才走上前, “您在看什么？”
　　“那里。”他指着看不见尽头的草野，用燕北话低声回答, “我们本该站立的地方。”
　　那是旧日的瓦泽城, 在那年的战火里被大梁人的铁骑无情地踏碎, 无数人自此流离失所。
　　休憩的士兵们无声地站起，望向他目光注视的方向。黎明前的夜格外长, 星月被阴云遮蔽了光芒, 旷野的阴影里, 有人的眼里闪烁的贪婪比星月更加惹人注目。
　　“大梁人不配站上这片草野。”有人低声应和, “他们不懂得珍惜长生天的馈赠, 拥有着那样肥沃的土地, 却把果实喂给自己的敌人。”
　　“终有一日，大君会带领我们踏碎那座他们引以为傲的城墙。”
　　“快了，我们只需要等待。”将领微弯着腰, 他掬起一捧河水泼洒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们的主将杀死了我的哥哥, 我要拿她的头颅献给长生天。”
　　风徐徐吹拂，阴云逐渐被拂开，露出最后的一抹月光。
　　河岸的野草长得快有半人高，站在河边往另一头看，看不见任何动静。矮种马吃够了草，抖了抖自己的鬃毛。
　　很轻的一阵簌簌声跟着响起。
　　这点风吹草动在原野上不算什么，但为了保险起见，领队的将领还是分了几个人去周围查看，这个时节天未明还有些冷，火把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把北燕人深邃的眉目映成了暖红色。
　　猎隼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风压低野草，露出湿润的泥土，小兽探出头便无处遁形。
　　不多时，巡视的士兵回来，篝火边的这支狼骑小队才放心地将手从弯刀的刀柄上移开。
　　暮色在一点点褪去，将领掐算着时辰，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走回了马匹边，他招了招手，正准备跨上马，忽而听见天空中游荡的猎隼凄厉的哀鸣。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有什么急速坠了下来。
　　黑影一闪而过，他反应迅速地往侧面一闪，战鹰的利爪擦过他的面颊，霎时间割开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如注。
　　“上马——！”
　　杂乱的马蹄声砸醒了这片旷野，矮种马的速度和耐力极佳，只要拉开距离，雁翎的铁骑就追不上他们。
　　除了飞星营。
　　箭矢擦着脖子飞过，马蹄声震若雷霆。
　　“往东跑！”仓皇间，将领大声下令道，他脸上被抓伤的伤口还火辣辣的疼，但此刻却无暇顾及。
　　该死的！他用燕北话怒骂了几句。
　　飞星营的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们身上的甲胄还挂着露水，轻骑在草野上狂奔，快得像风。
　　东面的河流水更浅，矮种马可以在那里渡河，只要越过了白石河，飞星营就不敢追过去。狼骑从来不怕追逐战，他们有足够的自信把雁翎的骑兵甩在身后，只要飞星营一开始抓不住他们，那就只能跟在后头吃灰。
　　但这样的逃窜对于好战的北燕狼骑来讲是屈辱，他们嘴上恶狠狠地咒骂着，在愤怒和仓促间失去了对于细节的判断力。
　　战鹰飞过他们头顶，飞星营在策马狂奔中长开了一张无形的网。
　　等到将领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已经为时已晚。
　　马蹄阒然间深陷，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刹那便被甩落马背，这一阵策马的速度太快，后面的人几乎来不及勒马减速就紧跟着撞上了前头的人，一时间整个队伍的阵型乱作一团。
　　“后撤！后撤！”
　　然而等到他们跌下马，滚入草地里才发觉这阵噩梦远没有结束，铁蒺藜的锐刺没入皮肉，战马的悲鸣混杂着人的痛苦呻|吟卷进带起的风和草叶里。
　　没人再能听清自己的将领在怒吼些什么。
　　剩下寥寥无几的士兵回头看见的是飞星营闪着寒光的箭矢和长|枪的锋芒。
　　将领愤怒地拔出弯刀策马冲向停下的飞星营，但面前的对手不闪不避，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藏在泥沙里的东西被霎时间扯了起来。
　　绊马索！
　　这里不再有挖好的陷马坑和铁蒺藜，但等待着他的是抵在脖颈前的刀锋。
　　“还活着的绑了，带走回营。”林笙在绳索把人捆好后收了刀，天边的日头已经升了上来，裹挟着炙烈的热度，她眯起眼，看见草植上沾染的血迹后忍不住怜悯地看了眼被生擒的狼骑将领。
　　营地的篝火已经熄了。
　　烈日高悬天穹，海东青落在了洛清河手臂上。
　　营帐外的咒骂声渐盛。
　　洛清河喂了它几根肉条，扬手放它回到了空中。
　　身后脚步声渐近，随之而来的是落在她肩上的手掌。
　　“啧，你回头看看？”林笙手甲都没摘，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蹦跶到她跟前，“铁蒺藜没那么容易要命，却有的是他们苦头受。”
　　洛清河勾了下唇，转过身看了眼外头的情状，道：“抓了多少个？”
　　“算上百里那边的，约莫三百二十六个。”林笙大致算了算，“还有三十几个不走运的，直接摔死在了陷马坑里。唉……”她揉了揉手腕，颇有些不解道，“你说拓跋焘费这个心思恶心我们做什么？让狼骑变成耗子啊？”
　　“顺带告诉我们抵在背后的刀不止一把。”洛清河勾起挂在边上的新亭，边走边道，“不是什么人都如你我，脱了这身甲，雁翎的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人呢，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
　　“也是。”林笙摇摇头，骂了句，“要是死在自己人手里，那就他娘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洛清河挂好刀，走出驻地的时候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北燕军士齐齐看过来，她目不斜视地迎上这些目光，不忘问道：“阿初呢？”
　　“我让她先回关内了，老将军那边要说一声，她马跑得快。”林笙皱了下眉，她们在边境久了，自然多少都能听懂燕北话，那边还有些存着气力的，嘴里问候人双亲的污言秽语吵的人有些火大。
　　“对了。”她脚步一顿，想起来另一件事，“百里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手底下人抓住的那队狼骑有点不一样，像是在等些什么似的，百里从领头的家伙身上搜出了这个。”说着便把一把小刀递了过去。
　　这刀做工尚算精致，但太短了，也没开刃，不像是战场上生死搏杀的人能用到的。
　　洛清河打量了一阵，微微皱眉道：“狼头金玉……北燕王帐的东西。”她眸光微动，追问了句，“那个人呢？”
　　“死了。”林笙见她神色不对，也收敛了原本的嬉笑模样，“百里想抓他问个明白的时候，自己抽刀割了喉咙，血洒成那个样子，没得救。”
　　北燕王帐……
　　洛清河手里摩挲着那把小刀，她站在烈阳下，眼睫颤动间好似铺洒出细碎的金芒，不多时，她把那把刀抛给了林笙，抬手打了个呼哨。
　　海东青顺声而下落在她手上。
　　“阿笙。”她抚过海东青的翎羽，低声道，“你和百里记得那个人自尽时弯刀的走势吗？”
　　林笙沉默须臾，点头道：“可以。”
　　“画下来。”洛清河道，“然后让它送。”
　　海东青歪过头，乌黑的眼睛里倒映出女子的面容。
　　林笙反问道：“送去何处。”
　　“济州。”洛清河的眸光扫过那些沦为阶下囚的俘虏，“我不确定刀痕是不是一个证据，但大理寺查案必定会看仵作文书，若是有记载能对上，她就能抓到藏在人群里的狼。”
　　“清河。”林笙握紧了腰间的刀，沉声道，“你如何能确定大理寺能发现这样细微的端倪？我们半个字都没收到。再者说……抓出狼来也很危险。”
　　洛清河抬头看向北地湛蓝的天空，仿佛是在看遥远的南国，她深吸了口气，道：“我不能确定，但若是没发现，这便是一个破局之法。至于危险……我给了她栖谣。”
　　背后的暗刃不能全靠旁人来挡。
　　“而这些人……”她侧过身，眼眸黑沉。
　　雁翎信任主将，狼骑亦如此信任自己的大君，他们为燕北王帐的大君而生而死，同样，燕北的大君也不会放任沦为敌手的军士，更何况其中还有人手握王帐信物。
　　而拓跋焘必须拿足够的筹码换这些人回去。
　　“我要送拓跋焘一份大礼。”
　　一份同样诛心的大礼。
　　潮水拍打在码头上，大理寺的官差拍打着港口附近的一间民宅，许久无声后踹门而入。
　　屋内杂草丛生，已见荒败。
　　“大人。”官差搜查完一圈后退出来摇头道，“这屋子起码月余无人住过了。”
　　温明裳点了点头，她身后站着的海政司官员闻言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温大人，府衙那边此前便让人来过了，你又何苦再跑这一趟呢？再者说了，这个人是因债自尽，同您所查的那案子也不……”
　　南方的春寒退去，夏时的潮热便漫了上来，春衫轻薄，被海风吹得衣袂翻飞。
　　“小若。”温明裳没理他的絮叨，低声唤了句，她伸出手，费尽力气才把少女随身带的刀抽出来。
　　“明裳！”赵君若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抓她的手，“你又不习武，这是干什么？这刀对你来说太沉啦……”
　　“沉吗？”温明裳任由她把刀抓回去，忽然笑了声，“或许，沉就对了呢？”
　　赵君若听得一愣。
　　“一个账房先生，拿到了刀，能如此自尽吗？”温明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把刀太沉了，仵作验尸时画出来的伤口也太深了……”
　　话音未落，一声嘶鸣自高空传下。
　　黑影盘旋在头顶。
　　“那是什么？”有人低声议论道。
　　话音未落，黑影便冲着温明裳的方向飞掠而下。
　　“保护大人！”一众官差吓了一跳，赶忙抽刀护在她跟前。
　　“等等。”温明裳抬手喊了停，“林葛，把你刀鞘抬起来。”
　　官差疑惑地看她一眼，却还是依令照做。
　　猛禽振翅掠起惊风，利爪牢牢扣在了刀鞘上。
　　林葛手一沉，差点没抓稳。
　　这什么鸟这么沉……
　　温明裳认出了这是洛清河养的海东青，她抬起手，慢慢靠到它边上，海东青打量了她一阵，低头蹭了一下她的手心。
　　“大人！这鸟的腿上绑着什么！”
　　温明裳的目光下移，瞧见海东青腿上的竹筒。她伸手过去把那东西取了下来，打开发现里边是一张羊皮帛。
　　赵君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只大鸟是谁家养着的，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这不是洛清河的鹰，就听见温明裳展颜笑了。
　　“大人？”林葛皱着眉支撑着刀鞘上站着的海东青，咬牙一字一句问她，“上头……画的什么……”
　　“痕迹。”温明裳收紧手掌，看向海东青的目光柔软如岸边轻轻拍打的潮水。
　　“刀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先写到这儿，本来想继续写具体的结果不行了，腰太疼了让我歇一晚上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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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豺狼
　　海东青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窗帷前站着休憩, 它从燕州跨越千里来到这里，早已饥肠辘辘。温明裳不像洛清河这种惯于驯鹰的将军，她身上没带着给这位小祖宗填饱肚子的肉干, 只能先一步带着它回了驿馆，再让人送些肉条过来。
　　除了北地, 少有人见到遨游长空的鹰, 更何况海东青在鹰群中也是难得。
　　林葛给它喂肉的时候还有些战战兢兢的，生怕这祖宗一个不高兴了给自己来一爪子。
　　反倒是赵君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只海东青, 若不是畏于爪牙的锐利，小姑娘恐怕早就上手去摸一摸了。
　　“大人。”林葛喂完了鹰, 看见温明裳坐在案前发呆, 手里还握着那个藏着信的竹筒，颇有些好奇道, “这是雁翎的鹰吗？瞧着可真俊……”
　　他们回来时已经看过羊皮帛上绘着的图样, 先一批人已经描了去找当日验尸的仵作。温明裳没想着瞒着这个, 点头玩笑般道：“是，为难它飞了这样远的路途, 还不好生招待人家。”
　　她话音微顿, 瞧见赵君若的眼神, 想了想朝着窗边招了下手。
　　雁翎唤鹰的呼哨她没学会, 洛清河没教她这个, 但好在她的鹰对自己很熟悉。
　　海东青填饱了肚子, 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飞起时卷起的风把人的头发糊了一脸。温明裳手上没戴臂缚，他就落在了案前的支架上。
　　“小若。”温明裳侧过头道, “想摸就摸吧, 记得轻些。”话音未落, 她有转头点了一下猛禽的脑袋，低声道，“乖一点？”
　　海东青扑闪了两下眼睛，似乎是看在肉条的份上不去计较这些了。
　　林葛看着小姑娘欢快地凑过去，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大人，这雁翎给咱们送来这样的绘样，是否是边境发生了什么？”
　　“嗯，但是未曾细写。”温明裳松开竹筒，把羊皮帛和下边垫着的另一张信笺收入袖袋，边把竹筒系回海东青腿上边道，“涉及交战地详情，那是要上报兵部和天子的急报，我们委实不需要知道太多。”
　　“那……恕属下愚钝了。大人是怎知刀痕有问题的？”
　　“一开始并不知。”温明裳直起腰，抬手抚平了衣袖，“那几日不论是商铺的档册，海政司的纪要，还是仵作的验尸文书，几乎都称得上毫无破绽，我那时也未曾想明白。”
　　在现行的所有可能的出路都走不通的前提下，大理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少有的困境。雁过尚且留痕，没有道理有人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再严密的局都必然有一个相对明显的突破口。
　　赵君若摸够了海东青的翎羽，回头道：“那明裳，你是何时想明白的？”
　　“前两日路过药铺时瞧见的那个伤患。”温明裳神色淡淡，“林葛，你在大理寺做了数年的官差，伤者亡者恐怕见到过不计其数，你有看过锐器造成的伤口应是什么样的吗？”
　　二人皆是一怔，他们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大都没去留意，再加上仵作验过，自然不会有人怀疑有什么不对。
　　赵君若收敛了神色，思索片刻道：“不对啊，若是这样，仵作验尸的时候不就该发觉了吗？”
　　“不错，所以那日我去找了仵作，让他把当日在的人都问了一遍。”温明裳把桌上的木牌翻了个面，指尖点在上头咔嗒一声响，“刀伤而死的人，他们身上的刀口痕迹几乎是一样的。”
　　“但是人是不同的，寻不到真凶，亡者便会被定为自尽而死。”她抬眸，眸底有一闪而过的凉意，“死者所系唯一的线索是黑火，但其人有护卫，有商人，也有港口船夫，这些人若是自戕，难道会这样精准地让刀口一模一样吗？他们买的都是同一种刀吗？”
　　“可师父说过，孤证……亦可说是巧合。”赵君若沉吟着开口，“除了刀伤，你还有旁的佐证吗？比如毒？这里头也有人是中毒而死的。”
　　“毒若是作假，要比刀痕更容易。”温明裳摇头，“若是刻意为之，不会用北燕自己境内特有的，世上药毒千万，谁又能知道不是我之蜜糖彼之砒｜霜？至于你说的佐证……”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而想起敲门声。
　　海东青嗅到生人的气味，警惕地眯起眼。温明裳伸出手去轻抚它的脑袋，让这只习惯了沙场血腥的猎手安静下来。
　　进来的是大理寺的一位差役。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呈到温明裳眼前，道：“大人，这是依照您的吩咐，经由仵作确认后复原的那把刀。”
　　林葛蓦地一愣，回想起来道：“这样的长度……是那几个死在水匪手上的人？”
　　“水匪不会用这样的短刃。”赵君若接过话，少女脸上闪过恍然之色，失声道，“我明白了！”
　　“啊？”
　　“若是寻常人来用，这样的短刃打起来杀不了人的呀！”她快要跳起来，连声慨叹，“但若是用这种杀人，长度短，可以伪装成拼斗中为了及时回防，不让长刀穿胸而过，反正人已经死了……”
　　两种痕迹也是极其相似的。
　　差役在把短刀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温明裳收回手，把还放在桌上的一张信笺推了出去。
　　上头也是一个图样，但画的不再是刀痕，而变成了刀本身。
　　除了金玉狼头的纹样，长短与开刃和复原的这把相差无几。
　　“这是从交战地的狼骑身上搜出来的。”她支着下巴，“弯刀的豁口，狼骑的短刀。如果到这一步还是巧合，那就只能说明我们实在是很不走运。”
　　两个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
　　窗外日头西斜，走上街遥遥能看见码头港口的海浪与水天一色的霞光。
　　林葛小心翼翼地看了两眼这位年轻的少卿，低声道：“大人，你想做什么？”
　　“匪和侠有的时候只在一线之间。”温明裳撑着桌案起身，她慢慢走到窗边，回首时字字惊人，“既然说是水匪杀人，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丹济两州的水匪。”
　　“不可！”林葛给吓得不清，“大人你……先不说朝廷命官入匪寇之地会如何，你……你还是个女子啊！这不是自入虎穴吗？！”
　　温明裳轻轻笑了笑，轻描淡写道：“燕北人可不会因为我是女子不杀我。”
　　“可是……”
　　“我在济州待了数年，丹济两州水匪之患一直都有，但多数时候相安无事，我心中有数。”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她明明只是很平常的叙述，却在每一个字落下时平白而生了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度，“匪未必比官府更加惹人生畏。”
　　“想要我留下，那也得看燕北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林葛劝她不动，只能叹息着点了头，再多加了句他要先报府台有所准备。
　　赵君若倒是欲言又止，只不过她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最后也没再劝。
　　争执退去后，屋内一时间满室寂静。
　　霞光打在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热度。温明裳垂眸站了须臾，慢慢抬起手去把那张被她收入袖中的信笺拿了出来。
　　信很短，洛清河在上面写了自己的揣度，但只有短短几句，似乎也只是略一提点。墨迹因着长途风吹雨打变得有些褪色，纸也有些褶皱。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边地事忙，难有助力，万事当心。若力有不逮，万望及时退去，余下交由雁翎，平安就好。】
　　落款是洛然。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她走到桌案前，提笔想写回信，抬腕许久却不知该写些什么。墨水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墨痕一圈圈晕染开。
　　她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了屋角。
　　海东青抓着支架眯眼假寐，等到人走过来才重新睁开眼睛。
　　温明裳把一张短笺混着什么塞进了竹筒里。
　　飞鸟最后蹭了蹭她的手心，不再休息，展翅飞出了窗子。
　　“平安就好……”温明裳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半晌后低笑着捂住自己的眼睛躺倒在坐榻上。
　　“清河啊……”
　　京城的夜依旧灯火漫天。
　　宗平在后院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转了一圈才在侧门的墙头上看见了洛清泽的背影。
　　“小世子？”他提着灯笼走进了些，“你这是在做什么？”
　　“啊，宗大哥。”洛清泽回过头，宗平这才看见他手臂上停着一只北境的传讯鹰，“阿姐那边有消息过来了。”
　　“嗯，我知道。”宗平点头，“担心她啊？”
　　“有点。”他闷闷地点头，“还有就是……今日陛下问我想何时袭爵了。”
　　宗平怔了一瞬，想起眼前的少年已经过了束发的时候了。依律本该是加冠才承袭爵位，但洛家破例也不是一次。
　　他温和着语气，道：“你本就是靖安府的世子，袭爵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我不想要……我从来都知道的，这个爵位不该给我。”少年曲起腿，眸子在黑夜里明亮如星，“我是洛氏的儿郎，洛家人骨子里泡着的，是沙场上的英烈血。功名利禄非吾愿，所求不过国泰民安，我们是长空的鹰，绝不做窝里反的豺狼。但有的时候……我却总也忍不住去想，这是不是对阿姐太不公平？”
　　宗平跳上墙头，在他身侧坐下，闻言问道：“为何会这样想？”
　　“我知道阿姐不接爵位的理由是什么，可为求一个公道本就没有错。洛氏血脉十不存一，我承了靖安世子的名，只不过是因为只有我罢了。”洛清泽垂下眸，叹了口气，“可这些本该是她的，若是没有我，即便有那些流言蜚语，她也该是名正言顺的靖安侯。有实无名不过当下，后世谁有知道今日的是与非。”
　　他没在洛清河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咸诚帝把他带进羽林，为的就是等他成为真正的靖安侯时能够倒戈向玉阶之上的君王，天子不需要一个为天下人执剑的将军，却需要一个忠诚于自己的心腹。
　　可他忘了有些东西并不会因时而变。
　　宗平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一时间有些感慨，但他没立时说明，反倒继续问道：“还有什么吗？”
　　洛清泽的手撑在瓦砾上，想了想道：“阿姐走时问我想不想回家去，我自然是想的，但……却不是旁人所言的那般去接所谓的雁翎铁令。铁骑自堂姐去后由她耗费心力重整，那块令牌就该是她的，我不想争，不会争。”
　　少年仰起头，天穹弯月如刀，清辉落在尚显稚嫩的眉眼间，也温柔地抚弄过他的头发。
　　“我想回去，想要成为阿姐身边的刀与盾，而不是囿于这一方天地，成了这座囚笼里的困兽。若是今次我能走出去，阿姐就不必在顾虑着交战地时还要分神去思忖背后的安危，她本不必那么累。”
　　宗平听他说完，笑着摇摇头道：“小世子，你能这样想，其实主子应该会挺高兴的。”他瞧见少年略带困惑地转头，笑意更深，“你如今的想法，同主子当年面对大小姐时有些像，你们啊，怕追不上眼前人，不愿自己成了拖累。但你们又有所不同。”
　　近侍也跟着曲起膝，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言语里有欣慰，也是怀念，“那就是雁翎的方向。你的脾性比主子更像夫人，你们的字是夫人起的，河清海晏，川泽长留，这是一种期望与寄托，但你们的名都是对不上的。但小世子，你的名是老侯爷起的，呈者平也，这个平并非庸碌，而是平安的平。”
　　“当日血战，大小姐护主子是手足之情，而今主子护你亦如此。小世子，你能平安便是对亲族最好的慰藉。你若想帮她，先学会忍得一时。”
　　咸诚帝不可能让他一辈子当羽林郎，待到战事再起，他一定会被送往北境。
　　战鹰抓着瓦砾边缘假寐，翎羽上的杂草被细心地剔除干净。
　　洛清泽把手撤了回来，沉默了须臾后道：“宗大哥，那……你去济州吧。”
　　“什么？”
　　“我如今做不了什么，可是温大人可以。”他抬起眸子，语气坚决，“我明日会向陛下请令暂领禁军，他大概会很乐意看见我想与阿姐争权，宗大哥不必担心我。”
　　“雁翎需要温大人，阿姐也需要她。燕北人狡诈，藏在暗处的敌手比明处的更可怕，光靠栖谣姐姐一个人未免太过冒险。”
　　少年跃下墙头，转身对着宗平认真地拱手一拜。
　　“府中军士随意调配，拜托了，宗大哥。”
　　作者有话说：
　　小温也有点自我攻略在里面的（bushi
　　姬友最开始看我大纲的时候就在吐槽弟弟像金毛幼犬（。
　　洛家这三个人的天赋就是按年龄排的（bu纯粹的天分清河没有姐姐高，但那是相对而言x弟弟的话也不是不行就是这俩人太天才所以衬托的没那么大的惊喜而已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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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有情
　　北境的雪山顶上积着终年不化的雪, 雾气萦绕其上，几乎从未消散。北燕有个传说，雪山之巅有通往长生天的柱石, 他们死后归于原野，风雪会带着他们的魂魄归往长生天, 最后化作雪山的融水流向白石河回到草原。
　　这个传说有多少人信无人知晓, 唯一可知的是，燕梁把白石河当做了国界, 凡进半寸视为越界，百年来不知有多少赤血流淌入这条横穿驽马草原的河流。
　　铁骑与狼骑隔岸相望, 他们的鹰与隼在天空中盘旋不止。
　　洛清河披了重甲, 面甲遮蔽了她的面容，但对岸的一束目光始终汇聚在她身上。
　　骑将两鬓霜白, 已见暮年之姿, 可谁都不敢小觑他。
　　因为他的名字叫拓跋焘。
　　几日前, 战鹰给北方的狼骑带去了信，这次隔岸相望为的就是那些被擒的俘虏。
　　雁翎的条件是要一批燕北良驹的种马, 再加上狼骑北退三十里。这个条件听着过于咄咄逼人, 但是拓跋焘不得不换。
　　因为那把金玉狼头刀。
　　狼王蛰伏在白石河以北的旷野里,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大梁南方的千里沃土, 獠牙隐藏起来为的是能更快更狠地咬断大梁骑兵的咽喉。
　　换回这些俘虏所用的马种和退避的短暂协议会被如实上报给北燕王城, 王帐贵族不在乎人命, 但他们要脸。燕北缺的不是马，是粮食和银子，喂不饱的马没有任何用处。白石河是一个界限, 南北两方谁都比对方更加熟悉, 往北三十里算不上什么劣势, 至多不过是名声上过不去。
　　拓跋焘费尽心思想从内部瓦解大梁的防线，也因为他自己也受着同样的威胁，他要稳住王帐才能保住北燕大君，他比洛清河更加输不起。
　　所以洛清河从送出那封信起就知道结果，她就是故意要在拓跋焘脸上狠狠踩一脚。
　　早在老侯爷在时他就是南方狼骑的统帅，洛清河从听着跟他有关的战例长大，再到直面这位狼王的弯刀，她很清楚拓跋焘在盘算些什么。
　　“洛家的小崽子。”骑将的声音随着年迈而变得更加嘶哑，却也更加阴狠，“我既已到此，把大燕的儿郎们还回来！”
　　洛清河轻哼了声取下挂在马鞍边上的角弓，弯弓搭箭直指旌旗。她本就擅骑射，手上的旧伤已愈，这一箭更是又准又狠，金玉狼头旗轰然倾塌，重重坠落在地。
　　矮种马发出凄厉的嘶鸣，有人的手已经按住弯刀。俘虏们动弹不得，唯有怒目看向自己的仇敌，但当他们被推搡着踏入白石河的浅滩，他们又不敢直视对岸袍泽的双眼。
　　是他们给狼骑带来了耻辱。
　　但不待有人骂出声，箭矢深入河床，水花迸溅。
　　弓弦把骨扳指磨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洛清河放下手里的弓，扬声道：“拓跋焘！以此为界——！”
　　对岸的骑将眯起眼，眼里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北燕的弯刀在俘虏无声地跨过浅滩后锵然出鞘，矮种马喷薄着热气。
　　“四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你若敢来，雁翎铁骑便断你手足！”烈阳倾洒在漆黑的甲胄上，背后的玄甲重骑随之拔刀，是无言的威慑。洛清河抬手摘下面甲，用力抛掷入河，坠在箭矢侧面。
　　那双眼里顷刻间浮现出狠厉与桀骜，还有无边的恨与憎恶。
　　拓跋焘拽紧了缰绳，他目光有那么一刹那变得很复杂，似乎在这种时候，脑海中总有一双双眼睛与眼前的这一束目光重叠。
　　那句话就落在他耳边。
　　“不畏死，那你便试试！”
　　北地的这一场闹剧就此收尾，铁骑踏着暮色而归，抬头已见月明。洛清河在太极殿与咸诚帝说需小半年，眼下也不过才过去三月有余。对付拓跋焘是一方面，麻烦的其实是她必须重新休整北境的防线。
　　潜入不是巧合，巡防也不能一成不变，否则迟早被摸透。这么细想下来，炸了烽火台和部分要塞也不全是坏事，就是辛苦军匠修补。
　　洛清河回营卸了甲，今日回不了雁翎关内，只能就近扎营。她卸了重甲，换了身更轻便的，掀帘出去时听见了海东青的鹰唳声。
　　林笙也恰好过来，听见声音忙吹了鹰哨，疑惑道：“回来得还挺快？”
　　洛清河让它落在了自己手上，道：“你是不是沉了点？”
　　海东青略带不满地啄了她一口。
　　“也就是你敢这么说。”林笙咋舌，“换个人看不抓死你，千里迢迢给你带信过来，还要被你嫌弃沉了？行了，赶紧看看写了什么？”
　　洛清河手里本来还捏着张帕子，如今只能暂时先收起来去取海东青腿上的竹筒，信纸轻薄，取出来时人也下意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就是没想到里头还夹着东西，好在洛清河反应过来捞了一把，才没让夹着的东西掉在地上。
　　“这带的什么？”林笙凑过来看了看，“济州的花？这送来了也干透了啊？”
　　“山茶和九里香。”洛清河眼睫微颤，五指收拢把那一小簇干花收了起来，“干透了，但还残着余香……的确是济州府常有的花。”
　　她没去看林笙欲言又止的目光，垂眸展开书信简单地扫了两眼，边走边道：“对上了，大理寺往刀痕方向去查了。还有那把刀，也能对上些东西。”
　　“还有吗？”
　　洛清河微蹙着眉，顿了须臾道：“大理寺要从济州的水匪入手，把藏在人群里的狼给揪出来。”
　　“很冒险的想法，但的确是最有用的。”林初跟着她往外走，浅草没脚踝，营地往外走是个低矮的草丘，“但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这位温大人会这样做。”
　　“嗯？”
　　林笙身子向后仰躺在草地上，话锋一转道：“你当初还是骗了小初的，你们俩可不是早就认识，还故意说不是。”
　　“还谈不上骗她。”洛清河笑笑，目光却是悠远，“阿初当日问我的是她与我是否是国子监的旧识，我的确认得她，但不是在国子监，说是旧识，却也不过一面之缘。再者说了……”她话音微顿，“还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嗯？”林笙有些诧异地瞥她一眼，随即无奈道，“你们洛家的人除了阿影是不是都这么拧巴？”
　　洛清河失笑道：“也不是，只是这个时候……谈这些总觉得有些不大合适。”
　　“怎么？”
　　“虽说旁人说来总觉得刺耳，但眼下……跟洛家人谈情的确有点在龙潭虎穴闯上一闯的意思了。”洛清河揪了一把草叶握在手里，“她以为同我见那一面是在京畿官道，实际上却是北林。她知道林然是我，但未曾见那一面，也不知我去济州为了什么。”
　　“久别重逢。”林笙腾地一下坐起来，“你说还不是那样，但你也没否认你心中对她并非挚友知己之情。尚且不是……清河，你是觉得你对她暂且称不上有情二字吗？”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过于直白，半点不给人避让的余地。洛清河揉着草叶，被揉碎的草屑沾湿了她的指尖，她垂着眼，月光打在眼帘上，露出一点在沙场上不会见到的柔软。
　　这么些年的同袍，林笙说得上是最了解洛清河的几个人之一，正是因为心中有数，她才更清楚洛清河不是一个轻言情字的人。
　　她不说，但会去做，观其行知其心，她从前在国子监时对慕长临和崔时婉是君子挚交，但她却不会让属于雁翎的近侍这样保一人，也不会让海东青越千里之遥只为递上一封书信。
　　只是一句信任解释不了这么多，她既信人家，其实根本不必在信上多说了这样多。
　　这根本就是在担心。
　　林笙抬手搭在自己膝上，难得正色同她讲：“虽说朝廷上人人都盯着你们家的婚事，但雁翎从不在乎这些，你们自己喜欢就够了。当初若不是阿影她……保不齐我们还能沾光喝上一杯慕氏皇族的喜酒。你担心牵累她，可她已在局中，那就谈不上为时势所累。我们这些身在战场的人呢，命许多时候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还是你这种做主将的。说得难听些呢，那就是即便有朝一日你如你们家先人那般战死了，指不定皇帝老儿还要私底下赏她往日从中维系。”
　　“也就是你们敢这样叫当今天子。”洛清河听到最后失笑摇头，“不过也不全然是怕牵累，若冷血些只看因果，我的确不用担心她会因此有何不利，但……人非草木。”
　　林笙目光一闪，有了一瞬的哑然，她漫无目的地眺望着天上星，过了许久才道：“你在怕人伤心啊？”
　　洛清河“嗯”了声，把手上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草碎扔了。
　　“那倒的确是……没什么旁的法子。”林笙抿了下唇，“我们若贪生，何来太平家国？为军者，总是要对不住身后亲友，累得他们担惊受怕的。”
　　“她幼年不顺，家中长辈受困囹圄，早就吃过寻常人不曾有的苦。”洛清河缓慢转着拇指的扳指，声音低柔，“烟柳巷，薄情窑，可那年我拉她上岸时，却看见了一双极清澈的眼睛。而不管口中吐露出多少锦绣词章，那双眼睛没有变。”
　　温明裳那时说早该记起她的这双眼睛，其实洛清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些年过去，她在北林隔着云台水榭窥见昔年那个小姑娘如今长成的清瘦的侧影，又在进京时越过万千人潮对上那一束一如往昔的目光。
　　她没告诉过温明裳京畿的那一眼也她心上不轻不重地划下一道痕迹。
　　她们重逢在国子监，杏花烟柳下的惊鸿一面让洛清河有一瞬的恍然。太宰年间朝堂双璧的关门弟子，这个称谓在她看见温明裳的那一眼里落到了实处。
　　所以她才会对温明裳说，雁翎选了她，才会在回到燕州时对信赖的袍泽点头道这个人是大梁未来的希望。
　　林笙蜷起指尖，像是慨叹道：“自古江山初入仕者豪言壮语不在少数，而你在钦州看见了她的所做所为，这也应证了你的期许。”
　　“她胸中可纳九州百姓，眼中可见浩浩山河，我不想把她圈在情爱两个字上。”洛清河淡淡笑言，“你问我对她是否有情，若说没有，那是自欺欺人，但这尚且不必说定然要相知相守一生。我的命如万千铁骑一般系于刀尖，本不是良人。”
　　“尝过太多苦，我希望她能一生顺遂，不沾霜雪。若有欢喜的人，自当岁岁无忧，相约白首。”
　　所以即便不是她自己也没有关系，家国太重，情字太轻了。
　　林笙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顾虑太多还是思虑过深，她把额发撩上去一些，道：“那若是有一日，你能确定她与你一样，乃至更深呢？良人与否，你自己说了可不算。”
　　洛清河没立时接话，她仰头看着泼墨般的天幕，凝望着那一颗颗闪烁的星，许久过后才开口。
　　“若她想要，若我能给。”
　　盏中烛火摇晃，灯芯将熄未熄，鸟雀翻飞过重檐，栖于花枝。
　　桌上放着一封被拆开的信笺，纸上字迹飞舞，端得是放浪不羁的姿态。
　　距海东青离去数日，济州附近的水匪终于回了信。
　　栖谣进来时看见窗边有人披衣而立，她在屋外守了一夜，自然也知道屋内的动静，估摸着就是又熬了大半宿。
　　“海东青飞得比马快。”她在短暂的沉默后出声打破属于长夜的寂静，“主子的鹰是雁翎最神骏的那一只。”
　　温明裳回过头，她眼尾因着疲累而被揉得有些发红，更显得泪痣殷红如血，在灯下流露出一种苍白易碎的昳丽。
　　“少数狼骑不足虑，烦忧的是调整燕州布防。”她没接话，反而低声喃喃道，“雁翎现在不可能调开人来济州，边防南下先要兵部点头。”
　　栖谣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道：“大人不担心水匪包藏祸心，反倒担心的是千里之外的铁骑吗？”
　　窗外花枝斜斜压入窗口，素白的花瓣轻轻点在手背上。
　　栖谣的目光很坦荡，好似当真没有别的深意。
　　“我并不担心铁骑。”温明裳沉默了须臾道，“只是想起一些旧例。若是事态超出了预想，这案子就不再是大理寺一家能解决的了。事关北燕……雁翎也必须有人来。”
　　只是兵部会在手令上拖多久就不得而知。
　　“若真到那一步，那便是大梁内的暗间已威胁到州府人命。”栖谣微微皱眉，“大人觉得会走到这一步？”
　　“于公而言，我不希望如此。”温明裳侧过眸，“群狼环伺，多走一步便会有人因此流离颠沛。”
　　夜风裹挟着花香卷入屋内
　　温明裳抬手折下一枝，低眸轻嗅了一阵，再开口时却显得有些模棱两可。
　　“于私，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
　　我其实觉得海东青挺好看的一种鸟（？就是夸张了写，现实应该一只是五六公斤左右x
　　她们俩其实本质都是很理智的人，清河目前而言不是没有好感，但这个好感暂时没办法完全支撑起她一定要和小温在一起的一个动机，理智分析局势她会觉得维持现状就好。差不多就是我知道我应该是喜欢你但是比起谈恋爱让人担惊受怕还是更愿意看到你过得开心最重要x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一个催化剂（。﻿


第86章 买卖
　　济州多水道, 江河横穿州府，不少商铺临水而建，若到闲时, 游船亦是往来不绝。
　　可惜今日到访的人皆是无心赏玩。
　　酒肆闭门谢客，掌柜的拿足了银钱, 不敢多做停留便远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大理寺和水匪在门口扶刀对峙。
　　温明裳早在少时来济州就听过这伙水匪的名头, 朝廷和江湖有不成文的规矩，明面上互不相干, 实则在些管不着的地方互有勾连，为的就是从这里头捞油水。
　　她在柳文昌的案头瞥见过相应的信件, 虽只是一眼, 但大体能记住纪要。
　　这群人的头子姓于，单名一个留字。
　　不过虽说早有耳闻, 但真正见一面倒还是头一遭。对方比她更谨慎, 第一个条件便是要她独自进去。
　　一个凶名在外的匪寇头子,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这条件委实有些过分偏倚。林葛乍一听便有些急, 可惜还没开口就被温明裳摁了下去。
　　温明裳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大理寺的人和水匪一道守在了外头, 她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不慌不忙地迈入房内。
　　“温大人倒是好胆识。”屋内人低声道了句, 紧接着便是酒液倾洒的声响。
　　男子身上穿着短打, 面上还有几道疤，颇为狰狞。
　　温明裳在他对座落了座，房门砰的一声被带上, 她垂眸看了眼, 发觉跟前除了酒肆的好酒外还摆了壶茶, 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吃茶还是喝酒，大人随意。”于留瞥她一眼，“寻常人见我，早已先露惧色，你比那些个府台坐着的强些。”
　　“谬赞。”温明裳淡淡一笑，“茶酒不过水面波光，这一面，为的是水下的鱼。”
　　“好说。”于留压下酒壶跟茶盏轻轻一碰，“浪里淘沙可不就是我们这些人的拿手好戏。只是……不知大人想先谈什么，又如何谈。”
　　“我不喜欢绕弯子。”温明裳捧起茶盏，略一扬手算是回了适才的碰杯，“我要什么消息，大当家的在信里瞧得一清二楚，那便算是我先开了口。接下来说些什么，得看你。”
　　“好！”于留似乎很是满意这样的事态，他解了刀扔在一边，展臂又捞了一壶酒。
　　温明裳眼睫轻颤，她临窗而坐，能听见窗外风过水面的轻响。
　　狸猫在屋顶踩出细碎的簌簌声，跃下房梁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唤。
　　“你的心悬在这里，东南三州的人命，那些千里之外的铁骑的命。”于留的声音拉回了四散的思绪，他咧开嘴露出个有些瘆人的笑，“两方筹码相当才能谈生意，大人要找我们这些地痞无赖要消息，要换这些人的命，得拿出自己的诚意。”
　　“我们是这条道上做买卖的，你们官府瞧不起我们不打紧。”他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打量着面前女子的脸，“我们只管拿银子，不管买家，冠冕堂皇的说辞我们不稀罕，背信弃主不是什么问题，只要你给足价码。”
　　温明裳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笑道：“那么大当家想要什么？仍旧是银子？”
　　“那是自然。”于留抚着下巴，“我手底下这么多号兄弟总要吃饭呢，大人说是也不是？不过大人是衙门的人，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也管不着什么。我们做买卖跟的是这济州一府，如此……我倒是不知你是否做得了这个主啊？”
　　“若是我做不了这个主，那今日大当家的恐怕不会来见我。”温明裳捧起茶盏摩挲了两下，不紧不慢道，“既然是谈买卖，那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来回推诿只会误了财路，是也不是？”
　　“那看来温大人也是个敞亮人。”于留抚掌大笑，“那我也不废话了。我知你出身谁家，你老子昔日在济州点头让水道周转的差事上让出来的那份利，我要你在这之上再加两成！”
　　“两成？”温明裳低眸饮了口茶，轻描淡写道，“看样子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大当家手底下多了不少张要吃饭的嘴。若是我不曾记错，内河的水道周转原济州府私下给你们的数目就是两成，再加上些本不在州府所计的，如此一算……”她话音微顿，茶盏咔嗒一声落在桌上。
　　“半数的利都入了大当家的口袋啊……”
　　于留晃着壶中的酒，闻言道：“那可不能这样算啊，温大人，这两成的利，买这东南三州的人命与太平，不划算么？这份利我不吃，那便是你们朝廷的那个劳什子姚什么的独占大头，日后管人家一家借钱，啧……不好受吧？”
　　温明裳斟了杯茶，道：“庙堂江湖譬如黑白两道，泾渭分明，不寻姚家借这笔钱，找你们江湖绿林不成？”
　　“若论起信义二字，你们朝廷也未必比我们干净吧？”壶中酒见了底，于留随手一抛，酒壶砸落碎成了一片片，“北林士子声名在外，大人又不远千里冒险来寻我们这种匪寇，若不为了所谓人命，谁信呢？老子如今把买卖的条件告诉你，你若有旁的选择，你会坐在这里同我虚与委蛇这样久么？”
　　刀就放在他手边，只要他想，血溅三尺几乎是转瞬间。
　　于留虎口搭在刀脊上，再开口的话已经变了味道，“若觉得给不起这价码，那便拿些旁的来换，譬如……”
　　长刀出鞘，刀尖就点在衣襟口，稍一用力便能将夏时薄杉划开口子。
　　细白的脖颈已经泛了红。
　　但温明裳没有动。
　　茶汤温热，正是恰好入口的热度，济州盛产名茶，不似北地的糙茶那样苦涩，端得是如南国春夏时的拂面清香。
　　她自顾自地把那盅茶饮尽，抬眸时笑意满盈，“既是坦诚相对，那不妨一次将话说完说透，才算自在。”
　　这副模样倒是让于留觉得新鲜，他见过不少朝廷官吏，其中亦有女子，但几乎没有一人是如温明裳一般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他自诩眼光毒辣，否则在东南三州之地拉不起一方势力，是以他能看得出，眼前的女子做出的这份淡然并不是表面文章。
　　不谙武功做不得假，可她到底有什么依仗？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该我了。”温明裳抬起手拨开了悬在自己襟口的刀尖，她本不算倾国色，唯独一双杏眼含笑时总像蒙上了江南初雨，含情生姿，却又显得格外干净明澈。
　　若非此刻，于留恐怕会有兴致多看两眼。
　　长刀啪地掉落在软垫上。
　　匕首的刀尖离他的脖子只有方寸。
　　门外寂静无声，守在外头的水匪们并不知此刻屋中已有刀悬于颈，栖谣的动作轻得像是狸猫，若非她主动现身，恐怕血溅三尺亦无人知。
　　于留未曾预料到变生肘腋，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买卖做多了，应当也知道时势相依的道理。”温明裳目光扫过立于身后的栖谣，放缓了语气道，“那么现在，该温某问大当家的这个问题了。”
　　“人命和银子，你要哪个？”
　　林葛抱着刀站在树下，他强忍住来回踱步的冲动，一次次转头看向毫无动静的门，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叹息后拽了下赵君若的衣角。
　　“大人她……”
　　少女冲他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明裳她心里有数。”
　　林葛张了张口，憋了片刻又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唔……”赵君若歪了下头，“一点点。”
　　事情还要追溯到今日早时出门前。
　　赵君若本是去唤温明裳到时辰出城会一会那帮水匪，不曾想刚一跨进门就瞧见栖谣提剑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来不及喊一声人就没了影，紧接着便是温明裳唤她的声音。
　　“明裳……”她推门入内，愕然道，“刚刚那人不是靖安府的……”
　　“嗯。”温明裳支着脸，颔首道，“是近侍，也是暗卫。”
　　“如此一来，洛将军还是事先有了让雁翎介入的准备？”
　　“不全是。”温明裳摇头，“她是为护我而来。比起这个，来瞧瞧这张图。”
　　赵君若不明所以地走过去，瞧见上头标着的记号后怔了一瞬。
　　“你熬了这几宿，为的就是这张标记着暗间可能藏身之处的图？”她不禁咋舌，“我还以为你今日要去见完于留才……”
　　“去见于留，是跟水匪做一桩买卖。”温明裳摩挲着手腕，低声道，“得给他点甜头，却也不能全给。”
　　“这样多的人要全数拔除……恐怕要调守备军了。”赵君若看着图上的标记，指尖抵着下颌回忆道，“但我记得济州守备军的战力在数州之内并不高，还有半数的水师，对上北燕人的确吃亏得很，这还只是你的推测，甚至尚且不知济州到底藏了多少暗间。”
　　“只多不少。”温明裳轻敲桌案，目光微微沉着，“我们虽查的是济州，但谁又能说东南三州没有别的暗间呢？”
　　赵君若一怔，不解道：“可若是多了，露出破绽的可能也就越大，更别说做出这种乍一眼看去毫无破绽的局了。”
　　“平常自然不必多。”温明裳看她神色怔然，忽然笑了声道，“小若，你幼时开蒙的时候夫子有没有教过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啊？”
　　“银钱也好，珍视之物也罢，都不能全数放在一处的。”温明裳转眸看出去，院中的花枝被骤起的风雨摔打出满院狼藉，仆役抹着额上的汗，小声嘟囔着把残花扫到角落。她眸中光晕流转，在回过头时继续道，“大梁十四州，散落其中便如星坠于野，难寻踪迹，此为隐，但若有所求，自会聚成燎原之势。”
　　“大梁在北燕的暗间亦是如此，两国之战，兵刃交锋永远是人所能见的，但这不是全局，算谋皆藏于暗处了。”
　　“你的意思是，当他们需要这批黑火时，东南三州的暗间汇聚于此，但善后的未必是他们？”赵君若来回踱步，少女皱着眉，跟着这个思路往下揣测，“如此倒是能说得通为何时间差距这样短了。东南三州做引，中野四州做结，等于说将整个局拆分开来，仅着眼于一处，根本不可能抓到马脚。”
　　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但问题就在于即便推演到此，这也终究还是她们自己的推论，而非事实。
　　她们需要证据，守备军不可轻动，一旦动了就必然有铁板钉钉的佐证。
　　温明裳自然懂她为何突然噤声不语，她放下笔，将桌上信笺封好，道：“不止，你算过具体的时间吗？”
　　“什么？”
　　“我们此行所查的不只有黑火，还有火铳图纸。”温明裳道，“京城到济州，东南三州经水道周转私藏黑火运出港口，再由中野四州的暗间善后，让三州主事者脱身。”
　　“来得及吗？”
　　赵君若闻言皱起眉，她琢磨了好一阵，蓦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人还在东南，就算不在济州，也走不脱这三州。”温明裳站起身，行至窗边吹了个哨子，信鸽落在她掌间，赵君若隔着这段距离瞧见了信鸽尾羽印染的金漆。
　　皇族信标。
　　她恍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还有个身份，叫做天子近臣。
　　“他们来不及，我们倒是可能来得及。”温明裳将写好的信笺塞入竹筒，放飞鸽子后回过头，“给了于留甜头，总得从他嘴里把东西翘出来，不然我们冒着被御史台弹劾的风险答应给银子可亏大了。”
　　“既然还想徘徊不去，那我们就试一试谁先来一手釜底抽薪。”
　　作者有话说：
　　虽然有图但是还是说一下（。东南三州丹、钦、济；中野四州茨、西、河加上长安；敬西三州沧、凉、登；中野向南荆楚两州，再南边南疆南越合称南州。燕州自己是单独算，因为太大了，从西到东三郡是祁、夏、苍，雁翎关主体在夏和苍，三城刚好卡在祁郡燕山山脉断开的豁口往外的一圈，地势影响守备了，之前三城丢了那么些年有这个因素在x具体就到时候写到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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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君子
　　船篙荡开涟漪, 乌篷船摇摇晃晃行过江水，没入水天一线。
　　于留在短暂的慌乱后镇定了下来，他扯出个笑来, 道：“大人说笑了，人命？我于某人的命就放在这里, 你敢拿吗？杀了我, 不过鱼死网破，你依旧得不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温明裳揉着指尖, 反问道，“倒不如说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
　　于留的面容阒然间沉了下来。他像是恍然间想到了什么, 张了张口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北燕人告诉了你什么, 倒是不难猜。”桌上摆着盘佐茶的细点，温明裳捻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告诉你, 只要我一日查不出线索, 雁翎就面临着多少未知的危险，东南三州的百姓也随之悬在狂徒刀下, 日日不得安生。”
　　酒肆的细点比不上城里那几家出了名的老字号, 只能说味道还算过得去。温明裳话音微顿, 拿起手帕擦拭手指时脑内忽然闪过靖安府的那碟糖糕, 她面上沉静如水, 须臾便继续道：“告诉你, 我师出名门，心怀天下，乃朝中多少人所想的架海金梁。”
　　于留扣紧了十指, 咬牙切齿道：“这可不用北燕蛮子开口, 大人在钦州所行, 即便是这东南三州也早已传遍。”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温明裳忽然道，“仅凭从燕北蛮子口中所知只言片语便断定我眼中人命胜过一切……我的确是衙门的人，也的确是北林士子。但他们没告诉你我师出何门，如今在朝廷又是哪一边的么？”
　　她扶案起身，冲着动弹不得的于留微笑道：“最重要的不是眼下的人命得失，而是日后功过。你自己可已经说了，朝廷上的人不比绿林干净。这条道上做买卖，北燕人给了你们银钱，拿钱办事不磕碜，但既是外族，有个道理就该记在心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北燕人可不在乎一帮水匪的死活，自然也不指望他们会对自己的行踪守口如瓶，这只是一桩交易，明码标价。
　　能让他们绊住大梁朝廷的官吏，对北燕的暗间而言没有坏处。
　　刀悬于颈，于留不敢造次，这番话唬不住温明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道：“可死了人，那便要算到大人头上吧？我一日不开这个口，大人就一日捉不到狼尾巴，你难道不急？”
　　温明裳当然急。命还拿捏在栖谣手里，于留能同她周旋到如今，就是踩中了这个死穴。文人重名节，为一时之利牺牲万千足够她为千夫所指，就譬如当年的洛清河。
　　可从进门的态度到如今的暗刃抵喉，于留其实也已经拿捏不准她到底怕不怕了。
　　他的怀疑就是最大的破绽。
　　温明裳于是点了点桌沿，凉凉道：“我急什么？急着揪出狼来给自己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从此平步青云扶摇而上？这案子办得好那是我之功不假，可办不好，谁能拿一桩无头案来开罪与我？”
　　“你……”
　　“你若要同我论银钱，你晓得我俸禄几何么？”温明裳摘下挂在腰间的牌抛到他眼前，“我乃当今天子破格擢升的五品京官，直属御前，三法司所行之权尤胜六部，你拿府台同我比尚且足够，拿他柳文昌昔年的刺史同我相提并论，他也配？”
　　太宰年间兴商贾，姚家自此而盛直至元兴。自玉良港出航的船只连年激增，海商航运周转给国库带来的是相当可观的收入，这一点上靠航道吃饭的水匪们也很清楚。若非国库充裕，北地连年战事所带来的后果，北燕便是前车之鉴。
　　于留或许不知道京官的俸禄几何，但他很清楚州府那些个官吏能拿到手多少银两。温明裳这番话真假参半，但于留却不得不注意到她口中那句与府台同列。
　　江湖人不懂高门望族的内斗之争，他们看的更多是表面上的姓氏血脉。出身矜贵加上身处高位，这意味着她的确有可能不在意所谓银钱。
　　钱与权都不缺，那就只剩下一个名。可温明裳看着于留变换不定的目光，抢在他之前开口。
　　“你说我的心悬在这里，不错，因着衙门稽查凶犯那是我的责。但北燕凶名在外，是我让他们暗间越过燕山戕害百姓的吗？是我未曾及时察觉到州府有异吗？大理寺所司在缉捕凶犯，可凡事皆有凭据，地方的案子上呈京畿要走章程，那么为什么去年的案子压到了如今，还是大理寺自己查档才发觉的端倪？是谁拖欠不报？这个人是我吗？”
　　于留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打得面色铁青，他磨了磨牙，道：“大人的意思是即便你不捉狼，日后死的人也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你觉得会有？”温明裳压下眸子，露出个浑然不在意的笑来，“是，就算我有，但那是我不想查么？是你，和你的兄弟们为了一己之利咬死不松口，这才让狼逃脱围捕！两成之利加上去，寻常百姓还有没有活路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条件一出，你猜济州百姓骂的会是谁？”
　　“我不让，死的只会是可以计数之人，待到那时再收网捕狼为时不晚。暗间除，江山安，你说这是将功抵过还是功可入册？百姓是会感佩还是唾骂？此时再计较，两批死在北燕刀下的无辜者，他们的命是算在你我谁的头上？反之，若是我让了，无全数把握拿下暗间又让济州百姓断了生路，只得落草为寇，这个罪名我是担还是不担？”
　　栖谣默默瞥了她一眼，眼见着她故作张狂的模样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
　　这幅故作混账的架势放在这张脸上委实有些不大合适，但也确实气人得很。她眨了下眼，想起来洛清河在北境对付狼骑也是这幅嘴脸。
　　跟一帮混蛋可没必要装做君子如玉的风姿，那自然是你混账我比你更狠。
　　于留掌骨扣在桌沿，脖颈已经被刀刃压出了红线，他似乎压抑着怒火，冷声道：“你们朝廷的人就特娘的是混账！”
　　“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温明裳缓缓抱起手臂，眼角微弯，“我不喜欢威胁，也不惧威胁，但我今日来此，也不会让大当家的白来一趟。利我可以让，但不可能给你再加两成，在你与济州府做买卖的基础之上，最多半成。玉良港不闭，海商不禁，航道周转的价码只会水涨船高，这一点你比我这种高坐明堂的混账更清楚。”
　　“柳文昌给你的那两成已是四年前，今时不同往日，这半成的分量，犹胜当日。”
　　她没说具体的数目，但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趟来时她也问过济州府台，该如何他们自然也都清楚。奉天子之命出京，除了她头上本就担着的大理寺少卿的职，还有一个叫做督查钦差。
　　这世上爱财者多，没人会嫌自己衣兜里的银子少，这种买卖上不了台面，大家心照不宣，要想继续下去，就得把放钱的笔交到温明裳手里。
　　门外传来几声敲击，似乎是在提示里头的人如今到了几时。
　　栖谣的手很稳，于留能感受得到那点若有似无的杀意不是作假。只要他敢轻举妄动，这把刀一定会割断他的喉咙。
　　盏中茶汤已不见初时澄澈，变得寡淡如水。
　　于留紧皱着眉，冷哼了声反笑道：“好，你比你老子强多了，够狠！半成便半成，但我有个条件。”
　　温明裳不意外地睨他一眼，抬手道：“请讲。”
　　“五年。”于留抹了把脸，哑声道，“我要你保证，五年之内，这个数目动不得，即便坐在州府那个位置上的人换了，也动不得。否则……”
　　“好。”温明裳打断他的话音，侧眸唤道，“栖谣。”
　　劲风掠鬓，于留肩膀一抖，手掌抚过颈侧的血痕。
　　匕首已归鞘，栖谣将纸笔摊于桌上，退步站到了温明裳身边。
　　“于大当家。”温明裳勾唇，眼尾泪痣红得刺目，“请吧。”
　　酒肆的大门再敞开已见日暮。
　　九里香的香气随风而走，吹散了聚在一处的浊气。
　　水匪们看着自家当家的出来，忙不迭地迎上来，还有些斜着眼往温明裳那边瞟的，被于留瞪了回去。
　　栖谣早在开门前便隐匿不见。
　　赵君若上前，把温明裳拉到自己身后。她身量其实还没比对方高，这么一拦倒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林葛领着一众官差也想上前，却被温明裳一个手势拦下。
　　那一纸消息被妥帖地收入怀中，温明裳抬起手，对着于留作了一揖，意味深长道：“大当家，一路走好。”
　　于留眼角抽搐，忍着要发作的脾气哼了声拂袖而去。
　　官差的手依旧扶在刀柄上，直到水匪消失不见才放松了下来。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适才游刃有余的面具才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赵君若扶了一下她的手，忧虑道：“明裳……回去歇会儿吧？”
　　“无妨。”温明裳闭眼缓了须臾，待到那一刹那的晕眩散去才重新睁开，“先回驿馆，林葛守在外面，你进来，我有事让你办。”
　　那头的水匪还未走远，城外不适合多留，林葛去牵来了马车，掀帘送她们上去。
　　赵君若翻了翻袖袋，找到先前对方给自己的那个药瓶递过去，道：“若是还觉得不适，便吃一粒吧？明裳，你需要休息，从前师父办案都没有这样的熬法，你身子本就不好，更吃不消啊……”
　　这药瓶是出京时程秋白配的，她回了药王谷翻阅典籍以求帮温明裳诊治寒症余毒的法子，便让江婶送了过来。然是药三分毒，她还特意叮嘱过这药虽能在精神不济时服用，但决计不能多吃，否则还是在损耗根基。
　　温明裳就着水囊吃了一粒，顿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我心里有数，不知动向，好不容易拿到线索，不可再拖。”
　　“可你若是病了，后面即便找出了行踪，也无人盯着啊。”赵君若叹道，“那位靖安府的姐姐也在看着你呢，到时候若是洛将军知道了，在雁翎也要担心。”
　　温明裳呼吸微滞，抿唇道：“她担心什么？”
　　“你的身子啊。”赵君若说得理所当然，“近侍不可轻借，她都把这样的高手送到你身边，那还不是担心你的安危？”
　　“她……”
　　赵君若没明白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为何，只是实话道：“那夜在牢狱，你看仵作的记档，也是那位姐姐给你送的食盒吧？若不是主子有命，近侍来当暗卫可不会做这些。我事后可瞧过了，那就是你平日里用饭的口味。还有啊……明裳，你若是病了，夫人在京中也会担心的。”
　　这姑娘一说起话来就没个停，温明裳听她从洛清河说到温诗尔，再到崔德良和沈知桐等等，忍俊不禁地摇头打断。
　　“好了，我知道了。”她向后倚在车厢上，低声道，“那便休息半个时辰。”
　　赵君若本还想说不过半个时辰，但转念一想，再长恐怕这人是决计不会答应了，只能点头道：“好，半个时辰后我去叫你，可不许偷偷看档册了！”
　　温明裳只能点头答应，她确实累得很，这些日子夙兴夜寐的，人人都绷着根弦，早些时候还凉，南国阴冷，她夜里总也睡不踏实。
　　积攒得久了，这么乍一松懈下来些许，强撑的精神就散了。
　　这一觉睡到了月上中天，驿馆的小院里静得很，只有偶尔能听见鸟雀啁啾。
　　温明裳披衣起来点了灯，还没等做些别的，栖谣就从外头推开了门。
　　赵君若跟在她身后，提着个食盒笑嘻嘻道：“瞧你睡得沉，便想着还是不要打扰了，可莫要生我的气啊！”
　　温明裳失笑，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下不为例。”她拢好衣襟，对着栖谣扬了扬下巴示意，“坐吧，正好有事一起说了。”
　　食盒里的饭食被仔细摆在了桌上，都是正好的分量。赵君若坐在栖谣身侧，时不时地往她那边瞟两眼，似乎很是好奇。
　　“大人先把饭吃了再说不迟。”栖谣坐得板正，她明明不是行伍出身，不知何时染了同洛家人一样的习惯，“待到大人吃完，人也该到了。”
　　温明裳执筷的手一停，抬眸道：“何人？”
　　栖谣抿唇不答，大有一副你不吃我也不说的架势。
　　两个人对视片刻，温明裳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院中鸟雀扑棱着翅膀飞掠而起。
　　温明裳放下筷子看向门口，她听见了驿馆外的马蹄声。
　　栖谣等了几息，起身过去拉开门。
　　男子身上的兜帽还挂着水汽，见到人后朗然一笑。
　　“见过温大人。”
　　温明裳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开口。
　　“免礼，宗将军。”
　　作者有话说：
　　俸禄这个东西朝代差异还是蛮大，写的时候边看边跟姬友吐槽说明代真的低和宋给的真的多x写出来的话有点复杂我也没那能力自己弄出来一个经济制度，只能模糊处理了，你们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看看，对照一些历史事件和时代特点还蛮好玩的。
　　大梁经济水平大概介于唐宋之间的水准，换而言之她俩工资都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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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权柄
　　宗平奔波多日, 面上自是难掩倦色，但到底是雁翎出身的，这点累受着尚且不算什么。他在侧边坐下, 伸手接了栖谣给他推过来的茶水，饮尽后才舒了口气一般开口。
　　“我在来时接到了信, 栖谣同我讲了些大人的谋划, 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带着人在开始前到了济州府。”
　　温明裳摩挲着杯口, 闻言挑了下眉道：“宗将军来时接到了信？可我记着清河走时让你留在京城看顾世子，何故来济州寻我？
　　“是世子的命令。”宗平坦然道, “朝堂上站得久了, 谁管你几许年岁？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东南三州恐怕是风雨前夕, 只是说与不说的区别。”
　　入了夏, 京城头顶似乎覆着一团云气, 暑热跟着时日推移漫上来，闷得人心烦意乱。
　　太极殿早早地让人摆上了冰鉴, 甫一踏进去便觉满室生凉。
　　咸诚帝刚把批完的折子放到手边, 便听得殿外传来一声请见, 内宦还未行至他跟前, 他便隔着大殿瞧见了来人的那一身麒麟卷纹袍。
　　他眼中闪过一刹的错愕, 待到内宦行至眼前同他道靖安世子求见才回过神。
　　“让他进来。”咸诚帝放下了笔, 稍稍坐正了身子道。
　　内宦应声而退，再启口便是尖锐的传唤。
　　洛清泽把刀交给了殿门前的羽林拾级而上，洛家人的身量没有一个不显高挑的, 他虽尚年少, 举手投足间却也初具落拓风姿。
　　“微臣参见陛下。”他撩袍而跪, 朝着上首君王规规矩矩行了一叩首。
　　“免礼，快些起来吧。”咸诚帝略一颔首，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一阵，“不错，有些你父亲当年的风采，不愧是洛氏的儿郎。今日羽林若是轮值，便在家里歇着，怎得还特意换了这身世子服上殿？”
　　虽说眼下靖安侯位空悬，在洛清河推去爵位后府中也仅存他一人可袭爵，但到底还没到加冠之年。礼部对此倒是无甚异议，哪怕他真逾矩穿了侯爵蟒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自己不乐意，就连麒麟世子服都穿得少。
　　洛清泽站起身，他的眉眼很像老侯爷，只可惜尚显稚嫩，没被罡风磨砺出锋锐的轮廓。他抬手见礼，开口道：“臣斗胆相请一事。”
　　咸诚帝觉得他开口管自己要什么实在是新鲜，于是含笑道：“何事？”
　　“陛下当日引我入羽林，是为历练，清泽铭记于心。”洛清泽面上沉静，端得是少年老成的模样，“可羽林郎一职，终归于统兵无多进益，故而我今日上殿，斗胆请陛下，赐禁军兵符。”
　　“你要禁军兵符？”咸诚帝闻言缓缓皱起眉，他支着下颌，奇道，“你阿姐回北境不过数月，手底下管着京城三万禁军如今也才算步入正轨。清河是个练兵的好手，朕这江山上下没谁敢断言自己胜过她的，你如今想接这三万人，可没有那么容易。”
　　这话虽像是规劝，内里却藏着似有似无的暗示，把人往他所希望的那头引。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最不服输，洛清河的名望声威压于前，想要越过高山是人之常情。
　　“清泽自知比不上阿姐，但我身为洛氏儿郎，也不愿碌碌一生。”洛清泽垂眸再拜，声声恳切，“若三万禁军我都畏首畏尾，停步不前，日后又该如何接过雁翎铁骑。”
　　“我不愿靖安声威坠于我手，故而还请陛下允准，许我暂代其职。”
　　咸城帝望向他的目光颇具深意，内宦低眉不语立于身侧，一时间大殿寂寂无声。
　　“清泽啊，你如此年纪便能提刀策马，已是多少人都羡艳不来的本事。”他起身下阶，抬手托起少年小臂，容色温和，“你阿姐，乃我大梁万中无一之良将，你经她的指点，又流着洛家的血，朕自然信你有用兵的本事。不错，日后雁翎总归还是你的，早做准备，也的确不是什么坏事。”
　　洛清泽垂眸，露出个心怀忐忑的神色。他垂下来的手紧攥成拳，道：“回陛下，臣正是此意。阿姐回关，禁军铁牌由宗平暂领，可他到底是雁翎之将，于法有些不合规矩，北境事态不明，此非长远之计。”
　　“朕明白。”咸城帝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些许慨叹，“前些日子，雁翎的军报已送至眼前，狼骑动向不明，朕焉能拿几十万百姓的安危开玩笑呢？清河一日难归，这禁军的处置，便也一时半刻难有人选。”
　　“朕本想着，让沈卿或是皇子代领，你小子倒是好，先一步解了此棘手之事。既然想要，那便去把铁牌要来吧，待到你阿姐回来瞧见你这样有本事，自然也会更加放心。”
　　洛清泽连忙点头应了。
　　冰鉴的冷气飘渺而上，混着龙涎香慢慢散入云端。水汽坠下来落成于苍翠，混成淅沥的雨声乱调。
　　赵君若向外看了眼，细密的雨丝就着夜色拍打院中草木。
　　近些日子济州夜里总有雨，虽不似春时雨雾纷纷，但江河水势依旧难减。一双手越过她的发顶将窗子拉上，她缩了下脖子，侧头向上瞥见栖谣微抿的唇。
　　温明裳看了她们一眼，回头对着宗平道：“世子暂代禁军，宗将军便有暇分身，不过此事清河可知？”
　　“我临行前，给雁翎送去了书信，路上已接回报，主子并无阻拦。”宗平如实同她讲，“温大人，此事不易，主子本就有心留意，我带府兵南下，以靖安之名由你调配，其实也未有违先例。只是府中人不可全数调离，我只动了一小部分。算上我自己，一共二百三十七人。”
　　“多谢，已能解决不少麻烦了。”温明裳大致算了算，“若不走到最不愿看到的那一步，应是足够。雁翎那边……如何打算？”
　　“主子说……”宗平看着她，话音顿了一下笑道，“皆由大人做处，这是她的意思，也是雁翎的。”
　　温明裳微微一愣，下意识收紧了指尖。这意味着什么她不会不知道，铁骑的信任何等宝贵，这是情谊，也是责任。
　　“我明白了。”她深吸了口气，把旁侧架上的文书取下摊开，道，“既如此，闲话少叙，谈正事吧。”
　　于留写下的那份书文是他与北燕人交涉的全数纪要，黑火不能公然买卖，若想将足量的货送出大梁，那就必然不能走正常的渠道，即便有所掩饰，也定然百密一疏，军粮案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他们找上了济州的水匪，给出了足够让人心动的价码。东南三州深入腹地，战火难以波及，许多百姓对于边境烽火的所知仅存于纸面，远比不得实在的真金白银来得爽快。
　　对于绿林之人而言，火器也不过是百道其一，算不得禁忌。
　　北燕人拿捏着这点做了交易，但他们不会轻易将巢穴暴露于前，于留所道出的那个位置不过是落脚点。
　　“做暗间的人心细如发，大人的动作恐怕早就被看在眼里。”宗平指着地图上画出的那个落脚点，“他们不会信水匪能够守口如瓶，却也知道大人让他们松口要给出些什么。风闻能引动人心，然此刻他们还没有半点动静。”
　　这地方离州府有点距离，反倒是离临安府更近。
　　“他们在等。”温明裳拢着外袍，容色稍冷，“落脚点是线索，也是陷阱，顺藤摸瓜的确可以抓住踪迹，但那也是将我们所知的东西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宗平叹了口气，道：“大人心里清楚其间利害，那么……大人想如何做？”
　　“他们既然在等，那就不妨试上一试。”温明裳道，“旁的地方我早上给君若看过图，明早起，大理寺的差役会倾巢而出。于留给的落脚点自是要去，但人不必多。宗将军来前我尚且在想，何人往此可既惹人注目，又叫他们忌惮一二，现下倒是讨了巧。”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先带府兵去于留指认的这处一探？”宗平拧眉思忖道，“这是想试些什么？”
　　“倚仗。”温明裳望着纸面上的字迹道，“祸福相依，为了转运黑火而冒险杀了数人，冒的是暴露大梁境内暗间的风险，可这批黑火对于燕州的影响究竟如何，将军比我更加清楚。战局如何我不懂，但这么算，这样做并不划算。”
　　蛰伏为的是更好地狩猎，她虽嘴上说暗间在等，但打心里并不全然相信对方只是在等她主动落子，而后再用自己同水匪的交易做文章。
　　洛清河告诉过她，拓跋焘这一手为的是动摇军心与民心，军心在雁翎，只要洛清河回去便可无虞，那么……民心呢？
　　黑火炸在燕州的烽火台上，可那不过是表面，内里的黑火还藏在东南三州。这些命案汇聚成一处便能够引得人心惶惶，但这只是最简单的手段，作用有限，所影响的猜忌也不过是落在州府衙门。
　　他们需要更猛烈的动荡。
　　“黑火、命案，还有你代表着州府与水匪做的交易。”赵君若在这阵沉默过后开口猜测道，“口舌之言传得太快，明裳，你早时道尚且不知何人先来一手釜底抽薪，可你如何比这些风闻更快？”
　　人心的疑窦一旦滋生，那便很难再去除，便好似在白纸上点下的乌墨。
　　“我本就没想着比他们快。”温明裳闻言笑了笑，“我寻于留，是一个节点，一个关系到他们是否要再举屠刀的节点。若我不动作，会显得大梁朝廷无能，暗间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宗将军带靖安府的府兵查探各处，他们就得在我之上多掂量一下这其中的分量。”
　　“大人要的是时间。”栖谣冷不丁地开口，“你在等京城的回信，天子的回信。”
　　屋内几人蓦地一愣。
　　温明裳颔首，道：“世子向陛下讨了禁军，我也要向陛下讨一个权柄。”
　　“济州的暂辖之权。”
　　赵君若愕然道：“那府台那边……”
　　“我不信他们。”温明裳淡淡道，“从一开始就不信。”
　　“火铳图纸。”赵君若回过味来道，“你怀疑府台……可与北燕人做交易，和水匪是不一样的。即便真有包藏祸心之辈，也不至于全都……”
　　“但你并不知道其人究竟是谁。”温明裳摇头，外头的雨势减弱，水汽自缝隙吹打而入，“在有眉目之前，我不信任何一个人。”
　　宗平苦笑道：“大人这真是……世子本意，是让我代替主子过来护你一二。而你若是想以一州之权相抗……矛头便只在你一人身上了。”
　　温明裳闻言轻笑了声。
　　“所以……我身上的危险增一分，百姓头上的刀，不也就少了吗？”
　　若是于留在此听见她这话，恐怕会气到把桌子掀了。
　　宗平道：“事关重大，总难免不能面面俱到，温大人想庇佑东南三州百姓，可说实话，全数无虞，难。”
　　“我明白。”温明裳神色渐沉，语气却是坚持，“无人能护所有人，仙神在世也不可能。但不能，便不去想了吗？”
　　“说到底，我算是个挺贪心的人。暗间要除，百姓也要护，所以……还是让我们的府台大人这个时候莫要来碍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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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拉扯
　　天际霜月凄霜, 星月拢在云雾里，只能模糊窥见一缕微光，暑气渐盛, 今日又无风，连池中游鱼都怠于甩尾。
　　崔府的内宅点起了灯。
　　“几更天了？”崔德良揉着眉心, 他年岁大了, 稍稍熬一段时日都变得精神不济，长安的夏夜燥热, 院中醒竹叮咚也带不来凉意，反倒让人心烦意乱的。
　　小仆点了灯, 扶着他坐起穿衣, 规劝道：“先生，才打过四更, 昨夜还睡得晚, 您这便要起了吗？”
　　府中还安静着, 他缓了片刻，顺着小仆的搀扶起身道：“睡不着, 便索性起了吧, 扶我去书房。”
　　小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 低低应了声是。
　　书房的桌案上摆了张信纸, 一旁是一折尚未写完的折子, 还有数张被揉成一团的废纸。
　　若是温明裳在此, 必定能认出那封信便是她托信鸽送回京中的那封。
　　崔德良在桌前坐下，他拧着眉把酽茶饮尽，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时有隐隐的忧虑。
　　这信是咸诚帝给他的, 昨夜深夜入宫也为的是这个。
　　外放地方的官员能坐到府台这个位置上, 不是有些手腕便是有真才实学, 他们待在这些位置，为的是历练与资历，有了资历与政绩，经由都察院考评便可能往京中提拔擢升。这些位子上的人，没有大错轻易不会有所调度，这也是现今大梁官制的一大弊病，朝中太求稳，身居高位的新人太少了。
　　济州府台的考评崔德良都记得，大错倒是没有，有些不多言的放过去也无不可，但温明裳这次一上来要得就是这个“暂辖权”，他这个做先生的便不得不心生忧虑。
　　“阁老。”咸诚帝把玩着手串，叹了口气，“你觉着，这封信，朕该如何回复为好？暂辖权……到底是年轻，满腔意气。”
　　“但此案的确牵扯甚大，若是不给以致北燕人逃脱，恐怕难有宁日，愁啊……这朱笔你拿去，阁老是朕师，该如何决断，想来能思量得更加周全。这封信，便交由你了。”
　　昨夜宫中的这番话还言犹在耳。崔德良慢慢放下茶盏，眉头仍未松开。烫手山芋，这信不好回，却又拖不得。
　　“承之，你倒也由得这丫头动手，当真是全然做了撒手掌柜，半点不理朝堂风雨了。”他低声喃喃着，随之摇摇头，“还是说，这本就是问过你之后才有的谋划？要权，究竟只是为了这桩棘手的案子，还是只是一个试探？”
　　“天子多疑，若此次冒险拿不出实绩，危险的便是她自己……我本想着不会这样急的。”
　　暂辖一州之权，此等先例一开，也意味着大梁的官制不再是铁壁一扇，它能够因人而破例，能够因人而改变。不论其后结果是好是坏，温明裳都一定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小仆过来敲敲门，把他手边的茶盏撤了换上新的，还随之奉上了一盅参汤。
　　崔府对下人的管束不算严，但唯独书房是不得传唤不得入内，小仆站在门口，揣着手站到了天色将明，眼见着快到了出门上朝的时辰还没动静，他来回踱步了几次，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敲门，便眼见着书房的门被崔德良推开。
　　“去寻人过来。”崔德良手里捏着两封信，他将其中一封印有红漆的放到小仆手中，“将此信送往燕州府，要快。其人见到，自会知道送往何处。”
　　晨光初绽，院边青竹枝影绰绰。
　　崔德良接过仆役捧上的官帽戴好，轻轻呵出一口气。
　　“今日的朝会，得早些才是。”
　　金翎信鸽掠层云而上，眨眼飞入头顶浩浩天穹。
　　玄武大街鼎沸如昨，粥铺的跑堂收了碎银子，转身恰好撞上靛蓝长衫的男子。
　　腰牌随着动作微动。
　　跑堂的点头哈腰道了歉，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又被人叫到一边。
　　那人跨步出门，早时透出的一点光落在他面上。
　　信鸽的影子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身后站着个不起眼的侍从，见状唤了句：“公子。”
　　“嗯？”潘彦卓回头看他一眼，“走了，看些什么呢？”
　　侍从的眸光微闪。
　　“急不得，急不得。”他缓步走在街上，放轻了语调道，“该看的时候自会看到的，拦它做什么呢？”
　　“出头鸟，还是让旁人来做为好呀。”
　　济州一连下了好些日的雨，水汽把暑热涤荡殆尽，码头的浪搭在停泊的航船上，莫名泛起一种少有的冰凉。
　　院里的花落了不少，早春来时的馥郁香气散尽，余下的只有雨后的水汽混杂着草木的气息。
　　温明裳坐在檐下看书，驿馆里没什么人，宗平带着的府兵和大理寺的差役全数被她派出去做了布置。府台那边来人旁敲侧击问过几回，颇有些想早些办完差好送走这尊大神的意思在。
　　可惜看架势也知道没那么容易。
　　既然送不走，那就只能佯装眼不见为净。
　　不过他们不想见温明裳，温明裳倒是要去找他们的麻烦。
　　鞋履踩过回廊，栖谣肩上还有雨水顺势而落。
　　“温大人。”她摊开手掌，里头是一个竹筒，“两样东西，一是京城的信。”
　　温明裳放了书册，道：“写了什么。”
　　“允。”
　　“那……”温明裳撑膝起身，“另一样呢？”
　　栖谣目光微动，自怀中掏出一块玉牌。
　　盘龙纹镌刻其上，触手温润。
　　温明裳收入掌中，轻笑了声捞起了身侧挂着的外袍。
　　“那走吧，去会一会我们的府台大人。”
　　栖谣歪了下脑袋，道：“不等宗平或是赵姑娘回来吗？”
　　“不必。”温明裳正好衣冠，抬手时衣袖下滑，露出皓白的手腕与上头的系绳，她指尖摩挲过龙纹五爪，眸光微明。
　　“有此一物，如君侯亲临。”
　　院中荷塘随雨丝晃起层层涟漪，她于廊下行过，侧眸望见水中倒影，云雾缭绕其上，人的眉眼似乎也被模糊开。待到风停雨止，水镜才清晰倒影出高悬的烈日。
　　洛清河弯腰鞠了一捧水拍打在脸上，匆匆洗去了连日奔驰的尘土。
　　交战地东西横亘千里，再好的马来回奔袭都要将近一月，自那一日在白石河见了拓跋焘，洛清河只在关内待了两日，便带着一队铁骑去了西面的樊城旧址。
　　三万人亡于血战，如今这座城早已成断壁残垣，只余下残破的瓦砾与被风沙摧打得不成样子的土墙能让人依稀看出往日痕迹。
　　洛清河在这片浸润着鲜血的土地上重新建立起了防线，更名乌尧。
　　长途奔袭总要休息片刻喘口气，她见过了戍守在附近的善柳营将领，在短暂说了布置后牵了踏雪出来。河水附近的野草丰沃，能让它好好休息一阵。
　　林笙后脚跟着她出来，后头也牵着自己的马。她把手里的水囊抛过去，道：“没什么好东西，就叫人沏了一壶糙茶，凑活喝吧，提提精神。或者你要塞上秋吗？”
　　洛清河接了打开，皱着眉把涩口的茶水喝了些，听见后半句摇头道：“不用，留着吧。现在还暖着，今年冬日巡营的将士更需要这东西。”
　　“酒么，雁翎没缺过。”林笙笑笑，兀自灌了一口，北境的酒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胸口，好似与冬时的白毛风对冲，“不喝就算了。欸，咱们来的路上不是接了燕州府送来的那封信吗？你给人回了没？”
　　“还没有。”洛清河摇头，“那是内阁的信。”
　　“阁老？”林笙一听就皱了眉，“找你作甚？总不会和那谁一样一听咱们给拓跋焘吃了个哑巴亏，就急着让你回去吧？啧，我记得内阁没这么混账来着？”
　　“不是。”踏雪吃饱了草，小步跑过来蹭了蹭洛清河的手，洛清河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自己去跑两步，回头接着道，“济州的消息，往我这边送了一份。”
　　“济州？”林笙蹲下来浸了帕子擦脸，头也不抬道，“你那位温大人做了什么震动朝野的事？这又扯到了内阁，虽说阁老是她先生，但我可记得他不是什么任人唯亲之辈……真有什么啊，估摸着就把人叫回去了。”
　　“有些复杂。”洛清河哼了声，眼睛里闪过些许笑，“三言两语说不大清楚。简而言之，水匪她收拾完了，把主意打到了更惹人注目的人头上，往深了想，官制变动都不无可能。去了封信问京城可行否，陛下把这个决定给了阁老，他点头了。”
　　“这封信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让我考量雁翎要不要也以除暗间的名义派人南下。”
　　“嚯，听起来还真是准备惹个大麻烦。若是担心，你可以去瞧瞧。”林笙把马鞍撤了，一拍马背让它自个儿欢腾，“将军帐在，你把何处要换防卫写下来，命令不日便会下到各营，更何况……老将军不还在呢。”
　　雁翎的打法很多变，在洛清河正式设将军帐之前，他们的调度依靠的是主将的风格，没什么拘束，这就意味着过去一代代的将领特色都非常鲜明。但这样的选择最大的风险便是主将的安危，一人身死，所系千军。
　　洛清河顺着洛清影的意思添设将军帐，将铁骑各营搭成了一条条可以自如收放的弦，而不再受制于主将本身。他们本就善变，这样的改变也并不难。
　　所以今日哪怕洛清河决定要走，只要她将轴心定下，后边的布置一样会是一块铁板。
　　但洛清河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走，至少眼下不行。”
　　“为何？”
　　“太急了。”洛清河转了一下扳指，天空传来一声啼鸣，海东青转瞬俯冲而下落在她手上，“我与她纵然初时表面有不虞，但经由钦州，可谓一有交，二有恩。现在南下，在许多人心中未必就是冲着暗间去的。阿呈让宗平去了，那是以靖安府之名还恩，但若我在此时再让雁翎之人南下，那就变了味道。”
　　武臣不参政是铁律，百年未改。
　　“查暗间表面上是大理寺，内里还是咱们的军务。”林笙听了个大概，也明白过来她的顾虑，但她依旧坚持道，“但动官制啊……朝堂毒蛇可多过塞北狼群，你真就不怕羊入虎口，一去不返？”
　　洛清河抚摸鹰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不太怕。”
　　“嗯？”
　　“你说谁是羊？”她侧过身，勾了勾鹰爪，似笑非笑道，“那可是只狐狸。”
　　“敢在毒蛇面前斡旋的小狐狸。”
　　林笙一愣，摸了摸下巴打量她一阵，忽然凑近道：“我怎么觉着你很想看见她动一动这些旧制呢？”
　　洛清河回了她一个你猜的眼神。
　　海东青在她手上站了一会儿，似乎是恢复了气力，又重新展翅高飞。洛清河打了个呼哨，踏雪便从远处跑回来。
　　“我去周围瞧瞧，不必让人跟着。”她跃上马，没等人回话便打马向东而去。
　　这附近巡防多，加之前些日子狼骑才吃了亏，暂时倒是不担心有敌袭。洛清河跑出了一段路，调转马头上了一处高地。
　　她没下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草浪。
　　这里再没旁人，避开了林笙的目光，她终于放下心露出一点不轻易显露的紧张与担忧。
　　崔德良的那封信就放在她随行的衣袋中。
　　洛清河无意识地顺着踏雪的鬃毛，在长久的静默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张保存完好的信纸。
　　随信而来的花早已凋敝。
　　“尽力而为，不必有虑，不必分神。”洛清河轻声念了两句，长长叹了口气，“温颜啊温颜，你倒是真的敢。”
　　虽是无奈，但这声叹息里却也如林笙所言一般，藏着不为人知的期许。
　　雏鹰不经风雨是无法威慑天穹的，这话对于身在明堂的人也同样适用。新旧更迭，站在节点上的人若无魄力，只会被浪涛淹没。
　　所以崔德良明知凶险依旧选择放手让温明裳一试，但他仍希望洛清河能为温明裳多加一处庇佑。
　　洛清河默然伫立在草丘之上，她望不见南方是什么样，却在长久的无声里张开手，放任干枯的花朵从她指缝里被汹涌而来的风卷落。
　　那封信最后落笔很轻地写了一行小字。
　　【所寄愿长安，盼归。】
　　飞花蹭过耳尖，好似这话被谁又轻又柔地念了出来，带着三两分藏着的难以言说，勾得人耳尖微痒。
　　“盼归。”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今天还有，怎么我连更字数还降不了（。
　　这个案子只是引线，就像最开始山长说的，小温要改的是新旧的秩序，北燕人怎么办本质是清河该操心的事情。这本其实有点点偏群像，没有固定说有个反派boss，好人坏人的界限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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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算盘
　　济州的府台姓谢, 本是京城人，太宰年间因故被调来了济州府当差，数年摸爬滚打才坐上了府台的位子。可惜他非寒士也非显贵, 这些年只说无功不说有过，中枢也就没谁有把他调回京中的意思。
　　他与柳文昌共过事, 虽是碍其家世浮于表面的交情, 但也多少对柳家那点事有所耳闻。是以听闻温明裳带着大理寺的官差回来时，他心里还颇有些五味杂陈, 恨不得把往日种种尽皆过上一遍想想自己可曾有顺着柳府的人说过这姑娘些什么。
　　好在温明裳没想着找他麻烦，这段时间下来都是在办自己的差事, 他也才稍稍放心。结果这一口气还没喘平, 人就拿着天子玉牌和内阁手书站到了州府前。
　　还下着雨，温明裳站在院中, 隔着一条回廊跟府台对视。栖谣站在她身侧撑着一把青竹伞, 雨滴坠落伞面, 拍打出四溅的水花。
　　府台不认得她，自然不知道这是靖安府的近侍, 但这个时候没跟着差役出去的, 他下意识都归为了崔德良放到温明裳身边的扈从。内阁元辅的人, 那可是来自中枢的耳目, 纵然这么些年的磋磨已经让人失了归京的宏愿, 但在这些耳目面前还是免不了心里没底的。
　　“雨雾湿冷, 难免伤身。”府台捏着袍角下阶，“少卿大人不妨进去说话。京城有信自是大事，我……”
　　“进去倒是不必。”温明裳淡淡一笑, 安抚道, “大人也无需多虑, 不过是因着所系特殊才有此行。北燕人狡诈，谨慎些总不会有错。”
　　“少卿大人说得极是。”府台忙不迭地应声，官场上混得久了，这话一听就知道这话外的意思是不会当真把他从这位子上给踹下去，“只是大人也知道，东南三州地处腹地，富庶得久了，不比边境对北燕之警惕，百姓难免就对这种事……下官多言一句，还望大人勿怪。”
　　“府台大人多言，下官已然知晓。”温明裳神色未改，“大人所虑，我也明白。论资历，我乃晚辈，论事态，又是不得已而为之，那自然没有让大人独担其责的道理。”
　　府台容色稍缓，又听她道。
　　“所书也已尽数面呈陛下，自即日起，还请大人勿怪逾矩。为了让这出戏码更逼真些，还望大人一切如常。”
　　“这……”府台一愣，不解道，“既一切如常，那大人所代的是？”
　　“我久不在济州，州府事务自然是府台大人更熟悉，此系民生，我不便插手。”雨雾沁湿了衣袖，温明裳抬手抖去了袖口沾染的雨丝，抬眸道，“除去此事，其余的还望府台不要插手，包括……”
　　“守备军。”
　　江河水势随雨水渐长，钦天监监正数日难眠，已连向工部发了数份警示，但东南三州仍未收到中枢的命函。
　　济州的守备军近日倒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忙的倒不是日常协防，而是修筑堤坝。不乏有好事者私下议论，平日里州府三五年不见得管一回河堤，真有水患大家也都当作平常事，毕竟东南三州农耕不比中野，历来就不是填补粮仓的重镇。
　　但既然派了差，还一反常态地多加了银子，嘴上的议论还是不影响办差。重文治下，就连诸如原先禁军的那帮京城军户都有过那样长的一段窘迫时日，更遑论这种地方守备。水患一起，他们自个儿的宅子都有不少要被水泡着的，州府命他们加固河堤，反而免了他们不少麻烦。
　　随着这道反常的命令一同引起人的猜疑的，还有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的传闻。
　　正是那一日温明裳和于留所商议的航运让利一事。
　　这事虽说有不少人心里都有底，但放到明面上仍旧为人所不齿，更何况多让的几分利还是一个京城来的黄毛丫头擅作主张。
　　风声一起，自然就有人急着去州府问个明白，尤其是见一见这位京城来的温少卿。
　　可惜不论是为了什么，他们都扑了个空。
　　府台抱病不出，至于温明裳……她在见过府台的第二日便离开了州府去了临安。
　　济州十五城，属临安府最靠丹州，其间往来白银流转甚至能比肩州府。
　　温明裳来此为了见一个人。
　　官道落了雨不好走，到的就难免迟了些，她随着小厮指引上楼，推门而入时听见算盘敲打的声响。
　　栖谣反手合上了门，抱剑压着帷帽立于门边戍卫。
　　温明裳行至窗前桌案，抬手一作揖道：“陆大人。”
　　女子没戴官帽，发带混在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连着外衫也不过是松松垮垮地披着，若此时不在济州而是在长安，这样的打扮定然是要被礼部参上一本的。
　　但偏生她似乎毫不在意，端得是一幅无羁洒然的模样。
　　这人便是临安府的府尹，唤作陆衿月。此时虽恐怕没几个人记得这个名字，但若放到六年前，这名字在京城却是名噪一时。
　　她是元兴八年的春闱探花，同样出身北林，算起来温明裳还要叫她一句师姐。可惜她脾性不对朝中那些人的胃口，又是个女子，没过两年便被指派回了济州。
　　“这不在衙门也不在朝堂上的，我也没带牌子，虚礼免了吧。”陆衿月瞥了她一眼，稍稍坐正点，“百闻不如一见，这去年的探花倒是姿容绰约。”
　　“过誉。”温明裳在她对座落座，随意寒暄道，“早年听过大人之名，而今幸得一见。只是不知大人这赴约还带着此物……为何？”
　　她指的是桌上的算盘。
　　陆衿月闻言嗤笑了声，道：“自然是算一笔账了，一笔……现在济州百姓都想同温大人算的账。”
　　温明裳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闻言勾唇笑了声，却不问这笔账是什么。
　　“温大人算学倒是不错。”陆衿月翻着册子，另一只手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半成之利够那些匪帮吃上三五年的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再想要多的，那就得从府台诸位的口袋里捞钱，这就成了狗咬狗。”
　　温明裳看她动作，笑道：“大人这样笃定？现今传闻可未曾说我给匪帮送了多少银钱呢，大人就道我让了半成？”
　　“因为你不急啊。”陆衿月头也不抬，“让的多了，府台要先跟你急的，可你如今放任满城风雨而不否认，那不就是还没到这一步？这济州的账我算得多了，你能让多少，我还不会算错。”
　　温明裳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阵，道：“你这样自信自己不会算错？”
　　“不会。”陆衿月笑着眨眨眼，“甚至若是开诚布公，我开初算这数目不过为了找你麻烦。”
　　“哦？”
　　“给匪帮让利，那让得多了，这一州靠水运过活的百姓，你赔给我？”陆衿月扔了笔，有些随性地拿起手边自己的茶壶灌了一口，“高坐明堂者不知生民疾苦，只知所谓深谋大道。你我勉强算作师出同门，你若亦如此，便不配做北林的学生。如此即便明知不易，我也要去御史台参你一本！”
　　温明裳闻言失笑，再开口已换了称谓：“北林规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举棋所依皆为苍生社稷。师姐浸淫官场数年，此心未改，此志未变，难得。”
　　“溢美之词不必。”陆衿月摆摆手，面上仍是洒脱，“时也运也，心志何如，多少人都是不看的。我比不得你，中枢为官，意气未曾磋磨。罢了，闲话休谈……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既要了州府之权，不好好地待在府衙，跑来临安府作甚？”
　　“给师姐提个醒，也是送师姐一份礼。”温明裳侧头望向窗外，银沙湖被雨雾笼罩，看不真切，她瞳眸微动，“大雨将至，东南三州历年防治水患之策该早有准备，今夏雨迟，相比往年之风浪如何，师姐可以自己掂量，此为提醒。”
　　陆衿月曲肘支着下颌，道：“那么礼呢？”
　　“落水狗呀。”温明裳弯起眼，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圆，“师姐可莫要忘了，我来此可不是考评府衙的。师姐算财，为百姓所安，我么……”
　　“还有一份债要替无名冤魂向人讨。”
　　陆衿月皱眉收敛了散漫的容色，思忖须臾反应过来：“守备军的令是你下的？”
　　“是我。”温明裳并不避讳，“我不在州府，因着他们本就不会在州府动手，那可太显眼了，北燕可不想让清……咳，让镇北将军抓住由头打一场仗。师姐原先在京便是在户部，燕梁两国财力相差几何想来你比我心中更有数。”
　　陆衿月眨了下眼，心说这人刚刚叫镇北将军是不是想直接叫清河来着，但正事在前，她也不好问这种私交，只得道：“北燕的确打不起，所以温大人的意思是，暗间要找的是临安的麻烦？”
　　“我向海政司要了些公文。”温明裳没直接答，慢条斯理地将话头引到另一处，“去年大堤便出过事，我原先尚不知是否是巧合，但近些日子让人去查了些东西，发现有一处落脚点离此处近得很。这是航道转运记载和商贸流转，师姐这么熟悉济州，想来不难看出一些东西吧？”
　　几份简明扼要的抄录文书被摆在了桌案上。
　　陆衿月翻了一阵，嘶声道：“囤积。这些船的航道和转运本身并无问题，走商总会有损耗，所报皆正常。但若是经年累月下来，同一处的累计加在一起就能看出不妥。”
　　“师姐眼力很好。”温明裳吃了杯茶，“那么北燕运的是什么呢？”
　　黑火。
　　陆衿月怔然一瞬，随即愕然道：“大堤附近囤黑火？这个数目如今运不走，那就只能……你怀疑暗间要炸了大堤？守备军也是因此才……”
　　“来时尚是猜测。”温明裳搓了下指尖，外头的雨雾更浓了，坐在窗边总感觉整个人也跟着一起浸润在里头，暑热又未褪，叫人有些不舒服，“但到临安时我收到了一封信，大理寺的差役告诉我……大抵附近的落脚点空了。”
　　“风雨会掩盖痕迹，但黑火的气息却不会因此消弭。”她目光挪动，落在陆衿月脸上，“我调了六扇门驯养的獒犬，越近大堤，犬吠更甚。”
　　冷汗混着湿气贴在脊背，陆衿月定定地盯了她须臾，道：“这大堤，你要让他们炸。”
　　“排查的落脚点在缩小，他们很快无处可藏。”温明裳笑起来，她指尖搭在桌沿，扣着红木的刮痕，“暗间心中没有坐以待毙一词，他们只会孤注一掷。雨夜才方便杀人，大堤一炸，水患变生。”她指了下自己的脖子，白皙的脖颈在被蓝色的衫子半拢，“我把他们逼到如此地步，死前拉我一道才够本。”
　　“我死了，和水匪的交易便是死无对证，为他们取出火铳图纸的人从中作梗，加之民间风闻不佳，边境就不可以此为由掀起战火，也给了北燕些许喘息之机。”
　　“你没有告诉府台此事。”陆衿月明白过来，“所以你放任风闻，让州府一如往常，便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此事没有变数，你调人只为了抓暗间。如常才不会出乱子，有了暂辖权才能调兵。”她强自笑出声，看温明裳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你把自己的性命当真看得够轻的。”
　　温明裳浑然不在意地摇头，道：“便如师姐对账册有自信，我对此事也有。是以此行，就是要劳烦安抚城中百姓。世间难有万全法，唯有尽力以求全。”
　　“……你要留在临安。”陆衿月看着她的脸，“唯有如此，屠刀才不会泄愤一般落到寻常百姓头上，因为比起杀不值钱的民，杀你更有价值。哈，不过我有一问啊，你就这么让大堤炸了……你家里不还是管着工部的？不怕长辈找你麻烦？”
　　温明裳指尖微顿，很轻地啧了声。
　　“我又不姓柳。”
　　“贵家跟寒门可不一样。”陆衿月提醒她道，“你确实不姓柳，但你软肋拿捏在贵家手中一日，有许多东西便由不得你，譬如行事，譬如婚嫁。”她摇摇头，似是又想起京城那一年所见风雨，“心里有个准备总是好的。”
　　温明裳嗯了声，两个人沉默片刻，她接着原先的话道：“暗间除在临安，这份功算不到府台头上。”
　　落水狗才要沦为鱼肉。陆衿月拨弄着算盘，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刚想开口又听她道。
　　“我知师姐如今仅想护眼前周全，但大梁不只有济州。”温明裳站起身，把桌上的公文收了回去，独独留下了一张空白的调令，“这份礼摆在师姐面前，收或不收我说了不算。若有一日京城不再囿于派系之争，而有了新的法度……等到那一日，再谈去留不迟。”
　　栖谣见她迈步过来，侧身抬手扶上门环。
　　“商君有志，其果悲凉。”陆衿月轻轻点着桌沿，瞥向她的背影，“北林之名何来，你知真相。君臣相得尚且撼不动沉疴，如今你想效仿林相……你的依仗是谁？你当真想好你会付出何种代价了吗？”
　　温明裳眼睫轻颤，侧眸时对上栖谣的目光，她缓缓低眉，盯着对方抱着的那把剑。
　　靖安府内的制式剑，却让她莫名想到刀镡嵌着红玉的新亭。
　　窗外惊雷炸响，她却在一刹那回想起声如雷霆的马蹄声。
　　不知……如今北境行到了何处。
　　“君臣相得，君仍是君，臣仍是臣。”温明裳在雷声里慢慢开口，“我不是林相，我不会依仗主君。”
　　她深吸了口气，在心里轻轻唤了句洛清河。
　　“但我确实有值得交托生死的人。”
　　作者有话说：
　　北林的由来在第一章 ，写作传闻读作真相（。这个副本应该再有个三五章就能结束了……吧。清河会回来的，剧情结束就可以开始谈感情了（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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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惊雷
　　丑时三刻, 雷声轰鸣。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堤口附近的守备冒着雨巡视了好几圈，瞧见水线还未到划定的地方时松了口气。
　　“前两日的雨还不曾下这样大。”有人忍不住抱怨, “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呢，济州这天气谁说得准？”同行的人安慰了句, “走走走, 寻完这一路便能回去了，看看有哪一家酒肆还开着, 吃酒去！”
　　大雨压得人疲惫不堪，守备军没有那样好的眼里, 自然也看不见山岗之上一闪而过的人影。
　　临近大堤的一处草屋内, 有人抬手点起了油灯，昏暗的灯火把屋子照得亮堂了些, 他站起身想去拿些什么, 忽然就听见了屋外的声响。
　　脚步声在雷雨里变得模糊不清, 可屋内的人仍旧被惊动，他抄起了藏在床底的刀, 猫起腰慢慢往门边踱去。
　　刀光把人的脸映出清晰的痕迹。
　　轰隆！
　　惊雷阒然间炸响, 他呼吸一滞, 大门在拔刀的同一时刻被一脚踹开。
　　刀刃相接, 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暗间皆为精锐, 但奈何寡不敌众, 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在围捕中脱身逃逸，更何况来此的并非普通官差。
　　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要呼唤什么人, 但下一刻电闪雷鸣, 他却借着这道光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血水混着雨水浸入大地。
　　刀口在须臾的失神之际压上脖颈, 上头的差役屈肘给他脸上狠狠来了一下，暗间受不住痛闷哼了声，血混着牙被吐了出来，军靴踩在水坑里，来人捏住他的下巴利落地把他下巴给卸了下来。
　　暗间耳边嗡鸣，在昏暗的雨夜里就着残灯看清了来人罩在兜帽下的腰牌。
　　雁翎。
　　他脑中炸响，含糊不清地嘶吼，用的却已不再是大梁的官话。
　　官差听不明白，只能依稀听见几个字音。
　　“布日古德……这是什么意思？”
　　“天空的鹰，狼的宿敌。”宗平拉下兜帽，露出被冷雨泼湿的脸，他的刀还往下低着血，“第三十二个。把人捆结实了带回诏狱，其余听你们温大人的。”
　　暗间眼珠转了转，冲着他露出一个悚人的笑。
　　“你们……阻止……不了！”
　　“时候早就……到了！”
　　雷声轰鸣，瓢泼的雨浇湿了每一寸土地，远方似乎遥遥地一声炸响。
　　宗平没理会暗间的挑衅，他走出草屋，朝着天空打了声呼哨。战鹰飞掠而下，利爪紧抓住他的臂缚，他给鹰爪系上了赤色的系绳，抬手将它放归夜空。
　　这片草屋建在高处，往上走是一处供给歇脚的凉亭。
　　捆绑的暗间被推到水坑中，宗平抹了把脸，居高临下地接着惊雷看清了汹涌的江水。
　　临安城中鼓声阵阵。
　　“风雨如晦。”赵君若守在府衙外，望着黑沉的天幕突然想起了这个词。
　　鹰停在了窗前，浑身被雨浇湿。温明裳解下了它腿上的系绳，目光晦暗不明。
　　栖谣擦着剑看了眼赵君若，她侧耳细听，在雷声里辨别出了湍流拍岸的声响。她将长剑收归剑鞘，起身进屋时把搭在小窗边的斗笠扣到了少女头上。
　　“百鬼夜行。”
　　相隔千里，水患切断了驿站往来，燕州收到相应消息已是七日后。
　　云玦带着信从夏郡往乌尧的方向赶，恰好在接近雁翎关时碰上回关内的马队，她隔着长长的一段马道扯开嗓子喊。
　　“将军——！有急报——！”
　　队尾的军士闻声回头，见到来者马匹上的鹰旗纹后刚想开口喊人，却见到首位的洛清河已经勒住了踏雪的马缰。
　　将军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嘶鸣声此起彼伏，战马甩着鬃毛慢慢停了下来。
　　云玦绕着边缘策马疾奔到她面前，不等喘口气便道：“将军，南边出事了。”
　　洛清河接过她捧着的那一纸书信，三两下拆去外封看了两眼，登时就皱起了眉。
　　林笙跟着她一道回来，本是依着惯例作为前哨先行于前，如今听到声响往回跑恰好听见云玦的这句话。她凑近了些，余光瞥见洛清河难得有些复杂的神色。
　　“出什么事了？”这人真正的喜怒一向不浮于表面，能有这种表情定然不会是小事，想来还可能相当棘手。
　　“路上不好说，先回去吧。”洛清河将那封驿报草草收好，“云玦也一道，奔波辛苦，回去休息一下。”
　　“是。”
　　北境的夏很短，但白日里的日光总是灼人。野草压低了脊背，随着风拂弄开一圈圈的草浪，雪水退去，裸露的河床被烈阳晒得滚烫。
　　海东青飞回了鹰棚暂避。
　　石阚业刚从靶场回来，一踏入院子就听见林笙失声的一声喊。
　　“什么？炸了大堤？！”
　　他步子微顿，推开门进去正好听见后半句。
　　“到了这种程度，驿报上还没有要我们去管的意思？”
　　洛清河卸着刀，摇头道：“没有。”
　　林笙面色不虞，回头给老将军问了句好才重新回过头：“这不算小事了吧……若是浑水摸鱼，刀就有可能架到脖子上。若这是做出来的一个局，那也太冒险了。”
　　驿报被摊在了桌案上，石阚业拿起来看了看，沉吟了片刻点头道：“的确冒险。”
　　洛清河没说话，她解着臂缚，摘去面甲后的鬓发微乱。乌尧的守备重新安置费去了月余，其后近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饶是她也难掩疲惫。
　　“小笙。”石阚业看出了她的疲累，转头跟林笙道，“这事你急无用，先回去睡一觉，看看你这一趟跑得人都瘦了。”
　　“老将军……”林笙自然知道他这是有意支开自己，但这话确实在理，先不说这事还没有劳动雁翎，就算是真要动，也轮不到她这个飞星营的主将去。她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点头道，“知道了，您也劝她去睡一觉吧。”
　　石阚业冲她笑笑，点头道：“知道了，快去，百里不在，回头小初回来你还得接她的差事。”
　　洛清河听着这番话，很轻地笑了声。
　　卸下厚重的铁甲，人都感觉轻了不止一点。她揉了揉脖颈，回头看向老将军喊了句师父。
　　“换防不易，难为你连口气都没喘匀，回来就出了这种事。”石阚业把驿报放了回去，“论理不该走到此等地步，是怎么一回事？”
　　“信传不出来，拿到手的只有师父看到的这些。”洛清河拧着眉灌了碗酽茶，“但上头写了事前有所防备，想来她是预料到有此一劫，大堤若是北燕所为，那便是要来个鱼死网破，最后折腾个大乱子给大梁。”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却也是最适合收网的时机。她向京城要权，为的就是在狼落网前做好不殃及池鱼的准备。大堤虽要紧，但济州到底不是农桑之州，若是准备得当，待到尘埃落定向户部交代的赈灾银两也能说得过去，就是要苦了些百姓遭罪。”
　　可若暗间不除，那便是溃烂于骨的疮疤。
　　石阚业道：“这样冒险，却不知会我们……清河，既已知晓，你的命令又该何时下？”
　　洛清河唇线紧抿着，她张了张口，道：“我……师父问的什么？”
　　“你在犹豫。你们是北境的定海针，擎天柱，可你们也是人啊。”石阚业叹息着抬手盖在她的发顶，“是人便难免会有牵挂，有软肋。你别看阿影当年打起仗来一往无前，她心里也有怯……而今黄土白骨，她对得起任何人，却唯独对不起长公主。”
　　洛清河低着头不语，她无声地收紧掌骨，低垂的眉目里是说不尽的无奈。老将粗粝的掌心落在她头顶，好像让人眨眼间回到了少年时不知该如何因势而择兵法的那一日。抉择总是很难的事，这些年她丢掉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学着成为冷硬的铠甲，都快忘了所谓牵挂该是什么滋味。
　　那道横亘在心头的伤疤至今疼痛不堪。
　　“师父。”洛清河深吸了口气，“带铁骑入关回去需上奏京城，这来回推诿便是麻烦，还容易落人口舌……事涉北燕，我的确可以回去，但您有想过为何驿报已至，她却至今没有给我发一封命函吗？”
　　“她是为了铁骑不再惹猜忌，师父，我们身上罩着的目光够多了。”
　　温明裳都已经把暗间所在查了个透彻，若论职，她大可把此事上奏京师指派雁翎特遣南下，自己不动声色地维持局面。这本是最稳妥的法子，除了会让人背后非议大梁除却雁翎再无人可处置北燕外，对她可谓是百利无一害。
　　可她便生不愿，还要把自己放到了最危险的位置上。洛清河原先的信里讲平安就好，这姑娘是半点没听进去。
　　所以洛清河在看到驿报的那一刻才会面露难色，她当然知道温明裳想做什么，站在雁翎统帅的位子上，她甚至应该默许这种行事，可……雁翎若是如朝中人那般冷心冷情，那也就不是雁翎了。
　　“既然够多了……再多些也无妨。北燕在一日，就没人敢真正动铁骑。”石阚业走到窗前，他的鹰也老了，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总喜欢抓着横梁假寐，“清河啊，回去吧，去帮一帮她。没道理让一个文臣把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护个周全，结果整得她自己遍体鳞伤，你说是不是？”
　　“冷风冷雨也好，雁翎的铁骑又不是未曾见过这诸多风雨。”
　　“……您让我想想吧。边境军务重如泰山，即便要去，也得把一应事由交代清楚。”洛清河沉默了片刻如是道，“栖谣和宗平都在呢，我……”
　　道理谁都明白，可话到嘴边，她却有些说不下去。
　　亲临其境到底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布日古德是查的蒙语的鹰的意思，不确定对不对，当然北燕也不是蒙古啊，架空的x
　　少了点（。这周请一下假，更新时间很不确定，要去忙答辩……边工作还要被老师拖定稿到最后一天坑得焦头烂额唉。
　　五一要是顺利的话努努力多写点。
　　感谢在2022-04-20 22:37:38~2022-04-23 23:4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92章 谋士
　　雨珠迸溅, 汹涌的江水滚滚而下，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浪涛拍岸的声响。
　　地势低洼的屋舍一早被淹了，这种地方不适合垒砌止水的堤坝, 历年碰上个什么，里头住着的人都只能暂时撤离。州府每次上报, 中枢倒是都有提及, 只可惜迁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 其后多少需要砸银子的地方都是麻烦差，故而这么些年这些事都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但此次的决堤是人为, 驿报和折子一道入了京城。江南暴雨, 长安却是一派晴好。
　　大堤损毁这笔账得记载工部的头上，一大早下了朝会, 工部的一众官吏便想着先议此事, 结果还没走到户部门前, 就瞧见去年被提到尚书这个位置上的薛虢捧着笏板长吁短叹地在外头来回踱步。
　　“薛大人？”有人忍不住往他身后紧闭的门上张望，“这是怎么了？为何你们都在这儿站着？”
　　薛虢叹了口气, 摇头道：“两位殿下到了, 里头如今……唉, 吵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 顿时也跟着犹疑不决了起来, 一时间这外头着着官袍的人站了一排, 谁都不敢先迈进去一步。
　　里边确实是吵着，但多是慕长珺一个人指着折子骂，慕长临翻着桌上摊开的文书, 偶尔应和他一句。
　　“大理寺此行本就是为了捉拿暗间, 如今生了水患, 她这叫办得什么差？！”慕长珺把折子一把丢到他跟前，“还帮着济州向中枢要钱赈灾？北边在打仗！国库的银子是这样给的吗？！”
　　“皇兄稍安勿躁。”慕长临拾起被他抛掷一旁的折子，“南边水患经年不止，今年钦天监已给过警示，不能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温少卿头上。驿报中也写到，她在此前便让守备军结合济州地势筑造了治水的堤坝，否则如今我们所见，就不只是这点损失了。”
　　“说得好听。”慕长珺抱臂而立，忍着想要把他从坐榻上拉起来的念头道，“既早有预料，那为何不先发制人？”
　　“不知个中境况，容易打草惊蛇。”慕长临放了笔，将批好的那份折子堆叠整齐，“皇兄莫要忘了，除了易得的黑火，温少卿还要查一物的动向。”
　　图纸。
　　慕长珺容色微动，他是领兵的皇子，手里握着的还是装备岁俸最为丰厚的羽林，自然明白火铳于皇城步卒的重要性。
　　“这世上可没有守株待兔这样好的事。”
　　慕长临温和笑道：“那便等着看吧，若这事办得不好，陛下自有惩处，何须你我费心。而今你我分歧，其实是在这驿报的赈灾银两上。东南历年饱受水患侵扰，如今开口为百姓要修缮屋舍的银两其实无可厚非。”
　　“一时一地的得失本就无关紧要。”慕长珺冷哼了声，“居高位者，所见乃天下兴衰，若是着眼一家一户生死，那岂不拘于小节而失大局？”
　　“天下乃生民之天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1]”慕长临不卑不亢地陈词道，“百姓兴亡，乃民生之要，一家一户之生死虽无关千秋成败，却为眼前喜悲。大局固然紧要，可天下事譬如江河汇流，方成无垠之海。连眼前兴亡都置之不理，又何来千秋之功？”
　　慕长珺一甩衣袖，指着他的脸道：“这便是你所谓的仁义贤德？那我问你，修缮堤口所用银两几何？赈灾所用银两又是多少？安抚救济每一户人家，又要用去国库的几许囤积？这些银钱拨予北境，何愁戎狄不平？而如今，你却想着用这些银子做此等无用之事！”
　　“史书所写，当真会将一家一户生死写清楚道明白来给后人听吗？不会！后人所知只会是成与败！可安大局，那便是成，那便是于国之功！”
　　“史书如何书写，交由史官定夺。后人如何评判，也不过一抔黄土。”慕长临抬手压下他的手掌，镇定道，“皇兄心忧边境，希璋敬佩，但燕梁两国相争百年，非一时可平。要打，把他们打疼打服，但不能拘于此一时。我仍是那句话。百姓乃天下之本，将之置之不理而妄动兵戈，那不叫于国有功，那叫穷兵黩武。”
　　慕长珺一把掀开他的手，背身斥道：“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也好，丈夫之勇也罢。于百姓有益者，我倒也不介意这一句妇人之仁。”慕长临拍了拍袖口，“不过还是要提醒皇兄一句，我朝太始帝开女学，百年间女子掌兵者亦不胜数，智谋有之，武勇不乏，这句妇人之仁，还是慎言。”
　　“有道是慈不掌兵，皇兄这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恐寒忠臣良将之心。而今戎狄觊觎，于内还是莫生嫌隙为好。”
　　他站起身，朝着兄长略一作揖，将写好的折子收入袖中。
　　“一应处置我会上书陛下，抄送内阁，这银子必然是要给的。皇兄所掌乃兵事，图纸从何流出，还请皇兄留心，希璋告辞。”
　　这番话可谓软硬兼施，慕长珺居长，可到底不是中宫嫡出，严格归依礼制，他反倒该向慕长临行礼，但慕长临言语谦卑，言语间是真心实意将他当作兄长看待，除了这最后一句。事关朝政权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咸诚帝没让慕长珺参与太多政事，论理他也确实不占便宜。
　　兵权与理政孰轻孰重，如今倒还真的不好说了。
　　屋外日头正盛，慕长珺却是面沉如水，他屏退了左右，只身策马行至了一段路。
　　年轻的公子哥张开扇子遮住日光，岸边柳叶依依，剐蹭过他的手腕。
　　他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却没回头，只是低声道：“殿下何必这样急呢？”
　　慕长珺沉着脸，道：“这种折子……你同我讲此人可用？我府中可不养善人。”
　　“我知道殿下要的是谋士。”潘彦卓眯起眼睛，“既是谋士，可用否……殿下等着看看不就知道了？”
　　“善人，哪儿能当得了阁老的学生呢？”
　　济州的阴云未散，低洼处撤走的百姓被安置在了临安城内的一座寺中，陆衿月带着城里的差役分粥分衣，忙得脚不沾地。
　　临安府的百姓对她熟悉得很，自然也愿意亲近，只不过他们这一回也时常见到另一个年轻女官的身影。
　　大梁历年的女官不多，外派的自然也少，这样一个生面孔的出现自然惹眼，更何况这姑娘看着比陆衿月还要年轻好些，人又生得好看。
　　温明裳没让人刻意隐瞒，你来我往的揣度，又看看大理寺差役衣袍上的纹样，自然不难猜出这些人不是济州本地的官差，再想想近日风闻，知道她就是京城来的那位大人也就不足为奇。
　　但就不乏有人疑惑，瞧着这副不输于陆衿月的亲力亲为模样，怎么会是风闻中那种让利给匪寇之辈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蹲在墙边小声道，“谁知道人心里怎么想的？万一做做样子呢？”
　　“做做样子跑来咱们临安府做什么？待在府台做大爷多好？还有人伺候呢……”人群里登时有人反驳道，“这些日子人可一直在粥棚，除了咱们陆大人，谁还干这种活？你这还吃着人家施的粥呢！”
　　“就是，外头水未退，能待在这儿的，谁敢说不会出事？你瞧前两日城东不就死了人？我可听说了，可不是什么淹死的！这外头层层守着人，那位大人身边可没几个，都拿来守我们了！”
　　这话倒是不假，大理寺的官差和靖安府的府兵在那夜过后悉数回了临安，却都守在百姓附近，温明裳身边就跟了两个人。
　　但这两个人，一个是赵君若，一个是栖谣。
　　城东死的那个人也的确是北燕暗间的手笔，不过没来得及叫百姓恐慌，自己倒是先给栖谣逮住了尾巴。这世上论武功能比栖谣强的不多，捉个人还是易如反掌。
　　“有的时候不知，反而是一种庇护。”陆衿月站在楼台上往下看，城外的水依旧汹涌，但已经不再往上涨，这是个好兆头，但也意味着留给暗间的时间所剩无几，“二十日了，这是第几个了？”
　　她的话音未落，身后蓦地响起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栖谣擦去剑上新血，侧身而立。
　　脚下是伏于阶前已无声息的尸首。
　　不过不是她杀的，而是服毒自尽，死士多如此，能生擒的还是少数。宗平那种手法是战场上抓燕北人练出来的，她更擅长杀人。
　　“起码四十有余。”温明裳轻咳了声，摸出瓷瓶倒了药出来咽下，这些日子跟着跑，她也淋了不少雨，如今精神也不大好，“他们能用的人也不多了，杀不了我，如今也该明白这样只会是妄送性命。”
　　“江水不再上涨，再过几日或许就能退。”陆衿月瞥了眼被她塞入袖袋中的瓷瓶，想提醒些什么却又噤了声，只是道，“所剩无几的时间。”
　　“今夜不会太平。”温明裳阖眼缓了须臾，再睁眼时眸光清明了许多，“师姐可要看好城中，记得提醒百姓莫要随意走动。”
　　“你的这位近侍的确武功高强，可她一人如何护你周全？”陆衿月道，“差役全数给了安置百姓之所，自己留的就这么几个人。有时我倒是也好奇，你究竟是当真这般仁善，还是这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温明裳稍作停顿，指尖蜷起轻轻揉捏了片刻，道：“二者皆有，人心中有善才可济天下，可太仁善的人反倒是害人害己。我生于微末，比京中许多人都懂得何谓苍生所求，其实不过三餐温饱，阖家安乐。如今横遭此劫，即便事出有因，我也难辞其咎，只能尽我所能偿还一二。”
　　“你若在各州为官，其实要比在大理寺做少卿更好。”陆衿月道，“三法司走到顶端，也不过其中轮转，你若想实现所想，应当去六部与内阁。我不懂阁老为何把你放在这种位子上，改制需有例，不是嘴上文章便可的。更何况……”她瞥了眼女子瘦削的身子，摇头道，“实差也责重，身子骨差成这样，还熬着？”
　　温明裳水才搁到唇边，听她这话略微抿起唇。
　　风撩起她鬓边的发，露出被遮掩起来的小痣和眼下的青黑。
　　陆衿月转着茶碗，把下边人送上来的粥推过去给她，“我是不知道为何明明靖安府的人都在这儿了，你却还不肯传信给雁翎。北边若来人，境况可要比现在好些。也罢，你自己的私事，有所考量……我也不便过问。今夜城中戍卫我会安排好，余下的，便看少卿大人如何布置了。”
　　外头还有一堆事，此处本来也就是个歇脚的地方，她自然不会多留。
　　雨丝飘入窗帷，温明裳捧起粥喝了两口便放了下去，她才吃了程秋白配的那药，现下委实没胃口。
　　赵君若上来的时候那具尸首已经被拉了下去，栖谣坐在栏上朝她一点头算是招呼。小姑娘近些日子习惯了这位近侍的少言寡语，不忙的时候会多抓着她说两句，只是如今却是有旁的事。
　　“明裳。”她把一封外封还沾着雨露的信笺递过去，“济州府送来的。”
　　鹰抖着羽毛在窗帷处停了片刻，振翅飞离了楼台。
　　作者有话说：
　　[1]《尚书·五子之歌》。
　　答完辩回来了，本来想着明天发的，写到这了就发一章吧，明天继续x
　　我尽量下章让她俩见一面（。当然字数超了就……再往下推x﻿


第93章 潮水
　　不见全貌, 难有人仅凭冰山一角便可决断所有。陆衿月多少能猜到温明裳另有安排，但她没多过问，毕竟她如今只是一城之主, 而非整个济州的府台。
　　但温明裳不一样，她要了济州的辖权, 便不能有分毫的闪失。这些天济州守备军的动向悉数有她调配, 州府对应的策也是一早便写好的，还不止一份, 为的就是不论暗间从何处下手，皆能有所防备。
　　宗平的确带回了靖安府的府兵, 但数目只有一半, 另外半数精锐皆分散到了各处要冲，为的就是盯紧残余暗间的动向。
　　江水上涨, 官道泥泞难行, 但雨水却拦不住生于天穹的生灵。
　　鹰源源不断地带回各处的消息, 府台的这封信所写的乃是诏狱中关押的被生擒于此暗间的只言片语。
　　温明裳肩上微沉，收紧了半披着的外衫, 起身走到了窗前。
　　一如所料地问不出什么, 但只言片语之中却能透露出些旁的东西。
　　他们很急。不单急在行踪暴露, 也急在此番冒险的收获是否如愿。
　　海东青只来了那一回, 宗平赶到时也没带来太多关于北境的消息, 温明裳知道洛清河抓住了游荡在交战地的鬼魅, 却不知道对方究竟如何与狼骑的首领相持。
　　没有消息对于她而言是好事，这意味着边境无虞，战火未起, 可对于大梁境内潜伏的暗桩而言却是致命的。
　　这可能意味着他们在北边的消息来源被铁骑一刀断了个干净。
　　新令未至, 旧事未平, 是偃旗息鼓还是殊死一搏，这个选择可不好做。
　　既然自己难做抉择，那温明裳就帮他们选，她把自己摆在了临安府这样显眼的位子上，明晃晃地告诉暗中窥伺的人，若是注定要死，拖她同走黄泉路是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要回信吗？”赵君若算着时辰，“现在送过去，酉时末就能到济州府。”她说到此话音微顿，小声嘟囔了句，“这鹰非得可真够快的……”
　　栖谣原本还在擦拭剑刃，闻言看了她一眼，唇线微抿道：“鹰不好驯。”
　　“啊？”
　　“栖谣的意思是，费尽心力驯鹰，自然不能是白费功夫。”温明裳侧身含笑解释道，“太始帝时，自墨翎骑消失后，留守雁翎的北境军还只是如常的骑兵与步卒，直到宣景年间洛家受封靖安侯，重建铁骑四营，才将鹰与骑纳入北境的戍卫，做军报传递与对抗狼骑猎隼之用。说起来，这初时驯鹰的法子还是鲜卑人归汉后慢慢传开的。”
　　“你怎得知道这么多啊……”少女挠了挠头，听到温明裳说书中有载录后复而去看栖谣道，“栖姐姐，你下回也多说两句嘛，我又不是明裳这般熟读书册的，委实想不到这样多。”
　　她自幼养在赵婧疏府中，对着那样冷面的女官都能自如撒娇，对栖谣自然也不在话下，这后半句不大像同僚之间的商谈，倒是像对师长的抱怨了。
　　栖谣迅速地眨了两下眼，默默错开目光道：“嗯。”
　　这大抵便算是应承下来的意思。
　　温明裳勾了下唇，把那封信函置于火烛上烧灼殆尽，“这信不必回了，让宗平清点一下人数，我们今夜出城。”
　　二人垂首而立，应了声是。
　　雨雾离辨不清晨昏，日晷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只余下水渍顺着圆盘缓慢滑落，水珠叮咚，搅乱涟漪。
　　寒鸦抖落一身水痕，没入逐渐昏沉的天幕。
　　航船在浪涛中仓皇靠岸，岸边的守备军抬手示意停船，这种天里仍旧在航道行船的寥寥无几，多是奉了命令。
　　这里已经很靠近西南的港口，出入皆需海政司的手令。
　　船中人掀帘而出，肩上披着遮雨的兜帽。
　　身后的侍从递上了一纸文书，而后静默不语。
　　雨丝拍打在脸上，是济州夏时少有的凉。
　　的确是海政司的文书，没什么可作伪的。守备军看过后把文书还了回去，回头示意同僚可以放行。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寒芒瞬时亮起，短刀自那人腰间抽出，直取军士咽喉而来！
　　这一击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武人也难躲开，离得委实太近。
　　可这刀最终停在了军士脖颈五寸之外。
　　箭矢先一步穿透了那人的前胸。
　　他僵硬着脑袋想要回头呼喊同行者，但还未来得及动作，便听得沉闷地一声响。
　　尸首跌落江水，转眼被浪涛吞没。
　　军靴一脚踹上他的胸口，把他与同伴一道踢入滚滚的江水。
　　军士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脊背被冷汗浸透。
　　“我的亲娘嘞……”
　　船只失了主人，随着水势起伏。
　　同僚一把将他扶了起来，两个人一道垂首，向着军靴的主人问礼，唤道：“统领。”
　　“辛苦。”被唤作统领的女子略一颔首，将手里的弓抛回给了哨塔的人，“先回去休整，换一轮防。”
　　余下的军士跳上船，济州多水师，这点颠簸算不得什么，他们在船舱中搜查，掀开一处夹板是嗅见了刺鼻的气味。
　　雨水冲不淡这些气息，掀开层层的包裹，能窥见的是乌黑的粉末。
　　黑火。
　　“统领！”
　　女子随着一道跃上船，她随意翻看了两下，嘟囔道：“这命令下得真够准的……”
　　“没别的了？”
　　军士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摇头道：“没了。”
　　“那便将这些黑火收好，这可全是赃物。”她啧了声，“黑市都买不来这个数目，还有海政司的手令……”
　　“有些人可要有大麻烦喽！”
　　而这不过是济州数处防卫的其中一个关卡，这样的事在二十日之内发生了不下数十次，所用方式不一，但所携之物殊途同归。
　　济州兵将不多，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但在这二十日内，不论是戍卫还是流言扰乱人心，竟真的无处可供撕开一道口子。
　　府台看着每日回报，想起当日温明裳自他手中要去辖权的模样，不由得冷汗直下。
　　阁老弟子这个名头原本只存于纸面，即便钦州初露锋芒，那也不过是萤火之光，但这一次，这位浸淫官场多年的官吏却意识到了这些调度下的另一道锋芒。
　　是用人。
　　温明裳选临安，不单是因为其本身，还因为陆衿月。十三城守官各怀所思，唯有这一位同出北林者可不计来处助她力保百姓。从守备军调度到应对水患策案的官员，她所选的未必是能力才干最出众的，却一定是最合适的。
　　她早在来时就将十三城的底子摸了个透彻。
　　崔氏善授业，阁老乃帝师。府台在心里默默琢磨，末了轻叹息。
　　名不虚传。
　　只是这些心思温明裳自己倒是不会去在意的。风雨把沿岸的草木摧折，官道满是泥泞，行于其上车轮都深深嵌入泥土。
　　天早已完全黑了。
　　城中安置灾民处挂起了一盏盏灯笼，把堂内照得恍若白昼。靖安府的府兵来回行进，眼中倒映着明晃晃的影子。
　　陆衿月站在楼台上，看着空荡的长街久久不语，她身后同样站着靖安府的人，即便人手有限，温明裳还是分了些给她做护卫。
　　“相辅之才。”她凝视着漆黑的雨幕，摇头道，“分明是个赌徒。”
　　天边起了雷，雷声轰隆时将天幕劈开一道道惨白的痕，风雨摧折之势难以阻挡。
　　刀刃在闪烁的雷光里露出寒芒，黑暗和暴雨给了野兽露出爪牙的时机，他们本可以将女子纤弱的脖颈轻而易举的折断，前提是这个机会不是一个刻意补下的捕兽网。
　　赵君若没实打实地杀过几个人，她年纪还太小，过了仲秋才满十六，温明裳本想把她留在城里，可小姑娘拒绝了。
　　“我可是你手底下品阶最高的大理寺官差。”小姑娘如是说。
　　刀刃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她矮身扬刀，下一刹另一把剑就刺穿了来袭者的喉咙。
　　栖谣把她拉到身边，道：“你去温大人身边。”
　　近侍的动作太快，匆匆丢下这句话后如战鹰飞掠一般席卷人群，看似狠辣的暗间在她手底下似乎变得不堪一击。
　　可毕竟如她一般的只有一个。
　　哨声在短兵相接之后阒然间在林间响起，温明裳抬眸，对面剩余的人潮迅速退下，有人自阴影里走出，抬手摘去了兜帽。
　　那不是一张北燕人的脸，他面容的轮廓并不深邃，放到人堆里，无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温明裳的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她抬手示意官差与府兵后退，先一步开口道：“幸会。”
　　“你同来杀你的人说幸会？”可惜那人并不领情，“今夜你若待在临安城，我杀不了你，可你自己自投罗网。”
　　“这一声幸会不给北燕人，你是大梁的人。”温明裳不惊不怒，甚至有闲心搓了搓发凉的手腕，“不错，我若在城中，你杀不了我，可你能杀那诸多灾民。”
　　“我早已不是梁人。”他不屑道，“北燕尚不会同族相残，你们却向自己人高举屠刀，令人耻与为伍！”
　　“如今还要多加一条，伪善。”
　　雨水浸湿了衣衫，让人动作间都有些发冷。温明裳听他叱骂完，道：“你我道不同，多说无益。今夜你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谁生谁死，输赢未定。”
　　那人抽刀，似也懒得废话，只喝道：“那便一试。”
　　刹那间风雨又起，应和着雷声似要将天地活物一道吞噬殆尽。
　　温明裳眼睫微颤，却在刀光骤起时叹了口气。
　　“北燕许你的，终有一日也会收回，非我族类，自是如此。”
　　她仰起头，面容在雷光里被映得惨白，无人发觉她指尖似乎打着颤，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尾小痣似乎有一刹那生了种秾丽的妖冶。
　　“太天真了。”
　　砰！
　　炸裂的闷响自江水中骤响，影子飞掠而出，手中铁器已对准提刀而来的群狼。
　　栖谣后跳退回温明裳身前，她目力极好，转头一眼便看清了那些破水而出者手里的铁器真容。
　　火铳！
　　这东西对于速度极快的骑兵无用，但一旦到了步战，这样近的距离却是要命的。济州的确多水师，他们于战力上比不过中野环抱京城的守备军，但却有一项长处让人鞭长莫及。
　　那便是凫水深潜之能。
　　就连栖谣都不知道这些挑选出来藏匿于此的军士是温明裳在哪一封信中调来的，她提剑戍卫近前，听见火铳在雷声里沉闷炸响。
　　血气弥漫。
　　他们给北燕送去了毁坏防线的黑火和铜火铳，温明裳就选择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济州哪来的火铳？”赵君若也是错愕，“不是说只有羽林……”
　　“海政司的。”温明裳皱着眉，她喉头滚动，觉得身体似乎一阵阵的发冷，又在下一霎变得滚烫。只是在此时不能表露，只好佯装无事发生，“虽说只有羽林大批持有，但偶尔流些给旁的地方也不奇怪。没有图纸，便难以复刻。”
　　“而今……借来一用罢了。”
　　这场夜袭在火铳的炸响声里变得不再可怖，军士甚至无需动作便能让对面兵败如山。暗间在火药刺鼻的气味里妄图仓皇退去，但当他们回头，等待着的却是提刀的靖安府兵。
　　城中的那些只是幌子。
　　分散各处的精锐在今夜悉数赶回，连成了最后的一片网，让阴影里的鬼魅无处遁逃。
　　赵君若松了口气，刚想回头，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温明裳抓着自己前襟，止不住地向后退了几步，面容惨白。冷热交替自骨血里渗出，让人几欲失声。
　　“这药不可多用，你身子受不住。”程秋白的警告言犹在耳，此时若有人检查那个药瓶，便会发现里边的药所剩无几。
　　她们站在江岸边，再往后退便是滚滚江水。
　　伤痕累累的暗间忽而暴起，提刀不顾火铳直奔温明裳而去。
　　变故陡生。
　　栖谣反应极快，拎剑便朝他的方向掷出，恰好挡下飞掠的暗刃。赵君若慢她一步拦住人，刀口卡死了那人的臂甲。
　　但同时她们也失去了回头抓住跌落江水的温明裳的机会。
　　赵君若心凉了半截，但眼前刀口力道未散，她回撤伤的就是自己。
　　然而下一息，血溅了她满脸。
　　她目光微愣，借着光看清了透出眼前暗间胸口的一支箭矢。
　　海东青长鸣于野。
　　栖谣听见了熟悉的马蹄，抬眸时望见一道人影跃下江水。
　　宗平跳下马，失声道。
　　“主子！”
　　作者有话说：
　　人来了也算勉强见了……吧（心虚）
　　小温，算到了所有东西没算自己身体不行x﻿


第94章 安谧
　　原本被困入网中的凶兽看准了这一刹那的骚乱破笼而出, 他们未必能全数逃掉，但溜走一个，便可能造成数倍之患。
　　人影在江岸边刹住身形, 回身厉喝道：“挽弓！就地诛杀！”
　　踏雪长声嘶鸣，狠狠踏在暗间前胸。
　　宗平心头狂跳, 挽弓而起时听见伴生而来的箭雨声与马蹄声。
　　雁翎带回来的皆是百步穿杨的弓手, 此般距离，绝无可能失手。
　　雨水顺着将军脸颊跌落, 洛清河寒着脸，确信无人可逃脱后纵身跃入江水。
　　冰凉的江水唤回了神志, 温明裳屏息稳住身形, 借着水势起伏往上游，但冷热交替漫上每一寸肌肤, 江水呛入喉舌, 她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气息在须臾间不断流失, 汹涌的江水却在不断阻挠着她的动作。
　　温明裳紧咬着牙，都快要稳不住发颤的手臂。
　　水中漂浮的碎石将指尖划出了细小的伤口, 血气却比预想中的更加浓重, 她紧咬着牙想要去抓住些什么, 却在下一刻被人捉住了手。
　　来人从背后扣住她的肩膀, 用力把她转了过来。
　　温明裳睁不开眼, 她看不起来人是谁, 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脚下忽然一轻。
　　她被那人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女子的肩背并不宽厚，在冰冷的水里也快感受不到肌肤相贴时的暖意, 温明裳呛了口水, 胸肺中的气息早已所剩无几, 她被那人拖着，只能依稀感受到顺着水势飘游的方向。
　　这是在向上走。
　　水流似乎渐缓，她费尽力气睁开眼，一张熟悉的面容就这么撞进她的眸中。
　　洛清河……
　　但她现在却无暇深思为什么明明自己未向雁翎递送命函，洛清河却依旧出现在了此处。
　　那双扣在她肩上的手似乎松了些力道，指节顺着她的脖颈划上来捧住了她的脸。温明裳眸光微闪，在意识到她可能要做些什么的时候眼前骤然一暗。
　　江水翻涌，但比起冰冷的江水，唇上的柔软似乎在一瞬间击溃了所有紧绷的弦。
　　洛清河捏着下颌的手轻轻用了点力，她在唇齿张开时渡过去了一口气，人的本能让温明裳下意识抓紧了这根救命稻草，她揪紧了洛清河的衣襟，在胡乱摩挲中擦过对方的眉骨。她们在水中气息交缠，直到临近水面的刹那，洛清河退开距离，双手向下扣住腰用力把她托出了江面。
　　雨仍旧在下，风刮过湿透的衣衫，让人止不住地打颤。温明裳急促地喘着气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雨水混着江水从眉骨处一点点向下淌落，划过因为水中那个算作权宜的亲吻而显得水润微红的唇。她扶着洛清河的肩膀，在夜色里借着雷光看清女子的墨黑的一双眼睛。
　　半年以来的第一面。温明裳没忍住这般想，鹰唳声回荡在她们头顶，伴着惊雷。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变数险些要了她的命，她却在脱险后的这一刻莫名地感受到心间霎那疯长的情绪。
　　唇上热度好似仍未褪去。水中看不清轮廓，可她不得不承认，某一刻自己在心中的确随着指尖毫无章法的摩挲描摹过了记忆里女子清隽的眉眼。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眼睫半阖时眸光流转于闪烁间，该是何等让人目眩神迷的模样。
　　“温大人！洛将军！”呼喊声自两岸传来，马蹄声和踏水声此起彼伏。
　　“抓稳。”洛清河错开目光，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岸上的人扔来绳索，把两个人往岸边拉拽，温明裳攀住她的脖颈，轻轻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人似乎是有些生气。
　　“对不起。”她凑在洛清河耳边道。
　　洛清河侧头看了她一眼，唇线微抿，没再多说什么。
　　林葛本是带着人凫水，回头给这一出吓得魂都飞了，见到人终于拉上来忍不住快步想要过去，却被宗平一把拽住领子提了回来。
　　“栖谣。”他喊了一声。
　　栖谣点了下头，扫了眼匆匆赶来的赵君若示意同行。
　　林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两位也是女子，他一个男子这时候过去委实不大合适。
　　“余下的人呢？”洛清河拧了把袖口的水，问道。
　　“作乱者伏诛，重伤者已囚。”栖谣道，“但东面有些动静，还没追上。”
　　“再往东是水匪的老巢。”上了岸，温明裳被冷风一吹，没忍住连声咳嗽，那些暂且被压下去的不适在脱险后卷土重来，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抓着洛清河的手用力得有些过分，“不能放他们离开。”
　　“为保城中无虞，大理寺的官差不能调走。”她缓了片刻，抬眸望向洛清河，“清……将军还请速去追。”
　　洛清河皱着眉，她手臂被无意识地扣紧，有些发疼，但她没在意，只是道：“水患何时能退？”
　　“五日后应有成效。”温明裳看着她道，“临安闭门五日，他们再无机会。”
　　“好。”洛清河扶着她把人交给栖谣，“五日之内我把退走的那些人给你抓回来，水匪涉事者一道。”
　　“大人保重。”
　　她们都没有提水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温明裳目送着战马奔袭消失在大雨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里似乎还残存着指尖的微薄热度。那一下并没有用多大力道，洛清河的本意是让她张嘴呼吸，但温明裳眼睫颤了颤，清晰地回想起浮出水面的那一刹那她望见的那双眼睛。
　　那一束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恐怕没人会相信她仅仅是为了救人。
　　“明裳？”赵君若看她一言不发，不禁抓紧了她的手臂，“你现下必须回去，不能再撑着了，你的身体……”
　　“……没事。”温明裳回过神，甩了下脑袋试图把昏沉剔除，“带上人，先回城。”
　　“你还敢说没事！”小姑娘一听这话都快急哭了，“你刚刚明明……”
　　“对不住。”温明裳忍着不适笑了笑，她伸手摸了摸少女湿漉漉的发顶，“我回城会休息，我保证。”
　　栖谣上前给她披了件披风，道：“温大人，请上马。”
　　温明裳冲她一点头，没再拒绝。
　　虽已夜深，城中灯火依旧未熄，陆衿月让人开了城门，见着她满身狼狈的模样一愣，问道：“出了什么岔子？”
　　温明裳还没开口，栖谣就先挡在了她跟前，近侍略一躬身，道：“陆大人，城中医师可在？”
　　陆衿月眉头微皱，道：“在，我这便让人去唤，你们先回客栈，羁押者我会命人带往狱中。”
　　到底是靖安府的近侍，真要这般先声夺人温明裳于情于理也管不来，不过即便她不开口，赵君若也不会让她再碰公务了。
　　冷热交替的折磨比之先前似乎退去了不少，但依旧折磨得人牙关发酸，即便惯于忍耐，这种感觉也并不好受。温明裳不知这是寒毒复发还是多年积弊的遗症，她自然记得程秋白的警告，被带回去时在心底默念了句勿怪。
　　尽管人此刻身在京城，大抵是不会知道的了。
　　医者来得快，进门时温明裳也不过才换了身衣服。她抬起眸，瞧见进来的女子一身道袍时有些意外。
　　“陆大人所托，这位大人不必多礼了。”女子看了她一眼，“我名舒宴，劳烦大人伸手，让我一观。”
　　温明裳撑着精神，点头道：“有劳道长。”
　　火烛昏黄，伴着雨声叫人昏昏欲睡。
　　“寒气侵体，大人自己没觉察到你在发热吗？”舒宴撤了脉枕，“大人可有在服的药？可否容在下一观。”
　　温明裳微微颔首，取了药瓶道：“此为药王谷医者所配之药。我知服用过甚有损身子，但……”
　　“这番话，大人倒是不必解释给我听。”舒宴嗅了嗅瓶口，将东西还回去道，“陆大人这档子事也做得不少，我倒也不意外你们如此行事，只是大人这情状，倒是有些不同。”
　　“何意？”
　　“尚不知症结。”舒宴道，“脉已诊过，还是先给大人将这热度退下去，再言其他。夜已深，大人还是先休息为好。”
　　言罢也不理人，收好金针脉枕便推门而去。
　　温明裳也没了唤人的气力，她乏得厉害，如今人已离去，她也再支撑不住，靠着瓷枕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光怪陆离，冷汗在昏睡时浸湿了被褥，再睁眼时窗前烛火已灭，外有的天似乎放了晴。
　　这一躺便是好几日，温明裳头疼得厉害，在昏沉中起伏，一时间已不知今夕何夕。
　　床前坐了个人影，觉察到她醒了探手过来点了一下她眉心。
　　“躺回去。”
　　温明裳眨了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何时回来的？”
　　洛清河起身去取了帕子，浸了水擦过她额间，道：“早些时候刚回来，栖谣说你这几日都在发热。”
　　“人都给你抓回来了，就在牢里，等好些再去不迟。”
　　温明裳呆愣地看了她片刻，皱眉道：“雁翎……无碍吗？”
　　“现如今有些什么的，怕是只有你。”洛清河碰了碰她的脸，叹道，“要是让秋白知道你这样吃她给你用的药，恐怕会气到把药堂关了。”
　　哪有这样折腾自己的？
　　“下回……应当不会了。”温明裳笑了笑，“再来一回，你总不能再救我一次。”
　　桌上的药尚温，洛清河取了过来，一勺勺喂给她，道：“雁翎知道我回来，路过钦州时，赵大人放了行。既在病中，就不必思量这么多了，养病才是正事。”
　　舒宴开的这个方子煎熬出来极苦，温明裳拧着眉，脸都快皱在一起，看得洛清河有些忍俊不禁。
　　一时间屋内安谧无声。
　　久违的日光自窗帷倾泻，似也暖了其外人潮。
　　洛清河放了碗，两个人离得极近，光晕把眸色晕得浅淡，长久的沉默也让人觉得偷得了短暂的安宁。
　　温明裳垂着眼，目光掠过女子的唇，莫名觉得耳尖的滚烫更甚。她知道自己在发热，在静谧无声里又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病得厉害。
　　雁翎的人还在驿馆外，洛清河并不能当真在这里陪她一日，她既然回来了，暗间的处置也要有她一份。
　　这是还给雁翎的交代。
　　日晷的阴影缓慢推移，洛清河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抬手却忽然注意到榻上的人不知何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清河。”温明裳垂着眸，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洛清河没动，略微倾身注视着她的眼睛。
　　好像有什么绷紧在她们之间，稍一动作便会让往日的影子悉数崩裂。
　　温明裳无声地收紧五指，衣袖落下露出的手腕苍白。
　　她撑着身子一点点前倾，在额头靠上肩窝前半寸止住身形。
　　病中人灼烫的吐息喷薄在薄薄的衣料上，再难忽略。
　　洛清河眼睫颤动，慢慢抿起唇想要开口，却听见温明裳低声道。
　　“清河……我有点冷。”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真的快在一起了（。
　　另外其实没有道姑这个说法全是喊道长的（。感谢在2022-05-01 19:18:24~2022-05-02 23:2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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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苦甘
　　扣于床沿的手悄然收紧, 洛清河眼底盛着涌动的暗流，她依旧坐得直，这个时节还热着, 两个人中间搭着床薄被，可火仍旧顺着一呼一吸烧到了心尖。
　　那些浮于表面的从容被灼烫得摇摇欲坠。
　　她一时间没有动作, 温明裳也没退, 她没再说话，指尖依旧揪着袖口。洛清河余光瞥了眼, 窥见女子阖眼轻颤的眼睫。
　　靠得这样近，呼吸与心跳近乎相贴, 一切伪装无处遁形。
　　洛清河轻叹了口气, 认命一般抬起手掀起榻上的薄被，骤然掀起的凉风似乎让面上热度散去半分。薄被罩上女子单薄的身子, 落下时勾勒出分明的肩胛骨, 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让人止不住伸手一握，却又唯恐稍一用力掌中蝶翼便碎了个干净。
　　滚烫的额轻轻触上微凉的衣料, 温明裳睁开眼, 胸口微微起伏。
　　洛清河垂首, 手臂环住她肩背, 坦然地将怀中方寸尽数留给了她, 却又偏偏留出了三两分的余地, 纵容她可自由来去。
　　只要温明裳想，她可以随时推开退去。
　　这个怀抱不是束缚，不是占有, 她往昔所见的情爱种种痛楚似乎在此间被抹去了所有的阴翳, 只余下无边的柔软。
　　温明裳于是放松了靠在她身上, 闷声笑道：“你们洛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什么样？”洛清河圈着她的身子，一手拢着不让被褥滑落，“如此……还冷吗？”
　　温明裳抿了下唇，哑声道：“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洛清河垂下眼，道：“你若是唤我洛然，我大抵会抱得更紧些，可你不是唤的清河吗？”
　　“你也没再唤过我温颜。”温明裳失笑，她不敢笑得太厉害，稍一动得剧烈些便头疼，“我想唤你洛然，可洛家人的名不是只有族中人才喊得吗？”
　　洛清河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叫她别在乱动，道：“你也不是没喊过。”
　　雨停了，驿馆栖的鸟儿也飞了回来，水珠顺着草木嘀嗒落下，鸟雀也啁啾。
　　温明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她闭眼埋着脸，感受到一双手轻轻地顺着她的后心。
　　“可我第一眼遇见的，不就是洛清河吗？”她在咳喘的间隙低声道，“我没见过你做洛然的样子，但我认出你时却因为同一双眼睛，说到底……除却境遇，洛清河与洛然又有何分别？更何况……”
　　洛清河觉察到她的动作，忙抬手去扶她的腰。
　　温明裳撑着她肩膀直起身，她的脸色依旧发白，但方才的咳嗽激出了几分病中的酡红。她这样居高临下地睨着洛清河，轻声道：“这世间谁人不会倾倒于一代名将之风姿呢？”
　　“……就因为这个？”
　　洛清河在摇头轻叹，涩声道：“名将……可我是女子，还是个只有名号，未有封爵的将军。”
　　“我知道。”温明裳松了气力，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肩头，病中的声音沙哑，开口时喉中也干涩，她只能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所思所虑……我尽皆知晓。”
　　洛清河微微侧头，道：“那日我带你出京……明裳，是你自己说的情爱二字如洪水猛兽，如今……却又是为何？”
　　温明裳呼吸沉重，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张口却是怔然。洛清河拨开了她面上濡湿的发，黑沉的一双眼就这样凝视着她的面容。
　　她们都不该谈情之一字的。洛清河的背后不仅是雁翎和靖安一门，还有无数的猜忌，揣测，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温明裳站在旋涡的深处，向上是皇权野心，是那一代代权柄更迭，人心算谋。
　　情字太轻，江山太重，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就如她所言，那是洛清河啊……
　　大抵许多事情若真要寻个分明源头，那便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幼时受尽冷眼，温明裳习惯了溺于煎熬困苦，在无数的苦涩里依凭自己抓住那一抹甘甜，清风霁月不过表象，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早已习惯立于深渊。
　　阁老山长也好，温诗尔也罢，这些是她学会站在阴影处仰望日月之辉的伊始，但此前她从未想过有一日想要将头顶星芒握于掌中。北境的人惯于说洛清影是烈日，那样的肆意张扬，却唯有同样立于曜日之下的人才可与之相配，旁人总会被灼伤，可洛清河不一样。
　　时至今日，温明裳仍能记得雨夜长街相望的那一眼。她们背后的星子被阴云遮蔽，连灯笼都被雨打得四下晃动，可温明裳却能感受到有些光晕从未散去。
　　这是一种不必言明的诱惑，甚至一开始无关风月。她在梦中窥见铁马冰河，在醒时近乎执拗渴望明白雁翎的真相，待到拨云见日，待到恍然间参透面前那人的眉眼。
　　海东青相隔千里送来的那封信仍旧被她妥善收于匣中，寥寥数语，好似藏起了什么不可细言的珍宝。
　　“只因为你是洛清河。”温明裳抓着她的衣襟低眸，往日辩才似乎随着这场病痛散了干净，她只得笨拙地重复，声音涩然欲泣，“情爱二字，我不曾骗过你，没有的。我是本不想的，可你……”
　　“阿颜。”洛清河忽然唤了句，这个称谓似乎让她也有些不习惯，顿了须臾后才问，“可以这样唤吗？”
　　温明裳轻轻点头，她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道：“可以，你……”
　　“先听我说完。”洛清河抬起手去碰她的面颊，“我明白的，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我说我只做得洛清河，是此时局让人做不得洛然，却不是想要……若我不愿，你连同我说这些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话说得决然，却是实话。如玉君子不过表象，她骨子里是洛氏的将军，阵前铁血足够冷人心肠，何况经年尔虞我诈。
　　温明裳点头，又听她道。
　　“你知道历代雁翎守将得以善终的有多少吗？”洛清河看着她的眸子，表面的淡然终于无声地碎裂，露出眼底的隐忧和不忍，“我是雁翎的将军，我是洛氏的女儿，有些东西比我自己的命更重要。而你……你见过长公主如今的。”
　　环抱的手臂悄然收紧，温明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洛清河在给她留余地。不单是存于怀抱的三两分默许与纵容，更是在某些悄然转变的情爱上的纵容。
　　洛清河问她是何时有此心，可事关她自己，她并没有说半个字，就好像只要温明裳不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她就会把这些心绪深埋，一辈子都可能不再提及。
　　但偏生这人抱着自己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太大力气。
　　她知温明裳幼时遭遇，便把情爱二字的选择权尽数交由她手，只要她心觉安宁。
　　将门的痛与爱恨刻骨，可这些深入骨血的无奈与难舍在浑浊不堪的旋涡里，在举目惶惶的战火中，被涤荡出了最清澈的水泽。
　　长空里最骄傲的鹰隼也有软肋，她们愿意在这样清澈的爱意里敛却锋芒俯首称臣，将心爱二字庇护在自己最柔软的翎羽之下。
　　雁翎的守护神也会痛苦，洛清河眼见着烈日倾塌，看过坟前无数苦楚，她也会害怕把温明裳拖入洛家人一样的命运。
　　眼前的这份犹豫就叫做舍不得。
　　“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洛清河摸摸她的鬓发，轻声道，“但我仍旧想让你再思量些时日。不单为你自己，也为你母亲。在此事上，我帮不了你，阁老也帮不了你。甚至于你今时所为，已足够让柳家对你起别的心思，归京后的风雨不比此时更宁。”
　　“他们的心思，与我无关。以嫁女维系高门体面，算什么世家门第。”温明裳平顺了气息道，“我不愿，无人可迫我。”
　　洛清河轻轻碰她的脸，拿着帕子帮她擦拭去冷汗。
　　“若你想让我再思量清楚，也可以。”温明裳眯起眼，在她手放下后低声道，“但……我想现下先讨个利。”
　　洛清河怔了一下，道：“什……”
　　倏然天地失色，蝶翼轻舞，轻落唇角，似还携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触摸。雨雾的水汽消散殆尽，只余下满室馨香。
　　雁翎南下的骑兵歇在驿馆边的宅子，回去也只有几步远。洛清河等到温明裳重新睡下才踏出了门，栖谣在中庭等她，见她出来撩袍而跪。
　　洛清河见状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请主子责罚。”
　　洛清河看她一眼，道：“罚你什么？”
　　栖谣面色冷肃，道：“主子吩咐要看顾好温大人，但此番遇险，加之大人身体有恙，是我之过。”
　　“起来。”洛清河抬手把她拉起身，“非你之过，不必自揽罪责，这一路你所行已足够多。栖谣，虽担了近侍之名，但你从来不用跪我。”
　　栖谣紧抿着唇，一时不言。
　　“连日辛苦，去休息片刻吧。”洛清河拍了拍她的肩膀，“当真不怪你，毕竟有些人自己瞎折腾自己，你还真是管不来……这话跟大理寺那位小赵大人也说一句吧，省得人家跟你一起自责不说，保不齐还要千里迢迢跑回钦州跟她师父请罪。”
　　这么想起来，适才还忘记同某些人算这笔账了。也罢，归京后自然有人收拾她。洛清河想起程秋白冷凝的一张脸，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栖谣应了声，跟着她一道往外走，“主子，医师在外头。”
　　“嗯。”洛清河看了眼天色，“我去见一见她，你回去跟宗平说让他安排一道回来的人，晚些时候我去看看那些暗间。”
　　舒宴的确在外头候着，但驿馆出去两条街便是安置流民之所，若是再没人来，她估摸着便去那边瞧瞧有没有些因水患而生病痛的百姓了。
　　“舒道长。”洛清河对她一抱拳，道，“来得迟了些，还望勿怪。”
　　“多的不必。”舒宴看她一眼，“我认得将军，元兴十年，你我在苍郡有一面之缘。”
　　“道长记性很好。”洛清河淡淡一笑，“而今重逢，有劳道长妙手。只是不知这特意相候，所为何事？”
　　舒宴自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道：“此物，乃温大人所服之药，将军可认得？”
　　“认得，出自药王门下弟子之手。”洛清河面色微滞，“恕在下直言，寻常人底子再差，也不至高热几日不见退。寒症之事相比栖谣已同道长尽数讲过，药王门下暂不知其因，道长既在此，在下斗胆相询一回，究竟为何？”
　　舒宴摇头，只抬手指向她掌中瓷瓶。
　　洛清河转了下瓷瓶，试探道：“毒？”
　　“不是。”舒宴拂袖而立，“若是毒，药王谷早该看出来端倪。但这世间药石，是救命还是害人，全看如何用。”
　　“何意？”
　　“比之毒，更像是经年所服某一味药石所致，但究竟是哪一种，却是说不好。”舒宴道，“人若惯于某一种药物，再用效用便大减，温大人的身体，或是如此。寒症不过表象。”
　　“道长的意思是，若想暂保无虞，便要找出所服之物？”洛清河皱眉，“世间药石无数，一味味去寻，恐怕难。”
　　“不过猜测，是否如此不得而知。”舒宴抬手一拜，道，“将军回京，见药王门下，也可将此告知，世间名医出药谷，想来她们应比我更有法子。”
　　洛清河点头，她收好瓷瓶，对着舒宴回了一礼，道：“谢过道长提点，在下记下了，来日再见，必有谢。”
　　“谢却是不必。”舒宴抬头望向潋滟晴空，“我本云游客，数年羁旅，见过无数庙堂中人，有蝇营狗苟之辈，亦有两袖清风者。而温大人……”
　　“她大抵会是个好官吧。”
　　作者有话说：
　　说了主cp不虐的吧.jpg
　　说开了之后在一起等回去就差不多了，把这边的事情收个尾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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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挥戈
　　京城的信差在江水退去后的第四日抵达了临安城, 这封信当着朝中百官的面发出，未有隐瞒之意，所书的具是户部所拨的赈灾银两条目, 堆叠起来厚厚的一叠书信。
　　温明裳在驿馆里养病，接了信扫了两眼便丢在了一旁没细看, 过了须臾喊来了林葛。
　　“先走一趟济州府, 将这些东西全数交由府台大人。”还是夏日，她身上却已披了件薄氅, “旁的不必说了，也不必回来, 在州府候着便好。另外, 让小若去问一问陆大人，城中百姓是否还未散。”
　　林葛垂首应了句是, 拿上东西便推门出去。
　　洛清河在她身边看军报, 雁翎传讯的战鹰飞得快, 可到底相隔遥远，这一来一回也要时间, 每次带来的消息都得看好一阵。她没系箭袖, 衣袖松松垮垮地散下来, 乍一眼看去直觉是哪位世家学子赏玩诗文, 断不会把人往武将上去想。
　　温明裳拢着外袍静静地看了她一阵, 直到洛清河放下手中的军报侧过头。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何不动赈灾银。”温明裳往她那边挪了些, 她身子没好全，看了一早上的要呈稍显疲累。
　　洛清河放下笔，伸手去碰了碰她面上的热度, 在确定当真不会再起热后才开口：“暂辖济州, 可你又不是真正的府台, 灾银数目……这东西恐怕府台比你更清楚该如何用。”
　　“水至清则无鱼，总不能把人的财路尽数断了，得留些余地方有后效可观。”温明裳瞥了两眼案上的纸页，“但也不能放手不管，到底此事因我而起。”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几声轻敲，赵君若的声音轻轻传来。
　　“明裳，陆大人如今在银沙湖边的阁楼安抚百姓，你是如今要过去吗？”
　　“嗯。”温明裳应了声，支着桌案起身道，“一炷香后过去，小若，转告陆大人，让那些百姓暂且不要离开，我有些话想说。”
　　“好，我即刻过去。”
　　洛清河边扣好箭袖边起身，道：“身子没好全，还要跑一趟吗？舒道长过段时候不是要过来给你诊脉？”
　　“出去这一回，应当是不妨事的。”温明裳推开窗子，同树梢上站着的海东青面面相觑，她招了招手，海东青振翅飞到了她面前的窗子上，探头叼走了她喂过来的肉干。
　　“而且这一趟，非去不可。”
　　骤雨初歇，楼阁前的水洼还未干透，鞋履踏上去水花四溅，把一小片青石板都润得湿漉漉的。
　　泡了水的屋舍需修缮，否则人再住进去总是心惊胆战的，但这修缮处处都是银钱，修与不修全看城中官吏如何做决断。
　　赈灾银这事不是什么秘密，百姓围聚于此，也只是如惯例一般问一问陆衿月个中细则是否照旧。他们临安的这位陆大人这几年办事一向清正，素来是不会在这事上苛待人的，这一点有时也惹得他处羡艳。
　　只不过今日倒是稍有不同，陆衿月如常同他们讲了概要后便转身下了阶，她身后的人紧接而上，百姓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皆是窃窃私语。
　　这委实算不得生面孔，他们认得这是京城来的大人，却忍不住想今次是否与以往相较有所变数。
　　毕竟这笔银子……真有动些心思的，也没人能拦得住。
　　然而温明裳只是静静地在上头站了片刻，她环顾四下，忽而抬手向下深深一拜。
　　众人见状皆是错愕，一时间不明白她这是做些什么。
　　“诸位所忧，下官皆铭记于心。此次灾患，既非全然天时，朝廷便有难推诿之责。”温明裳披着氅衣，她病尚未好全，容色仍是清减，但立于此却陡生泠泠修竹之感，“这些赈灾银是诸位应得的。下官不才，未能取万全之策，在此向诸位赔句不是了。”
　　言罢她抬手作揖，朝下深深一拜，所行俱是赤诚。
　　楼下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往日水患，虽有赈灾银两，但这笔银子送到百姓手上却也所剩无几，东南水患历朝皆有，不论是中枢还是州府皆是习以为常，也难再去下功夫。
　　今次虽非天时所致，却也应了时势，真要论责恐怕仍是难算。
　　是以他们本就做好了如常的准备，即便没拿到什么，日子还是得过。
　　谁料温明裳当着满城的面来了这一出。
　　她本不是济州官吏，自己也因此事遭了病痛之苦，于情于理不必向百姓道歉。手中握有三法司办差御令，所行皆有章法，一州百姓比之举国安定，在无数人看来多少有些不值一提，又何至于此。
　　陆衿月眸中也有一刹的动容，明堂高殿者垂首认错何其不易啊……即便此举不过是博人好感，却也至少给天下百姓留了一个名。
　　她便是要告诉世人，她温明裳高居庙堂，却将天下百姓看得比自己更重。说到底，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天下人心中所想所思，也不过三餐温饱，家国平安。心念苍生者，来日若有骂声，也有人会记得她的好。
　　这是为权者的术与道，但术道无善恶，尽皆依凭所用者的本心。
　　洛清河站在阶下，她没挂牌子，济州百姓也不会认得这位名动天下的女将军，只以为这位同样是来自京城的某位大人。陆衿月抬眸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瞧见她伸手扶住下阶的温明裳。
　　陆衿月没忍住多扫了两眼，但她未曾多问，只是道：“水患已退，临安府你是不必再留了，打算何时回府台，或是直接将这一干人押解入京？”
　　“府台还是得回一趟，约莫明日便可启程，拿了府台大人的东西，总得还回去。”温明裳淡笑回道，她身子没好全，掌骨仍是冰凉，“将余下事处理完，大概就到了可归京的时候。”
　　“那便预祝温大人一路顺遂。”陆衿月略微低眉，“也望温大人在京替我等看一看，而今的朝堂，与元兴初年，乃至太宰年间……可会有所不同。”
　　“若有……师姐便愿同行了吗？”温明裳闻言笑问。
　　“这世间留给女子的机会并不多。”陆衿月侧眸望向长街，她已不再是昔年踏马长安的少年人，但有些东西终其一生不会被岁月摧折，“林相如此，而今你我亦然。我朝虽开女学，但在许多人心中，许多事仍是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的。这些成见便如高山，比新旧与门第之别更加深重，这些尽数是你要更迭之变。若有一日，你我不必再拘泥于此成见，那便是一朝之盛的伊始。”
　　话至末尾，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一侧的洛清河身上。洛氏是个特例，但不能只有这一个特例。
　　“受教。”温明裳同她见一礼，正色道，“君子一诺，此生必践。”
　　陆衿月容色和缓，同样抬手道：“必践倒是不必，本非一代之功，何须执意求全，只要抛下星火，何愁有朝一日不可燎原……你这君子之诺，我应下了。”
　　洛清河将这番话尽收耳中，她垂下眸，眼中也隐隐有了笑意。
　　只不过此间风波甫平，金翎信鸽傍晚便至。
　　温明裳拆了竹筒，粗略浏览完上书后皱起了眉。
　　海东青依旧站在窗帷，一双眼盯得信鸽止不住地打颤，恨不得赶快振翅逃离此地，生怕成了鹰隼的腹中餐。
　　“皇家信鸽。”洛清河打了个呼哨，海东青应声飞到了她手上，“写了什么？”
　　“权柄更迭。”温明裳合掌将信纸揉成一团，光晕铺陈在她侧脸，映出明灭的影子。
　　“那两位皇子的。”
　　山中岁月不知年，眨眼暑气消，晨起时嘉营山的松柏已见霜雾。
　　今日嘉营山来了位客人，翠微营的羽林面色如常立于两侧，垂首恭迎来者。他们直属晋王，对这位端王殿下委实算不上熟悉，乃至因着上头的主子，对这位还有隐隐的戒备。
　　长公主身边的宫人倒是不算太意外，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自幼便是亲厚，她们不曾多问，顺着意思将慕长临引入了别院。
　　“山中无事。”慕奚给他斟茶，笑意浅淡，“皇陵巍峨，即便是羽林也不敢造次。但你今日过来，恐怕是已生变数。”
　　慕长临低眸，苦笑道：“瞒不过阿姐。济州之患，想来阿姐已有耳闻。”
　　“水患，还是三法司的案牍？”
　　“二者皆有。”慕长临沉吟片刻，低声道，“驿报随银子通传，但今日陛下召我入宫，已知济州事毕。”
　　“既如此，应是好事。”慕奚静静烹茶，话音微顿，“如此愁眉不展，是陛下又说了些什么吗？”
　　慕长临慢慢捏紧杯盏，道：“户部、吏部，还有工部。”
　　慕奚的手倏然间一滞。
　　“勒令监察一应事由，严查三部贪墨之辈，一应事由经我手审阅。”慕长临望向窗外，“但工部本身……还有兵部皆交由二哥，凡有惩处，皆过其手。如今这道诏令……恐怕已至内阁与安阳府。”
　　慕奚暗暗捏紧了袍袖，她虽已数年不问朝中事，但到底还是大梁的嫡长公主，有些事不言自明。
　　东宫空悬，摆在朝臣面前的一大疑虑便是这储位之争。六部这样分下去，可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世人，他这个天子就是要坐山观虎斗，瞧瞧自己的两个皇子究竟谁人能抓住这种机会。
　　“我出城来时见到了二哥。”慕长临起身，在长姐身边蹲了下来，“那样的眼神……让我恍惚以为我们不是血亲手足，而是横亘大恨的仇敌。”
　　慕奚叹了口气，侧身同他四目相对，“阿临，可你早该知道有今日的。长卿不愿，所以他宁愿远走丹州，可你同他不一样……母后膝下只得你我，今日若非我长居嘉营，你我亦如是。”
　　“……我都明白的。”慕长临低下头，言语里尽是无奈，“可本不该是这样的不是吗？至少从前……我们幼时一道骑过马，放过纸鸢，他从前也并非这样的人。”
　　“帝王之位非所愿，我不想争。”他蹲在长姐面前，苦笑道，“可我不得不争。我想要小婉活着，想要你和母后平安，想要九思能安然长大……”
　　慕奚垂眸看他，眸光复杂，眼前的人是她的亲弟弟，更是这大梁天下的嫡皇子，这话若说予朝臣，恐怕无人会信。
　　但慕奚知道这是心里话。
　　中宫体弱，皇嗣不兴，慕长卿退走丹州不问朝局，为的便是明哲保身。余下二人，一为宠妃之后，一是中宫嫡出，朝中人心各有所忖，但谁都知道注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慕长临不想争，但他心里清楚，有朝一日只要慕长珺登九五之位，他一定容不下自己这个弟弟，因为自咸诚帝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开始，人心就开始变了。
　　他是最像当今天子的皇子，心底藏着的是刻骨的深沉和多疑。
　　慕奚伸手扶他小臂示意起身，她也有些五味杂陈，但有些话彼此心知肚明。
　　“天家薄情，自古如此。”她抚过鬓边发，满眼无奈，“人心若沾权柄，赤诚，信义……有多少人能守住这些？到底是面目全非了……”
　　“我总觉得他和陛……和父皇不一样。”慕长临抚面叹息，“他是真心想要边患永除，家国安定，我不知这是否是因着他少年时便执掌羽林所思……单凭这一点，我总会觉得我还能叫他一句二哥，而不是冷冰冰的一句皇兄。”
　　可每一次他悄然望去，窥见慕长珺眼底的那些算计和阴鸷，这些东西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心上，把过往的回忆无情打碎。
　　慕奚张了张口，末了道：“先生教你我的是君子之道，可你要争，你就注定做不成君子。小婉、九思、母后，乃至于清河与小泽……你的亲族，你的挚友，甚至这天下百姓，不争……你便什么都护不住。”
　　好人踏不上那个位子，太多的君子只会被无情拉入漩涡之中。
　　“他或许会放过我，因我到底是女子，大梁还未有女子为君的先例。”慕奚看向窗外，目光寂寥，她恍然间想起有个人于策马时贴于鬓边朗然的那句女子为君有何不可的狂妄之言，只可惜那个人与这个念想一道断在了那场大雪里。
　　大梁的长公主在短暂的阵痛后回过神，她凝视着慕长临，缓缓道。
　　“挥戈破局已成定数，是你的，也是大梁来日的命数。”
　　“想要活，就一定要争。”
　　作者有话说：
　　小温不用太折腾了，之后就是玩脑子和心跳了（。
　　长公主说的先生是安阳侯，她和端王一个启蒙老师。至于到底谁最后是东宫emmmm你们可以猜一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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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假意
　　回州府的这一路走了好几日, 临安近丹州，七月流火，北边的凉意顺着漫下来, 散了三两分暑热，但这南下百里, 热意又卷土重来。
　　府台心惊胆战月余, 终于将人盼了回来，手下人在那一日后便将铁骑南下的消息传入了他耳中, 是以一早他便领着众人在城门处候着车马，可惜他却是扑了个空。
　　洛清河没跟着温明裳一道回来, 她们在临安城外分道, 没有调令依律戍边者不可南下，赵婧疏放人是时势所需, 而事毕后她也需要带着铁骑重新回到燕州。
　　能留多那几日已算是休整。
　　那封悄然而至的密信惹人深思, 在思忖过后也是不得不回信的烫手山芋。温明裳捏着笔杆沉吟许久, 将洛清河带人南下的消息写了个清楚分明，像是生怕咸诚帝不知其中细则一般, 至于那两位皇子正式拉开帷幕的明争暗斗, 她倒是只写了寥寥数语, 仿佛根本不上心。
　　洛清河在边上看着她写完, 摸着下巴玩笑道：“把我的行踪写得这样细, 这是生怕陛下眼线看的不够清楚。”
　　“皇子争权, 这事写不得，揣测君心是大忌。”温明裳把信纸卷好放飞了鸽子，“案子的卷宗记档不日便会呈报中枢, 委实没什么好写的, 写你倒是正好。韩荆一死, 朝中盯着你与雁翎的目光便少了一分，我甘愿入彀，以交好为名，若真能将你的行踪摸得事无巨细，反倒证明了我有大用。”
　　“也证明了你忠的是天子一人。”洛清河在其后补上了这么一句，“这元兴的年可还未改，斗得你死我活也不关你这个天子近臣的事。”
　　温明裳含笑不答，她的脸色比前两日好看了些，但人还是瘦，像是怎么样都回不去的单薄，“这一趟回燕州，几时回京？”
　　“拖不过今年冬日。”洛清河端起碗水，慢条斯理地饮尽，“即便我想，陛下也会以年节团聚为由召我回京，倒是不如按部就班来，拖多几日反倒容易起疑心。”
　　“那便只能京城再见了。”温明裳咳嗽了两声，系紧了披在肩头的氅衣，“恰好此案还有些事需得收尾，京城见时，送份礼予你。”
　　洛清河眉梢微扬，稍一思量道：“海政司手里的那几支？”
　　外头有随行的差役来提醒，道差不多该是上路的时辰了。
　　温明裳应了声让他们在外头候着，转头道：“不到二十。雁翎有军匠，若手中有了火铳，即便没有图纸，要仿造出来需多久？”
　　洛清河扣好腕口的臂缚，闻言道：“不心疼银子放手让军匠折腾，至少也要个一年半载，这东西不好做，否则兵部不会宝贝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忽然思绪一顿，电光石火间回过味来。
　　“历朝没几个兵部不是主战的，自古忘战必危，何况北燕百年虎视眈眈。”温明裳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那几个借调来的守备军正在摆弄带出来的那几支火铳，这些东西金贵，平常不会拿出来用，“能入兵部拿出图纸，那为何不能下更狠的手，非要这样折腾一番？兵马司配给羽林的火铳皆有编号，但给地方充场面的都是些次品，自然不会同样上心。黑市能买卖黑火，自然也有火器。”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多少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算过去了。
　　“若是照此推敲……这手准备不若说只是想一试仿造的火铳功效。”温明裳呵了口气，“可惜拿不到北燕那边的火铳，估摸着难有对证。虽然你说骑战用不着，但有总好过没有的，我……”
　　翠色随日光抛洒入屋，星星点点地落在手边，温明裳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抬起手替她将鬓发拂至耳后，鬓边触感微凉。
　　洛清河为了方便半途换轻甲，提前戴了手甲，雁翎的甲覆到第二节指骨，碰上肌肤时有种难以言说的触感。她指尖蹭过鬓边发，开口道：“无须担心，而今的火器难与骑兵相结合，拿在手里该如何改战法也非一时之功，不用急。”
　　“仍是那句话，平安就好。若是等到归京了你这病还没好全，恐怕是真的逃不过秋白的一顿说教了。”
　　后半句话含了三两分故作的揶揄，温明裳被冰凉的手甲碰得耳热，她垂下眼，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便觉察到洛清河往她跟前迈了小半步。
　　心意虽两通，但她们到底还不曾是那般关系，温明裳可以仗着病中讨回水下那个亲吻，却也只是敢轻贴嘴角，有那心也没胆子放肆。她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垂首时唇线近乎抵在洛清河肩头。
　　侯府惯常点着沉香，熏得人身上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气，即便在北境待了半年，这点气息还是未曾散去。
　　洛清河张开手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怀抱。
　　温明裳鼻息间皆是她的气息，她犹豫了一瞬，抬起手环住了对方的腰，又悄然地一寸寸收紧。洛清河给她留了那三两分余地出于克制与尊重，她看不见此时对方那双黑沉的双眼，却以这样无声的姿态回以对方自己的回答。
　　“明裳……别再折腾自己的身子了。”洛清河很轻地叹了口气，她喉头滚动，忍着想要顺着这个姿态把人全然揉进这个怀抱的念头，把剩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不合适，至少现在不合适那样说。
　　温明裳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肩窝上，道：“嗯，我答应你。”
　　屋外又有人敲门，这一回是宗平。
　　“主子。”他不知屋内是个什么情景，只是出于所司提醒道，“云玦她们已备好了马，可以上路了。”
　　“知道了，这便过去。”洛清河松开怀抱，朝外应了句。
　　温明裳抿起唇伸手过去替她拿起了桌上的新亭，她气力不足，但只是拿这一下倒是算不上太吃力。
　　洛清河抿起唇笑了笑，伸手接过刀挂在了腰间。
　　无人知晓的是，这支归往雁翎的小队骑兵在临出济州时分了两道，云玦手里捏着洛清河的书信，随着北境述职的军报一道往京城疾驰而去。
　　这封信是给程秋白的。舒宴的话让她上了心，但如何查出柳家这些年到底对这个庶出的女儿做了些什么，用的什么药，需得时间。医家也是人，即便是药王门下的医者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希望有个好的结果。她在停住歇脚时默默想到，又在转念间想起另一个人。
　　温诗尔。
　　不论是少年时的匆匆一面还是而今重逢，她都不觉得这位夫人是全然攀附夫君而生的菟丝子，否则又怎会只身带着温明裳在外数年才被柳家带入府中。
　　可经年药石所侵，她也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利害。温明裳带回程秋白配置的寒毒解药时多拿了一份予她，但其后便没了声息……此间事毕，依凭天子近臣的身份，温明裳可以向天子讨个恩赏，接她出府独居，这合乎礼制，又不算插手内宅，柳氏不可能不点头。
　　种种疑点，恐怕还要看到时她自己的反应如何了。洛清河仰头看了眼天色，翻身上马。但愿程秋白能动作快些吧。
　　至于另一封信，送的是丹州的齐王府，不过送信的人却已不是军中人，而是栖谣的相熟。送信往王府到底有些敏感，还需得小心一二。
　　慕长卿外出回来的时候恰好撞见管事的捏着信疾步而来，他前两日已经知晓了京中的消息，接过信瞥了眼外头的落款林然二字边觉得分外头疼。
　　“傅安，去给本王倒杯茶。”他揉着额角往里走，小声嘟囔道，“洛清河啊洛清河，早知道便不该在钦州帮你那个忙……我就想当个混吃等死的混账皇子，如今被你和那位温大人一折腾，老头的眼神儿又该落到我身上了！”
　　“殿下！”傅安奉茶过来，听到后半句的称谓差点给下得魂飞，“慎言！”
　　“得啦，丹州离京城这么远，他乐得坐山观虎斗，看希璋和晋王倒腾，没空管我的。”慕长卿摆了摆手，三两下把信拆了，粗略看完之后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
　　傅安看他黑着脸，不由试探道：“殿下，这信……写了些什么？难道说京城那边又要叫您回……”
　　“没有，少瞎猜这种晦气事！”慕长卿烦躁地把茶盏搁在桌上，“就是提醒我一句，少做什么文章，别忘了那位的皇子里就我还未成婚，多一事只会给我惹麻烦。”
　　天子长子，至今未娶，端得是一幅游戏人间的模样，早些时候也不是没提过，慕长卿听了些传闻，转头便跑到丹州的青楼里住下了，数月都没回府，气得咸诚帝遣了人来丹州给了他一顿打。
　　如此名声，若是指婚可不就是把姑娘家往火坑里推？反正眼不见为净，久而久之天子也就不去管了。
　　傅安跟了他多年，自然知晓各种内情。这般浪荡行径，外人看来自是不耻，但他却是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自家主子可没糟蹋过谁家姑娘。
　　就是这亲，确实是万万娶不得的，搞不好怕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慕长卿抬手把那封信烧了，他支着下巴，苦着脸思索到了深夜，在傅安站得昏昏欲睡时猛地一拍掌。
　　“本王还是去青楼住着吧！”
　　傅安怔愣了片刻，露出个甚为古怪的神色：“殿下……”
　　“姜姑娘真的不会把你从楼里丢出来第二回吗？”
　　慕长卿一梗，随即想到什么一般倒抽了口气。
　　“罢了……容我再想想……”
　　这些府中的隐秘自然无人知晓，但有关铁骑离州的只言片语的消息传回济州府台耳中已是大半月之后，他那日迎温明裳入城后便没听闻她有什么大动作，只在驿馆中养病，他还想着其中是会否还有什么弯弯绕的心思，如今接到了这些消息，终是能松口气。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他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不论是天子近臣还是镇北将军，都不是他惹得起的，如今一个走了，一个估摸着余下的动作也不会比炸了大堤更大，他总算是不必担心脑袋上的乌纱帽了。
　　可惜他这清净日子没过几天，手底下人就回报道那位少卿大人去了海政司。
　　这怎么又上赶着找海政司的麻烦了……府台大人头痛地扶额，挥了挥手跟赶苍蝇一般让人下去了。罢了，反正管不到自个儿头上便随她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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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利威
　　海政司的提举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大理寺, 这位少卿甫一到就管自己问了话不说，如今以为几近事毕，她还自己走了一趟海政司。
　　雨停浪静, 码头搁置的商船如今也都陆续复运，内河水道因着大堤暂时还走不得, 这几日走东南港北上的商船也自然多了起来, 记档堆了满桌，却无人有闲暇去整理归档。海政司建制的时间并不算长, 往前推也不过三代君王，几十年的功夫。建制伊始为的是与姚家并立, 有所制衡, 以免入前朝一般出现一家独掌天下之财的局面，可惜建制太短, 加之其后太宰年的清洗吏治, 元兴的边境动荡, 这建制也就一再搁置了下来，到了如今甚至有些两头不讨好。
　　寻常走商的百姓只知道船只下水要经海政司的官老爷点头, 望着高阁朱笔匾还觉着阔气得很, 却不知里头坐着的这些个官家人日子也没有多好过。记档归要都是些跑堂杂活, 里头的金银流转, 货物转运, 正经的还是要交给姚家人, 再经由他们的手上奏户部，海政司不过管着些无关紧要的差。别说济州，即便是丹州的主司, 历来调过来担提举的都是些在朝中不受待见或是不对那群老油子胃口的, 俸禄虽写在律法里, 但上头层层周转，拿到手里的又能有多少？
　　这地方金玉在其外，里头却透着股死气沉沉，是个磋磨人的地方。
　　温明裳进来的时候还瞧见提举带着手底下两个人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提笔抄录不知何时的记档，见到人进来赶忙拿起帕子擦净手起身相迎，差点给呛得直咳嗽。
　　建制不全，主事的提举品阶也不过从五品，抛却京官的差别，人也还要比温明裳低少说半级，别说是她了，见着赵君若都得亲自来迎。
　　角落的博古架老早落了灰也无人擦拭，目之所及是堆叠的层层公文。
　　温明裳环顾四方，在原地站了片刻听见提举唤她过去坐，她侧眸看去，瞧见三两个人好容易拾掇出一张干净的桌子。
　　门外另一人火急火燎地端着茶碗进来，放下时被烫到忙用手去摸自个儿耳朵。
　　“小若。”温明裳目光往门口挪了方寸，“让他们在外头守着吧。”
　　这话里的意思是要赶人。提举原本还在犹豫说些什么，一听这话登时转头同身侧的两位副提举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大人挺忙。”温明裳抬手示意她一道坐下，她没先说来意，只是捧起了桌上的茶碗浅尝了一口。的确不是什么好茶，同书院里泡着的那些给学子醒神的糙茶味道差不太多，这东西卖得便宜，如此倒是的确跟这海政司的内里窘迫相应了。
　　“哪里哪里，比不得少卿事忙！”提举小心翼翼地在她对座坐下，喝茶的功夫都在往温明裳身上瞟。
　　温明裳同样也在悄无声息地打量她。她看过这人的记档，姓李，太宰末年登科，元兴十一年间下放。历代女官都是少数，这位济州海政司的提举也还远未到需要谋一个闲差的时候，可瞧着这人眼底的青黑与眸中掩不住的倦怠，似乎已半点没有昔年踌躇满志的模样。
　　好似已近迟暮。
　　“叨扰大人片刻，要不了多久。”温明裳放下茶碗，热气腾腾的茶汤已去了一半，“大人应当知道大理寺此行为何吧？”
　　“这自然是知道的，大人来时不还遣人来详询了个中纪要嘛？”提举眼风扫过那碗喝了一半的茶，心稍稍放下些，“只是恕下官愚钝，这……人不都已羁押入狱，怎得还有事相询呢？”
　　“人是抓了，但那是运送黑火的人。我大理寺此行可还为了一件物什……”温明裳面上带着笑，轻声道，“铜火铳。”
　　提举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火铳图纸只握在兵部手里，这东西要能查出些什么，那是满朝震动，就如去年的军粮案，好巧不巧，还都是眼前这位温少卿办的差。暗间主领已死，余下的人还需审讯，但开不开口还是未知数。案子拖得久了，总难免惹人微词，朝中风云变幻，最怕的就是落人口舌。
　　抓不到主谋，也要有个嫌犯去堵着人的嘴。
　　她不日回京，这样的事不去府台，反倒跑来海政司，个中意思似乎已足够明显。拿的人品阶低了，惹人怀疑，高了却又有急功近利之嫌。
　　如此一来，把主意打在一个跑杂活的海政司头上好像再合理不过。
　　提举思及此，只觉得捏着茶碗的手微抖，小心抬眸同对座的女子对视时冷汗直冒。
　　“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她尽量稳住声音，试着辩驳，“况且此事与我海政司并无关联，我好歹也有从五品的官职，大人即便是有所怀疑，也……”
　　“大理寺的诏狱里拿过的高品大员可不在少数。”赵君若在边上冷不丁来了句，她虽年纪小，但打小跟着赵婧疏，见过的各种案子远比温明裳要更多，“凡有犯律法典册者，王公与庶民同罪而论，这是三法司立足之本，亦是天下公义所归。何时起……从五品的提举成了拿不得的人了？”
　　小姑娘惯常一幅笑相，这么冷不丁地板起脸还真能唬人。
　　温明裳端起茶碗小口把余下的半碗茶汤喝了，没开口阻止。这落在他人眼里，便成了一种默认。
　　“大人！”茶碗磕在桌沿，只听清脆的一声响便开了道口子，但提举此时顾不得太多，她起身慌忙跪倒在地，“黑火一应船只出航，乃海政司审查不周，此罪我认！但火铳……不曾有！大人既是阁老的……你便不能也不该如此！”
　　“如此什么？”温明裳终于放下碗，她瞧着气定神闲，还有功夫去把裂开口子的那只碗扶正，“转运纰漏事后自有法度惩处，该如何罚还要寺卿大人过眼，我做不了主。提举大人还是先起来，你我还犯不着行如此大礼，我说了，我只是来问些事情。”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衣料的摩擦声，温明裳支着下巴，注意到眼前的女官起身时眼圈已经红了。她眸光微闪，垂眸时极快地掩下了瞬息间闪过的不忍，只装作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好似自己当真是来抓一只替罪羔羊的。
　　“大人有什么……还请直接问吧。”
　　“那便第一件。”温明裳扫她一眼，“黑火买卖，海政司是当真不知道，还是有所默许，我既然在此，这一点想来不辩自明。我想问大人一句为什么？”
　　“没钱！”提举深吸了口气，似是豁出去一般直言道，“少卿大人如今高官厚禄，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被放到这等位子上的人，是个什么滋味？”
　　温明裳指尖点在桌沿没吭声，好似默认，赵君若悄悄看了她好几眼，老实低着头没多话。
　　“我爹娘去得早，家中只余下一个小妹，她身子孱弱，平日汤药不可断。旁人看着我登科入仕门楣有光，但谁知这层层克扣下来，海政司的俸禄还剩多少？”提举声音哽咽，攥着的拳头都在抖，高位者抬手便可定人生死，她心有牵挂，又怎能不怕，“大人也曾出身寒微……想来也懂得哪怕一文钱都是弥足珍贵。”
　　温明裳嗯了声，转而道：“为了家中妹妹，倒也说得过去。黑火民间黑市屡有交易，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想要银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星半点这没什么……但你知道买主是谁吗？”
　　提举抿唇，涩声道：“大人看我，便不看州府吗？当日为换消息，大人与水匪的那桩交易不也闹得满城风雨吗？非命令所禁，又为何不可？难道便真要等到把人拖到死，守着那一方清明吗？”
　　“我不想被活活拖死，海政司其余家中有亲族者亦不想死……大人不知我们拿到手的月俸，那在下告诉你，半级之差，十不存一，这便是大梁海政司的月俸。”
　　这个数目……赵君若在心底算了一下，差点没绷住面上的冷色。确实太少了。提举如此，更不必说手底下的人。
　　“说完了？”温明裳见她不再开口，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说完了。”提举闭上眼，等着最后的发落。
　　然而温明裳却突然笑了声，道：“谁说此行是来拿你归案……充作替罪羊的？”
　　“啊？”提举愕然睁眼，手足无措道，“不是来拿我下狱，那这……”
　　“我来时问过镇北将军。”温明裳指尖抵在下颌上，眼帘微敛着，话音不辨喜怒，“若无图纸，雁翎军匠几时能以残次品仿造出真正的铜火铳，她予我的回答是少则一两年。北燕军匠的技艺不及我大梁，如此算来，时日还要再长。而提举……两年前，还在丹州当州府的副手。”她话音微顿，若有所指般道，“丹州若是送出了什么不该送的，恐怕也怪罪不到提举头上吧？”
　　“少卿的意思是……”
　　“若有图纸，军匠仿造事半功倍。”温明裳抽出帕子给她，示意她把适才跪地沾上的灰尘擦净，“是图纸或是仿品，有待查证，此事我会如实回禀陛下，绝无冤屈。而提举大人你……适才你道我不看州府，你怎知我不看？”
　　提举蓦地一愣。
　　“北境战火难歇，内里最好勿有乱子，要罚，也不可一蹴而就。”温明裳扶着桌沿起身，她身量单薄，但此刻字句却可重千钧，“失职之罪，罚俸半年，这是写在大梁律法中的条例，想来提举大人记得。”
　　“黑火之失自此而止，但火铳一事不过风起。大人既然紧着要银子，我便斗胆同大人商议一事。”
　　提举思忖着，试探道：“少卿请讲。”
　　“将功折罪，我要提举替我办一事。”温明裳微微停顿，继而勾唇绽了个笑，“海政司主管船舶转运记档，舟船逃不开大人的眼睛，我要大人盯紧济州水运东南，看看到底是谁在割肉饲虎狼。此外，既断了大人一条财路，大人这半年月俸，我加一倍还予你。”
　　熟记记档，来日督察若是问到，于她也是有益，不过是将册子多递一人，谈不上什么逾矩。更莫要说温明裳后面那句自掏腰包给她补了银钱，这哪是中枢官吏会办的差？
　　提举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但她还未开口，又听到温明裳道。
　　“还有一事。”
　　果然……提举稍稍定了神，这反倒让她放了心。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到底会提什么要求，便被下一句话震得瞠目。
　　“若火铳或黑火禁不止，大人就放他们北上。”温明裳弯起眼，话音稍顿，“但换个地方送，送去苍郡。”
　　雁翎主营所在地。提举目光闪烁，道：“大人，这……给边军添置需得告知兵部，你这……”
　　“北燕已有准备在先，我们等得，戍边的将士和百姓等得起吗？”温明裳抬头看向雕梁，“大人此前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有些事我干不得，良心过不去，但有些还是得做。你也无需担心，若有人问起，其间僭越之罪，我一力承担。”
　　“大人如今已至此，恐怕没人会在乎是否更低分毫。但我么……可有的人想把我从如今的位子上拽下来，至于镇北将军……哈，恐怕不必我多言，大人在朝时间比我更久，自然清楚是个什么境况。”
　　提举闻言沉默了，她也是春闱入仕，何尝不知温明裳这话外指的是些什么。
　　“大人与镇北将军交好？”她抿紧了唇，唐突问了这么一句。
　　温明裳眼底闪过一抹讶色，她沉吟须臾，点头道：“算是交好吧。”
　　“我可以答应大人之请，但……也请大人宽宏，再允我一事。”提举心一横，咬牙道，“闻说靖安府与药王门下交好，我想请大人寻镇北将军，代我请药门名医。”
　　温明裳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为了亲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这样低，这事态为何总是如此呢？
　　提举见她不语，低声道：“大人，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
　　“我答应你。”温明裳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谈，“大人心里的顾虑，我多少也是明白的。但还请大人勿忘己心，即便世态炎凉，也终有一日可见朗朗乾坤。”
　　“大人践诺，我自然将所应双手奉上，决不食言。只是这最后一事，需得待镇北将军回京再议，届时有消息，我遣人带书信来济州。”
　　让步至此，算是彻底让人信了她此行并无恶意，反倒显得初时揣测显得莫须有起来，叫人平白生了三两分以己度人的歉疚。
　　赵君若自是知道开初那般冷肃是故意为之，小姑娘冷眼旁观了这场好戏，一面咋舌慨叹一面觉得这般处事还真是有别于大理寺其余的官吏。
　　毕竟大理寺办的是案子，他们不必收拢人心。
　　但是温明裳要的。
　　码头的风吹得人额角隐隐作痛，温明裳没忍住轻咳了两声，海政司旁载着的九里香落了个七零八落，余下几片残花也被海风卷得不成样子，她随手扯了一片捏在手里。
　　“明裳。”赵君若这个时候才敢开口叫她名字，“回去吗？你药可还没喝呢，洛将军走的时候特意嘱咐了的。”
　　温明裳含糊地应了声，道：“先回去吧，迟些再去拜会我们的那位府台大人。”
　　“啊？”赵君若疑惑歪头，“还有何事？”
　　“大堤的事工部多少还是要算到我头上。”温明裳揉着指腹的花叶，“有的是人想借此生出事端来。”她没说究竟是谁，但莫名的预感如同张开的手，在眨眼间攫住心口，叫人喘不过来气。
　　“总得想办法祸水东引，省得有人想拿这事找我做文章。”
　　作者有话说：
　　提举这个看的是明代的市舶提举司（？明代市舶提举司设提举一人，从五品，副提举二人，从六品。随便翻资料的时候觉得宋到明的市舶司从官员设置到职务差别都还蛮大的，剧情参考用的是这个，有错就评论说吧，到时候我看着改。
　　估计还有一章收这个案子的尾然后回京，小温得收拾一下某些嘴欠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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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撕扯
　　三法司虽与六部往来不似内阁, 但到底还是朝中官员，其中牵连多少还是清楚。赵君若也知道她这话指的是谁，她们回京估摸着要入冬了, 年底督查，若是没法子将大堤损毁这事寻个由头分散注意, 临了户部把银子一算, 个中推诿工部也要头疼。
　　这事对他们而言算得上无妄之灾，若无这一桩案子, 若是温明裳不是要冒险捉人，今年本该是相安无事的, 这笔账可没那么容易过去。天子近臣也要过了督查这关, 但凡有笔烂账算不清，咸诚帝为了保自己清正严明的面子功夫也就不会动想私保温明裳的心思, 至多不过事后安抚, 但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事后二字。
　　只要有一个由头, 风光无限到跌落尘泥也不过眨眼间。
　　思及此，赵君若也明白过来她要找府台的因由, 但她对这些成算不甚了解, 自然也没法往下深想温明裳到底能寻个什么理由将自己从这事里摘出去。
　　马车在外候着, 海政司外不是个好的说话的地方, 谁也不知附近是否有耳目旁听, 栖谣虽还跟着她们, 但分辨这些不是她所长。宗平在把她们送回来之后带着靖安府的府兵先告辞回了京，事已了，他还要回去照看小世子。
　　手底下可用的人还是少了些……温明裳放下车帘, 向后靠在了窗边。今日晴阳高悬, 水退后的街市乱哄哄的, 马车行在主街都只能慢行，沿街叫卖声不止，隐有糕饼的清香自长街沁入车内。
　　温明裳睁开眼抬手将帘子撩开一角，一块熟悉的招牌便映入眼中。
　　百花楼。
　　她目光微滞，开口道：“停车。”
　　车夫应声勒马，缓慢停在了路边。
　　赵君若跳下马，在温明裳掀帘下车时伸手扶了一把，“怎么了？”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百花楼是这州府出了名的糕饼铺子，糕点小食可谓一绝，却又不似那几家上好的酒家一般将价目定得高，是以往日里最是人多。今日许是重开头日，倒还算不上熙攘。
　　跑堂的小二眼尖，虽说不识得她的脸，但一看马车行头便知晓不是什么寻常人，见着她下车便迎了上来。只是还不曾近前招呼，马车周遭戍卫的几个常服打扮的官差便抬手把人拦了下来。
　　“不必相迎，我们只是瞧瞧。”温明裳冲他点了下头，复而向赵君若道，“小若，一道过来吧。”
　　赵君若轻轻点了下头跟在她身后，还不忘提醒道：“只能走一会儿哦，你可答应我了回去喝药的……”
　　温明裳笑了笑，她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着往来的百姓拿好包裹严实的油纸包往外走，铺子里的跑堂来回吆喝着介绍吃食，倒还是一如往日的热闹。
　　“从前我在北林求学，休沐回家时回买些回去。”温明裳点了两样让人包好，将银钱放在了台前，忽然道，“是很早以前养成的习惯。柳家没什么人吃这些，觉得价目低了，摆不上台面，铺子的名字也不够雅致。”
　　小二收好了银钱，面上带笑将她们送出门，回头又忙着去招呼旁人。
　　官差在前头掀了帘，赵君若知道她说这番话定是有旁的事要同自己讲，索性就一起上了马车。
　　“后来呢？”
　　“嗯……有一回撞上了柳卫，就是柳家嫡出的大公子，他素来是看不惯我在书院压了他一头的，那时年纪小，还不懂得忍得一时的道理。”温明裳将油纸包里的糕点摊开摆到二人中间放着的一张小几上，“人心都是偏的，顶撞一时挨了主母的一顿打，好几日都没爬起来……我娘看我忍疼辛苦，便出去给我买了这家铺子的糕点回来哄我。”
　　“柳家不许她随意出门，我记得那日半夜里下了雨，我被雷声吵醒，睁眼瞧见隔间点了火烛，就忍着疼过去瞧了眼。小若，你要不要猜猜我看见了什么？”
　　赵君若摇头，“什么？”
　　“我娘在给自己上药。”温明裳拿起一块枣泥糕放入口中，她听着车辙蹍过青石的声响，轻轻道，“她膝头满是青紫。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是在柳文昌门前跪了大半日，才得了这一声允准。后来再买这些，便都是我寻着由头买给她了。”
　　“这！这也忒不把人当……”赵君若顿觉食不下咽，她知道温明裳的出身，亦看过京中不少家中妻妾之别，但却未曾想到柳家关起门来竟是如此，“亏得他们满口的道德仁义！”
　　骂完她忽然一顿，抬眸看向温明裳的目光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明裳，你……是不是想她了？”
　　温明裳抿起唇，眼尾的红痣在苍白的面容下显得更加昳丽夺目，透着一种病态的易碎和精致，很容易让人想起龙池的裂纹瓷，好像一碰就碎了。
　　“她是我娘亲，怎会不念着呢？”她轻轻吐出这句话，眼神却在刹那间有些闪烁不定，“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可是……”
　　赵君若见她脸色有些差，朝外唤了声让人加快些脚程，回头道：“可是什么？”
　　可是自己此刻竟然有些怀疑……温明裳垂下眸，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青色的脉络在皓白的腕口清晰可辨，这双手在夏时仍是冰凉。从前她觉着是因为柳家的寒毒，觉着既然程秋白道有药可医，那即便是亏欠那段年月也无妨，自己从未想过长久二字。
　　但药已入口，连药王门下都亲口道无需多思，为何不过区区半载，这具身躯羸弱更甚？舒宴没有瞒她，告诉洛清河的那些同样也毫无保留地告知于她，这些日子除却善后的思量，她有时便会想到这个。
　　那时她将解寒症之法带回去，温诗尔依旧未答应她离开，是否也是因为她心中清楚，所谓寒症不过表象，实则内里另有乾坤。可若是知道，她又为何缄默不言呢？
　　还是说明知有异，却仍……
　　“没什么。”温明裳不动声色地收紧掌骨，指尖嵌入皮肉，刺痛登时让整个手掌变得麻木，这种猜测即便是一闪而过也会让她觉得自己无比卑劣，但那一瞬间它又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只是有些担心这一遭她又会如何。”
　　“若是担心，你可向陛下讨个恩赏的吧？”赵君若心说这算不算当局者迷，“以此案之功换她随你暂居，也无不妥，应当也没有闲得慌的二愣子拿这事说些什么？”
　　“从前提过。”温明裳勉强笑笑，“可她总不直言好或是不好。”
　　“从前是从前，那时你不过是一介白衣，纵有才名，又如何能同贵为五世家之一的柳氏抗衡？如今却是大不一样。”赵君若凑到她跟前，拍拍她的手笃定道，“从前不说，那应是怕那帮子混蛋对你不利，而今她定然会点头的！”
　　温明裳抬眸，反问道：“何以断言？”
　　“她是你娘亲啊。”赵君若理所当然道，“在困苦中仍以微薄之力庇佑你，遭人非议也未将你抛掷乡野，我虽不明她当年为何要忍柳家这样的苛待回去，但……若是她不回去，你便难遇阁老，也难有日后的一纸文章动太学。如此说来，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于窘困中尚且如此，明裳，这足以证明在她心中，你便好比世上的无上珍宝。”
　　温明裳喉头滚动，轻轻叹了口气。
　　“嗯。”她轻轻应了声，眼底眉梢深藏的阴翳似乎也散了去。
　　她怀疑谁都不该怀疑温诗尔的，即便……对方当真对自己隐瞒了许多的秘密。
　　马车缓慢停在了驿馆门前，这附近远离街市，车辙滚动声停下后是十足的清静。
　　提前让人传了口信回来，她们刚一进门便有仆役端上了吃食和熬好的汤药。汤药触手尚温，是个适合入口的热度，可惜这东西温得再妥帖，喝下去都是叫人皱眉的。
　　温明裳偶尔会腹诽是否是自己当真太不注意了些，舒宴这种医者才会来一剂猛药让她长长记性。
　　回来时吃了点心，驿馆的这些吃食自然也就用不了多少。温明裳含了一小块蜜饯冲去嘴里的苦味，还不忘思索着午后何时去一趟府台才合适。
　　海政司那边的风声估摸着一早就到了人耳朵里，现在没点动静，大抵也是想着总归怪不到他头上去，海政司死活都无关紧要。她指尖轻点在桌案边上，眉头微皱。但说到底都是济州暗地里的买卖，真要揪着不放，州府与海政司可谓休戚相关，真要从提举那撬出什么来，他也是落不着好的。
　　有软肋，有害怕的东西，拿捏起来便算不得难。
　　大堤既关乎内河水运，又与济州农耕是否顺利相干，工部不至于在这事上省事，但建者如此，其后修缮可就未必。东南三州春夏的雨势让个中蛀虫得以隐匿不发，却不代表浸淫局中的人不知其道。
　　若是柳家想让工部在这件事上向自己发难，那就不如先发制人。如此一来，大堤一事究竟是此次所致还是于前已有纰漏，就很难说清了。
　　这张折子要递上去，不能是自己写，得让府台来。而恰好，她手里这位府台大人的把柄可不止一处。
　　温明裳把蜜饯咽了，伸手去拿桌上的杯盏灌了杯水，这才勉强把口中的苦涩冲淡下去。
　　真的太苦了……她揉了把自己的脸，刚想开口唤人进来去准备车马，忽而听见手边的一阵响动。
　　窗子大敞着，院中荷塘有鱼跃出水面，映出凌凌日光，风于此惊掠而过，黑影落于窗帷，而适才跃出水面的鲤鱼已经不见了踪影。
　　海东青的利爪穿透了鲤鱼的身躯，猛禽低下头啄了一口，而后扑棱着翅膀再度飞起，把死鱼抛到了荷塘边。
　　温明裳同它面面相觑片刻，莫名觉得这只鸟是不是有点嫌弃鱼的滋味。
　　“不吃你还去捉人家？叫鱼妄送性命。”她抬起手去点了下海东青的脑袋，而后被鸟儿回击一般轻碰了一口，像是报复。
　　“小心眼。”温明裳没忍住笑，洛清河养的东西，从海东青到踏雪，脾性都跟她相去甚远，倒是真的挺有意思，“这回送了些什么给我？”
　　海东青歪头，翎羽微动，像是催促她解下利爪上的竹筒。
　　没有臂缚，贸然让它上手定然是要见血的，温明裳只得小心翼翼地解下了那上头的系绳再摊开来瞧。
　　“到苍郡了啊……”温明裳看过一遍，低声喃喃道，“也是，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南国尚余暑热，北地已见秋凉，再过半月，见雪也未可知。温明裳想了想，起身去书案前折了一簇金桂下来放入竹筒。
　　“来人。”她向外唤了声，听见官差应答后道，“寻些生肉来。”
　　外头的人没多问，应了声便去厨房寻了碗尚未烹制的肉条，温明裳没让他进屋，自己接了后拿进来放到了窗子边上。
　　“可别在祸害这院子里的鱼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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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绸缪
　　一路北上西行, 薄衫添新袍。
　　京城繁华数十年如一日，没什么可新奇的。云玦匆忙进了城，还没来得及回侯府歇口气便直接去了药堂。
　　恰逢秋霜甫降, 这个时节夜里被风一吹染了寒气的人也多了起来，药堂门前人也要比寻常时候多。云玦把马拴在外头, 三两步跃上阶往里走, 看铺子的大夫正在埋头写方子，抬头瞧见她进来, 定定地看了片刻道。
　　“姑娘可是有何事？”
　　“叨扰。”云玦向她拱手一礼，“不知程姑娘可在？”
　　那小大夫闻言一愣, 正开口要答, 忽而就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响。
　　妇人从药柜后头探出个脑袋，惊讶道：“这不是云侍卫？怎得这个时候来了？”
　　“江婶。”云玦认得她, 见到她从后头绕出来也松了口气, “程姑娘她……”
　　“姑娘她这几日不在堂中, 谷中有些琐事，她得回去几日。”江婶拿帕子擦了擦手,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家将……我家主子有封信要我转交程姑娘。”云玦叹了口气, “有些急, 既然程姑娘不在, 我跑一趟谷中吧, 叨扰了。”
　　药王谷在长安西面, 同回燕州的方向可谓背道而驰，虽不算远，但也要耽搁好几日。云玦策马回了侯府, 一路上都在琢磨该如何能快一些。她此行没带传信的鹰, 宗平又没那么快回来, 传些消息都只能靠跑马，委实慢了不少。
　　主人家都不在，靖安侯府自是显得更加空荡，只余下大门外戍卫的府兵一如往常。
　　云玦把马交给了府里的马夫，刚准备进去，抬脚便听见长街渐近的马蹄声。她站住身形，望着那人策马奔至眼前。
　　“世子。”
　　“云玦姐姐！”洛清泽跳下马，挠了挠头冲她笑，“怎么只你一人呀？何时回来的？我阿姐呢？还有宗大哥他们呢？”他一连问了好些个问题，本还想问雁翎近况，瞧见眼前的人身后披风都没卸才意识到什么般止住了话头，“哎……算了，进去说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今日刚到长安。”云玦侧身让他先行一步，洛家人身量都高挑，半年未见，这位小世子似乎又长高了些，“将军回了雁翎，世子要见她，恐怕得近年节了。宗平应当带着人在归京途中，不日便到，世子无需忧心。”
　　“你独自回来的……”洛清泽快步上阶，“南北形势不明，可是阿姐让你回来有什么事要办？”
　　“嗯。”云玦点了头，侧眸时忽而瞥见少年下颌出隐隐的青紫，她眸光微闪，没多问，只是道，“将军有封信让我转交程姑娘，但我走了一趟药堂，江婶道她回了药王谷。雁翎尚有事要办，我本想着歇片刻便动身过去，不成想撞见了世子。”
　　“药王谷？”洛清泽步子一顿，“是阿姐的手伤又……”
　　“不是。”云玦摇头，“将军的伤已好了，近年无战，也无新伤。此番是为了些私事，世子若是想知道，可以等她回来自行去问。”
　　洛清泽了然地点点头，又道：“东西背道，雁翎既有急，那便不该耽搁军务。这样吧，若是云玦姐姐放心，这信我来送，迟几日待到宗大哥回来，再让战鹰将书信给你们送去雁翎如何？”
　　“你来？”云玦迟疑地看了他片刻，“世子近日不是暂代禁军之职吗？你哪来的闲工夫送这封信？”
　　“我没有闲工夫，但是我知道有一人恰好有。”洛清泽含笑躬身道，“此人阿姐也是认得的，她姓苏，家中长辈亦是昔日雁翎同袍，而今于药王门下求学。近几日她恰好在京，这封信可由她转交程姑娘。”
　　“苏？”云玦思索须臾，反问道，“可是安阳府的人？”
　　“正是。”洛清泽低眸，诚恳相请道，“还请放心，既是阿姐所托，这事我若是办砸了，自请依凭雁翎军法处置！”
　　云玦定定地看了他一阵，终是点头松口道：“好。”她将收好的信笺取出，递至少年跟前，不忘嘱托道，“这可是世子自己说的，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雁翎军中没有贵家之分，他这个世子若来日真要入军中，也得喊她一声大人。至于军法做处，更是如此。
　　洛清泽弯起眼，他笑起来倒是跟洛清河像多了些，少年转身朝外跑，也不顾黎辕备好饭食出来喊人，“这便去了！姐姐放心！”
　　这小子……云玦失笑摇头。可惜了，时势如此，没让他在雁翎长大。好在骨子里流淌着的仍是洛家的血，性情也随了先夫人的温平中直。
　　“世子脸上的伤，刚接禁军的时候就没断过。”黎辕喊不回人，只能站在树下轻声道，“禁军嘛，老油子了……但骨子里的血性和义气没丢，他们服二小姐，如今瞧见小公子过去，总是不服的。”
　　云玦沉默须臾，道：“他学着将军的法子，走着一样的路。”
　　“是啊，二小姐来不及教他一些东西，他本也不用走这样辛苦的路，可谁让他是靖安的世子呢？”老管家长长地叹息，“别把这些告诉二小姐。他自己的路，总该由着自己走，在禁军这儿栽过跟头再爬起来，他在为自己赢得那群老油子的尊重。”
　　“来日也是一样。”起风了，院子里的草木被吹得曳动，云玦转身进屋，声音在风声里显得轻而飘。
　　“雁翎需要的是统帅，不是雏鸟。”
　　天高云淡，高门宅邸自有人打理，不见荒败之色。
　　开春时的猫儿长大了不少，却仍喜欢往柳府的这间小院跑。可惜春时院中草木长青，而今已见枯叶满地。
　　一只小碗被放在了墙角，里头盛着的只是些简单的吃食，猫儿跳下高墙，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再长大一些，便不要回来了。”温诗尔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扶着高墙缓慢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好像快些便会耗费过多的气力似的。
　　今日院外格外安静，好像那些仆役收了谁的差使，尽皆远离了此处。
　　这不是什么常有的事，温诗尔将散落的一缕长发挽到耳后，回头时听见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她指尖在耳后倏然间顿住，猫儿似是也觉察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扭头消失在了草丛中。
　　柳文昌站在院门前，他的面容透着疲惫，似是刚忙完工部的差事，肩上的衣料还带着灰，连往日的仪态都不再端正。
　　他没踏进去，就这么立于门前。
　　温诗尔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同他四目相对。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如在下人面前一般躬身见礼。
　　柳文昌只觉得额角突突的疼，在长久的静默里，他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爹有给裳儿议亲的意思。”
　　温诗尔依旧没说话。
　　“是崔家的儿郎。”柳文昌只觉得胸中憋着一口气，他每每见到温诗尔皆如此，这人总会让他想起自己年少的那些岁月，“她也到了年纪。阁老是她先生，选的是阁老家的孩子，品行自是清正，不会害了她去。”
　　“不会害了她……”温诗尔终于开口，平日里的温柔笑意尽数敛却，她很少在温明裳面前有这样淡漠的模样，但柳文昌在接她入府后便见过不止一次，“还是不会害了柳家。”
　　柳文昌喉头微涩，下意识错开了那束目光，只是道：“并无差别，她身上终归流着柳氏的血。”
　　“她姓温。”温诗尔垂下手，低声道，“柳文昌，你莫要忘了我当年答应回来，为的是什么。这么多年，你本有无数次机会让她真正成为所谓柳家人，可你们又做了什么呢？”
　　柳文昌许久不曾听过她如此咄咄逼人的言语，只觉得更加头疼得厉害。
　　“生在此间，许多事便不由她自己做主。”
　　“你们想把鸿雁困成池鱼笼鸟。”温诗尔的语气很轻，她立于高墙的阴影之下，耳垂上坠着的玉坠却被光折射出刺目的光，“可你们又不想折了她的翅膀。”
　　柳家不需要一个无法立于自己立场上的出色后辈，从前朝至今日，他们盘绕天子而生，依凭着数年如一日的上下一心扎根土地，任何一个妄想动摇根基的狂妄之辈都要为此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哪怕这颗种子是他们亲手埋下。
　　“我们不会让她成为池鱼笼鸟，那太过浪费。”柳文昌不愿再说，他将袖袋中放着的瓷瓶搁到了院门前的一张小几上，转身道，“她在济州待得太久了，回来说是身子不济，一切如常吧。”
　　落叶飘然落到了瓷瓶边。
　　柳文昌转身欲要离去，却听见了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许多年前，我在济州时听见过一个人说过许多。”温诗尔拿起瓷瓶，目光被日晕折射出浅淡的颜色，“少年打马江南过，西风吹尽倚歌楼。”她轻笑了声，面露讽意，“可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君子皮囊下也不过怯懦之辈。”
　　柳文昌止住步子，缓缓收紧手掌。
　　“这就是世家。”他微微侧头，“谁人不想似少年时意气风流，但生在世家，受此恩荫，便注定后半生尝恩，这便是一代代的命。”
　　“不论你认或不认，皆是如此。”
　　温诗尔没再答话，她听着脚步逐渐远去，将瓷瓶的木塞抽离，倒出了其中半数的药液再将瓶子盖上。
　　“若我认命，便不会带她回来了。”她抬起手，摘下了耳垂上的坠子，随意抛入草丛之中。猫儿被惊得从草丛中蹿出，还未靠近又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吓得往后退。
　　温诗尔捂着唇平缓了呼吸，慢慢合上眼睛低声呢喃。
　　“樊笼困得住雀儿，困不住天上的雁，她终有一日会拥有属于她自己的自由，再不受你我拘束。”
　　而她垂下的帕子上，血痕殷红夺目。
　　关外打了霜，马道变得有些泥泞，马蹄踏过去尘泥四溅，站得太近的，怕是都得弄得一身脏污。
　　踏雪不喜欢这种初凉的天气，一路上跑得飞快，若不是洛清河有意拽着，它恐怕会恨不得跑出关去。
　　“稍安勿躁。”洛清河拍了拍它的脖子，俯身在它耳边道，“晚些时候带你出去，别折腾马厩了。”
　　踏雪打了个响鼻，扭过头不理她。
　　“将军。”军士接过马缰等她跳下来，“云侍卫回来了。”
　　“嗯？”洛清河挑了下眉，“让她去府中等我，我即刻过去。”
　　雁翎的巡防已写入军令，她回来也不过是再检查一遍，其实重要的事务倒是确实不多，但眼下还不到回京的日子，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轻甲卸起来简单，洛清河卸了甲胄过去也不过才一刻钟的功夫。
　　云玦肩上还带着晨露的水珠，见到她进来先是一拜，而后将京中所历一一说明。
　　“这是宗平的鹰送过来的信。”她将收好的回信递交回去，“半路上追上来的，世子办事的确很快。”
　　“安阳和靖安两家世代交好，他同人家养在京中的小辈相熟也是正常。”洛清河笑了笑，“就是这打估摸着还得挨几次，没法子啊……一路辛苦，你先去休息吧，这两日也不必着急上巡察的差。”
　　“是。”云玦朝她一抱拳，转身出了门。
　　这封信并不长，是程秋白一贯的风格，但这上头写的东西却叫洛清河止不住皱起眉。
　　——绝无可能。
　　这就是程秋白对舒宴那个猜测的回答。原因无他，温明裳身体底子太差，若是用这种方法控制人，她老早便先撑不住了。又要人活着又要为其所用，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换个康健的，此法有效。若是温大人，恐时至今日已生变数。待到你二人回来，若有闲暇，带她来药堂一趟，虽我断言无可能，但究竟如何，还需得诊过脉再下断言。另，你在心中问若是二人受之可行否，我为医者，本不该思此邪道，然你既有所托，我思量后觉得或许可行，只是同受此法，二人定同承其害，亦不至看不出端倪。】
　　难办。洛清河合上信笺，正想思索归京后该当如何，门外突然又响起云玦的声音。
　　“将军，还有一事。”云玦去而复返，想起自己回来时在侯府外见过的一人，“有一位夫人曾问我您何时能回去。”
　　洛清河一愣，道：“她可有说明身份？”
　　“只说了自己姓温。”
　　温？洛清河容色一凛。
　　温诗尔！
　　作者有话说：
　　阿娘不会是坏人的，她当然曾经喜欢过柳文昌，但是她同样很爱小温。瓷瓶那个后面会解释怎么回事，总之就，珍惜这篇文里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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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其道
　　这几天的天都不见好, 长空被阴云遮蔽，望不见日光，不少人都没什么精神。
　　云玦带回来的这个意外的消息着实让人难以琢磨, 洛清河在将军府独自思索了半日，临近日暮时分牵了马出关。
　　骏马疾驰于旷野, 带起凛冽的风, 衣袂与乌发也跟着飞扬。但这阵风吹不散人心中的郁结，一时的痛快后陡生难以言说的怅惘。
　　踏雪在河边慢慢停住脚步, 似是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一般低声哀鸣。
　　洛清河拍了拍它的脖颈，转了马缰的方向把它带到了草丘上。
　　石阚业在上头等她, 老头子刚从西面的善柳营回来, 连甲都没来得及卸。云玦回来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他自然也听了些风声。
　　“虎毒尚不食子。”他摘了盔, 冷哼了声, “一帮混账东西！”
　　洛清河下马往前走了两步, 斥候最喜欢这种原野上的草丘，能让他们看的更远。她吹了鹰哨, 把盘旋的海东青叫下来帮它把翎羽上沾的杂草去了。
　　“丫头, 现在是你心上人被架在火上烤。”石阚业看她一幅气定神闲的模样, 没忍住抱臂纳闷道, “你不着急？”
　　“师父。”洛清河叹了口气, 她侧过脸, 眉头微皱着，“不是不着急，是暂时想不到对策。”
　　“京城的信已过钦州, 不日就到苍郡, 再过月余你就得启程回京。”石阚业道, “对付混账，那就比他还混账！我看啊，是这帮姓柳的还没挨够打，还要洛家给他们长长记性！”
　　“不是每个柳家人都是柳文钊那种草包。”洛清河手上动作微顿，“这事要解决也容易，全看一个人的态度。”
　　那便是温诗尔。
　　“她想见我。”洛清河扬起手，让海东青重新腾飞而起，“但带给我的第二句话是，不要将此事告诉明裳。”
　　“稀奇。”石阚业摸了摸下巴，“见你而不见自己的亲闺女，这是想干什么啊……”
　　“她不是个寻常深闺妇人，数年前我便知道。”洛清河转着扳指，从她把系绳给了温明裳之后，这个骨扳指转动起来便容易得多，“师父，你觉得洛家和京城的那些世族有什么不同？”
　　“那可多了。”石阚业等了片刻，直截了当地开口，“兵权。”
　　“雁翎的兵权不止属于我。”洛清河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道，“可若说完全不是，也未必。寻常人与世家叫板，那是蚍蜉撼树，可若是世家之争，那便未必了。”
　　细想之下，洛氏与柳氏可谓两极，一鼎盛，一迟暮，然鼎盛者血脉凋零，迟暮者子嗣繁多，还真算得上奇事。若以此来想，温诗尔要见她，为的是想替温明裳求一庇护，说得通，但却又不必。
　　明面上的天子近臣，又哪里需要多此一举求一家庇佑？
　　“单独见你，有想求你，却又不愿让你心上人知道的东西。”石阚业琢磨了一阵，“总不能是坦诚所谓的毒？既然早知道，何必走到今日？还累了她贵女的身子。”
　　“这亦是我想不通之处。”洛清河捡了根枯枝拨弄野草，“秋白的信上写，二人可用此法，一人不可。温夫人本就是深宅妇人，要拿捏她很容易，不必多此一举，若是这样想……那本该全数落在明裳身上的药石之患可能半数给了她。但是……不像。”
　　两间宅子相邻，她在京城时有意无意都见过温诗尔几面，虽说知道对方有陈年旧疾，但半点不似过于体虚之人，瞧着比温明裳的身子都要好些。
　　这就相当没道理。
　　“如此说来，的确是蹊跷。”石阚业摇头，“但既然人家要见你，保不齐便是与这事有关，想不明白便暂且放一放，回去还得面对金阶上那位……你操心的也够多了。若是实在没法子，学学你阿姐。”
　　洛清河本还在低眸深思，一听这话登时疑惑抬头：“……什么？”
　　“学学她，把京城嚼舌根的那些个家伙们揍一顿！”石阚业抚掌大笑，威胁般扬了扬拳头，“将门之府，谁同他们讲文人礼教！”
　　洛清河闻言失笑，无奈道：“师父……也罢，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事，云玦同你讲阿呈的近况了吗？”
　　“那小子啊……”石阚业依稀想起来一些，摇头道，“怎么？有事要我办？”
　　洛清河眯起眼，意味深长道：“假意生了争心，明面上还挨了禁军的打，陛下应当要放人了。”
　　“师父。”她单膝半蹲在草丘上俯瞰着大片的草场，回头道，“你教教他，像当初教我和阿姐一样。”
　　石阚业同她对视一眼，错开目光道：“你做好这个决定了？”
　　“只解沙场为国死。[1]”洛清河垂眸，定定地注视着远方席卷成澜的草浪，烈阳将人晒得黑了些，却也把那双眼睛涤荡得愈发澄明透彻，“这是他自己选的。皎皎春秋，弹指须臾，世代埋骨于此的忠魂化作了雁翎头顶的星辰，恒久不变地俯瞰着后世儿女……若他有一日能以靖安世子之名死在战场上，那也是死得其所。”
　　“我以为你会和阿影当年说一样的话。”石阚业望着她，笑得有些苍凉，“她为你取名然，从火向阳而生，便是存了要护佑你们一世的念头……若非天不假时，铁骑于她掌中，可长驱而至塞北之极，定此天下归一。可惜，可惜……”
　　“晗之姐姐曾规劝于我，往事已矣，生者便不要再想她，可连她自己都不可能做到。”洛清河撑膝起身，“我知道师父你想说什么。世间人难相类，他非惊才绝艳之辈，却也非庸才，守成足矣。拓跋焘在等大梁自废刀剑，我也等北燕经年蛀虫压垮长堤。”
　　“她没做完的事我来做，但不论日后天子何人，换将都是必然。让一个不那么耀眼的洛氏后人来做雁翎最后的将军，能让雁翎军士安然解甲，虚名便没那么重要。所以师父，不必去思量你能否把阿呈教得如我和阿姐一般，他有他自己应做之事，不必强求。”
　　“你话都说到此等地步，我焉有不应之理？”石阚业打了个呼哨，战马朝他奔来，他探手过去取了马鞍上的水囊，“你这次回去，就这样有把握把那小子换出来？”
　　“不是我有把握。”水囊里盛着的是燕州的塞上秋，洛清河接过老将军递过来的酒碗一饮而尽，呛口的辛辣灼烧入喉，她指尖摩挲过碗口粗粝的磨痕，停顿片刻道，“过了年他就满十六，虽不指望再添一个惊才绝艳之辈，但也是时候打开笼子了。”
　　“临到阵前最忌分兵，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黑火只是试探的前哨。”石阚业咳了几声，嗓音被烈酒润得低哑，“不止宫墙之内有人等不及了，白石河对岸的狼也快等不及了。”
　　“小然。”他忽然喊了一声洛清河的名。
　　洛清河捏着酒碗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
　　“你纵使是将人抢出来，将那帮玩意得罪透了也无妨。”老爷子的手掌压在她发顶，轻言道。
　　“人总要有那么一瞬，该为自己而活。”
　　北林的后山立着一块石碑，少有人来此，自然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上头原本写着些什么。
　　温明裳登至石碑屹立处时，山长已经在碑前等了有近半个时辰。她微微仰着脑袋，目光在其上缓缓扫过，而后抬手躬身拜了一个士子礼。
　　“若是让朝中人知道你给林相的碑文行礼，恐怕言官能戳着你脊梁骨骂。”萧承之呵呵笑了声，却没有指责的意思。
　　温明裳放下手笑笑，道：“后世人臧否功过，不可只看一时结局。纵然车裂身死，风骨犹存。”
　　“后世人可以不耻于她之所行，却难否认自她之后数代法度更迭，皆由此起。大梁吏治法度因她而得以推至今日，可惜明主伯乐难求。”萧承之背过手，凝视着石碑之上镌刻的文字，深沉道，“而你此番归去，也不知会否与她走上一样的道路。暂不必言及其他，挡在你面前的第一座高山，便是柳氏。州府与海政司被你寻了个遍，说说，你心中成算，究竟有几分？”
　　石碑已是故痕斑斑，抚掌而上灰土簌簌而落。温明裳拿着帕子将其上的立心二字擦拭干净，而后才道：“若只我一人，绝无可能。世家盘绕巨木而生，纵有枯朽之态，也非一人可撼。但我并非全然要与世家为敌，那样反倒得不偿失。”
　　“你与元辅所想是用尽可用之人，但如今的柳家并不在其列。”萧承之道，“抱残守缺，刚愎自用，你爹或许尚有可用之地，但其他人……”
　　“根基犹在，若懂因时而变，朽木尚有一线生机。”温明裳垂下眸，“只要有心，来日未必没有后起之秀复起于朝野，再现昔日门楣辉煌。即便当真如同逝水东流，爵仍在，依旧可保族中儿女富足一生。”
　　“人心总多求。”萧承之摇头，“权在手，又有多少人能做到毫无恋栈之心呢？你想做的种种，是在虎口拔牙，康乐伯容不得你。你娘尚在他们手中，这就是你最大的软肋！”
　　“不论你爬得有多高，只要你心中尚存此念，她便好似系于你脖颈的绳索。”
　　“我知先生所忧。”温明裳看向他，“拿捏着我娘，我若要走，便可以不忠不孝之名于朝野抨击我之德行。我若相请天子强行将她带出，便会落得一个知权责而弄权的名。言官需看康乐伯三分薄面，总有由头能参我一本。”
　　而咸诚帝重名，未必会保她。
　　萧承之扼腕长叹，道：“可有对策？”
　　“有。”温明裳微微一笑，眼尾弯起时露出一丝狡黠，“不是想参我吗？那便先下手为强。先生觉得，朝野上下，是更重实，还是虚名？”
　　“若此刻仍是元兴初年，我会告诉你是名，当今天子太想延续太宰中兴。”萧承之话音微顿，“但如今……你真正的先生留在朝堂上，绝非只是挂着个元辅的名。”
　　清谈误国。崔德良素来不喜此风。
　　“柳家，工部，济州。”温明裳尾音拉长，故意于此停顿片刻，“这笔烂账从指缝里流出去了多少银子，他们不会算，我帮他们算。”
　　这世上谁比谁更干净？
　　萧承之眸光微动，他站直了身子，像是想要重新审视这个放在他手下数年的学生。
　　温明裳毫无掩饰地同他对视，在后山的寂静里听见眼前的山长问自己若真毫无保留，名又该如何。她勾唇淡笑，反问道：“先生，家人重于名利吗？”
　　萧承之闻言失笑。
　　这是他当日再北林大门前问温明裳的问题。崔德良收她当关门弟子有三问，北林收这个学生亦有两问。
　　一问万民与天子孰轻孰重，二问眼前事与身后名取舍几何。
　　一答万民为先，二取眼前事，莫论身后名。
　　“我可以如林相一般不要身后名，不忠不孝也好，弄权瞒主也罢，皆不过虚妄。”温明裳脑抬起手，掌骨贴合在石碑之上。她微微抿唇，脑海中闪过温诗尔和洛清河的脸，“但有一点，我不想如林相一般的结局。”
　　横生的枝叶扫过脸颊，枯叶跌落尘泥，枝梢犹存青翠。
　　“有人想让我活着。”她笃定道，“所以我必不能让小人如愿。”
　　“镇北将军来过。”萧承之盯着她道，“你们见过……明裳，如今，你可以告诉我那个答案了吗？”
　　“先生想听什么答案？”温明裳轻声道，“先生已有答案。”
　　“胡闹。”萧承之笑骂了句，却也不是当真要教训她，恰相反，他对这事的反应极其平淡，似是早有预料。
　　“庙堂之远，没有什么可以匡助刀尖之人。”他静默了片刻，“今日帮你的，来日也会杀你，伴君如伴虎，万事不可全信，兼听则明。你若能成雁翎之甲，来日这把刀也能为你所用。”
　　温明裳闻言驳斥道：“雁翎的刀永远不会挥向大梁。”
　　“我信洛氏忠义。”萧承之抬手示意她暂不必多言，“然时势之变，由不得一家做主。朝局之争，东宫之争，龙椅之争，此为举国震荡之变。”
　　温明裳犹豫了一下，道：“我可否在走前问先生一个问题。”
　　“你想问谁会是那东宫之主。”萧承之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世上最难坐的不是天子之位，是太子。”
　　“先生不肯告诉我？”
　　“不，我可以告诉你，反正我不是崔德良，顾忌甚多。”他说着面露薄讽，“结局早在皇子封号之中。晋者，万物日出，可日出辉光未盛，仍存阴翳。其人有争心，却未必可得善终。至于那个端字……君子端方，倒是无愧此号。”
　　“可那个位子上不需要君子，端方只存于表，他少了一颗虎狼之心。名剑也要先开刃才知其锋。不必问我败者如何，天家无私情，自古如此。”
　　“可二位先生也都说过。”温明裳道，“亦有磋磨不改其志者。”
　　“我只说端王能坐东宫，可成天子。”老先生干脆双手插汝袖中，悠然道，“但我说了他能坐多久吗？天家自启争斗，忧心无用啊……”
　　话至此，已无需赘言。
　　温明裳躬身作揖，道：“谢先生临别赠言，弟子谨记于心。”
　　“明日启程？”
　　“明日一早。”她抬眸望去，暮色将至。
　　柳家……斜阳将影子拉长，阴影憧憧。温明裳站在山上俯瞰整个济州城，像是在凝视着某些坦露于眼前的梦魇。
　　若能在冬雪至时有个了断，那便当真能毫无负累地将那个答案，赠予踏雁而归的将军了吧。
　　作者有话说：
　　[1]徐锡麟《出塞》。
　　下章回京。
　　发出我想写贴贴的声音（…﻿


第102章 恩赏
　　卯时三刻, 京城的城门被缓缓打开，羽林撤了围栏和夜里的层层戍卫，城墙上的甲士轮值换防, 守了一夜的那些终于能歇口气回去睡个好觉。
　　已入冬日，雪未到北风已至。城门前坠着的风铎当啷作响, 像是做着催促。守门的羽林抻了抻腰背, 打着哈欠正想下阶卸下，忽然便听见了自城内而来的一阵马蹄之声。他止了动作, 抬眸望去，撞入眸底的便是羽林军旗。
　　四下风动, 一刹的寂寂后城门羽林躬身低首齐声道：“见过统领！”
　　沈宁舟提缰勒马, 眼风扫了眼前头的两队人，道：“我来另有它事, 与巡防无关, 照旧便是。”
　　她说完未下马, 向后招呼一声便领着人马向城外而去，半点不曾拖延。东湖羽林直属天子, 平日里统领总是亲守宫城, 能劳动沈宁舟亲自出城一趟, 必然不是什么小事。近些时日京城太平, 并无风雨, 但若是在外的重臣回来了, 那便说不准会不会又是一个凛冽寒冬了。
　　羽林调遣非暗中行事，这队羽林与京畿三十里相候的消息自然在朝会后便会传入各家人的耳中。但这却并非沈宁舟需要多思的问题，她受命于天子, 既然是咸诚帝命她出城相迎, 那照办便是。
　　羽林的军士远眺着官道, 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窥见了官家马车的影子，他紧拽马缰，回头道。
　　“统领，人来了。”
　　沈宁舟一点头，打马慢行而去。
　　马车周遭的差役看见羽林的旗，抬手示意车夫缓行，而后有人附耳至车窗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羽林奉陛下之命。”沈宁舟于车前勒马，开口道，“迎温少卿及诸位归京。”
　　车中人闻言掀帘，温明裳披着氅衣，拂开车帘的指节纤细白皙，她未下车，对着马上的羽林统领一拱手。
　　“见过沈统领，也多谢诸位羽林将士出城相迎。”
　　“奉命而已，少卿不必言谢。”沈宁舟略一颔首，“陛下口谕，随行诸位三法司官吏先行回京休息三日再议朝会，大人随我直接进宫，有要事相问。”
　　“下官领命。”温明裳垂眸轻笑，“沈统领，请吧。”
　　羽林调转马头，扬鞭打马顺着官道向城中行去。
　　温明裳坐回车中，她阖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济州回来这一路走了大半月，连日奔波总让人面露疲惫，更何况她本就体弱。赵君若也同在马车中，她挑开车窗往外看了眼，依稀能瞧见沈宁舟的背影。
　　“怪事。”她小声嘟囔了句，“往常三法司的案子纵然是有所争议，也不至于让沈大人亲自来。”
　　温明裳睁眼看她，道：“你与沈大人相熟？”
　　“算是相熟吧。”赵君若想了想道，“是我师父同她相熟，好像曾是少时同听讲学的情分，两年前她调来京城领东湖羽林后，多有到少卿宅邸走动的。”
　　“我听闻沈大人是武举出身。”温明裳想乔知钰，稍有疑惑道，“竟不知她与赵大人有此等渊源。”
　　“也是稍有渊源，我师父倒是提得不多。”赵君若摇摇头，“这个先不说，陛下突然要你先进宫又是为何？”
　　案子的案宗早已飞马呈递入京，照理来讲即便朝会尚未议事，从天子到朝臣也应当心中有了底，余下的事皆有法可循，没什么可争议的，若真要有，那也是温明裳这个人。
　　“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坏事。”温明裳笑笑，“若陛下不把我接入宫，恐怕我入城刚下马车，便有人要把我带入府中了。”
　　她话音稍顿，意味深长道：“算算时辰，入城时恰好朝会散去，还真是赶了个好时候。”
　　这话里说的是谁自然不必言明。赵君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随你一道，在宫外等你。”
　　“不必。”温明裳道，“小若，你是大理寺的官差，又不是我府上的护卫。陛下的意思是，除我之外尽皆散去，这便是摆明了非公，你即便是去了，羽林也会让你回来的。”
　　“可若是有人在你出宫后刻意相候，你又该如何？”
　　“若是今日不入宫，那自然是有人来堵我。”温明裳接着道，“但走这一趟，恐怕就未必了。”
　　召请入宫而未在朝会上言明，咸诚帝这一手的意思也很明显，便是在告诉柳家人切莫乱动，这人虽是出自你家，但此刻是天子之臣，君在臣前，柳家无权先行管束，而之后该如何又是另一事。这是个恩，因着这一行于明她有功，于暗还给天子递了封铁骑的动向，于情于理，身为主君都不会放过这一个施恩的机会。
　　要用人也需试人，给了机会，也得温明裳自己会用。
　　宫墙巍巍，阶前新栽的花木还挂着霜，日出也未消融。只是时节不好，人也懒怠，反倒瞧着宫门前有些空荡。
　　温明裳下了马车，余光在门前日晷上一扫而过。不多不少，恰好定在朝会后半个时辰停于宫门前，若说沈宁舟不是刻意为之，抑或是咸诚帝没有特意嘱咐，她自己是不信的。不过信与否不适合表露在外，心里知道便好。
　　这一回领路的不是宫中宦官，沈宁舟下了马，刀甲未卸利落抬手。
　　“少卿大人，这边请。”
　　这便是亲送之意。
　　温明裳轻轻点头，稍落后半步同行。宦官来迎，可说成私诏，可让羽林来，关上宫门究竟谈什么，那便要好好揣摩一番了。
　　也唯有在此时，她才会认定这位大梁天子昔年师出阁老门下。这等精于人心算计，却又暂且没把自己算入其中的制衡术道，当今天下只有崔德良教得出来。
　　殿外寒意逼人，内里却显温暖。咸诚帝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就着眼前晃动的珠帘批着折子，里边只有随侍的内宦。温明裳垂着眸，在沈宁舟于身侧止步后对座上天子叩首行礼，未等问询便将早已定册的案宗逐一禀明。
　　“羁押者尽数归刑狱，听候陛下指明发落。”温明裳没起身，字句明晰地做了结，“火铳一事，经审嫌犯与事涉官吏，微臣以为并非兵部之过失，乃地方瞒报所致。”
　　咸诚帝在她开口时便搁置了折子，直到此才缓缓颔首，道：“事有条理，惩戒有度，皆为有法可依之论，温卿辛苦。你所写的卷宗朕已看过，现下披红交付内阁，不日便有定论。朕听闻温卿在济州还病了一场，而今天寒，先起来吧。”
　　“谢陛下。”温明裳拱手再拜，这才依言起身。
　　“沈统领。”咸诚帝微微侧目，“还有殿中余下之人，不必侍候，先出去吧。”
　　沈宁舟倒是没有丝毫犹豫，一拱手便退了出去，还顺带着阖上了厚重的殿门。
　　“我大梁唯一一支入殿不卸甲兵的军队，便是这东湖羽林。”咸诚帝虚虚一点紧闭的殿门，“温卿是聪明人，可知为何？”
　　“羽林乃国之臂膀，东湖更是直属陛下，主君在上，绝无二心。”温明裳点头，如实答道，“用人不疑，乃明主所为。”
　　“明主与否，后世定论。”天子淡然一笑，道，“沈统领并非京中人，更是在荆南做了数年守备，可知为何朕两年前提她入京担此要职？”
　　温明裳道：“微臣不知。”
　　“太宰年间，武举初中，可先帝暮年所犯之错，致大梁数宗不明之案。”咸诚帝似是同她忆起了昔年往事，“武人不谙谋算祸福相依啊，可既为良臣，朕岂能不拉上一把？荆南数年磨砺，方见璞玉真章。如此算来，以口舌一句知遇之恩换来一个东湖统领，还是朕得益甚多呢！”
　　这番话可不是什么当真在回忆往昔，谁都知道当今天子是如何坐上那个龙位的，太宰暮年于他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可供追思的时候。这话的重点不在往昔，在沈宁舟的知恩图报，咸诚帝予她恩，换来如今的忠，而今日，他也是在变相地告诉温明裳，他要她身上一样的忠诚。
　　温明裳垂眸应是，尔后又听他道。
　　“今日召卿入殿，是为两事。一者为公，一者为私。”
　　“为公，便是这还未定结的火铳之事。依卿之意，火铳一事，既已惩处，便就此搁置了？”
　　“非是就此搁置，而是引以为戒。”温明裳拱手陈词，“火铳落于敌手已成定局，若此刻再生乱，反倒遂了北燕之意。然军匠工艺有别，仿造者终归不敌我大梁兵器司。臣此前与镇北将军有一谈，火铳于骑兵之手，对北境战局影响并不大。”
　　咸诚帝闻言沉吟片刻，道：“镇北将军乃我朝名将，她既有此评判，朕自然可放心。不过……卿既提及，朕想起来送回的其中一信上，曾提及雁翎私入济州。形式凶险，以致炸毁堤坝，镇北将军私往，可是因着温卿有信在先？”
　　“查北燕暗间难避雁翎，故而微臣先行相问，镇北将军之提点，也于此案有所助益，此事所系，臣皆写于回报之中。”温明裳冷静道，“臣此后未将所谋告知雁翎，一因边境不平，主将离境非良策，二则因依微臣浅见……”
　　她话音微顿，露出个犹豫的神色，未等天子开口便先行跪地道：“还请陛下先恕臣妄言之罪。”
　　“快些起来，但说无妨。”咸诚帝赶忙抬手示意，“此处你我君臣二人，何须如此大礼啊？”
　　“妄言良将，是臣之过。”温明裳指尖撑地起身，眸光微凝，“我大梁朝野各部可谓各司其职，此时虽所系北境，但终归是内里之变。便如雁翎军粮一案，铁骑可同往勘察，却绝不可先行插手处置。”
　　她话至此，没说洛清河在济州时曾让铁骑杀了数个暗间之事。
　　咸诚帝眸光微沉，又问：“若只是为公，如此私动小队铁骑南下，于理不合，但若于情为雁翎之困，尚可。”
　　“洛氏一族重情重诺。”温明裳面色未改，坦诚道，“臣与将军有所交情，她于私相帮，亦是洛家人所为。”
　　这话倒是确实不假，只不过究竟是个什么交情，却不必详谈了。
　　“的确是……洛家人会做之事。”咸诚帝眸底晦暗不明，他指尖抚过不知何时皱起的眉心，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人心绪复杂的事，“也罢，此事到此便罢了。那便说第二件事……堤坝尽毁，虽为大局，但工部的折子已经到了朕的手里，温卿可有应对之策？”
　　果真还是来了……
　　温明裳沉默须臾，自袖中取出一册文书呈过头顶，道：“此为济州海政司与州府所书，事关工部数年筑造大堤所用银两与修缮赈灾款项，请陛下过目。”
　　此时呈上这册文书，为的便是明明白白告诉朝野，工部修堤有异，东南连年水患，未必没有其因，此次毁堤看似为一案，实则重修大堤于民亦有益处。
　　而工部上折弹劾在先，便是恶人先告状。
　　咸诚帝匆匆扫了几眼，将文书放于案上，殿内一时寂静。
　　“工部乃根基。”他在片刻后慢慢开口，目光隐含探寻之意，“你将此书交到朕的手里，不替你本家想想了？”
　　温明裳抬眸，眸光复杂：“天下为公，这是先生教我的第一课，臣不敢忘。”她深吸了口气，“主君重于世家。既有法度规矩，此等行径该如何惩处那是咎由自取，但……臣却并无牵连之心。”
　　“何解？”
　　“臣想向陛下请一事。”温明裳抬头，“此案有过，任陛下处置，有功，臣不要恩赏，仅盼陛下允臣一事。”
　　“官至少卿，有查处之权，有开府之资。”咸诚帝转念已明了她欲求为何，“你想将母亲接出独居。但深宅妇人，又为侍妾无名，朝中言官那可是句句刺骨呀……”
　　“微臣家事，本不敢劳陛下费心。此事为难，但若有刺耳之言，臣愿一力担之。”温明裳深深一拜，“愿报陛下黄金台上恩，臣虽为文人，亦愿为大梁天下提玉龙。”
　　“生死不必言，还远未至此。”咸诚帝这才起身下阶，他托起温明裳的手臂，点头道，“女儿家有此气魄又不失仁心，好啊……温卿所请，朕允了，若你母亲愿意，你便可带她出府而居。”
　　“只是眼下此事尚需容后再谈，你得过了工部的坎才是。先回去吧，自个儿斟酌去换身官服去走一趟兵部，亲口告知那帮老臣，火铳之事与他们无干。省得这半年一个个战战兢兢的，生怕你这少卿的刀落在他们脑袋上！”
　　温明裳这才应了声是，道：“臣领命，只是还是即刻过去，勿让人陡生烦忧啊。”
　　“朕让沈统领再送一送你。”咸诚帝后退几步，挥手道，“去吧。”
　　沈宁舟在殿外等她，这些日子天冷了不少，她在阶下吹了半晌的风，也没忍住抽空揉了揉冰凉的指骨。
　　二人客套了两句，温明裳无意与她多话，倒是沈宁舟在寒暄后多问了个人，那便是赵君若。
　　“小若年纪虽小，但蒙赵大人教诲，差办得很好。”兵部离宫城不算太远，这一路也不必以车辇代步，温明裳思及先前赵君若提起的事，多说了句，“赵大人偶有来信给她，想来定是挂念得紧的。”
　　沈宁舟唇线微抿，轻叹了口气，道：“温少卿也有收到过她的信吗？”
　　“寥寥数语，多为公事，倒是不足道。”温明裳含笑糊弄了过去，“赵大人面冷心热，自是如此的。”
　　沈宁舟闷闷地嗯了声，一贯英气肃然的眉目间流露出了半分好似失望的神色来。
　　温明裳看在眼里却没开口相询，她们点头之交，委实不必多问私事。更何况这人是羽林统领，可谓天子心腹，多问只会生疑。
　　这样走了约莫小半刻，已能窥见兵部门前载着的一颗红槭，不知是将将入冬，满树红叶竟还未凋零殆尽。
　　温明裳踏着满地金红，正想说统领送到此便可，忽而听见身后长街响起一阵马蹄。她神思一晃，下意识抬头望天，竟真的瞧见天穹之上黑点一闪而过。
　　她缓缓侧身，氅衣流苏垂缨坠在前襟，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像是在空中晃荡勾勒出细小的丝线。兵部门前栽的槭落叶火红，铺陈满地红浪。
　　骑将踏着初冬的红叶与风浪，鬓边发辫随风而动。
　　沈宁舟比她反应更快，在来人勒马前便抬手见礼道：“洛将军。前几日羽林才收到北境来报，未曾想将军回得竟如此之快。”
　　洛清河翻身下马，轻甲披身，瞧着愈发眉清目朗，当真是好看得很。
　　“陛下有诏，不敢怠慢，故而先行赶回。”她扫了眼温明裳，做着明面功夫也唤了句温大人，继续解释道，“我寻兵部诸位大人呈报雁翎驻防，依律明日面见陛下，统领觉得如何？”
　　“此为惯例，将军不必再同我多言，照旧便是。”沈宁舟也跟着笑了笑，“恰好温少卿亦有事与兵部的诸位大人相谈，末将便不随行了，还请将军一道吧。”她话音一顿，似是不放心一般又补了句，“这是陛下的意思，将军可愿代我护这一程？”
　　洛清河笑出声，颔首道：“自然，举手之劳。温大人，请吧。”
　　温明裳只能一眼点了头，她垂着眼，与洛清河同行跨过门栏，还未曾想明白这人到底为何会早回来这么多，便听见洛清河低声喊了句小温大人。
　　她许久不曾这么唤过了，倒是惹得人一愣。温明裳刚想应声，紧接着便觉察到身侧的人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抚过。
　　“你……”温明裳心里咯噔一下，此处离宫墙太近，若是……
　　然下一刻，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中。
　　洛清河将手在她眼前摊开，掌心是一小片火红的叶。
　　“小温大人舟车劳顿，连这红叶落在发顶都不知。”洛清河微微偏头，眼睫在日头的映照下轻颤，好像眼底也透着光晕，她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道，“雁翎可没有济州的花木，没什么好带回来的。”
　　“如此……借此红叶投桃报李，明裳愿意接吗？”
　　作者有话说：
　　因为字数超了很想把结尾见面放到下一章的，但想想算了就当作我520和521一起发了吧（心虚）
　　明天还有一更，不过应该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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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想念
　　堂内还有官吏的议事声, 起起伏伏的，好似下一刻便会有人捧着一卷卷的文书从里头出来。
　　温明裳只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理智告诉自己一切如常便好, 在京城中不允许分毫的懈怠放纵，但另一厢却觉得心口发烫, 她不敢去看洛清河的眼睛, 只能抬手匆匆扯过了对方掌心里捧着的那片红叶攥在手里。
　　明明济州一别距今不比出京时更长，但想念这个词直至今日才被真正品出滋味。
　　洛清河落后半步跟着她, 随着迈步入内，唇边的笑意也淡下去。
　　堂内本在议事, 听见动静一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瞧见来人后皆是一惊。
　　“诸位大人勿忧。”温明裳在他们开口前温和拱手道，“下官此行不是来拿人的, 是为这一年间的非议来向诸位赔罪的。”
　　言罢, 她深深一拜, 诚恳致歉道。
　　“大理寺查案费时，委屈诸位了。”
　　洛清河站在门边旁观, 她手还搭在新亭上, 抬眸敏锐地注意到好些个一开始欲言又止的官吏在这话后长叹, 眼眶微红。
　　有一点说得不错, 这历朝的兵部中骨头软的终归还是少数, 即便是太宰年间的老大人退下后出了韩荆之流, 这里头站着的多还是愿为国建功者。
　　火铳之事一出，半年里即便自己心里知道图纸绝无可能外传，可猜疑声不断, 又空口无凭, 任谁也没法多做辩驳。
　　此番温明裳特地来走这一趟, 才算是真正安了这帮兵部臣子的心。
　　相较之下，洛清河倒是话少了些，她将早已写好的驻防调配文书放到了几上，只说今冬应已无碍，只字未提旁的事，也透出个不追究兵部失察的意思在。
　　但终归是官场上站得久了的，回过味来的还是忍不住往洛清河这边瞥。
　　“温大人写的案宗我雁翎看过了。”洛清河心中暗笑，索性接了话，“各位大人为边境将士调配粮草辎重，可谓劳苦功高。雁翎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其后的调配几何，仍旧依凭诸位决断，绝无怨言。”
　　静听着的兵部尚书这才开口拜谢，还不忘抹了把自己的脸，道：“我等失察在先，致使前线将士遭难，将军如今不多怪罪，该言谢的……是我等才是。”
　　“谢我不必，大梁律法赏罚分明，你们该谢过温大人才是。”洛清河挪开目光看了眼温明裳，将话头重新引回她身上。
　　“职责所系，亦不必言谢，只望诸位大人今后引以为戒，对自个儿手上流出去的物什更加上心些便是国之幸。”温明裳微微颔首，唇边也挂了些许笑，“过几日，陛下会于朝会上定夺此案，大人们自可放心了。”
　　堂内站着的众人又是一阵拜谢，最后不知是谁提了句温大人与洛将军车马劳顿，还是勿要多留，这才止住了话。
　　可不是车马劳顿？洛清河连甲都没来得及卸，俨然就是一幅匆匆赶回的模样。
　　温明裳忍着满腹的疑问没去问，只安静地与她并肩走出兵部的大门，踏雪见着她，低低地嘶鸣了声，鬃毛乱甩。
　　沈宁舟仍旧在外头候着，只不过这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她身侧便多站了个说话的内宦。那人见到二人出来，先是恭敬地见礼，而后尖声细气地开口。
　　“沈统领，那咱家便先告退了。”
　　“高公公慢行。”沈宁舟目不斜视，客套地回了句。
　　日头明晃晃地落在铠甲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温明裳落后几步站在阶前，微妙地发现这两个人巧合般站到了一线。羽林银甲，铁骑玄袍，一者潇然一者沉郁，端得是截然相反的姿影。
　　若不是知道是巧合，还真是惹人深思。
　　洛清河倒是不甚在意这个，她安抚般拍拍踏雪，微侧着脸道：“内宦出宫必有宫令，沈统领可是有话要说？”
　　“倒不算是令。”沈宁舟一拱手，“陛下让我跟将军说，奔袭劳累，在府上休憩一日，明日再入殿相见不迟。另外……想询将军一事。”
　　“但说无妨。”
　　沈宁舟看了眼温明裳，沉吟着道：“陛下道，京城多风雨，侯府门楣森森，可避一二，就是不知将军可否点头予这几丈屋舍，让温大人歇歇脚。”
　　这话让眼前两人皆是一愣，沈宁舟估摸着也是觉得这一问奇怪，只得道：“陛下亦有言，若是将军觉着不妥，我那统领府也尚有空着的屋子。”
　　咸诚帝给三法司其余人的令是暂歇三日以待朝会，可若是按着这架势……恐怕要等不止三日了。
　　洛清河一手握着马缰，低笑了声道：“倒是也无不可，只是不知陛下要靖安府遮这场雨到何时？”
　　“这我就不知了。”沈宁舟摇头，“想来陛下自有决断。”
　　“好，劳烦沈统领代我回个话，便说末将记下了。”洛清河点头，“除却陛下要人，我靖安府一概不放，还请陛下放心。”
　　沈宁舟只觉得她这话似乎还有些旁的意思，但终归是天子之命，多问反而显得逾矩，便也只能收声道了句谢。
　　海东青呼啸而下，把满地铺陈的红叶扫开两道晃眼的痕迹，它在半空中转了方向，停在了槭木的枝干上。
　　“马车尚在宫门外。”温明裳这才放松下来，“要去唤人驾车，还是辛苦踏雪？”
　　“长安城中放到明面上通传的天子之令逃不过旁人的耳朵。”洛清河将手抬至她跟前，含笑道，“这道命令一下，谁都知道你得暂住在侯府了。”
　　言下之意是同骑也无妨。
　　温明裳无奈地摇摇头，想来自己与洛清河的交情既让咸诚帝想多加试探，又觉得如此深交加以利用也无不可。如此一来……倒还真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洛清影的先例在前，也不知他是否能想到这一点上。
　　踏雪难得温顺，连蹶子都没尥，随着马鞭落下扬蹄朝着靖安侯府的方向奔驰而去。
　　雁翎轻甲没有铁甲覆面，洛清河这张脸在京城可是显眼得很，一路策马过去，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员为之侧目。
　　侯府门前风铎依旧随风而动，长街对面有几位家丁打扮的男子不时地朝这边张望，却又惧于府兵分列两侧而不敢近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清河拉着温明裳下马入府。
　　“还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府门在身后合上，洛清河跟老管家说了句不必跟来，领着人往里走，“走到如今却也真是不冤枉。”
　　“那些个等在外头的，应当是柳文钊的人。”温明裳呵了口气，指尖因着策马带起的风而显得冰凉，“老太爷不会如此莽撞。”
　　洛清河看了她一眼，伸手过去轻轻牵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这种时节，将军自己的手也没暖到哪儿去，定然是比不上暖炉热茶的，但手心余下的这点热度，尽数熨帖在了温明裳冰凉的指尖。
　　侯府十年如一日，老松落叶，青竹耸立。冬日里见不着什么花木，唯能听见冷泉叮咚。这地方若是往来寥寥，其实会显得异常孤寂，但历代靖安侯皆没想过修缮一二，像是这样的冷清能让人不忘北地的苦寒。
　　她们在贵家遍布的京城里格格不入。
　　温明裳任由她牵着，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为何回来得这样早？”
　　“北境布防已更改，差不多也到了回京交接的时候。”洛清河道，“虽然嘴上说着可再拖些日子，但总不能真的拖到那时候。”
　　“清河。”温明裳闻言轻笑出声，“这番话只能去糊弄外头的人，你自己一个人先行回来，怎么可能只是因为这个。”
　　习武之人不畏寒，还未到深冬，侯府平常是不点火盆的，但今日约莫是特意吩咐过，屋内提前点着地龙，扎一踏进去热意盈面。
　　洛清河带上门，这才松开手，她后背抵在门上，含笑道：“那倒是说说，我为何提前回来？”
　　看来雁翎是当真稳妥，否则她哪来的心思这样逗自己？温明裳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道：“因为……”
　　她上前一步，抬臂拨去肩上的素白氅衣，流苏随着动作划过柔软的衣袍。那双眸子在外的覆着层层防备在顷刻间全数卸下，只露出原本的柔软，叫人恍惚间想起清澈的湖泽。
　　洛清河张开手，接住了温明裳身子前倾的态势，铁甲冰凉，她没立时收紧手臂，开口道：“太冷了，让我把甲卸了先？”
　　温明裳没理她，把脑袋埋进她肩窝。
　　的确冷得很，却又莫名带着一股热意，从心口烧到四肢百骸，她呼吸微促，轻声道：“三月有余。”
　　说的是自济州一别后的时日。
　　洛清河低头将下颌抵在她耳侧，闷声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个理由反过来了呢？”
　　温明裳微微抬头，反问道：“不认吗？”
　　“小温大人算谋成竹于胸，哪敢不认啊？”洛清河笑起来，抬手轻轻摩挲她的鬓角，贴得这样近，连心跳声都无处藏匿，“明裳。”她低低唤了声，“你说得不错，那个理由是为公，为私……”
　　“想提早见一见你。”
　　温明裳深深地吸了口气，檀香木的气息盈满肺腑，叫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心神，她稍稍退开些距离，后知后觉地耳根发红。
　　朝堂上能言善辩的温大人如今这副模样可不多见，洛清河止不住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半哄道：“去把氅衣披上，你身子好全了吗？别瞎折腾，若是还……容我先去卸甲吧，不嫌硌得慌吗？”
　　她们绝口不提济州时的那个约定，大抵也是因为心中知道有些事即便深思熟虑后也还是一个答案。风雨如晦，但世间情之一字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只是不问不言，都觉得仓促。
　　轻甲没有重甲那样繁复，三两下便可褪去。温明裳在坐榻边上坐下，支着下巴看洛清河接了系带，露出内里的玄黑箭袖。她眉目压下来的时候平白生了三两分沙场的冷冽，但眉眼实在是清隽，细看之下会发现并不适合这样沉郁的色泽。
　　温明裳心念电转间忆起她在国子监时穿的那身衣裳，心说果真还是青袍蓝衫适合她。
　　待到卸完甲，炉上煮着的茶也滚沸了。洛清河在她对座落了座，给她先斟了杯热茶暖身。
　　“我在侯府至多待个六七日。”温明裳就着茶盏暖手，“朝会不能一拖再拖，这是想看柳家究竟如何做处。”
　　“康乐伯未必压得住那样多的人。”洛清河了然颔首，“谁都怕你釜底抽薪。”
　　软肋握在人手里不可能，怕的是对方当真要鱼死网破，柳家高傲，决不能容忍家业毁在一个鄙薄竖子手里。
　　“杀招皆在手中，就看谁先沉不住气。”温明裳慢慢把茶饮尽，觉着身子终于从寒气中剥离出来了，“其实休息几日也未尝不可，就是阿娘那边……”
　　洛清河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敲打在桌案上，她直觉温诗尔瞒了些有可能其余人尽皆不知的事，且她未必愿意让温明裳知道，但这不过是揣测，现在告诉温明裳只会徒添思虑。
　　“怎么了？”见她垂眸不语，温明裳问了句。
　　“悬而未定的事，等有了结果告诉你。”洛清河摇摇头，温诗尔既然找她，那必然其后会再找人相寻，她只需等着便是，“秋白要明日才能赶回来，到时候先带你去一趟。”
　　“嗯。”温明裳点点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洛清河皱起眉，她看了温明裳半晌，忽然伸出手去，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滑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好像是触碰水镜，稍一用力就怕碎了。
　　温明裳只觉得面颊微痒，她动作稍顿，而后缓缓合上了眼睛在洛清河伸过来的掌心蹭了蹭。
　　“阿然。”她没睁眼，却能明白此刻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流露出的该是怎样的难忍与疼惜，“我还欠你一个答案。”
　　“你未定期限，但我如今却不是想问你三月是否足够……”
　　话至此不往下说，可洛清河知道这余下的半句话，是在问她还想不想听。
　　“今日风清日朗，入夜定是月华如水。”洛清河慢慢收回手，隔着茶水的热气氤氲笑起来，“自回来后……你逛过长安的夜市吗？”
　　温明裳睁眼，在脑中算了算日子，笑道：“今日是兰禹节，城中必定繁华。”
　　这个日子在大梁形同上元。
　　这是个邀约。
　　洛清河站起身，迈步走到她眼前蹲下来，像是在等一个回复。
　　温明裳定定地跟她对视，半晌后笑了起来。她低下头，两个人呼吸交缠，再进一步便可将其间方寸距离彻底消弭，但她们都没再动，“投桃报李。”
　　“我已经接了你的桃李，哪还有不赴约的道理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写的我也好急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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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写月
　　黎辕给温明裳安排的是紧靠着洛清河那间院子边上的一方独院, 侯府的布局相差不大，这样格出来的院子原本由各自的主子独居安置，可而今洛家人也就剩了两个, 府中的许多院子便就此空置了下来。
　　有些被改做了堆放杂物和兵甲的仓库，还有些离得近的倒是还经常打理, 用来待客。可惜这一年到头的, 靖安府门前上门拜访的也是寥寥无几，即便有也是为公, 断不可能在府中过夜。
　　说来这么些年，温明裳算是独一个被带进来的外人。
　　老管家眼毒, 瞧出她跟自家小姐那点暧昧不明的牵连, 却也没多问，只做好自己应做之事。他伺候了侯府几代人, 自然明白什么是好, 长安不是个能藏住事的地方, 他对温明裳这个人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若要问洛清河带她回来这事上他是个什么态度，那大概也不过就是挺好二字。
　　终归也不是第一个。
　　舟车劳顿, 屋里自然也给备好了热水供以梳洗。温明裳换了件衣衫, 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瞧见下人点了熏香, 将饭食摆在了桌案上。
　　“主子她出门了, 说是晚些时候回来, 叫大人用了饭后去休息片刻。”丫鬟弯身行礼, 柔声细语道。
　　温明裳道了句谢。
　　她的确是累得有些狠了，大病初愈，又是这么连日奔波的, 估计到时候等程秋白回来一瞧, 能冷着脸把人骂到狗血淋头。
　　燃香安神, 温明裳并不知晓侯府的这些香究竟是如何调的，明明是清苦的味道，却叫人陡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她在香与暖中睡得深沉，再睁眼已见暮色深深。
　　小院中的醒竹叮咚轻响。
　　温明裳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时瞥了眼铜壶滴漏。
　　酉时三刻。
　　院外守着的下人听到响动，探头过来看了眼，见她出了门，忙上前道：“大人。”
　　“你们主子回来了吗？”温明裳问了句。
　　“前脚刚回，这会儿在屋里呢。”她答道，“主子说了，大人醒了若是要寻她，直接过去便好。”
　　温明裳点了点头，谢绝了她要带路的意思。
　　两处院子挨着，过去也不过短短一段路。屋内点着灯，房门也虚掩着，小院里也没有人候着。侯府里丫鬟和小厮不多，多时只做清扫用，近侍很多时候便是随侍的人。
　　宗平还在安丰校场，明日才赶得回来，栖谣似乎也被打发去办事，而今不在府中。
　　温明裳倒是没多想，房门未紧闭，估摸着也没什么，轻敲了一下门后便径直推门而入。
　　“醒了？”洛清河似是刚换了身衣袍，闲暇时出行，自然不必武服箭袖的打扮，她难得换了身宽袍，但出于将门出身的习惯，里衣的袖口仍是半束着的。
　　温明裳刚想开口，目光却阒然间定在了她左手的小臂上。
　　那只手的袖口尚未束起，宽袖顺着手臂滑落至手肘，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陈年旧伤，而今仍叫人觉得触目惊心，自不必说当日该是何等凶险。温明裳眼睫轻颤了下，下意识收敛了目光。
　　她当然知道当将军的身上不可能不带点伤疤，洛清河看着温良，但她也是能披甲提刀的将军。许多人只记得她成名的那一战打的是城防守备，却忘了当年雁翎统帅尚是洛清影的时候，领前锋的就是洛清河。
　　更不论那年的雁翎血战。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雁翎统帅。
　　洛清河看着眼前突然止声的人，缓缓将袖口束了起来，疤痕被藏在了衣料下，就好像她们早已惯于独自忍受所有的苦痛。
　　“没休息好吗？”她故意岔开了话头，走到她跟前低下头，“还是身子有何处不适？”
　　温明裳摇摇头，心知她这是故意如此，只得顺着道：“没有。过午听人说你出了门，是有何事吗？”
　　“去老校场看了眼阿呈。”洛清河吹了灯烛，带着她往外走，“叫那小子帮忙办些事，加上禁军交接的杂务，耽搁了不少时间。”
　　禁军如今转了两回手又回到了她手里，京中不晓得多少人盯着这几万人，都在心里揣摩这队军士最终会落到何人手里。雁翎可以不涉朝政，禁军的统领可不行。
　　但洛家不论是洛清河还是世子洛清泽都对此闭口不言。
　　的确是让人头疼的烫手山芋。
　　温明裳心下盘算着，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撞上了洛清河的背。她吓了一跳，抬头刚想说话便被点了一下额头。
　　“邀你出门，可没叫你胡思乱想。”洛清河含笑道，她没束发冠，长发用发带简单地挽着，只余下襟口一贯垂着的一缕小辫，看上去更像个文人书客，“有些东西自有去处，多思伤神。既给了休憩的时间，那便不必去管。”
　　温明裳失笑，点头道：“好，那今夜便交由清河你带路了。”
　　兰禹节素来是排场盛大，玄武大街上挤满了人，坊市的灯彻夜不灭，好像要将整个夜空一并映得亮堂，连天上星月都要逊色三分。
　　往宫门的方向垒起了座漂亮的鳌山，站在高楼下能瞧见上头应时而燃的焰火，抬眸便是火树银花。
　　帝王都，天子脚下，繁盛如斯。
　　洛清河自己也有数年没在兰禹节时走上过长安的街头，她拉着温明裳的手，穿过长街小巷，绕到了护龙河的另一端。
　　她们夜里没用饭，便跟着百姓的人潮往下走，沿街有叫卖的小商贩，从金银卷到栗子糕，多是买了些合温明裳口味的。
　　途中还撞见了个熟人。
　　柳卫身边跟着个不晓得是哪一家的小姐，他在人群中瞥见温明裳，皱起眉似是欲言又止，但瞬息间瞥见温明裳身旁还跟着的洛清河登时就哑了火，悻悻地转身离去。
　　温明裳并不知道他是何时调回京中的，也没那个兴致打听，横竖过几日说不准还是个鱼死网破的局，现下见了也同陌路人没什么两样。
　　护龙河的这一端视野不佳，许多人瞧不见鳌山的三千明灯，兴致缺缺地往回走，街市上往来稀松，连带着商贩也跟着往那头挤。
　　“小哥。”洛清河叫住了其中一个，拿了些碎银子过去，“劳烦帮我拿个。”
　　温明裳闻声回头，以为她还要买些什么糕点吃食，连忙道：“侯……府上有钱也不必这样花，若是……”
　　话未说完，洛清河侧过身含笑睨着她，随着她的动作，原本被遮住的小摊才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这是个卖各式面具的摊子，多少小兽的图样，别致可爱。
　　“小狐狸？嗯？”洛清河手里捏着的正是适才叫那小哥拿来的，是个狐狸面具，赤红的色泽铺陈其上，栩栩如生。
　　这声狐狸叫的是谁自然是不必说，温明裳瞪了她一眼，道：“狐狸总好过平日里的铁面具，同黑乌鸦似的。”
　　小贩早在说话间随着人潮而去，再过一刻鳌山上焰火盛放，多数都跑去看热闹去了，生意人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做买卖的机会。
　　人声鼎沸到往来寥寥其实只需片刻。
　　温明裳站在河边眺望了须臾，突然认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往南街走便是长安烟柳巷。”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为何走到了这处地方？”
　　她们少时的匆匆一面便在那附近，但这种地方委实没有什么故地重游的必要。
　　洛清河拎着面具，低柔地问她：“想看焰火吗？有个无人之处……恰好，今夜将近，有些话你不是想说吗？”
　　“我想说，你难道便不想听吗？”这才是今夜的正事，温明裳没来由地觉得紧张，却还是佯装镇定道，“走吧，安静些也好。”
　　洛清河没点破她的这层伪装，她指节微动，交握的指尖扣入指缝，掌心相贴。她总说长安非吾乡，可却未曾否认自己的确在此渡过相当长的一段年岁，往岁灯火璀璨，无所忧时也曾是快意潇然的少年人。
　　温明裳跟着她穿行在长街巷陌，有那么一瞬似乎触摸到了这种恍若隔世的情愫，她无声地收紧了五指，像是安抚一般紧拽不放。
　　冬时已至，护龙河岸草木枯败。
　　“若是花朝来，会好看些。”洛清河停下脚步远眺着鳌山的灯火，掌骨微松，轻声道，“这地方十年如一日的无人，可惜眼下也只有鳌山的火树银花可看。”
　　“本不是为了尚景。”温明裳顺着她的意松开手，她没在往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洛清河对望，“在我开口之前……清河，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三月有余，你让我再想想，那你自己呢？”温明裳唇角微抿，像是想透过眼前人的眸子将人看穿，“为何你会觉得……这是一种牵累？”
　　洛清河容色怔然，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道：“因为我也怕啊……你今日不是瞧见了吗？那便是那时的伤，若不是秋白圣手，恐怕我今日便再拿不了弓了。”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避不过去。
　　温明裳轻轻颔首，她没说旁的，只是道：“我随着柳文昌回来之前，山长同我下了一局棋。”
　　“他问我为何执拗着想要回京，那时我没告诉他具体的因由。他曾说我心有疑窦，不轻信他人，这话其实说得不错，有些话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它只在我心中。”
　　洛清河静静地看着她。
　　“清河。”温明裳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缓慢道，“我所求为何，我今日告诉你，这便是答案。”
　　隐隐能听见身后长街的喧嚣，但温明裳的话很平静，静到让人可以忽略这些人世间的喧嚷。
　　她在这一霎好似天阶谪仙，令人见之忘俗，可开口字句却又皆是红尘兴衰，人间风雨。
　　“我要让山河清，四海定，寒士不必怀才无门，百姓不必苦求公理不得，这世间女子，皆不必依傍旁人而活。”温明裳微仰头，眼眸似乎也被这漫天的灯火映亮，但真正的光亮从来不借他人之手，火光早已存于她心间，将成燎原之势。
　　洛清河眸底浮光泠泠，她站在街市的璀璨之下，足下的影子勾勒出细长的阴影。
　　“明堂无结党奸佞，州郡无冻死饿殍。”温明裳上前两步，慢慢抬起手去轻轻碰了下洛清河的脸颊，“边关无战火，忠良勿心寒。”
　　“我知此非一世之功，但总要有人来开这个头。清河……我能做到。”
　　这样狂妄的言语，若是放到朝堂之上，恐怕会被无数心有他念者指着脸骂意欲扰乱朝纲。可温明裳没问那句信或不信，因为她知道洛清河一定会信，一定会点头。
　　洛清河轻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温明裳此刻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她心中结，不过是因着为将者之生死早有定论，惨剧在前，她委实不愿将所慕之人拖入这样的宿命，得到后再失去，这太痛了。
　　她把选择的权利尽数交到了温明裳手中，而今日这番话，就是对方给她的回答。
　　一世之力，为千秋之功开先河，要面对的必然是另一场不逊于边境厮杀之酷烈的江山风雨。
　　她们早就走在同样的道路上。生死早已置身事外，所求的不过本心而已。这颗心忠的从来不是一家之姓，不是巍巍皇权，而恰是这身后的烟火璀璨，三千灯明，是这天底下的每一个可称之为人的苍生黎民。
　　这番话将束缚住的爱|欲的锁链撕了个粉碎。
　　温明裳的手慢慢放下，她安静地凝视着洛清河的眉眼，背后倚靠着玄武大街的人声鼎沸与泼洒于巷口的半瓢月光，“我不会后悔。清河，山长同我讲，若我想要保你全身而退，那我必须成为雁翎新的铠甲，可我贪心却又小心，我所求不仅是如此。”
　　羽林的锋刃握在君主手中，雁翎的刀锋握在天下人的手里，这支铁骑为万民而战，至死方休，无人能独占。所以她要的从来不是雁翎铁骑，她要的只是洛清河。
　　“消失在风雪里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她的声音沾染上了沙哑，像是又想起今日匆忙撞见的那一眼的伤疤，“我要帮你解开洛家人身上的镣铐，你们永远该是长空最自由的鹰。”
　　洛清河指节微屈，适才在坊市上买的狐狸面具便落入掌中，她抬起手，将面具扣在了温明裳的脸上。
　　耳扣冰凉，叫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温明裳愣了一瞬，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洛清河低声念了句。
　　“小狐狸。”
　　温热的气息在眨眼间覆上唇齿，这一次没有冰凉的河水，只有身后长街骤然升起的满天焰火与宛若不夜的满城烟华。河岸两侧的草木枝条在洛清河头顶，把泼洒在她身上的光撕扯开零碎的阴影，温明裳被她捧着脸，唇瓣被轻柔又细碎地吮吻过，她沉溺于这样的柔情里，不自觉地目眩神迷。
　　洛清河却在下一瞬退开了方寸，两个人气息起伏，对视间目光流转，像是盛满了醉人的琥珀酒。
　　指尖划过耳后，咔嗒一声轻响，狐狸面具应声坠落。
　　不待人缓上片刻，温明裳下颌被轻轻剐蹭过，叫她喉头不由自主地发紧，她下意识仰起头，指尖紧紧揪住了洛清河的衣襟。
　　洛清河捧着她的脸偏头吻了上去，她的动作依旧温柔，就连叩开唇齿的触碰都十足的小心翼翼，这样的珍重让人恍惚间满心皆是被疼惜着的欢喜。
　　温明裳受不住这样细密的亲吻，她在迷蒙中好似知晓下一步该是何样的触碰，却又在真正轻触时止不住地战栗发软，这样的占有没有分毫的爪牙，就像是和缓的水流，在悄然无息里将人淹没，叫人甘愿沉溺深陷。
　　玄武大街看客看着鳌山上的三千明灯高飞于空，像是化作了夜空的明月星辰。
　　洛清河低垂着眼，终于放开了她。她的眸子黑沉，像是长空寂夜，但这双眼里盛着清澈如水的月光，并不会叫人觉得可怖。她的声音因为适才的亲吻而有些哑，却又像是带着勾人的意味。
　　“我同你一样。”她张开手将人拥入怀中，手盖在她后心，声音就贴在温明裳耳侧，“阿颜，我余下的东西不多，我想要的也不多。我可以永远注视着燕州的旷野，但我不要那片地方。”
　　温明裳从怔然间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洛清河退开半步，抬手向她温柔做了个礼。
　　“我愿以山海清平为聘，许此盛世不倾，家国永固，问卿可愿应此白首之约。”
　　温明裳闻言失笑，她柔和着眼眉，抬手回以一礼，轻声道。
　　“愿以河清海晏为依，许此鸳盟缔结，生死同心。”
　　作者有话说：
　　有一说一吻戏好难写，单身狗挠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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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成算
　　月明星稀, 鳌山的焰火已近余烬，只留下三三两两流连不去的夜归人。
　　黎辕提着灯笼在侯府门前候着她们回来，横梁上挂着的风铎被夜里的风吹得摇摆不定。老管家妥帖地安置好了所有事宜, 临了还不忘多问一句是否还有什么纰漏。
　　“夜里让人在边上的屋子里守着吧，天凉了, 在外头守着也别吹一夜风。”洛清河想了想又道, “看着些火盆，别熄了就成。”
　　黎辕忙点头应了下来,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但的确是侯府的人会忘掉的小事, 倒不是因着不上心, 而是往年这个时节府里的人没有需要彻夜点着炭火的。
　　“二小姐放心，放在心里了。温大人既为客, 自然是怠慢不得的。”
　　洛清河笑了笑, 她侧眸看了眼温明裳, 自然地牵了她的手道：“名为客，实则不是。黎叔, 往后当作府中人便是。”
　　温明裳蓦地一愣, 眸底闪过几分惊诧。今夜才……竟就这样同府上说了吗？
　　黎辕也是一怔, 随即合掌笑开, 连声道：“好、好……都依小姐的意思。”
　　他是当真为此替洛清河感到欢喜。
　　洛清河笑了笑没再多言, 拉着温明裳回了内宅。
　　“知道你想问什么, 但黎叔不会在意这个。”风拂发梢，将寒夜的霜沾在了领口，洛清河放缓了脚步道, “从前阿姐在时就是这样。她算是晗之姐姐的半个伴读, 但到底是靖安府的世女, 要学的和帝王家的治国策不一样。那时陛下还没那么忌惮靖安府，许是念着往昔阿爹的情义，又或是当真觉得……稚子难有威胁，有时便会让晗之姐姐来府上听学。”
　　这是竹马青梅之谊。
　　黎辕看着这段情在风起云涌的长安城里逐渐枝繁叶茂，却又一夕倾颓，满目荒败。这位老管家既心痛又担忧，痛的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枉死，忧的却是洛清河心中对此一字的避之不谈。
　　而今他的这一颗心似乎总算可以放下了。
　　“说来，陛下将你放到这儿护着，未必没有这个意思在。”洛清河似是想起什么，笑得有些揶揄，“他不想亲手动世家，却也不意味着他不想收拾柳家人，谁叫有些人的嘴实在是太碎了。”
　　温明裳闻言忍俊不禁，这话估摸着说的是柳文钊。有些人拗着认所谓忠谏直言的理，把自己类比名臣直谏，实际上说的全是无用之言，还惹人心烦。
　　“先例在前，恐怕参你我的折子已经写了厚厚一册。”温明裳下意识勾了下食指，指尖轻轻擦过洛清河的掌心，“不论心中认是不认，真或是假，至少在我头上，一个攀附高门的由头是撤不下去了。”
　　洛清河淡笑着，她抬起手，将温明裳脸侧的碎发挽到了耳后，“攀附？眼中只存高低贵贱之别，看谁皆是动辄言利。但平心而论，康乐伯若是能攀附靖安府，恐怕他是巴不得。”
　　忌惮是真，羡艳也是真。
　　“此事无需你插手，清河，有些是既为公事，却也是私怨。”温明裳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除了阿娘，我不用他们偿还任何物什，但若是连这都有违其愿……那便怨不得刀兵相向。”
　　她不是个睚眦必报之辈，却也并非事事退让，但碍于母亲，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后的让步。她懒怠于驳斥柳家的种种，人至察则无徒，朝堂之争，立场之别，只要心里尚存些为天地立心之念，她退一步也无不可。
　　说话间已近内院门前。皓月清辉铺陈满地，好似霜雪。
　　“刀兵相向也好，缄口不言也罢。”洛清河站定了身子，低声道，“明裳，如今你身后倚靠的，是洛家。”
　　是她洛清河。
　　温明裳眨了眨眼，转念便明了过来她所指的是什么。
　　从前柳家人想用她却又畏于崔德良的阁老之名，但同为簪缨世族，崔氏世代文臣，以礼为先，当的是君子之行，是以崔德良代表不了整个崔家，也不能为了师徒之名与同列五世家的柳氏交恶，他还要用人。
　　但洛清河不一样，洛家从来就是孤军，她们不需要任何的名利相交。
　　洛家人重情，也护短。名与命皆可抛却，只要心有牵挂者平安。
　　若真鱼死网破，柳家也要掂量一下，能否从洛清河手底下把人抢出来。咸城帝乐于看见洛清河污名加身，不论后世人如何书写战功二字，无爵名不能入史，乖戾嗜杀之名已存，百年后又有谁还会记得这一代忠骨。
　　制衡斡旋，内斗撕扯，皆是帝王心术。
　　“来日，你与雁翎的身后是我。”温明裳在踏入院门之前伸手过去圈住她的腰，许诺道，“柳家奈何不了我，这是一局下了数年的棋，棋子或是执旗者，倾覆只在这朝夕。”
　　洛清河低头蹭着温明裳的鬓发缓缓收紧手臂，她喉咙微微滚动，呼吸就喷薄在耳畔。两个人静默了须臾，洛清河偏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牵挂的滋味带着种难言的酸涩，很新奇，同以往充斥在心间的滋味尽皆不同。君子皮肉下是磨砺而出的傲骨，但她甘愿在此刻为了怀中人俯首退步。
　　她可以骄傲到不去置喙那些言语，但若是温明裳……
　　她不想。
　　额间触感温润，温明裳眼睫轻颤了下，仰起头去吻上了想要退开的洛清河。
　　洛清河怔了一瞬，而后合上了眼任由她动作。
　　清辉染上修竹，寒霜覆雪。
　　栖谣在寅时末走进侯府的书房，肩上还携着晨起时的霜。天边仍旧昏沉，星月辉光已没入云端，这是最后的一段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云巅。
　　洛清河穿着冠服正在看桌上的文书，昨晚她们回来得晚了些，洛清泽干脆就将这数月来的禁军纪要放到了书房，他绝口不言自己初时挨了打的事情，全然当做公事来办。
　　这些东西不算很要紧，一点点翻完便好。洛清河放了手边的粥，点头示意栖谣坐下说话。
　　“主子。”栖谣在她对面落了座，将袖中的密信放至桌上，“这便是你让我去查的，有关柳氏暗房的消息。”
　　这事本该是许久之前便要查证的，但其后诸多变故，加之温明裳自己解释了几句，便由此搁置了下来。但洛清河心里记着，故而在离开济州时嘱咐栖谣，待此间事了，在济州多待几日。
　　柳氏自诩儒门傲骨，但如今族中还有几人存得这份风骨，不过伪君子。
　　洛清河粗略翻了一遍，随手扔在了案上，她揉了揉眉心，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一挥手示意外头候着的下人先行退下。
　　栖谣抿着唇，她做了这么久的近侍，自然明白洛清河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
　　这是当真起了怒意。
　　“将这份东西抄录后送给阁老。”洛清河道，“既为人师，自当承其责。这帮混账干的劳什子事，便让阁老也开开眼。”
　　“是。”栖谣点头，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我回来时看过水匪山头，撞见了一个不作山贼打扮者出入，便跟了一段。”
　　洛清河取了氅衣搭在臂弯里，闻言道：“柳家人？”
　　“是。”栖谣跟着起身，“来不及过多查探，但此时现身，多半与温大人同水匪定的那口头盟约有关。”
　　此事非先例，柳文昌自己便做过，但做过与被人当堂相告是两回事。这是存了先发制人的念头在。
　　这般举动在当时是权宜之计，但到底落了口舌，会被揪住不放并不奇怪。
　　栖谣想了想，刚欲开口问她是否要知会一声给温明裳，却听见外头老管家敲了敲门。
　　洛清河今日要进宫述职，委实耽搁不得，这是上来提醒时辰来了。
　　“若是撞见，告诉一声也无妨。”洛清河披了衣，“其实单这一点无关紧要，既然当日敢冒险而为，那此事在她心中自有计较，且看便是。再者……口头之盟，一无人，二无物，谁敢定真假？凭一家之言吗？”
　　栖谣拱手应了声是。
　　街上湿漉漉的，早时的霜还未全然化去，海东青站在飞檐上，爪下还扣着厨房送来的新鲜肉条。它扑腾了两下翅膀想要飞下来，洛清河便朝它打了个低低的呼哨。
　　猛禽歪了下脑袋，听出这是不要它跟着的意思，转头抓着肉飞远了。
　　“黎叔。”洛清河见状轻笑了声翻身上马，回头跟黎辕提醒道，“今日若是有在外流连的生人，您就去叫宗平过来认，若是看清这是姓柳的那家人手底下的差役，让府兵打发了，不必留情面。”
　　言罢也不说因由，她扬鞭打马，扬长而去。
　　“这……”黎辕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口，这么些年了，他也很少见到洛清河动气，“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这一大早的……”
　　“自作孽不可活。”栖谣摇了摇头，“外头风寒，您先进去吧，宗平若是回来，我来迎便是。”
　　黎辕虽然不知其因，但还是依言点了头。
　　这个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就连羽林都还不到上差的时候，洛清河没有顾忌着行人，任由踏雪撒蹄疾奔到了宫门前。
　　戍卫的羽林吓了一大跳，刚想拦马便见着洛清河狠狠勒缰，随即跳下了马。
　　“有劳通传。”她把马缰一扔，拱手道，“奉陛下之命，雁翎主将洛清河进宫述职。”
　　其实不必她多言，羽林自然认得这张脸，只是没成想人来得如此之早。
　　太极殿烛火昏黄，咸诚帝似也刚起身，还未换上朝服。
　　那些军报一早便快马递送回了京城，咸诚帝不论看没看，洛清河都得亲自讲解一番，从最初调度到白石河前对峙，最后道更改布防，无一疏漏。
　　咸诚帝支着下颌听她说完，道：“好，你办事朕自是放心。此事先放上一放，清河啊，朕有一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洛清河垂着眸，恭敬道。
　　“昨日让沈统领代为传话，细思下来朕总觉得于礼不合。”咸诚帝眯起眼，沉吟了片刻道，“家事，国事……难办啊。”
　　洛清河眸光微闪，试探着开口：“为臣者当以国为先，陛下为公自当如此。”
　　“皆如此吗？”咸诚帝反问道。
　　洛清河面色未变，颔首道。
　　“当如此。”
　　晴日当空。
　　宗平带着府兵把外头鬼鬼祟祟的一帮差役揍了一顿扔回去，进来便瞧见温明裳披衣出了院子。眼下甚至还是朝会的时候，自家主子都还未回来，这起的委实有些过于早了。
　　“温大人。”他轻轻点头，“主子进宫了，大人若是闲来无事想走走，卑职可以相陪。”
　　“嗯，我知道。”温明裳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应允道，“既如此，有劳宗将军了。”
　　宗平点了头，走在前头引路。
　　朝日的辉光映在琉璃瓦上，给偌大的侯府添了几分暖。
　　远处的宅院内有老旧的飘带随风而动。
　　“那是什么？”温明裳仰头看着重檐上挂着的几条绸带问道。细长的飘带系在粗大的横梁上，早已褪了原本的艳色，末端泛了白，甚至有些已磨损得零碎。
　　宗平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是老侯爷和夫人的院子，空置了许多年了，一直让人打理着没动。那些带子是夫人从大昭寺求来的，听黎叔说，写的是经文。”
　　“是祈福之愿吗？”
　　“是。”宗平陪她往外走，许久不曾有人提起过这些往事，他好像也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跟温明裳说了些侯府的旧事，“沙场难测，每一次跨马提刀都抱着难归之念，夫人的意思，这些书写着经文的飘带一为家国，二为沙场袍泽，其三才为靖安一门儿女。”
　　温明裳微抿着唇，回眸远远地再望了一眼随风而动的飘带，像是在回望这座巍巍帅府昔日的辉光。
　　可惜无缘得见。
　　作者有话说：
　　一点过渡（。﻿


第106章 药石
　　洛清河回来时已过了晌午。小半个时辰前下了一场雨, 但日头还高挂在长空之上，晴时雨在冬日的京城不常见，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
　　踏雪抖着脖子把回来时身上泼的泥水抖落, 颇为嫌弃的样子。
　　“主子。”栖谣在门口迎她，随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已抄录好了, 今夜晚些时候便送过去，另外……云玦今早回来了, 说是程姑娘已经回了城中。”
　　“知道了。”洛清河点头，“明裳呢？”
　　栖谣想了想道：“在书房, 已经让大人用过饭了。今日早些时候, 宗平把外头鬼鬼祟祟的打了一顿丢回去，想来眼下他们已知主子的态度。”
　　“好。”洛清河抬手捏了捏眉心, 微侧眸道, “午后应是没什么要事, 你们去休息一阵吧，夜里去禁军办事房把阿呈喊回来, 有事要同他讲。”
　　栖谣眼皮一跳, 低眸应了句是。
　　入宫述职本不必拖得这样久, 今日也没有听闻朝会暂歇的消息, 这一大早的……也不知咸诚帝与她究竟谈了些什么。
　　帝王心术难测, 每一次都是博弈。
　　内院栽的红梅零星开了几枝, 点缀在满目萧索的冬景里叫人心怀骤然开阔不少。
　　窗子没关，隔着林木遮挡也能窥见手捧书册临窗而坐的那个身影。
　　洛清河解了氅衣挂在臂弯里，在院门口站了须臾。
　　冬时鸟兽匿踪, 却又不知那里飞出来只蝶, 一动不动地栖于屋檐, 枯叶跟着冷风旋曳飘零，在尚未冰结的水塘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只蝶在呜呜的朔风中振翅，与窗前的红梅擦身而过，它高飞撞入北风，好似游离在这片寂静之外，却在几息后坠落，被这阵风撕得七零八落。
　　“清河？”
　　洛清河被这一声喊得骤然回神，她抬眸看去，这才发觉温明裳不知何时放下书册看了过来。
　　“外头冷，没披衣便不必出来了。”她迈步往院里走，瞧见温明裳想起身出来忙开口阻止道，“不过几步路。”
　　温明裳倒也没坚持，她捧着手炉，等到洛清河进屋才道：“晓得外头冷，又作何在门口站着？”
　　“于你是冷，但这点冷还远不及燕州。”洛清河笑笑，她没提今日入宫，反而道，“秋白回来了，你的身子不好再拖，今日得先一趟药堂。”
　　温明裳一愣，道：“陛下留了你半日，说了些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洛清河摇摇头，“我让栖谣晚些时候去喊阿呈了，等他回来你一起听听，大抵便能猜到陛下意欲何为。”
　　温明裳于是不再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挨了一顿打，柳家的那些眼线倒是听话了不少，至少不曾再到眼前晃悠惹人心烦。去药堂的路途经康乐伯的宅邸，府门紧闭着，端得是个谢客的意思。
　　踏雪小步跑过时带起些微的烟尘。
　　京城贵家子当街跑马不是什么稀罕事，百姓也习惯于避让，但洛清河除却无人时，自己在城中街市没有让踏雪疾奔的习惯，她无需人避让，反倒是在避让着往来的行人。
　　踏雪在京城的缰绳比在雁翎束得更紧。
　　药堂内焚香袅袅，甫一踏进去便是清苦的草木香。
　　程秋白知道她们今日会来，一早便让江婶去外头接人。医女将带回的药粉尽数撒与铜盆的水中，冷眼静看细碎的粉末消融。
　　铜盆一侧放着一把小刀。
　　脚步声临近，她头也不抬，冷声道：“给你的药用了多少？”
　　温明裳只觉得心虚，她在医女的对座落了座，慢吞吞地从怀中摸出了个瓷瓶放在小几上，她唇角微微抿着，小心翼翼地去瞥程秋白的反应。
　　瓷瓶里的药都见了底，稍一晃动便知道分量。
　　但程秋白没先去瞧，只是将小刀推至她跟前，道：“取血验毒。你是要自个儿来，还是我帮你？”
　　小刀闪着寒光，跟说话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发憷。
　　洛清河在一旁站着，见状矮身拿了刀，道：“你要多少血？”
　　程秋白瞥她一眼，说了个数后伸手去把瓷瓶拿了起来。
　　温明裳眼睫轻颤，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手阒然间顿住了。
　　铜盆的水还冒着热气。
　　洛清河捏着小刀，轻叹了口气道：“忍着点。”话音未落，刀尖在温明裳腕口附近轻轻一划，血顿时便涌了出来。
　　温明裳被这阵刺痛激得直皱眉，她抽了口气，正想要开口，便听见对座的医女冷哼了声。
　　程秋白的面色不大好看，她难得有些粗鲁地一把拽过温明裳的手摁在了脉枕上，血顺着女子皓白的手腕淌落进铜盆中，顷刻间染红了边上搭着的巾子。
　　“现在想起来心疼了？”她瞥了眼一侧收好刀蹙眉而立的洛清河，冷声道，“早干什么去了？你让栖谣看着她，那药是能随便吃的吗？”
　　洛清河被斥得一愣，她张了张口刚想辩解，却听见温明裳小声道。
　　“程姑娘，此事……不怪她们的。”
　　“你也知道你做得不成？我让江婶给你那药说得明明白白救急用，你当这玩意儿是小孩子吃的糖豆不成？！”程秋白横她一眼，待到血滴得差不多径直将她的手草草包了，“我是医家，不是神仙，你自个儿的身子，心里不计较着点儿，指望谁给你看着？”
　　这位药谷高徒甚少有这种动怒的时候，但医家总是心善，能救人一回总不忍看着人多病多灾，可病者自己也得多加注意，否则只会是徒费工夫。
　　她本就为了温明裳身上的病症查阅了诸多医书书册，甚至劳动了药王请教，结果刚回来一瞧，发觉这人如此折腾自己的身子，哪能不动气。
　　温明裳低头听她斥责，小臂的刀口隐约刺痛，可这事的确是她的错只能乖乖地任由程秋白骂。
　　不过恼归恼，程秋白也只是骂两句，前堂有大夫在走动，她看了两眼被染红的水，端起铜盆起身进了后院放下。
　　“药让江婶抓了放在前头，自个儿去拿，方子都附在上头。”程秋白回眸睨了眼她们两个一眼，丢下这话道，“两月的用量，有变即刻让人来寻我，两月后若无起色，带着她来药王谷，我请师尊亲自诊治。”
　　“若真到那时，连你也不成了吗？”洛清河容色一肃，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
　　柳家人……
　　“不是不成。”程秋白顿住脚步，她眼底划过一瞬的犹疑，却极快地压了下去，“我与师尊商议过，有一个猜测，但……没有定论。”
　　“何意？”
　　“非毒非医亦非蛊，此等病症少有，寒毒若只是表，其里……倒是的确有一种可能，只是若是如此，那未免有些过于离奇。”程秋白叹了口气，“谷中上一个有相似记载的，还是前朝了。”
　　洛清河面色微沉，问道：“有法可医吗？”
　　“有，但其重不在医者，而在病者自身。”程秋白如实道，“即便是药王谷关于此类疑难的记载也是寥寥，连个确切的名字都没有传下。且……病症不是全数对得上，只能说稍有相似。”
　　“几成相似？”
　　“三成。”程秋白拍了拍衣袖，“还有一点，若能全数对上，温大人可活不到今日，即便有人代你受去部分也决计是不成的。”
　　洛清河蹙着眉，搭在新亭上的手阒然收紧。她脑中一闪而过的不单只是程秋白叙说的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还有温诗尔的邀约。
　　这个答案程秋白给不了她，那么温诗尔可以吗？
　　温明裳抿着唇没有作声，她悄悄掀开了裹挟着手臂的绷带，那道口子并不深，洛清河拿捏着分寸，连多一分的苦痛都不愿让她多受，血已经止住了，只余下干涸的一道血痕。
　　殷红的痕迹横亘在白皙的肌肤上，叫人有些不忍相视。
　　“程姑娘。”她在一片沉默中开口，“医家既非神仙，那便尽力便好。”
　　程秋白回头看她，眸光有些复杂。她做了好些年大夫，见到过许多因病入膏肓而祈求者，但今日明知前路莫测，眼前的女子似乎仍旧泰然自若。
　　她还那样年轻，可眼里装着的皆是淡然。
　　这样的神色让她恍然间想起那年雁翎血战后的洛清河，手上刀伤深入骨，目光中却没有半分怯。
　　该说当真是一样的人，否则决计走不到一块儿去吗？
　　“师尊已出关。”程秋白拿起帕子擦拭指尖的水珠，药粉起效需要至少半个时辰，她此刻也只有等着，“未到山穷水尽。”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温明裳淡笑着颔首起身，朝她一拜，“有劳姑娘费心，即便无法，终归也不过体弱罢了，我本就是个羸弱文臣。”
　　嘴上这般说，但她却悄悄伸手去拽住了洛清河垂在身侧的手指。
　　微薄的热意，却好似成了幽暗里的一点星火。
　　回去时一路无话。
　　洛清河在府门前把她从踏雪上接下来，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有别于往日的情绪，只在松开马缰时瞥了眼西侧的暗巷，冷声道。
　　“滚出来。”
　　温明裳微微一愣，脑袋刚转过去便被氅衣裹了个严实。
　　洛清河比她高些，挡在前头时叫人看不分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只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仆役畏手畏脚的，万万没想到一路跟着过来藏得这样严实还能被揪出来。
　　宅邸门口的府兵们单膝跪下，齐声请罪。
　　即便这些人前脚刚到，但让主子自己发觉有异，那决计是他们的失职。
　　“起来。”洛清河没回头，但对着他们的声音要和缓许多，没有怪罪的意思，她眉头皱起，压着眸光走上前，“是今日宗平打得不够狠，还叫阴沟里的老鼠有心思上来蹦跶不成？”
　　那几个仆役不敢看她，哆嗦着跪下给她磕头告饶。
　　府里听着动静，自然知道出了岔子。宗平抓着刀便跑了出来，见到这些人时只觉得一阵头疼，委实烦透了。
　　“主子。”他稳了气息，低声道。
　　“同早上一样，打一顿丢回去。”洛清河这才转身，她话音微顿，目光扫过跪着的人时不轻不重地哼了声，“自己拿捏分寸，打完亲自丢回康乐伯门前。”
　　“若是柳家有人说你的不是，就让他自己滚过来靖安府！”
　　宗平连忙低头应是，待到洛清河拉着温明裳进了府门，他才松了口气。
　　乖乖，这是得有多久没见着主子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话了？他一边咋舌一边招呼着府兵上前把人捆了。
　　怕是有些人瞧着洛清河脾性温平，都忘了她手里沾了多少沙场血了。锋芒再怎么内敛，那也是利刃。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从药堂抓回来的方子交给了府中的下人拿下去煎熬，栖谣不在府上，跑了一趟禁军的记档房去找小世子。
　　两个近侍都不在，院子里愈发安静。
　　温明裳进屋解了肩上的大氅，她听着洛清河在后头阖上了房门，回头将那人眉目低垂的模样收入眼底。
　　柳家人这个时候还来触霉头，哪能不让人心烦？她心知洛清河此刻在想什么，伸出手过去摸了摸她的脸。
　　“清河。”掌心碰触的肌肤没有那种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那样柔嫩，在北地风吹日晒的磋磨里更谈不上肤若凝脂。但并不粗粝，反而陡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就好像她才曾经觉着洛清河像是塞上的清辉月光，凛冽又存着柔情……这才别处寻不到。温明裳在轻轻的触碰里欺身上前，把自己整个人投入她怀里，“死生难强求，但我没那么想死的。”
　　洛清河叹了口气，她的目光很复杂，程秋白的那番话无异于在她心口扎刀子，但听罢却也知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她闭上眼，侧过脸将唇贴在温明裳掌心，低声道：“你知道方才回来时我在想些什么吗？”
　　“嗯？”
　　“在想若是当年阿姐将你与你娘亲带出烟柳巷，是否就不会有今日。”洛清河轻声说着，“可这世上没有那样多的如果，只是妄念。”
　　“带出去，然后呢？将我和阿娘带入侯府吗？”温明裳笑了声，觉得掌心被温热的唇贴得发烫，她忍着耳热，凑近了抬手去捏洛清河的下巴，将她的脸摆正过来，“可你自己也并非在富贵花丛养大的雏鸟……如今便已经很好了。”
　　洛清河没反抗，任由着她从自己的下巴抚到垂着的小辫，过了许久才道：“栖谣今日回来，给了我一份文书。”
　　温明裳手一顿，抬眼便听见她又道。
　　“我让她去查暗房了。”
　　“暗房……”温明裳低声喃喃了句，随即半笑着摇头，“这份文书，你让她还给谁送了？先生吗？”
　　柳家如今明面上与她针尖对麦芒，但不知他们有几人觉察到，自己早已成了君王意欲扬刀以儆效尤的对象，天子有此意，崔德良这个阁老又岂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他的期许皆在温明裳身上。
　　“先生未必会直接插手。”温明裳思忖了须臾，如是猜测，“但总要物尽其用。”
　　洛清河看着她，却没往下问，她伸出手摸了摸温明裳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是要抚平旧日的伤痛与暗无天日里的恐惧。
　　“怕黑吗？”她这般问了句，指尖下滑在温明裳耳后轻轻摩挲。
　　“怕的。”温明裳肩头微颤，仍是受着这样的动作，她敛着眼帘，偏过头接住了洛清河落下的吻。
　　这个时节的日头总是太短，高悬的辉日早早敛却光芒，只余下残阳把寂寂天地染成橘红，明亮的星子从云里探出头，在光晕里若隐若现。
　　温明裳在短暂的分离里喘息，她圈着洛清河的脖子，指节没入将军后脑松松束着的长发里。这样细碎却轻柔的亲吻让人提不起反抗的念头，甚至即便她想反客为主，洛清河就会跟着她退开，任由她施为试探。
　　洛清河给她的不是所谓爱欲里的占有，而是一种悄无声息的纵容。
　　这种纵容编织成了一张网，叫人弥足深陷。
　　温明裳在退开时只觉得腰软，她勾着人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洛清河往里走了两步，然后两个人一道陷进窗前摆着的一张藤椅里。
　　这地方不大，两个人坐着，温明裳就只能坐在她腿上。
　　耳尖还未褪去的红又重新漫上来。
　　“还怕吗？”洛清河一下下拍着她的后心。
　　温明裳趴在她肩头，闻言揪着她的小辫道：“不怕了。”
　　洛清河眸光微动，又听见她贴着自己的耳边低声道。
　　“清河，你也别怕。”
　　作者有话说：
　　其实如果不写最后一段字数不会超的（闭眼
　　但谁叫总觉得不加放后面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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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交换
　　栖谣去禁军那儿把小世子拎回来已经入了夜, 圆月高悬，清辉冷寂。
　　这天真是一日比一日寒了。
　　禁军如今是能办事的，六部也不好再跟以往那样叫人干些不入流的活计, 只是城内那是羽林的差，六部也无权过问, 兵部的那几位本以为洛清河离京能叫这种突兀被打破的平衡重归于前, 但谁料想靖安府的世子自己接了他姐姐的位子。
　　这样一来更不好办，虽说洛清泽有名无实, 但侯府世子这个名头当真是能唬人，是以手底下人同他们讲禁军把这位小世子打得脸上都见了青的时候, 这群稳坐明堂的官员差点吓到亲自跑去校场。
　　好在最后是端王过来解了围, 把这个烫手山芋接了过去，安排了个戍守京畿外围的差事。理由倒也简单, 便是去年的军粮案。
　　襄垣侯私下派人暗杀的先例就在眼前, 谁还敢说京畿是毫无危险的？这个由头不论是兵部还是内阁皆无人反驳, 原本担着相似职的翠微羽林倒是有所微词，但被晋王拦了下来。
　　原因无他, 这差是靖安世子自己请的, 好好的羽林郎不当, 跑去当个受气的总督, 还只是暂时挂牌, 有的人不明所以, 但已有心思活络的开始揣测其中用意。
　　少年血气，心存争心。
　　世间人皆如此，洛氏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手足情深之名也不过是外人看的。
　　只是猜测归猜测, 倒是不影响洛清泽的想法。慕长临一张折子, 禁军的差事便由此多了起来。兵部抽银子给禁军也没法子像羽林一样人人都是骏马银鞍，京畿广阔，来回跑便是费时费力。
　　今日本还留着些杂事未处理完，若不是栖谣坚持道必须回去，他估摸着还能拖到半夜里再回来。
　　黎辕给他留了饭食，叮嘱道务必用了饭再去找他姐姐。
　　在外人人都夸靖安世子沉稳，但再怎么沉稳的，在亲人面前都现了原形。
　　小院里的红梅被骤然刮起的一阵风刮得零落，鞋履踩过回廊，踏出清脆的声响。
　　“阿姐！”
　　屋内烛火通明，醒竹叮咚一声响，墨迹滴落入砚。
　　洛清河手里的文书翻至了最后一页，她闻声抬眸望去，瞧见门前少年风尘仆仆的模样。温明裳坐在她身边写折子，也跟着一道往外看。
　　这副景象看得洛清泽一愣。
　　外人少有能入府中书房的，即便有也是在谈正事，但瞧这模样也不像是有事相谈……他定了定神，想着既有外人在，还是依礼唤了句温大人。
　　“回来了？”洛清河放下了册子，招呼他过来坐，“跑得这么急做什么？黎叔没同你讲慢些吗？”
　　“你都让栖谣姐姐说什么都要唤我回来了，我便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洛清泽挠了挠头，有些窘迫道，“让温大人见笑。”
　　温明裳搁了笔笑了笑，道：“世子年少，情理之中。”
　　洛清泽这才注意到她写的是朝会上的折子，少年整个人蓦地怔住，他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自己阿姐，又看了看风轻云淡的温大人，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话就问。”洛清河扫了他一眼，但温明裳注意到她垂眸时刻意压下了唇角，像是在忍笑。
　　“靖安府门规，思而后行，犯禁罪同军中。”洛清泽小声嘟囔了句，讷讷道，“阿姐，这个时辰……而且温大人这折子，不是谁都能瞧的吧？你们这是……”
　　他对洛清影与长公主的事情自是清楚的，但当年他还太小，多的其实并无印象，只记得从前洛清河夜里经常提着灯笼在后院候着，洛清影夜里跑出去便会从掌灯的那一角翻进来。两个姐姐的脾性相去甚远，但即便是飞扬不羁如洛清影，该守的规矩还是会守的。
　　他们家在这事上规训甚严，凡是有些苗头大抵都不是空穴来风。
　　洛清河面色未改，道：“在外照旧是三法司的大人，咱们不问朝政，这是规矩。但在府中……日后她是当家人。阿呈，你说我们这是什么？”
　　当家人这三个字像是在耳边炸响，温明裳移开了目光，只觉得耳根发烫。这世上恐怕再无人比她们更加不在意这般情意如何有别于常态了，说得这样直白，当真是半点旁的可能都不给旁人猜想。
　　少年愣了半晌，又看了看温明裳，道：“那……我该如何唤温大人？叫阿嫂吗？”
　　温明裳没料到他竟也半点不觉有异，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洛清泽见她不语，阒然间倒抽了口气：“若是不妥……姐、姐夫？”后半句说得极轻，满脸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模样。
　　“世子还是唤名字吧，在外……还是唤官职为好。”温明裳赶忙打断道，“眼下改……为时尚早了些。”
　　她们明明昨夜才相许交心，哪有今日便……
　　“面上如常便好。”洛清河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她拍了拍温明裳的手背，正色道，“好了，闲话到此，叫你回来是当真有正事。”
　　“你应知今日我去见了陛下。”
　　少年闻言坐直了身子，定神道：“嗯，阿姐请讲。”
　　温明裳也跟着侧眸正色起来。
　　洛清河转着手边的茶盏，述职自然是不能讲半日的，北境的防线调动一直是咸诚帝的心病，因着调配遵宣景年的令延续至今，听凭的是雁翎主将的命令，兵部实难插手。
　　这是为着来日有贪利之辈葬送北境防线，以致蛮族入关，战火肆虐，但与之而来的还有一桩令，那便是无诏命铁骑不得私自入境。宣景帝一代英主，在钦封靖安一门便想到了后世变迁。
　　如今这道先君命函就成了当今天子的一块心病。咸诚帝在明面上动不了雁翎，但每每换防，他总是要过问个清楚的。
　　这便是那句家国孰者为重的开端。
　　问的是温明裳与柳家，实际上试探的却是雁翎。原因无他，便是洛清河把北境的防线整体往前推了三十里。
　　这三十里不只是书文军报上的一个数字，这在天子眼里，是一颗野心。
　　一颗封狼居胥，马踏塞北极寒的野心。
　　述职早在朝会前便已结束，但洛清河在太极殿看一份文书看到了朝会后天子归来。
　　那是户部今年所计的税赋。
　　“朕听闻……你在白石河前与拓跋焘两相对峙。”咸诚帝匆匆落座，冠冕未除，他指着搁在案上的册子，“你幼时与三郎一同受教国子监，绝非只是为将之才，知道为何朕要给你看这个吗？”
　　洛清河躬身垂首，恰好错开了他的目光，只是道：“微臣愚钝，而今唯有调兵打仗通晓一二，这册子，恕臣看得不甚明了。”
　　“好，不明白也无妨。”咸诚帝面上露出一幅长者的慈容，他清挥袍袖，连声道，“你我二人，不必多礼。朕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打，还是不打？”
　　殿中华表随着日头偏移而拉长出阴影，绰绰的日光散在将军的侧脸上，把轮廓打出零碎的阴影，叫人瞧得有些晦暗不明。
　　洛清河还没接话，就听见咸诚帝似是喟叹一般低声喃喃道：“是朕难为你了。为将者意气，歌且狂，哪有不想平宿敌的？”
　　洛清河这才抬眸，日光落入她眼底，像是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顷刻间荡开无数的余波，“微臣以为，我大梁与北燕相峙百年，必有一战。”
　　咸诚帝隔着金殿的玉阶同她对视，良久方轻叹了声。
　　“朕也知道，守土将士们盼了许久，等的便是北定塞外的良机，此战若是能胜，那便是彪炳千秋。为君者，谁人不想拓土开疆，成一代明主？有将如斯，是朕之幸。”咸城帝拾级而下，在她面前站定，话锋一转道，“可是孩子，这天底下绝不只有兵戈，打一城一地容易，治方寸为艰。”
　　“拿近了来说，三城之地，何其扬眉吐气啊……可是清河啊，你晓得从那断壁残垣之上再建新城花费几何吗？即便把铁骑的军费填进去，那也是杯水车薪。”
　　他话说得恳切，话中意也并非全无道理，洛清河垂下眸，却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为了将话说得漂亮些，竟然放了君臣之别如此相唤……打一场永绝后患，还是此消彼长待到北燕缓过这一口气，个中利弊咸城帝能不懂吗？他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想让洛清河来打。
　　三城之功一雪前耻，还打出了一场古今无人可复现的反击战，世人知晓洛清影才高，但后世论起，都要夸她洛清河一句功盖玉龙！这是除却初代靖安侯外再未有人一手创造的荣光，可就连身为往昔伴读的老侯爷都能被他舍弃抛掷，更何况是曾提枪上殿以太始帝之命威逼自己的洛清河呢？
　　他不放心，不信任，即便有一日破北燕的真是洛氏儿女，这个人也绝不可以是洛清河！
　　洛清河在看完户部的那份文书后便猜到他会有这般说辞，若说没有分毫心凉那是假的，可也早就习以为常了。怀才无门并非寒士独有，名将难遇英主也是平生一憾。
　　“依陛下之意，该是何时最为合适？”她深吸了口气，淡声问。
　　“太宰年间至今日，打了太久，百姓疲累。”咸诚帝见她容色有所松动，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燕帝尚幼，主少国疑，已呈倾颓之兆。朕想啊……至少过个三五年，与民休息，厚积薄发，方能一战克敌！”
　　洛清河抬眸，又听他话锋一转。
　　“只是朕未必能圣寿百年。孩子，你到底是个姑娘家，打这样多的仗，也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才是。”他叹了口气，“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朕之忧虑，你已明白，可惜天不假慈，朕膝下的皇子里，也就只有二郎与三郎可堪大用。”
　　这个时候提起两位皇子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身为天子，他不可能不知道洛家不干政的规矩。
　　“二郎勇武，定然满心定北之念，可少了慈悲，其后必有祸端。三郎……唉，这孩子随皇后，仁慈过甚！有道是慈不掌兵，你说，他能压得住吗？”
　　“兹事体大，陛下既为父为君，自有定论，无需微臣赘言。”洛清河在他面前屈膝下拜，“陛下心忧，微臣已明。此番回京，还请陛下容臣一不情之请。”
　　“嗯？你起来说。”
　　“臣请陛下，放舍弟归往雁翎。”洛清河不卑不亢，直言道，“清泽既为靖安世子，护国之责便丹于一肩。雁翎如今虽设将军帐，然将者难求，非历风雪，难见金玉，故而臣斗胆相请，还望陛下……允准。”
　　咸诚帝眼底寒芒一闪而过，他回身缓步走回阶上御座，思忖了许久方道：“何故如此突然？那孩子……也不过十六岁。”
　　“他是靖安的世子，是日后的靖安侯。”洛清河深吸一口气，再请道，“早些历练总是好的，还请陛下允准。”
　　“此事……”咸诚帝揉着眉心，露出疲累的神色，“容朕再思量一二，即便要去，也等过了这个年吧？让朕再想想，再想想……”
　　这番暗中的博弈与相峙便到此暂时做了个结。
　　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变得缥缈难寻来历，栖谣敲了敲门，进来扶着茶盏给在座神色各异的三个人沏了茶。
　　“阿姐……”洛清泽面色复杂，他自然是想回去的，京城于每一个洛氏人而言皆是束缚，但他又不想走，因着有人离去，便必然有人会被留下。
　　走了一个靖安世子，留下的就会是镇北将军。
　　“我跟石老将军说好了，让他教你，但你需从小卒做起，要什么，自个儿去争，我不会帮你。正相反，你若做的不好，无赏，还要重罚。”洛清河饮了半盏茶，低声道，“阿呈，你得走。”
　　洛清泽紧抿着唇，他扶着桌案站起身，朝着对面的两个人一人一拜，涩声道：“必不负肩上守土之责，但阿姐，我不要兵符。我知我天资有限，可守难进，故而来日之兵，即便可挂我名，令也必在你手。”
　　“来日之事，来日再谈不迟。”洛清河看了他一阵，抬手压在他发顶，“小子，雁翎没你想得那么好待，禁军挨的打记住了，他们只会打得更狠。你面对的不再是羊群，而是真正的虎狼，你要让他们服，明白吗？”
　　“我记住了。”少年重重点头，再三做了保证。
　　栖谣拉开了房门，冷气倒灌进来，驱散了屋中压着的暖。
　　温明裳目送着少年跨门而出，刚叹了口气，一件氅衣便兜头而落，罩了她满身。
　　“栖谣。”洛清河目不斜视，冲着门前的近侍扬了扬下巴。
　　栖谣面不改色，跨门出去取了热好的汤药进来，还附带着一小块方糖。
　　温明裳本还想着说什么，一见那碗漆黑的汤药顿时垮了脸，她眉头皱在一起，眼尾小痣朱红，更显得可怜兮兮的。
　　“你若是不喝，到时候秋白又连着我骂一顿。”洛清河失笑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哄道，“好了，别的话等喝了药再说。”
　　温明裳无法，只能皱着脸硬把那碗药给灌了下去。酸苦与涩味一道涌了上来，她下意识揪紧了衣袖，待到咽下去之后赶忙拿了糖含在口中。
　　太苦了……这玩意比舒宴开的方子还难喝！
　　洛清河支着脸看了她一阵，伸出手去轻轻在她眉心揉着，像是要把拧起来的疙瘩尽数抚平。
　　温明裳含着方糖没动，眉心温热。她看着眼前女子近在咫尺的眉眼有那么一刹的失神，在神游天际时思及幼时吟诵过的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1]眼前的人虽非君子，但用来亦是极其合适，而她虽未居板屋，却也乱了心曲。
　　作者有话说：
　　[1]诗经的秦风·小戎。这句完整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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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暗潮
　　夜色渐浓, 寒鸦三两声啼鸣也跟着止息了下去，院中只余下醒竹倾斜时偶尔的一声叮咚，连回廊上的脚步声都变得极轻。
　　洛清河退回原处, 展臂在架子上取了一卷被层层卷好的布帛。她推开桌上残余的冷茶，腕口微掀将那张长卷布帛抖开在了案上。
　　温明裳探着脑袋, 细看了边角一处, 惊觉这是燕州向北的军防图，只不过其上标注驳杂, 瞧着字迹也非一人所写，想来应是旧物。
　　“这是……先侯的手记吗？”她指尖轻蹭过布帛边角的墨痕, 猜测道。
　　“嗯, 还有我阿爹的。”洛清河俯身，寻了出朱笔描红的地方, 指给她看, “你瞧, 这是元兴初年那场突袭战之后，他们做的推演。还有这一处, 元兴二年的边防调配, 三年的战后重调……再往后看, 有六年的守备重谈, 还有些旁的零散玩意……”
　　温明裳的目光随着洛清河指尖的动作游弋, 她抬起头, 在四目相对时明了了洛清河在此刻拿出这张图的意思。
　　“北燕要打，这是几代人的夙愿，绝非一家之私。”她叹了口气, “清河, 这些道理我都懂, 座上天子也都懂，先生该教的，从未藏私半分。”
　　“阁老是位好先生。”洛清河点头，“可并非所有人皆一成不变，权柄显盛如斯，卧榻之侧便不容他人酣睡。”
　　“你让世子回去，也是为了给雁翎留一手底牌。”温明裳呵了口气，一语点破适才她未曾跟弟弟说明的话，“有爵者，朝中有变也不可轻动。”
　　这是给铁骑留的一条后路，军依主将，有朝一日若真有变故，只要铁骑头顶上换个名字，那即便是要清扫也没了个由头。洛清泽未必是在洛清河之后的雁翎未来主将唯一的选择，但他确实是给雁翎铁骑一张极好的保命符。
　　“但他问你皇子优劣……这绝非真心实意，但明知你无心，却还要问……”温明裳凑到她身侧去看那张被标注得有些凌乱的军防图的其他地方，蹙着眉道，“这般试探有些多此一举了。”
　　“与其说是试探，倒不如说假意真心参半。”洛清河想了想道，“能稳坐高殿，没点真本事当真不成。放任争斗未必是刻意想看一个两败俱伤之局，还有一种可能……他要看两厢厮杀，何人能屹立不倒，那便是大梁日后的东宫之主。树欲静而风不止，靖安府护国，来日不论何人登临其上都不可能置之不理，他问我这个，也是想看我更属意谁。”
　　既要倚重，又不能近依凭一家一户，到底是帝王心难测，事事都在揣度算计。
　　“我回来时，山长同我讲他属意端王，但这个位子未必坐得长久。”温明裳顺着图上的一道红痕划到燕州府的位置，低声道，“清河，你如何想的？”
　　洛清河看着图，道：“山长看得长远，这样说的确不错。”
　　“你也觉得会是端王？”
　　“不是觉得，是从一开始就定然是他。”洛清河浅笑了声，但这份笑意不达眼底，温明裳能从她眼里看出一种隐忧，“唯一一个中宫嫡出的皇子，占着大义名分，这是人心所向。这些年明里暗里，瞧着陛下将羽林都给了晋王，可这不是偏宠。”
　　温明裳一愣，想起许久之前匆匆见过的那几面，她沉吟片刻，道：“兵权。一个不喜拥兵的天子，亲儿子也不能例外。”
　　“从前晗之姐姐也没有兵权，她与端王一样，学的是帝王治世之道，晋王学的是兵家伐谋。”洛清河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拇指，却忽然想起来自个儿今日没戴扳指，只好作罢，“他就是一块磨刀石，一块让端王学会何谓帝王心狠的磨刀石。”
　　慕长临有太多慕长珺没有的东西，这是生而俱来的，是中宫给的，但这些东西贵妃给不了慕长珺，即便是宠妃也抵不过中宫手中册宝，这便是世人心中的礼法规矩。所以咸诚帝给他权，让他觉得自己能争，贵妃将宫中怨愤压在他头上，告诉他必须去争。
　　他们都是局中人，看不清执棋者的心思，但局外之人冷眼旁观，却总能窥出一二端倪。
　　“其实晋王未必不知一二，但这条路既已开始，便绝无可能轻易回头。”温明裳叹了口气，“若是寻常人看来，武将当会更喜开疆拓土之君，但你却是端王的伴读，他……”
　　洛清河笑笑，道：“他如何？”
　　“明事理，守法度，心怀社稷安危，百姓生死。”温明裳想起军粮案自己与这位皇子立的约，又思及此番后续赈灾他的力排众议，不由道，“安阳侯教他的乃是仁君之道。”
　　“苏家门风清正，历代不乏出将入相之才。”洛清河附和般颔首，“但仁字是优点，也是最大的弊病。”
　　温明裳唇角微抿，叹了口气。慕长珺对自己这个弟弟可不会手下留情，要想坚守心中所想，慕长临就得学会心狠，可人的心一旦变了，他还能守住多少最初的东西呢？
　　到底是帝王家啊……
　　“猜疑终归是猜疑，没有凭据与变动，陛下也不会当真有所动作。”温明裳摇头道，“权柄之争，作壁上观吧。”
　　她们其实并不在意最后胜者是谁，只要为君者心怀天下，以家国为念，那么即便有一日当真落得飞鸟尽良弓藏，也不重要了。
　　“夜已深，回去睡吧。”洛清河将那一卷布帛重新卷好，“这东西就放在书房里，想看随时都能来瞧，不急这一时。再者说了，日后定然不会让你去管着兵部，但真要学点也没什么。”
　　温明裳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是定不让自己再熬多些时辰了。说来也是，她在济州熬得夜太多，现在偶尔也会觉得疲乏，亏损的总归是难补回来，更何况还有那个不知为何物的病症。洛清河心疼，但她不会说出口，只会落于举止上。
　　她在这种事上与行兵布阵一样，强硬得很，认准了便不会有更改的余地，但面对温明裳时这种强硬又有所不同。
　　生于情，而非启于理。
　　回廊彻夜有人守着，但这些出生行伍的家将走路总是轻巧，即便匆匆行过也不扰人，只是京城从来没有平静的时候，看似古井无波，内里却早已浪潮汹涌。
　　侯府守备从来森严，外人想入内那是难上加难，可今夜偏有梁上君子斗胆一试。
　　军中人浅眠，洛清河也不例外，她少年时去雁翎先去的飞星营，而后领着辎重跑遍了整个雁翎，这些活儿办起来日夜颠倒，还要警惕随时偷袭的北燕蛮子，久而久之都练出了可怖的直觉。
　　枯叶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黑影借力在树梢上轻轻一点，落地入狸猫般悄然无声。来人的面容被笼罩在黑巾之下，只能根据身形依稀辨出应是个女子。
　　她站在暗影中，耐心等到府兵巡过一轮方踏着月色翻入院中。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踩着醒竹的轻动。
　　她目光上移，似是在考虑从何处进屋，但下一刻，寒意骤然在背后闪过，她迅速矮身，抬眸瞥见长剑的寒芒一闪而过。
　　栖谣提着剑，顺势抬腿便是一脚直踹心口而去。
　　黑衣人不得已抬手格挡护住胸口，借着这个力道往后旋身踉跄落地。但还不待她站稳，身后的房门霍然打开。
　　新亭的刃口向上挑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红梅被劲风摧折落在刀尖。
　　洛清河连外袍都没披，乌发散落在肩上，新亭跟雁翎的战刀有很大差别，没有了那样令人生畏的厚重锋刃，取而代之的是叫人胆寒的抽刀速度。
　　眼前是栖谣的剑，身后是洛清河的刀，那人眸光微凝，以短刀格住新亭后一手一边跟两人对了一掌，她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趁着旋身后撤之际袖中飞镖溅射而出。
　　她轻功极佳，不过拖了这瞬息的功夫便已跃上树梢。
　　“主家有信。”她在凛冽的北风里开口，声线有些低哑，“将军接好！”
　　白影一闪而过，洛清河眉头微皱，栖谣已经抢在她前面抓住了被抛掷而来的那封信笺。江湖人常道若有飞花摘叶之能，那此人功夫即便未至宗师，也差得不多了。
　　那人也不恋战，见着栖谣握住了那封信后扭头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栖谣眸光微凉，正要提剑去追，便被洛清河拦了下来。
　　“不必追。”洛清河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将新亭收回了鞘中，“信给我瞧瞧。”
　　栖谣应了声是，她提着剑，道：“主子，当真不必去查此人是谁吗？”
　　京中何时有了这样的高手？还胆敢夜闯靖安府……
　　洛清河倒是平静，她拆开那封信，粗略看了一眼之后递给了栖谣。
　　廿二子夜，丰樵驿站。望应约。
　　这样的行事作风可不像京城的任何一家达官显贵，还是深夜相邀……谁又知道这是不是鸿门宴？
　　府兵听到动静闻讯赶来，灯笼在奔跑中胡乱摆动。
　　“无事，退下吧。”洛清河不动声色地将栖谣递回来的信收好，对着院门口的府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去巡视，待到人散去后才继续道，“有这样的胆子还不够，能轻易避过皇城的羽林巡察和靖安的府兵，此人不仅对京城很熟悉，对府外布防恐怕也了如指掌。如此看来，她暗访探查的功夫也很了得。”
　　这可不是寻常江湖高手会有的功夫。
　　栖谣眉目肃然，她难得有些气躁，这人来得蹊跷，自己虽说发现得及时，却也捉不到她半分马脚。
　　难办。
　　“今夜你去明裳院里守着吧，我这边无事。”洛清河沉着眸，她握刀的手背夜风吹得冰凉，睡意也一早就散去，“今夜的事所有人闭口不言，别让旁人听到半点风声。府中巡察照旧，不必动。”
　　“信已送到，她不必来第二次。加之适才同你我一人对一掌，她不会毫发无伤。不是蠢人，自然不会自讨苦吃。”
　　栖谣抱剑应了句是，面色仍是沉凝。
　　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有人能从她手底下悄无痕迹地溜走，激起了争胜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洛清河没多说旁的，她回身进屋合上房门，这才将收好的那封信重新取出看了看。
　　信上字迹端秀，是极漂亮的簪花小楷，若是这样想，写信的人恐是高门贵女，但这京城里的贵女可没有这样请人的，的确是稀奇。
　　而且即便是这样的行事，也是叫人送了信便走，连个回答都没要，仿佛笃定了自己一定会赴约。
　　洛清河就着昏暗的烛火坐到了榻边，新亭被她放在了身侧，红玉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廿二。”她低声喃喃。
　　“七日后啊……”
　　北风萧萧。
　　狸奴在这样的冷风里被冻得发抖，它跳上院墙，三两下跑到了小院的门前。屋里点着一盏残灯，门也开着条缝，猫儿抖了抖被露水沾湿的毛，朝里头叫唤了两声。
　　但它没等到放下的食盆，屋中瓷瓶轻响，随即传来的便是压抑的咳嗽声。
　　猫儿歪了下脑袋，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人一把捞了起来。
　　“嘘。”来人扯下黑巾，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她食指抵在唇上，低声道，“小猫儿，莫要吵她。”
　　猫儿差点连毛都炸起来，它胡乱挣扎了一下，从来人掌中挣脱，藏入了桌角的缝隙里。
　　里屋的咳嗽声随着这人入内止息了须臾，女子的声音被长久的咳喘撕扯得略显沙哑，连开口说话都是虚弱不堪。
　　“小月儿？”
　　来人匆忙从炉上的水壶中倒了碗水进屋，她扶起了榻上的妇人，半蹲下来给她喂水，待到见着人好些了才道：“我明日还是去给您抓些药吧。”
　　“不必了，自我唤你来，该是何样你便已清楚。”妇人含笑摇头，“如何了？你这……同人动起手来了吗？”
　　“无妨，对了几招，并无大碍的。”她摇了摇头，扶着妇人躺下，担忧道，“若是少卿知道……”
　　“她不会知道的。”妇人摸了摸女子的脸，道，“将你牵扯进来，还是我对不住你。天色不早，换身衣服且去吧，不必挂念我。”
　　言罢，她偏过头缓缓合上了眼。
　　黑衣女子紧抿着唇，她站起身对着榻上的妇人躬身一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闯进来的猫儿还蹲在桌角盯着她，湛蓝的一双瞳很是漂亮。
　　女子看了它两眼，抬手掐灭了残烛。
　　玄武大街的打更人匆匆行过，口中吆喝着的词句被刺骨的风撕得破碎不堪，叫人听得并不分明。
　　寅时二刻。
　　羽林巡防的军士行过长街，见到前头人影匆匆，喝了声：“什么人？深夜怎可……”
　　身后马蹄声起，沈宁舟打马而过，恰好听见这一声，忙勒马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人影止步转身。
　　军士提着灯笼照了照，霎时间错愕道：“怎么是大人你……”
　　沈宁舟也有些怔愣，她跳下马背，皱眉道：“高千户？”
　　“沈统领。”那人没着飞鱼服，只在腰间挂了千户的腰牌，她连刀都提在手里，一幅行色匆匆的模样，“奉指挥使的命令暗查，劳动羽林的兄弟了。”
　　一听是暗访，一众军士的面色顿时和缓了下来。六扇门查案皆如此，虽说眼下是晚了点，但也不是怪事。
　　“既是暗访，千户辛苦。”沈宁舟点了点头，眼中的疑惑也散去不少，“这是要回六扇门？离开衙还有个把时辰，回去休息再去不迟吧？”
　　“尚有些差事要回报，六扇门随时有人在记档房，统领不必担心。”高忱月笑笑，给她回了一礼，“羽林巡城要紧，便不打扰统领了。”
　　沈宁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冬时路滑，千户慢行。”
　　既是误会，羽林自然也不会多留，沈宁舟赶着回宫戍卫，自然也是打马离去。只是这行到一半，她忽然琢磨出一星半点的蹊跷来。
　　刚才高忱月走的那一片……
　　她勒住马，回想了一番又稍觉得疑惑。
　　那不是康乐伯府？柳家？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www
　　高忱月是跟小温她们一起去钦州帮过忙的那个六扇门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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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母亲
　　不知是侯府的地龙烧得太暖, 还是院里彻夜点着让人心安的熏香，温明裳在侯府这些日子睡得比平日要长些，日光已经满布庭院, 她揉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
　　院中守着的丫鬟听见里头的动静, 敲门得了允准才推门进去服侍。
　　温明裳不大习惯有人在侧, 但还是顺着将外衫系好，随口问了句：“清河呢？”
　　丫鬟替她抚平了衣襟的褶皱, 细声答道：“主子带着世子在演武场呢，大人这才刚起, 连饭都未曾用, 便要过去瞧瞧吗？”
　　说话间，已有人将早上的吃食送了进来。冬时蔬果金贵, 这端进来的饭食虽简单, 但这些野蔬如今寻常人家去买还未必买得着。洛清河知道她早上没什么胃口, 特意叫小厨房添了些合口味的新花样，多少吃些。
　　温明裳就着小菜喝了半碗粥, 不知是程秋白的方子当真起了效用, 还是这几日有人管着不让折腾, 她的脸色比刚回来时好看了许多, 人瞧着也精神了些。
　　栖谣在丫鬟去唤人梳洗时就抱剑站到了门口, 她臂弯里搭着氅衣, 待到人出来后给披了上去，道：“大人随我来。”
　　温明裳抿唇摸了摸氅衣领子上的细绒，失笑摇了摇头。
　　这是整个府上都将自己当瓷娃娃看了不成？
　　天渐寒, 日头也变得格外珍贵。
　　弓弦在破风声里微微震颤, 箭靶紧随其后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整个演武场上回荡不息。
　　温明裳下颌被细绒簇着，她站在阶前看洛清河抬手从箭袋里取了羽箭搭于弦上，瞬息后松劲射出，直打靶心。
　　她摸了摸鼻尖，心说还怪好看的。
　　洛清泽站在姐姐身侧，他箭术也不差，但两相比较总觉得慢了些，还不到火候。
　　府里的军士安静地看他们俩较量，待到箭袋空了才得空去拔箭。
　　“醒了？”洛清河把弓给了上前的军士，顺手拿了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脸才跳下来，“药喝了吗？”
　　“还未，刚用过早饭。”温明裳呵了口气，眯起眼来看着明晃晃的日光，“今日……该是第三日了吧？”
　　洛清泽跟着她的尾音跳下台，朝着两人见了一礼便风风火火地捞了外袍往院外走了。他人还没走，该办的差事还得办。
　　洛清河扫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他可自去，而后回头跟温明裳道：“第四日，算来今日大理寺的诸位是时候复职了。”
　　“明日便是堂前议事。”冷风吹过，温明裳轻咳了声，她张口想要接着往下说，洛清河已然牵了她的手往内宅的方向走，她顿了须臾，只得边走边说，“柳家这几日没让人在侯府外头晃，想来是碍于你那日的手段，怕失了颜面。而今箭在弦上，也就不急这半日。”
　　“明面上的棋子早已备好，就看明日堂前谁先落下这第一子。大理寺周遭如今是鱼龙混杂，再去已不大合适，但……清河，我过午想去一趟先生府上。”
　　“阁老？”洛清河步子一顿，思忖着道，“眼下过去……恐怕你前脚方进崔家，后脚这消息就已递到了康乐伯府上。”
　　“我还就怕不递过去。”温明裳指尖抵在下颌上，冲她眨眨眼，笑得狡黠，“这些日子无事，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还不确定。”她轻抿着唇，吊着人胃口道，“回来告诉你。”
　　今日恰逢休沐，临近年关，内阁批红的折子也多起来，崔德良前几日告了假居于府中，他年岁已高，忙得狠了总是显得精神不济。
　　茶童给他奉上了酽茶，还未待他饮尽便听到下人来报。
　　“先生，温大人来了。”
　　崔德良揉着额角的手微顿，他放下了茶盏，道：“让她进来。春生，再去煮一盏茶。”
　　府中小景如旧，温明裳却是许久未来了，回京这一年多，想来她多时还是在外头，来拜见先生的时候倒是极少。
　　崔德良眼见着她行礼落座，叹了口气道：“怎得瘦了这样多？听人说你在济州病了一场，如今可养好了？”
　　“公务繁忙，总是难免的。先生如今不也如此吗？”温明裳笑了笑，谢过了茶童奉上的清茶，“劳先生挂念，病已大好，回京时也瞧过大夫了，不碍事的。”
　　“身子总归是自个儿的，女儿家更要注意些才是。”崔德良又看了她一阵才放下心，“在侯府住得可还好？”
　　“尚好。”温明裳微微颔首，“明日便是朝会议政，本不该在此时叨扰先生，但……清河同我讲她给先生送了一信，我此来是想跟先生谈这件事的。”
　　柳家暗房。
　　崔德良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眉目倏然间冷凝下来，但这股冷意不是对着自己徒弟的，而是源于那封深夜送至府上的信。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为师说的吗？”
　　温明裳目光微动，心下知道他问的是为何这些年从未听自己提起过柳家暗房，但此事说来所系甚多，又居于内宅，难放到明面上。她垂着眸，仍旧是恭聆听训的谦恭之态，低声道：“先生欲问之事，弟子明白。但……此事若是此刻抛出，还有些不到火候。”
　　“成败之数，自你入京之日起便已成定论。”崔德良捋着长髯，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几分悔恨，“只是此事从未听你提起，如此罔顾骨肉之情的行事，非人所为。”
　　温明裳淡笑反问：“提起又如何？先生识我，因我彼时已身在国子监，既在国子监，那便是我已在柳氏门中……事已至此，先生当日即便知道有此事，也能出手相帮吗？”
　　文人重清誉，外男插手旁人内宅之事便已是忌讳，即便担着师长之名也难逃非议，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但崔德良却出乎意料地哼了声，道：“为何不可？”
　　温明裳一愣，又听他道。
　　“你可知……康乐伯在京中给你议亲之事？”
　　“我……不知。”温明裳深吸了口气，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但这种心绪从不显露在表面，她定了定神，低声道，“但回来时，不论是山长还是书院昔日同窗，皆有所示警。柳家……比我预想的更加沉不住气。”
　　崔德良于是问她：“你可知给你挑的是哪家的儿郎？”
　　“不知，但既是卖女求荣，横竖不过是世家当中挑。”温明裳冷笑摇头，“苏洛两家首先便不做考虑，二位世子一有婚约，二者年岁尚幼，皆不是良配。余下两家……姚家家财万贯，但商贾非正道，银子在他们眼中满是铜臭，如此便只剩下……先生是收到婚契了吗？”
　　“确有人上门议亲。”崔德良搁下了茶盏，沉吟片刻道，“算起来，挑的还是婉儿的堂弟，倒是还跟端王府沾亲带故。”
　　温明裳毫不意外，她自顾自地转着杯盏，道：“先生觉得此人品行如何？”
　　“尚可。”崔德良不藏私，他说尚可便是真的尚可，“只是聪颖不足，可安其室，非肱骨之才。”
　　言下之意是不甚相配。
　　“品行尚可，也是个能够说服人的由头了。”温明裳只觉得今日的清茶太苦，叫人眉头都松不下来，“柳文昌挑的吧？”
　　她很久之前就不在崔德良面前叫柳文昌父亲了。
　　“是。”崔德良点头，阁老在此刻伸出手，粗粝的手掌抚摸过弟子的发顶，他教导人时总是严厉，可对学生总是爱重的，“裳儿，若你只是寻常女儿家，如此或许便罢了。阖家美满，平顺一生，也不失为安乐，可明知身为鸿雁却仍以此为名将你套住……”他摇摇头，像是在叹息与不忿此等行径，“令人不耻。”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为这难得的师长庇护眼热，“先生，契书上……是否只有他柳文昌的名字？”
　　崔德良的手一顿，登时皱起眉，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停了半刻才道：“只有他。为何突然这样问？”
　　“我……”温明裳张了张口，“我怕，先生。”
　　她心里知道温诗尔不会这样做，可人总是会害怕一些莫须有的物什。她所拥有的东西也不多，横竖在意的不过寥寥数人，正因如此，这些人便成了她最致命的软肋。
　　不论她在外多运筹帷幄，但凡温诗尔在这张契书上落了名，那便不亚于在她心口上狠狠插上了一刀。
　　崔德良叹了口气，他望向温明裳的目光里有些无可奈何，茶童侍奉在侧，半点不敢吱声，他在这样的沉寂里轻轻敲了敲桌沿，悠悠开口道。
　　“孩子，你知道你的字是谁起的吗？”
　　温明裳神色微怔，下意识道：“不是您吗？”
　　柳文昌唤她永远只唤字不唤名，不正是因为明裳二字出自崔德良之口吗？
　　“不是。”崔德良难得停顿许久，冷风簌簌吹过，茶面都皱起波纹，他望着院中廊桥，眸光游弋间像是在追忆过往，“收你为徒后的一日，我曾见过你的母亲。”
　　这是崔家的规矩，柳氏有心阻拦也做不得。温明裳知道这事，这也是温诗尔跟崔德良见过的唯一一面。
　　“她是个好女子，可惜生于风尘。但这世间傲骨从不问出处，人间情义也不问来人。”崔德良给她塞了一个手炉，摆手示意茶童将亭中的竹帘放下挡风，“我本答应了她不将此事告知于你，但你今日既心中有惑有惧，想来还是告知于你最为合适。”
　　“明裳二字是你母亲一早就取好的，她同我讲，你自幼聪慧，出身不该误你，更不该成你之负累。若有一日你得恩师教导，那么她便求你师，道此字为师长所起，决口不提其母。”
　　温明裳怔怔地看着阁老，她喉头微动，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手心冰凉。
　　“我不知她为何要回柳家，但若真要推其因果……”崔德良直直地看向自己最年少的学生，没将余下的话说出口。
　　但温明裳知道他藏于口舌的话是什么。
　　推其因果，是因为自己啊……连赵君若都能轻易看出的慈爱，她到底为何会有这样的恐惧和猜疑呢？
　　洛清河在崔家门前等人出来，今日禁军没什么事情，她明日也要跟着上殿，故而暂时清闲了下来。柳家这两日消停了，但也难保柳文钊会不会又犯浑。
　　日头西斜，现在的天黑得太早了。
　　踏雪不耐烦地刨蹄，习惯了北地的旷野，再度回到笼子里总是憋屈的。
　　洛清河望着天边霞光，回眸时温明裳就这么撞进眼底。
　　“就送到这儿吧。”温明裳侧头跟崔府的下人道了声别，缓步走下阶。
　　洛清河看见她微红的眼尾，心下微微一动，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温明裳道。
　　“天色还未晚……清河，走走吗？”
　　“好。”洛清河牵起她的手，将微凉的指骨完全纳入掌中。她什么都没去问，因着心里知道若是温明裳想说，她自然会告诉自己。
　　骏马被牵着缓步前行，夕日将影子拉得很长，她们每走一步都好似踏在巨物投下的阴影边缘。
　　贵家宅邸附近总是人少的。
　　温明裳踩着那些影子，慢慢闭上眼。往前是下阶，但她不需要去看路也知道洛清河不会让她摔着，风难得和缓，卷过时也裹挟起洛清河衣袍上清苦的檀木香。
　　“阿然。”她忽然低声唤了句。
　　洛清河应声止步，她站在阶下，难得比温明裳矮了些。
　　温明裳睁开眼，松开她的手忽然圈住了她的脖颈。
　　她太轻了，洛清河哪怕只用一只手也能将她圈牢在怀中……但那只原本拽着踏雪缰绳的手还是松开来，洛清河双手圈着她的腰，把她往高处抱了点。
　　街上空荡，却也未必是毫无眼线，这样做胆子委实太大。
　　“你知道柳家婚书的事吗？”
　　洛清河眼睫颤了颤，点头道：“听黎叔提了句。我让栖谣查了，你娘没有那样做。”
　　“我知道，我一直该该知道的。”温明裳死死搂住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中，清苦的香气沁满鼻腔，让她觉得全然放松之余又觉得很难过。
　　洛清河抚着她的背，听见温明裳在自己耳边哽咽着开口。
　　“我很想她，我想见她。”
　　但她不能见，至少现在不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拿柳家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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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明堂
　　堂前空旷, 夜里的霜尚未褪去，鞋履踏过还能留下湿痕。羽林的甲胄擦得锃亮，白袍银甲的军士分列左右, 右手扣着佩刀的柄，他们矗立得悄无声息, 便好似这座巍巍宫城一般冷硬肃穆。薄日未现踪迹, 天际昏沉，好似山雨欲来前的漆寂。
　　上朝的官吏被搀扶着从马车上缓步而下, 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掌中的手炉，连呼吸都喷薄着白气。
　　宫门在晨雾中缓缓敞开, 堂前花木也隐没在重门之中, 只得依稀窥见金殿轮廓。
　　温明裳来时与柳家的马车碰了个正着。
　　她昨夜差人回去取了官袍，但自己没回宅子, 依旧宿在侯府, 是以今日送她来宫前的马车是靖安府的, 即便同是一袭布衣，这些府兵家将也与寻常贵家的车夫有着天壤之别。
　　柳文钊面色阴沉, 他背着手, 有想要上前的意思, 却被紧随其后的柳文昌拉住了衣袖。柳文昌冲大哥摇摇头, 颇含深意地朝着女儿递去一个眼神。
　　温明裳旁若无人地错开目光, 不去理会这道目光里究竟在警告抑或是提醒她些什么。周遭的人逐渐多起来, 她回京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多得是人想要隔岸观火，看这一场闹剧。
　　这样的态度让习惯于高高在上睥睨微末者的人恼怒, 柳文钊挣开柳文昌的拉扯, 咬牙切齿地叱骂：“鄙薄竖子！”
　　话音未落, 他还想往前去追，但步子尚未迈开，忽见侧方冷光泠泠。
　　几丈之外，新亭横在当中，这是把细长的刀，此刻却犹嵌天堑。他听见战马不耐的刨蹄与喷气，目光上移窥见女子姣好的下颌线。
　　温明裳回头看了眼，瞧见洛清河对她轻轻点头。她唇角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来，回头向金殿行去时便不觉足下寒凉。
　　洛清河像是只不过不经意解下新亭的系绳，入殿卸刀，这是规矩，任凭旁人再怎么挑剔也说不出这种举止的半分错处。但她眸光转动间的凉薄却让气上心头的柳文钊骤然间冷汗直冒。
　　这个目光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洛清影。
　　诚然洛清河是不像她的，去京中一问便知，不论心中如何各有计较，朝中人对这位将军的评价多半都要加一句性情谦和平顺，可柳文钊却知道，洛家人哪来的什么谦和平顺？
　　瞧瞧前几日把人打一顿扔到家门外的做派，简直跟她姐姐昔日如出一辙！
　　“柳大人。”洛清河唇边噙着分毫笑意，她将刀交给了宗平，对着二人微微点头，“冬时路滑，当是临深履薄，二位慢行。”
　　“谢将军提醒。”柳文昌拱手回了她一拜，把面上的功夫做得十足漂亮，“临深履薄，那是枯木无根无所依，若根株结盘，何惧江山风雨。”
　　“这世间并无一成不变之物，无惧风雨摧折固然难得，却未必横寿永昌。”洛清河面色未改，向着宫门的方向微微抬手，“朝会在即，二位大人先请。”
　　柳文昌眸光微动，又一垂首后才拉着柳文钊快步往殿中行去。
　　柳文钊这等人觉得她不过是个外将，一无爵，二无朝职，连上殿议事都要天子首肯，但到底还没昏了头，外将封号可大可小，镇北这二字分量不可谓不重了。
　　即便后世无名，当下也不得不提防一二。
　　洛清河倒是不在意这番对谈落在旁人眼中如何看，她立在殿外，像是一棵独立繁华的松柏，日晷倾斜，原本往来络绎的宫门也重新归于冷寂。今日的日头仍未出来，即便天光已明，仍是阴云满布。
　　待到殿中宣了名，宦官才快步下阶来迎。冷风铺面，冬雪已至。
　　殿中的朝臣闻声皆肃穆而立，无数道目光落于洛清河的身上，她目不斜视，对着上首天子先行了礼。
　　“清河啊。”咸诚帝额前坠着珠帘，面上温和得很，“适才温少卿已将黑火与火铳之案尽数呈报，这些案宗你都瞧过了吧？可有疑议？”
　　“回陛下，臣无疑议，如何评判，全数交由三法司定夺。”洛清河抬头，余光瞥见崔德良立于旁侧，面色沉凝。她话音平静，一如常态。
　　咸诚帝呵呵笑过后提了几句雁翎的近况，而后方道：“既诸卿皆对此案无疑议，那便有功论功吧。北燕狡诈，此行……少卿甚为不易，以致险些丧命，如此大功，阁老有何高见？是该赏些什么为好呢？”
　　此话一出，顿时将烫手山芋抛给了内阁。温明裳去年才过春闱，短短一年内破格提到少卿的位子已是惹人议论，今次若是再往上走，那可不是只有一个大理寺卿？老大人抱病半年了，这身子总是反复，可这人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她前头可还有个李驰全呢！
　　论及因，这案子还是李少卿先觉察到端倪的，他资历在前，哪有全数将功劳推到一个浅薄的后辈身上的道理呢？
　　咸诚帝自然也知道这事不好办，他是想用温明裳，但不代表他想自己背这个有违常理擢升近臣的天子，是以这“恶人”只能让崔德良来做，谁叫他是温明裳的先生。
　　这意思明显，崔德良却是岿然不动，他沉吟了片刻，拱手道：“陛下，此事还需六部与内阁商议后才有决断，有功，也不可以堂上之言定封赏。再者言，论功尚有他人，少卿功高，却也不可忘忠良。”
　　洛清河转着拇指的骨扳指，听到这最后一字落了地，才悠悠瞥了眼骚动的群臣。她站在兵部尚书的侧手边，面上透着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倒是十足的外臣不干政的做派。上回柳文钊在洛清泽那儿吃了瘪，今次还未开始便在门口又落了个下马威，再找不痛快那就是真的没脑子。除了柳家，旁的人更没由头问她什么。
　　温明裳亦是神色如常，她面带恭顺静立于其下，靛蓝的官袍衬得人若飒飒青竹，前襟白鹇振翅欲飞。好看是好看的，就是这姑娘的这张脸本就白净纤柔，过于黑白分明，叫眼尾的红痣就更扎眼了。
　　洛清河借着众人的议论声和游弋的目光名正言顺地盯着人瞧，待到声音似乎弱下三两分，她眸光微移，却在阒然间撞上阁老的目光。
　　这位内阁元辅早已不再年轻，但这双眼锐利如初。
　　温明裳也在此时抬头，但她没看崔德良，而是望向了都察院的方向。
　　步履声清脆，却像是一个信号，在霎那扼住了众臣的喉舌。
　　温明裳眸光也跟着倏然间一凛，她悄然握紧了手中的笏板，心里道自叹了声。
　　来了。
　　“禀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咸诚帝闻声望去，他抬手下压，示意朝臣肃静，而后才道：“讲。”
　　洛清河瞥了眼那人的腰牌，忽而一哂。
　　嚯，佥都御史，柳家还真是可以，这一下搬出来的便是个四品的差。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底子是真的够厚实的。
　　温明裳瞥了那人一眼，想起来这应当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叫做左丘桁的。
　　“陛下要赏，臣绝无异议，然我都察院素以纠劾百官，辩明冤枉为要，今日阁老既言赏要议，那么罚是否也需理清一二？”
　　“哦？”咸诚帝露出个饶有兴味的表情来，“卿且说来听听，何谓罚呢？”
　　左丘桁袖袍一展，先朝着崔德良一拜，而后面向温明裳开口：“温大人，还请上前半步，既为罚之罪状，还请大人一辩认或是不认。”
　　温明裳依言上前，拱手道：“左丘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若所言为实，我便认。”
　　私语声又起，柳文钊冷哼了声，像是在讥讽她的不自量力。
　　都察院没有证据从不乱说话，在朝为官者谁人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这般坦然……怕是要吃大亏！
　　“大人功高，但其罪有三。”左丘桁抬手一指，“其一，毁堤诱敌固然可敬，然今朝雨露尚未祸及良田，此举致使良田受灾，百姓流离，其罪在民。虽其后有所行，但灾祸已成，其间亏空还需户部另行填补方平民愤。微臣斗胆相问端王殿下，这道折子为殿下所拟，殿下可否告知户部拨款银两几何？”
　　今日王妃染了风寒，小公主又哭闹得紧，慕长临本是不必上朝的，但思及今日非同往常，他还是来了，就是不曾想到这些党争还把他一个皇子拽了上去。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洛清河，又看了眼上首的咸诚帝，开口说了个数目，却没言其他的。
　　“这些银子都够买丹州一半的民粮了。”兵部尚书侧头跟手下人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唉，不过民愤与北燕之患，比不得啊……又不是淹了整个济州，一小片地方，军粮和民粮都不必倚仗，委实无伤大雅的。”
　　这第一条听着好似有些道理，实际上站不住脚，功过相抵，倒是没什么牵累。
　　温明裳微微颔首，道：“大人继续。”
　　“其二，擅自定盟，暗通匪帮！”左丘桁一拍掌，“虽为权宜之计，但伤民之心，非一朝忠臣所为！丹济商运苦匪寇久矣，此举无异议助纣为虐，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此番有信，苦民，失信，必使水匪愈发猖獗，此为祸根！”
　　这个时候倒是绝口不提这个先例是谁先开的了。洛清河垂下眸，举目砖瓦琉璃如玉，光彩照人，她却觉得足下踏着的每一寸都疏漏百出，那些被新漆浇筑的痕迹之下是数不清的虫眼。
　　不过粉饰太平。
　　她分神去扫了眼柳文昌，见着他此刻紧盯着温明裳的背影，宽袖下的五指死死扣着笏板。
　　这是在担心谁呢？
　　“其三，行事未按规程。”心念电转间，堂下左丘桁已说至最后一条，但他目光却投向了洛清河，“陛下，边军入京，依宣景爷所规，天子诏命、兵部拟诏、内阁批红，缺一不可！但据我所查，雁翎轻骑现身济州，而京城……未收到半点相应奏报。温大人，你又有何解释？”
　　不愧是都察院的，不说别的，辩才倒是一流。温明裳腹诽了句，也不意外有这三问，她环顾了一圈殿上各怀心思的朝臣，向咸诚帝一拜，缓缓开口道：“陛下，此三罪，可否容臣辩解一二？”
　　“卿当可自辨。”咸诚帝含笑点头。
　　“大人这三桩罪状，我只认其一。”温明裳冲着咄咄逼人的佥都御史拱手，笑道，“那便是我有累于因大堤被毁而横遭祸事的百姓，虽有贴补，但此过难逃。”
　　“其余的你不认？”
　　“不认。”
　　左丘桁袖袍又是一扫，急声道：“好！那便先算你此过之罪！”
　　“且慢。”温明裳抬起手，“算我此事之罪，恐怕大人还要先论另一事。”
　　左丘桁明显一愣，随即不耐道：“什么？”
　　“下官手中有一份济州府台大人查办的文书，所记乃大堤近年修缮近况。”温明裳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呈过头顶，“还请陛下过目。”
　　宦官赶忙下阶去接，而后快步呈于天子案前。
　　温明裳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那些黑火的量我与府台大人事先商议过，本不至于此，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工部的官吏身上。
　　“工部的诸位大人。”温明裳眯起眼，笑意微凉。
　　“要来解释一二吗？”
　　开始了。洛清河抬起眸，扳指被她拨下来握在掌心，没了系绳，这东西其实不大稳。
　　而系绳现下就在大殿正中的女子手腕上，它隐没在袍袖层层遮掩之下，变成了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
　　“温少卿的意思是……”柳文昌在私语声里低声开口。他的目光里满是复杂，没有柳文钊那样的讽刺与不屑，但却像是盛着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就好似痛惜他们父女终是走到了这一步，温明裳与柳家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温明裳不姓柳，可他姓的。
　　“温少卿是觉得，此罪先在工部。”他深吸了口气，摈弃了脑中杂念，冷然发问，“先在我。”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写这段写的很嗨（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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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平衡
　　温明裳岿然不动, 她轻点着笏板，顿了须臾道：“并无此意。州府所书尽皆在此，事涉此案, 下官也不过照章办事，工部有异, 那便自当拿出书文两相校对, 此为常理，并无不妥。侍郎大人以为呢？”
　　柳文钊沉着脸, 未等到柳文昌出言相对便急切反问道：“少卿此言，是觉着我工部修筑大堤徇私贪墨, 扣押财资所致今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言有趣得很, 下官倒是不知，这数年来连陛下都未曾说一句不是的水利之要, 今日竟成了少卿口中的弊病！卿此言, 可当得上藐视天恩之罪！”
　　“员外郎不必如此给下官扣帽子。”温明裳淡漠道, “此案细则连同州府、海政司供词尽皆经审后交付三法司勘验，陛下手中已有奏折, 何来藐视天恩之罪？再者言明, 下官说的是校对查算, 而非查证。”
　　一字之差, 天差地别。
　　柳文昌眸子骤缩, 暗道一句不好, 可还不待他开口找补，便听得温明裳又道。
　　“左丘大人既言都察院有纠劾百官辨明冤枉之责，也请员外郎勿忘大理寺身为三法司之一, 所司所责皆为大梁苍生黎民。边境有急百姓蒙难, 若我身为大理寺少卿仅断手中一案而将一州之疑置之不理, 又岂配此鱼龙一符？”温明裳唇边噙着抹浅淡的笑，她垂首一礼，言语间尽是平和，却更加衬得对面二人咄咄逼人，“三法司速来讲究无证不足以立罪，都察院虽有小事自断之权，却也历来行之有道。我信工部诸位大人皆心系我大梁繁昌，既如此，算上一算将各种纰漏逐一理清，岂不是百利之举？”
　　饶是朝中多的是柳氏同党，听到这儿都要在心里骂柳文钊一句蠢货。世家根深！要扳倒岂是一时之功？要算那就让她算！个中细处众多，真要做文章那是轻而易举，先声夺人未必是好事，往往后发制人才可定乾坤。
　　可如今这是做什么？给一个发难的由头吗？如今这一番话下来，整个工部称得上里外不是人，若是不应这一“查算”，那怕是心里有鬼，可即便应了又如此疾言厉色，倒活像是被逼无奈才有此退让。
　　“那便让工部拿出来一算便是。”咸诚帝在此时终于开口，他将那份呈上来的折子放到了案上，“不过既是要算，那必定还要劳动户部的诸位……薛虢何在？”
　　洛清河目光微动，心说这算是当真从暂代扶正了，也算是熬出了头。
　　被点了名的人应声走出，朝着殿上天子深深一拜。
　　“既要算，那未免环环相护惹人闲话，你给朕从户部找个未涉近年济州大堤账目的来，要能将事办得漂亮的。”咸诚帝点了点桌案，对新任尚书道，“如何，可有合适的人选？”
　　要毫无关联还要把差办得好，恐怕没几个。温明裳在下首安静地听了片刻，还在心里琢磨着薛虢会叫何人来接这样的烫手山芋，便听到这位尚书大人回了话。
　　“禀陛下，微臣拙见，恰有一人可堪大用。”薛虢呵呵笑道，“此人便是我户部如今的员外郎，修文啊，来。”
　　温明裳原本散着的眸光倏然间凝滞，她抬起头，恰好看见熟悉的背影上前拜礼。
　　潘彦卓。她在心里暗自默念了一遭此人名讳，同列一甲登科，但她与这人莫要说交情了，初初相交便觉得此人城府极深，难知深浅。
　　京城不少人因着她身上阁老之徒的名声，加上三法司连着几桩大案，皆觉得她盖过了这个状元郎的声名，可实际上户部员外郎这个差，可不比大理寺少卿逊色多少。柳文钊忙活十数年如今不也只是个工部员外郎？往上走，即便是世家都得有些真本事，更何况他一介寒门。若非当真有才，就算是撞上了户部那一回倒卖军粮的诸多官员下马，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提到这个位置。
　　俨然便是新一代寒门之首的架势。
　　薛虢却分毫不知旁人如何思量，只是拉着潘彦卓的袖袍将人往前拽了半分，道：“陛下，修文算学一道极是了得！今年户部的诸多账册皆出自他手，阁老瞧过也多有夸赞，他年纪又尚轻，不曾插手旧日文书，此事交由他最是合适！”
　　崔德良微微颔首，向着咸诚帝道：“薛大人所言属实，修文且同为春闱及第，能力自是不差的。”
　　“如此甚好。”咸诚帝抚掌一笑，“此事便交由他来办。长珺，朕既把工部交由你手，此事你便在旁监察。”
　　慕长珺面容冷肃，拱手称是。
　　这差事交到了寒门出身的官吏手里，世家那头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柳文昌眸光几变，看向左丘桁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其罪有三，那么剩下两桩即便是温明裳不认，他们也要说，然此刻唯一一桩认了的尚且如此，余下两件更是难办。
　　骑虎难下啊。
　　气氛凝滞间，殿中忽闻一声轻咳。
　　洛清河把玩着掌心里的扳指，见着群臣望过来后含笑道：“左丘大人适才言其罪，这第三桩与我雁翎相干，陛下可否容臣说上两句？”
　　咸诚帝略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道：“自然。清河，你戍卫大梁北境劳苦功高，此等变故当直言不讳，切莫因一时误会叫将士心寒。”
　　洛清河称了句场面话，转眸睨了眼满面沉郁的左丘桁，开口道：“左丘大人言温少卿行事不妥，言我私带铁骑南下为一罪。然此事并非一人所知所行，大人之意……是少卿与我雁翎暗通款曲，视大梁法度如无物吗？”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哗然。连柳文昌都愣了，他虽知洛清河多半要有所回护，但可没料到这位镇北将军敢在明面上开这样的口啊！
　　左丘桁脖子一梗，避开她的目光道：“下官绝无此意！将军切莫胡乱揣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然此刻听者并非我一人，而是这金殿之上的大梁肱骨。”洛清河眸色深沉，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既独立于六部之外，又未至中央。这一步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京城暗涌从未止息，无数人被浪涛吞没其中，而她此刻似乎就恰好站在旋涡的边缘，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洛家或是雁翎铁骑不会越雷池一步，但这样平静的注视却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咸诚帝也在此刻打起了精神，他冷眼旁观着堂前尔虞我诈，却又乐见其成。
　　“温少卿与工部的账，那得算过才知道，雁翎不涉其中，也无意其中。”洛清河声音微沉，“我只是想告诉左丘大人一件事，那就是此番我若不允南下相帮，以致外敌潜逃会有何种后果。”她话微顿，侧身崔德良身侧暂代左相的安阳侯苏恪拱手，“苏大人，还请向左丘大人说明此番北燕袭扰所费军资，所伤将士。”
　　左丘桁听得脸色难看，但他没道理去反驳这个，因着这事的具体数目在朝中只有几人知晓，他一个监官哪会知道这些？
　　“此为表，若言里，以北燕人睚眦必报之性，东南三州数年之内必逢乱局，届时北境战事又起，个中难办之调度，左丘大人可愿担这个责任？”洛清河目光不经意般划过柳家兄弟的脸，“大人既提宣景爷，那想来应知陛下素奉先君遗风，雁翎有急，边将可审时度势以解其危，这也是常理。我过燕钦二州已示铁令，府台放行上报皆合乎规矩，倒是不知……温少卿连封折子都没写，怎得就成了目无纲纪了？”
　　话音未落，左丘桁蓦地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想往柳文钊那头瞥，半途思及此时正是众目睽睽，硬生生把目光扯了回来。都察院旁的人袖手旁观，也没人稀得帮他说这话。
　　温明裳尚且可以说是权势不足，那洛清河呢？就算这话只是单纯为雁翎而说，又有多少人心里没觉着这是在替温明裳找场子？重要的从来不是殿上所言究竟何意，而要看听的人心里愿意如何去想。
　　左丘桁与柳家老太爷有旧，愿意接这个茬儿，可不代表都察院众人都与他同心。
　　“清河领兵南下一事，朕亦有所耳闻，其后也收到了温卿快马送来的奏报。”眼见着两厢对峙的局开始一边倒，咸诚帝悠悠地开了口，“虽非常事，却有旧例。左丘心念法度，是件好事，可细处不可不察，此为都察院之本，否则……只会为天下人徒增烦忧。”
　　这边算作给了一个台阶下。左丘桁冷汗直冒，连忙跪地告罪谢恩。
　　洛清河悄悄瞥了眼温明裳，没成想恰好撞见她递过来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交，却又匆匆错开。尔后洛清河捏着扳指往后退回了原来的位子，这点细微的动作没叫人发觉，唯有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这就只剩下最后一条了……朝臣下意识屏息凝神，等待着大殿中央的女官再次开口。
　　“君子无信不立，此为立身之本，切不可轻忘。”温明裳却是在浪潮汹涌里笑了笑，她看向自己的先生，露出个歉然的神色，“然我志不在君子，有愧恩师教导，此为过。”
　　崔德良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唇，老者沉吟了许久，方开口答道：“我授你诗书，教你何以自立，可既同朝为臣，何者为己道，那便因人而异……不论所求其志为何，归于其根皆为我大梁江山，终究……殊途同归。”
　　言下之意分明，可认过，无需有愧。
　　可这些又与那剩下的一桩罪名有何干系？有人这般在心里腹诽。
　　温明裳笑笑，正要再开口，忽然便听见柳文昌喊了一句温少卿。
　　“陛下。”柳文昌上前跪地一叩首，涩声道，“还请陛下，恕臣渎职之罪。”
　　“嗯？”咸诚帝微惊道，“这又是何罪之有？”
　　左丘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震得头脑发懵，这柳家人发什么疯？
　　弃卒保车。温明裳在听罢后霎时反应过来。柳文昌是要自己认这个勾结匪帮的罪名，他未必知道自己手上究竟有什么凭据，但既然已经下旨详查大堤，工部便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柳文钊发难在先，却被反将一军，柳家已经失了先机，若放任自己将手中棋子一一落下，会造成何种动荡太难测。他们当然确信温明裳不可能一手将柳氏连根拔起，但朝局千变万化，重创之后能否复起，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不若壮士断腕，自己认了这个罪，先堵悠悠之口，再谋其他。
　　到底是五大家之一，总还剩下那么几个存了几分魄力的。
　　总算是比自己的混球兄长来得聪明了。洛清河也瞧出了这里头的门道，她听着柳文昌将任济州时与水匪盟约以筑内河航运的稳妥之事一一道明后，也不由得嗟叹孤木难支。
　　偌大一个世家，就这一个长脑子的，又有何用？
　　“此事因微臣而开恶例，少卿效仿，却未当真践诺，自然未有祸及百姓之举。”柳文昌叩首再拜，字字恳切，“还望陛下明察，此举虽非君子行径，却处处为大梁所思所虑，左丘大人所谏，徒有其名未有其实，亦不可称之为罪。”他言及此话音稍止，抬头看向立于前端的温明裳。
　　朝中人对这二人是何关系心知肚明。温明裳生得不像他，脾性也不像，但就是这么一眼，叫许多人恍然间忆起其间血脉相连，继而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古怪。
　　家中失和，父女反目，可悲可叹。可……将自己亲生父亲逼迫到如斯境地，此人心性……恐怕也绝非纯良！
　　况且此事虽为事实，但柳文昌任职济州的几年里可谓州民平顺，即便有水匪存于其中，也少有流民滋事，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境地？这明明该是功大于过嘛！
　　“好了。”咸诚帝捏了捏鼻梁，“既有此事在先，你先自去吧，工部的差暂革，回府幽闭。长临，这事你来查，让御史台去。”
　　慕长临轻抽了口气，点头道：“儿臣遵旨。”
　　“今日便到此吧。”咸诚帝挥了挥手，略显疲乏地被内宦搀扶起身，“余下若还有疑议，各自手书奏折呈递内阁，抄送代相，下一回大朝会若有进展，各自再报。”
　　“对了。”他话音未落，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温少卿此去该有许久未曾归家了，若是得空，可回去看望家中长辈，接去小住几日也无妨的。嘉奖未定，那便先许此常情吧。”
　　金口玉言，断无更改的余地。洛清河跟着群臣俯身再拜送天子离去，心下暗叹了口气。不愧是崔德良教导出来的天子，不论行事几何，人心算计玩得当真炉火纯青。今日看似柳家先声夺人而后被摁入尘泥，赢面大减，实则这事始终维持在咸诚帝所需的权术平衡之中。
　　她开口辩驳，咸诚帝便适时回护左丘桁；柳文昌自请罪责，他便恰好在其后叫了停。柳家式微乃定势，但他并不那么想让温明裳赢得轻松。
　　没了柳家，没了温诗尔，谁来当他握住温明裳的那根绳索呢？世间才俊皆傲骨，而他这个君上却偏要将这等傲骨磨个平整。
　　殿外的雪愈深。宫中花木被雪层层覆上，难见秾丽之色。
　　温明裳走出大殿时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她入殿褪了氅衣，眼下风雪至确实极冷。但比风雪更加彻骨的，是柳家人的目光。
　　柳文昌摘了官帽，背靠着巍峨的朱墙注视着她。他的发冠依旧整齐如昔，目光好似山海深沉厚重。
　　这只是一个开始。温明裳眼里没有畏惧，她坦荡地与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对望，将耳畔的私语抛之脑后。
　　她本就是移山填海之辈。
　　“临深履薄。”柳文昌轻叹了句，将目光挪至温明裳身后缓步而来的洛清河身上，“你我皆如是。”
　　尚有余温的氅衣被搭于肩上，温明裳侧头看了眼洛清河，再回首已见背影远去。她抿着唇，在雪中嗅到了重檐之下的萧索。
　　作者有话说：
　　一步步来。
　　有高考的朋友吗，有的话就明天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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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应许
　　雪势渐大, 冷风吹得人快要睁不开眼。宫门前的花木前一日被晚霜摧折，如今一阵风刮过，尽数恹恹地折了腰低了头。
　　各家的马车都候在宫门外, 今日天寒，又因着朝上的震动拖延到了这个时候, 赶车的家仆不少都冻得打着寒颤。
　　侯府的马车也在外头, 栖谣脑袋上扣着帷帽，外人看不清她的眉眼, 只能隔着纱帘的遮掩隐隐约约窥见女子柔和的下颌线。她在温明裳近前时掀开了车帘扶她上去，而后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了紧随其后的洛清河。
　　“我过了午得去一趟安丰, 今夜未必赶得回来。”洛清河上了马, 她们出来的时候被兵部的老尚书叫了停，如今禁军的牌子回到了洛清河手上, 临近年关, 不论是人头还是添置的军备都得报。她即便是不上心, 也要做做样子去转一圈瞧瞧。
　　这是旁人替代不了的差。
　　只是此刻离京未必是什么好事，少双眼睛盯着, 便容易有人动歪心思。此刻尚在外, 洛清河没往下说, 但栖谣听出了她藏在话里的意思。
　　“主子放心。”
　　洛清河点了点头, 马车的垂帘还未全然落下去, 温明裳抬眸跟她对视, 而后轻轻点了头。
　　“温大人。”栖谣目送着人打马远去，这才回头道，“大人如今是要回府还是要去往何处？”
　　温明裳沉思少顷, 道：“先去一趟大理寺吧, 过午回一趟柳家。”
　　栖谣应了声是, 她坐在马车前，驾着车踏上玄武大街，帷帽在其后被摘了下来，雪花就这么飘到了她脸上。
　　车帘被刮开了一小道口子，风倒灌进来凉飕飕的，街上的人呵着手快步往家里赶，整座长安城似乎都跟着冷凝了下来，人气稀散。
　　车里备着手炉，但温明裳没用，她将五指摊开放到跟前瞧，宽大的袖口顺着动作滑下去些许，露出细白的手腕。窗外的声音很嘈杂，人声和车马声混在一处，叫人听不分明，她拇指下落，轻抚在腕口的那一小截细绳上。
　　她回大理寺是为了安抚人心，毕竟今日朝中争论瞒不下去，有的是人会借此想着会不会因一人差错而累得所有人到手的恩赏都打了水漂。眼下人心不可乱。
　　赵君若在门口迎她，身侧还站着同样刚回来不久的李驰全。小姑娘眼尖地瞧见了驾车的是谁，难掩惊讶地招了招手。
　　若不是有人在侧，说不准还要直接蹦到车前相迎。
　　栖谣扫了她一眼便错开了目光，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脾性的小姑娘，不论是师门还是如今靖安府的人大都喜静，委实没有她这样的。
　　“明裳，”李驰全是不知这两人的弯弯绕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先跟温明裳点了下头算是互相问了好，而后边往里走边道，“今日殿上的情形，当真是太凶险了。”
　　“虽凶险，却也是意料之中。”温明裳笑笑，“老大人呢？我离京时精神便不济，如今可有好些？”
　　“还是老样子。”李驰全摇头，苦笑道，“到底是年岁大了，病去如抽丝，如今更甚……前些日子我去府上，老爷子自个儿都在愁，往后该如何呢？可堪用者有，大才难觅。”
　　温明裳听得也叹了声，道：“辛苦李大人这些日子身兼数职，我……”
　　“你的案子可不比寺中的事简单。”李驰全摆摆手，宽慰道，“我的差换了个人兴许比我办得还漂亮，你的那几个案子……唉，能查些眉目出来都不错咯！各司其职，本就是常态，近些年不太平，也没法子，只能辛苦些。”
　　“老大人也说了，身子再怎么禁不起折腾，也多熬个一两年再告老，总得等到婧疏回来。你啊，金鳞绝非池中物，不必因为这点事扰了旁的，阁老那头还得用你。眼下这些无妄之灾，还要多费心。”
　　“我明白。”温明裳点了点头，没再提别的。
　　朝会一道旨意，等到温明裳处理完杂事回柳家宅邸的时候已见到了几个御史台的官吏正站在门外同柳家人谈这事，她撩开车帘，瞧见柳卫涨红着脸站在柳文昌身后。
　　御史台的人眼尖得很，栖谣不过刚勒住马，赵君若也才刚跳下来，便有人朝这边倾身作揖，唤了句温大人。
　　柳家一众人的脸色阒然间变得难看，柳卫猛地扭过头，刚想快步上前便被柳文昌扣住了肩膀。
　　“回来了？”柳文昌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好像今日殿上让他摘了官帽的人不是温明裳一般，“你娘在西苑，这么久没回来，先去看看她吧。”
　　若是放在往日，后面多半跟着句晚些时候一道过来聊聊之类的话，但今时今日这番话自可略去不谈。
　　“爹！”柳卫看着眼前这人一脸淡漠的模样就来气，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敢造次，只能这么喊了句。
　　温明裳瞥了他一眼，抬手向御史台的人拱手回礼，而后才对着他点头算是听到了。如今剑拔弩张之势已成，他们早已无话可说。
　　栖谣紧跟在身后，连自报家门都不曾，她没着官服，也没挂靖安府的牌子，柳家人不认得她，便只能把她当作是某个护卫。
　　养虎为患。这个词骤然间浮上柳文钊的心头，他不理解弟弟的放任，只是坚定了自己当初坚决不让这出身贱籍的女儿踏入柳氏的那个念头。
　　温明裳即便行远也能感受到背后炽烈滚烫的目光。她头也不回，沿路的仆役见着她都赶忙避让，有谄媚者想要开口唤她一句小姐，却被同伴猛地拽住了衣领。
　　现在这都要踩到主家头上了，还管人家喊小姐？从前是瞧不上，如今是配不上了！
　　这些藏在暗处的心思温明裳没空计较，往日的冷眼早就习惯了，往深里想，那些冷眼相待也不过是他们主家默许，在高门府上做下人，可不就得看着人眼色行事？归根结底还是柳家的债。
　　赵君若给她打着伞，残余的雪花飘落在手背上怪冷的，她跟着温明裳在小院门前停下，放眼望去只看得见院内花木尽数被霜雪覆盖，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颜色，“明……温大人，便是此处吗？”
　　她们后头不远处还跟着柳家的仆役，明面上是以侍候的名义喊过来的，实际上是不是带着点监视的意思谁也不好说。
　　“嗯。”温明裳点了点头，“小若，你和栖谣在外间等着吧，我自己进去便好。”
　　赵君若点了点头，将伞交到了她手里退到了栖谣身侧。
　　院中光景如昔，狸奴窝在墙角，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才抬起了脑袋，它的耳朵支棱着抖动两下，蹭着墙角往门边挪。
　　温明裳收了伞，垂下眼时恰好与它四目相对。猫儿颤悠悠地叫唤了两声，在温明裳蹲下来的时候跳上了她的膝头，顺势窝进了她的臂弯里。
　　去时总觉时日不过寥寥，待到回来瞧见原先的猫崽子都长大了这样多，温明裳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走了很长一段时日。
　　温明裳把它抱了起来，伞尖的雪被屋内火盆的热气烘成了水，在门边润开一汪小小的水潭，待到她重新起身，便对上了扶着小几从内室走出来的温诗尔。
　　妇人的面容比记忆里的更加清减，她面上描了很淡的妆，将眉心一笔匆匆绘成的花钿衬得很是殷红，温明裳愣愣地看了许久，直到那一声熟悉的颜儿在咫尺间响起，她才蓦地回过神。
　　猫儿探出头，似是不满她未曾收紧的手臂难以带来热度，挣扎着跳下了地继续窝在墙角午睡。
　　温诗尔往前迈了两步，她刚抬起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忽然就被温明裳紧紧地抱住了肩颈。她容色微怔，下意识收回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颜儿？怎么了这是？”温诗尔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她喉头仍旧泛着难掩的涩与痛，但这些被她掩饰得极好，叫人无从发觉。
　　温明裳只觉得鼻酸，但她忍着没让泪真的落下来，只是道：“无事，就是想阿娘了……”
　　“嗯。”温诗尔的眼神很柔软，其实现今温明裳已经比她高些了，但这话没来由地就让她想起许多年前，也唯有真的年幼时，自己这个女儿才会这样黏着自己。
　　她懂事得太早，也太早学会了不诉苦痛，这是温诗尔永远的无奈和歉疚。
　　“公务辛苦，但怎得瘦了这样多呢？”
　　“阿娘才是。”温明裳缓了片刻后才退开，她眼圈还有点红，后知后觉地有些窘迫，“是旧疾又……可有叫大夫瞧过？”
　　“不必紧张，瞧过了的，陈年旧疾总如此。”温诗尔笑了笑，引着她到内室坐，“此行可有何趣事要同阿娘讲的？”
　　温明裳挑着说了些，将所历的险境尽数隐去，窗外风声呼啸，屋内火柴劈啪作响。
　　阴云厚重，随着光影的推移慢慢将天光一点点吞没入腹中，而这场雪仍没有停下。
　　“阿娘。”温明裳看了眼天色，眉目微凝，她止了话头，道，“这几日……府中可有变故？柳……他来过吗？”
　　“如常。”温诗尔笑笑，轻声道：“只是……来院子里的人少了许多。”
　　她没有直言，但温明裳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在说府上的变化她还是知道的。
　　“阿娘……”温明裳在她床边蹲下来，低着头道，“会觉得如此过于咄咄逼人吗？”
　　温诗尔微微垂眸，伸出手将她散下的额发挽到耳后，摇头道：“因果往复，自有定数，又怎能去开罪于旁人呢？”
　　“可未必所有人都这样想。”温明裳矮身伏在她膝头，低声道，“可他们只知我迫亲父亲族至如斯境地，却不知若是可以……我绝不愿流着所谓柳氏的血。”
　　话音刚落，她听见温诗尔很轻地叹了口气，但她没给母亲开口的机会，便仰起头道：“阿娘，我向陛下讨了一道旨意。”
　　“你……可愿同我一道出府？虽只是同往日一般暂居，但如今再居于此处，我担心……”
　　殿上口舌伶俐的温少卿如今局促得很，她心里既盼着母亲答应，又害怕自己得到的仍旧是当初在济州时的那个回答。
　　可出乎意料的是，温诗尔在听罢后摸了摸她的头，应了一个字。
　　“好。”
　　“……当真？”温明裳追问道。
　　“嗯。”温诗尔垂眼轻抚她的眉目，像是在努力记下什么，她顿了许久，而后转头安静地望着敞开的窗子道，“颜儿，不必忧虑于我，若所行皆为应该，那便去做吧。”
　　“我明白。”温明裳少有的喜形于色，她撑着桌案站起身，看了看将晚的天色道，“今日……今日有些晚了，明早我让人来接阿娘可好？”
　　“不急。”温诗尔跟着她起身，微笑道，“你这几日也未必得闲，既是向圣上讨的旨意，天子一诺千金，便定然是算数的。阿娘在此又不会跑了，不急的。”
　　其实这话确然是事实，温明裳刚回京咸诚帝就把人塞去了靖安府，她自个儿的那间宅子还未收拾好，至少也得等个几日。再者说朝上争端不过一时，六部和御史台这些日子也必然还要找她问话，把人接过去，她手底下也人能看顾宅邸的。
　　靖安府的确是个好的选择，但眼下她与洛清河的关系还未放到明面上来谈，把一个内宅女眷带入其中，莫说礼法，咸诚帝第一个就不答应。
　　断没有将绳索交给眼中钉的道理。
　　温明裳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暮色西沉，她今夜不会待在柳家，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
　　赵君若站在廊下等着，她背着手晃悠了一阵，抬头忽然发现栖谣盯着院墙的一处瞧。
　　“怎么了？”
　　“无事。”栖谣摇了摇头，“就是忽然瞧见那一处草木长势不大对。”
　　“应当是野猫吧。”赵君若探头看了两眼，“贵家内宅喜饲狸奴，放任乱跑也不无可能。”
　　栖谣没回话，似是默认。但就在赵君若转头撑伞相迎的刹那，她眸光蓦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儿分明无人，只有风过枯叶的沙沙声。
　　野猫？那可不是野猫能踩出来的痕迹。她见过这世上第一的轻功，便深知即便是那样的功夫，人与走兽的踏痕也是截然不同的。
　　但栖谣没过问旁的，她抱着剑紧随在温明裳身后踏出柳府，打马过玄武大街时落入眼底的是满目灯火阑珊。
　　一小队羽林同她们擦肩而过，衣甲肃肃。
　　赵君若见她留心多看了眼，搭话道：“京中大内高手，半数怕是都在羽林禁卫中了，还真是气派。这些在羽林挂牌的，可比六扇门的风光多了。”
　　栖谣执缰的手倏然一顿，她想起了那晚洛清河评点那位夜闯侯府的黑衣客的一句话。
　　善暗访探查。
　　这不正是六扇门的专长吗？
　　夜里风雪更胜白日。
　　温诗尔捧着茶盏，将汤药尽数饮尽，她未阖上外间的窗户，听到动静抬头恰好瞧见黑衣人抱着猫儿走进来。
　　“后日，您当真要自己去见那位吗？”高忱月帮她将药碗撤了，“我怕……”
　　“怕我身子吃不消吗？”温诗尔笑得有些不以为意，她招了招手，示意高忱月近前，“小月儿，我不会那么早舍了命的。至少……”
　　“至少多陪那孩子一段时日。”
　　高忱月喉头一梗，涩声道：“温大人她……”
　　“颜儿是个好孩子。”温诗尔垂下眸，看着手里捏着的那块小玉牌，那是她在温明裳幼时雕给她护佑安康的。
　　“小月儿，我从未后悔做出如此抉择的。”
　　高忱月低下头，碗筷边上的一张本该素白的帕子。
　　只是如今其上血迹斑驳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个过渡。
　　下章应该能写到阿娘和清河见面（？﻿


第113章 耳目
　　这场雪下到深夜才堪堪算停。官道上积着一层雪, 马蹄踏过碾起深深的折痕，满天阴云看不见半点月光。风还在刮，策马而过如刀凛冽, 割得人脸颊生疼。
　　树木延伸出来的枝梢从肩膀的衣料上匆匆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侯府门前的灯笼在砖瓦上投下昏黄的烛影, 踏雪喷播着热气, 停下时还不忘来回踱步。
　　宗平闻声赶出来，错愕道：“主子怎得这个时候回来了？安丰里京城路途不短, 即便踏雪乃良驹这也得……”
　　“无妨，事办完了自然回来了。”洛清河取了新亭跳下马, 她穿得单薄, 白日里走的时候氅衣给了温明裳，这么着急地夜里策马赶回来, 外衫都给雪水濡湿了大半, 叫人看着都觉得寒凉。
　　宗平紧追着她的步子往府里走, 不忘招手让下人先去烧水来给自家主子更衣。
　　得亏老管家睡下了，不然瞧见这样折腾, 定然是要多嘴管上一管的。
　　“栖谣呢？”洛清河边走边将箭袖解了, 顺手从怀里摸出了鹰哨打了声呼哨让海东青回笼。
　　“在府里呢, 主子要找她, 我这就去唤。”宗平闻言放慢了步子, “只是主子, 您还是先换身衣服吧，如今冷得紧，若是……”
　　洛清河点点头, 道：“我知道, 你去叫她吧, 今日那样急匆匆地送信过来，有些事今夜便说清楚为好。”
　　宗平“欸”了声，见着她急匆匆往内院走，忙不迭地又喊了声：“主子稍候！温大人在您院里！”
　　“嗯？”洛清河脚步一顿，侧身站定道，“现下吗？”
　　“是。”宗平点头，“酉时末来的，宫里那位的意思是既自家宅邸还需修缮，那便让大人在府上再叨扰两日，内阁批了红，走的也合乎章程，即便有人找麻烦也挑不出由头……黎叔怕主子回来见不着人，便先引着她去了您院里。”
　　“约莫半个时辰以前，让人去问过了，大人还未歇下，也不叫人侍候，黎叔劝过了，让她早些休息。”
　　“我知道了。”洛清河轻轻点头，看他一眼，“去叫栖谣吧。”
　　宗平应了是，转头绕过回廊消失在拐角里。
　　小廊的两侧挂着烛台，比府外要亮堂上许多，廊道被仔细擦拭过，不见半点湿痕。洛清河掀开回廊放下的竹帘，橘红的烛光透过帘子在她眉眼间投下细长的阴影轮廓。她穿过院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热气倏然间罩了满身。
　　桌上的烛火还未熄。
　　笔尖墨不知何时已经干透，只余下宣纸上晕染开的一点黑痕。女子的眉眼也被暖红的烛光勾勒得柔和，她伏在桌案前，手边还堆叠着写好的书文。
　　洛清河将新亭搁在了刀架上，缓步过去蹲在了坐榻边上。
　　案上的那页折子还没写完，但人确然是已经睡着了。她侧眸看了眼袅袅而上的安神香，想要伸手去碰温明裳的脸颊，却在咫尺间将手抽了回来。
　　茶盏犹温。
　　洛清河把手放在上头捂了一阵子，待到觉得暖些了才开口轻声唤道：“阿颜？”
　　温明裳眼睫颤了颤，她眉头微蹙，跟着那声轻唤慢慢睁眼，她眼里还满是迷蒙，见到咫尺之内的熟悉面容后才勉强清醒了些。
　　“几时了……”
　　“夜半都过了。”洛清河扶她坐直，指尖在她耳后轻轻剐蹭过，“怎得睡在此处？去榻上睡吧。”
　　她指尖虽暖了，但衣襟上的水迹仍是冰凉，脸颊甫一蹭过去还是给冻得一激灵。温明裳下意识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洛清河究竟说了什么。
　　这是当真困得狠了。洛清河不动声色地推开半分，将外袍脱了下来。案上还放着盛药的碗，程秋白给开的方子多有安神的药材，再加上屋里点着香，便是存了不让她多熬的意思。都这个时辰了，药效上来，可不就得困成这样？
　　“好了，旁的事明日再说。”洛清河探手过去把她抱起来往里屋走，她自个儿的屋子没什么旁的摆设，连被褥都显得过分整齐。温明裳被她放倒在榻上，模糊着伸手去拽她袖口。
　　洛清河没吭声，她伸出手，将被捂得温热的手掌贴在了温明裳颈侧，安抚般向上揉了揉她的耳垂。
　　温明裳眼皮发沉，适才趴着叫她肩颈酸疼，屋中虽点着安神香，但不知是否因着午后跟温诗尔的那番对谈，叫她有些不安。榻前的人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凛冽，但耳后那点熟悉的温度却叫人霎那间尽数松懈下来，她闭上眼将脸贴在松散的袖口，慢慢平缓了呼吸。
　　管理号洱屋久吴巴屋饵灵仨屋   　洛清河任由她拽着，内室的灯影昏暗，她今日下朝摘了束发的发环，赶回来的疾奔也让拿发带挽起的长发散了些下来。她撑着手臂低下头，唇贴着温明裳的眼睫轻轻蹭过。
　　屋外有人很轻地敲了下门。
　　洛清河抬头看了眼，又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挪开塞进被褥里。
　　风声敲打着重檐，经幡在黑夜里被卷上重楼，残破的末梢隐没在全然的昏暗中。
　　栖谣无声地站在回廊下，她仰头看着布帛被撕碎，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她的出身注定了她有别于寻常的卫，她不是盾或者铠甲，而是一把握在洛家人手里的利剑。
　　“主子。”
　　“你信上说六扇门。”洛清河匆匆换了身衣裳，她仍旧穿的单薄，衣袂被卷得猎猎作响，“细说怎么回事。”
　　“一个猜测。”栖谣正色道，“即便是大内，也不会这样仓促来闯侯府，朝中若有人要见主子，也不必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她将白日里在柳家的所见所闻连同着自己的猜测一并道出，待到一口气说完，顿了须臾又补了句。
　　“但以柳家看顾那个院子的人手来看，温夫人应当没有机会依凭自己接触到此等高手。除非……”
　　洛清河在其后接过话：“除非这个人为她办事的时间远在她带着阿颜回柳氏之前。”
　　“是。”栖谣收敛着目光，她站得笔直，半张脸藏在暗处，是潜藏的刃，“我让陵堂去查了近年内对得上此等轨迹的六扇门千户百户升调，但是没有一个是对得上的。但若不是她，我委实想不到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敢来侯府走这一遭。”
　　朝中人要找洛清河很容易，江湖人找洛清河没这个必要，那个黑衣人效忠的主子必定在某个时刻与洛清河有过牵扯。
　　而如今最好猜的一个人就是温诗尔。但这个猜想仍有破绽，那就是温诗尔既能驱策这样的高手，她又为何放任了柳家的种种行径？
　　六扇门……洛清河抬起头，她们站立的位子离院门很近，放眼望去就能瞧见那夜刀锋出鞘后在竹林上割裂开的一道痕迹。
　　她听着响动，忽然侧头问：“你让云玦盯着哪儿了？柳家吗？”
　　栖谣没作声，这是默认。
　　“让她回来。”洛清河想了想，“摘了牌子，换身衣服去一个地方。同她讲，人可以带，但带飞星出身的那几个姑娘家一道去。”
　　“主子的意思是……”
　　“万事寻其因。”洛清河曲指弹在手边的木柱上，“要查她，去烟柳巷。但记住，勿扰人清净，只查旧事。”
　　栖谣点头，又问：“暗访？”
　　“不必。”洛清河笑了笑，“让幕后之人知道也无妨。若当真是……我倒是的确想知道她会同我说什么。”
　　她有种直觉，温诗尔会成为这场对局里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数。
　　翌日温明裳不知为何醒得很早，屋外晨光熹微，偶尔能听见海东青的啼鸣。她闭上眼缓了片刻，撑着软榻坐起身。
　　里屋靠近屏风处还摆了张软榻，她侧头看过去的时候恰好瞧见枕着手臂和衣而眠的洛清河。
　　温明裳走近了些，发觉她虽解了发带，前襟的那缕小辫还没解开。她站了片刻，刚想伸手去碰一碰，便蓦地被抓住了手腕。
　　“昨夜睡得晚，为何这个时候就起了？”洛清河把她往下拉了点，但没用多少力气，倒像是带了点平日醒时不会有的放纵。
　　温明裳顺势往下俯身，墨黑的发碎着动作铺在素白的寝衣上，擦过肌肤时略有些痒，她撑着案头，小声道：“这两日六部的人要上门，睡不了太晚的。”
　　“上来。”洛清河捏着她的手腕，轻轻揉了揉。她没睁眼，说话时还带着明显的鼻音，听着有点糯，全然没有往日的清冽。
　　温明裳莫名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软榻并不宽，即便是侧躺着两个人也挨在了一处。
　　“你昨夜何时回来的？”
　　“过了夜半。”洛清河蹭了下她的鬓发，“昨日在柳家发生了何事？宗平可同我讲了，熬到那个时辰还不睡，怎么了？”
　　“恰好撞见了御史台的人在查办。”温明裳伸手摆弄她领口垂着的小辫，漫不经心地答话，“我问了阿娘愿不愿暂且随我在外头，她答应了。”
　　洛清河闭着眼应了声，“这是好事，但柳家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算大堤事由只是伊始，但时隔多年，这笔账乱得很。”
　　“封赏暂且落不到实处，于多方而言都有益处。”温明裳赞同道，“朝中各派觉得我升得太快，陛下还想再看我在何处更有用处，压着遂了他们的愿，反倒是好的。至于这笔账如何算，得看潘彦卓这人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他如今虽看似是下一任寒门之首，却未必是寒门的人。”
　　“静观其变吧，只要他仍在此案中，便不会有人想让他起风浪。”洛清河睁开眼，眸中已不见困倦，“柳家也在等，你还有一份海政司的证物需要藏着。”
　　提起此事，温明裳倒是想起来了什么，她半撑起身子，道：“我答应了济州提举一事，需要秋白帮忙。”她将对方拜托之事尽数说了，末了还不忘补一句，“药门在济州可有名医？”
　　洛清河仰着脑袋看她，思忖道：“得问过秋白才是，恰好今日阿呈回来，我让他将消息送过去。”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是叫人不知不觉间阖眼又睡了过去。她们二人昨夜睡得都晚，黎辕也就没让人来喊。
　　如温明裳所言，六部尚在查，但她又不似柳文昌被革职在府，大理寺的差她还得办，两边堆叠在一块儿，这几日她回去都不早。
　　洛清河倒是在将禁军的年俸报过去后便闲了下来，京中在那日风雪后连着两日晴好，叫人恍惚间还以为今时尚未入冬。
　　直至第三日夜里又开始刮起了风。
　　“嚯，这瞧着有点塞外白毛风的架势了。”宗平翻上墙去把经幡摘下来的时候被风雪糊了满脸，下来的时候呸呸直叫唤。
　　“主子。”栖谣也看着天色，“还要去吗？”
　　洛清河扣了束袖，闻言刚要作答，没成想还未开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玦呵着冷气推开门，那身男装还没换下。
　　栖谣见状回头跟洛清河对视了一眼，心里皆隐隐有了猜测。
　　夜半大雪满京，驿馆前的灯笼被扯落，还未来得及被拾起便已熄灭。
　　店家与跑堂的小二皆不在其中，桌上的烛灯也因着风雪过大而摇摇欲坠。
　　栖谣过去阖上了窗子，刚转身便听得一阵脚步声。
　　“剑便不必拔了吧。”
　　洛清河抬眸看去，女子黑衣着身，立于楼上。
　　“夜半无人，高千户不在家中休沐，倒是跑到这荒无人烟之地。”洛清河笑了声，抵着新亭的刀柄靠在桌前，“你主家呢？”
　　“将军当真眼力甚好。”说话间，黑巾已被摘下。高忱月拾级而下，淡笑道，“今夜既来，便不会让将军空手而归，请吧。”
　　烛影闪烁。
　　二楼的房门敞开着，冷风自下摆掠过，顷刻叫人指尖生寒。
　　洛清河在门前停下了脚步，她微敛着目光，静默须臾抬起手行了一个小辈的礼。
　　“温夫人，有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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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爱怜
　　这阵风渗得洛清河都觉得冷, 但温诗尔坐在窗前岿然不动。她面容比上一回洛清河见她的时候更显苍白，连身形都显得有点过分瘦削。高忱月把黑巾彻底扯了下来，她抱着薪柴走到火盆边, 将火烧得更旺，可再旺的火也暖不了病中人的手。
　　“将军是个守约的人。”温诗尔捧着热茶笑得恬淡, 她身上有种温明裳不会有的漠然与缥缈, 就好似此刻坐在这儿的早已不是人间客，“从前便是如此。”
　　洛清河知道这句话里指的是许多年前无意间的插手相帮, 她在温诗尔对座缓缓坐下，道：“夫人瞒过柳家出府殊为不易, 我想……您应当有什么定然要告知于我的事情。”
　　“你待颜儿很好。”温诗尔放下了茶盏,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顿住，掩唇咳嗽了两声, “所以我想, 你定然能够发觉她身上有何不对。”
　　洛清河下意识坐正了身子, 她唇角微抿，难得未见和颜, “寒症, 隐毒……连药王门下弟子都难觅其踪。那么夫人能告诉我, 为何明裳的身子会到如今的地步吗？柳家……又在其中扮演了何样的角色？”
　　这场对谈不需要遮掩, 雪夜能够隐匿许多痕迹, 也能阻碍原本隐于黑暗的脚步前行, 她们没有那些推诿的时间和理由。
　　“镣铐。”温诗尔垂下眼，唇边笑意未改，这好像已经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除我之外的另一层镣铐。它不是毒, 而是解去所谓寒症的药, 柳文昌叫它‘木石’。”
　　“世间凡药皆可为毒，但旁人以此法相拘可用，先天不足者难。”洛清河想起程秋白的那番话，她点着桌沿，低声道，“镣铐绝非在她一人身上，夫人的旧疾……可也与此相关？”
　　温诗尔闻言微讶，“你竟还知旧疾？有关，却也无关。若只是旧疾，那便当真无关的。”
　　“可我观夫人面色……恐怕不止如此。”洛清河抽了口气，她不懂医术，但习武之人对骨骼经脉的熟识胜过旁人，踏入其中的第一眼她心里便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还要等另一个到了才有结果，她只能先问旁的，“木石为何物，夫人若是知晓一二，恐怕已经说了。此物既是除夫人外的第二重镣铐，便要扣得神不知鬼不觉。明裳自入柳氏门中便不信任任何一个柳家人，她对此有所警惕，那么能让她毫无防备饮鸩者……”
　　话在此微妙地停顿，这是留给温诗尔的余地，洛清河即便在此时都将礼数考虑了个周全。
　　可这未曾出口的半句话仍是刺耳的。
　　高忱月将柴尽数丢进了火盆里，起身时面有不虞。
　　栖谣瞥了她一眼，往前踏了小半步。
　　“是我。”温诗尔顶着屋内的几道目光点了头，她认得很坦然，连同与洛清河对视的目光也显得平静。
　　一块重石就此落了地，却未让人能够多喘息上几分。洛清河阖眼深吸了口气，沉默了须臾才道：“从夫人道出木石二字时我便有所猜测。可……我想问一句为何？以木石为基，又何须多此一举加一重寒症。”
　　温明裳能托程秋白解了寒毒，那隐于内里的木石就不再是秘密，迟早会有被发现的一天，这要么是多此一举的伪装，要么便是一种视人如困兽，非要看得笼中鸟挣扎无果后悲鸣的恶寒行径。
　　“寒症不是表，它是一根试金石。”温诗尔说得很慢，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里仍旧显得轻柔，似乎足以让人忘记旧日的苦痛，可这一字一句都像敲打在人的心尖，“让柳家看到木石是否存于颜儿身上的试金石。”
　　洛清河在这一刻恍然。
　　眼前的女人别无选择。若是她不做，那么落在温明裳头上的便是更加可怖的强迫，比如暗房。
　　洛清河的目光变得很复杂，她垂下眼，一时间有些无措。她没有办法去苛责谁，不论是温诗尔还是温明裳，她们都深陷泥沙，过分的挣扎只会让自己更快地被吞没。
　　“若有他选，将军觉得哪个母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高忱月不知何时抽出了随身的短刀在掌中把玩，“洛家不同流合污，可这世间多得是如万里江河，泥沙俱下者。柳家早已不是宣景年间的清流名门。”
　　这个世道如狼虎，随着年岁的更迭将很多人所谓良知吞吃得一干二净。世家心中重要的不再是所谓君子仁义，不是家国百姓，而是一家兴亡。
　　他们正在逐渐蚕食着这个太平天下的根基。
　　“可夫人……一开始并非为柳家娘子。”洛清河在长久的寂静里开口，她站起身，指尖划过驿馆粗粝的桌面，“为何要回去呢？”
　　烟柳巷非良地，但柳家亦是虎穴。
　　“我本身入尘泥，可奈何在其中……我瞧见了一块璞玉。”温诗尔的声音依旧很轻，她望向洛清河，透过眼前的女子看见了许久以前的记忆，“我曾又那么一段时日将她视作满心权利者鄙弃的污浊，但在那之后每当我看着她的脸，我都会意识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童，而非某个世家大族遗弃的孩子。若她为男儿，即便不喜，柳家也会将她带回去，可她偏生是个女儿家……若连为人母者皆弃之，这世间又何来她的容身之所？”
　　所以她留下了这个孩子，为她起名叫做颜。尘泥之中皆污浊，便愿这个孩子可观尽这时间好景，莫要如她一般。
　　她姓温，不姓柳。这是她温诗尔的孩子，与柳文昌无关。
　　“可有一样东西，我给不了她，柳家可以，哪怕他们并不愿意。”
　　洛清河深吸了口气，在瞬息的思量间脱口而出那个答案：“国子监。”
　　温诗尔闻言含笑点头，“是，就是国子监。”
　　若是温明裳天资碌碌，那么就此一生也无妨，何须去自找罪受？但温诗尔为她开蒙，却很快意识到这个孩子并非寻常，她读的是千字文，却在纸醉金迷的街巷里看清了藏在繁华下的饿殍泥沙。
　　这样的孩子放任她留在这种地方是浪费，是将璞玉压成了顽石。
　　柳文昌念着点旧情，他不在柳家老太爷面前展露，豢养外室这种事情在权贵家并不新鲜，但他也不是没有动过给那么点名分的想法。
　　他远在那之前就遣人来问过温诗尔愿不愿意回去。
　　温诗尔拒绝过两次。
　　“那年柳家嫡公子将颜儿推入水中，将军觉得非意外可言尽，但多的是人想不了了之。那时起我意识到，即便是蛰伏隐忍，也保全不了任何事。”
　　洛清河救得了温明裳一次，却不可能次次皆在。
　　温明裳需要一个全新的依仗，这个依仗必须足够强大，足够让柳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再轻视这个生于烟花之地的庶女。
　　而柳文昌答应了将她送入国子监，这就是温诗尔答应随他回到柳家这个龙潭虎穴的理由。
　　最终看见这块璞玉的人，叫做崔德良。这不在温诗尔预想之内，一朝元辅的分量重如泰山，震散了柳家的轻视，也勾起了他们的防备之心。
　　木石之策自此而始。
　　“我早已是笼中雀鸟，挣不脱偌大的囚笼。”温诗尔忽然停住，她急急咳嗽了好几声，惊得高忱月上前给她顺气才勉强好过些，“可木石并非无药可解，寒症只能试出颜儿身上究竟有无木石，但它试不出深浅。”
　　“柳家不想杀她，但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以此毁了她。洛将军，我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妇人，但我有自己的方法去保护我的孩子。祸兮福所倚，若此劫能了，木石便未必是毒物。”
　　高忱月别过头不忍再听。
　　温诗尔的确一无所有，她没有家世，也没有过分深沉的算谋，但她可以将所有赠予温明裳，这是为人母的满腔爱怜。可也正因她的一无所有，让人觉得不过其人好比蒲苇，难撼林木。柳家人对她起不了分毫的防备。
　　这世间蒲苇柔弱，一扯便零落如尘，世人轻之贱之，却忘了蒲苇之柔恰如江河之水。即便如涓涓细流，一阻即断，可经年累月之下，亦可滴水穿石。
　　驿馆外阒然间一阵脚步声疾行而来，栖谣侧耳听了一阵，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洛清河抬手扶住了新亭的柄，她眼中掠过一刹那的空茫，却又极快地压了下去。
　　来的人是程秋白。
　　医女斜挎着药箱，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她的目光于在场众人的面容上一一扫过，末了落于温诗尔的身上。
　　洛清河习惯了瞧她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故而那须臾的色变与冷凝没有逃脱她的眼睛，她的心随着程秋白的目光倏然间沉了下去。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是她吗？”程秋白敛下眸，低声问，“你叫我冒着大雪也定然要在此时过来瞧上一瞧的病人。”
　　洛清河轻轻点头，她还没开口，便听见身侧的高忱月道。
　　“素闻西京药谷与洛氏世代交好，而今一见方知传闻非虚。”高忱月转着手里的短刀，眼神时不时地往程秋白身上瞟，“将军这是想做什么呢？”
　　她并未有阻拦的意思，恰相反，虽面上看着漫不经心恍若调笑，但实际上心已经揪起来了。不论是洛清河还是温明裳，她们对温诗尔如今的身子究竟如何几乎称得上是一无所知，但高忱月自打钦州一行回京查证以来，她翻过不晓得多少次康乐伯府的院墙了。她站在廊下，听过太多时候深夜里屋内的咳喘与隐忍的呼吸声，也见到过许多次被藏在暗中的染血巾帕……
　　程秋白看都不看她一眼，医女放下了药箱，冷眼一扫周遭的人，冷声道：“知道了，你们出去。”
　　高忱月莫名觉得被她梗了一下，但她看了眼温诗尔，在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后还是泄了气，乖乖跟着洛清河出了门。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来回踱步吵得很，高忱月走了两回，想起来去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干脆抱臂站住不动了。
　　省得过一阵这个大夫还出来叫自己站住莫要乱动。
　　等待总是煎熬。
　　洛清河靠着边上的粗粝的墙面，见她终于止步后开口道：“在钦州时，千户没认出明裳是温夫人的孩子吗？”
　　“这世间相似之人多如牛毛，一个名字，一张脸，算不得凭据。”高忱月侧过头看她，“是在那之后，我去了康乐伯府。”
　　这是身为六扇门千户的习惯。虽心中已有猜测，但未见其人便做不得准。
　　“我可否问高千户一个问题？”洛清河看着她道。
　　“将军想问我明明官居千户，却又要为一个深闺妇人办事？”高忱月微微一哂，“将军手底下的人，这几日不是去过长安烟柳巷了吗？飞星营长处虽不在听记，但做斥候的，耳聪目明，总不至于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云玦的确告诉了我一些事。”洛清河也未否认，她坦荡地站在那儿，眉目温和，“但我想听听高千户自己的理由。”
　　“说来俗套，将军竟然听了一遍还不够。”高忱月摇头，“岁末荒年，皇城脚下尚有饿殍，可多得是明堂高殿处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烟柳巷，销金窟，可妓子尚比他们多半分仁义。官府的银子入了些蝇营狗苟之辈的口袋，流民反倒要靠着这些供人享乐的女子施粥才能活下来。将军可知，这是什么道理？”
　　“我为指挥使所救，于公此生当为六扇门效犬马之劳。而于私么……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这一粥之恩，我以命相抵又有何妨？”
　　洛清河眼中闪烁过动容之色，她静默须臾，赞道：“情义总是难得，千户是有情义之人。”
　　“不敢当。”高忱月摆摆手，她眉目在昏黄的烛影下显得有些冷冽，不知是否是因着常年稽查办差，与亡命之徒博弈所致，“或许说来觉轻，不过一口粥的恩情，何至于此？但旁人是不会懂的。寒冬凛冽，一口热粥寡淡，但那便是一条命。”
　　“既是如此，以命相报，公平得很。”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有那么神秘，温诗尔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她的所有选择基于她是一个母亲。
　　高忱月也很简单，其实不需要什么太重的理由，有些人觉得没什么有些人会感恩一辈子，这就是人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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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相托
　　墙边悬着的火烛燃到了底, 廊道昏暗，风雪未止，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不透半点光亮。
　　栖谣下楼取了新的蜡烛点上，她走过窗子的时候打开看了眼, 差点被扑面而来的雪糊了满脸。
　　洛清河垂着眸, 在等了小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听见了屋内的响动。
　　“进来。”程秋白推开了门，开口时声音略显疲惫。
　　高忱月想开口问她些详情, 还没开口就见她扭头先一步进了屋。
　　程秋白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连针囊都没收, 用过的银针还散落在桌上。
　　“秋白。”洛清河敛着眸, 她有那么一瞬闪过逃避这个结果的念头，因为程秋白的神色已经告诉了她会有怎样的结果, 但她不能, 她需要作为医者的人亲自将始末诉之于口。
　　哪怕这个结果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两年。”程秋白望着她的眼睛, 字字清晰，“最多只有两年。”
　　“……没有余地了吗？”洛清河喉头发涩, 下意识看了眼端坐桌前的温诗尔, 妇人眉目仍旧恬淡, 仿佛被断言不过仅存两年之期的人不是她。
　　“没有。”程秋白断然摇头, “我知你想说什么, 若能救人一命, 再名贵的药材我药王谷也可去寻，不必你多言。但是清河，命数天定, 莫说我等非仙人, 纵然是……”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在场众人又何尝不知其中的意思。
　　高忱月在门口也听到了这番话，她咬着牙关，转身出去紧紧攥着拳头。她心里多少也清楚这个事实，但这不等于听程秋白亲口说出来便不会难过。
　　“夜已三更，雪夜难行。”温诗尔在这片缄默中柔声开口，她面上未见半分怨怼，也不见分毫的愤懑不安，予人的唯有一片平和，“将军想知的，我能相告的，已尽数说了。临别前，我有一事，想拜托将军。”
　　言罢即是盈盈一拜。
　　洛清河赶忙上前扶住她，“夫人但说无妨。”
　　“今夜所言种种，你我心知便可。”温诗尔仰头捉住落下的那束目光，浅笑道，“不要告诉颜儿，一个字都莫要提。”
　　程秋白收拾针囊的手一顿，医女抬起头，冷清的面容掠过一丝悲悯。她沉默着收拾好物什，起身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火盆灼烧着薪柴，火星炸裂的噼啪声在黑夜里悄然应和上了窗外低吼的风雪。
　　“……您并不想让她知道您究竟做了些什么。”洛清河沉默了须臾，眸子黑沉着，“为何？”
　　温明裳明明才是最该知道自己母亲为她做了些什么的人。她性子里因着幼时遭遇携了几分惯有的猜疑，这是把双刃的利剑，过则伤己。不论是两位师长还是温诗尔都在潜移默化中试图磨平这样的锐刺，缄口不言绝非上选。
　　温诗尔却缓缓摇了摇头，“不要告诉她，至少眼下不要。那孩子多思，却仁善而心细，哪怕知道分毫，她都可能借此拼凑出全局。将军很是了解她，应知她会如何做选择。”
　　洛清河呼吸微沉，斟酌着字句提醒她：“即便命数已定，两年之期于明裳而言多一日也是好的，夫人由何必……”话至一半，她望着温诗尔那双与温明裳极其相似的眼睛，像是被人骤然扼住了咽喉一般，再说不下去。
　　那双眼被暖黄的光影晕染得柔和又通透。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便知道这般行事的后果。
　　“……剑开双刃，利刃不可无鞘。”洛清河叹了口气，“夫人若出事，她必不计代价除去柳氏。失鞘之剑，必定血满明堂……届时弹劾之言只多不少。您甘愿为她饮鸩，便该知道这个道理。再者言，您答应了她暂居府外，即便我不说，又能瞒多久呢？”
　　“究竟为何不愿告诉她？”
　　温诗尔慢条斯理地披好氅衣，她扶着桌案站稳身子，即便是此时，或是与程秋白当面说出那句两年之期时，她都不曾有哪怕一刹那的动容。
　　洛清河几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座京城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欲望与野心，人做事总得有所图，但她此刻明知道温诗尔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温明裳，却看不见她其后究竟想要些什么。一厢情愿的给予不是爱，哪怕为人父母，这样的赠予也未必不是一种伤害。温诗尔不可能不清楚她在温明裳心里比向柳家讨回昔日仇怨更重要，她若因此而死，那只会在温明裳心口重重地划上一刀。
　　“因为我并不打算随她离开。”温诗尔平静地回答道。
　　“……什么？”洛清河蓦地愣住，错愕地追问了句。
　　“我答应了颜儿，随她暂居，但我不会离开柳家，直至我死。”温诗尔笑得很淡，话也柔，却在无形中成为了缚住手足的铁索，无人可以斩断，无人可以阻拦，“她也不会是无鞘之刃……将军，她有你了。”
　　洛清河眸子微缩，她没有去问温诗尔后半句话里的深意，而是道：“您要亲自同她讲，自己不愿随她走吗？”
　　“是。”温诗尔没有继续往下说，洛清河刻意回避过的话题被她在下一刻扯了回来，“我大抵不是个很好的娘亲，但这条由我亲自为她戴上的镣铐，合该由我亲手帮她解开……那之后，洛将军，还请你将她拉出这个困了她十余载的梦魇。不论她恨我怨我，只要她余生可再无跌宕，便足矣了。”
　　“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以此相谢。”
　　言罢她身形微晃，作势要跪行大礼，吓得洛清河赶忙拖住了她的手臂。
　　“我……”洛清河肩膀微陷，她在转念间便想明白了温诗尔究竟是从谁人处得知她与温明裳的关系的。这世上最善暗访查探的千户之一便在门外，专盯一处知道也并不难的。
　　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对望了一眼，洛清河将人扶到了坐榻上。她没有答话，也没再开口问别的什么，而是站在几步之外正正经经地掀袍跪了下去。
　　温诗尔唇微张，看着眼前的女子正色对着自己下拜叩首。她指尖蜷起，想起高忱月数日前告诉她的消息。她一直喊的将军，而不是洛清河的名字，多少存着些将这段隐秘的情放在心底闭口不谈的意思在。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两个女子在一处也必定惹人非议，纵然洛清河位列大梁四境战将首位，即便温明裳如今身立天子近臣，也避不过人言如刀。温诗尔对此除开最初的错愕，更多的许是默许，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她并不想插手过问。何况男子或是女子又有何不同呢？若当真能许白首同心，又何必拘泥于此道。
　　毕竟这世上多的是薄情儿郎。
　　洛清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就着跪地的姿势开口道：“若您决断再无更改的余地，那么我答应您。今日这一跪，此一诺的，不是大梁的镇北将军，是我洛然。我替代不了您，我成不了阿颜的鞘，但我可以成为她最后的防线与弓刀。剑有双刃，她于我而言永远不会是掌中刃……她会是风雨飘摇里的铠甲。我们同立于天地，便不畏人言如刀。”
　　她在此刻抬起头，瞳仁墨黑似夜，目光雪亮如月。
　　“我并非君子，从前是，今后亦然。”那层伪装在此刻被尽数撕开，深处的欲望被毫无遮掩地捧在面前，但这些欲望没有分毫的锋芒，它仅仅代表着一种诚挚的坦陈。
　　“我知您所忧，知您为何避而不谈，所以我想告诉夫人……我会让天下人皆知何人是靖安府的当家人，三媒六聘配不上温颜，我要许她这一折青史昭昭。”
　　灯烛轻晃，随着时间的推移，影子也变得细长。
　　程秋白坐在驿馆的墙角没有走，她面前放着一盏栖谣点好的烛灯，夜已深，她却没有分毫的睡意。
　　檐下风铎当啷作响，洛清河拎着新亭走到她跟前坐下，人已经走了有一阵，窗外风雪似乎也有了减弱的趋势。她敲了敲桌子，问道：“你说至多两年，实则呢？”
　　程秋白掀起眼帘看她一眼，将冷了的茶盏拨到一旁，“不知。”
　　“何意？”
　　“你说的木石之毒，谷中没有这种记载，与我先前所言的也不同。”程秋白顿了须臾，一字一句道，“但药理相通。还记得我原先说，若是半数之量，她们二人都会没命吗？”
　　“半数尚且如此，今朝药量远不止，药毒早已入骨刻髓，无药可医。两年已是最好的估量，且她必须来药谷静养。”能撑到如今，不如说温诗尔才真是令人惊诧。
　　风雪声杂乱，洛清河扶着额没说话。
　　程秋白拎起药箱，起身道：“若是继续若此，拿不准。数月、半年，抑或在此时，皆有可能。清河。”医女低眸看她，缓慢摇头。
　　“我救不了她，这世上恐怕也无人能救她。”
　　话音笃定，再无分毫转圜的余地。
　　夜里不知何处一声炸响，像是闷雷，但这个时节哪来的雷声，温明裳从梦中惊醒，她没来由地觉得心悸，睁着眼盯着顶上的床帏半晌才回过神。
　　她卯时三刻还要去内阁同姚言成回报些公务，眼下外头天还暗着，明明不到时辰，她却没了睡意。
　　这般木着脸躺了半晌，外室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窸窣声。温明裳刚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便瞧见洛清河小心地掀开了珠帘。
　　“……吵着你了？”洛清河也没想到她还醒着，歉然道。
　　温明裳下意识往外看了眼，伸手去碰她的脸，道：“是夜里自个儿醒了……怎得又这个时辰才……”
　　指尖所触之处是一片冰凉，还带着点雪水将融的湿冷。温明裳借着适才点上的一点烛火，这才觉察到她身上的衣衫几乎都快湿透了。
　　这定然是冒着风雪跑回来的。
　　“好了，别乱碰，怪冷的。”洛清河捉了她的手不让往下碰襟口的衣料，她的神色掩在昏沉的夜色里，温明裳没瞧出什么端倪来。
　　栖谣比她先回来小半刻，倒不是因着旁的，是洛清河自己围着城外多跑了半圈。她心里因着程秋白的那番话有些堵，京城没有雁翎那样辽阔的旷野，只能借此宣泄半分郁气。
　　生老病死，无能为力。
　　再高的权位，再强横的手段也阻止不了。
　　偏生这些还不能告诉温明裳。
　　府里早就备好了热水，沐浴更衣倒是快。只不过她回来的时候温明裳还没睡，那声不知道是梦中还是现实的巨响让她不安，这般睁着眼睛直到听见脚步声才迅速闭上了眼装睡。
　　洛清河在床边坐了下来，她解了发带，鬓边因着水汽有些微湿。
　　“还睡不着吗？”她指尖在温明裳脸颊边蹭了一下。
　　温明裳于是睁开眼睛看她，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须臾，还是温明裳先往里挪了点。
　　洛清河支着脸又坐了会儿才顺着意思躺了下来，她往上枕了点，半晌含笑低声道：“睡不着的话，想听曲儿吗？”
　　温明裳愣了一下，还未开口便被她展臂拉入怀中。
　　两个人都只穿着寝衣，轻薄的衣衫叫人甫一贴合上去便能觉察到肌肤的热意。温明裳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吸间的气息叫人心安又耳热。
　　洛清河轻轻摩挲着温明裳脑后的长发，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
　　温明裳听出这跟她从前拿叶子吹过的有些像，应该是燕州的长调，她安静地伏在洛清河怀里，在清浅的哼唱声里逐渐觉得眼皮发沉。
　　直到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唇角。她在半梦半醒里回应这个吻，无意识地将鼻音拖长，在分合间含糊地喊洛清河的名字。
　　像是融化在了这样的暖里。
　　洛清河阖上眼，在松开她之后将脑袋抵在了她发顶。
　　随之消融的仿佛也是这一时半刻欺瞒的负罪感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发现这俩人换房间真自然（。想着多写点原因甚至觉得啰嗦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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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作假
　　一夜风雪, 翌日终是见了晴，街上白茫茫的一片，原本休沐的羽林和禁军天还没亮就接了内阁的票, 叫他们两方合计看顾着街上的积雪，别压塌了什么屋舍。
　　穿堂走巷这种事羽林做起来可没禁军熟悉, 他们身上的甲看着就金贵, 往窄巷里一站就叫人怵得慌，民巷的百姓连看都不敢多看两眼, 自然答话也是能多糊弄就多糊弄。这深巷里的差事还是得让禁军来办。
　　一众羽林卫面面相觑，看着禁军们呵着手冻得耳朵发红, 但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掀了袍子蹲在门槛边上同人攀谈, 不多时便将昨夜大雪压了哪处问了个清楚。他们面子上过不去，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沈宁舟还在宫里, 羽林平日里也不办这种差, 所有人都满身不自在。
　　后来是禁军带队的个佥事看他们杵在那儿也是闲得，委婉地打发了他们区街上铲雪。
　　积雪太深, 玄武大街的车道都不大好走, 车辙碾过去也是晃晃悠悠的。
　　温明裳放了车帘, 随口问道：“这些日子, 内阁办差都是让羽林同禁军一道吗？”
　　姚言成膝前还放着册子。他们师兄妹两个人一早才从内阁所在的文清台过来, 而今姚言成听她开口才抬起头往外看了眼, “算是吧，自打陛下让镇北将军将禁军重新扶了起来，这京中的防务调度总要先想上一想。早前兵部还问先生能不能叫内阁拿个具体的章程来划分职权, 可惜年关事情太多, 便一再搁置了下来。”
　　“这份章程可不好拿。”温明裳颔首, 在马车晃动的间隙透过车帘依稀瞥见远处羽林的甲，“孔大人怎么说？”
　　内阁九位学士，各自对应的便是六部与三法司，本意是为了确保报上去的东西无误，这是太始立朝便立的规矩。姚言成手底下查的是户部，今年济州那档子事花去的府库银两这个时候该同温明裳细算了，故而才有今日这一遭。
　　“说是开了年再商议，具体估摸着还得等先生问过陛下的意思。”姚言成翻着页，在颠簸里勉力维持平衡批了红，“你近些日子不是还宿在靖安侯府里头？镇北将军那头是个什么意思？”
　　“我们不曾说起这个。”温明裳摇头，“师兄也知道的，清河虽拿着总督的牌子，却难长久。如今不论是边境还是大梁国内皆是暗潮汹涌，年后世子要离京，还有诸多变数未定。”
　　姚言成赞同地点头，道：“这倒是，现下说这个还是早了，再等等吧。这一两年的，确然是不甚太平。哦对，明裳，户部那边清算济州大堤的差估摸着再有几天就该结了，大理寺若是不忙，你得了空可以去瞧一眼。”
　　于公内阁不会插手这等职权分明的查算，但是姚言成到底是她师兄，自然会多嘴说上两句，这也是好意。
　　温明裳含笑应了句好。
　　这几日柳家沉寂，似乎是没什么动静，但六部的人跑得很勤。咸诚帝将一场对峙拆成了两件差分交给了两位皇子，眼下办差办得如何，在许多人眼里无异于成了皇嗣之间何为能者的较量。
　　他们各自手底下的人未必都真心实意，但若是拖延办砸了，这罪可是要落到自己头上的，是以无人敢怠慢拖沓。
　　但越是平静才越有问题。温明裳算着时日，在拿到济州海政司的那位提举遣人送来的书文后才去了户部。
　　潘彦卓的确在，但晋王今日去了城外，倒是省得碰上一面。
　　户部办事房不少人都认得温明裳这张脸，其中不乏有世家恩荫上来的，见到她自然是神色各异。温明裳装作没瞧出来，同他们问了声好便挑帘进了内室。
　　潘彦卓手里还捏着笔，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在户部待了这段时日，又能得引荐，他心算本事自然是了得，备着纸笔不过是复核稳妥。
　　“温大人今日方来此，也是不怕晚了。”他在小半刻后放了纸笔，抬头看向门前立着的温明裳时惯常携了三两分笑，“大人请坐，桌上备着酽茶，还请自便。”
　　“叨扰。”温明裳落了座，手边的杯盏空着，她便顺手斟了茶，接着适才对方的话道，“我为何要怕晚？潘大人如今是奉旨查算，我不过是个等着结果的，一来若有误，罪不在我，二若无误……”她可以顿了须臾，笑道，“那岂非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潘彦卓闻言意味深长般睨她一眼，复而点头似是应和道，“那的确是皆大欢喜的。”
　　温明裳慢吞吞地喝了小半盏茶，而后放了杯道：“大人可是心有他念？”
　　“我只负责算一算工部的档册，所系也只是济州大堤，其余的……非我职责所在。”潘彦卓笑得很随意，他随意拨弄着算盘，算珠噼啪的声响很是清脆，“温大人不必担心，陛下应允点我，不恰是因着……我非贵家出身吗？”
　　温明裳面色如旧，她曲指拨弄了两下算珠，听着近在咫尺的脆声与外头办事房的嘈杂，淡淡道：“我无此意。同朝为官，潘大人自然也是一心为民，断不会有何徇私之行。”
　　“谢大人体谅。”账册就摊在边上，潘彦卓没有收起来的意思，他拿了帕子，将指节上沾的墨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头也没抬道，“对了，虽说查算几近尾声，但还有几册账目工部始终都未曾给，大人既亲往济州，有几个简单的数可否告诉下官，也好叫我心中有个数？”
　　温明裳看了他两眼，指尖边点着杯沿边道：“大人请讲。”
　　潘彦卓抽了账本过来，却不是为了收好，他大方地翻到了其中一页，径直摊到了温明裳跟前。
　　“大人对这个应当很是熟悉。”
　　温明裳低眸看了两眼，这几页写的尽是东南三州的内河航运。东南三州同气连枝，工部若是要修造什么皆是从这其中调度，断不会越过州界线舍近求远。
　　如此一来……
　　她没动笔墨，就着心算算了个数字，随意瞥了眼上头记着的东西一对。
　　的确是分毫不差。
　　不过是沉默的片刻，潘彦卓便又再度开口：“温大人当日查钦州便是从水运入手，其后东南有错也是如此。”杯中的茶早就冷了，办事房的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放冷了后更显得苦涩，他却好似全然未觉，“大人若是想算，我这儿还有余的笔墨。”
　　“潘大人想问什么？”温明裳没接，冬时的光透过竹帘落在她指尖，像是金光熠熠的蝶，在掌间游弋翩跹。这个时节天暗得早，内室的竹帘又一重重放着，饶是温明裳身形单薄，还是将这点透进来的光遮去了十之七八。
　　而她对座的人只余下置于桌上的手臂尚在浅淡的光晕之中。
　　“内河调度。”潘彦卓笑意未改，他缓缓放下杯子，手上残留的那点光也随着动作散了，“大人心算也很快，应当发觉了这些数字没有一处谬误。”
　　“但我手中没有细则，其中数目到底是何样，我不知道，工部不曾给我。”
　　“我手中亦无此物，工部不给，大人应当去向晋王殿下要。”温明裳不为所动，“此事由我提及，若证物亦从我处予，那便不只是算了。”
　　“再者而言，我是看过不假，但看那一眼，谁能定论毫无差错？”
　　“大人说得极是。”潘彦卓也不恼，他只比温明裳大两岁，而今也称得上少年俊才，朝中有不少贵家存了榜下捉婿的意思，但都给他一一推拒了。人的确生得不错，可惜就是这股子令人琢磨不透的感觉叫温明裳很不舒服。
　　温明裳眸光微微敛着，正想琢磨这人还想说些什么，便听见他又道。
　　“可惜殿下今日不在。”潘彦卓转了下笔，干涸的墨留不下什么痕迹，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这事若是不好办……那我恐怕得去寻左相开特例了。听闻翰林皆有第二份记档，若是工部始终未给，恐怕我也只能去拿左相令取一取了。”
　　翰林院的记档房……温明裳心念一动，道：“大人的眼睛挺毒。”
　　“彼此彼此。”潘彦卓毫不避讳与她对视，他眼里还有因着公务夙兴夜寐的血丝，“温大人……其实不必觉得我会在此事上做文章。”
　　“春闱至今，你我并无冲突。你与元辅想要作何，其实与我并无太大干系……潘某不过一介书生，所求也不过家国平顺。”
　　“潘大人言重。”温明裳眯起眼睛，同样审视着眼前人，“我只是好奇，大人这般行事，当真什么也不为？”
　　“说来惭愧，这差事实属烫手山芋，只是御笔亲书，哪能推拒呢？”潘彦卓停顿许久，面上的笑意有所收敛，他说得句句皆是实话，“既然如此，自然要办的漂亮些。圣上如今……可还没老呢。”
　　温明裳听罢起身，账本被妥帖地合好推回了远处。她抬起双手作了一揖，开口道：“那便希望潘大人向左相讨要手令一切顺利。”
　　潘彦卓没起身，略一躬身算作了回礼。
　　马车在办事房外头候着，私语声从踏入其中便从未停歇过。
　　靖安府的车夫替她掀开帘子，不忘问一句：“大人，现下去何处。”
　　温明裳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掌，沉默了须臾后道：“先回府吧。”
　　车夫应了声是，扬鞭打马缓缓归去。
　　一路上还能瞧见扫雪的禁军和羽林。
　　洛清河回去已经入了夜，海东青落在她手上，像是飞累了一般，不肯自个儿回去。这鹰脾气也大，若是旁人硬要拷上脚链定然是要抓人的。洛清河拿它没什么法子，干脆便把它亲自带回了鹰房。
　　书房的灯照常亮着。
　　以往这地方都是洛清河在用，她下了禁军的差，还要看每日千里迢迢送回来的军报，现下倒是被人抢了位子，一踏进去隔着窗子便瞧见铺了满室的文稿。
　　黎辕在外头搓着手站着，见到她回来赶忙道：“二小姐，这……”老管家惯常是心疼小辈忙碌太过的，原想着好容易盼着有人管束洛清河了，谁曾想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熬得狠，当真是愁人。
　　宗平也在外头陪着站，见到洛清河的目光扫过来赶忙摆手，“主子，这……温大人自个儿手里的差，不让我进去打搅，我自然就……”
　　“没要怪你。”洛清河好笑地瞪他一眼，回头又跟黎辕道，“黎叔，去让小厨房端饭食过来吧，这边我来说。”
　　黎辕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提着衣摆便匆匆往小厨房那边行去。
　　这个时候才瞧不出老管家原先腿上受过的旧伤。
　　洛清河在门口站了片刻，推开门进去道：“这是搬了多少回来？明日不是休沐吧？”
　　温明裳从一堆书稿里抬起头，她匆匆收了就近的几册，直接道：“我今日去见了一次潘彦卓。”
　　洛清河把新亭搁在了门口的刀架上，弯腰去捡散着的书册，跟着应了声“嗯”表示自己在听。
　　“工部在作假。”温明裳向后倒，伸直了腿靠着坐榻边缘坐下来，“他们给的数目没有分毫差错，但是做的太漂亮了，却算错了一个东西。”
　　屋里烧着地龙，但这么坐在地上还是怕凉。洛清河过去把她拽了起来，道：“能错的必然不是明面上的……水匪？”
　　“对，就是水匪的那一重利。”温明裳顺着她的力道坐好，却没松开手，“把这个加上，所有的账册全都会乱。大堤的事不过是工部其中之一，户部分了这样多的人来算，最迟月末便结了……但潘彦卓今日还在重算。”
　　他根本不信任户部挑过来的任何人。
　　“这个数字究竟是多少只有柳文昌和府台知道。”温明裳无意识揉捏着掌心握着的指骨，“工部若是不加，是失察，加了却这样精准，便是瞒而不报。这人的确有点本事，恐怕一直在等我上门。”
　　洛清河被她捏得手有点痒，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册子，俯身在人跟前蹲了下来，“阿颜，但是你知道这个数目，所以你翻箱倒柜地把这些搬回来……一个不只是因为一个大堤。”
　　温明裳垂眸俯视她，顿了须臾道：“是工部。”
　　整个都在作假。
　　洛清河闻言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那位潘大人算的？”
　　温明裳抿起唇，轻轻点了头。
　　这是意外之喜。
　　单论大堤柳氏尚且祸不及全族。温明裳本意没有在此时便将整个柳家连根拔起，工部需要人，哪怕只是暂时拎个人坐在那儿都好过一次将所有人尽数抽空。壮士断腕固然有魄力，但其后祸患亦是无穷。世家如攀附巨木而生的藤条，在百年间已根基极深，贸然抽骨会让其余众多人的敌意尽数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亲者皆可断的人，日后哪里指望她对自己留情呢？届时不论她要做些什么，驳斥之声便如滔滔浪潮。
　　她并不想在此时见到这样的场面，钝刀割肉才容易叫人一步步退让。
　　但潘彦卓若是借着大堤查出整个工部从太宰年至今，又或者往上推至更早，这些调度的府库银两和修造的木石皆是作假，那整个局面必定两级反转。
　　外头脚步声渐进，还夹带着人声。
　　洛清河听出了是黎辕的声音，她抬起手摸了摸温明裳的耳朵，起身道。
　　“先用饭吧，边吃边说。”
　　作者有话说：
　　走一点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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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推算
　　小厨房熬了鱼汤, 佐着金银卷和小菜，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洛清河捏着筷子布菜，今日边上还烫了壶酒, 估摸着是瞧着这夜里终归还是冷了，想着喝着暖暖身。
　　温明裳心里装着事, 若是放在平常定然是吃不安稳的。但洛清河心下清楚若是任由她掰扯, 估计等到这一桌子饭食放冷了也难动筷子，索性就听她说两句便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
　　有用是有用的, 就是这么折腾她自己反倒是没怎么吃东西。
　　温明裳话到一半，讲完潘彦卓今日的反应后垂头看了眼自己碗里剔了骨的鱼肉, 把洛清河的手径直按在了桌上, “……我自己吃。”
　　洛清河挑了下眉，这才遂了她的意往自己碗里盛了碗汤。
　　她唇角微勾, 瞥见对坐的人瞪自己一眼后忙正色道, “适才你说, 若是照这样算，不单是工部, 下到州府, 上至监察, 多得是人牵涉其中。可这些账年年都在算, 年年都有问题……那么这笔账最早能算在谁头上, 又是谁最先开的这个口子呢？”
　　大堤只是一道称得上微不足道的裂口, 柳家、工部，乃至于整个牵涉其中的大小世家，他们自以为聪明地将这一份账目如法炮制, 却反而在此时给了潘彦卓一个机会将这个口子撕得更大。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但这世上本就不存在毫无破绽的棋局。
　　“太宰年时, 先帝最厌贪墨求利，朝野上下可谓一时清流。”温明裳捧着汤碗，思忖着道，“若说是那时便开始，有些牵强了。再者而言，那个时候柳老太爷尚在朝中，即便已有后继无人之相，也不至于顶着天子之怒的风险做这等事。”
　　“可若将时间推到太宰末年，便不无可能。”洛清河捏着筷子看她跟猫儿一样娴熟地剔去鱼刺，觉得这模样还挺有意思，她沉吟了片刻，在温明裳抬头之前接着往下说，“改元至今十四载……泥沙俱下。更不必说太宰时便放任的结党纷争。”
　　“府库充盈，有安于其乐者，便会有贪得无厌之辈。”温明裳把汤和盘中的鱼给吃干净便放了筷子，侯府的小厨房按着东南的口味换了烹制的菜肴，不单是这次，她总觉得这些日子算是变着法地被喂得多了些，“东南三州海运构建与州府布设的大局皆是从太宰末年才正式开始落到实处，这是一块肥肉，谁都会想来分一杯羹。”
　　这潭浑水里藏着贪得无厌的硕鼠。
　　“天子亦是凡人之躯，老迈多病，精力不若盛年。彼时东宫悬而未决，百年国祚交由谁人之手，关乎后世涉及，此为天子心病，他早已无力远望东南。”外头候着的人进来收走了桌上的残羹冷炙，只留了那一小壶暖好了的酒，温明裳在停顿的间隙尝了一点，不是很烈，倒像是女眷们更偏爱的甜酒，“我还以为天寒，府里温的是塞上秋。”
　　“塞上秋太烈，等你身子何时好了再说。”洛清河含笑抿了一口，没忍住轻皱眉头。
　　虽说这东西让温明裳喝来刚好，但就是这味道实在是甜得有些不像酒。
　　温明裳乖觉地点头，她把杯中酒饮尽，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试想一下，若你我是彼时的柳家老太爷，眼见寒门势起，本家无人，又闻东南良机，这样的差必定少不了工部的油水……而恰逢此时，惩治一事可窥尽头。而唯一的差池，便是自己不日将退居府内，再难亲手插足其中，你会如何做选？”
　　这般的复盘推演叫洛清河想起府中备着的那份沙盘，只不过今次是将战场兵马换成了太宰末年的朝臣。
　　她把酒盏放下，轻点了两下桌案缓慢道：“世家仰赖的并非一时一地，而是世代的根基，这一代不成，留不下什么有用之势，那便要在还活着的时候费尽心力为孙辈争个长短。”
　　明面上，这叫恩荫，但内里乾坤透个干净，尽皆是你来我往的一个利字。
　　“先帝恩威如此，若是数目不大，谁敢轻举妄动？但东南不同，十年、二十年……它必成大梁南方全新的银库。姚家因何而起？可不就是一个钱吗？”洛清河轻敲桌案的指节倏然一顿，她垂眸凝视着灼烧的火烛，淡笑出声道，“但我并不想当这个出头鸟，所以需要等。有此念的人绝非一个，这条大鱼无人能一口吞下，却可分而食之。有人起了贪念，便放手让他去做，其余人见了甜头，自然会蜂拥而上。”
　　“这个过程并不需要很久，人心的贪念永无止境。”温明裳适时接过话，她们之间不曾横亘起一盘棋局，却在举手投足间生出了落子山河的情态，“每一个分食者心里皆知若无上意，金银财富便会从指尖流走，比起长久的利益，向上，向‘我’卑躬屈膝谄媚求存，便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这就是工部有关东南三州至今所有的账目可能都有问题的原因所在。”
　　权益熏心，工部在柳家手中抓得太久了，这些被提到一个个官位上的人承了柳氏的情，便要还这个“恩”。时间一长，究竟是偿恩还是求利，谁又说得清？克己勤勉成不了向上的天梯，反而成了绊住手脚的绳索。
　　洛清河抬眸跟她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瞳眸在灯火里被映得很亮，“但是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新君登位，至多再有三载我便需告老，且改元更始，不宜横生枝节，至少这一年……要蛰伏。如此一来，两年的时间根本不够彻底咬下三州的利，我就必须要从心腹中择一人继其位。”
　　“新君表面仁善，不似先帝冷峻。但帝王心难测，我要择之人，必定效忠君上，绝无二心，家国固然重要，但这个天下，是慕家人的天下。”
　　所以在那之后的工部尚书……是韩荆。
　　温明裳长舒了口气，她肩膀松下来，手搭在膝上，“除此之外，在余威尚在时，将这一辈中唯一可用的柳文昌外送济州，一为资历，二来……海商避不开姚家，泉通在丹州，玉良港在姚氏手中根基已深，这地方不好动，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济州。这是为了求稳。”
　　“中枢之内，若是韩荆能功成身退，两相加总，二十余载过后，柳氏的下一辈就会成为新的延续。”
　　如果军粮案没有败露，如果温明裳没有下定决心在那时将钦州到韩荆的一干人等尽数清算……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那时老太爷的那一巴掌，只觉得后背生寒。
　　那个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一巴掌和口头上的暗房威胁是因着自己拔除了柳家的一条臂膀，而今窥见全貌才知道个中利害……若是当真像她们揣摩的这般，军粮案那次她就已经动到了柳家的根基。
　　那么暗房就不再只是威胁。
　　温明裳轻笑着摇头，道：“如今想来，还真是要谢端王殿下当日的鼎力相助，这才让柳家没有从中作梗的余地。”
　　提及慕长临，洛清河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她抬手过去轻轻揉捏过温明裳的下颌，道：“潘彦卓主大堤，其后是否要另请守令皆归于晋王，但端王手上的另一件差，却是直接关系到老太爷手上这个唯一可用的儿子日后仕途。”
　　“柳文昌的事我尚未去问。”温明裳的目光随着话变得有些凉薄，“但想来应该查不出太多东西，一个人总比这天下工事好作假得多。若是猜的不错，端王殿下秉公严查，最后能查出来的大抵也就是水匪那件事，倒不至于真叫柳文昌丢了乌纱帽。”
　　这件事比大堤要敏感得多。大堤一事是她提的，即便多嘴问上两句也合乎情理，可柳文昌这事却是他自个儿讲出口的。当日殿上言辞犹在眼前，许多人估摸着都在心里觉得她对自己亲爹过分怨怼，如今再问，恐怕就有种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嫌疑在了。
　　如此便落人口舌。
　　“比起他，我倒是想看看潘彦卓这道手令究竟能不能拿到手里。”说话间那一小壶甜酒已经见了底，温明裳撑着脸，目光颇含深意，“此事真正的主事人是晋王。陛下将这么个工部交到他手里，如今也不知他作何想。”
　　“未必是坏事。”洛清河想了想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于牵涉其中的人是覆巢之灾，可一个王爷……也可是不破不立之局。至少在其后，安插其中的官吏都要过晋王的眼。”话及此，她却忽然一顿。
　　温明裳等了一会儿，见她眼中划过一抹沉凝之色，敏锐觉察到了不对劲，“阿然？”
　　洛清河眼睫颤了一下，闻声抬头道：“阿颜，你说晋王今日不在城内？”
　　“是。”温明裳点头，“他也未必要一直盯着京城内的动向吧？是有何不对吗？”
　　“不是……”洛清河摇头，“眼下翠微羽林应该没有什么事要他亲自跑一趟，可有一个地方……他手上拿着这件差，便有理由去一趟。”
　　温明裳怔了一刹，随即道：“嘉营山的学宫？你是怕他与长公主……”
　　“倒不是这个。”洛清河深吸了口气，“虽然避居皇陵多年，那也是大梁的锦平长公主，位比亲王。我只是在想……若他走这一趟，不是自己的意思呢？”
　　温明裳恍然，她心口猛跳，在瞬息的思量后道：“可一个避居的公主……她没有任何的机会，也无法在朝臣之中掀起大的风浪。”
　　除了一点。
　　她身上流着中宫皇后的血，她是慕长临的亲姐姐！
　　这是慕长珺梦中都想求的正统嫡出！
　　“如果真是如此……”洛清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面容冷然，却又在心念电转间觉得有几分好笑。
　　温明裳拨弄了一下瓷盏，半是嗟叹：“有的逍遥王爵要做到头咯。”
　　只不过局势未明，这些都只能是猜测，具体如何还得看其后的事态。
　　洛清河将面前放酒盏的小几收到了一旁，她抬起手去捧起了温明裳的脸。那些横亘其上的红痕在生肌膏的药力下早已消弭，如今掌下的肌肤细腻如初，可她仍旧是叹了口气。
　　“阿然。”温明裳就着她掌心的热意蹭了蹭，低声道，“没事的，早就不疼了。”
　　洛清河指尖微动，道：“若是早知如此，让栖谣拿着靖安府的牌进去也无妨，”
　　反正这种事洛清影当年做了不知道多少回，那些个满京流言也不会因着这件事不做便少上一两句。
　　“横生事端倒是不必。”温明裳失笑道，“真要这般说，你身上那些伤，我不也得……”她抿了下唇，犹豫了须臾才烫着耳尖小声继续，“也得觉着心疼才是。”
　　其实除去那一夜表明心意，她们之间好似都没怎么在嘴上提过所谓情爱与疼惜。洛清河做的总是要比说的更多，温明裳自己也习惯了不去表露，她们之间的情意藏在举手投足之间，添一字都是赘言。
　　许是正因着少有，此刻将这话说出口都叫人脸热。
　　洛清河背着烛光看她，漆黑的眼底像是盛着扑朔的流萤。她眼尾略上挑着，不垂着眸子的时候有点压不住惯常藏着的一抹凛冽，但这般看着人的时候却能明明白白将深处藏着的情绪展露出来。
　　她在温明裳面前没有铠甲的遮蔽。
　　“你想看吗？”
　　温明裳听见她笑了声，紧跟着解下了手上的束袖。她身上当然不止手上有伤疤，只是总不好把衣服脱了叫人看这个，只能是先撩起袖口了。
　　温明裳指尖蜷缩了一下，她在这阵短暂的安静里抬起手，像是学着适才洛清河捧着自己的脸的动作一般扶住了抬到眼前的那双手。
　　两个人皆是沉默，洛清河没把袖子放下去，她垂着眸子，在温明裳指尖轻轻摩挲过小臂的疤痕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温明裳跪坐在她面前，这道伤疤早已愈合，本不会再觉察出分毫痛意，她却在小心翼翼的触碰里感受到了难言的酸涩与恐惧。
　　洛清河把腕口的袖子往上拉了点，笑得有点故作的散漫，“唔……应当不是很好看。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这几年没有什么新的战事，自然也不会添新伤。”
　　温明裳闷闷地应了声，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原先程姑娘说的，你的手伤……就是这个？”
　　“算是吧，本来手心那儿还有一道。”洛清河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耳垂，安抚道，“但伤在那儿不好拿弓刀，想法子去了。现在早就无恙了，不信的话可以去问秋白。”
　　温明裳定定地看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微涩：“那其他地方呢？”
　　“嗯？”洛清河眸光微讶，她下意识想去碰襟口的位置，却在意识到温明裳始终注视着自己的时候硬生生止住了抬手的趋势。她错开目光，笑意也跟着淡下去了些许。
　　温明裳在这样的神色变幻间明了了许多事情，她用了点力抓住洛清河的手腕，少有地强势地去摁她的手。
　　“不能看吗？”她倾身过去，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把洛清河的脸掰回来，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到了人身上。
　　洛清河怕她跌下去，只得张开手护着她，如此一来便无暇去管她落在自己下颌上的指节。
　　“……不是不能看。”她只得笑笑，显得有些无奈，“阿颜，是真的都已经过去了。”
　　温明裳撑着坐榻，眸光深深，透着一股执拗。
　　洛清河侧过脸，往上坐了些。她腾不开手，便用这样的方式往前靠了些，很轻地去吻温明裳的鬓发。
　　温明裳的脸贴在她颈边，侧耳便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她慢慢松开扣住洛清河的那只手，在确认对方安静地没有动作后才抬手落在她前襟。
　　月光叩着窗沿，冬时的晴夜依旧冷冽，窗前的月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冻住了斑驳的竹影与红梅。
　　洛清河在如水的静谧里抬起手轻抚她的后背，纵容她一点点剥开柔软的衣料，窥见其下掩藏的伤痕。
　　衣襟被拉扯到了肩头。
　　温明裳打在她颈侧的呼吸沉了许多。洛清河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在肩头停顿，紧跟着的是微不可察的颤栗。
　　早在她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程秋白就给过她生肌膏，但她只是放着没去用，洛清影也是这样。倒不是当真不去在意，只是磕碰太多，流的血也太多，在意了也没用，总不能打一次仗就整个人泡在药液里头。
　　洛清河垂着眼，她很轻地舒了口气，想要安慰说不妨事，却在下一刹阒然间愣住。
　　肩头的指尖微顿，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气息。
　　她俯首贴着那些飞雪刀光里留下的狰狞伤疤，一寸寸以吻丈量而过，像是隔着这些伤疤，窥见岁月里的铁马冰河。
　　“阿颜……”洛清河忍着颤，喉头发干，她满面讶然地侧眸，少有的手足无措。
　　温明裳胸口微微起伏，她眼尾有点红，让末梢的红痣更加昳丽夺目。她跪坐在洛清河面前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捏住了对方的下颌。
　　洛清河到嘴边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她被动承受着这个亲吻，在里头尝到了酒香，那些过分甜腻的味道在交缠里散去，只留下馥郁的香气与唇齿的清甜。
　　素白的指节攀着她的肩膀，指尖用了力，叫人觉察到了细微的疼。这大抵也是她们之间第一个显得不那么柔情的吻，比起缠绵细腻的纠缠显得更加不得章法。
　　分开的时候屋内能听见清晰的喘息声。
　　剥离的衣襟还没拉回去。
　　洛清河发簪都散了。
　　温明裳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她闭上眼，放任着自己被洛清河接到怀里，鼻尖抵着温热的锁骨。
　　洛清河抚着她脑后的长发，低头去亲她的曾经被打的脸颊。
　　醒竹倾斜，落下时在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无声的潮水在屋内蔓延，溢满整个胸腔。
　　“不会再有了。”洛清河在她耳边轻声说。
　　温明裳知道她说的是落在她身上的巴掌而不是自己，因为一个将军永远也承诺不了自己身上究竟会留下多少战场上的伤疤。
　　她将手下移，搭在了洛清河手臂的那处伤痕上。
　　“这个也不会再有了。”
　　洛清河抬手落在她发顶，很轻地笑出声。
　　这是一句承诺。
　　雁翎的血战，也不会再有了。
　　作者有话说：
　　tag里有强强和互攻（敲黑板暗示
　　我坦白吻伤疤也算一种x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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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等待
　　自那一日去过户部后, 朝中便没了什么大的动静。不少人眼巴巴等着温明裳去过之后再掀起什么大的动荡，自己好从中浑水摸鱼，谁成想连日下来竟有了偃旗息鼓之相, 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有的在揣测说潘彦卓是否有意拖延以观虎斗，这是世家内部的浪涛, 与一种寒门官吏好似无关, 等得越久，两方抛出的筹码也就越大。
　　温明裳一如往常般去大理寺上差, 临近年关了，总得把这段时间的事由再理一遍才不至于开年连个章程都拿得匆忙。不过差事不多, 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她抽了个空，让人去将久无人居的宅子打理了一番, 将温诗尔接出了柳家。
　　柳府门庭冷清, 少见来客。柳文昌的侍郎之位后面连着的是整个工部官员的升调, 端王在这件事上也还未给出个论断。
　　如此赋闲于府上，京中走动就全靠柳文钊。
　　温明裳接人离去的时候路过水榭, 远远地看见柳文昌捻着棋子同柳卫对弈。他见到温明裳来时的眸光也很平静, 如同早已洞悉所有, 也交代了所有, 只是远远地点了下头, 连同柳卫也不像平常那样急于起身争口舌之利。
　　年初的时后院新挖了一片小鱼塘, 开春一把鱼苗撒下去，等到这个时候这些长成的鲤鱼已经学会了懒洋洋地在廊桥下边摆尾乞食，见着人便隔着老远慢慢悠悠地晃悠过来吐泡泡。如今天寒, 水却还未完全冻上, 它们见着人便凑得更勤。若换做街上的狗儿, 恐怕如今这尾巴已经摇得相当欢实。
　　“这些鱼怎得就知道咱们手中有没有鱼食？”赵君若戍卫在她们身侧，没忍住探头多看了两眼，府里选的鲤鱼都漂亮，日光透下去影影绰绰，将鳞甲照得彩光烁烁，看得人眼花。
　　“它们不知道。”温明裳穿过廊桥，没有停歇的意思，“只是被圈养的池鱼，惯于如此，有没有倒是不打紧，这般作态惹得主子开心了，自然有饱食一日。”
　　话音并不高，隔得远几尺便听不明晰了。只是赵君若一愣，还是忍不住往周围瞥了几眼，确定周遭无人监视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而她身侧的温诗尔步子微顿，似是觉察到她适才骤然的紧绷，含笑抬起手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赵君若有些惊讶于这样的温柔，她双亲早亡，自小在赵婧疏的照拂下长大，但性情使然，赵婧疏少与她有亲昵的举止。
　　这位夫人当真是很好的人。她眨巴着眼睛，乖顺地慢了小半步。
　　昨夜刮了一夜的风，城外的官道早时才有羽林清扫，入城的路并不好走。
　　温明裳跟温诗尔在宅中用过了午饭，午后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来客。
　　林葛风尘仆仆的，温明裳让人进了屋子，让他将带回来的东西搁到了桌上。
　　李驰全今日在寺中，济州余下的杂事跟他讲也一样，其实没有必要找到私宅来。
　　除非这些消息与济州的事情并无关系。
　　林葛给她带来的是海政司的那位提举送过来的百姓书信。
　　他搓着手，在火盆近前坐了片刻缓过来许多，他听见温明裳问，回忆了一下来时提举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尔后道：“依着意思，是让大人自行决断该如何用这些书信。”
　　温明裳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封封整理好送来的信，她耐着性子一点点看过去，这里头有识文断字的书生工整的文书，也有些市井小民信笔涂鸦，读来其实不大容易，有些字写得她要瞧好一会儿才看清究竟写了些什么。
　　“还有吗？”她将目光从中抬起，状若无意般追问道。
　　林葛思忖了须臾，道：“提举大人说，这些只是个中一二，若是大人还想再看，亦或是都察院所需……她可再将剩余部分送入京中。只是书信易损，要您挑个信得过的去取。”
　　“……知道了。”温明裳点了点头，“辛苦，接下来两日归家去陪家中妻儿吧，同行的诸位也一样，不必急着上差。过段日子等户部的账算完了，年俸会有人送去。”
　　林葛忙起身，面上除去瞬息的错愕后是满面的欣喜。他的确离家许久了，本就存了开口讨得几日闲暇的念头，但就怕临近年关，三法司事忙，眼见着有人回来自然不愿意放人。再加上京中近些日子的传闻沸沸扬扬，温明裳与工部的对垒势头正盛，他又归人家手底下办差，怎么想都不单闲着。
　　谁料想不必开口，自己这位顶头上司就点头准了这个假。怎能不叫人欣喜？
　　“是！谢过大人！”
　　温明裳活动了一下脖颈，冲他笑了笑。
　　没什么架子。这个印象从她初入大理寺任司丞延续到了今日，日后也必然一直往下延续，这其中半是真心，半是考量。
　　腊月的京城风霜凛冽，寒霜越过巍峨蜿蜒的燕山山脉迅疾南下，将江北之地的和风暖阳尽数吞没，只余下白日里一层薄薄的光，好似顷刻间就能被寒风撕裂成一片片。
　　林葛匆匆行过廊桥，不忘走时同院中查看草植的温诗尔躬身行礼。赵君若站在一侧，侧耳听着温诗尔给她将如何将院中的花木打理得好看，还提了几句温明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林木。
　　宅子重新修过，后院的那扇门也解了门栓，后街是靖安府的府兵戍卫的地方，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洛清河掀开竹帘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寒气，她今日在办事房待了一早上，差不多将禁军的杂事理清了，若是年前兵部再没什么旁的事，估摸着一切照着章程走便好。就是这天越冷，北边越容易不太平。
　　草野滴水成冰，北燕要没粮了。
　　今年大规模的打草谷还未开始，比往年都晚了不少，拓跋焘不会因为春夏的摩擦就偃旗息鼓，因为北燕自己如今的牛羊多进了贵族的口袋，寻常百姓吃不饱饭，他们就一定要出兵。
　　是以洛清河只能说暂时闲了些，具体如何还要等军报。
　　温明裳把大致辨认清楚了的书信放到了一旁堆叠好，探身过去从桌案边炉子上取了滚沸的茶水。
　　“林葛从济州带回来的东西。”她把杯盏推过去，一字一句地说着，有些意味深长道，“我走时只让海政司将其后的火器随水路送往燕州，倒是没叫她办这些。”
　　洛清河拿起最上头放着的那封信看了两眼，又瞥了眼温明裳手边还放着的那些。她将信放归原处，道：“秋白之前同我讲，已经叫人过去了，具体看诊如何倒是未曾说。不过如今看这位提举大人的举止，想来应当无虞了。”
　　“还有些可没送。”温明裳看得眼疼，没忍住合眼缓了一会儿，“若只是因在济州的所行，是找不到海政司头上的。”
　　这些信写的是济州百姓的谢意。
　　若真要送，应当往州府送才稳妥，那时大理寺余下的官差尚在，直接送到手中也无不可，可偏生这东西转了一回手，从海政司送到了林葛一干人手中。
　　“府台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虽身在州郡，但谁在京城都有一双眼睛。”洛清河看了她一眼，起身去门前去了烫热的巾帕过来敷在她眼皮上，“看似六部之一对上你占尽了便宜，可你身后站着人，大家心里都清楚。斗得这样凶，难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多做分毫都是站队，府台不想赌。”
　　谁都不想赌。
　　帕子温热，妥帖地熨烫其上，叫人忍不住喟叹了声。温明裳抬手搭在洛清河的手腕上，将她捏着的帕子挪开了一点，这才将手里的那封信放下。
　　“谢意的确是个好东西。”她捏着洛清河的手腕，缓缓笑了声，“用来堵住那些口诛笔伐最是合适，只是现在……再等等。”
　　柳家现今对她在名声上做的文章还不够，要等到真正掀起狂涛的时候，这些信才会成为抵御这些刀刃的盾。百姓比明堂之上的人更清楚谁能给他们真正想要的，所以不论温明裳被世家中的人如何中伤，他们只知道是谁给了他们熬过这场水患的银钱与粮食，是谁帮着修葺的屋舍，是谁贴补的田地。
　　“这样的书信积攒得多了，便成了万民之意。”洛清河看着差不多时候，将手上的巾帕挪开，“这比所谓的利害更真实。”
　　“济州、东南三州，乃至于去年的钦州，我都能拿到诸如此类的书信。”温明裳冲着她弯了下眼，她眼尾平日里微垂着，瞧来便总叫人觉得乖顺清隽，但这么笑起来，眼尾微扬，反倒陡生一种难言的狡黠。
　　这是给柳家留着的一个陷阱。
　　“潘彦卓在等晋王回来，柳家在等他能否拿到左相的手书。”她指尖在肌肤上轻轻划过，歪着头注视着桌上的烛台，像是要端详出旁的什么，“我也在等，我在等老太爷亲自跟我下这一局棋，我要看……他究竟要从何种君子礼数里露出那把肮脏的尖刀。”
　　话音未落，屋外脚步声渐近。门还未合，至留下了半扇竹帘，温诗尔掀帘踏入其中，恰好与案前二人面面相觑。
　　温明裳蓦地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洛清河起身道了句温夫人，还顺带着行了个礼算是问安。
　　温诗尔微笑颔首，好似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她未曾问洛清河因何出现在此处，只是提醒温明裳小厨房煨着的汤药已好了。
　　赵君若还在外头等着。温诗尔说完这话，便又迈出了房门，像是只是为了这句提醒特意走进来一般。
　　“怎么了？”洛清河重新坐下来，瞧见温明裳略有些发愣。
　　“我同阿娘说起过我们的事情，但未说清是何人。”温明裳回过神，轻叹了口气，“但她……想来能猜到。未曾多言旁的，大抵也是一种默许。我瞒不了她很多事，可她却有许多不曾告诉我的东西。”
　　洛清河眼睫颤了下，她食指微微曲起，沉默了须臾反问道：“你觉得……她瞒了你什么呢？”
　　温明裳抬眸往敞开的窗子外看了眼，白日的光晕仍旧稀薄，她端详着窗前新栽的一棵梅树，许久后才道：“她自己的身子。”
　　“我一直在想，所谓旧疾，为何会在这短短的五年内迅速成为沉疴。自我回来，我瞧见许多次阿娘夜里捂着心口，她不想让我知道，我便只能佯装不知。在柳家时，总是担心连找大夫都难，现下……总该好些了。”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下来。
　　洛清河轻轻叹了口气。她低下眸子，清晰地瞧见自己眸中一闪而过的难言忧虑。
　　只是这些温明裳没看见。
　　嘉营山的山道湿滑，远山云雾缭绕，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
　　远远能望见巍峨的帝陵，大梁立朝二百余年所历的十四位君王长眠于此，好似蜿蜒出了整个中原的龙脉。
　　慕长珺在山前泼洒下一杯冷酒。他在学宫外停驻了几日，今日方才踏足其上。
　　如今两位皇子对峙，他此时来看长公主多少有些不对味，但其实他们姐弟二人的关系并不似旁人想的那样剑拔弩张。曾几何时，慕奚也曾坐在桌前教他课业，手把手教他识文断字。
　　至少此时，慕长珺还愿意叫她一句皇姐。
　　“坐吧，山中寒凉，不比京城王府。”慕奚让人奉了茶，她神色如旧，只是不再像数年以前，于温良中藏着锋芒与弧光，“年关了，不多在宫中走动看看贵妃娘娘，或者带王妃置办些新衣，怎得想到来我这儿？”
　　“希璋来得，我便来不得吗？”慕长珺心里不是滋味，他面容依旧冷硬，说出的话也仿佛带着刺，“我也是皇姐的弟弟。”
　　“并非说你来不得。”慕奚缓缓摇头，她遥望着山间的雪栖老松，静默了片刻才继续道，“长珺，你若有心来此，我自当相迎。只是……我本无意相扰，何苦再渡一无关者入局呢？你在山下这几日，又是为了什么呢？”
　　慕长珺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即便身居山野也对这些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涩声道：“皇姐，此为君命，为臣为儿，难拒。”
　　慕奚看了他一眼，抬手将鬓发拂至了耳后。
　　“那年雁翎，你也是如此想的吧。”
　　“……皇姐，你仍是在怪我。”慕长珺倏然间攥紧拳，他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晌终是没有发作，“是，再来一次我同样紧闭王府大门不涉其中！因为你我皆是皇嗣，却不是天子！我们能做什么？！”
　　慕奚目光微动，又听他继续道。
　　“我知道若是希璋赶得回来他定然会同你一道跪太极殿，可有用吗？没有！你与希璋是皇后娘娘所出，父皇……陛下他再动怒也不会开罪于你们。可我呢？我不想像大哥一样那有错吗？！”
　　“我是没有你们仁善，可仁善在朝中，在天下！它不能当饭吃……希璋是你亲弟弟，可平心而论，他真的适合那个位置吗？他占着大义名分，我便不能争吗？父皇想将你我皆拉入洪流，无人能明哲保身，下一个就是大哥，躲得再远都没有用！”
　　“你觉得那年父皇错了，可你仍在遵循他的规则。”慕奚缓缓摇头，“你当然能争，天下有能者居之，天子有德，百姓之福。可是……自古盛世皆仁君，你可以将希璋的仁善看做懦弱，但是长珺，不要忽视它。”
　　这天下并不需要一个将玩弄权术、尽数依凭时势而为的枭雄，百姓要的是一颗懂得怜悯人间疾苦、明了苍生好恶的君王之心。
　　她教过慕长珺很多次，但执念入骨，被推入洪流中的人直至如今再也学不会了。
　　“因为他是天子，我们皆是臣子，他强我弱，自当循规蹈矩。”慕长珺起身，低声道，“若我能重启太宰中兴，延续大梁百年国祚，百年之后……无人会说我今日所行错了。”
　　慕奚闻言叹了口气。
　　路皆是自己选的。
　　“那么你今日来，为了什么可以说了。”
　　“父皇口谕，命你不必再守皇陵，即日回京。”慕长珺转过身，忽然瞧见桌上还散着热气的茶水，他想伸手去取，却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回头，只得匆匆道，“待到收拾妥当，让下人去学宫寻刘校尉吧，我让他们护送皇姐回京。”
　　“公主府已修葺妥当，若是皇姐仍怕睹物思人，我可让人将府上院落重新规整，而后……”
　　“不必了。”慕奚站起身，她挥袖泼茶，一步步行至窗前，“照旧便好。”
　　“到底是故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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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遽起
　　再过几日便是岁末休沐, 照例有百官宴，这几日陆续有州郡的地方官进京，一时间好不热闹。只是今年风波甚广, 往日里的酒席宴客少了许多，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原本遮蔽于顶的藤枝有了动摇的势态, 局势未明, 他们便只敢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凑堆宴饮便能给人扣上一个结党的名头。届时若是同席着有哪一个站错了位子, 保不齐便能将宴饮当做证据把自己一起拉下水。
　　朝中人都在谨言慎行，尤其是关于柳家和工部的那些烂账。
　　左丘桁原本心里还气着柳文钊那日在殿上的口不择言, 也畏端王当真查出来点什么, 虽同列勋贵，本以为帮这一回是全了两家情分, 但他家可不比柳氏, 一朝倾覆, 再起那是奢望。但前几日不少人听着风声渐弱，以此猜度至少柳文昌复职只是时间问题, 就连户部去查办的人都撤回来了不少, 这该是了结前的征兆, 不会有多的过错。他心里也摸不透, 原本推了柳文钊几番相请去吃酒, 可这个传言在私底下传的愈发广, 人家到底还是京中声名最盛的世家之一，再推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临仙楼光华如旧，推杯换盏间抬眼便是纸醉金迷。
　　巷口挑夫呵出一口气, 搓着手往民巷匆匆而行, 肩上衣仍单。
　　柳文钊斜倚在坐榻上, 手边还放着新点上的香炉。房门没全合上，隔着重门还能听见楼下戏台上咿呀的唱腔。
　　“黄毛小儿，掀不起大的风浪。”他合眼听着曲儿，开口便是安抚，“我家老头子可还没死呢，真要动，也得掂量一下自己手里有些什么。”
　　侍女给他们斟酒，澄明的酒液倒映出女子强装出来的笑脸。左丘桁瞥了她一眼，瞧见她脖颈上明显的红痕，只觉得有些刺眼。他没做声，闷头将杯中的好酒饮尽了，这才长呼出口气。
　　“潘彦卓拿了左相的手令。”左丘桁摆了摆手，觉得凑近过来的脂粉气熏得人头疼，他眉头仍皱着，曲指敲在桌上道，“老大人可有说有何对策？此子面上和善，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小家小户的儿郎，有点名声便忘了自己是谁。”柳文钊只觉不屑，他喷薄着浑浊的酒气，架起腿指点道，“老头子私底下查了他，你晓得此人从何处来？燕州！一年到头除了打仗没半点油水可捞的地方，能养出来什么样的人？他背后能站着谁？还一群摆不上台面的玩意以为这是什么佳婿，真是……”
　　侍女屈膝跪在地上给他捶腿，被他捏了下巴像是个器物一样把玩。
　　酒盏被重新满上，左丘桁将手搭在腿上没动，又听他道。
　　“你们啊，也莫要担心后头站着的两位王爷。文昌的政绩你这个都察院的是清楚的，挑得出大的错处吗？挑不出！三殿下秉公而行，那便没什么大事，几月的月俸，来年商道通畅，这点钱算什么？”
　　左丘桁听得一顿，商道二字叫他心里咯噔一下。大梁商贸那不是攥在姚家手里，这所谓商道通畅跟柳家又有何关系？可人家絮絮叨叨接着往下说，半点不给他开口问的机会。
　　“潘彦卓拿了手令又怎样？安阳侯敢查我家，整个苏氏的族老敢吗？这不得念着几家的情分故交？这小子头顶上站着的谁？那是二殿下！晋王妃就是咱们世家的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就别说侧妃是寒门那头的女儿，单这名分便清清楚楚，谁贵谁贱！”
　　这话若是放到外头去说，能给人唾沫星子淹死。但这临仙楼来来往往的都是爷，里头的侍女小厮皆是牢笼里关着的雀鸟，没有开口的机会。
　　左丘桁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点，多问了一句：“这是老大人说的吗？如此……那大理寺那位，老大人心中也已有了安排？”
　　“那是自然。”柳文钊说到兴头上，跟着外头的唱曲晃着脑袋，“她依仗的也就一个阁老，顺带着跟洛家不清不楚的那点关系。可阁老是什么人？那是陛下的先生，他同陛下一样看的可是整个大梁！一个小小的少卿，没了便罢了，再养一个更听话的不就好了？至于洛家，她洛清河有朝职吗？雁翎铁骑敢入关吗？自打禁军给练起来，三殿下又因故借了多少回？吊着禁军身家性命的才是主子，她洛清河算个什么东西！”
　　“老头子拿咱们两家当断金之交，所以这些事我才讲给你听，世家这么多年都变不得，瞎操什么心呢？女子最重名节，三法司最忌的是结党偏私，你瞧瞧她今时今日都居于侯府了，结党营私二字……有没有点苗头？”
　　左丘桁原本闷声吃着菜，听到此处也猜出了这顿酒的真正意思。
　　那日在殿上先声夺人道温明裳有罪的是他，今次再度发难，自然也该他这个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再开金口。
　　狗屁的断金之交！左丘桁在心里痛骂了句，这摆明就是要他来当这个出头鸟，自己坐享渔翁之利！
　　可惜骂归骂，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得过去。
　　柳文钊面上酡红，已有了醉意，他近些日子依着老太爷的吩咐四处奔走，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好容易结成了网，光是想想温明裳可能会落个什么下场便觉得解气，止不住话头地往下说。
　　“你家小儿也快到了恩荫的年岁，把她踩下去，大理寺便空了个位子，届时等桓远在上头坐几年，让他接着上去……三法司那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差事！”
　　桓远是柳卫的字。
　　左丘桁听到此处才面色稍缓，举起杯跟他碰了杯酒。
　　街上的梆子被打更人敲了几下，响声被靡靡之音盖过，传不到屋内。
　　地龙烧得滚烫，酒液泼洒在那些金贵的垂帷上，窗口吹进来的冷风都吹不散里头的浊气。
　　左丘桁眼见着酒盏见了底，他捏了下鼻梁，在热气里昏昏欲睡。
　　楼下戏台换了曲，他侧耳细听，发现有几句唱的是兴亡盛衰。
　　急促的脚步声便是在此刻响起的。戏台上的舞姬腕骨上坠着的银铃飞舞，旋身落下时恰好踩住了细密的鼓点。
　　筝鸣声声。
　　军靴应着鼓点阒然踹开了房门！
　　左丘桁手一抖，杯盏就这么落了地。
　　为首的军士穿着鱼鳞甲，手里还提着把刀，他们没挂腰牌，但京中披甲挂刀是除了羽林……那便只有禁军！
　　“哟，二位爷。”领头的那位笑得痞气，活像个市井混混，可把边上想要护主的仆役拽起来踩在地上的动作半点不含糊，“跟弟兄们走一趟呗？”
　　柳文钊酒醒了大半，近在咫尺的刀光看得他发怵，却还强撑着哆嗦道：“你们……缉捕文书何在？！没有文书你们这是滥用腰牌！禁军……洛清河呢？！”
　　领头的军士拎起他的衣领，露出个嫌弃的模样推给手下人扣着往外推，半点不理他的斥责。二楼的这阵骚动引得不少目光，但没人敢正眼往那儿瞧。
　　柳文钊被摁得头皮发痛，他抬头还想骂，结果砰地一下磕在了另一人的甲胄上。
　　“欸，缉捕文书么……我们没有。”禁军军士抓了那人的腰牌，蹲下来在他跟前晃悠了两下，“羽林的牌，大人看着成不？实在不成呢，我这儿可还有御史台的一块牌，要不？”
　　左丘桁没像他一样反抗，是以扣着他的禁军也没下重手，但他此刻站在那儿，瞧着那块腰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羽林郎……那、那不是东湖的羽林郎！是翠微营啊！
　　禁军和翠微羽林……
　　他被押着下楼，面色灰败，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何两位明明该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会在此刻联手缉捕他们二人。他动了动嘴唇，抬眼时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天际一缕晨光落在老松干枯的树枝上，随着新亭刀尖舞动被化开细碎的浮光。
　　宗平在洛清河跳下演武场的时候把牌子递了过去，道：“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差办完了。”
　　洛清河掂了一下牌子，把它上下抛了一阵子才道：“人呢？”
　　“御史台。”宗平想到回报的人描述的那个场面就觉得好笑，但他轻咳了声还是绷住了脸，“晋王还没回来，估摸着还有一两个时辰才会入城，恰好能赶上御史台的审讯。”
　　这边话音刚落，温明裳便从侧门绕了出来，宗平看得一愣，连忙喊了句温大人，顺带着有些疑惑地往自家主子那边瞟。
　　这……温大人这些日子不是没有宿在侯府吗？那位夫人这些日子在宅子住着，总往这边跑恐怕……不大妥当？
　　今日大理寺虽应该是没了什么事，但她还是得过去一趟，这样早从侯府后门过来定然也不会是为了些不打紧的事情。洛清河见她只披了件外衫，走过去帮她把衣裳拉好。她晃了晃手里的禁军腰牌，开口道。
　　“为着这个？”
　　昨夜洛清河回来之后，慕长临让人来要牌要得突然，也没有要瞒着抓柳文钊的意思，是以洛清河多少能猜到里头跟温明裳有点关系。
　　“嗯。”温明裳等她把氅衣的系带系好后抬手去挽发，她估摸着也是刚起没多久，还带着明显的鼻音，听着比平常说话含糊软糯了很多，也就是这种时候才让人想起来她还有几个月才满二十岁。
　　洛清河看她慢吞吞地把发带绑好，伸手过去替她顺了一下脸颊边垂着的碎发，收于掌心铁牌被指尖拨弄得啪嗒轻响。
　　宗平垂眸站在后边等了几息，问说：“大人，要一道用早饭吗？”
　　“唔，不必，多谢宗将军了。”温明裳摇摇头，她把尾音拖长，等到宗平见礼退下去后才道，“我阿娘让你过去一道用饭。”
　　洛清河闻言微愣，道：“为何今日突然……”
　　“我也不知，是突然同我讲的。”两个人说着往后院走，温明裳勾着她的袖口，顿了一下道，“今早小若跑来寻我，讲了昨夜柳文钊与左丘桁的事情，大抵是听到了些，觉得我得来找你，便这般说了。”
　　“闹得挺大。”侯府的侍从掀起珠帘，替她们将后院落了锁的门重新打开。洛清河把腰牌挂了，仰头去看天色，“御史台的名义，再加上代相的手令，这翰林书库打开便成了铁板钉钉。”
　　“柳文钊很急。”温明裳推开门走进去，不急不缓道，“他的人在左丘府附近走动了很多回，昨夜应当是因着相隔数日，左丘不好再拂了他的面子。这样的事情……应当不止昨夜。但老太爷没有这么急，昨日我回来的时候，栖谣还发觉后头跟着人。”
　　宅子的侧门开着，透过垂帷能瞧见里头沸水烹茶袅袅而上的白烟。
　　洛清河抬手去掀帘子，听见她又道。
　　“潘彦卓昨日给我递了帖子，也在临仙楼。”
　　若她昨夜去了，那后边跟着的眼睛就能一样学着去参她一本，御史台拿捏不准，保不齐会把她和潘彦卓一起带回去。
　　隔着前堂，还能听见前堂厨房那头的声响。
　　“声名所累是虚的，老太爷想找真正的证据。”洛清河哼笑了声，落座将滚沸的茶水盛出来，“你若是去，即便御史台不拿你，也有了话柄。缠得真紧啊……可大概老太爷也没料到昨夜将禁军和翠微羽林都劳动了。”
　　虽都是听命天子的羽林卫，可翠微营在晋王手里太久了，已经隐隐有了将成私兵的意思，可如今晋王还没回来呢。
　　“要么潘彦卓和晋王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达成了一致，要么……这道命令早就给了，就等着潘彦卓拿到安阳侯的手令。”温明裳捧着茶盏将煮好的陈茶喝了，一字一顿道，“不论是哪种，都在向老太爷传达一件事，那便是柳家动不了他。既然他背后可能站着晋王，那不管他要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老太爷要动他，就要先掂量后头站着的亲王。”
　　东宫悬而未定，谁也不知道谁是新岁天子，贸然动作就是站队。
　　“真铁了心要动他，那便能看做柳家想选端王，可因着你拿过端王府的牌，老太爷就算有此心也能被十足膈应到。”洛清河吹了吹茶沫，意味深长地抬眸，“更何况工部不在端王手里，真要这么选，往长了算，十年翻不了身。”
　　这是他们决计不能接受的。
　　“他应当知道我不会去。”前堂传来脚步声，温明裳知道是温诗尔，站起身打算去迎，“我给了老太爷一个陷阱，用的是所谓声名评判，他在这个陷阱里撞上了层层罗网与锐刺，让落下的人不论选那一边都困苦不堪。可是……”她脚步一顿，站在竹帘前转头，露出个饱含深意的目光来，“我与柳家不睦，他又为了什么？”
　　她不信潘彦卓为了寒门。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还有，不过估计半夜十二点左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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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细流
　　洛清河跟着一起掀帘走了出去, 她身量够高，手臂抬起来架着竹帘便不会叫这东西碰到人发顶。温诗尔隔着前堂那头的垂帷跟她点头笑，手上还端着做好的甜汤酒酿。
　　东南那边的口味, 甜味不腻人，还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花香。
　　算上赵君若也就四个人, 温诗尔没做太多, 是个恰好入口的分量。其实真要论手艺，她未必比得上侯府自己的厨子, 但胜在了家中的烟火气，这是贵家拿银子也买不着的东西。
　　温明裳适才的话说了一半, 现下用着饭也不好再往下深想, 只能暂时缄口，她喝着甜汤, 听见赵君若忽然“哎呀”了一声。
　　席上三道目光顿时就落在了她脸上。
　　赵君若还叼着包子, 见状匆忙把包子咽下去才开口道：“我来之前御史台让人过来了, 问你去不去瞧一瞧。”
　　温明裳放下筷子，反问道：“有说是谁过来问的吗？”
　　“傅中丞让人问的, 嗯……但是我看后头还跟着羽林, 不过不太像是东湖营的。”
　　洛清河闻言侧眸跟温明裳对视了一眼, 不是东湖, 那就只能是翠微了。
　　“禁军已经撤了。”她把甜汤喝完后放了碗, “推到御史台去, 羽林若是还在，那两方同时做推手，端王也会在。”
　　“拿人的罪名定的是结党谋私。”温明裳刚想一样放下碗, 余光忽然瞥见温诗尔在看着她, 只好先把余下的羹汤吃尽才道, “本以为御史台上一件事将要结束，这一回来了个更大的，还牵连了都察院。”
　　“这个时候应当没法子再宣朝会，要看今日御史台商议后，宫中要传何人办这事。”
　　还有潘彦卓……
　　温诗尔在短暂的沉默间起了身，她好似刻意在回避聆听事涉朝政的相谈，但有的时候知道的少也不是坏事。
　　赵君若收了碗筷，陪着她去了前堂。
　　小厨房的灶火上还煎着汤药。
　　“都察院要查那就是陛下亲自来了。”洛清河想了想道，“潘彦卓昨夜给你拜帖，你虽未去，但他未必不在。”
　　“隔岸观火看这一出好戏码，倒是乐得悠闲。”温明裳抿了下唇，她点着桌沿，在短暂的思量后笃定道，“他今日一定会在御史台等着，毕竟拿人虽是两方皆有，但总得有一个合适的由头才好劳动御史台。”
　　洛清河往边上看了眼，那封拜帖拆过之后就放在条凳上没动过，她低声念道：“先拿柳文钊，那就意味着老太爷要自己出来走动，先把人捞出来……你们势必会碰面，原本还算可以转圜的局，现在于推波助澜之下，不死不休。”
　　“不是我的不死不休，是柳家的不死不休。”温明裳哼了声，复而笑着摇头，“柳文钊估计已经觉得我跟潘彦卓连了手，就为了把这艘大船彻底拉下水。面上看着是赢面已经向我倾斜，可惜……被逼到最后一步，那就是死都要从我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她在这种猜测里感受到了莫名的担忧。
　　洛清河下意识朝外看了眼，人去了前院，从这头已经看不见了。她抿起唇，伸手过去握住了温明裳搭在桌上的手。
　　温明裳指骨微曲，正色道：“雁翎不涉朝局，既然置身事外，那就永远不要在明面上插手。清河……禁军可以动，但是只有端王开口借，没有你主动调人的道理。”
　　“我知道。”洛清河抬头去看她挽发的簪子，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今日御史台得吵好一阵子，这牵连的……大理寺插不了手，旁听就好。”
　　“自然。”温明裳看出她的意思，稍微低了点头让洛清河能伸手去够那个簪子，她松松垮垮挽着的长发顺着慢慢散下来，日光透过竹帘落了一小缕在她鼻尖。她鼻翼微耸，仿佛这缕光亮落到了实处，弄得人发痒。
　　她忍着细细拨弄过发梢的手，低哑道：“潘彦卓这个约，也迟早得要赴……总得看看他到底玩的什么明堂。”
　　长发被巧妙地重新绾了个髻，余下襟前一缕垂着。
　　温明裳抬起头看，在对上洛清河端详的目光时失笑。
　　洛清河微微低头，凑在她跟前一字一顿地小声道：“外院有人，前堂门也没关呢。”
　　“不会有人进来。”温明裳呼吸微促，先她一步往前凑，唇瓣若有似无地蹭在她下颌上，吐字变得含糊，“阿娘觉着我们在议事……”
　　她没说赵君若如何，因着这后半句已经被吞了回去。挂在木施上的外衫被展臂捞起，落下的时候罩在了她们头顶。
　　温诗尔出府不易，洛清河体谅着这一点，这些日子都少去叨扰，再加上杂务缠身，虽近在咫尺，她们其实见的不算多。
　　这同一般的有情人可不一样。
　　洛清河做不出像少年时洛清影去翻公主府的院墙的事情，也早过了可以肆意妄为的年岁，但取而代之的是被压在深处的思念，那些涓涓细流在无意识里汇聚成了深海。
　　头顶的外衫彻底罩住了光亮，温明裳在短暂的分离间喘了口气，伸出手去捧住了她的脸颊，含着她的嘴角咬了一口。
　　洛清河忍不住抽气，这一下不疼，但像是安抚一样，紧随其后的是濡湿的柔软。而唇齿相依的姑娘听见了她这一声喘，像是得逞一般笑得很狡黠。
　　昏暗里看不清面容，温明裳瞧不见洛清河的骤然间变得黑沉的双眼，她笑意还没褪下去，刚想着要不就此作罢掀开头顶照着的衣衫，便被捞了回来盖着发顶亲到手脚发软。
　　洛清河的手在窗前碰了一下，原本束起来一小半的珠帘便散了。
　　门没关，外院的声响清晰可闻，似乎还能听见几近外堂门前的说话声。
　　温明裳抬手掀开了衣衫，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还有甜汤残余的清甜，她注意到洛清河的眸光在听见声响时微微凝滞，拽着她的领口凑过去将散落的日光揉得更碎了。
　　明明是相拜陈愿过的人，这场淋漓的亲昵像是在瞒着什么人偷欢。
　　“去见御史台的人之前，我得去一趟他们的诏狱。”两个人退开后，温明裳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得不是那么厉害，“昨夜一起扣着的还有家仆和……他私底下买来的姬妾。”
　　说是姬妾，实际上可能还不如。
　　只是这玩物二字她委实有点说不出口，觉得多少让人陡生不适。
　　禁军缉捕的名册今早跟着一起送来了，洛清河知道她说的是谁，轻轻点头道：“是该瞧瞧，没有哪个姑娘是自愿如此的。”
　　“脱籍难说，毕竟是他花了银钱买的。”温明裳说着起身去拿官袍，她停顿了片刻，叹了声，“但能好过一点是一点吧。”
　　洛清河看她扣好了靛蓝的袍子，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耳垂。
　　走时依旧是后门。
　　温诗尔送了她一阵，两个人没多说什么，洛清河在踏出门前朝她拱手一拜，做足了礼数。只是这回温诗尔笑得有些不寻常，其后走得也比平常更快。
　　栖谣在侯府后门那头等着，待到人走后轻咳了声。
　　“主子。”她难得面露纠结，在洛清河莫名看过来的时候一闭眼，委婉道：“下回……让温大人轻点吧？”
　　洛清河步子一顿，不动声色抬手去碰自己唇角的时候没忍住倒抽了口气。
　　牙尖嘴利的小狐狸……
　　马车在御史台外停下时还早，看守诏狱的狱卒见着人过来，虽略感意外，但还是笑脸相迎。
　　里头阴冷的很，刚走进去便能听见嘈杂的人声。
　　多是在抱怨。
　　可惜主子都给押解进去了，更何况是这些下人。
　　侍女垂着眸缩在角落里，她昨夜被带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件轻薄的单衣，若不是禁军的人看着她觉得不大忍心，磨着嘴皮子去寻人要了件衣裳，恐怕今早能给冻晕过去。
　　温明裳没在柳家见过这个人，但她在来时听人提过一嘴，说是柳文钊不晓得从何处的勾栏瓦肆收回来的姑娘。
　　翠微的羽林郎只觉得禁军要衣裳也是白费功夫，这些从那等地方带出来的，连姬妾的名都没有，把人扣出来的时候红痕显眼得很，谁都知道此前约莫发生了什么。这种人连奴籍都没去，救这么一两回能有什么用呢？到头了也不过是以色侍人的主。
　　道不同不相为谋，禁军也懒得跟翠微的羽林掰扯这些。不过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要件衣裳，这些侍女小厮还是得待在诏狱里，如此一来，便少不了有些嘴碎的在这个时候还在说些荤话。
　　寒气上窜，连平日身子康健的男子都直打哆嗦，更何况是她。只是比之那些吵嚷着冤枉无辜的，她委实是太安静了。
　　那些词句如刀，让人粗听之下都觉得难堪。
　　“能打开吗？”温明裳指了指诏狱的门。
　　三法司走动频繁，狱卒也认得她。这件事来得突然，不少官员也是到如今才知道昨夜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现在议事堂还在吵着，也不知得到何时才能有个结果。
　　“这……可以是可以，但大人是要带人出来吗？”狱卒踟蹰着答话，“可议事堂那边……”
　　“我并非要带人走。”温明裳淡淡笑了下，抬起手指向那个蜷缩的侍女，“只是男女有别，这些皆是康乐伯府私奴，这样合押解在一处略显不妥，我瞧着边上诏狱还得空置的地方，分开来吧。嗯……若是届时有人问起，便让问你的大人来寻我便是。”
　　只要不把人带出诏狱半步，这话倒是没什么。狱卒也不想得罪这个天子跟前的红人，连忙掏了钥匙出来开门道：“欸，卑职这就办！”
　　温明裳含笑道了声谢，又抬眸去看里头关着的那些个小厮仆役，柳文钊手底下的这些人都认得她，见状连忙噤声站到了边上。
　　锁链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若。”温明裳微微侧身，目光朝着角落的女子瞥了眼示意道。
　　赵君若心领神会地上前，小姑娘走到角落蹲了下来，朝女子伸出手道：“姑娘，我家大人请你移步。”
　　女子眼睫颤了颤，怯生生地抬眸试探般去看站在牢房门口的女官，她嘴唇颤动了两下，似是想问些什么。她是听去了柳文钊和左丘桁的对谈的，虽未见过其人，但看着众人既敬又畏的模样，自然也能猜到眼前的女官便是那些男子口中祸害般的温少卿。她试着想抬手去搭赵君若伸出的那只手，可刚抬起来，指尖的脏污和腕口被掐出的青紫顿时刺得她眼睛发疼。
　　明明早该习惯的，为何又……她阒然间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往角落里蜷得更深。
　　“欸……”赵君若见她眼角骤然落下两行泪，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仓皇回头给温明裳递了个眼神，又想伸手去碰蜷缩着的女子，却不料刚伸出手，那人躲得更加厉害。
　　诏狱的风吹得人浑身都阴冷着，那些含糊的字句如泣如诉，也像是被冷风无情的撕裂开，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像是幼兽痛苦又无助的哀鸣。
　　站在边上的仆役里有人轻蔑地嗤笑，只是这笑音都还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冽的脆响。
　　那个仆役捂着脸踉跄了一下，却不敢发怒，只惶恐地扑通一下跪在了冰冷的地上，听得满室冷寂，吓得直磕头告罪。
　　风中的呜咽声也短暂地停了片刻。
　　温明裳从袖中取了帕子将适才扇人的手擦拭了一遍，她将帕子丢弃在地，缓步走过去弯腰将蜷缩哀泣的女子拉了起来。
　　“小若。”温明裳侧眸冲她微微颔首，“把她带过去吧。”
　　周遭的一众人噤若寒蝉，听到这话以为这一巴掌便能过去了，谁料温明裳又开口道。
　　“狱卒何在？”
　　狱卒连忙凑到跟前，哈腰道：“卑职在，大人有何吩咐？”
　　“诏狱喧哗者，如何做处，想来御史台的章程上写得清清楚楚。”温明裳看都不看地上还跪着的那个，平淡道，“你照章办事吧。”
　　“大人！”
　　“二小姐！”
　　一众人听着就打了个激灵，好嘛，这轻则就是一顿板子啊！
　　刑狱的板子啊！
　　温明裳没理会身后的鬼哭狼嚎，在踏出牢门的时候背后狱卒的冷斥声还清晰可闻。
　　赵君若把那姑娘领到了间背风的牢狱里才扶人坐下，她难得地安静很多，只是满面的怔然与欲言又止。
　　这地方太冷了……
　　“祸不及他人。”温明裳解下了氅衣，在眼前侍女愕然的目光里蹲下来披在了她肩头，“三法司秉公而行，不断冤案。刑狱阴冷，姑娘保重。”
　　言罢她站起身，叫上赵君若就往门口走去。
　　侍女扶着墙踉跄起身想要喊住她，可狱卒就站在门口，她只好就此作罢。
　　氅衣柔软，还残存着余温。
　　素白的衣衫与满目的脏污似乎格格不入，但这点温度……却好似在某一刻让人觉得一切皆相得益彰。
　　就好似本该如此。
　　外头稀薄的日光勉强驱散了自诏狱带出来的阴风。
　　温明裳呵了口气，低声道：“听清了她那个时候说了什么吗？”
　　赵君若低着眸子，闻言沉默了须臾才闷闷道：“她说……脏。”日光暖不了人心里的冷，赵婧疏从前没教过她这些，“明裳……为何同样是奴籍，那些仆役便能肆意嘲弄她呢？皆是卖笑人……何来的高低贵贱之分。”
　　“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吗？”
　　温明裳伸出手去揉了下她的脑袋，算是安慰。亲眼看到和亲眼听到这些或许会觉得错愕不解，可这便是如今的大梁。
　　金玉之下是污泥，清流之下俱是泥沙。
　　她救不了皆是此等遭遇的人，可她仍愿意尽所能去让污泥深处的白骨少一些，再少一些，这便是她今日到御史台却未径直去议事堂的原因。
　　因为是女子，也正因是女子。
　　作者有话说：
　　努力在剧情线里谈恋爱（。
　　这个侍女有用的，关于这个话题就……不多写了。时代背景局限，小温确实不可能全部解决，只能慢慢拿对策（。
　　其实哪怕到现在都屡禁不止属于是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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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指点
　　议事堂的确吵成了一片, 大夫大早入宫去给天子呈报，而今便轮到了傅中丞坐在首位。他委实听得十分头痛，三法司虽独立于六部之外, 但到底在朝，哪可能完全不跟人沾亲带故的。昨夜禁军与羽林的联手来得遽然, 可众目睽睽, 这消息大早上的便已传的满天飞。
　　没有缉捕文书，这桩事情就靠着两位皇子的名头压在那儿, 可如此一来也麻烦，抓入诏狱的这两个人该如何审, 又得让谁来审才能服众, 如此种种……可谓是从大清早的吵到了如今还没个结果。
　　“于大人还没回来吗？”他拿起帕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招来后头品阶低的一位官吏问话。
　　那人摇头, 也是着急道：“没呢, 半点消息都没有, 也不知宫中……”
　　这头话还没说完，底下有人砰的一声拍了桌子, 冷喝道：“不管有何罪名在前, 如今一无实证, 二无书文批红, 这人便是不能抓！大梁法度为先, 若因着令者是皇子王孙便事事可让, 那法度何在？律法焉存？此等恶例绝不能开！”
　　“虽无先例，但此事却在情理。”另一人霎时接话道，“谭大人休恼, 卑职愚见, 这事归根溯源, 那是因着如今二位殿下奉君命详查工部，晋王殿下奉命兼领彻查济州水利大堤，若是从中查出些旁的什么，要查这不也理所应当吗？端王殿下奉命去查的柳文昌大人，各家的账关起门来清楚，可外人哪里知道？若真有牵连，二位殿下商议过后有此举动……也应当。皆是皇子王孙，又是身奉君命，自当竭力而为啊！”
　　“可莫要将此事尽数推到二位殿下头上！诸位也知道前些日子，户部去寻苏侯爷要了手令去开翰林书库，这可不是殿下的意思。恰好此时薛大人也在，不若说说，您这推举的这位，究竟为何突然有此念？”
　　薛虢原本垂首听得烦躁，想找个由头遁走，不料突然给点了名，他连忙摆手道：“诸位可莫要如此说，侯爷的手令不过其中一要，若无殿下点头，修文焉能如此行事啊？说来今日晋王殿下便归京了，修文也要入翰林查证，既然商议到此时无果，何不暂且等上一等？一来等殿下归来，二嘛……于大人已入宫，想来不多时，陛下自有明断。”
　　“说得简单。”登时便有人抱臂斥道，“这事儿未在户部门前，薛大人自然是不知，您现下可出门瞧两眼，两家赶着来捞人哪！这算啥子事儿嘛！”
　　话到最后，许是当真急了，这官员乡音都给带出来了些。
　　又是个烫手山芋。傅中丞的头更痛了，他赶忙站起身摆手示意这几位先莫要再吵，只是正想着开口折中求个解法，忽然便瞧见正堂门口走进来个人。
　　“傅大人。”温明裳先冲他拱手，而后才向着周围的这些个官员一一拜过，“下官见过诸位大人，来时在外便听见声响，不知如今事态如何了？”
　　她这阵风头正盛，但到底是元辅弟子，品行又恭顺，除去柳家刻意提点的人，朝中众人对她的评价其实都不错。再加上如今好不容易一个能摸着边的人到了，在场诸位自然是心下稍松的。
　　“不好办。”傅中丞抬手让她先坐，摇头道，“少卿来的时候应当于门前见过有人候着了，都是我大梁朝臣，又为簪缨世家，总这么扣着不闻不问不是个事儿，可……轻易也放不得啊。”
　　“御史台的难处与诸位大人的争论，我已有所耳闻。”温明裳落了座，手边便有人奉上了茶盏，她看着热气蒸腾而上，缓缓道，“此事起因尚与我有半分相关，也未在大理寺职责内，本不该我来插手，但傅中丞要我来这一趟，我也不好只是吃杯茶。”
　　薛虢摸着胡须，听到此道：“少卿有何良策，还请直言，也省得我等……还要在此劳心费神，担惊受怕的不是？”
　　“如今诸位烦忧的，也无非就是几件事。”温明裳想了想，抬手道，“其一，人之去留。若放，空付二位殿下行事苦心，若留，有违我大梁律法。依在下浅见……这人要放。”
　　此话一出，难免有人面露惊诧。毕竟温明裳和柳家闹得这样凶，落井下石也并不奇怪，可她偏生没有，反倒是尽数秉公行事。
　　“人要放，可并非如寻常一般一放了之。”温明裳顿了片刻，看向内阁来的那位主责兵部的孔大人，“此事所系若深，那便要等陛下金口点将。而此前……孔大人，翠微与东湖同列羽林二营，纵然所司有别，但其底仍是拱卫京畿，听命皇家。如此……东湖有的职权，翠微应当也有，对吗？”
　　“温少卿的意思是……”那位孔大人抚掌深思须臾，恍然道，“是要羽林以事涉京城之名插手其中？这，话虽如此，但城中主责还是东湖营，若是单以晋王殿下之决断，兵部那边未必说得过去啊？”
　　“可若是未让羽林扣人呢？”温明裳笑笑，“工部主司天下水利城建，这天下自然包括长安城，有此疑窦在前，便不能轻拿轻放。羽林不必扣人，只需担监察之职便可，至于监察几时，便等陛下旨意。如此，既不伤朝中和气，也让此事当真有迹可循时，不会放跑了人。”
　　傅中丞听罢微微颔首，又问：“只是如今晋王殿下还未回来，这翠微营的人手未必能调多了，若是有差……”
　　“我知东湖调度要上呈天子，可这京中不是还有个禁军吗？”温明裳复而看他，“东湖与禁军所司如今不明，内阁章程未定，添补人手空缺，亦是情理之中。此次缉捕，也有禁军的影子，我来时碰见了镇北将军，她道是端王殿下亲自调的人。”
　　慕长临眼下可不就在府上？禁军要动可比羽林简单多了！
　　傅中丞连连点头，连忙差了人附耳过来吩咐去办。
　　“其二便是审理。”温明裳拿起茶盏喝了口，“二位殿下定的名头是结党谋私，但诸位大人应当知道，这名头定得委实太重，若无真凭实据，那自己便有以权谋私之嫌。二位殿下自是无妨，我等却不可如此行事。在下对现今所查的事有所耳闻，可查一个大堤乃至济州容易，大至整个工部却是难查。”
　　“不错。”薛虢此时接过话，他也不知潘彦卓这一出先斩后奏，但惜才之心在前，便先按下不表，“修文关于大堤的查证已近尾声，温大人在那边时约莫也是知道的。户部人便这么多，总不至于从州府调些能算账的人过来？真要查，少则几月，多则要到来年了。”
　　可既然抓进来了，即便是明面上的意思也该审，否则更是做实了名不正。
　　“所以这其二又可分为两桩事来办。”温明裳抬指点在桌上，“傅大人这头，依着品阶让人去问询，此等罪名先该问什么大人应当比我清楚，依例问就好，重要的是将这个罪名圆过去。诸君皆在，不论是柳家亦或是左丘府上，皆是要人，必不会想大动干戈，伤了同僚和气。”
　　“而第二步便是如何处理薛大人所言的这些。在下浅见，坐以待毙非良策，陛下旨意固然紧要，然在此之前，御史台需得拿出一个具体的行事章程来，包括谏言何人可主理此事。人选御史台可以自行斟酌，但想来大人也知道，所选的人必定慎之又慎，才可镇住此局。”
　　要么出身甚高，比肩皇子，要么权柄极重，手握金印。
　　谁都想从这事里摘出去，潘彦卓搞出来的动静，温明裳可不想给他善后，所以她虽有提议，却也不会说究竟引荐谁。
　　再者说，这事确实不归大理寺管。
　　“这……”在场的都是人精，见她不往下说自然就明白了个中缘由，虽有欲言又止的，但也明白再多追问也只会被搪塞过去。
　　这事已经再拖不得，傅中丞当机立断起身朝她一拜，道：“好，少卿所言我都明白了，待此事善了，再向少卿言明谢意。诸位，失陪了。”
　　这场议事堂的争论终是在此画下句点。
　　外头挂着薄薄的日光，叫人觉得比早时暖和不少，赵君若在外边等着她，手上已经搭了一件新的氅衣。
　　“栖谣姐姐送来的。”她解释了句，顺势过去给披在了肩上，“适才我瞧见诏狱那边去了人，还想着要不要去寻一下那位姑娘。”
　　“即便是去了，现在也没可能将她带出来。”温明裳摇头，轻叹了声，“师出无名。”
　　把人家买来的侍妾带走，哪来的由头？她连带温诗尔出来都费了不少事。
　　“若是日后有机会，再做打算吧。”
　　赵君若点点头，又道：“但你给她的那件氅衣……”
　　“即便不会被认出来，也会被逼问。”温明裳冲她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的人睚眦必报，自以为聪明，也不愿意自己手里的东西被旁人碰过。人心难测，可有的时候也挺好猜度的。小若，你去跟栖谣说一声，这两日在宅子附近多看看。”
　　赵君若闻言一愣，道：“你的意思她会被……”
　　“只是猜测。”温明裳缓步下阶，“若是能如我所料……那便是双赢了。走吧，此处有的要忙了。”
　　已近正午，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翰林院中的柳木干枯，见不到半点翠色。
　　书库外的老人盖着本不知名的书册小憩，边上还点着炭火温上了酒，瞧着好不惬意。
　　脚步声渐近，他陡生了被惊扰的烦闷，睡眼惺忪地拿开遮挡在脸上的书册。
　　“此为代相手令与殿下手书。”潘彦卓想他俯首而拜，微笑道，“晚辈前来调看太宰年至今的工部纪要，还望老大人允准入内。”
　　老者打了个哈欠坐起身，不耐地抽过他递过来的东西，随意道：“……户部的后生？”
　　“是。”潘彦卓笑意未改。
　　“进去吧。”老者看过后便将手令还了回去，“要调什么自个儿拿，我老头子没那气力帮你。太宰年在至今的东西多了去了，自个儿慢慢搬，旁的莫要去动。”
　　“自然。”潘彦卓将东西收好，挥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入内，他立于门口，目光缓缓挪向了炉火上的酒壶，“长安酒清，平日饮来滋味尚可，冬日却难以暖身，难抵塞上酒烈。”
　　老人动作微顿，这才抬头重新看他。
　　“你是燕州人？不大像。”他问罢又哼了声，“塞上酒难得，那样烈的酒，京城中何人能饮得？”
　　“虽为故地，已无旧人。”潘彦卓并不在意这样的态度，也没有想要过多解释的意思，只是道，“我非慷慨悲歌之士，大人说不像，那便不像吧。”
　　老大人哼了声不再理他。
　　书库文书堆积甚多，翻找出来颇费工夫，进去的侍从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好在要找的皆是太宰末年的记档，还不至于当真将书库翻个底朝天。
　　潘彦卓走时跟老大人道了声别，翰林中的年轻面孔不少，年关无事，自然都不会多在其中停驻。
　　“公子。”小仆凑到他身侧附耳道，“殿下回来了，邀你今夜王府一见。另……今夜府上高公公也来过一趟。”
　　“嗯。”潘彦卓拨弄了一下捏着的折扇，“御史台那……”
　　可惜这话并未说出口。
　　随行的侍从面面相觑，来不及放下东西便垂首一拜唤了句见过镇北将军。
　　潘彦卓眸光微动，瞬息间唇边便挂上了一如往常的笑意，“下官……拜见洛将军，向将军问安。”
　　洛清河看他一眼，点头道：“潘大人，免礼吧。”
　　“谢将军。”他温声抬眸，“素闻将军之名，少有碰面，只是下官尚有公务在身，便不与将军闲话了，改日若得空，定当相请。”
　　言罢招呼了一声随行的侍从便朝着翰林院外行去。
　　洛清河侧过身，看着这一行人消失在朱红院墙的转角。她垂下眸，顿了须臾才转身继续朝着书库的方向走去。
　　在此碰到此人她并不意外，但潘彦卓此人……的确有古怪，说不上来的古怪，非是行事，而是他看自己的目光。
　　像是在掩饰什么。
　　炭火上悬着的那壶酒见了底。
　　洛清河倚在门边，看老爷子收起书册打算进门，这才开口道：“燕州的塞上秋，我来践诺的。”
　　老人这才觉察到动静看过来，见她神色如常，先是哼了声才道：“酒拿来，你该上哪儿上哪儿去。”
　　“我如今在京中领职，能上哪儿去。”洛清河笑了笑，走过去将手上提着的那一壶塞上秋放到跟前，“北地酒烈，上了年纪便少饮些，切莫贪杯。”
　　“哼，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如今想起教训我老头子来了？”他闷声哼笑道，“丫头，来的时候可有遇见什么人？”
　　“有。”洛清河点头，“您这回又想说什么？”
　　“他说自己是燕州人。”老头子斜斜睨着她，低声道，“认得不？”
　　“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识得。”洛清河将手悬在炉火上头暖了片刻，“燕州那样大，我又未兼领布政使，哪能对得上这些人。不过……听家中人提起过，好像是祁郡出身的人。”
　　“家中人？除了你弟弟那个臭小子，你家还有谁？”老头絮絮叨叨道，“翰林院这个地方，才子佳人来来去去，老头子我旁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还成，崔德良那个老东西都不如我，你可听着点！太宰至今的档册啊，就这么拿了，有这个胆子，心思也比常人深得多。你这家中人，若是同你提了他，便也转告一句，防着点，莫要与蛇蝎为临。”
　　洛清河眼睫轻颤，正色看过去，对上老人早已浑浊的瞳眸。
　　“先生。”她蹲下来，小臂搭在膝上，谦逊道，“请先生教我。”
　　“清河。”老头弯下腰，一字一句道，“比之沙场战局更为难测的是人心算谋。人所行皆为欲，有人为权，有人为财，之于你，心所系便是家与国。这些心念的丝线便是制衡的根源，也是为什么，你们的脖子上有一根绳索。”
　　洛清河凝眸，看着老头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但是我看不见他身上是绳索，看不穿他的欲求。这种人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可这种人却比这二者更为可怕。你可明白为何？”
　　天边层云尽染，眨眼已至月斜。
　　“无所求便是最大的所求，他身上……没有可为人牵制的东西，不论为人，亦或是为臣。告诉你那家中人，若有机会，不论是否曾有一夕同道，切不可手软。”
　　作者有话说：
　　中丞是官职啊不是人名，不写名字主要是我起名废实在不想起名字了x
　　书库这个老爷子第十八章 出现过，十九章沈知桐说了是清河以前的半个先生。
　　给个小提示，三城在祁郡。潘彦卓吧，不算是个坏人，这篇文里其实没有纯粹的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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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至日
　　柳家的家丁在御史台外站了整整一日, 见不着主子，他们回去等着的也是家法棍棒，还不如在此干等着, 至少能拖得一时是一时。入了夜寒风凛冽，街头巷陌的红灯笼被吹得直晃, 他们蹲在御史台外头, 捏着马车缰绳的手都快给冻僵了。
　　入夜时分宫中来了车马，一日光景, 那入宫的于大人总算是回了，外头守着的家仆认得他, 见除他之外未有旁人, 那两位王爷更是连个影子都不曾有，心里暗自想着说应当会放人了吧。
　　可这一等又是大半宿, 寒夜让人打瞌睡都不甚安稳, 一点风吹草动便惊醒了。
　　轻骑的马蹄声并不沉闷, 却在冬夜里踏出了叫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羽林的标记很好认，可这一队人未曾进门, 只是停在了外头。
　　家仆不敢再睡, 慌忙站起身想要上前两步看个究竟。
　　约莫过了小半刻, 里头终于有了脚步声。
　　在诏狱里关了整个日夜, 两个人皆是胡子拉碴的, 柳文钊面带冷色, 还不忘讥讽几句御史台办事不周，可羽林就站在外头，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更难听的。左丘桁倒是沉默许多, 他朝着傅中丞一拱手, 任由一小队羽林跟着自个儿后头, 兀自随家仆上了马车。
　　“柳大人勿恼，这也是有陛下之命的。”傅中丞给他赔笑，“大人随行家仆姬妾此刻已尽数放归府上，贵府车马下人皆在外候着，这天儿冷得紧，还是快些归家去吧。这些羽林……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君命为先，还望多担待才是。”
　　柳文钊冷着脸哼了声，压着火不同他计较，转身上了马车。
　　街市寂寂，北风飒飒。
　　柳文昌在门前等他，见到人下了车才开口道：“大哥，爹在里头等你……现在。”
　　“知道了。”柳文钊撞开他，没忍住看了眼外头候着的羽林，“殿下是要你们跟着我入内连同寝居都要睁眼看着，还是在此便罢了？”
　　领头的羽林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连手都懒得抬，随意道：“在此便可，我等乃皇家私卫，不入大人私宅。”
　　“……还算识大体。”柳文钊低声骂了句，甩袖进了门。
　　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折腾，老太爷支着脑袋在太师椅上打着盹，柳文昌出不了府，捞柳文钊这事就得他自己费心劳神，如今不过一日，人瞧着就更见老态。
　　柳文钊满腔的怒火这才消了些，他拧着眉，闷着声音唤了声爹。
　　老太爷睁眼，瞧着他满身狼狈的模样沉沉地呼出口气，恨铁不成钢一般道：“急……你急个什么劲！这个时候去找都察院，还是左丘……你是生怕那丫头找不着你的话柄不是？！”
　　柳文钊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问道：“爹的意思是……当真是那温明裳所为？可我看这羽林的阵仗，难道不该是潘……”
　　“蠢材！”老太爷怒骂道，“那除了羽林还有什么？禁军！拿你的是谁心里没点数吗？禁军如今在谁手里？她洛清河又跟那丫头不清不楚的什么关系？！王府的名……洛清河昔日又是给谁当作伴读，真当时日久长便不做数了不成？！”
　　“我……”柳文钊被当头痛斥，只得老实低头道，“是儿子思虑不周，还请爹指点迷津，好叫下回再不犯。”
　　“两虎相争，焉知不会殃及池鱼？晋王殿下劳动羽林，端王殿下便请了禁军，明面上顶着个查的名头，你怎知这不是在抢功？他们之中谁得了陛下只言片语的褒奖，那日后拟诏上忝的名字便多了一分底气！”老太爷沉声道，“留的一个种子，这一家一姓便不会倒，这个道理我不是没告诉过你们，缘何你弟弟记得，你偏生便忘了啊！我们如今为的非匡扶夺嫡，而是那一个人罢了。打草惊蛇……那丫头必定便对你之行事有所觉察，其后便难办。”
　　“爹不是说，陛下素来重名，如今若是我们能以此做文章，便可压住她的升调吗？”柳文钊心下一沉，连忙道，“如今虽打草惊蛇，但文昌此刻尚在赋闲，这一个罔顾孝悌之名她便必须担着！”
　　“此名可担，但你给她送了个什么把柄？”老太爷瞪他，“明面上的这些不谈了，今日送回来的那个女人……我竟不知你何时有了这样一掷千金的手笔！”
　　虽说京中权贵有豢养姬妾的事并非什么隐秘，但放到明面上还是会叫人略感不齿。
　　柳文钊面色更加难看，却也只能受着。
　　只不过下一刻老太爷话锋一转，道：“可惜也并非全无用处，你可知她今日身上的衣衫是何人所给？”
　　“难道……”
　　“不错，正是那丫头。”老太爷眯起眼，在仆役的搀扶下起身慢行，“妇人之仁……因着自个儿的亲娘乐妓出身，便以为救一个毫无牵累的娼妓便能叫她感激涕零，当真可笑，这京中最不可信的便是恩与情。”
　　柳文昌在门口听了囫囵，到此才抬起头。
　　“爹的意思是……”柳文钊没回头看他，却隐隐猜到了什么。
　　“可惜了木石难制，用在她身上也是浪费。”老太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人已扔入暗房，你自己的买回来的女人，应当不必让你爹教你如何教训。”
　　翌日便是至日封印，温明裳早些时候去大理寺挂牌，回来时恰好撞见洛清河。禁军年关早就歇了，除去日常戍卫和柳文钊那件事要备着些人手，旁的人大都归了家。她平日里没什么旁的事要忙，白日里都在侯府处理军务。
　　今次出来这一趟还是因着趁休沐挂牌的功夫顺带着去一趟城中的鹰房，雁翎送信的鹰都养在这边，自己来取一趟也方便。
　　“御史台那边没信。”温明裳看她翻下马，缓步走过去低声道。她们如今在街上，耳目繁多，洛清河若是要拽她上马回去自然是可以的，但事后解释起来可就麻烦，并肩而行便尚好，能以公务当借口搪塞过去。
　　“年前不会有结果的。”洛清河点头，衣袖低垂，遮住了两个人的动作，她在遮挡间探手过去将对方微凉的掌骨攥进了手心里，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过个几日就是百官宴，最快就是那个时候。”
　　宗平也跟在后边，他在洛清河下马后便主动上前接过了缰绳，府兵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她们身后。
　　街上小儿换了新衣，满街瞎跑，很是热闹。
　　温明裳侧身避让了点，抬手将鬓发挽到耳后，“御史台确然是依着昨日我提的那些办的差，于大人若是能从宫中带出什么陛下的意思，早该有动静了。这样大的动静，他也不敢轻易接，可越往后拖，对晋王与潘彦卓便越不利，对端王亦然。”
　　“能办这件事的人不能在京中挑，这大概就是陛下的意思。”掌心温热，叫她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清河，你说几日后百官宴……我在想如今各州还有那些官员尚未抵京。”
　　前头马车慢行，有些堵得慌，温明裳垂眸深思着，没去注意这个。洛清河看了眼那头的官道，微微用力将人拽住，抬手很轻地摁在她的发顶。
　　“除了未抵京的官员，还有一个人。”洛清河垂眼，对上温明裳回眸时微讶的目光，车马行过，行人皆避让，两个人站在街旁挨得近，说话时吐息就在耳边，“晋王刚从皇陵回来。”
　　温明裳被她的气息弄得微痒，没忍住缩了下脖子，耳尖都见了红，她看着拥挤的街市，沉吟了须臾道：“若是……的确合适。但我原先是想，如此行径无异于向朝野宣告殿下重归，便不是让她只做一株生在花园的富贵花了。”
　　“她本就不是空有颜色的花木。”洛清河站了一会儿，见一时难行，索性拉着她绕了民巷。禁军时长在这边走动，她得空也会一道过来，是以这边不少人都认得她这张脸，见着她牵了个姑娘都禁不住多瞧两眼。
　　这些百姓的目光更多的是好奇打量，不比朝野的人，寻常一眼都叫人如芒在背。
　　巷子角落积了雪，踩过去湿漉漉的。洛清河扶着温明裳走得慢些，待到下了阶才继续道：“锦平这个封号是先帝亲封的，若不是当年她自请出京……就连陛下都不能让她放下掌中权柄。”
　　“比起皇孙，先帝更宠爱的反倒是她这个公主。”
　　“这么想来，潘彦卓所行倒是与陛下所思不谋而合。”温明裳思索道，“看似是晋王的人，却能说动端王点头，如今还与天子暗中有所系……你原先说，翰林院的老大人道他无所求，可我不信这世上有无所求的人。”
　　无所求有时便是最大的欲求。
　　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出任何的话柄。
　　洛清河歪头，她们拐过狭窄的民巷，走出来的时候鞋履沾湿，在街口踩出清晰的印子，隔着老远还能听见叫卖声。
　　她跟街边匆匆走过的小贩要了个糖人给温明裳，踩着落下的粗粝砖瓦碎道：“有人比我们更不信，更想找他的破绽。但在此之前……他们更想先让你闭上嘴。”
　　温明裳手里捏着那根棍子，糖丝在日晕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的，很是漂亮，她张口咬下来一点，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棋子该落下了。”她眯起眼睛，很轻地笑了声，“先生手里不还捏着你让栖谣给他的消息吗？老太爷的鸽子放出了笼，先生那头也该松手了。”
　　这边没什么人走，因着未到春时，河岸边全是光秃秃的草木，一没景致，二无商铺，只有零星的寒鸦栖在树顶，时不时地哀鸣。
　　洛清河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垂首过去含了她的唇角，温明裳微仰着脑袋，眯眼任由将军修长的掌骨揉过自己的后脑。
　　她们在冬日微薄的日光下交换了一个满是甜味的吻。
　　洛清河在退开的时候想起昨日她都干了些什么，报复一般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其实咬得并不重，她根本舍不得用力，但温明裳还是故意嘶了声。她本就生得很清隽文秀，眉眼骤然间耷拉下来更叫人觉得楚楚可怜。
　　洛清河没忍住笑，“做什么？”
　　温明裳轻轻咬了下下唇，轻声道：“会红了啊……”
　　“昨日咬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会红？”洛清河哼笑着抬指去碰她的唇，低低道，“红了还咬？小温大人，只许州官放火了？”
　　温明裳推开她的手，哼了声道：“你又不是百姓？镇、北、将、军！”
　　许是待得久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自幼时养成的谨小慎微都在被慢慢洗去，露出点女儿家在心上人面前才会有的嗔怪与纯然。洛清河眼底笑意深深，伸出手把人捞回来揉了揉耳垂。
　　这样其实很好。
　　“好了，不闹了。”她清了清嗓子，“至日起便有一月休沐，柳家若是未来要人，这个年节便是留在这边。你娘有说如何吗？”
　　温明裳闻言摇头道：“尚未，怎么了？”
　　“想着正好得空，过了午去置办些物什。”洛清河这般说着，两个人已经绕过了河岸。
　　侯府隔着一条街，已经近在眼前。
　　温明裳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站住脚步去撩洛清河耳侧垂着的发，她凑近看了两眼，道：“你们也不曾有……战时不便吗？”
　　洛清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许多贵家儿女自幼都会打的耳洞，“嗯。”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当真有要戴的时候，可以夹着坠子。怎么，想要吗？”
　　“不是，便是想起来瞧瞧。”温明裳摇头，眸光微垂道，“幼时看人戴，有些羡慕。但回京后阿娘有一日曾说，日后莫要让人给我戴耳坠子。”
　　洛清河刚想问一句为何，前头便传来一阵响声。
　　两个人在长街巷陌伫立，看过去时窥见边上的宅邸扯开长长的一串爆竹。
　　这是至日的习惯，以求来年安康。
　　恰在此时，侯府边上的宅子被人慢慢推开了门。
　　温诗尔扶着门沿走了出来，听见长街中央点爆竹前的吆喝声。
　　洛清河带着人后退了小半步，抬手捂住了温明裳的耳朵。她们手边是一堵墙，若是不探头是很难看到温诗尔那边的，反之却可。
　　人声被骤然间的响声淹没，听不见其外的任何动静。
　　温诗尔站在那一头，爆竹的动静分隔了整条街，她走不过来，只能站在那瞧着长街对面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她捂着唇轻轻咳嗽，甜腥的味道弥漫在口齿之间，可她眼底却满含着笑意。
　　在长久的喧闹里，温明裳似有所感般往这头看了一眼，温诗尔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得往前走了一小步。
　　高忱月站在后街，她的目力极好，轻易便能看清温明裳唤的那个口型。
　　喊的是阿娘。
　　温诗尔本该是瞧不清的，可她却在瞬息的静默后轻轻笑着点头。
　　“欸。”
　　作者有话说：
　　封印是暂停办公的意思啊，不是那个封印（什
　　在努力推剧情的同时见缝插针让她俩贴贴（。嗯……然后最后这点跟阿娘的就，你们想想程秋白说过什么就知道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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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觥筹
　　百官宴前天子行祭祀之礼, 照旧是东湖营的羽林分列其下，只不过往年立储之意不明，阶下的位子便一直空着, 今年倒是叫两个皇子一起在下头候着。这是宫中内宦递给礼部的口谕，没有半点辩驳说不合礼制的余地, 礼部的几位想破了脑袋, 最后只好空出了前头东宫的位子，在后面依着历代超品王爵的旧例左右列了两个席位。
　　饶是如此, 这一场祭祀他们也看得战战兢兢的，连带朝臣叩首山呼万岁时都打着颤。
　　至日前后分明天气晴好, 可临近年关却又生了变, 昨夜重雪压檐，今日抬眼望去便是满目银装苍茫。
　　京城甚少有这样高远的天穹, 但这片天再高也是昏沉阴郁的, 立于高台的咸诚帝拂袖抱剑, 在一声声山呼万岁的尊荣里焚香以祭天地。礼乐钟鼓同齐呼好似敲打在耳畔，让云巅之人飘飘欲仙, 他放眼俯瞰台下群臣, 仿佛真与肩上日月一般握住了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可大鹏一日同风起, 高天之上俯瞰众生, 却无人不是蝼蚁。
　　禁军今日接了戍卫外围的差事, 洛清河便来得晚了些许。若是论官职, 其实镇北将军这个名头算外将，本该是传唤后才可入席，但世子还没到袭爵的年岁, 五大家属洛氏侯位空悬, 她虽无其名, 但有其实，怎么都该补上这个位子。
　　五大家两侯两伯一公，崔德良又是阁老，自然忝列群臣之首。大梁如今虽重文轻武，但苏恪和洛清河一个是代相一个是扫北的主将，谁坐前头都有不妥，这事礼部拿不定主意，还把折子递了一份给内阁。
　　崔德良看过后思忖了几日，吩咐说还是依着正式的官阶来定位次，这才算拍了板。
　　如此一来，洛清河紧邻的便是端王府的位子。
　　小皇女将满周岁，咸诚帝便让慕长临和崔时婉一起带到了宫宴上。她如今路都还走不稳，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瞧着什么都觉得好奇，眼见着朝服整齐的女子行至临侧落座，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直打量。
　　洛清河依着礼向崔时婉行礼，抬眼正好对上小皇女天真无邪的目光。她动作微顿，含笑接着说了句拜见永嘉公主。
　　尚未记事的孩子哪里知道这唤的是谁，可她眨巴着眼睛，盯着洛清河看了好一会儿后忽然咯咯笑开了。
　　尚在宴上，崔时婉不好过分亲近，只得维持这表明礼数承了这一拜，但放在食案下边的手却是悄悄比了几个手势。
　　洛清河正襟危坐，余光瞥见时恰好天子劝酒，她抬手执盏，遮住了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九思很喜欢你呢。】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间尚食局在不停地更换着酒盏菜肴。
　　三法司的官员坐得远，温明裳应付劝酒的祝词时往上看过去也只能看见洛清河模糊的侧脸。朝堂仿佛一汪水泽，百官宴可携家眷，其间的觥筹走动便像是无形的节流，将亲疏远近看个分明。大小世家本是同气连枝，连崔家苏家都不能免俗承情，唯独洛氏的那一方食案冷冷清清。
　　洛清河注意到她的目光，回头时笑了笑，遥遥向她微微举杯。这个动作很轻，混在嘈杂里除却周遭坐着的两个人外并无人注意。
　　崔时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讶地张了张嘴，而另一侧的小世子洛清泽倒是习以为常地拿着几上小刀割着新上的鹿肉炙。
　　宫中宴席不算少，从春日寒食到今日百官朝贺，尚食局备的吃食各有滋味，今日犹是如此。宴饮过半，相谈声稍止，咸诚帝看了眼座下的少年，正欲开口，忽听“啪”的一声落筷。
　　笙乐都跟着停了一瞬。
　　温明裳抵在唇侧的酒盏一顿，她周围还围着几个朝中的官吏，朝中新贵，多有劝酒的也是常态，她心知今夜必有动静，留了心眼将能推的酒都推了，现下喝得倒是不算多。围着的还有想再劝的，听到这一声也霎时止住了动作。
　　落筷的是慕长珺。
　　柳家今夜也在宴上，只不过柳文昌不在，只有柳文钊带着老太爷和家眷，他们本就心怀戚戚，见此更是沉了脸色。
　　只是慕长珺未谈政事，他先扶酒盏，向上敬予天子，高声道：“新旧更始，儿臣见此朝中君臣和乐，心中不免觉得很是欣喜，此杯敬予父皇，愿我大梁圣贤之君，万岁安康！”
　　他既然开了这个口，慕长临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坐着不动。他暗自叹了口气，提杯起身亦是一拜，温声道：“二哥珠玉在前，儿臣便也以此杯相敬，愿我大梁天下久安，国祚永昌。”
　　有言于先，群臣自当举杯同贺。
　　洛清河目光微晃，垂眸饮酒时听见洛清泽凑过来压低声音唤了声阿姐，似是想要问何故突然由此一言。她摇了摇头，饮尽杯中酒后指节稍抬，低声道，“瞧着便好。”
　　“你二人有此心，朕心甚慰。”咸诚帝放声大笑，宫中随侍的内宦忙上前添酒，他却没有再饮，阒然间话锋一转道，“君臣相得乃国之幸。说起来，朕忽然想起尚有一事未决……宫宴本不该谈政，只是此事未决，诸君皆为肱骨之臣，朕总忧心来年一则有损诸君情谊，二则有弊于我朝百姓之心，故而……此事还应于年节之前有一定论。”
　　柳家人原本听得慕长珺不过祝酒词都松了口气，到此又听得食不下咽。
　　柳文钊犹为心惊，前几日老太爷才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说着此事定不会详查，可听咸诚帝这意思，却好似与这猜度截然相反。
　　什么叫年节之前必有定论？
　　温明裳将他们骤然变化的面色收入眼底，丝竹声彻底停了，这是事发先兆，大殿空寂，就连衣袖摩擦声都显得太过刺耳。
　　御史台的那位于大人便是在此时站起身的。宫中留他一日，天子是何想法他心中自然清清楚楚，于是这开口先给柳文钊与左丘桁赔了句不是，紧接着便是分立左右的两位皇子递交至御史台的折子。一关乎柳文昌，二关乎大堤，前者无大错，可赦却要罚，但这后者……有大谬。不是这一时一地的错漏，而是整个工部的差池！
　　到底是言官升调至这个位子的，虽已年过半百仍是字字清晰，连潘彦卓这几日查了什么账册都说得清清楚楚。温明裳边听边往户部那头看了眼，座上的人满目淡然，好似此事全然与他无关。
　　算得当真有够快。温明裳收回目光，正好听见于大人将查出的错漏一一讲明。
　　咸诚帝缓缓沉下脸，露出一副难办的模样，他将目光投向工部众人的席位，慢慢开口问：“诸君既已听罢……可有何解释之词呢？”
　　如今工部当值的还真不是柳家，弃卒保车乃常态，门生之谊于他们而言并非全然的保命符，更何况此事一出，柳家是否得全身而退尚且未可知。尚书当即起身叩拜，颤声道：“陛下明鉴，容臣详禀！”
　　“历年工部账目皆重重审查递交内阁过目，陛下其后也亲眼所见各种用度几何。只是事务冗杂难免有所不及，出了纰漏也是在所难免……臣其后必定严惩所系官员！给陛下一个交代！”
　　“如此……”咸诚帝侧目道，“交代定然是要的，只是朕见此案务呈报多至此等地步，恐怕不仅仅是纰漏二字可得。阁老意下如何呢？”
　　崔德良原本闭口不谈，如今被点了名也只好起身相拜，陈情道：“陛下所言甚是，但工部之所言也不无道理。今次查对者仅潘大人一人主责，虽有疑，但尚无实证，如于大人所言那般罪及整个工部……尚不可断言。老臣以为，此事既由二位殿下先行提出，且那夜缉捕有疑，不妨再听听二位殿下的说辞。”
　　咸诚帝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左右的二人。
　　慕长珺一拱手，冷声道：“父皇命儿臣查一州，儿臣自不可轻慢，潘大人不过是于儿臣授意之下查对账册，其后觉察出有不妥便也如实禀明，无半点逾矩。然此事牵连三弟在查的柳侍郎，故而儿臣命其将之一道呈予三弟，这才有了那夜羽林与禁军的缉捕。”
　　慕长临微微颔首，道：“柳侍郎自罪其上，儿臣皆已查过，结案之册也已于昨日上呈内阁。那夜二哥让人来寻，此事重大，儿臣思量再三，觉得应如此。”
　　“依你二人的意，此事必然要查？”咸诚帝再问。
　　群臣皆屏息凝神。
　　二人对视一眼，垂首道：“请父皇详查！”
　　此言一出，柳文钊的脸霎时间便白了，老太爷一把摁住他的肩膀，缓缓摇了摇头。
　　温明裳支着脸，想着下一步应就是天子抛出何人可查此事，却不成想崔德良先一步开口。
　　“陛下。”阁老轻咳了声，“老臣以为，此事若要查，必要有一个位高权重者，方可抚平众人之心。二位殿下虽皆可分忧，但手中所司过多，难免分身乏术。”
　　“哦？”咸诚帝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那依阁老所见，何人堪当大任？”
　　崔德良目光在群臣之中梭巡，最终定于一人身上。
　　洛清河眼皮一跳，果不其然听见阁老下一句便是“镇北将军可当此任”。
　　群臣私语声起，都没想到阁老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温明裳也愣了一瞬，她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却在转瞬间意识到什么般转过头抓住了一束目光。
　　崔德良口中指的洛清河，但看的人是她。
　　咸诚帝也面露讶然，反问道：“清河，你如何看？”
　　洛清河犹豫了须臾，起身一拜后开口：“陛下，臣……”
　　“臣觉不可！”说话声骤然被打断，众人侧眸，瞧见说话的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是温明裳。
　　柳文钊终于按捺不住，他豁然起身，指着走出席位的女官斥道：“放肆！此乃要务，非大理寺职权所在，竖……温少卿岂能插足！”
　　“无妨。”咸诚帝摆手示意他先坐下，缓和了声音道，“阁老乃温卿先生，温卿殿前驳斥必有其理，皆为社稷之臣，不妨说来听听。”
　　崔德良的目光仍旧坦荡地落在温明裳身上，旁人看不懂他此刻心中所想，就连姚言成也摸不透此刻的针锋相对是为了什么。可是温明裳却明白了自己这位先生的意思。
　　“臣觉不可，原因有二。”温明裳深吸了口气，行于中央叩首而拜，恳切道，“其一，镇北将军位高，但有职无爵，难服天下人心；其二，军务与朝政难以同列，将军乃将门之才，却未必通晓朝政之事，其三……其三便是臣不知阁老此言置太始帝金口玉令于何地！置历代靖安侯满腔碧血于何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话可太重了！
　　可崔德良看着她只字未发，眼底却划过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来。
　　洛清泽也没想明白，他凑到姐姐耳边，小声问：“阿姐，温姐姐她……”
　　“阁老在帮她。”洛清河在短暂的诧异后回过味来，她凝视着师生二人的对峙，忽然轻嗤了声，“不愧是帝师。”
　　可多的是人不解其意。柳文钊像是终于找到了话柄，又道：“你！温少卿此言，可有将旧日阁老倾囊相授之情感怀于心？！”
　　“先生教导之恩，臣毕生感怀，绝不敢忘！”温明裳看也不看他，直直望着高座之上的天子，“可臣先为大梁之臣，再为先生之徒，如今师言有谬，岂能盲从？自当驳斥以正清流！”
　　“陛下，太始帝有言于先，我大梁武将不涉朝政，只听军务，此乃铁律。阁老今日要镇北将军身领此职，那便是坏了百年规矩，若是后世效仿，那便成恶例，万不可行！此为其一！其二，历代靖安侯死守北境雁翎关，洛氏一门满门忠骨，从未有违此令，然君命为先，镇北将军必应陛下之请……如此一来，谁人知后世人会否猜度洛氏有以功高拦权之嫌？”
　　“凡此种种，皆为其弊，陛下还请兼听之，勿破祖制，勿伤忠良！”
　　这番陈词不可谓不情真意切。原本还如柳文钊一般对温明裳指责师长有所不满的官员此刻都禁不住连连点头，心说这温少卿当真是个忠良之臣。
　　洛清河坐了回去，她转着杯盏，眸子微微眯起。师生之情私底下如何他们自己清楚得很，委实没必要摆到明面上来给人看，不若借此来引出些别的。
　　崔德良知道不能点洛清河吗？他当然知道，可他一定要这么说，为的就是让温明裳来说这个不可。如今朝中柳家放出的风声最大的一桩罪名是什么？是指责温明裳为一己私欲，亲友手足皆可抛，当日殿上相争赢一时，却也当真有此祸端。所以崔德良落了这一步棋，让温明裳于此事上当众驳斥自己，看似是不顾念师生情，实则是让她亲口将其中利弊阐明。这样一来众人心中不会觉得她为的是一己私欲，因着这事再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少卿来办，而余下的……便是一个敢于直言一心为朝的良臣之名。
　　这还只是第一步。
　　洛清河向上看了眼眉眼含笑，看似仁德的天子。
　　第二步便是向着咸城帝去的。
　　昔日的皇子先生，今日的一朝帝师，最了解咸诚帝疑心这个毛病的……可不就是崔德良吗？温明裳为他所用，可不代表他如今就全然信任她，因为天子清楚自己的先生会教出何种品行的弟子。
　　而他不要一个君子，要的是一个忠于自己譬如沈宁舟的能臣。
　　此举便是在告诉他，即便面对的是自己，温明裳开口也必定为了天子，为此她可以不惜让这段师生之谊蒙尘。
　　而这最后一步……是她洛清河。
　　这事真要她办自然是能办的，可办得漂亮了，功就记在了洛家头上，温明裳出言否认，听来便存了不让洛清河领这份功的意思。京城中耳目众多，藏得再好也会有走漏出去的风声。崔德良不会介意自己弟子择何人为伴，但既然选了洛家的人，便还要透给天子另一件事——她们所谓的情不过表面欢愉，当不得真，至少温明裳不当真。
　　世人皆知洛家人重情，只要温明裳不当真，这个情字在咸城帝看来就是来日扎在洛清河心口的一把利刃！
　　崔德良蛰伏这么久没动静，暗房的消息都暂时压了，原来是将这步棋下在了此处。洛清河垂眸时掩盖住了眸底的赞叹。
　　下的妙，接招也接的妙。
　　心念电转间，这段争执已近尾声。
　　天子抚掌大笑，让跪伏的女官快些起身，悠然道：“虽为争执，但皆为我大梁，莫要伤了和气。温卿所言不错，此例不可开。不过么……朕倒是想起来一个可堪大用之人。此时，人应当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内宦从殿门外匆匆行来，附耳过去低声道了句什么。群臣还来不及细思，便听咸诚帝拍板道了句“宣”。
　　温明裳侧眸看向殿外。
　　丝竹声复奏，随之高声而起的是内宦拖长了声的传唤。
　　“锦平长公主进殿——”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又名，皇帝跟前这几个全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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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寒刃
　　这一声传唤还未落地, 座中诸人可谓是神色各异。
　　大殿的门就此大敞着，寒风从殿外毫不留情地卷入其中，已经入了夜, 两侧的宫娥提着大红灯笼，弯腰垂首给上殿的公主照明。这段路算不上长, 风把大红色宫装的裙角吹得向后飞起, 慕奚拾级而上，行走间腰坠环佩未闻半点声响。
　　她没有描妆, 连这身宫装都好似是入宫前才换好的，可温明裳放眼看过去的时候, 却在她脸上看不见半分旧日的颓败。
　　她根本不需要描妆。
　　金线描红, 便如天子冕服肩担日月，苍龙敛爪蛰伏其上, 这身宫装上绣的是凤凰于飞, 极目万里。
　　自殿门始, 无需内宦高呼朝拜，群臣皆依次起身。他们并不知锦平长公主为何在此时被传唤归京, 有些入朝时日不久的甚至未曾见过她。文臣们虽一直在劝谏天子立储, 但心里也知晓京中的两个皇子各有德行, 实在是难选。有此珠玉在前, 他们之中未曾见过公主的总会觉得, 再多么出众的公主也不过是个女儿家, 萤火何能与皓月争辉……可今夜一眼，方知何为千里辉光。
　　她本就该是高天凰鸟，这是不论蛰伏几时都难以掩盖的光芒。
　　洛清泽在内宦传唤声起的那一霎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扔了割肉的刀, 匆忙抓起边上的巾帕擦了手去看洛清河, 但好在仍记得此刻尚在宫宴上，面上还是压住了满溢的喜悦。
　　那可是晗之姐姐啊！
　　洛清河轻轻咳嗽了声，她抛了杯盏，在震耳欲聋的朝贺声里起身深深一拜，紧随众人高声道。
　　“恭迎长公主殿下还朝——！”
　　这一声恐怕是朝臣中少有的真心实意，却也显得有些五味杂陈。
　　两侧王府的女眷也跟着起身，她们无需像朝臣那样将礼数做足，故而崔时婉看过去的目光里含着隐隐的忧虑。
　　权柄是一把无鞘的剑，可以保一人，也可能在某种时刻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慕奚若是回朝掌权，自可重立公主的威信，但眼下两虎相争，再添一人……难知吉凶啊。
　　这些藏于人心的思量此刻却未被慕奚放在心中。她行至阶下，拂袖屈膝向着御座之上的咸诚帝缓缓叩首行礼，道了万岁。
　　“奚儿守灵至今日，已有六年了吧。”咸诚帝微微抬手，“起来吧。来人，赐座。”
　　内宦尖声细语地应了句是，挥手示意将早已备好的食案小几一并抬了上来。而这落座的位子……恰是两位皇子跟前的地方。
　　再上一步，那便等同于位列东宫。
　　慕长珺微微色变，下意识侧头去看右侧的弟弟。
　　慕长临倒是也看着慕奚，但他目光里没有一样的揣测，只有在看着慕奚终于落座时终于松了口气的笑意。
　　咸诚帝没去仔细瞧这二人之间的动作，只是在其后道：“今日既已归京，你母后念着你，日后当常常入宫走动，以尽其孝。”
　　“是。”慕奚面色平静，若非亲眼所见，慕长珺也会怀疑那日他在嘉营山上的那一面是真是假。
　　咸诚帝却像是满意她的这副波澜不惊的情状，他举杯饮下了其中残存的酒液，缓声道：“另有一事，朕适才与这朝中诸位商议过后，觉着交由你办最为合适。温卿，你且上来与公主详说。”
　　这人点的其实有些莫名，但御史台那边于大人揣着袖子没动作，好似默认了这般行径。
　　洛清河重新坐下，心说这应当也是当日宫中交代过的。
　　这一场百官宴便好似一局棋盘，咸诚帝要把身在其中的人尽数摁死在该在的位子。
　　温明裳说得简略，她在停顿时分神去瞥了眼隐没在人堆里的潘彦卓，他像是在查完所有的数目后便退居其后，任凭野火焚烧也不动声色。
　　“回禀长公主殿下，先前殿中所议，便是此事。”她微微弯身，在殿中细微而沉闷的风声里低声道。
　　恰在此时，偏在此时……这一身宫装恐怕早有准备，不论慕奚愿不愿意，她今日都是要回来的。工部，或是说柳家，或许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恰好撞在了咸诚帝打算开的这个口子上。
　　那么潘彦卓真正效命的人……
　　思量间，尚食局的太监恰好捧碟入殿。如此一来二往，也是到了该上甜食的时候，糖糕被分次摆上了食案，太监垂着眼分了自己需先验过的那部分，他将筷子摆好，捧着碗碟上前，却在温明裳身前停了下来。
　　此处不论是离皇子还是咸诚帝的位子都远了不止一点。
　　大太监面色一变，身侧的另一个内宦便会意提着衣摆快步下阶。他们是天子家奴，若是手下人出了什么差错，罚的可是自己！
　　“怎得……”
　　二字尚未出口，只听得一声脆响，碗碟霎时间跌落摔了个粉碎！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眸子便好似被刺痛一般，眼见着冷光一闪而过。
　　洛清河眸光骤然凛冽，她顾不得旁人，侧手一撑翻过食案便甩出了手中的筷子。
　　近乎同时，查看发生何事的那个太监连叫喊都不及，脖颈出的鲜血便骤然溅射而出！行凶的太监手上还捏着不知何时握住的碎瓷片，他揪住尸首，向前挡下了洛清河掷出的长筷，反手便将锋锐的碎瓷片掷向了长公主的脖颈！
　　太快了！
　　殿中乱糟糟的，一面是叫喊护驾的，另一面是各种吵嚷声。
　　群臣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扔了什么过去。
　　那人却看也不看自己是否一击得手，反倒是挑起了刺入尸首的长筷，回身劈手扎向近处的温明裳。
　　“温大人小心！”
　　近处有人猜出了他的意图，连忙出声提醒。
　　温明裳指尖冰凉，她下意识朝边上闪躲，可有备而来的刺客，刺杀一个文弱的朝臣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离得这样近。
　　说时迟那时快，一双手忽然扣住了她的肩膀，那人手腕用力，猛地将她往后拽了方寸，原本指着她心口来的筷尖来不及再变，失了准头，可力道仍在，瞬息间便在她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顿时淌了下来，染红了靛蓝色的官袍。
　　温明裳吃痛地闷哼，她被扯得往后跌倒在地上，而身后的那人已经欺身上前，掌中冷光一闪，刹那间便逼得刺客后退。
　　而他不过退了半步，身后便是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后心。
　　刺客一个踉跄，还想忍痛起身便被一把揪出了衣领。洛清河扣住他的双手屈膝死顶在他小腹上，手上发了狠一般给人拧了过来，站得近的甚至都能听见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高忱月嘴角抽了抽，禁不住在心底腹诽说这下别直接把人手给拧折了。她扔了适才制住此刻的小刀，上前帮着扣住了刺客的手腕，把人踩着跪倒在了地上。
　　“洛将军。”她嘴唇嗡动，低声道，“温大人在后面。”
　　洛清河看她一眼，终是松开了刺客的手臂。
　　可下一刻，那刺客脸一歪，乌黑的血便从口鼻处溢了出来。
　　服毒自尽，这是有备而来啊……
　　“太医！快传太医！”不只是何人高声喊道。
　　温明裳白着脸，看洛清河过来时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垂下眸，后知后觉地感到手上的痛意，血流了不少，都快把那一块的衣料染透了……所幸用的还不算是力气，划开的口子还没到深可见骨的程度。
　　洛清河冷着脸撕下了衣摆的布料缠紧了伤处，从二品的官袍就这么成了件残缺的，她却是来不及心疼。
　　温明裳在她指尖划过时悄然攥了一下她的袖口，几不可察地摇头。
　　“陛下！”高忱月抬高了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来，“刺客已畏罪自尽，还请陛下下旨彻查！”
　　咸诚帝亦是面色铁青，他身前站着一列拔刀而立的羽林，如同铁壁铜墙一般将他围了个严严实实。殿外的沈宁舟在此刻终是率众而入，她匆匆看了眼地上的两具尸首，撩袍跪地请罪道。
　　“微臣失职！罪该万死！”
　　羽林尽数随她跪下，连匆匆入内的太医都吓了一跳。
　　这得有多久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尚食局一干人全数逮捕看押！”慕长临先一步上前，他在洛清河翻身而下的时候便疾步走到了慕奚前边，此刻倒是比专于武事的慕长珺先开了口，“仵作何在？拖下去查验尸身！李少卿，林指挥使，还请协同缉查此人如何混入宫中的。”
　　“长临，退下。”咸诚帝深吸了口气，遣散了身前的羽林，他匆忙下阶，先是看了看慕奚，这才将目光投向温明裳，“温卿……可有事？”
　　“回陛下。”温明裳忍着疼，垂首回话，“皮外之伤，无性命之忧。还要谢过高千户与镇北将军相救。”
　　洛清河在太医来了之后便起了身，众目睽睽之下不好久留，此刻她行至沈宁舟身侧，一道跪下道：“臣亦有过，请陛下责罚。”
　　此次禁军和羽林一同巡防，虽说是外围，但真要细细追究也难逃牵连，不若先行请罪。
　　这刺杀来得莫名，可惜了此刻栖谣不在。
　　“清河，先起来。”咸诚帝叹了口气，过去扶她，“禁军乃外围，此人乃宫中内宦！朕若治罪于你，未免不辨是非！倒是沈卿……当真需要给朕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在惴惴不安的朝臣之中梭巡，最终看向的是柳氏的方向，冷下声音道：“还有尔等！今夜朕不过提及要查，就如此急不可耐了不成？！是心怀私怨，还是杀人灭口了？！我大梁的工部，究竟是一国柱石……还是你柳家的私地！”
　　这番话委实是无妄之灾。老太爷都给吓得不清，连忙出列急急叩首辩解：“陛下明鉴！臣等绝无二心啊！若……若是我等真有此大逆不道之举，何苦选在此时呢！”
　　不会是柳家。温明裳缓过来些许，冷静思索。她太了解柳家了，敢在私底下行小人之举，绝对不敢在明面上做出分毫的悖逆。
　　他们比谁都怕高殿之上的帝王。两朝世家，说得好听叫家学绵长，难听的便是三姓家奴了。
　　“陛下……”她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另一人同时开了口。
　　是慕奚。
　　“父皇。”慕奚提裙起身，她微微抬手，示意站在身前的洛清泽退下，正色道，“有工部一事在前，此等猜度有迹可循，但还请父皇明鉴，切不可因此而迁怒无辜之臣。儿臣初归京中，父皇既有此任，儿臣自当尽心竭力。今夜之事是否与工部有关尚未知晓，若父皇想查，儿臣也愿代而行之。”
　　“你有此心，很好。”咸诚帝闻言面色稍缓，点头道，“刺客凶戾，奚儿为我大梁公主，若是……”
　　“儿臣知父皇心中所虑。”慕奚此刻才露了今夜第一个笑，她的气度流淌于骨血，但眉眼间其实不见英气与冷冽，“故而，此事详查，想向父皇讨二人。”
　　“哦？何人？”
　　“一人便是清河。”慕奚道，“清河之能，父皇自然心中有数，此刻沈统领有所失职，自是要摘牌详查的。东湖拱卫宫中，难以轻调，如此，不若调禁军查办，也可让父皇与诸君放心。”
　　此言在理。
　　洛清河眼睫微动，在听着咸诚帝沉吟后问询她可愿接此任时微微颔首，“臣谨遵陛下意。”
　　慕奚唇边含笑，这才道出下一句：“此第二人，便是温少卿。大理寺协同六扇门缉查，那总该有个领主职的，温少卿与工部略有牵连，虽不可查此事，却可查今日刺客。儿臣在学宫与少卿有一面之缘，颇为敬佩温少卿之能。”
　　咸诚帝原本对她这第二人稍有迟疑，但听罢还是点了头，道：“既如此，待到温卿伤好后，便匡助公主详查吧。”
　　百官宴到此，也无人再有赏乐用饭的心了。内宦扶着咸诚帝离了大殿，其余的朝臣只得跟着宦官的指引依次离席。
　　洛清河皱着眉转过身。
　　太医已给温明裳上了伤药，可惜衣衫未换，看着还是吓人。
　　“阿然。”慕奚在错身而过的时候低声道，“夜已深，先回去吧。”
　　洛清河微微点头，略微拱手算是送。她走到温明裳身边，眉头还没松开。
　　这一场刺杀委实让人想来后怕。
　　温明裳冲她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得身后老人嘶哑的声音。
　　“明裳——！”老太爷拄着拐，面色难看地望向她，却碍于洛清河在旁不敢上前，“我等未曾……”
　　“康乐伯。”洛清河抬眸，那目光宛若千钧压在他们身上，叫人喘不过气，“事态如何自有查证，清者自清，无需赘言。”
　　柳文钊嘴唇颤动，还想再说什么，洛清河已经拉着温明裳转身而去。
　　明晃晃的烛光映出他们惨白的脸。
　　无人敢在此刻为他们说半个字。
　　圆月高悬。
　　沈宁舟摘了牌，卸了羽林的甲出宫去。东湖羽林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头一次出这样大的过错，她自然不可能独善其身。
　　子时已过，街上空空荡荡的，不闻犬吠。
　　可有人在宫门外等着她。
　　“走走么？”百官归京，赵婧疏自在其中，今日她本该去接赵君若回家去的，怎料出了这样的事，便只能叫小姑娘先去跟着温明裳。
　　沈宁舟也没想到她会等着自己，她们有同门之谊，可也许久没有说过话了。此刻突然深夜相邀，倒是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她才不自在地点了头。
　　冬夜生寒。
　　“先生还好吗？”
　　“还好。”赵婧疏的面容仍旧很淡，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两个人缄默须臾，她叹了口气，“我不是来寻你叙旧的。”
　　玄武大街的灯笼上都还覆着一层雪。
　　沈宁舟知道她要问什么，她停住脚步，抬头去看挂着的灯笼，道：“东湖羽林从不出错。从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赵婧疏眼皮狠狠一跳，她隔着一臂的距离，冷然地盯着眼前的旧日同窗，“永不会变吗？”
　　“不会。”沈宁舟垂眸看她，笃定地说。
　　“……你问先生，我以为你记得。”赵婧疏深吸了口气，“记得她是如何走的。”
　　“我没有忘。”沈宁舟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你奉国，我忠君……婧疏，这便是你我的道。”
　　赵婧疏于是又问了一遍：“永不改吗？”
　　沈宁舟目光软化下来，她没再开口答话，可这样的神色已经告诉了赵婧疏她的答案。
　　羽林不会错，东湖营绝不可能放这样的刺客入席而不知。天子知道，身为羽林统领的她也知道。
　　包括后果。
　　今日种种……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之前评论有说如果清影还活着那就是君臣相得是对的。只要长公主要，洛清影给得起，她也担得起，那可能就是一个新的大梁天下，就是这只能是个假设了x
　　百官宴又名，没想到吧全是演员.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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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孤臣
　　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洛清河让宗平绕了一圈，没把车停在显眼的地方，为的便是不让温诗尔看见她们这满身狼狈的模样。
　　太医已经给瞧过一回, 但洛清河还是不放心，提早让人去找了程秋白过来。药堂此刻早已关了门, 程秋白本该睡下了, 谁成想云玦一阵急慌慌的敲门声，惹得江婶急忙开门, 这才叫她只来得及披衣便上了马车。
　　“你们便不能少折腾些？”程秋白粗略看了眼温明裳手臂上的伤，没忍住摇头, “虽非利器, 但行凶之人手法娴熟，皮肉之苦得受个□□日。”她拆了太医包扎的纱布, 重新上了药, “太医署的碧露膏, 倒是好东西……可惜用的是效用尚浅的那一批。”
　　温明裳抽了口气，道：“劳烦程姑娘走这一趟了。”
　　“我为你们俩走一趟也不是一两回了。”程秋白缠好了纱布, 下颌微抬道, “手给我, 既然走了这一趟, 便顺带瞧瞧这些日子的方子可有效用。”
　　温明裳抿起唇将手伸了过去, 药自然是有按时喝的, 只是她自己也觉察不出效用。柳家给她喂的物什古怪得很，若是身子无病无灾，也未累着, 这东西便像是蛰伏进了阴影的最深处, 半点瞧不出踪迹。
　　好在程秋白搭在她脉上静了须臾, 面色和缓着点头：“尚可，回头改几味药材再让药堂的小厮给你们送来。”
　　洛清河坐在边上，她身上的朝服也没换，眉眼在火烛下难得生了那么三两分的冷冽，倒是有些生人勿近的架势。
　　温明裳知道她约莫还是在想今夜的刺杀，诊脉既已结束，她本想着开口同洛清河谈谈此事，忽然听得对座的程秋白又道。
　　“清河，那日说的木石……”程秋白话刚出口，下意识看了眼温明裳。
　　洛清河蓦地回神，道：“什么？”
　　木石？温明裳自然觉察到了看过来的那束目光，她眼皮一跳，猜想说所谓木石大抵便是那一日对方说的那个引。
　　可当日程秋白明明说此物无名……
　　“查到一些眉目。”程秋白不免多看了她们两眼，继续往下说，“原先我说有三分像，便顺势去查了前朝医典。前朝倾覆，百载战乱，旧都更为人所焚。这些典册留至今日的不多，我看的也只是残篇。”
　　洛清河看了眼窗外的夜色，道：“便是叫木石吗？”
　　这个名字是温诗尔说的，但也是柳家人的叫法，究竟唤作什么犹未可知。也得先查明其物，才好说解法。
　　“有这么个叫法。”程秋白看向温明裳，医女皱起眉，想起了关于这东西的第一条记载，禁不住问，“温姑娘，你所言的柳家……府中可有前朝旧典。”
　　温明裳闻言思忖片刻，斟酌道：“柳家可溯前朝，有些典册传至今日并不奇怪，我曾入过两回府中藏书阁，但有关的书册皆是书文词章，倒是未见过医典。程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若是没有，才是应当。此物如何成药的方子，在新朝伊始便由太始帝下令被尽数毁去了。”程秋白皱起眉，目光深深，“残篇所记，木石之名由五物而来，不算名贵，却难成药，十不存一。它可和世间所有药石，不论医毒。简而言之，若是以此物害你这般体虚畏寒者，以寒毒融入其中再合适不过。可你活至今日也不过此症，这便对上了我为你解去寒症轻而易举的前兆。”
　　“如果只是这般，太始帝为何要毁？”洛清河轻轻嘶声，“秋白，单木石一物……”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程秋白道，“残篇未记单一物的效用，更不必谈何解……但那一日我取了温姑娘的血，从中倒是验出了一样旁的东西。”
　　“何物？”
　　“沉朱。”程秋白顿了片刻，低声道，“此物本是制麻沸散的药植之一，但现今已经用得少了。先代药王查验后，觉此物或可成瘾，便就此改了方子，直至今日，沉朱入药已是少数，便是畏此后患。寒症的毒不会有此物，医者治病几乎也不会开含此物的药方，至少你母亲的那张方子……没有。”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话里的深意已清清楚楚。柳家不想杀温明裳，他们想要的是控制与利用。
　　那此等效用岂不正中下怀？
　　“但我尚且不知，木石之中是否有沉朱。”程秋白看向洛清河，直言道，“若能拿到真正的木石，摸清个中关窍便会容易许多。”
　　这事不好办。温明裳听到此叹了口气，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始帝下令焚毁的方子，若是柳家真的还存着，这可称得上悖逆了……
　　屋外忽而传来敲门声，宗平压着声音，小声道：“主子，后门那头……那位夫人在候着呢。”
　　怎会这样快？温明裳略带狐疑地眨了下眼睛。按理来讲马车归来的时候不应被瞧见了才是……
　　洛清河向外应了声，她知道温诗尔手底下还有个高忱月，今夜的事情那位千户可谓清清楚楚。她起身过去推门，不忘跟程秋白说：“此事我让栖谣去查，秋白，你且先回去吧，改日若有进展再让人来便是。”
　　程秋白起身向她微微施礼，道：“我让你府上的人熬了个方子，佐以伤药能好得快些，记得用。”
　　宗平客气地送了程秋白出府，外头不知何时又在下雪，他没披氅衣，甫一出门还被冻得直搓手。
　　这会儿已是深夜，廊桥绵延过夏时的水塘，能瞧见灯烛于水面薄冰的倒影。
　　温明裳手上的伤不好乱动，洛清河便让人拿了衣裳过来帮她换。侯府里备着的衣裳在温诗尔被接回来之后就拿了回去，此刻她也只能先穿洛清河的常衣。
　　洛清河的动作太小心，她自己不知受过了多少伤，此时反而是束手束脚了起来。
　　温明裳偏头看了她片刻，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那个刺客不是真的想杀了我。”温明裳碰着她的鬓，低声道，“朝中人要杀我，此时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洛清河覆上她的手背，她眉眼耷拉下来，宴上拿人的那种狠劲儿此刻才全数卸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显得有些低沉，“沈宁舟是天子亲卫，不论是这些年宫中嫔妃无一所出，还是宫人皆垂目，全是天子授意所致。沈宁舟在一日，东湖在一日，这座宫墙便堪比铁壁铜墙。”
　　羽林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场惊变看似可怖，实际上蹊跷的地方太多了。
　　“明面上要杀的一个是我，一个是长公主殿下。”温明裳仰头看她，“或许晋王去学宫当真只是传旨，但去的人绝不只有他，宫装便是佐证，这是早已备好的。工部的变故一出，陛下应当是立时便做了决断。”
　　“晗之姐姐那年太极殿外的长跪，便是对自己君父最大的忤逆。”洛清河食指轻抚过她眼角的红痣，微微叹气，“这是一个敲打，那个距离……即便瓷片当真刺中也不会危及性命。陛下在提醒她，这个大梁的天子始终是自己，不论往昔先帝如何宠爱，她始终就是公主。权柄自君父而来，便不要想着‘重蹈覆辙’。”
　　“而在我手上的这一下，也是提点。”温明裳凑过去贴在她唇角，用气音在双唇擦过时道，“我可以对你动情，但不要忘记……我究竟是谁的棋子。”
　　情字误人，情字也伤人。
　　“先生今夜一子，有所裨益，但还不够。”她眼神平静，一双眼在昏暗的屋内却清明若星，“今夜只是开端，宫中这几日定有来人相请。阿然……此事只能由我自己处置。”
　　洛清河敛着眸子看她，两个人鼻息相贴，但她没有顺势真的亲上去，反而是轻轻吻了下温明裳的额头。
　　淤泥之下的情爱不值钱，这些混在泥沙里的琉璃珠玉即便被涤荡干净，拿出去也无人会信这是真的玉石，除了她们自己。
　　“阁老落此一子，是为了让你真正能为陛下所用。”洛清河捏着她的手，随着她退后的小半步几乎贴在了屏风边上，“他要的是孤臣。”
　　“先生要的也是孤臣，很早之前我便明白。”温明裳勾住洛清河的脖颈，让她低头，近乎耳语，“这大梁要的也是一个可以不再惜身的孤臣……她会刺破这满目的混沌，为天下百姓带来真正的中兴。”
　　她指尖下垂勾住洛清河襟前的小辫缠绕在指尖，轻声说：“阿然，我答应过先生，今后也定然会去做。如果我们这种见过九重阙下蝼蚁满地的人都做不得变，那么凌霄之上又有何人可见芸芸众生？”
　　洛清河轻触她的鼻尖，在呼吸交错里小声道：“可你不是孤臣。”
　　“是，现在不是了。”温明裳认真地看着她，“雁翎的月光永远托着我，皓月千里，有她在的地方我就不会坠下深渊。”
　　于是洛清河微微低头，让她可以更舒服地轻轻含住自己的唇，朝服之上似乎还残存着微薄的血气，混着衣襟的熏香让人昏然。外头又有人来催，云玦悄悄敲了好几回门，压低声音问她们好了没，后门还有人候着，不能久留。
　　温明裳从昏昏然的暖意里抽离出一丝清明，她指尖垂下来，想要退开点，却被追上来撩拨一般轻咬舌尖，忍不住拖长鼻音嗯出声。
　　好在洛清河没打算拖她在此太久，听见这声说不清意味的哼后便退开来。她指尖摩挲着怀中人的泪痣，缓了须臾开口道：“云玦，去瞧瞧程姑娘让人煎的药可好了。”
　　云玦在外头终于得了准话，应了声是后便匆匆绕去了小厨房。
　　温诗尔在内宅等着她们，侯府的人来传过话，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遭后她便不再去催。
　　洛清河没进屋，她站在重檐下等着，将屋舍内的对谈全数交给了母女二人。
　　阴影里站着个人，栖谣蹲在屋顶的时候往下看了眼，认出那是高忱月。
　　也不知何时来的。
　　风雪渐盛，屋内烛火摇曳，人声渐止。
　　程秋白开的那一副药里有安神的方子，也是为了阵痛，防着夜半难寐，这些安神的药物对温明裳的效用可比在旁人身上重得多。
　　洛清河看着温诗尔轻手轻脚地给温明裳盖上被褥，她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小腹，在长夜的寂静里慢声哼唱起济州不知名的歌谣。这里没有瑶琴，温诗尔那双手在木石经年的摧残下也早已难拨琴弄弦，于是洛清河往前迈了一小步，从院中稀松生长的草植上摘下了一片尚显青翠的叶。
　　叶笛声悠悠，伴着那些吴侬软语在安静的雪夜里拼凑出柔软安宁的小调。
　　谁家女儿正酣眠。
　　薄雪簌簌而落，覆满肩头，湿濡的雪水慢慢渗入衣料，冰凉的感觉也随之蔓延。这个时节找不到什么新鲜的叶子，勉强吹起的这片叶也很快便蔫儿了下去，再吹不出半点声响。洛清河慢慢放下手，抬头远望天际厚厚的云。
　　这个时候看不见星。
　　夜半惊风，掀起满地落红，歌谣断在风声里，紧接着便是衣袂猎猎穿风而过的撕扯声。
　　站在阴影里的高忱月跳上廊桥，探手过去撑住了妇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洛清河在闷声的咳喘里终于转过身，雪顺着她肩膀抖落，残烛的光从好似结了霜一般的眉睫上滑过去，于某一瞬照亮了微红的眼眶。
　　温诗尔冲她笑着摇头，伸手过去替她拍落了肩上的雪，她并没有开口，而是摘下了自己右耳的坠子放到了洛清河的手心里。
　　“小月儿同我讲，她见着那位女大夫来了侯府。”温诗尔冲她笑，缓缓将她的手合上，“除却今日之事，我猜她为木石而来。”
　　洛清河喉头滚动，她沉默地看着自己被合起来的手掌，道：“不急此一时……至少过了这个年节。”
　　温诗尔含笑不答，只是道：“孩子，你知我为何要将这个坠子予你吗？”
　　洛清河抿唇摇头。
　　“这是昔日柳文昌赠我的。”温诗尔抬首望向黑沉的天，她伸出手接下了飞雪，“许多年前，它与权贵之家孩童佩玉一般，仿佛是一种爱怜。可你见过南国的燕雀吗？世人豢养它们的时候，也会佩戴上如出一辙的镣铐。”
　　这枚耳坠便是如此。
　　洛清河阖眼深吸了口气。
　　“我走不出去了……长痛不如短痛。”温诗尔抬指触碰余下的那只坠子，“小月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那些朝廷的弯子，我是不懂的。”
　　“我唯一懂的，是柳家。木石乃最后的把柄，此时不能让他们用去。”
　　所以……她是时候重新走回那个为她精心准备的囚牢之中了。
　　作者有话说：
　　药的名字是瞎掰的不要信x
　　中卷要铺的东西真的太多了，从剧情道感情都是（头疼）
　　虽然大方向没变但细纲改了好多了，想推剧情赶紧让她俩不用这么紧张，但是快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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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做局
　　是日天气晴好, 薄雪挂枝头。百姓不知昨夜宫中宴席何等惊心动魄，唯一能见的便是往日那些银甲着身的羽林今日不见了踪迹，城中守备皆换成了禁军。
　　羽林巡防皆是骑马, 民巷地上刚融化的雪湿漉漉的，往日这个时候总被马蹄踏得泥水四溅, 叫人只能等马过去之后再拿了帕子去擦自家的墙。禁军重建后最开始的马还是洛清河自掏腰包给买回来的, 兵部去年年中终于点了头给他们置办战马，但那些战马都锁在马厩里, 禁军巡防不骑它们，全靠两条腿走。他们旧时不得重用, 一个个的往民巷的酒铺里钻都是为了套口烧酒暖身, 还有不少也是携家带口长居其中，自然对这些茶余饭后惹人诟病的行事作风了解得很。
　　今年没了这多余的功夫费事, 京中百姓也乐得清闲, 毕竟谁也不想岁末还去打那冷彻骨的井水擦墙。
　　白日里不忙, 他们之中巡察的同巷子里的百姓相熟，索性过了午便坐在阶下闲聊。临时调配的防务, 硬是把已经休沐的人从自家宅子里抓了回来上差, 洛清河听着沿街的爆竹声, 招手让宗平过来, 取了腰间的钱袋丢过去给他。
　　“新岁更替。”踏雪被栓在了民巷外, 它脾气大得很, 待在一处总不老实。洛清河拍拍它的脑袋，头也不回道，“给今日上差的买些柏酒吧, 权当做除祟辟邪, 讨个好兆头。”
　　“欸！”宗平接了银子, 麻利地小跑去了酒铺。
　　踏雪蹭着她的手背，不耐地踏着碎步。今日洛清河没带别的近侍，宗平一走，这外头就剩了她一人，她一没穿朝服，二不着甲，瞧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牵马出行的贵家女子。小贩沿街叫卖，民巷里胆子大的孩子睁大着眼睛往她这边看，洛清河往那头瞥了眼，叫住了小贩买了几串糖葫芦给那些孩子。
　　身后长街马蹄声渐近，羽林飞驰而过，余下一人勒马慢行到了巷口。
　　“将军好兴致。”
　　洛清河闻言回头，踏雪冲那人座下的战马打响鼻，碎步踏得更频繁。
　　“见过晋王殿下。”洛清河拽着马辔头不让它乱动，虚虚点了下头道，“新岁初至，京中闲散，倒是称不上什么好兴致。我见羽林今日多有打马出城者，不知殿下此刻停步有何吩咐？”
　　“无事，不过见到将军，便来打声招呼。”慕长珺冷硬的脸上强挤出点笑，“闲散是好事，如此看来今年燕州应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只不过朝中多变，将军身在局外亦不能全然免俗，皇姐近些日子恐还有用得着将军的地方……哦对了，听闻年后世子将要离京，本王那儿恰好有块上好的护心镜，改日送到府上，便当做是为雁翎戍守略尽绵薄之力。”
　　宗平提着酒壶回来恰好听到这后半句话，他脸色一冷，少有的眼里颇为不善。
　　他们对这些个皇子王孙本不该有何看法，但谁叫开初回来的时候慕长珺在校场赌过他们一回呢？人踩着你主子的脸面阴阳怪气的，说不计较才是假。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阿呈经验尚浅，怕是用不得这般好物。”洛清河面上带了那么两分笑意，婉拒道，“戍边本为洛氏本职，不敢居功。殿下有此心足矣，羽林同列行伍，此物殿下自己留着，还是用得上。”
　　“世子经验尚浅，那将军应当便能用上了？”慕长珺不死心，仍是道，“一军之将难求，将军更应惜身才是。”
　　“当真不必，雁翎军匠所铸铁甲足以庇身。”洛清河翻上马背，弯腰下去解了系在木桩上的绳子，“工部事由冗杂，近日殿下恐怕俗务缠身，我还有事要走一趟公主府，便斗胆不相陪了。宗平，既是岁日，便请殿下一尝这民间的柏叶酒。”
　　宗平依着礼深深一拜，将壶中的酒液倒出捧了上去，“殿下，请。”
　　慕长珺斜睨了眼面容黝黑的近侍，顿了片刻才伸出手去接那碗酒。民巷的酒铺酿出来的酒没那么讲究，他喝惯了尚食局的佳酿，自然是喝不惯的，此刻却强压着满口的苦辣把这碗酒尽数饮尽，还要装作并无差别的情态去夸。
　　“那便谢过将军赠酒。”他轻咳了声，眉头不自觉皱着，“既是皇姐差务，本王便不打搅了，告辞。”
　　洛清河端坐在马背上回了他一礼，目送他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宗平此刻才嗤笑出声，他性子沉稳惯了，也是少有这副模样，“到底是九重阙上千尊万贵的鹏鸟，再装也走不到下头。主子今日同他说了这样多，也不见他先下马再说话。”
　　“翠微虽不在京，但东湖该有的他们一分不少，其中羽林郎还比东湖营更多，都是世代军户。”洛清河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余下的酒你拿去分了吧，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在军中提及。”
　　“我明白。”宗平点头，“今日鹰房的鹰还未至，要让人放鹰去城外看看吗？”
　　雁翎军报一般不会有延误，这种情况不常见。
　　“可以。”洛清河想了想道，“若无标羽加急，你先看了再放过去，晚些时候回去我再看。若是有急，便让人直接拿牌去公主府寻我。”
　　话音未落，长空应声而起一声尖锐的鹰唳。
　　海东青抖落了一身的雪落在屋檐，它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沾的一身的草和灰，看着脏兮兮的，丑死了。
　　洛清河抬头跟它大眼瞪小眼，默了片刻转头又跟宗平加了一条。
　　“它不用去，让栖谣回来之后抓下来扔水盆里洗个澡。”
　　海东青似是听懂了这话里的嫌弃，赌气一般振翅又飞走了。
　　公主府在御街北面，封府这几年一直少有人踏足，边上的屋舍全空了，车轱辘蹍过石板，是空荡的长街上唯一的声响。
　　这座宅邸孤零零地伫立在此，便如同宅邸的主人形单影孤。
　　“少卿大人，这边请。”出来迎的宫娥是个熟面孔，见着人便微微福身。
　　温明裳踩着新擦洗过的石阶，回了礼对随行的云玦道：“在外头候着便好。”
　　本该是赵君若陪她过来的，只不过温明裳推着让她去寻赵婧疏了，这师徒俩一年到头估摸着也就见这一回，她身边也不会无人。
　　云玦点头，道：“大人慢行。”
　　宫娥在前头引路。
　　温明裳没来过此处，皇家宅邸由专人督建，一般建制皆有规定，但这座公主府要比端王府大些，已经算是破格了。闻说这是太宰年间便交由工部安排的，也算是几代君王里头一遭为公主破格至此。
　　只是先帝在时恐怕也不会想到有今日。
　　院子里植着一棵青松，温明裳路过时多看了眼，猜说这树的年岁应当不太长，如今低处的枝叶也不过堪堪没过人的头顶，针叶覆雪，掩却了其上的彩色绸布。
　　绸布？温明裳脚步一顿，抬手拨开枝叶时抖落了上边的白雪。
　　是经幡，和侯府那个院落里挂着的如出一辙的经幡。
　　“这棵树是元兴二年种下的。”声音冷不丁地自拐角处响起，慕奚提着衣摆，慢慢行至院落正中。经幡随着冬日的寒风翻涌，她伸出手，绸布的末端就悄然流入了她掌心，“大昭寺的经文一字难求，本不该被挂在此处。可当日公主府初建，这满室亭台楼阁虽看着高远，我却觉得即便挂上去了也看不着的，倒不如挂在此。”
　　凰鸟非梧桐不栖。可惜世人所求，满天神佛若当真知晓，恐怕也不过冷眼旁观人世变迁，否则人世又何来诸多憾事。
　　“温少卿有伤在身，不宜在外久留，恐寒气入体。”慕奚侧眸微笑，“进屋说话吧。”
　　温明裳没忍住再看了眼绸布上早已斑驳的经文，垂首应了句是。
　　公主府闭门数年，如今虽一朝重开，府内修整也需时日，故而只先开了东侧的一小片园子，不过布置算得上雅致，这么粗略修整也能见院中红梅白雪，景致颇佳。宫娥随行添茶，几上还放着小点。
　　“殿下今日唤下官前来，所为当是前夜刺客。”温明裳得了允准后才落座，公主府周围的侍从皆是生面孔，唯有近处的几个宫娥她有印象是在嘉营山便见过的，故而只能斟酌着先说些不会出错的，“不知依殿下之见，此案应从何入手为好？”
　　慕奚看她一眼，道：“此事不急，昨夜负责巡防的羽林已尽数摘牌，尚食局如今皆候审，刺客畏罪自尽，这条线便断了，需得另辟开个口子。”
　　温明裳看着清澈的茶汤，听罢静了须臾才说：“巡防羽林尽数摘牌，那如今宫中是谁在主司防卫？下官听闻城中巡防换了禁军，可这宫中的事禁军来便有所不便了吧？”
　　“确实如此。”慕奚呵了口气，外头侍奉的宫人此刻进屋添炭，地龙烧得滚烫，她褪了外衫，停了半晌才继续道，“虽为疏忽，但京中无人比沈统领更通晓宫城戍卫，余下的巡防自然还是由她来办。”
　　那宫人没出去，温明裳捧起茶盏摩挲了片刻。仵作验尸的结果早就出来了，没什么好多说的，人是自尽，用的毒物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即便放到寻常时候从这头查必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刺客极有可能是早就安排好的，真要查怕不是要逮到咸诚帝头上，脑子里少根筋才会真这么办。
　　查是断然不能查的，眼下的问题是慕奚既然主动担了这个找刺客的差事，她就一定要找个替罪羊出来堵了这个口子。咸诚帝放个死士假扮刺杀容易，解释这人从何处来才是让人头疼的。
　　温明裳今日来除却应约，也是想看看这位归京的长公主殿下心里是否已有了计较。
　　宫人添好了炭火，向她们福身行礼后才悄然退了出去，窗子依稀能窥见廊桥的轮廓，风铃声叮铃，合着脚步声似乎也渐远。
　　“温少卿。”慕奚咔嗒一下放下了茶盏，她面上笑容依旧，只是在抬眸间明显凛然了半分，“仵作的书文可看过了？”
　　“自然。”温明裳往外看了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有何见教？”
　　慕奚看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摁住了什么令人心烦的物什，“多数仵作有一个习惯，他们会给查验过的尸身绘相，非是疮口，而是此人本身。”
　　温明裳回忆了一下今早看过的那份书文，抬眸睨着慕奚指节搭着的位子，一个图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刺青，那个刺客后颈向下纹着一小块四脚蛇的刺青。
　　大梁皇族的影卫不用这个图纹，温明裳见过，因为她手里就有传信用的金翎信鸽。
　　暂且不论这个图纹究竟从何而来……将一块纹有四脚蛇刺青的物什放到任何一处，牵连的人便有可能被不加论断地治一个谋逆的罪名。
　　“这东西清河看过了吗？”慕奚把手放下来，“我既点了你们二人，她自然也该瞧一瞧的。不过早时禁军换防，应当还未来得及吧？”
　　“嗯。”温明裳下意识刚应了声，忽然又觉得不对，“殿下……”
　　慕奚冲她眨眨眼，但笑不语。太宰年间她几乎要被放在侯府那边长大，识文断字皆有洛清影在旁，连带着看洛清河也是妹妹，洛氏延续至今没有送过一个女儿入宫，与皇族本谈不上亲缘。
　　可先帝器重，从如今的天子到慕奚这个公主皆是如此。只不过一人如今将之视作可撼巍巍皇权的刀剑，一人仍旧把他们视作家人。
　　是以不论是那夜洛清河的回护还是更早之前，慕奚哪里会看不出些旁的什么。
　　“……言归正传。”温明裳咳嗽了两声，将话头拉回来，“殿下既已知此，可已决定好如何处置了？”
　　“这也是今日我叫少卿来想求的一问。”慕奚轻轻呼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边听下人来报，说是镇北将军到了府外，她回了句带人过来，又凝住了须臾才重新道，“少卿想给机会，还是抽薪止沸？”
　　这就问的是另一桩事情了。温明裳气息微沉，却是轻而缓地摇头。
　　“殿下……如常便好。”
　　慕奚没问缘由，只是道：“不恨他们吗？”
　　“恨与怨皆是私事，但殿下问的这件事是天下事。”温明裳眼睫轻颤，手指捏着杯沿以茶敬她，“即便当真抽薪止沸，那也该是以有害于苍生社稷，而不该是以此等飘忽的罪名。殿下，我供职大理寺，为的是公允。”
　　柳家可恨，但真倒了也该是为他们真正做过的事情还债，温明裳憎恨这些年的苛待，却不代表她愿意如咸诚帝所愿的那样用这种罪名将人赶尽杀绝。她到底不是天子手中那把用来清除异己的刀，柳家倒了是给旁人腾位子，这些人可能是咸诚帝愿意提拔的，也可能是那两位王爷举荐的，温明裳并不在意这个，只要这些人心中尚有天下百姓，那位子让他们坐也无妨。
　　她不害怕人心中的感激，人心难测，这就是每一场博弈里最大的变数。
　　“少卿不喜欢承旁人的情。”慕奚提醒她，“可是有些情若不受，也容易剑走偏锋。”
　　温明裳微微一哂，她停顿了许久，等到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宫人的引路声才轻轻开口道。
　　“可殿下点我们，不正是剑走偏锋的开始吗？”院外的侍从注意力被洛清河短暂引去，温明裳稍稍前倾，耳语般道，“锦平长公主愿意归京，可慕晗之不愿意回来。你知道陛下在给满朝布一局棋，可是殿下，当日钦州一事你便洞若秋毫，学宫书册众多，容下官僭越直言……你不可能毫无察觉。”
　　慕奚一定知道咸诚帝要她查工部为了什么，也只有她能查。
　　学宫之上，皇陵之下的六年……她比天下任何人都更了解整个大梁的财税国库。
　　可她本该是不愿意回来的。
　　“我驳斥不了我的君父。”慕奚微微抿起唇，她没有退后，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我想让他停下，为了天下人，为了如今我仍在乎的人。”
　　“温少卿，你我是棋子，亦是落子之人，我只是……为我父皇的棋，再添了一个局罢了。而今夜……该你于天子面前落子了。”
　　温明裳这才后退，她闭眼深吸了口气。
　　门口吱呀一声，寒风倒灌而入。洛清河拒绝了宫娥替她摘下大氅的意思，自己解了氅衣挂在臂弯里。
　　她刚踏入其中，屋内的两道目光瞬时落到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刺青有由来，长公主让小温去问清河你们就可以往清河本职管啥的那边猜了x工部的事情可能不能完全弄垮柳家所有人，但是通敌叛国一定抄家。皇帝狗但不是真的一无是处x
　　但是小温不接咸诚帝这个茬就得想好怎么解释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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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驯服
　　洛清河松了袖口, 屋里地龙烧得太足，烘得人后背都有些发烫，外头的侍从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她, 但她能感受到时不时有审视般的目光梭巡在她身上。
　　“阿然。”慕奚向她招手，温言道, “过来坐。”
　　洛清河点头, 走过去时不忘从怀中抽出那本兵部今日一大早跑去侯府递交给她的文书，她把东西摊开搁到了桌上, 道：“按兵部撰文，今日禁军巡防已换, 还请殿下过目。”
　　“有劳跑这一趟。”慕奚抬手正打算去收了书文, 却突然手一顿，反而看向了温明裳, “少卿要一同看看吗？”
　　温明裳遽然间抬起了头。
　　这东西慕奚肯定是看过的, 但兵部不可能给温明裳这个大理寺少卿送京城的巡防册, 这跟她本职差得实在太远，权不能越, 明面上大家定是各司其职的。
　　放在平常根本不必问, 她不能看。
　　但温明裳只是静了一瞬便慢慢抬手接了过去, 洛清河在她边上, 垂眸饮茶, 也没说半点不妥。
　　这座公主府里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 从踏入其中便宛若行走在单薄的钢索上，踩错一步，向下看就是深渊万丈, 枯骨成山。
　　慕奚说得一点都不错, 从她拒绝将那个刺客的死推到柳家头上的那一刻起, 那些残存的庇护便全数消弭了。
　　她不一定全然看得懂为何京中防务要这样布局，但她必须记住，一点错都不能出。
　　洛清河没催她，也没问半个字，她好像就只是过来送这一份文书，告诉慕奚事已毕，然后被留下来喝杯茶。
　　其实按理来讲，就算刺客是内宫人，禁军这外围防务也要避嫌搜查才可安心，只不过如此一来就真的空了，咸诚帝可不想用慕长珺的翠微营。所以他先罚了沈宁舟，为的就是把羽林提早摘出去，把烂摊子丢给禁军收拾。
　　是以哪怕洛清河真就只是来喝杯茶，她也得每日过来公主府坐小半个时辰。
　　温明裳在这边看着，慕奚便随口问起了些旁的事，其中便有关于洛清泽的。
　　“老将军答应教那孩子了吗？”
　　“嗯。”洛清河点头，“只是学成什么样还得看他自己，将才难觅，老将军也不会只教他一个人。”
　　“你心里有数便好。”慕奚话音微顿，见对座的温明裳终于放下了文书，故意道，“若是不行，日后雁翎恐怕要另择新主了。若无掌兵之才，那便只让他领个爵位也是好的。”
　　洛清河唇角微抿，很轻地应了声放下杯盏。
　　话已到此，她们今日来这公主府坐的也够时辰了。温明裳将文书恭敬递了回去，起身向她告辞。
　　云玦坐在马车边上，见到人出来连忙上前。
　　“踏雪。”慕奚跟着出来，轻轻唤了一声。
　　骏马低低地嘶鸣，在她面前低下了高昂的头，任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若是扶风还在，你也不会这样寂寞了……”
　　洛清河眼睫轻颤，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宫娥送了她们一小段路，回去时顺手带上了府门。
　　朱红的墙似是刚被上了漆，在日光下艳红如血。
　　“我小的时候……”洛清河往后看了一眼，踏雪足够高，连带着她的视野都变得格外广阔，她扬起下巴，拿马鞭给温明裳指着方向，“看阿姐翻过那边的墙。整个京城敢翻公主府墙头的，怕是只有她。”
　　她没有停下，马蹄混着车辙印，那一片的朱墙绿瓦也好似倒行出了视线之中。
　　温明裳把襟口向上提了点，问她说：“何时的事情？”
　　“元兴初年，就是那场雪夜奇袭之后。扶风跑得也很快，她没管手底下的铁骑，一个人骑着扶风先回来了，连甲胄都是一进家门就扯了下来，然后什么也不说，抓着我往外跑，当真是吓人一跳。”洛清河微微笑起来，这点笑意消失得很快，温明裳向后靠着车壁，向上看洛清河的侧脸的时候一同觉察到了这话里的难过。
　　她比谁都不想看见慕奚回来，回到这座尔虞我诈的皇城之中来，这里不再有故人，只有一座被精心保存的囚牢。
　　“然后呢？”温明裳把下巴轻轻抵在了窗子边上，摇曳的珠帘蹭着她的耳廓，“翻墙便罢了，为何要带着你？”
　　洛清河侧头敛眸，很无奈地笑：“为了阿爹罚人的时候不止她一个呗。把我扔外头放风，自己倒是轻而易举地翻进了公主府里，这世上哪有这种姐姐的？”
　　是啊，世上哪有这种姐姐的……
　　温明裳闻言深吸了口气，她沉默了须臾，忽然向外喊道：“云玦，停车！”
　　“啊？”云玦蓦地一愣，连忙勒住马，她扔了马鞭，想扶温明裳下车，却不料温明裳自己掀了车帘跳下来。
　　洛清河也没想到这一出，她拽住缰绳，垂眸时温明裳便恰好走到她边上。
　　她想了想，问道：“要上来吗？”
　　“嗯。”温明裳点头。
　　洛清河看了她须臾，失笑伸出了手把她拽上马背。
　　“云玦。”她偏头道，“将车赶回去。”
　　云玦“哦”了声，下一刻便见她扬鞭打马带着人飞驰而去。
　　还真是……
　　御街无人，踏雪能跑快些。温明裳闭上眼，整个人倚在她胸口，毛茸茸的氅衣蹭在洛清河下颌上，温痒的触感。
　　洛清河于是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没事。
　　咸诚帝忌惮她，但也知道她的命门那样明显。他或许在日后的史书上不会是一个好的君主，但他一定是在权术纵横间最娴熟的棋手，阁老把毕生所学教给了他，希冀着能给大梁带来一个盛世之君，可是他只学会了浮于其表的算谋。君主最怕的是无处拿捏的臣，而洛清河不是，所以咸诚帝至少此时不会动她，不会动她最在意的东西。
　　这就是制衡。
　　也是纯粹恶心人。
　　踏雪在临近侯府的时候听见了海东青的长鸣，它仰起头要去寻觅自己的同伴，却见到黑影一闪，鹰唳声也半途而止了。
　　洛清河拍了拍它，把温明裳一起扶下马，抬眸正好瞧见栖谣从屋顶跳下来。
　　温明裳错愕地看着她跟拎鸡崽子一样抓着雁翎的猛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海东青扑棱着翅膀想挣扎抗议，被栖谣无情揪了回去。
　　“怎么让栖谣抓它？”
　　洛清河把缰绳交给了下人，轻轻嘶了声，认真道：“太脏了。”
　　温明裳摸着下巴看了一阵，颇为赞同地点头：“确实。”
　　白羽都给染成灰的了。
　　海东青飞得快，栖谣抓它也费了不少劲。一人一鸟上蹿下跳的，惹得不少人都跑出来瞧，这边倒是难得这么热闹。
　　只可惜不多时，这样的热闹随着一声尖细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宫中的太监面上挂着谄媚的笑，细声过来传话，说是今夜天子要见温明裳，有事相问。温明裳客套地往人手里塞了个钱袋子，多问了句所为何事。
　　“哎哟，大人且宽心！”内宦拿了银钱，笑得满面褶子，“这个时候能是什么事？自然是喜事！大人上一回的赏不还没订嘛！”
　　温明裳可不信真是为了这个，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得了消息，也只能笑说辛苦公公走这一趟了。
　　好急啊……洛清河看着内宦的车驾远去，想起今日在公主府瞧见的种种。
　　若是以脚程算，那些人传消息也才入宫不久。
　　思量间，她垂着的手忽而微暖。
　　温明裳摩挲了一阵她拇指戴的扳指，缓缓冲她摇头。
　　来得太晚也怕生变，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温诗尔也在外边站了一会儿。
　　温明裳松开了交握的手，走到她面前，唤了句阿娘。
　　温诗尔安静地注视了她一阵，忽然抬手过去摸摸她的发顶，“夜里早些回来。”她停顿了一下，耳珰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晚上吃饺子。将军也一起来吧。”
　　两个人皆是一愣，随即含笑应声说好。
　　从前每逢过年温诗尔都会亲手包饺子，只不过旧时在柳家，所得实在有限。温明裳从小看到大，还是没学会怎么个做法，一上手总是把饺子包得奇奇怪怪的。
　　这也是少有的温诗尔会把人推出厨房连下手的不让打的时候。
　　今日天不错，洛清河便从屋内搬了桌椅出来在庭院里坐着瞧。
　　温明裳想起今日那个刺青，便掰橘子边问：“北燕有这样的图腾吗？”
　　“王族主旗是狼头，多也以狼为尊。”洛清河把板栗丢进火里烤，顿了一下又道，“四脚蛇……他们不是北燕人。”
　　“嗯？”
　　“北燕人不认他们，大梁怕他们。”洛清河眯着眼去看天，栖谣从后门转过来，她放了袖子，白影飞上重檐，像是不满地冲洛清河嘶声。洛清河忍俊不禁，也没去叫海东青下来，装作没看见，转头跟温明裳继续说，“北燕人叫他们俄苏里，是杂种狗的意思。交战地很多时候太乱，苦的都是女子，这种事情……她们情愿以头抢地自尽也不会生下敌国的孩子。有的时候铁骑来得及救下几个，可更多的时候无能为力。拓跋焘接任北燕南方的狼骑之后做了一个决定，让狼骑斥候搜索这些妇孺，掳掠回营，挑选些生得更像大梁人的留下来。这些妇孺融不进任何一方，可他们总想要个家。”
　　“拓跋焘于是答应他们，只要事情办得好就可以自由，和北燕人一样享有军功。可这些俄苏里不配狼图腾刺青，为了让自己的狼骑认出这是暗间，就在他们身上刺四脚蛇。这些年这些人很难办，都不好抓。”
　　“那个刺客……”温明裳若有所思地点头，她吹了吹指尖沾上的灰，思考了半晌才道，“雁翎那年的授意……俄苏里早就在大梁深处蛰伏多时，陛下也知道。”
　　“他当然知道。”洛清河把烤好的板栗扒出来，“但他不觉得是与虎谋皮，他只是在驯服一匹离群的狼为他所用。那年被反咬一口，也不会有人全然不长记性，我猜……我们昨夜还说少了一点。”
　　“他在震慑大梁内蛰伏的俄苏里。”温明裳接过话，日头和火炉都很暖，只是她在思及这个可能时有些脊背发寒，“军粮、黑火，铜火铳……世家在这些年不断地向北方输送着养料，他们在供养北燕时，自己的君主也在试图操纵潜入人群的四脚蛇。”
　　那个位子不是他的兄弟手足让给他的，是他自己拿到的。他装出了一副谦卑仁德的面皮，骗过了阁老，也骗过了遵旨扶他坐上那个位子的老侯爷。
　　他不是庸人。
　　“可是四脚蛇养得熟吗？”洛清河剥开壳子，将软糯的栗子喂给她，“阿颜，拓跋焘熬死了雁翎两代人。”
　　权术在铁蹄面前脆弱得连张纸都不如。北边等着的不是老于世故的秃鹫，那是一匹饿狼，它的贪婪永无止境。
　　温明裳脸颊鼓囊，她缓慢地将口中的栗子咽下，残存的甜意被压在了舌尖下。洛清河扫了灰，坐在靠椅上向她张开手，没有半点防备。
　　温明裳弯下腰跟她额头相抵，手掌就靠在洛清河心口边上。
　　这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扶风踏雪，姐姐和清河的两匹马，老侯爷一起驯的，第九章 提过一下，所以长公主对踏雪也很熟悉。
　　扶风这个名字本来只是配套起的，结果顺手查了意料之外的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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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诈棋
　　夜里宫中车马来接人, 赶车的不是内宫的太监也不是着甲的羽林，那人穿着身厚厚的玄色兜袍，脑袋上还扣着帷帽, 垂帷层层掩在两侧，让人看不清脸, 猜不出这是谁。
　　栖谣站在后巷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马车远去, 随即翻过了侯府的墙。
　　宗平今夜回来得晚，还在书房里记洛清河让他传下去的调令, 今日送信的鹰被找到的时候神态恹恹的，铁骑爬上屋顶抓它下来, 侧过去才看见翎羽上边沾着的血。
　　羽箭的擦伤, 好在不是太严重。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伤口还是新的, 这就说明意图夺取军报的人动手的地方离京城并不远。雁翎放鹰有防备, 字迹需以药液浸泡才可显形, 一次也不会只放这一只，这些消息不会让兵部知道, 为的就是隐蔽且快速的调度。
　　交战地的骑兵若是不够快, 随时都可能丢了命。
　　“主子。”栖谣敲了两下窗子, 站在外头低声道, “金羽暗纹, 玄鸟。”
　　宗平从那堆卷筒里抽空抬头看她, “啊”了一声道：“皇族影卫？”
　　栖谣掀眸看了眼树上蹲着的海东青，这家伙在嗅到战鹰的血腥味后就一直不安分，被放出去飞了一圈才回来。她转着手里的一支袖箭, 没理宗平, 只是看着洛清河问：“要查吗？”
　　“嗯？不用。”洛清河摇头, 那些撰写着消息的羊皮纸被仍在了显形的药液里，才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字样，她把卷筒扫了下去，沉思了片刻道，“让云玦挑些人连夜出城去，盯鹰房每次放鹰必经的那些地方。宗平，这些信回过去让新的鹰送，惯常用的那些也放，但是用空筒。”
　　她从药水里捞出一片显得差不多的，夹在指尖晃了晃，道：“既然有人拿着四脚蛇在面前晃，比起影卫，还是盯着他们更容易。”
　　栖谣点头称是，她打了个呼哨，把树枝上的海东青叫下来，扭头多问了句：“那，温大人那边……”
　　“让府里的卫去接。”洛清河看了个大概，侧头斟酌了一下才道，“不必在意谁会看见，便是要有人瞧见才好。”
　　海东青报复一般死死扣住了栖谣的臂缚，她没空收拾这恼人的家伙，只是微微停顿后应了句，“知道了。”
　　宫中今夜的灯烛很亮，温明裳在随着太监入内的时候敏锐地觉察到两侧道路上的灯笼都多挂了两盏，守岁的时候早就过了，这些东西再不摘就不合礼制，是要给内宫六局的女官们训斥的。
　　除非皆是授意而为。
　　那个赶车的车夫跟在她后边，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人走路的时候跟猫儿似的，没有半点声响和气息。若不是温明裳不经意回头看了眼，还未觉察到后边跟了个人。
　　太监引的路不是通往太极殿的方向，而是更向内宫纵深而入，夜里的风凛冽，将人露在外头的手都给割得通红僵硬。
　　前头隐隐有破风声传来，温明裳眼睫轻颤，她在侯府住这段日子，对这个动静很是熟悉，这是羽箭的破风声。
　　只不过挽弓的人臂力不佳，连箭头击中箭靶的声响都很闷。
　　“大人，便是此处了。”引路的太监停下了脚步，向她福身道，“陛下吩咐了，还请大人自行入内觐见，我等只可在这外头候着。”
　　温明裳朝他虚虚拱手，道：“多谢公公。”
　　朱红的门半敞着，狮首铜环在火光下更显威严，温明裳只身推门走了进去，还未走几步，身后的门便被人砰的一声合了上去。
　　“大人。”身后有人垂首立于门前，淡声道，“还请往里走，莫要回头。”
　　这个声音压着，叫人难辨雌雄，像是怕人记住。
　　温明裳没应声，她眼睫敛着，行走时遽然起风，园林修整的花木席卷过袍角，而箭矢破风声更近。
　　这个时节即便是皇家园林也难草木长青，假山边上的枯木吊着个箭靶，咸诚帝隔水站在桥上，松手时箭矢擦过边缘。
　　他身边没有侍奉的宫人与侍卫。
　　温明裳眸光微晃，面上不见半点惧色，只是如常地停在桥下叩首见礼道：“微臣拜见陛下。”
　　园中石板寒凉，滴水成冰。
　　“平身。”咸诚帝动作稍止，低声道。
　　温明裳听见弓弦颤动的声响，她口中应着谢，起身抬起头时眼中却骤然映出一点寒芒。
　　咸诚帝把箭矢对准的是她的方向。
　　门前的影卫指尖微动，没动分毫。
　　夜风卷着箭靶四下晃动，向后撞上假山发出沉闷的响声。
　　原本扎在上边的箭矢掉了满地。
　　“朕少时也曾见过凛冽风霜。”咸诚帝低声开口，手中弓弦骤然间松弛，羽箭几乎擦着温明裳耳边飞了出去没入草堆，小兽在黑夜里凄厉地嘶鸣哀嚎，令人耳不忍闻。他放下了长弓，负手慢行至桥头，却是轻轻笑起来。
　　“只是温卿居于靖安侯府，想来也见过镇北将军的弓马之道，如此……今日是朕班门弄斧了。”
　　温明裳一哂，道：“陛下说笑了。”
　　咸诚帝下巴微抬，示意门口的影卫把箭射中的小兽从草堆里拎出来，他取出帕子擦拭着手里的痕迹，似是不经意道：“伤势如何了？可有让太医再瞧过？”
　　“已无大碍，谢陛下挂念。”温明裳垂首答话道。
　　“如此便好，奚儿可是点了你来查宴上的刺客。”咸诚帝端详了她一阵，眼底漆黑深沉，“听闻仵作已验过，怎得未听闻论断呢？”
　　“这刺客……可有不同？”
　　“回陛下，此人颈后有北燕死士刺青，初断为北燕细作所谋。”小兽被丢到她脚下，是只浑身雪白的猫儿，湛青的眼珠瞪大着向外凸起，即便气息已断也没合上，显得分外可怖。血迹还没干透，随着抛掷的动作溅到了鞋面上。
　　今日的衣袍恰是猫眼的颜色。
　　温明裳话音微微一顿，继而道：“详细奏章臣会撰文后呈报陛下。”
　　“北燕细作。”咸诚帝咬着这几个字，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北燕人竟能潜入百官宴中，这藏的可真够深的啊？”
　　能入宫中的上下三代至少清清白白，能换掉这样的人从外入手相当难。
　　但若是从内行事却也未必不行。
　　温明裳知道他在试自己，于是开口道：“北燕素来狡诈，行事诡谲非常理所能及。臣已依照长公主殿下之命询问过镇北将军此等细作来历，如今禁军主司京中防卫，想来无需多日便可上下涤清。”
　　这些话慕奚没避着任何人，公主府的眼线自当一字不差地回禀天子。
　　所以咸诚帝挑不出她的错处。
　　“有你于奚儿麾下，朕自然放心。”咸诚帝微微颔首，又道，“只是辛苦你休沐还需办差了。工部事在前，你本家难辞其咎，济州时的文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水路私往北地……此二者连于一处，这样吧，你明日去公主府时提醒公主，一并查了，不可放过一个。”
　　“陛下，臣觉不妥。”温明裳立时接话道，“济州事涉兵部，与此事无关且难以查对，不可相提而论，否则有混淆是非之嫌。”
　　咸诚帝眉梢一挑，故作沉凝想要开口，又见她撩袍下拜道。
　　“陛下挂心臣家事，臣感念于心……但陛下既为九五之尊，便应以家国为重，不可偏私倚重。细作一事一经猜疑即为通敌叛国之嫌，万不可如此轻率令天子之名蒙尘。”温明裳道，“还请陛下三思。”
　　慕奚说她必须找到止住天子猜疑的借口，这就是其一。
　　他比谁都在意口舌之名。
　　咸诚帝认真地看了她片刻，抬手示意她起身说话，“有伤在身，动不动就跪做什么？”他揣起手掌，抬头看着月悬长影，静了须臾像是感慨般道，“这些话……朕当皇子时也曾听先生教诲。”
　　他行下桥头，淡声道：“随朕走走吧。”
　　温明裳神色恭顺，她在此刻仿佛就当真是个惟命是从的近臣，鞋履在石板上踩出斑驳的血印子，这都是那只猫儿的血，可没人敢去看。
　　“你让朕三思。”咸诚帝缓步走着，低声道，“朕看你还有未尽之言，不妨一并说来听听看。当日你在朝上直言驳斥阁老，虽惹众议，但朕了解他，有你这么个弟子，想来他应是欣然的。朕如你这般大的时候，面对着他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呢！”
　　温明裳勾唇浅笑了下。她走在几步外的地方，垂眸看向自己的鞋面，过了半晌才道：“陛下，朝中动荡所为乃日后的江山稳固，此时的一个刺客便好似浮光掠影，急此一时未免打草惊蛇。”
　　咸诚帝脚步一顿，抬高声音：“哦？”
　　“普天之下皆为王臣。”温明裳含着笑，她眉目清丽，唯有这么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晃眼品出那点不易察觉的秾丽颜色，好像连同眼尾红痣都艳得想心上血。
　　咸诚帝眸中神色不定，听她悄声道。
　　“臣要为陛下揪出真正的‘细作’，而不止于此时。”在高悬的灯笼下，温明裳脸上的情绪似乎无处遁形，她一点也不怕身后的那些血印子，反而从容道，“还请陛下容臣多一些时日，好让大鱼咬勾呀。”
　　“你……”咸诚帝止步看她，那双眼里的和颜悦色在某一刹那尽数退去，毒蛇吐信一般的目光紧锁在了白皙的脖颈之上。
　　温明裳没动，但她能看出那一刹那眼前的天子在忖度她性命的去留，甚至影卫的刀刃都有可能已经快要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然而下一刻她听见咸诚帝大笑出声。
　　“好一个温明裳！”天子抚掌哈哈大笑，挥手示意影卫退后，他眼中满溢兴奋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有自己打造的造物，“康乐伯老眼昏花，不识璞玉良才啊！”
　　“卿的大鱼，是何人眼中的大鱼呢？”
　　温明裳喉头微动，藏在袖下的拳头终于稍稍松开了些，她神色如常，不见半分破绽地笑答：“自然是……陛下眼中的大鱼。臣要的饵料，唯陛下能给。”
　　“甚好！”咸诚帝满意点头，若有所指地提醒道，“饵料取之不尽，此一物扔了，尚有下一个。”
　　温明裳含笑敛下眸，在眼睫颤动的间隙将眸底的后怕压了下去。
　　这世上无人可以说自己有十成把握办成一事，她今夜笃定天子不会因此挥下屠刀，原因其实也简单。
　　他们师出同门，阁老教会咸诚帝的，也教给了她，甚至要更多。
　　所以她很清楚咸诚帝想看到什么。
　　柳家迟早要倒，届时温诗尔不再能成为牵制住她的一根绳索，咸诚帝在用她的时候也在寻找一个新的平衡点。他本该信任温明裳了，但其中出的差错就在洛清河身上。
　　他要拿准温明裳不是真的对洛清河生了足以撼动本心的情意。
　　今日死在足下的猫就是警告。
　　只要温明裳露出半点迟疑，影卫一定会杀了她。
　　温明裳口中的这条大鱼就是洛家。
　　她在告诉咸诚帝，只要开价够高，她会在恰如其分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俄苏里作为一把栽赃的刀扔进洛氏的园子。这条新的绳索叫做野心，人的贪欲永无止境，她也是人。
　　柳家？驯养的绵羊相比起来太过不值。
　　被驯服的俄苏里是要拿来捕猎鹰隼的，不是拿来宰杀家畜的！
　　这是她下出的那步诈棋，赌天子会信自己的一步诈棋。
　　而在咸诚帝哈哈大笑的那一霎，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人最怕什么，就最想除掉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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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换盏
　　肃杀冷寂的气氛似乎在最后一个字点地时骤然间烟消云散。
　　影卫压低了帷帽, 退回了假山的阴影里。
　　咸诚帝带着她继续往内宫中走，不知是不是因着今日的灯太亮，举目四望都看不见星。他听着风声, 和缓着语气侧目跟温明裳讲：“先帝一代雄主，一生雄才大略, 东南有商路, 西定西域三十六国，他不畏一家独大的军权, 因着那时苏家尚有一位西域都统可领西境与北地铁骑分庭抗礼！可朕之一朝，大不相同了……”
　　“北燕的狼很危险, 可他们自宣景年间后再没有一位能够统辖王帐的大君, 如今空挂虚名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狼骑年年来势汹汹, 可他们始终越不过铁骑的防线。你以为为何会有四脚蛇的名字？北燕早已是日暮西山。”
　　塘前花木凝冰, 羽箭散落入湖水, 箭镞都结了霜。温明裳听见他提及四脚蛇才抬起头，淡声说：“陛下所见深远, 臣所不能及。”
　　咸诚帝却是微微一哂, 道：“洛家世代征战, 与北燕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可十二万铁骑一朝调度便是劳民伤财, 为天下百姓着想, 也绝不可让我朝先起战事。只可惜这个道理……清河怕是难苟同。她有与你提起过此事吗？”
　　温明裳微微颔首，倒也不瞒着：“提过几回，如陛下所言……将军确有此意, 道是一劳永逸之法。”
　　“她这是一劳永逸了。”咸诚帝摇头叹息道, “可朝中该如何封赏？百年军功, 灭国之能，是该封公还是封个异姓王？这些算得干净吗？宣景帝为何只封洛氏侯位，不恰是因着唯恐一朝功高难封吗？”
　　“这都是打算丢给朕来解决的烫手山芋啊……”
　　“陛下。”温明裳微微躬身，面露犹豫道，“臣有一事不明，可否斗胆相问？”
　　“问。”
　　“四脚蛇。”温明裳直视天子的眼睛，“所计者甚多，为何陛下单择其一呢？今日臣问起时，镇北将军似对其颇为忌惮。”
　　“她应当同你讲明了这些人从何而来吧？”咸诚帝却是笑起来，饱含深意地看她一眼，“此为交战地密辛，能如实相告……洛氏无愧有情深之名，她对你倒是动了真情。若是知道你这般行事，不知可会心寒？”
　　他仍旧心有疑窦，但这份疑窦不是温明裳本身，而是崔德良的教导。
　　虽说温明裳说过自己志不在君子，可问还是要问的。
　　“……将军要的，臣给不了。”温明裳指尖微颤，硬着心肠道，“陛下知臣在朝中立于何处。洛氏情深，可臣不信情深。情字没有那样了不起，微臣的母亲便是那前车之鉴。臣对将军感佩，却……却做不得如她那般的大义炳然。”
　　她话音微顿，在短暂的静默后嘶声笑开。咸诚帝看着她微微皱了眉，他在这一瞬拿捏不准这种莫名地颓唐究竟从何而来，眼前的女官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她未必对人无情，可这些话她依旧说得出口，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她身形单薄到拿不起刀剑，但是在这一刻林园枯木的阴影张扬地落在她脸上，她自己就好似一把被人打磨得锋芒毕露的刀刃。这把刀没有柄与鞘，一旦握上去就必然是鲜血淋漓。
　　咸诚帝喉咙滚动，他莫名觉得危险，却在下一瞬陡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害怕这种不定，却又渴望有这样一个人为他所用。
　　因为她有弱点，有野心，却也不失明辨之能。
　　她是个能一眼望穿的人。
　　“一场床笫之欢不过朝夕，改变不了分毫的结局。”温明裳在笑过后为这个问题落下了最终的回答，“这京中……从不缺有心人。”
　　“不错。”咸诚帝赞许般颔首，“来日功成名就，不论是佳人还是何样的俏郎君，何愁没有呢？卿若想要，朕便赏你，如何？”
　　温明裳只是含笑点头，道：“陛下的疑问臣已言尽，还请陛下为臣解臣之惑。”
　　“好。”咸诚帝道，“你知这些人叫俄苏里，便该知北燕拓跋焘给了这些人何样的允诺，可这些允诺……朕难道给不起吗？他们生得像我大梁子民，为何做不得真正的大梁子民？”
　　温明裳闻言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与她们原先的猜测不谋而合。
　　“俄苏里是死间，可为北燕所用，也可为朕所用。”咸诚帝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神色变化，只是自信道，“这朝野上下肃清，若是明不得，那便取此道！阁老曾与朕言明朝中利害，而今皇子公主手中权柄令心有不臣者人心各异，正是最好的时候。”
　　“北燕以为给了我大梁一把刀，殊不知这把刀未必安分。威逼或利诱，不过是行事手腕，在我大梁京城……还无人能逃脱金羽玄卫的眼睛。”
　　言下之意，他知晓所有俄苏里的藏身之所。
　　温明裳口中称颂天子，暗自将此事记了下来。
　　寒夜凄清，月华西沉。
　　咸诚帝看了眼月色，转头道：“好了，此事到此，切莫声张，朕昔日予你信鸽音哨，今日起也可用作玄卫之唤。此为其一。其二，济州之事三郎已将细则呈报于朕，那日朝上给你的封赏还未定……”
　　“你想要什么？”
　　温明裳淡淡笑笑，直言道：“请陛下出面……还臣母亲的自由。”
　　“只有此？”咸诚帝反问道，“此等功绩便是提你官位也理所应当，不求旁的了？”
　　“不求。”温明裳低眸，“臣唯有此请。至于官位……陛下两年之内接连拔擢已是圣恩，再多恐不合往例，有损圣名。来日方长，臣不急于此一时。”
　　大理寺少卿再往上提……那个位子不该由她来坐，有人比她更合适。京官再往上走，大多官吏调任地方做几年布政使积攒资历，但此时若是应了，难保不是东南三州。
　　“也罢。”咸诚帝又看看她，“卿应知这大理寺不可长留，朕前几日还在思量……日后要调你去哪一处领布政使之职。可惜了，钦州再过几年在赵卿辖下便可复昔日太平，应当用不着你。朕倒是好奇，温卿可有属意之处？”
　　温明裳心口一跳，她想起了白日里看过的那份禁军的巡防册。她顶着天子的目光，故作思量状片刻答道：“沧州。”
　　“哦？为何不是……燕州？”
　　“沧州往上乃天险，与北燕狼骑北线少有相交。”温明裳笑答道，“虽为苦寒之地，但亦可观行伍之风。燕州素来军政拆分，陛下纵然分了臣这个布政使过去也难插足铁骑军务，因着臣不通此道，去也无用。镇北将军曾言，铁骑只服真正的统帅，臣此时去……只会有与她的情意这一条牵连，无用。不若积攒两年，厚积方能薄发。”
　　咸诚帝听罢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如此也好。你母亲的事情，朕可以应下。只是此事多半要涉及你本族家事，实难插手。朕拟一道旨意交由你母亲，若是她肯接下，那朕便以天子之名叫你二人与柳氏从此各不相干。温卿觉得如何？”
　　这才是今夜温明裳最为关系的一事，听到此，她也算是真正放下了心。
　　“微臣谢陛下隆恩。”
　　咸诚帝任她叩首称谢，而后挥了挥手让影卫近前，道：“不早了。你来，送温少卿归家吧。”
　　影卫躬身应是，依旧压着嗓音道：“少卿大人，这边请。”
　　温明裳再拜过一回，这才跟着影卫离了院子。
　　宫人停留在外，并未近前。
　　那扇门依旧紧闭，阖眼只能听得北风呼啸。
　　咸诚帝揣着手站了片刻，忽然道：“听完觉得如何？”
　　假山后这才施施然绕出个人，他踏过石板上的血印，向着天子拱手一拜。
　　“可信八分。”潘彦卓背着月光，他的轮廓藏在暗处，似乎满目烛光也照不亮，“只是依臣愚见……陛下既然取了一条绳索，不若将另一根断个干净。”
　　“何意？”
　　潘彦卓只是笑，他回眸看向夜色苍茫，轻声道：“要被人宰杀的家畜，自当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才算稳妥。温少卿行事更像阁老，尚存余地，但陛下无需这样的余地不是吗？”
　　咸诚帝哼了声，寒声道：“若你非真心实意，朕现在就可杀了你。”
　　“那陛下尽可挥刀。”潘彦卓岿然不动，“我不过早该死在铁蹄之下的烂命一条啊……”
　　“留着你的这条命吧！”咸诚帝冷笑道，“八分真已是足够，十分朕反倒不信其诚。是人都有秘密，有的藏来也无妨。至于你所言的断个干净……你手下不缺一个传话的人，让他将此事办妥帖了便好。”
　　潘彦卓应了句是，而后道：“陛下可还有吩咐？”
　　“你退下吧，继续跟着长珺。”咸诚帝一拂衣袖，越过他道，“辅佐他，帮助他，让他觉得……自己手中有一位能与希璋抗衡的谋臣。唯有让他将之逼至绝境，才可让那孩子生出一颗真正的帝王心来。”
　　而到了那个时候，东宫才会迎来它真正的主人。
　　潘彦卓垂首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宫人的声响渐盛，他在园中枯立半晌，才伸手去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他指尖搭在后颈的那个地方慢慢往宫门外走，路上还撞见了当值的太医。
　　“潘大人怎么了这是？”
　　“哦，无事，就是给枯木剐蹭着了。”他笑了笑，这才放下手。
　　那太医凑近拨开领子看了两眼，哎哟了声，“大人可得小心着点，好在瞧着不是大事，回去擦些药敷着，明日便好啦！”
　　“好，我记下了。”他含笑应了声，指尖状若无意般又在那处蹭了蹭。
　　那里根本没有刺青。
　　小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小声叫了句公子。
　　他唔了声，转头吩咐道：“把准备好的信送到康乐伯府上去吧，该如何行事……看老大人怎么选了。”
　　“咱们呢，静待开寺后的一出好戏。”
　　风卷残云，打落了枝头残存的枯叶。
　　海东青今夜飞得太远，回来的时候累得不想动弹，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翅膀里休憩，连府里的驯鹰人过来喂食都不理。
　　影卫没有让靖安府的卫近前，他似乎执拗地赶着车，出了宫之后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侯府的人跟在近旁，寸步不离直到马车停在门前。
　　而影卫走得很快，没有半点要停留的意思。
　　“温大人。”府兵在此时才能近前，“今夜……什么人？！”
　　温明裳本来还在想今夜的事情，被这一声冷喝冷不丁地吓了一跳，她抬眼瞥见府兵抽刀而出的森森寒芒，下一瞬便听见有什么倒地的声响。
　　细碎的呼喊被寒风撕得粉碎，散入耳中变得异常缥缈，几不可闻。
　　“救……”
　　珠玉坠地磕在石上，当啷清脆。
　　温明裳面色一变。
　　府兵们也在此时觉察到了事情不对，赶忙顺着声响朝内去查看情况，火光映亮暗巷，照出点点斑驳的血迹和女子惨白的面容。
　　温明裳站在巷口，心底蓦地一沉。
　　她认得这张脸。
　　是那日诏狱的那个……
　　“把人扶入屋内。”洛清河不知何时行至了身后，她伸手过去捏了一下温明裳冰凉的指尖，回头道，“黎叔，叫大夫。”
　　紧随其后的黎辕赶紧招呼着人动作，一时间尽是嘈杂之声。
　　“清河。”温明裳侧过头看她，压低了声音在耳边道，“她身上这件衣裳……”
　　“我知道。”洛清河微微侧身让府兵将那个姑娘背了出去，巷子狭窄，她们此刻说话近乎耳语，旁人根本听不清，“血气瞒不过栖谣的鼻子。”
　　温明裳微抿着唇，往长街那头看了眼。
　　似乎有衣袍的一角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洛清河还想说些什么，温明裳却突然靠了过来。她将脑袋抵在洛清河肩上，疲惫地闭上眼。
　　“该说他们是一如所料，还是青山难改呢？”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说的一套一套的其实哪来的床笫之欢（。
　　提前说明弄柳家可能会写些让人高血压的情节比如这姑娘的伤咋来的（。她还是个有名字的配角，指小温得用她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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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蝼蚁
　　这会儿夜深, 又是天寒地冻的，趁着外出喊大夫的人还未回来，府里的侍女便依着吩咐先行给这姑娘处理了伤口。
　　多是鞭笞的痕迹, 撕开背上的衣服能瞧见一道道狰狞的伤口，诏狱审犯人都未必会一上来动这样的狠招。药堂的大夫过来之后才看了一眼便倒抽了口气, 取了脉枕给人诊脉后更是面色凝重。
　　洛清河站在门口等着, 她今夜连喘口气的间歇都没有，此刻倚着门边的木柱等里头的消息才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栖谣绕了一圈把这边的窗子关上, 叫人去煮了碗酽茶过来给她。
　　这样的日子从前在雁翎有许多，日夜颠倒的, 也没什么空闲的时候休息, 回来后本想着能好些，没成想还是有这样的事劳心费神。
　　隔壁宅子的烛火熄了, 温明裳换了身衣服过来, 没把这姑娘的事情告诉温诗尔, 只说是有些事情要问，让她先睡便是。那身沾了血的外袍留在了侯府这边, 今夜宫中的事情她也没打算让母亲知道。
　　洛清河呵着手, 看她过来的伸手去碰了一下她耳骨边上一点擦破的痕迹, 说：“去睡会儿, 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温明裳摇头, 小声道：“睡不着。”她说这话的时候往紧闭的房门那边看了眼, 稍作停顿后复而开口，“我大概知道她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的。”
　　“暗房？”洛清河拉着她坐在阶前，回头跟栖谣说了句让小厨房再煮碗甜汤过来。
　　“嗯。”温明裳挨着她坐下, 下边垫着氅衣厚实的下摆, 倒是不觉得冷, 她搓了搓手，回忆起那时自己身上的遭遇，禁不住叹声道，“栖谣查的你也知道了。那日我放她回去，也曾料想过柳文钊会将之送回来，如此倒是可以名正言顺救她脱离苦海……只是没成想他们下手会这样重。”
　　“病急才会乱投医。”洛清河抖开氅衣把温明裳裹了进去，她向后靠着柱，琢磨着道，“此时让人来，是将探听的念头提前了。刺客一事他们怕了，自然最想知道你打算作何处置。羽林那边要不了几日便会推出替罪羊，届时便轮到你以少卿之名下一个论断了。”
　　这个论断关系到其后柳家全族的行事安危。
　　洛清河搭着一边的膝头，道：“她身上的一些伤不是新伤，府上侍女换药的时候我看了，应当是本已结了痂，这几日又给人硬生生打出来的。”
　　刺客一事不在她们预料之内，这样的发展谁也不想。
　　“我仍旧不会将此事硬按在他们头上。”温明裳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指尖虚虚扣住伤处的时候感受到了尖锐的疼，“但这个人必须收下，于情于理皆是。”
　　耳目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洛清河瞥她一眼，把她扣在伤口上的手扒了下去。
　　说话间，身后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药堂的大夫额上还透着汗，她匆匆拿帕子擦了，道：“旁的已无碍了，就是皮外伤瞧着吓人，还得养个十几日。”
　　温明裳闻言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些难明说的顾虑，便问了句：“除却鞭伤，没有别处的伤口了吗？”
　　“嗯。”那大夫进去前被隐晦知会过几句，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你说的人没碰她，但是否有做别的，便要你们自个儿问了。”
　　洛清河道了句谢，转头让宗平叫人去送她回药堂。
　　“安心了？”她侧眸去看温明裳，“且去休息吧，这边会让人看着，若是她醒了，会有人过来通传。”
　　温明裳这才应了声好，她缓步下阶，在将将离去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眼。
　　这一等便等到了次日午间。
　　两个人听着来报再过去的时候，侍女正端着盛了米粥的碗在榻前不知所措。
　　女子蜷缩在床榻的一角，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她呼吸微促，一张脸看上去惨白得不似常人。
　　洛清河接了侍女手里的碗放在桌上，侧头示意所有人先出去，她背对着将门带上，跟在温明裳后头走到了榻前。
　　“此处是靖安府。”她抱臂没靠太近，放轻着声音道，“你昨夜倒在后街，可还记得？”
　　女子听罢过了须臾才木讷地点头，她缩得更厉害，像是有些害怕此番自己如今在的地方，但她显然认得温明裳，在目光几度梭巡间又忍不住想上前去开口说话。床头放着安神的香薰，而今被她扫到了地上，所幸炉中的香已经燃尽，没烫着人。
　　“此处无人会伤你。”温明裳在榻前的靠椅上坐了下来，她不对着外人慷慨陈词的时候面容柔和，一眼看过去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我们见过，你认得我。至于是否能信我，你心中应当有自己的评判。若是可以……第一个问题，我们应当如何称呼你？”
　　女子知道她的身份，也从柳家人口中知晓她的身世，她紧贴着墙，在长久的踟蹰后终于沙哑着声音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兰芝。”
　　话一出口，她面上似乎浮现出了一刹的怔然，随即泪水滚滚而下，她将脸埋入掌心，连哭都不敢出声。
　　“芝兰生于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1]”洛清河将帕子递到她面前，看着她的发顶道，“很好的名字。”
　　女子猛地一抖，忍着满心的恐惧抬起头。她不认得洛清河，但知道她是什么人，柳文钊不止一次扯着她的头发在她面前痛骂，她便很难不先入为主地觉得这样一个能让柳家都痛恨的女子定然是凶煞之辈。
　　所以洛清河进来的那一刻她才是害怕的。可是洛清河没有哪点像是男子，她长得十分隽秀，若是不着甲一眼看过去都未必会觉得她是武勋贵家的女儿，站在温明裳身侧的时候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谁人更显书客秀逸。
　　兰芝没有去接那块帕子，于是温明裳适时起身过去接了过来，她微微弯腰，捏着帕子柔柔地擦去了眼前人面上的泪痕。
　　她们睨着人都是俯视的姿态，但兰芝壮着胆子抬起头，从眼前的两双眼睛里窥不见分毫的鄙夷。软被和手帕上都带着浅淡的香气，这些东西看着与她似乎格格不入，可巾帕蹭过面颊时却让她在这一刹那捕捉到了一种名为珍视的情绪。
　　她被当成是一个人，而不再是一个被人弃若敝屣的玩物。
　　温明裳见她不再发抖便坐了回去，她伤了的那只手搭在边上，在短暂的沉静里再度开口道：“你身上的伤……柳文钊打的，对吗？”
　　饶是此刻已远离那座宅邸，听到这个名字时兰芝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紧咬着下唇，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
　　“我知道他将你扔进了何处，也知他将你送到我面前是为何。”温明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问你一事。你做他府外的侍妾，除却卖身二字，可有亲族牵绊？”
　　“……不曾有。”兰芝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言，低声道，“都死了。太宰二十一年饥荒，南州死了很多人。有来南州买女儿的，许多人家便卖了，可还是没挨过去。”
　　温明裳眼睫轻颤，她知道这场灾患，天时如此，若是到了山穷水尽，易子而食都非罕事，更何况是……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文书放到兰芝眼前。
　　“你的奴籍。”温明裳侧过脸，窗子微微敞开了些许，往外看出去能望见灰白色的天空。今日无风也无雪，积云层层盖住了天穹，把天际线似乎都压得很低。她垂着手，过了一会儿才回头道，“将这东西撕了，你就自由了。”
　　兰芝蓦地一愣。
　　温明裳淡淡笑了笑，她身子前倾，像是没看见这样瞬息的神色变化，如常说：“我知道柳文钊要你做什么，也知道你怕他。所以你若是拿不定主意，把这东西撕了，我送你离京，自此天高海阔，任你来去。”
　　“大人……”
　　“想问为什么？”温明裳勾唇，她即便是这样的姿态也不显得压迫，反而瞧着神色柔软和煦，“我母亲也是乐籍女子，柳文钊关你的地方，我与她也进去过，除却这些鞭子，该受的我都受过。他要你从我口中探听消息，你记得我一衣蔽身之恩，又畏他家世压人，所以你想见我，却又怕见我。对么？”
　　“同病相怜，我又何苦为难你。我无意为人重造囚笼，你非草芥，说话做事皆由心定。柳家弃你，我也不是你新的主子。柳文钊许你的我不知是金银还是一个妾室的允诺，但他是何人你心知肚明，若你贪图他的许诺，那么对不住，我不会豢养毒蛇，当日也就当我救错了人。若你不图此诺，那么在此养伤，痊愈后我如约放你自由。”
　　洛清河在旁听着，没忍住多瞥了她一眼。
　　温明裳说完便不再开口，她垂下眼去看洛清河搭在膝上的手，像是漫不经心一般捏着人拇指的扳指摩挲揉捏。
　　满室寂静，只余下女子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满腹的委屈与凄然，却又在字句间生了想要宣之于口的妄念。
　　洛清河支着脸看温明裳玩弄自己的掌骨，她听着床榻那头的呼吸声，在长久的寂然里开口问她：“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大人……”兰芝抬起头，红着眼凄声道，“您想知道，我在那处时柳……他说了什么吗？”
　　她仍旧不敢直呼柳文钊的名字，但愿意开口诉说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
　　温明裳这才抬起眸，她坐正了身子，平和地开口：“请讲。”
　　兰芝闭上眼，那些一幕幕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像是经年的噩梦。可周身的气息在她再度堕入其中之前将她拉了出来，她睁开眼，在对上女子的双眼时好像被拉入了一汪清澈的泉。
　　让她有了将过往的噩梦诉诸于口的勇气。
　　诏狱尚有天窗透出一丝微末的光亮，但那一处没有，她不知那个地方叫什么，只知道那一日归去后便被家丁推入其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只能听见穿堂而过的风声与硕鼠虫豸穿行而过的声响。
　　柳文钊来过一次，带来的是无情的鞭打与辱骂。他没再碰她，却拽着她的头发往墙壁上撞，烛火映亮了氅衣的颜色，那些柔软的布料在翻滚间掺杂了泥水与血迹，洗不干净了。
　　可柳文钊不肯放过她，他像是被那件衣物刺痛了双目，痛骂着你们这些贱籍出身者皆是下贱之辈。
　　太脏了……她捏着那一角的衣料，蜷缩在牢狱的一角，忘记了过去多长时间，在黑暗里苟延残喘。足下好似不是冰冷的地砖，而是脏污到难以言说的泥潭，无名的枯骨抓弄着她的足踝，叫嚣着要将她拽入污浊的泥沙。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那扇门被打开，熟悉的脚步声渐进，带来了那一盏微弱的烛火。
　　预料之中的鞭子没再落到身上。
　　柳文钊面如死寂，他冠发凌乱，好似一夜之间从至高之处跌落尘泥。
　　兰芝觉得新奇，她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连这点微弱的火光都觉得太刺眼。
　　温明裳猜的一点都没错，柳文钊把她的身世尽数告诉了兰芝。
　　“晚娘……”柳文钊扣着她的肩膀强迫她坐起身，叫的是教坊妈妈起的那个名字，他用祈求一般的语气对她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帮帮我……你帮帮柳家！我将你从勾栏瓦肆里带出来，你便不再是那……你可以怨我打你但是这再不济也是一桩恩啊！这事不难，你帮帮我……”
　　兰芝愣愣地看着他满目泪水，满面的木然。
　　原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也会有这样苍白的一日吗？她在心里嗤笑，却又在下一瞬闭上眼，那件氅衣早就没了昔日的温度，她却好像贪恋这点温暖，可下一瞬又想起这件衣服的主人，也流着柳氏人的血……
　　“你帮帮我。”柳文钊还在祈求，他像是看不见女子眼里的漠然，只是一味的自顾自念叨，“你我虽还不是夫妻，但你帮我我什么都能给你！我父是大梁康乐伯，我族是两朝大家，得一喘息之机必可再起！届时……届时你便是柳家夫人！我……我乃嫡出长子，来日你我子嗣何愁没有荣华啊！”
　　兰芝仍旧没有开口。暗房好像将她的嗓子一并摧折了，可没有应声就代表无事了吗？只不过是更糟的局面罢了……
　　那些伤便是那个时候重新来的。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身体康健之人都难消受，何况她还在暗房里待了多日。
　　温明裳听到此眼皮一跳，她打断道：“柳家可有给你吃什么？饭食……不，你听过木石这个名字吗？”
　　兰芝一愣，道：“大人知道木石？”
　　洛清河见状眉头微皱，“柳文钊跟你说了这个？”
　　兰芝沉默须臾，忍着后背的疼挪到床头探手去抓那件初时穿着的衣裳。那件外衫破烂得不成样子，她摩挲了一阵，从里边翻出了一个小指宽的卷筒。
　　“木石……”这样的的动作叫她疼得额头全是冷汗，但她忍了一会儿，将卷筒放到了温明裳手心里，“便是此物。”
　　温明裳登时转头去看洛清河。
　　兰芝不知她们此刻陡然色变是为何，只是如实相告道：“他……要我将此物给大人服下，这便是让我做的第二件事。除此之外，再无它言。”
　　“清河。”温明裳看着她道，“程姑娘那边……”
　　洛清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将那个装有木石的卷筒收入袖中，起身过去拿起了榻前放着的那一纸奴籍。
　　兰芝于是抬头看她。
　　洛清河当着她的面将那份奴籍撕了个粉碎。她收敛了原先的和颜悦色，扬手将碎屑扬过了头顶。
　　碎屑如烟，飘散一地的尘埃。
　　洛清河垂下眸，掌骨在温明裳发顶轻轻搭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兰芝怔然地看着碎屑纷扬而下，她透过这些碎屑，像是看见了某些东西骤然碎裂的声响。
　　是困住她十余年的锁链。
　　温明裳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女官坐在她面前微笑开口，仿佛惊堂醒木一拍，一锤定音。
　　她说：“兰芝，你自由了。”
　　洛清河走下阶时听见身后屋子里的哭声，她脚步微顿，无声地收紧了五指。
　　暗房、柳家、木石……到底还有多少埋在锦绣繁华之下的尘埃枯骨呢？
　　栖谣站在廊下，她耳力极好，这世上少有人能比，故而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方才屋内的谈话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主子。”她叫住洛清河，少有地多话，“你可以不用忍。”
　　洛清河回过头看她。
　　栖谣没动，她抱着长剑，仰头看着洛清河，认真地说：“若是先主仍在，她会先去掀了柳家的屋顶。你不一样，可是主子，你也是个人。”
　　一个人能承受的愤怒和悲苦是有限度的。
　　“你姓洛。”栖谣道，“你是鹰。”
　　洛清河敛下眸子，她的瞳仁在光晕下也显得十足黑沉。那双眼睛的柔软和平和只是伪装，那些血与火刻在她们骨子里，不论多么理智守礼，藏在眼眸深处的都是冷峻与狷狂的野兽。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栖谣。”洛清河转过身，她袖中的木石似乎在某一瞬发烫，快要将肌肤尽数灼烧。她没低头，这边视野广阔，抬眸望去能看见老侯爷院中飞扬的经幡，那是祈愿，也是规训。
　　“你说的没有错。”她迈步朝外走，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但是栖谣能听清那散落的后半句，“我们从来都是鹰。”
　　雁翎的铁骑，雁翎的鹰……属于那片土地的每一个洛家人。
　　他们对自己的敌人从来睚眦必报。
　　作者有话说：
　　[1]《孔子家语·在厄》。
　　对兰芝说的这些话没有骗人，但是真话同样也能拿捏人心。小温和清河救人也会利用人，区别就在于她们选择把人当成人来看，而不是一件物品。
　　虽然正剧向很多没办法改的线，除了主角外配角很难都是圆满，但我私心让一些本该如此的角色得到自己的好结局，这也是两个主角想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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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连环
　　洛清河出了一趟城, 她没让栖谣跟着，因着真正跑起来侯府没有马能追上踏雪的速度。人赶得急，出城时碰上禁军的人也只来得及打声招呼, 连给城门前的守军查看腰牌都显得匆忙。已过日昳，跑马带起来的风都失了正午的柔, 变得愈发冷冽。
　　年节时的官道往来寥寥, 只有寒鸦啼鸣和远处人家的犬吠声常伴左右。官道两侧堆着扫过去的雪堆，白日里融了些, 把附近的路都带得湿滑难行。踏雪不管这些，它像是能觉察到背上主人复杂的心绪, 硬是跑出了原野上纵情狂奔的气势。
　　海东青在头顶跟着飞, 抬头向上看过去只能依稀窥见一个小黑点。
　　洛清河压着缰绳，她在冷风里辨别方向, 抄近路往药王谷的方向赶。
　　药堂这个时候只留了守着铺子的那位大夫, 程秋白回了谷里, 得过了上元才会回来。洛清河前几日收了她的信，说是有些进展, 但详细的要回来细说。然今日兰芝这份木石来得巧, 她自然不可能揣在自己手里等程秋白回来再说。
　　那就只能自己走一趟药王谷。
　　这般行事影卫自然会把她的行踪全数告诉宫里的那位, 但温明裳昨夜能平安回来, 那么这之后她做得再出格在咸诚帝眼中也是有迹可循。
　　反正洛家人为了心上人做些出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回, 不如说洛清河越是重视, 他反而还越放心。
　　药王谷的人认得北境的鹰，他们与雁翎有渊源，甚至能说同出一脉。
　　程秋白知道她过来的时候才从药庐里出来, 身上还混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跟她那张淡漠的脸相去甚远。海东青嗅觉敏锐, 嗅到这味道连落下来都不愿意，拍打翅膀飞远了。
　　洛清河跳下马，把袖中的卷筒拿出来给她，言简意赅道：“木石。”
　　程秋白伸手接了过来，道：“没混旁的东西？”
　　“嗯。”洛清河点头，“从未打开过。”
　　“好。”程秋白将卷筒收好，远远地喊了一句，“小雪，备滁玉液。”
　　洛清河眸光微动，往应声的那边看过去只来得及瞧见一个背影。
　　“师尊近几日让她过来帮忙。”程秋白头也不抬，解释说，“空看医书不成，让过来带一带，怎么说也是我们小师妹，再过个一两年还要带出去走走。”
　　粉末状的白色药物被小心倾倒出来一点，她取了助力的物什过来查看，边观察边道：“到了此处不看出身，有天赋就会教，她学得挺快。安阳府的人来找过，知道她愿意在这儿待着学医后便来得少了，也就你弟弟来寻过她几回，还是为着给我带信。”
　　“有人想百代荣华，也有人想远离浪潮。”洛清河收回目光，“他们难得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世伯愿意把人送出来，自己也不愿真正接下相印，也跟那年的血战有些关系。”
　　“你们的皇帝也是有意思，想着人人都能肝脑涂地卖命。”程秋白难得嗤了声，摇头道，“但那统归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庙堂既高，再大的风也得受着。”
　　她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复而抬头看洛清河，“对了，有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手上的东西还要等一阵子才能瞧出些明堂，程秋白转头进了药庐，取了两个小瓶出来抛给她，“青色那瓶给温大人，可暂缓木石的发作。黑色那瓶……代为转交那位夫人，我所学有限，救不了人，但总归捣鼓出了个能多留她在人世几日的法子。两份都当得上半年的量，应是够的。”
　　洛清河一愣，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般道：“谢了。”
　　“本职所在，倒是用不上谢，你也不是没给银钱。”程秋白摆手，也不忘提醒她，“但是她与温大人不同，木石入骨，这东西不能随意吃，否则不是保命，而成了催命符。”
　　“我记下了。”洛清河将东西收好，又道，“对了，还要劳烦你另一事。”
　　程秋白歪头，“你说。”
　　“你上回说太始帝命令焚毁药方一事，可有确切的记载？”
　　程秋白眸光微滞，反问：“有，但是要找找。残卷太多，重新抄录要时间。”
　　“不急。”洛清河眸中沉静，迎着她的眼神低声道，“木石查验需要多久？”
　　“最少一个月，若有变数，还要更久。”
　　“若是能对上，将这份木石所含的药物与残卷记载的那些一并归纳可否？”洛清河想了想道，“麻烦的话便算了。”
　　“说不上麻烦。”程秋白呼出口气，疑惑道，“你要这个做什么？若是想查残卷，去找你们太医院的记载更快。”
　　“找一个由头，不麻烦便有劳你。”天色不早，洛清河还要赶回城中，她翻身上马，扬声道，“谷中鹰还在吗？在的话下回直接叫它送信便可。”
　　程秋白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没留她。
　　幽谷远离城中喧扰，向里是桃源盛景，可到了外头便是一样的寒风刺骨。现下入夜早，此刻抬眸可见星子点点高挂天穹。
　　官道两侧废弃的破屋屋檐往下滴着水，水珠还未触碰到地，便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撕扯得分崩离析。
　　海东青忽然飞旋直下，一声长鸣。
　　洛清河目光一凛，新亭已经被她握在了掌中。
　　草丛里躺着个影子。
　　月光将那个影子映出了白惨惨的颜色。
　　那是一具死尸。
　　温明裳难得在窗前呆坐了小半日。
　　大理寺还封着印，她手里没有旁的差事，该给内阁的折子也写完了，而今像是好容易偷得半日闲暇，倒是有些无事可做。
　　兰芝仍旧留在侯府，她伤势未愈，这边宅邸没人照拂，不如留在那边。
　　前段时日李驰全问过她想想换间大些的宅子的事情，再不济也在府中添些打理的下人，好过自己还要费心家宅。温明裳没直接答他，说是过阵子闲下来再看，她知道李驰全是好意，但家宅的下人不能不慎重，不少人府上打理管事的都是熟识，为的就是不会将主子的事情拿出去乱说，也能将小事打理妥帖。
　　她如今有卫，但少的就是这些宅子里的人。
　　兰芝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具体如何还得等她自己伤好之后的打算。
　　屋里暖和，灯也亮着。温诗尔坐在桌前绣帕子，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她过了年节身子每况愈下，虽然尽力瞒着，但温明裳还是能看出来。她没有直接问，只说过几日带她再去药堂瞧瞧。
　　温诗尔嘴上说着不妨事，但也没直接拒绝她。
　　她来小住的这几月一直如此，从未有径直推拒的话。
　　温明裳看了一阵，刚想开口问些别的，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起身走出去开门，却发现是赵君若和栖谣。
　　栖谣来找她一般不会走正门，她是侯府暗处的近侍，多数时候不走明处，更不要说是此刻和赵君若一同出现。
　　“怎么了？”温明裳问说。
　　“大人，两件事。”栖谣长话短说，先将揣好的两个瓶子给她，“程姑娘的药，主子带回来的，如何用上边附了条子，一看便知。其二，禁军有急诏，主子今夜回来会很晚，明日一早就要走，近几日大人若有事，老法子寻我。”她话音微顿，又看向身侧的赵君若，“赵姑娘是中途遇上的，赵大人有何事我不知，得她细说。”
　　温明裳皱眉道：“怎么回事？”
　　“主子信上没多说，东西还是鹰送回来的。”栖谣打了个呼哨，海东青飞下来落到了她手臂上，还高昂着脑袋，“但和俄苏里有关系。”
　　又是俄苏里？温明裳拧着眉，这一回……还是咸诚帝吗？若是他，这般又是为了什么？她思索了片刻道，“急诏从何处发的知道吗？”
　　这回栖谣答得很快：“公主府。”
　　温明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有劳你。”
　　栖谣朝她微微垂首，这才转身消失在了街巷里。
　　“小若，进来。”温明裳侧身让出了位子，她顺手带上了门，这才有空问，“不是让你回去陪赵大人吗？怎么回来了？”
　　“就是师父让我回来的。”赵君若挠挠头，将一封信笺给她，“师父要我把这个给你，还说日后大理寺那边的差可以停了。”
　　温明裳手一顿，不确定般道：“她是这么说的？”
　　“是。”赵君若点头，笃定道，“她要我跟着你，算私卫，但没说具体因由……哦对，明日一早她便离京回州府了。”
　　温明裳多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地拆了信。其实在赵君若说赵婧疏提前要走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个猜测，查工部避不过东南三州，查清这三州的工事便算了结了大半。她猜到慕奚迟早要从这三州入手，但没成想到这样快。
　　点的人也准，若是查钦州，没人比赵婧疏更合适。
　　这封信虽说是赵婧疏写的，但转述的是慕奚的话。三州之地，她拜请赵婧疏彻查钦州的记档，将济州原封不动交给了潘彦卓。这人虽然难测，但到底办起差来本事真的有，慕奚敢用他，也不怕他在其中再生波澜。
　　可唯一不知点何人的是丹州。那地方按理来讲一是皇子封地，二是姚家本家泉通所在，齐王和姚家主事人挑一个去都行，但后者本就是皇商，商不干政是缄口不谈的规矩，慕奚也不能把姚言成从内阁摘出来指去丹州。至于那位齐王……温明裳想了想，大概是因着实在潇洒自在惯了，慕奚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她跟端王一样，念着手足情谊。
　　所以慕奚的意思是，想让温明裳去。
　　温明裳粗略将信看完，放到桌上久久不语。她知道这么考虑的因由，可不论是她还是长公主自己都明白，眼下不能直接指她去，毕竟查的是工部，又和柳氏有剪不断的关系，直接点她的名就有徇私之嫌。
　　这事情不好办，除非能找到名正言顺的由头。
　　“小若。”温明裳想了想，摊开笔墨写了一张短笺封好，“劳烦你走一样崔府，把这东西给阁老，走侧门。”
　　赵君若接了信，眨巴这眼睛看了她一眼，利索地从窗子翻了出去。
　　夜深又开始下起了细雪，跟草木的絮一样，一吹就散了，落到人身上不多时便濡湿了一小片衣料。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都是赶着归家的。
　　赵君若绕过民巷，跟一个少年擦身而过。
　　两个人都没看清彼此的脸。
　　少年绕了几个弯子，寻了个僻静处翻入高门院墙。他的脚步很轻，绕过某一处还能听见家丁不加掩饰的闲谈。
　　说的还是自家主子的不是，府上如今愁云惨淡，连带着下人也惴惴不安。越是有心压着，反而越叫人觉得煞有其事。
　　少年没多给半个眼神，他轻车熟路地拐入了一处院子，推开窗子时冷风倒灌进去，把屋里的热气都给吹散了。
　　柳文昌从书案里抬起头，目光里却没有半分意外。
　　这本就是约好的一次碰面。
　　“柳大人。”少年声音冷淡，“我家公子让我如约来问，府上可有抉择。”
　　柳文昌微抿着唇。老太爷上下打点，一把年纪了还因那日百官宴的变故劳心劳力，他虽非长子，但更得老太爷信赖，可如今这个所谓抉择……
　　他竟然有一丝不齿。
　　可也不过是微末。他姓柳，注定为家世裹挟。
　　“东西在此。”柳文昌缓缓起身，递出了那一张封好的帖子，昏黄的烛火影影绰绰映出一个大红的囍字，“转交即可，切记避过暗卫。另……还望你家公子如约。”
　　“自然，饵已落，不会有人碍事。”少年看也不看地将东西收好，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徒留下雪夜的一声叹息。
　　赵君若回来的时候肩上都快湿透了，温明裳让她换件衣裳去隔壁屋子睡，自己拿着那封信绕去了侯府。
　　宗平估摸着也被调了出去，府里只有老管家尚在。
　　府上的人都习惯了她过来，跟侍候自己主子没两样，也不会去多打扰。这会儿已是深夜，温明裳等了一阵子才过去熄了灯，她心里装着事，阖眼躺了许久意识才慢慢模糊开。
　　院子里不知道哪来的鸟鸣，海东青没回来，也没人赶这些停留歇脚的鸟儿，有些吵人。
　　温明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模糊地听到一点响动。
　　她几乎瞬时便睁开了眼睛。
　　洛清河肩上还带着水迹，外头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飞鸟都在风声里匿踪藏迹。她坐在床榻边上，手上还捏着帕子。
　　温明裳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梦见什么了？”洛清河为了不惊扰她便没点蜡烛，温明裳如今只能借着从窗缝里透出的微光看清她的面容。
　　她定了定神，问：“何时回来的？”
　　“半个时辰以前。”洛清河笑了笑，她干脆坐在了地上，刚好能跟温明裳平视，“过会儿便要走，就没吵你。”
　　她昨夜就没睡几个时辰，今日又这般……温明裳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道：“出了什么事？栖谣说和俄苏里有关系？”
　　“嗯。”洛清河微微颔首，她伸手过去探了一下温明裳的面颊，继而道，“一具尸首，不知哪来的，保险起见让人报过去了。殿下点了我，禁军碰到相似的死人也要查，这事不能轮给羽林。”
　　所以栖谣才说有急，这事情说不准要禁军调大半人手去外边，洛清河短时间内不能留在京城里。
　　这事来的不寻常，谁心里都有个数。
　　暗处放了一张隐秘的棋盘。
　　温明裳贴着她的手心，轻轻应了声。她很浅地笑了一下，想起什么一般又问：“那为何今夜还要回来？你不累踏雪还累呢。”
　　“它从前习惯了在燕州跑，这点脚程哪儿会觉得累。”洛清河也跟着笑，她把手放下来，就搭在温明裳枕边。
　　两个人在黑夜里拽住了彼此的那束目光。
　　温明裳拽了一下枕边的袖口。
　　像是无声的讨要和依恋。
　　洛清河俯身亲了一下她眼尾的小痣，在昏暗中凑到她耳边终于开口。
　　“回来瞧瞧你。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作者有话说：
　　一些客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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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同谋
　　栖谣回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她今夜离开后先是去了崔府见阁老，而后又去鹰房盯了好一阵，此刻冒着雪回来面上也难掩疲惫。
　　近侍踩着地上的冷雪疾步行于阴影里, 却在临近宅邸时步子一顿。
　　“下来。”开口时白雾混着风雪散入尘烟，话音很低, 但足够墙上的人听见。
　　高忱月顶着她的目光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栖谣抬头看了眼夜色, 又看了看抱臂而立的千户，道：“何人来过？”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栖侍卫。”高忱月眉梢微扬, 凑近道，“这附近皆是你们的人, 谁敢来？我夜半睡不着, 出来走走不成吗？”
　　栖谣抬起手，剑柄抵在她肩头把人往后推了两步, “那千户自便。”她实在是没有兴致跟这位高千户多话, 毕竟这人六扇门的做派, 向来是行踪成谜。栖谣有的时候在两头巡视，也未必能次次都撞见她。
　　这人守的是温诗尔, 在与不在皆凭心意, 但她不会真有动作, 更不会堂而皇之在温明裳面前出现, 栖谣也就懒得时时留意这人究竟藏在何处。
　　撞见了也不过在回去禀告洛清河的时候多说一句。
　　高忱月不置可否地笑笑, 退开倚在墙边给她让了路。
　　暗处有过冬的小鼠穿行而过, 溅起了满地的雪。
　　高忱月看了一会儿，翻手看了看被自己捏在手心里的东西。她把玩着那把形制奇异的飞刃，良久才啧了声转头跃上了房梁。
　　宅邸的一盏小灯还没熄。
　　温诗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今夜本就因旧疾的嗟磨未曾睡下, 夜半的不速之客既来, 那便更是睡不着了。
　　高忱月在她床边蹲下，目光落在了她掌心的那张大红囍笺上。
　　两个人在悄无声息里四目相对。
　　“温大人她……”高忱月低下头，“她会恨您的。天子诏书已下，只待宣诏，您……可以不用回去。”
　　温诗尔沉默少顷，轻声反问她：“小月儿，你今日去追的人……不是柳家人。”
　　“我知道。”高忱月不无意外，“这个人此前从未出现过。”
　　“所以……我才要回去。”温诗尔抬起手置于她的发顶，那双本该是抚琴弄弦的手如今变得枯瘦，连这么个细微的动作都好似带着颤，白日里的种种不过是借助药石强自装出的平和。
　　程秋白看不见这些，所以她不会知道配出的那瓶续命的药或许已经再无作用，这世上只有温诗尔自己清楚她究竟还有多少时日。
　　她陪不了温明裳再久了。
　　“若不是黔驴技穷之时，这封喜帖送不到我的手中，那个人……他背后的主人，他们带给了柳家新的希望。”温诗尔垂下眼，凝视着自己的指尖，“颜儿很聪明，她会觉察到这一切。我知道，不论是她还是洛将军，都会寻到法子，可是……这不划算啊。”
　　高忱月抿紧了唇收紧拳头。
　　柳家人唯一的联系仍旧是温诗尔，心怀他念者做文章也只有从此入手。
　　这个局不是不能破，但是有什么办法是比温诗尔死在柳家更划算的解法呢？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偷得几日苟活而已。
　　“我怕她恨我，可我又希望那孩子会恨我。”温诗尔轻轻叹息，最后却是释然地笑出声，“她若是恨……那便不会因我的死而感伤了。可是小月儿……”
　　“她不会的。”
　　那夜过后天气转暖，连上游冰封的河水都有了融水的迹象。
　　宗平带着禁军巡视京畿的时候瞧见，嘀咕了句今年回暖太快了。这十余日禁军分了万余人出来，每日在京畿周围巡察，可连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那天洛清河发现的那具俄苏里的尸首仿佛当真只是个巧合。
　　可宫中下了道死命令，不让禁军回撤，他们也只好照常巡视。
　　这可眼见着休沐期都要结束了。
　　宗平回来如常将情况报给了洛清河，他今日在帐中多待了会儿，见着自家主子在看信，不由道：“主子，既无异常，您回去也是无妨的吧？”
　　洛清河看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丢到桌上，问他：“过了休沐是什么时候？”
　　“开春啊！”宗平不假思索道，“哦说起这个，今年暖的早，融水便又到了让禁军去办官沟的差的时候，工部今年自身难保，可去年修了一半的官沟，今年自然还是要照旧的，这……”他的话音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
　　洛清河笑了声，道：“反应过来了？”
　　工部自顾不暇，还要应对慕奚的查办，乌灵河官沟这个差事往下调，不论是户部还是内阁都会想将事情丢给禁军处置。朝中明眼人看出来了咸诚帝要拔擢禁军的念头，自然会顺势而为，这不恰好还有不少人正在外头吗？俄苏里的事悬而不决，待到各衙门开印就可移交处置，禁军可以无缝接上官沟的差。
　　这是明摆着支开人不让洛清河回去呢。
　　“陛下没必要多此一举吧？”宗平不解道，“小公子已经离京，铁骑无令不出，主子在京也是闲差。”
　　“防着我呢。”洛清河转着扳指，思忖道，“他开朝还有一道给明裳的旨意，侯府便在旁，估摸着是怕我坏事。柳家……现在还不是让他们倒的时候，殿下开春一定要定下去丹州的人，陛下还指望着依这一遭把齐王抓回来。”
　　“啊？”宗平面容一肃，“抓一个闲散王爷回来有何用？总不能指望他站在朝上……还是说，陛下还在怀疑夫人当初救的……这么多年了，若当真血脉有疑，当日先帝又怎会认这个……”
　　洛清河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陈年旧事，却也是皇家密辛，谁又知此时不会隔墙有耳。
　　“说归正事。”她正色道，“既然有人存心不想让我回去，那不若看看他想做些什么。俄苏里的事情明面上还等着一个交代，让人把此事跟京中刺杀牵连至一处，一同办结了，然后等着朝中的调令。”
　　宗平垂首应了句是，又问：“那暗处主子可要调？温大人那边，栖谣尚在，需要增派人手吗？”
　　“加，但不动禁军，让黎叔看着调府卫。”洛清河琢磨了一阵子，“盯着柳家，有异动直接去报内阁阁老。”
　　宗平一愣，道：“先报阁老？”
　　“是。”洛清河抬眸，“报了阁老，御史台就有人去敲鸣冤鼓。”
　　“柳文钊不是觉着诏狱难捱吗？那就让一府的人一起陪着他进去呗。”
　　和风暖日，满城一派草木抽条的春景。
　　温明裳喝了茶，侧头看出去的时候依稀能见到护龙河边人潮熙攘。她今日没穿官服，雪青色的长衣大袖，瞧着人不仅愈发清瘦，肤色也透着冷白。
　　对座的潘彦卓言笑晏晏。
　　这地方偏僻，既不临闹市也不靠近城东的权贵居所，平日里本就少人问津，这个时候开着也是掌柜的想趁着时候多挣些银钱。
　　茶馆的小二不认得那些显贵，便也只当这二人是路过歇脚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
　　“此处僻静，茶水却不输繁华居所。”潘彦卓捏着杯子，闻声说，“温大人以为如何？”
　　“茶是好茶。”温明裳抬眸睨他一眼，“但潘大人俗务缠身，竟还有闲暇请我喝茶？”
　　“俗务缠身也得吃饭呢。”潘彦卓笑说，“大人也未闲着不是？今日既然应了在下的约，那还是不必谈公务，省得扫兴。”
　　温明裳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反问：“那大人想谈什么？风月？还是……旧事？”
　　“那要看温大人想谈什么。”潘彦卓眉间和煦，“风月倒是不必，大人不是已有意中人了吗？在下一介书生，可受不得天下首将的雷霆之怒。”
　　“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温明裳哂笑了声，“不是风月便是旧事，大人有什么旧事要与我谈的？我少时求学济州，大人拜于燕州大儒门下，你我旧事可谓风马牛不相及，有谈的必要吗？”
　　“那自然还是有的。”潘彦卓抚掌而笑，“昔日你我南北同名，多少人想求一高下。春闱一笔文章我胜大人半分，但论时势策论，我自认不能及。如此……想跟大人交个朋友，不成吗？”
　　“朋友？”温明裳兀自添了一杯茶，甘与涩交替漫上唇齿，“潘大人，几番相邀就为了一句朋友，未免太没诚意。”
　　潘彦卓并不意外她的推拒，只是道：“若是大人要诚意……倒也不是没有。”
　　“嗯？”
　　“如今挡在大人眼前的第一座山，这不是快要倒了吗？”潘彦卓柔声说，“我帮大人一把如何？”
　　他手里拿捏着济州的册子，捅破出去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柳家，这话不是没有筹码。
　　“潘大人。”温明裳看着他笑，眼里却见不到涟漪，“这是你的本职，何来的帮我一把？你手里的东西，都该送入公主府的。”
　　更何况她此刻若是沾了半点工部的事情，有些人想扣的徇私之名便有了由头。
　　潘彦卓也没想着用这个就能打动她，若是可以，那么他今日也没有坐在这里的必要。他沉吟片刻，道：“那若是……俄苏里呢？”
　　温明裳动作一顿。
　　“欸，别急嘛，后边那位姑娘，剑不要拔得那么快。”潘彦卓弯起眼睛，依旧气定神闲，“你就算现下砍下了我的脑袋，你也在我身上找不到四脚蛇的刺青。我不是草原的杂种，我可实实在在是大梁人呢。”
　　温明裳往后看了眼，轻而缓地摇头。
　　潘彦卓顶着她的目光，从怀里摸出来了个木哨放在桌上，“大人对这个……不陌生吧？”
　　大梁皇室的金翎鸽哨。
　　咸诚帝多疑，这东西不会给自己不信任的人。除了自己以外，温明裳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这东西，那就是那日的影卫统领。
　　“我是燕州人，所以我讨厌趋炎附势的杂种。”潘彦卓唇边仍挂着笑意，但披在其外的伪装似乎在这一刻碎裂，露出的是目光深处的冷厉和癫狂，“我不觉得他们会喜欢做摇尾乞怜的狗，杂种是养不熟的。”
　　温明裳跟他对视了一阵，无情戳破道：“无病呻吟毫无意义，你不是想跟我做朋友，而是做交易。能为陛下所用的俄苏里，那做手中刀也无妨，没必要在我面前叫嚣。该死的是两头讨好的四脚蛇，要做交易，我仍是那句话，潘修文，你辩才出众，但少做空手套白狼的事。你的诚意在哪里？”
　　潘彦卓目光微滞，瞬息变了脸，重新恢复到原先那般和颜悦色的模样道：“陛下能用的俄苏里在我手中，不止如此，他不能用的也在我手中。”
　　“何意。”
　　“我不是四脚蛇，但我能用四脚蛇。”潘彦卓眯起眼睛，“大人的意中人没有讲，当年为何有樊城屠城的惨剧吗？不巧，当年我双亲正在樊城之中。比起贪图眼前之利的杂种，一个对大梁心怀恨意的大梁人不是更为好用吗？”
　　温明裳垂眸审视他，半晌开口讥讽道：“空口无凭，大人忘了我是什么官职了？”
　　大理寺的少卿，三法司的人最讲真凭实据。
　　“重要的不是此言真与假，而是我能给大人什么。”潘彦卓这才起身，他将随身的一物拍到了温明裳跟前，“北境军报可安好？这世上无人比镇北将军更知如何辨别四脚蛇，真与假一查便知，而无需我在此多费口舌，大人说是不是？”
　　温明裳扫了眼那份册子，同样起身道：“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倒是无需大人来给。”潘彦卓平静离席，只说。
　　“是一家人的命。”
　　他没说是谁，出门顺手将银子抛给了店家，头也不回。
　　栖谣在几息后才从房梁上翻下来，近侍眯起眼睛，道：“温大人，你信他的话？”
　　“你指哪一部分？”温明裳没动，也没去翻那份册子。
　　对方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洛清河比她更知道这东西的真假，所以不论打的什么主意，这东西都得送过去。
　　“出身，经历，这些都能查。”温明裳看了她一眼，认真道，“栖谣，但是有一样东西你我查不了。”
　　栖谣闻言抬眸。
　　“我得天子之信，承蒙先生之恩。”温明裳侧目，“那他又是因为什么？”
　　这世上没有无端的信任，尤其是一位多疑的君主。
　　“既是如此，这东西……”
　　“送。”温明裳道，“劳烦你安排人走一趟。人未必可信，但这桩交易可以做。栖谣，他说无需我来给，但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而这份东西标的价码不是我给，是清河给。”
　　栖谣愣了一瞬，愕然道：“主子？”
　　“嗯。”温明裳啧了声，“先是俄苏里，后是乌灵河的官沟，禁军当然回不来，但未必能让禁军总督也止步不前。”
　　但是这份事关北境军报安危的俄苏里密文可以。
　　所以不单是天子不想让洛清河回来，潘彦卓这个中间人也不想。
　　“敌暗我明，容易失了先机，先一步走入一早预设好的险境。”温明裳在桌上放了点碎银子，不论人家给没给，放着权当做茶钱，“但这局不是无法可破，每一步都有先机可言。譬如……兰芝怎么样了？”
　　“已能下地走动。”栖谣如实答道，“大人是想……”
　　“他知道在我面前提柳家无益，不过是抛砖引玉。”两个人并肩出门，栖谣掀起车帘时听见温明裳淡声说，“但是既然提了，也不会是毫无因由的砖。”
　　温明裳垂下眸，漫不经心道：“未免他们总被提到我跟前，还是不等为好。比起高门贵府……也该让他们自食其果了。”
　　民巷的道路曲折，小童捏着纸鸢追逐而过，险些迎面撞上巷口久候的少年。
　　孩童们扮着鬼脸，熙熙攘攘作鸟兽散。
　　潘彦卓揉着脖子踏入其中，对他道：“走吧，事情办完了。”
　　“公子。”少年皱眉，“鹰要杀你。”
　　“哈……”他不在意地摆手，自嘲道，“要杀我的多了去了。上一个拿刀抵着我脖子的，现在可都被送到阴曹地府见阎王去了。”
　　少年歪头，像是不解为何明知如此还不让他跟在其后。他自问未必是栖谣的对手，但真打起来对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不必如此，虽非同道，殊途同归。”潘彦卓眯起眼，“好一个温明裳啊，若是换个人，还真未必能从我手里讨这一份名册。旨意、婚贴，还有些零零总总的布置，看样子几日后的戏该是十分精彩。可惜……”
　　他话音微顿，意味深长道：“这婚贴接或是不接的戏码……”
　　“洛清河若是赶得及，怕是也只来得及瞧个末尾了。”
　　作者有话说：
　　侯府和齐王关系那里第六十章 有写，清河母亲救过慕长卿生母，姐姐救过慕长卿本人。
　　上一个拿刀抵着潘彦卓的是韩荆，军粮案那个人，叫潘彦卓公子这个称呼的最早一章在第五十九章 。
　　感谢在2022-07-20 22:29:59~2022-07-23 19:3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子呼鱼 3个；1234567890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登闻
　　开朝之后各大衙门陆续开印, 年节休沐时累积的案宗不算多，一桩桩清下来倒也不会麻烦。谁都知道这个时节忙碌的是内阁与六部，春时策的修订影响这一年的国策, 马虎不得。三法司算得上偶有闲暇的地方，麻利些整理完累积的档册, 官吏们还有闲心跟同僚早些挂牌去喝上一杯茶。
　　开春第十日照例有朝会, 到了品阶的官吏早时都不在办事房，只余下一些小吏操办常务。今日天儿不大好, 头顶的阴云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还未散。京兆尹衙门这边视野开阔，年长些的禁军巡视时看了两眼, 转头嘱咐年轻的军士说下了差早些回家去, 恐是夜里要下雨。
　　春雨贵如油，但京城这几日夜里还凉, 保不齐雨夹着雪一同下来, 那种滋味可不大好受。
　　这般说着, 巡视的行伍正要朝下走，忽然见着眼前一个人影缓步行来。
　　是个面容虚白的女子。
　　他们都没当回事, 只是在错身而过的下一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军士们脚步皆是一顿, 回首相望的的刹那, 鼓槌再度落下发出闷响。
　　年长的那位禁军倏然间瞪大了眼。
　　“那是……鸣冤鼓啊！”
　　这阵鼓声震得民巷各处都清晰可闻, 像是在无形中撕开了某种粉饰太平多年的绣布, 引得诸人在瞬息间驻足以望。
　　但这旌鼓声声敲不醒沉寂的城东权贵，也传不到大内之上的巍巍宫墙。
　　开朝议事已至尾声，内宦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大臣们俯首再拜, 纷纷散去。
　　温明裳没和大理寺的同僚一道走, 她只身一人落在后头，等的是崔德良。
　　春时策繁复，崔德良身边自然围着不少六部的大臣，姚言成也跟在他身侧，比他先一步看见人潮里的温明裳。
　　“先生。”他低唤了声，“那边……”
　　周遭的大臣听到些响动，也有几个往那头看过去。
　　温明裳淡淡一笑，抬手朝着崔德良那边微微躬身一拜。
　　师徒二人的目光短暂交错，崔德良微微颔首，像是如常地受了她这一礼。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百官宴后便叫人猜度，今日这一遭又像是冰释前嫌，一人不计弟子顶撞无礼，一人退让赔罪，更叫许多人拿捏不准这之间的师生情谊究竟有多重。
　　而工部那头的人也只敢匆匆看这一眼。
　　宫外等候多时的太监搓着手，见到人出来连忙上前道：“哎哟，咱家有礼，拜见温少卿了。”
　　温明裳含笑回了他一礼，道：“公公不必多礼，在此久候，可是有事？”
　　她本就是近臣，有宫中内宦传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天心难测，没人敢旁听究竟天子有什么话要私下告知于人，于是原本同行的朝臣尽皆带着笑快步散去。
　　“欸，少卿可别打趣了。”太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细缝，凑近了小声道，“大人的赏这不还没着落嘛？圣上口谕，今日正午便为大人了了这一桩心事！唯恐大人忧心……这不，才叫咱家来提前知会一声！”
　　温明裳闻言目光也带了笑，拱手道：“有劳公公多走一趟。还望替下官拜谢天恩，来日若是得闲，下官请公公吃酒。”
　　宫里管事的太监权柄大小全看君王的心思，真要大起来，羽林统领都要给他们点头哈腰，即便当朝天子没有此意，这些人出现的时候多也带了君王之意，不论背地里怎么骂阉人，面子上的和气还是要给。
　　那太监开怀地受了她这礼，又奉承了几句才离去。
　　赵君若替她掀了车帘，她如今跟栖谣日夜轮值，也不必去大理寺那边挂牌，倒是清闲了许多。
　　温明裳上了车，往外看了眼日晷依稀的影子，问道：“现下……几时了？”
　　“辰时已过。”赵君若答道，“明裳，我来时……兰芝已经走了。夫人今日倒是没什么，我看着她用过了程大夫的药，脸色好多了。”
　　“嗯。”温明裳点了头，“如此算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京兆尹府的鸣冤鼓已有十年不曾有人敲过了。”赵君若担忧道，“这样突然敲一遭……真的可以吗？兰芝奴籍已去，若是出什么意外，我怕……”
　　“若是只有她一人，自然是蚍蜉撼树。”温明裳指尖蹭着手腕，赵君若视线下移才发觉她今日解了惯常带着的那根系绳，换的是个坠着素牌的挂绳。这物什应该是挂在小童脖子上的，但这么缠两下挂在手腕上倒也不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只是这样素的玉牌……
　　温明裳没在意她的视线，只是继续道：“其实不止京兆尹府有鸣冤鼓，御史台也有，太宰年间最忌结党，先帝连太极殿前都放了登闻鼓，一时间鸣冤上奏蔚然成风，成一朝清廉气象，也是一时佳话。”
　　“可……那是太宰年了。”赵君若耷拉下眼眉，赌气一般揪着自己的袍角，“如今的圣上……不论是鸣冤鼓还是殿前登闻，都好似镜花水月，不过摆设。”
　　温明裳笑笑，轻描淡写道：“但若是太宰旧臣重拾此风，你觉得陛下会不会理会呢？”
　　“太宰的旧臣？”赵君若怔然，“如今朝中的太宰旧臣还能……阁老？明裳，你是想……”
　　“兰芝想走，我从来都不拦着，只不过是换个方式对付人。”温明裳眸光微敛，靛青的朝服很干净。此刻明明街上的雪早已融了，雪水跟尘泥混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污浊，可她不论是站在街上还是此刻端坐在马车里，都像是高山之上不沾尘世的霜雪。
　　“我不知道柳文钊对她做过什么，但至今这个名字难以宣之于口，午夜梦回便会成经年的噩梦。”她指骨微蜷，整个人像是笼在昏沉的光影里，“撕去奴籍放她自由，但这些噩梦仍旧会禁锢住人的心，她仍旧飞不出樊笼。”
　　赵君若下意识坐正了身子，反应过来道：“你的意思是，柳家施加于她头上的恶事，需得让她自己去报这个仇？”
　　“那得看她想与不想。”温明裳眼尾微弯，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只是给了她一条走出噩梦的路，是要自个儿出来还是由人引路，得看她自己。陛下的旨意正午到，咱们还有些时间……小若，你回去后将我写好的那份折子拿去内阁，在那边候着便好。对了，我昨日同黎叔说过了，留几个府卫去京兆尹府看着，以免今日过后狗急跳墙。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之后一起去看看兰芝。”
　　赵君若点头，留神多问了句：“那你待会儿归家后记着让黎叔早做准备，栖谣白日里不在，我又要走，今日不太平的。”
　　温明裳却只是笑，没应这句话。
　　侯府在旁，这话其实也不过是提醒，就算温明裳忘了也不打紧，故而赵君若也没去在意她的情态。
　　若是她留神些，轻易便能发觉今日黎辕并不在府上。侯府的卫仍在，洛清河把他们交给了温明裳调配，可温明裳给他们的命令是闭门入府，即便听闻响动也不必出来。
　　明面上的宅邸只剩下了她与温诗尔两个人。
　　大理寺还需上差，温诗尔对她突然回来略感惊讶，“颜儿？怎得突然回来？今日无事吗？”
　　温明裳在她身侧坐下，乖巧笑道：“不忙，便回来待半日。阿娘今日……可真好看。”
　　温诗尔平日里的衣裳素净，她自从离了烟柳巷便再不着艳色，若是旁人来看，早已瞧不出早年为乐籍的出身。
　　但她今日却着的是件桃红春衫。
　　“净瞎说。”温诗尔拍了拍她的额头，摇头道，“阿娘老了……”
　　“怎会是瞎说？”温明裳微抬手臂，衣袖滑落下去，露出手腕坠着的玉牌，她像是不经意般捧着自己的脸颊，学着年幼时的模样软声道，“阿娘还有许多时日呢。”
　　光晕自窗帷穿透镜边花木散落入玉，腕骨轻轻摇晃便能折射出莹白的暖光，温诗尔眼眸依旧柔和，她没有去问今日为何想起戴这块玉牌，但温明裳知道她定然将之收入了眼中。
　　光影腾挪，温明裳在无声里慢慢趴在桌边，像许多年前一般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将帕子上的白梅绣得栩栩如生。
　　院子里的那颗梅树早已凋花换叶，小院中满目青翠可人。
　　温明裳垂下眼，她没有再说话，屋内一时间安谧静默，可越是安静，她心中的忐忑与不安便如同潮水缓慢拍打而上。
　　这不到两个时辰，不是留给旁人的，是留给她和温诗尔的。
　　可直到日影凝至一处，汇成灰黑的一点，温诗尔也只是放下了那张绣好的手帕，没再说一个字。
　　温明裳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过去推开了房门。
　　春时的凉风倒灌而入，把她的衣袖吹得向后散开。
　　温明裳在这个时候遽然回眸，院门处内宦的高呼接旨声同时而起，惊起了树梢筑巢的飞燕。
　　宅中的护卫拉开了大门，闻声掀袍跪伏于地。
　　“温少卿。”太监笑眯眯地跟她见礼，轻声道，“这问话，还是您自个儿来为好吧？”
　　温明裳微微颔首，她背对着稀薄的光，向着缓步走出门的温诗尔道：“阿娘，您可愿留下？自此……你我不必再承柳氏之名。”
　　温诗尔安静地看着她，那束目光依旧柔软。
　　这是家事，内宦不过是传话的人，自然侧身站在一旁。
　　温明裳嘴唇微动，她解下了手腕的绳结，将玉牌捏在掌心。
　　温诗尔轻轻叹了口气。
　　长街马蹄声遽起。
　　“且慢！”
　　温明裳侧过身，正好看见柳文昌翻身下马。慕长临的详报已经呈报内阁，罚了柳文昌一年年俸，其余惩处倒是不曾有，还是让人官复原职。今早的朝会他称病未去，再见这一面却不是官服加身，而是大红喜服。
　　那红色刺得温明裳眼睛疼。
　　周遭随行围观的宫人皆是愕然，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迎亲队伍究竟是为何。
　　温明裳往后看了眼，在人群里瞧见了几张熟悉的脸。
　　“柳大人。”她哂笑了声，“何意？”
　　柳文昌看了她一眼，轻叹道：“裳儿，我……”
　　温明裳却不领他的情，只一拂袖道：“柳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惹人误会。今日陛下在此宣旨，大人是要一同听旨不成？”
　　“天恩不可违。”柳文昌眉头微拧，开口却已平静，“既是旨意，那便让该接之人接了，不就成了？”
　　温明裳眸光冷凝，早春尚寒，她捏着玉牌的手心却已经见了汗。
　　大概这世上没有比这更不像接亲的队伍了，没有礼乐，未曾商定嫁衣红裳，空凭一身不知何时穿过的喜服便想粉饰太平，可藏在其下的不过是利益的交换。
　　所有的目光凝结在了内宅的妇人身上。
　　温诗尔抬起手将鬓发挽到耳后，左耳的珠坠也跟着轻轻摇动。她已不是从前盛名满京的乐伶，可举手投足仍见当年风采，旁观的人群中有人轻声叹息，心道若是寻常女子也好啊，那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局面。
　　她向内宦盈盈一拜，轻声细语地开口：“妾身拜谢圣上天恩，只惜此身福薄，恐难消受。”
　　此言一出，宫中的内宦闻之色变，连忙道：“夫人的意思是，这旨意……”他的目光不住地往温明裳身上瞟，想要求得一个准话，可是温明裳却不曾看他一眼。
　　温诗尔笑得柔，但话音却是心意已决，“恕不敢受。”
　　这……那太监一时间手足无措，来时咸诚帝亲口详说的旨意，本不该有错，这怎么……还有人当真拒绝领受的呢？
　　一边是如日中天的亲生骨肉，一面是苛待多年的旧日情郎，这该怎么选谁不晓得啊！
　　怎么偏偏就……
　　柳文昌面色如常，他向前半步，立于阶下，道：“既然心意已定，公公自可回去向陛下复命。这之后，应当是下官家事了。”
　　太监尴尬赔笑，小心翼翼地去看温明裳的脸色。
　　温明裳看都不看他，她的目光直直盯住缓步而来的温诗尔，低声道：“阿娘，你知我今日为何重拾这块玉牌的。”
　　温诗尔的目光缓缓下移，那块玉牌垂于指尖，只要松开，顷刻间便会跌落石阶，摔得粉碎。
　　可她没有停下，仍旧是缓步向外行去，擦身而过时，温明裳清晰地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同行者皆是柳家自家人，见状忙高声道：“二姑娘！今日大喜，你也跟着一道归家去罢！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同出一家，谁和谁又不是骨肉呢？何至于此啊！”
　　附和声渐起，有路过者闻声而来，话听了一半也以为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温明裳这才转身，她指尖一松，那块玉牌落了地，裂声清晰入耳。
　　好像随之碎去的还有某些锁链。
　　“公公。”她微微侧眸，含笑道，“虽说陛下那道旨意已废，但余下关于我自个儿的那些话还是算数的吧？”
　　“啊？那……那是自然！”太监忙道，“天子一诺，自然重若千钧！”
　　“好。”温明裳一哂，抬高声音道，“适才何人说的皆是同出一家？给本官站出来！”
　　议论声骤然止歇，方才出声的柳家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开口。
　　柳文昌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温诗尔的手，皱眉劝道：“裳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柳大人，圣上口谕在此，还是先不必着急办家事。”温明裳扫他一眼，不再去看温诗尔或是地上的碎玉，冷风骤起，她立于四面风中，像是终于被逼成了孤岛。但形单影孤不曾嗟磨去分毫的冷芒，反而让寒意更甚，“柳文昌，柳氏如何待我你心知肚明，圣上金口玉言，自今日起，我与你柳家再无瓜葛。”
　　“你今日迎亲自我府中迎去何人与我没有分毫的干系，吃酒不必，攀亲不配。适才同出一家之言莫要让我再听见第二次，我不屑与罪臣为伍！”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有不忿者登时上前，斥道：“温少卿此言未免太过分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你亲生父母，岂是你说断就断的？！你这是罔顾人伦，要遭天谴的！”
　　“就是！更何况三殿下金口玉言说你爹无罪，怎得就成了罪臣！”
　　众口铄金，今日种种若是传出去，那些本该向好的名声便都成了一文不值的尘泥。柳文昌在心里摇头，还是年轻了，被人拿捏住了软肋，顷刻间便会口不择言。
　　太监亦是被这番话惊得心惊肉跳，但温明裳就在他身侧，这位年轻的女官不怒反笑，轻声开口。
　　“公公可听见了什么声音？”
　　“啊？”太监愕然，在一片指责声中侧耳去听。
　　温明裳放眼望向昏沉的天穹，道：“是击鼓之声啊……”
　　太极殿外羽林肃然而立。
　　“阁老。”
　　崔德良慢行至殿前，他弯下腰，拾起了自太宰年后再无人握于掌中的鼓槌。
　　“咚——”
　　内宫中人闻声皆是愣神。
　　金翎信鸽振翅而飞，潘彦卓立于窗边，淡声道：“登闻鼓鸣，四野皆震。好大的手笔呀，温大人。”
　　风起四方，马蹄声响。
　　柳文昌先一步反应过来不对，他蓦地转头，入眼的是禁军黑沉沉的影子，山雨欲来，这些军士在眨眼间好似鬼影憧憧。
　　“京兆尹府亲令——！”马蹄踏过长街，吼声乍起，惊得人抱头蹲下，两股战战。
　　温明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乌合之众，她面上仍旧带着笑，但是目光已经冷了，碎玉被狂风吹拂卷起，飞溅下了石阶，但已经无人在意。她迎着柳文昌的眼神，目光恍若实质一般压在他身上。
　　明明无人开口，可他读懂了那束目光里的意思。
　　你败了。
　　往昔的高门贵府之中尽是死寂。
　　老太爷的念珠断开落了满地。他一生富贵，高高在上惯了，何成想过有一日会被忠于皇室的羽林拎着衣领摁倒在地上。
　　像是一条垂垂老矣的丧家之犬。
　　柳文钊没比他好到哪儿去，那些锦绣衣衫沾了污水，比之粗布麻衣好看不到哪儿去。他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向上只能看见青色的琉璃瓦。羽林没掐着他的脖子，他也在被摁到的前一刻看清了阵前女子的脸。
　　“晚娘——！”他恨声道，“我待你不薄啊！百两银子！心头血一样捧着你！你竟为了那一两日的牢狱构陷我！”
　　兰芝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她仍旧惧怕这座幽幽宅门，可她眼里也有恨。
　　一双手落在她肩上。
　　“抖什么，奴籍已去，有什么低人一等的？”沈宁舟挎着刀，挥手示意手下人放开柳文钊的衣领。
　　她亲自上前蹲在人面前，道：“柳大人认得我吧？”
　　“沈统领……”柳文钊喘着气，刚想开口顿时呼吸一滞。
　　沈宁舟拽着他的发冠把人摁到了泥水里。
　　“羽林是天子的卫。”她低声道，“我们不抓无罪的人。”
　　老太爷看着她的动作，没来由地打了个抖。
　　沈宁舟松开人起身，掌骨扶在刀上轻笑了声，对他道：“柳老大人，有一个道理不知您此刻明白了没有。”
　　“人心不足，自取灭亡啊。”
　　侯府的府兵在这场闹剧后才现身清理残局，其中一个拾起了裂成几块的碎玉去敲温明裳的门，试探道：“温大人，这碎玉……”
　　“拿进来吧。”温明裳抬头冲他温和一笑，她此刻再看不出先前的冷厉，仿佛那些如刀锋一般的芒只是错觉，“有劳你们了。”
　　府兵不敢问，也不能问，自觉将碎玉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后退了下去。
　　那可是多少年的世家，瞬息间倾塌大半，只余下了柳文昌等数人，连身带爵位的都入了诏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哪能瞒得住？柳家这一手婚贴诛心，可是没料到温明裳真的能够狠到如斯地步。
　　她把自己亲生母亲一起算计进去了！
　　崔德良在宫中与咸诚帝讲明暗房诸事后便赶了过来，他垂首望着自己这个学生，叹息着抚过她的发顶，“裳儿，是为师对不住你。”
　　温明裳却是摇头，“先生说笑，您已助我良多，今日若无先生，此局难成。这样的结果……学生心中有数，取舍二字，不论是您还是山长，都早已教过了。”
　　可舍的若是血脉亲情，纸上言明与落到实处却是两回事。崔德良哑然摇头，可见她神色如常，也不知该如何再劝。
　　连赵君若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午后跟着人一同去了大理寺，看着温明裳将白日里剩下的差事办完，只字不提温诗尔的离去，觉得心口堵得慌。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如今呢？那位夫人又为何要走呢？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暮色西沉，夜雨如期而落。
　　温明裳看了眼瓢泼的雨，转头跟赵君若道：“小若，你去看看兰芝吧。”
　　“不成！”赵君若否决道，“我去了你怎么回去？”
　　她这身子哪能淋雨？这个时候可还凉着呢！
　　“听话。”温明裳笑了笑，她在垂眼时终于露出一点疲惫，但背对着，没人看见，“让我一个人走走吧。这城中要么是影卫，要么有鹰，不会有事。”
　　赵君若还想再劝，可实在是拗不过她，只能照做。
　　冷雨铺面，寒得彻骨。温明裳在寺中再坐了一阵，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这场雨让街上空旷无人，只余下灯笼被雨雪拍打得震颤，温明裳沿着玄武大街往下走，却不是回去的方向。街上太安静了，近在咫尺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被冷风一吹止不住地瑟缩。
　　天地浩大，终归会让人有一刹那不知道向何处行走。
　　骏马的嘶鸣声便是在此刻传入她的耳中。
　　天色太暗，温明裳抬头看不见海东青的身影，但她放眼望去，却能看见渐进的人影。
　　踏雪低鸣刨蹄，在大雨里喘着粗气。
　　洛清河迎着她的目光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她的呼吸同样也不平静，乌灵河距京城快马也要最少大半日，更别说下雨路难行。
　　可她还是回来了。
　　温明裳喉咙滚动，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洛清河，湿透的碎发贴在她脸颊边上，冰冷的水珠顺着面颊一点点滴落下去，像是低泣的泪。
　　洛清河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她穿着斗篷，但策马疾奔的时候雨珠倾倒入怀，哪里遮得住什么。她稍稍平复了吐息，站在几步外轻声开口。
　　“阿颜。”
　　温明裳眼睫轻颤，像是才缓过神。
　　洛清河看着她的眼睛，朝她张开手，“过来。”
　　温明裳定定地看了她须臾，沉默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下一刹却被洛清河拽住了手腕拉入了怀中。
　　她们在大雨瓢泼里无声地拥抱。
　　洛清河身上的衣服也是湿冷着的，但这个怀抱敞开时残存的那点温度只留给了温明裳。她在冷雨里将茫然无措的人一步步拽回人世间，告诉她无尽的长夜里那盏灯仍旧长明不灭。
　　白日里那些被积压入最深处的情绪在这一刹那尽数迸发，温明裳用力拽住了她的衣袖，在雨声里吐露出第一声呜咽。
　　洛清河抚着她的鬓发，将斗篷罩在了她身上。她捧着温明裳的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水珠，而后拉着她翻上马背。
　　踏雪踏着夜雨疾奔，城门的禁军都认得自个儿总督，连牌都没要直接放人出了门。官道不比长街，四处都是黑漆漆的。
　　海东青的长啸终于在此刻显露。
　　洛清河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马背颠簸，她把斗篷的帽檐下拉，将人严严实实护在了自己怀里，再不沾半点风雨。
　　温明裳脸颊贴着她的脖颈，在凛冽的风里听见了咫尺的心跳。
　　像是找回了活着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分两章的但是想想算了不吊你们胃口了（。
　　谁的仇谁亲手报，一步步来x
　　插播一个看这章的姬友：想看小温大魔王if线.jpg
　　我：该说有可能但可惜大梁还没到寄的时候，但凡乱世应该就成了集体造反（。
　　感谢在2022-07-23 19:37:36~2022-07-24 23:0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34章 独占
　　夜雨滂沱, 低矮处的河水漫上来，将一小片杂草丛生的山洼淹没。这一片群山连绵，但山势不高, 山间又有地热，京中许多权贵人家早年都想着在这边辟座庄子以供玩乐, 只不过再往北走就临了乌灵河, 那附近有兵轮值戍守，总让人觉着像是眼线。
　　再加上后来翠微营改换了驻防地, 俨然东西和皇陵连成了一条线，再于此处建庄子多少有点把享乐之所放在历代君王眼皮子底下的意思, 许多人这才就自此打消了念头。
　　太宰年间, 先帝以护国有功为名，将这片地方当作恩赏赏给了洛氏。只不过靖安府出来的洛氏儿女少有耽于享乐的, 工部虽依着天子的诏令建了庄子, 但这地方一直鲜少有人问津, 除开年年打理，几乎都是空置, 连个下人都没有。
　　洛清河今夜将温明裳带来了此处。
　　子时已过, 这地方不比城中, 路上没挂灯笼, 也没个地方点火烛, 一片漆黑着, 上山的山道都泥泞难行，唯有向上能依稀山上雨雾中透着的一点光亮。
　　那是宅子外新挂上去的一盏灯。
　　踏雪被随意拴在了外边，屋檐延展出去, 它自己会找地方躲着这场雨, 不用去担心这场雨会冻着它。海东青落在了边上的重檐下, 它拍打着翅膀把湿漉漉的翎羽甩干，将脑袋埋在了翅膀下假寐。
　　洛清河抬手把湿透了的额发拨到了一侧，她没管自己身上湿成了什么样子，牵着温明裳径直入了主屋。这地方半月前才打理过，倒是什么都不缺，她将炭火点燃，绕进去拿了两身干净衣裳出来。
　　“先把衣裳脱了。”洛清河解开了兜在她身上的斗篷，水珠窸窸窣窣地坠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将干燥的地面濡开深色是湿痕。
　　温明裳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她指尖都是冰凉的，抬手去解自己外衫的动作也变得迟缓。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像是冲刷去了所有的痕迹，也叫人辨不清究竟是流过的泪还是过分凛冽的风让眼尾的添了那点红。
　　衣衫剥落坠地的声响伴着雨声。
　　洛清河背着身换衣，她没有遮掩，背后清晰交错纵横的疤痕便能被纳入眼底。温明裳迟钝地抬起头，里衣的系带甚至都没系上，她在下一刻忽然抓住了洛清河的手腕。
　　昏黄的烛火将肌肤衬得惨白，洛清河刚回过头就被她死拽住衣领，她向后退了半步，抵在了墙边。
　　冰冷的唇贴上来，呼吸间似乎都带不起分毫的温度，这个吻像是宣泄，没有丝毫的章法，甚至称得上狠厉与粗暴。温明裳睁着眼睛，眸子晦暗不明。她们之间从没有这样粗暴的亲吻，每一步尽是温柔与克制，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几乎可以在顷刻间击碎任何一个人包裹在外的盔甲。
　　可温明裳仍旧选择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半点怯弱都不曾露给旁人看。
　　除了洛清河。
　　洛清河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紧贴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没有动，任由温明裳扣着她。身体的温度在缓慢回暖，她敛着眸子，长而卷的睫毛颤动的时候像是小扇般扫过温明裳的眼帘，她把所有尽数交给温明裳，衔着唇舌毫无反抗，将无声的悲戚与痛苦尽数包容。
　　哪怕唇上隐隐觉得刺痛。
　　温明裳胸口起伏，她退开方寸，唇瓣染上薄红，在呼吸间轻抿。
　　洛清河微微低头，跟她额头相抵。捏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终于松开，她却没让人放下，反而将冰凉的指骨藏进了自己手心。
　　“我……”温明裳闭上眼，那些话卡在喉间，她仿佛在霎那间丧失了所有的言语，可触手可及的温度那样真实，她紧咬着唇，在雨声里默然垂泪，再开口时只有简单的一句，“我想到了所有的事情。”
　　洛清河抿起唇，她抓着温明裳的手上移，慢慢贴在自己侧颈。她张开怀抱将人紧紧抱在怀中，轻声道：“嗯，我在听。”
　　温明裳张开手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她颤抖着唇，呼吸喷薄间终于忍不住哽咽：“我知道她会走，我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但是……但是……”
　　泪水悄然沾湿衣襟。
　　洛清河摸着她濡湿的发，柔软的唇落在她脸颊上，一点点吻去苦涩的泪水，“我知道，阿颜，我明白的。”
　　她从来痛恨的都是自己的无能为力。从少年时的寄人篱下到如今唯一的软肋受制于人，她学会收敛自己内心的憎恨，但人所能承受的苦痛从来都有界限。
　　懂得，不代表能释怀。
　　温明裳给了兰芝走出噩梦的道路，却眼睁睁地看着无边的迷雾在自己眼前蔓延开。她用最清醒冷静的面具束缚住了玉碎那一刻喷涌而出的恨意，骗过了所有人，但人内心深处的憎恨是一把无柄无鞘的刀，外人无法主宰，自己握上去亦是鲜血淋漓。
　　柳家摧枯拉朽般的崩裂就是一个开端。在看见柳文昌惊慌失措的刹那，她心中弥漫的是无尽的快意。但她在其后关上门静坐时敏锐的意识到，即便其中有无辜者随之一同遭受牵连，那一刻在自己心中这些人也不过形同蝼蚁，死有余辜。
　　不该如此的。
　　为欲望和憎恨操纵的人都是疯子，她不会放任自己坠入淤泥深处，可这太痛苦了。
　　为什么明明人所求不多，还是注定要失去呢？她在无人的大雨里露出迷惘，究竟是自己做的不够，还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凭什么呢？
　　而这缕逸散出的恨与痛消散在她抓住洛清河的那一瞬间。洛清河不怕她，不怕这种可能会毁去所有的恨。这一束月光像是在寂静无声里撕开了所有的雾霭，驱散了所有挡在眼前的噩梦。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和恐惧，只有澄澈如水的柔情。
　　洛清河在抚过她的发的每一刻都在告诉她，这里仍旧有她能抓到的东西，有什么仍旧属于她，长久不变。
　　于是这把刀被悄无声息地压回了最深处。
　　雨雾氤氲，这地方地热充沛，每年打理皆少不了修葺内舍的温泉，以往洛清河来时不大用得着，今日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她自个儿倒是不打紧，只是温明裳身子本就弱于常人，这场冷雨实在是来得太不是时候。
　　边缘的石壁被打磨得细腻，洛清河背靠着光滑的石壁，带着人一同沉入水中。温明裳体寒，洛清河一路上抱着她也不见好，这么整个人泡在汤池里，才终于是慢慢回了暖。
　　外衫被挂在进门处的木施上，她们就着里衣泡在里边，洛清河背靠着被打磨细腻的石壁，温明裳就势坐在她腿上。
　　洛清河掬起一捧水，一点点浇到她颈侧。
　　温明裳低下头任由她动作，那些积压的情绪在长久的沉寂里中得到了宣泄，她哭过一场，眼底的晦暗才终是缓缓散去。
　　烟霭弥散，在夜雨不成调的敲打中将人层层包裹，让莹白如玉的每一寸肌肤向下延展时藏进了水色浮光里。
　　洛清河碰着她颈侧的肌肤，在觉察到回温后才抬起眸子。温明裳也在看她，她们在雨声里四目相对。轻薄的里衣遮不住太多东西，浸润了热泉现着如丝的透，莫名叫人生出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昳丽。
　　温热的指尖划过耳垂，叫人没来由地一阵瑟缩。温明裳垂着脑袋端详着近在咫尺的人，在下一刻被轻轻捏住了下巴。湿热的气息衔着唇角，她像是被迫低下头接住这个吻，眸子也被汤池的热气熏出了潮。
　　捏着后颈的手掌心滚烫，她辨不清这是汤池的热气还是这个人身上的温度，只觉得被揉得骨软筋酥。
　　雨声似乎渐弱了些，但仍旧淅沥沥地响，没人知道这场雨究竟何时会停。
　　温明裳闭着眼趴在她肩上，热泉随着轻微的动作泛起涟漪，轻轻蹭过她的下巴，她听着雨声，过了会儿才开口：“我不怪她。”
　　洛清河侧过头，很轻地应了声表示自己在听。驯养的鹰飞得很快，侯府的人早已事无巨细地将今日种种都转告于她。
　　温明裳撑着她的肩坐直了身子，打湿的长发散入水中，依稀遮住了纤细的锁骨。她不再掩饰眸底的哀戚，低声道：“陛下道出旨意的后一日，我便告诉过阿娘，可我看得出来，那些欢喜不是真的。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多半会是如此结局，因为木石……即便我拿出那块玉牌相胁……也注定是要碎的。”
　　母女连心啊，她如何想不到这些呢？
　　只不过奢求一个回心转意，求一个微末的可能罢了。
　　这是算计，她的确在用自己给温诗尔下一个局，但这个局没人比她更清楚结局必然是输。
　　“只是我没想过是求亲。”温明裳脑中浮现白日里的大红喜服仍旧觉得厌恶，她的身世从不是秘密，柳文昌此行便已是将她的脸面与自尊放在地上踩。
　　时至今日，那些长坐高台者仍旧自以为是地俯瞰众生。
　　洛清河微抿着唇，她抬手捧着温明裳的面颊，拇指轻轻蹭过微凉的唇线，“她给过我一个耳坠。”
　　温明裳目光微动，有那么一瞬的愣神。
　　“那是从前柳文昌赠予她的。”洛清河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话不在给温诗尔的那个承诺里，自然可以说，“耳坠是牢笼，柳家用它锁住了雀鸟……所以她不希望你有朝一日也戴上这样的印记。”
　　那些珠玉耳坠是贵家对子嗣的疼爱，却也是无形的囚牢，戴上它的人在悄无声息里被刻上了某种烙印，像是背负着镣铐行走。
　　摘下的那一刻才是自由的。
　　“可时至今日……”温明裳收紧五指，涩声道，“我已经能为她摘下这道枷锁了。”她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不是俯首就缚的囚鸟，但她仍旧抓不住自己的母亲。
　　温诗尔转身的那一刻她是痛的，那是极具清醒的痛苦，她不会怀疑母亲待自己的爱，但这份爱意终有尽头，她知道自己抓不住，知道它不会永远属于自己。
　　她没对洛清河说那个关于木石与寿数的猜度，但她们心知肚明。
　　被刺痛的恐惧与自私换上个名讳就叫做失去。
　　而她无可奈何。
　　洛清河抬手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敛着眸子，将掌心贴在了自己心口。
　　温明裳蓦地一愣，像是在复起的浪潮中被重新拽上了海岸。
　　掌心下的热度滚烫，是难以言说的柔软。
　　“阿颜。”洛清河凑近些蹭着她的鼻尖，笃定地开口，“我不会给你戴上这个。但是有朝一日只要你想……你可以为我戴上去。”
　　温明裳瞪大了双眼，她在听闻的刹那间怀疑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但洛清河的目光坦荡而温柔，没有分毫的欺骗与诱哄。
　　她只是在叙说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事实。
　　“洛清河属于北境，属于大梁……但是洛然永远属于你。”洛清河在此刻才抓着她贴近自己，绸衣被水波吹拂得向后散去，让所依无处遁形。今夜她一直叫的具是温颜这个名字，好像就是猜到了温明裳心中的所有心绪，只为了告诉她这个事实。
　　有一样东西她永远可以抓住，不必再害怕失去。
　　所谓耳坠不过一种独占，而有人甘愿在她面前剥离所有坦诚相待，在春雨细无声里袒露这种爱意。
　　搭在手腕上的那只手仍旧没有松开，温明裳垂首凝视着那双黑沉的眸子，小声问：“什么……都可以吗？”
　　洛清河闻言低声笑开。她本就生得很好看，散发低眉便是一幅清俊无双的美人图，但这同温明裳垂眸时流露出的琉璃易碎的纤弱文秀截然不同，她更像是活色生香的暖玉，露出本色后具是诱惑。
　　“可以。”她贴着温明裳耳侧，悄声道，“……要吗？”
　　温明裳呼吸一滞，像是受不住这样的引诱，负气般去咬她。她们谈风月，但不浪荡，可爱总伴着欲，谁都不是圣人。
　　也没人想做圣人。
　　流水潺潺，汤池的热度不减，却有什么远比这个更滚烫灼人。
　　游鱼在深泉里梭巡，被引领入新的源头，有人在悄无声息里被乱入戏耍的池鱼惊得绷紧，吐息具都喷薄在另一人耳侧。
　　水珠顺着鬓发坠入池中，有人还想向下去探汤池的热流，却被一把擒住在腕骨抵在了石壁边上。
　　池边栽着的山茶被骤起的微风卷落，打着旋儿飘落在水面，又被水波无声地带起浮沉，蹭过了微微抬起的足踝。
　　半眯着的眼里倒映着清晰的影子，溺着一汪春水。
　　山泉地热，又是绵绵春雨，这地方实在是太潮了。
　　作者有话说：
　　我就来看看有几个站反了的（bushi
　　开个玩笑，还是互攻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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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新旨
　　骤雨初歇, 山间的雾气散去，重檐在山影中露出依稀的踪迹。汤池水汽尚存，濡湿的衣衫铺陈于门边的木施上, 热潮似乎还未彻底隐去。
　　山中清静，只闻飞鸟啼鸣。
　　洛清河起身披衣出去把晾了一夜的踏雪带进来喂食, 踏雪少有地没发脾气, 只是抖着鬃毛去蹭她手心。她抬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伸手将马鞍撤了下来。
　　海东青不知道飞哪去了, 山林广阔，比在城里自在得多, 它饿了会自己去捕猎小兽, 再不济也会飞回来，洛清河便没拿鹰哨叫它。
　　早春的风依旧寒凉, 昨夜一场雨似乎还未将南国春景悉数带入江北之地, 只将这满城的尘土洗了个干净。
　　也似乎只有此刻这个地方才是不染尘埃的。
　　洛清河阖眼听了半刻的重檐滴水, 她没束发，耳尖自屋里头带出来的一点红也慢慢被风吹散, 这一夜的翻浪浮沉好似也随着呼吸平复下去。她再等了片刻, 转身回去掀帘进屋, 窗前的火盆烧得旺, 寒意漫不进来。
　　温明裳抱着软被的一角缩在被褥里, 面上还带着红晕, 她惯常睡得不沉，是以洛清河进来的时候动作也轻。
　　洛清河在床边坐了下来，她垂眸看了一阵, 伸手去探了一下温明裳的脸。
　　榻上的人轻哼了声, 迷蒙地睁开眼小声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洛清河长开手掌贴在她脸侧, 轻声答道，“有些热，昨夜的雨还是太寒了，迟些我让海东青去叫人来瞧瞧，你再睡会儿。”
　　温明裳下意识贴着她的手心，她头脑昏沉，开口还带着喑哑：“今日不是休沐……不对，你怎得这个时候便起了？”
　　后半句听着倒是清醒多了。
　　洛清河闻言失笑，她侧身躺下来，故作戏谑般道：“小温大人，下回想让我晚些起来……先把身子养好不迟，嗯？”
　　温明裳一愣，随即瞪了她，哼声道：“昨夜明明你也……来日方长，洛将军，你我走着瞧。”
　　“好，走着瞧。”洛清河笑着不跟她呛声，把软被往上拽了点将人裹了个严实。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些，“虽不是休沐，但昨日之事牵扯甚多，今日更是波澜横生，绝不会太平，但霆鼓鸣者于明并非出自你手，此番你好似身在局中，实则游离其外。但牵扯到了亲族，你今日告假情理之中。”
　　温明裳应了声，昨夜睡得迟，她寝衣也穿得松松垮垮的，即便罩着被褥，稍一动作便能窥见领口的旖旎景色。她闭眼听着，停了须臾才接话道：“虽为情理之中，但终究落人话柄……如今诏狱热闹，也得适时寻个当口去看看。”
　　“昨夜禁军驻门，故而我带你出来不曾拖沓。”洛清河低眸，低声说，“但宫中耳目众多，想来今日这个消息就应传入陛下耳中了。我让府中人给小若传了信，她今日会去大理寺帮你告假，你若是想早些回去，便先将这风寒养好，省得自个儿还遭罪。”
　　温明裳蜷在她怀里，听到此才抬起头。昨夜的疾风骤雨散去，而今满室馨香皆是温存。她伸出手轻轻碰洛清河的眼睫，问：“昨夜未来得及问……潘彦卓的那份名册，如何了？”
　　这样突然跑回来，乌灵河同俄苏里的事情若是尚未处置妥当，多少是瞧着有些莽撞。她知道对方为何会如此，但在心暖之余亦少不了忧虑。
　　“东西是真的，但未必是全部，已经让人去处置了，不会有差错。”洛清河闭上眼，指尖擦过眼皮时带起轻微的痒，她捉了落在自己面上的指尖拉入软被，“不必担心我这边，赶紧再睡会儿，好些了我再带你回去。”
　　温明裳鼻尖蹭了一下她的下颌，听话地阖上了眸子。
　　金翎信鸽振翅飞落堂前。
　　宫中花木被修剪齐整，信步其间轻嗅便是满庭芳。
　　咸诚帝看过信后便将那一纸信笺抛给了后头的宦官，他擦着手指，哼笑道：“你可知，这沧灵山的庄子有何种门道？”
　　潘彦卓落后几步跟在他身后，闻言低眉恭顺道：“微臣不知。”
　　“先帝为靖安一门修筑此庄，原本所拟建制均逾寻常公侯，此为偏重偏听。”咸诚帝走得缓慢，他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眉目间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可先侯光风霁月，硬生生将这建制压回了往例，朕昔年与之同行一侧，所见所行具是坦荡君子。”
　　老侯爷是先帝钦点给当时还是皇子的咸诚帝的伴读，乃至其后咸诚帝自己点给端王的伴读也是洛清河，这好像成了慕氏皇族中的一条未成文的规矩。潘彦卓听他说起往事，眼底却不见半点波澜。
　　咸诚帝并不在意他如何想，兀自道：“只是洛氏戍守雁翎，少有归京，那庄子多有空置，唯有内宅女眷会往来小住。那地方是个安养的好去处，先侯去后，他夫人久病，便是在那之中度过了最后的日子。”
　　“说来还真叫朕有些嫉妒，与先侯那么多年的情分，竟从未踏足过其中。倒是如今，小辈得见乾坤。”
　　可再好的情分，不也照样要了人的命吗？潘彦卓在心中一哂。他知道这段过往，能掌控俄苏里的人自然知晓许多所谓密辛，可知道的越多，他便也越觉得龙椅上的这个天子过于可笑可悲。
　　他称颂洛氏光风霁月，不过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得那样的君子罢了。用虚伪的面具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自己，他越是与老侯爷交好，在阁老门下佯装一幅圣人慈悲的假象，便越是能看清自己是何样的面目可憎。
　　这些话不过是又一次的骗人骗己。
　　“罢了，往事不谈。”咸诚帝略一挥手，“温卿称病，她身子弱，昨日之事又牵连亲族。虽说口舌之言，却也是诛心之举，这一病恐怕要些时日才见好了。而今当务之急乃工部之差，你以为如何了？”
　　“殿下谋划成竹在胸，唯存一处无人可去，陛下若是着急，微臣愚见，当作一决断。”潘彦卓这才赔笑，“温大人此番在京，却难插足其中，好刀若不用，怕是要见锈的。殿下所忧，陛下应当也猜得分明，不过‘避嫌’二字，可若是有人在侧，朝中诸位大人想来便不会多言不是。温大人办事妥帖，此番若能为陛下断一家事，也是锦上添花。”
　　“此议不错，但详情尚需拟定。”咸诚帝颔首，“诏狱那头呢？”
　　“京兆尹府所系百姓，殿前登闻鼓所闻乃百官不平。”潘彦卓笑道，“陛下应是比微臣更明阁老心思，崔家新人或可办差，但难有定鼎之才，此番阁老所行，不是为一家谋福祉，而是为了朝中清平，百姓皆安。柳家……陛下已有此心，那便只好说康乐伯自取灭亡了。”
　　“哦？”
　　“柳氏尚有族人在外，诏狱中虽有贵人，却还不到斩草除根之时。”潘彦卓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万乘之君自当得盛世清明，个中恩怨，自当诸君去讨所谓公道，而不必天子亲至，陛下所念……自然是让温大人自己去讨要回原属于她自己的物什。”
　　他迎风而立，温声提议：“至于诏狱中的诸位，恰好眼下济州账目已清，先叫他们填补亏空，再以廷杖相辅，暂平了风波。康乐伯年事已高，苟活一命皆是陛下恩宽。而后待到阁老点头，温大人也该回返了。”
　　“届时生或死，个中声名，便皆不在陛下的名头上了。”
　　朱墙翠瓦失了雕饰，也不过朽木顽石。这一回落到了实处，便不再是人心惶惶，而成了树倒猢狲散。
　　兰芝回来的那日是赵君若去接的人，她在京兆尹府待了好几日，虽未直接见到诏狱里是个什么境况，但看着来来回回的着甲羽林还是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到底是直面昔日难见的贵人，纵然此前已有所准备，也还是难免。不过这样的不安倒是恰好叫人觉着她并无旁人指使，而是全凭本心而为。毕竟温明裳一贯办事妥帖，断不会让手下人出这样大的破绽。
　　这差事没落到大理寺头上，自然也说不上忙。温明裳今日才和洛清河返回城中，她还未去上差，兀自在家中整理书册。那堆碎掉的玉被妥帖地收入了一个盒子里，温明裳暂时没有叫人修补的意思，便先将这些东西搁在了角落。
　　她说着不怪母亲，可若是说心中没有一丝裂痕，那也是假的。
　　兰芝先站在门外给她问了声安，她路上听赵君若将那日自己未曾看到的事情一一说了，此刻见到温明裳莫名地心怀愧疚。
　　可温明裳只身抬眸看了她一眼，和善地笑说：“兰芝，我说过，我并非你的新主子，不必给我行礼的。纵然当真是供职我府上，你瞧小若和屋外的那些人，我何时让他们给我问安行礼过？”
　　“是……温大人。”兰芝往前走了几步，犹豫道，“我并不知夫人她……”
　　“我知道，此事不怨你，你也不必挂怀。”温明裳合上书册，将东西放回了架子上，抬手道，“坐吧，有什么坐下慢慢说。”
　　柳家数人被收押在诏狱，在外走动的就只剩下了一个柳文昌，他大概打着宴请宾客的主意想将柳氏从风口浪尖拉下来，让各大家觉着他们仍是盘踞巨木的藤枝，一如往常牢不可破。但这么些人锒铛入狱，原本观望的人如今也定然是明哲保身，断不敢插手其中。这些日子兰芝因着状告一事暂居京兆尹府的别院，偶有人调她去问询，她也能见着不少走动的官吏。
　　温明裳听她讲到老太爷也被拖下去打了二十廷杖的时候动作微顿，尔后放了杯盏道：“二十棍，这把老骨头，不死也去了半条命。想来如今人已不在狱中了，对吗？”
　　兰芝点头，道：“赵大人来接我时，我瞧见了医官打扮的大人入内，不多时便让人抬了出去，但未见着那柳……柳文钊。”
　　“放他出去，也未必是放他回府上。”温明裳微微颔首，“这是拖着人呢……”
　　兰芝不知她心中的那些思量，只是捧着茶盏静坐于前。窗外鸟雀啁啾，已是满园春景。
　　她沉默许久，冷不丁开口道：“温大人曾言，此事毕后放我自由……”
　　温明裳抬眸看她。
　　兰芝看着她，抿着唇鼓起勇气道：“若是我斗胆想求大人不送我出京呢？”
　　温明裳指尖划过桌沿，心里已有猜测，嘴上却仍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留下。”兰芝被她看得手一抖，磕磕巴巴解释道，“并非不解大人好意！是……是我自己……”
　　“你想留在我府上？”温明裳轻笑，伸手过去帮她把险些倾覆的杯子扶了回去。她风寒初愈，眉目间还残着些疲乏，“这京城风雨不歇，我这府上也不是什么好来处，俯仰皆仰仗明堂天子，前车之鉴种种，尚且历历在目。送你离京过些安稳日子，不好吗？怎得还要留下？”
　　这番话出自真心，她的确缺一个打理内宅的心腹，但却不想挟恩图报。
　　“大人帮我良多，纵使万死难报其一二。”兰芝起身，咬着唇朝她一拜，赵君若想要拉住她，却在瞧见她的目光时止住了动作。她对着温明裳，恳求道，“愿以余生相侍，以报大人脱籍再造之恩。”
　　温明裳支着脸，像是终于受了她这一拜，顿了片刻才道：“起来吧，你若决意有所求，这座宅子的大门便向你敞开着。只是如今柳家事未定，恐怕还得过些时日，我……”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护卫匆匆行至门外，低声相告说是宫中来人。
　　宫中人？
　　温明裳起身出门，却发现外头站着的不是宫中惯常的太监，而是沈宁舟。
　　东湖营的统领见着她出来，含笑一拱手道：“温少卿安好？在下奉陛下命，来传一口谕。”
　　温明裳拱手而立，谦恭道：“沈统领请讲。”
　　“工部事存一难查，故而此旨并非只给少卿一人。”沈宁舟却是不急，反倒是往她身后看了眼，“我适才敲过少卿邻舍的门，洛将军不在府上，那这话恐怕还得劳烦温少卿带过去。”
　　她话音微顿，随即道：“陛下口谕，工部册目悬而未定，而今只余丹州一地，朝中诸事纷扰，思卿之才，故而逾矩钦点卿往。为明断是非，勿生徇私之嫌，镇北将军携三千禁军同往，此为其一。”
　　“其二……”
　　温明裳眼皮一跳，隐隐猜到了这第二个人选。
　　果不其然，沈宁舟自袖中摸出一张封存严密的信笺递至她眼前，缓缓开口道。
　　“此信交由皇长子慕长卿，命其从旁相辅，其后种种，信中自有写明。”
　　这话一出，这封信俨然就成了烫手山芋。
　　温明裳伸手接过，她在这一刻既觉得难办，又思及慕长卿那副浮于其表的放浪形骸，平添了那么些无奈。可落到最后，她开口应承时也不过遵旨二字。
　　沈宁舟将这番话原封不动转告后便转身离去，上马时袖口烫金羽纹一晃而过。
　　赵君若本站在温明裳身后，不成想这一眼恰好瞧见了那个纹样。
　　有些眼熟啊……她垂眸沉思了，敲着脑袋想了半晌忽然“啊”的一声。
　　温明裳都快进屋了，愣是被她这一下惊得往后看了眼。
　　“怎么了？”
　　“我……”赵君若惊疑不定，犹豫着说，“适才沈师……不是，沈统领袖口露出的那点纹样你可有瞧见？”
　　“未曾。”温明裳侧过身，“是什么？”
　　“金翎。”小姑娘抿着唇，忐忑道，“明裳，是你那支鸽哨的金翎。”
　　温明裳闻言登时倒抽了口气。
　　金羽玄卫！
　　作者有话说：
　　金翎玄鸟，皇族影卫的标志。沈宁舟的立场在一百二十四章末尾她跟赵婧疏的对话里就说了的。
　　小温，年假休完休病假然后马上回来出长差（bushi
　　马上中卷最后一个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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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血胤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 洛清河今日回来后因着禁军在乌灵河的差事去了趟内阁，入夜回府才听黎辕提起温明裳在沈宁舟来后去了内院。
　　她解了臂缚，绕去内院的时候瞧见屋里的窗子开着, 今日不再下雨，风也暖和了不少, 窗前的那一小簇白桃颤巍巍地随风轻抖。
　　屋子里摆着棋盘, 温明裳盘着膝坐得很随意，她捏着白子, 指尖抵在下颌上，像是在思索该将手中的棋子落于何处。
　　洛清河在门边站了片刻, 缓步过去弯腰拾起了被风吹散下来的宣纸。
　　“怎得突然琢磨起这个来了？这都掉了还未察觉。”
　　温明裳闻声回头, 她想事情想得入神，洛清河步子又轻, 她自然是没觉察到她何时进来的。
　　洛清河垂眸看了两眼, 走到她身边将东西放归原处。她稍稍弯腰抬指压在温明裳鬓边, 拇指轻轻蹭过她眼尾。
　　温明裳仰头看她，顿了须臾后把手上的棋子抛回了盒子里, 像只猫儿一样去蹭她的手。她鼻尖轻擦过手心, 闷声道：“有旨给你。”
　　“嗯。”洛清河一只手撑着桌案, 顺势往下俯了点, “黎叔说来了人, 讲了些什么？”
　　温明裳言简意赅地将那道所谓的旨意说了, 末了还补了句：“晚些时候长公主殿下那边也送来了手书，一样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这份旨意到底是先给了谁。丹州的档册有姚家，她去跟姚言成说一声, 对方便能将鱼符给她, 这事本身并不难办。京中人知道她与姚言成师出一门, 说得上来话，姚家更没理由帮柳家，原本不点她是为避嫌，如今倒像是铁了心。
　　有心者观其行，怕是会喟叹这真是白捡来的好差事。
　　只是若是当真如此就好了……
　　外头依稀有脚步声，黎辕不会随意进院子打扰，只隔着回廊喊说：“二小姐，后头给备了热水，你记着去换身衣裳啊？”
　　“知道了。”洛清河这才抽回手。她在外头跑了一日，的确该去换身衣服，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侧耳细听可闻醒竹叮咚。
　　温明裳伸手将窗子同竹帘一并拉了下来，她舒展了姿态，坐在榻边看洛清河褪下外衫。寻常而言，常年在边塞的将军多为烈日打磨，黑些也是常态，但洛家人好似跳脱其外。瞧着鸦青的常衣褪去，依稀露出疤痕交错的肩颈，温明裳指尖无意识收紧，莫名想起裂痕斑驳的莹白暖玉。
　　后边热水备的快，却隔着重重的垂帷，水汽本该漫不过来，但此刻却平白地让人觉察到了蒸腾而上的热气。
　　温明裳错开目光，小声嘀咕道：“进去再脱不迟……”
　　洛清河动作一顿，她本是在解束发的发环，闻言侧眸失笑道：“说得好像你不曾瞧过似的？”
　　那哪能一样？温明裳听见脚步声近前，没敢回头，她垂着眸子，指尖无声搅在一处，很是纠结犹豫的模样。
　　但洛清河哪能让她躲着，抬指像是逗猫似的挠了挠她的下巴，低声道：“小温大人，讲点道理诶？我那日骑马都腰酸来着。”
　　温明裳蓦地瞪大了眼睛，抬手就要拍她。
　　是谁那日起得比自己还要早的？！再者说……后面明明不单是她……
　　气息凑得近，有过肌肤相亲的有情人总是过分敏感，红潮随着气息交缠丝丝缕缕地漫上脸容。束发的系绳彻底散了下来，柔软的长发轻扫过脖颈，濡湿的柔软轻柔地拂过唇角。
　　温明裳掌骨虚虚贴在洛清河颈边，她被热潮烧得神志恍惚，向后靠在墙角还不忘守着最后一点清明小声推拒道：“我风寒还未好全……”
　　“我知道。”洛清河揉她后颈，她不知何时蹲了下来，剩下的一件雪白的中衣襟口散乱，露出若有似无的就着低矮的姿态轻声安抚，“我不欺负你……”
　　温明裳掌骨扣着桌沿，她下意识仰起头，在轻喘里听见洛清河一声声唤阿颜。她努力缓着气息，胸口却忍不住起伏。
　　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了山涧流水，飞鸟啼鸣。
　　洛清河倒是真的不是在哄她，说不欺负人，便真的没做太多。
　　隔间的水声淅沥，府中的下人过了快一个时辰才听见传唤说将柴火撤了。
　　温明裳换了身衣裳，肩上披着洛清河挂在木施上的干净外衫。她早前用过饭，现下被拉着沐浴换了衣服，坐在窗前继续琢磨棋盘的时候有些昏昏欲睡。
　　洛清河掀了帘子出来，濡湿的发披在肩上，将肩头的衣料都给润了。她在对坐坐下来，拾起放着的文书时顺带身上揉了揉温明裳耳坠，“困了进去睡，口谕来得早，正式的旨意还要几日，不着急。”
　　温明裳听见她的声音打起精神，她打了个哈欠，目光停在洛清河唇上的时候微微一滞，缓了一时半刻才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将个中的因由捋了一遍，丹州急着要我去，估摸着有一个原因是柳家暂且留着还有用处。”
　　世袭罔替的爵位，制衡的需要，注定了咸诚帝会把此事往下拖，当务之急还是工部。只要丹州的档册清了，这桩大案便能结，届时不但查办柳氏添了理由，还能更加名正言顺地在朝中布局。
　　这么想，这道旨意下得委实是很有道理。
　　除了一个人。
　　齐王慕长卿。
　　“明面上的闲散王爷，从未掌权。”温明裳想了片刻，不疾不徐地将手里的棋子一个个放下去，“他与长公主可不一样……先帝对他说不上重视，亦没有母族可依。此时拽回来，无异于羊入狼群。”
　　洛清河顺手拾起一枚黑子捏在手里，听她犹豫道。
　　“若只是为了皇嗣相争搅浑水，这一条路并不划算。”
　　洛清河撑着膝，黑子在她两指间被来回揉搓，摆在面前的那张棋盘落子清晰，却在无形中搭建出了纠缠不清的局面。她看着温明裳思忖了许久方把手里的棋落在了一处，这才将那颗被焐热的棋子收入了手心。
　　“若真要解释，可能还有一种是冲着靖安府来的。”
　　温明裳拂袖的手蓦地顿住，她气色还未全然恢复，潮热的红晕褪下去，抬眸时还带着苍白的羸弱。
　　洛清河看出了她紧张，便笑着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面颊，故作轻松道：“时隔二十余年的事情，金羽玄卫若是能查出来早就查出来了。陛下多疑也非这一日，不必担心。”
　　“是何事？”温明裳问她。
　　洛清河深吸了口气，沉吟片刻才道：“你知道齐王的生母是谁吗？”
　　温明裳摇头，这位皇长子在她回来时早已离京，一应细处没什么人提起过，只知道他自小养在贵妃膝下却不受宠，反倒是慕奚带过他几年……除此之外便是那时有耳闻的纨绔之名。咸诚帝这几个皇嗣资质都不差，偏生这人与众不同，不要权力名声，只要富贵自在，十足的草包架势。
　　可钦州那一面，这人绝不可能是真的所谓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草包。
　　他在藏锋，而且藏得相当成功。旁人只知他识得靖安府的将军是归功于长公主自小将他带在身边，却不知他与洛清河相熟到可将北境往昔血战密辛悉数告知。这个人不简单，但咸诚帝究竟知道与否却是个未知数。
　　若是知道，真的会放任一个心有城府的长子远遁封地吗？
　　不应该，他甚至应该比慕奚更早被调回来。如此两两相对，便成了一种一眼即知的术道平衡。
　　“他生于太宰十二年春，在北疆。”洛清河神色平静，“此前今上尚为皇子，奉先帝命巡视雁翎，随行的便是我父亲……但是不巧，那年狼骑来势汹汹，雁翎的仗打得比往年还要多。先帝素来不喜走个形式，今上既去了，那便真的是亲临其中的。具体情状我们不知，依着阿爹的说辞，出了些岔子，那一队铁骑都在保他，只是刀剑无眼，仍旧中了流矢。”
　　“后来他于燕州府养伤，结识了照拂起居的一位姑娘。那姑娘以为他是铁骑，同许多燕州人一样，觉着这是个英雄……发生了什么，阿爹没细说，只说待到今上伤愈返京，已是次年春天，走时那位姑娘仍不知道他是皇子。再后来……报到阿爹那边，才知道那姑娘有了身孕。”
　　温明裳愣了一下，追问道：“后来呢？”
　　“先帝倚重靖安府，这事事关皇嗣，自然要报的。”洛清河缓缓摇头，颇有深意道，“今上除去太宰十年长公主出生，还未有第二个皇嗣，即便出身寒微，到底也是皇族血胤。只是去接人时……”
　　“怎么？”
　　“燕州苦寒，燕州女儿性烈。”洛清河叹了口气，“她宁愿嫁寂寂无名的士卒，不愿做王妃，甚至几经周折，还想着让相熟的儿郎上门提亲……可主君旨意，焉有拒而不尊的道理？于是她提了个条件，让交好的那位铁骑随行入京，也算是护卫了。”
　　这本情理之中，倒也称不上什么秘闻。温明裳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她话锋一转。
　　“那时三城尚处交战地，祁郡绕行艰难，又是冬天。”洛清河停顿片刻，抬眸时眼底浮光暗沉，“马队临行时遇上了狼骑打秋风。那一仗打得突然，叔父亦死在那年……马队看守不及，让狼骑将人和旁的妇孺一般掳走了。”
　　“待到后来……战事稍缓，这队人就成了筹码，作为第二年与雁翎交换止战的定盟。而时隔数月，那个孩子也于那段时间生于北疆的交战地。一个被燕北蛮人掳走的女子……今上多疑，阿颜，你觉得他会如何想？”
　　是会想这个女人在北燕人手中受到了何样的□□，还是会想……为什么素以嗜杀屠戮为名的燕北狼骑会放过大梁皇室的孩子？这个女人为什么能活下来，这个孩子……究竟是北燕人的杂种，还是他的孩子？
　　不论怎么想，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先帝相信靖安府，也信老侯爷。”温明裳闭上眼，深深地呼出口气，“所以老侯爷那时若是说这就是陛下的孩子，先帝一定是信的。”
　　但是咸诚帝不信。
　　直到许多年后，慕长卿的眉眼长开，那样秀逸精致的轮廓不是蛮人能给的，他才相信这或许当真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一个皇子生得如此模样，又像极了他的母亲，也让咸诚帝看一眼都嫌多。
　　他自己都忘了……那年血气烽火混杂的气息里属于燕州的姑娘曾将自己的满腔情意赠予心中的英雄是什么感觉了。
　　“先帝的确不曾有半分怀疑，还亲自为这个孩子起了名讳与日后的封号。”洛清河点头，“欺瞒皇族血胤，这是欺君之罪……阿爹谨慎，所断不会有错。”
　　温明裳不愿去想这个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在长久的沉默里轻轻叹息，问：“再后来呢？齐王殿下说，先夫人曾救过他母亲。”
　　“嗯。”洛清河应了声，随即又觉得好笑般微微一哂，“这个倒是宫中的事了……中宫仁善，自然不会苛待寒微出身者，但是贵妃娘娘可未必。北燕一事后，那位的身子本就不大好了，宫中方寸，于习惯了燕州草野的鸿雁而言便是囚牢。我娘没说贵妃做了什么，我们也就只知道她拦下了意欲投湖的那位娘娘，再到后来，她亲上太极殿，把人接出来小住了几月。再到后来，贵妃有了自己的儿子，便不再为难她了。只是沉疴难愈，终究还是……”
　　生母病亡后，慕长卿便被指到了贵妃膝下。咸诚帝不让中宫亲自抚养，却让慕长卿跟随在慕奚身侧。
　　这位天子从来都是矛盾重重，他一面怀疑着所谓血脉，一面又让备受先帝宠爱的长公主亲自照拂。
　　“陛下未必会真的对血胤有所怀疑，只是它可以成为一个理由。”温明裳听到此已了然，“一个欺君罔上的理由。”
　　如果他真的有一日要夺去靖安府的兵权。
　　齐王回京对许多人未必有用，但咸诚帝却明白，这是限制洛清河的一步棋，她此后行事不可能不将之考虑进去。
　　洛清河沉默了片刻，她转着杯盏，冷不丁道：“血胤不是欺君罔上，但有一点却的确是在瞒天过海。”
　　温明裳蓦地一愣，错愕道：“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这位齐王殿下……”洛清河抬眸，嗤了声道，“长得实在是有些好看过头了吗？”
　　的确……温明裳眸光闪烁，这也是咸诚帝不喜的因由，但此时提起。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他其实应该是……”
　　洛清河但笑不语，那颗棋子不知何时被扔回了棋篓里。
　　这是一种默认。
　　温明裳心跳如鼓，像是被拿捏住后颈的小兽般紧绷起了神经，困倦尽数退去，她在此刻紧紧揪住了衣袖。
　　“为什么？”她想不明白，于是只能问出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抖“老侯爷当初为何要……”
　　“阿颜。”洛清河眼睫轻颤，她抬手将棋盘扫落，凑过去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唤道，“我在这儿，别怕。”
　　温明裳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觉察到短短的几息间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害怕。害怕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会成为一张催命符，这世上君王对臣子的制衡一旦失去了调度，那么就会成为落于颈上的利刃。咸诚帝现在不想要洛清河的命，可不代表将来不要。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那一夜的山宿与缠绵将恐惧悄无声息地压入了深处，但它仍在，洛清河甚至比她还清楚这一点。
　　“阿爹没跟我说过为什么，但是那之后……阿娘说那位娘娘曾跟她说过一句话。”洛清河垂下眸，半捧着她的脸耳语道，“她说，‘为儿郎尚且如此，怎奢以女儿身留于虎狼之口’。”
　　深宫远比世人想得更加残酷。咸诚帝这么多年不曾动作，不也因为这是个皇子而非是公主吗？
　　她在那一刹看着母亲的柔软的目光，隔着重重宫墙与腐朽的时光读懂了那位燕州女儿埋在心里的无奈与奢望。
　　慕长卿可以不受宠，但只要一日是齐王，他就能活。
　　铁血的靖安侯也会在这样一个母亲眼前低头。
　　所以洛家甘愿为这样的人背负这个秘密二十余年，只因那一瞬的动容与恻隐之心。
　　温明裳抬手抓住了脸颊边的指骨，她少有地用了力，像是紧攥住了仅存的什么东西。
　　洛清河温和地看着她。
　　“阿然……”温明裳抓着她的手紧贴在脸颊边，“不会再有旁人知道这件事。”
　　咸诚帝要用这个理由，可以，但他永远不可能拿到凭据。温明裳需要拿齐王给他一个交代，但唯独这件事她半个字不会说。
　　没人能再用任何理由从她身边夺走任何一样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有女朋友的不要学这两个人感冒没好全就贴贴，除非你们和清河一样有内力x当然如果没有当我没说（doge
　　皇帝屑且渣我先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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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行路
　　天际层云堆叠, 只在风卷薄霭间露出零星的浮光。京城的人换了春衫，明明尚未到雨季，整座城似乎都浸在说不出的沉郁里, 连日皆是晦暗阴沉。
　　慕奚看了一日的文书，都是赵婧疏查办完钦州的差事快马送入京的。她眼眶发酸, 合眼缓了片刻听见门外的宫人匆匆近前道：“殿下, 端王殿下请见。”
　　这座公主府如今上下皆有耳目，平日里若是无关工部案的王公大臣们是不会来的。慕长珺当初奉命去嘉营山请人的时候仍旧唤那一声皇姐, 可到如今他还没到过这座长公主府，就是怕那些耳目将三言两语拿去金殿上做文章。
　　但慕长临似乎不大在意这些, 他本就是和慕奚一母同出的姐弟, 真要有人说起也绕不过这层亲疏之别。只不过朝政冗杂，他多数时候也不得空, 倒是崔时婉这个王妃带着小公主来过几回。王妃口不能言, 也不是人人都懂手语代表着什么意思, 自然也就不会过多留意。
　　慕奚揉着眉心，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宫人垂首应声, 缓步退了下去。
　　慕长临今日本该去内阁过目折子的, 只是宫中有诏, 阁老和几位内阁学士都奉诏入宫, 内阁办事房也就没几个人在, 去了也瞧不见什么, 只好延后了。
　　慕奚等了一阵，听见脚步声才抬头准备去迎一迎，倒是不曾想这一眼没先瞧见弟弟, 反倒是看见了孩童稚嫩却精致的一张笑脸。
　　她见状失笑, 起身道：“听人说你来, 我还道有何事……没成想怎么还将九思带来了？小婉呢？”
　　“她今日归宁，家中有些事，不让我作陪，我便带九思来皇姐府上蹭顿饭了。”慕长临抱着女儿，笑答道。他逗弄着女儿的手，抱到姐姐面前哄道，“九思，叫姑姑。”
　　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真唤出来也是模糊不清的字调，但九思说话比寻常孩子早些，如今竟也算是熟稔。慕奚听得那稚童口中轻落下的两个字，抬起手让孩子轻轻抓住了自己的指节。
　　皇族合该谈不上亲情，但中宫把他们二人都教得很好，好到即便身在污泥旋涡之下，低眸时仍可见情义最初的干净澄澈。
　　慕长临抱着女儿落座，将孩子放到了靠内的小榻上。他微微抬头，听见慕奚望着小公主轻声道。
　　“这孩子……倒很是聪慧。”
　　她说的是早前抓周礼的家宴，这孩子扯下的是自己父亲腰上的玉珩。玉为君子佩，宴上咸诚帝大喜，赞说这孩子日后定当如父般贤明端方。
　　听得座上贵妃和慕长珺一家的脸色都不大好，毕竟晋王府的那几个皇孙可都不曾得过这样的称赞。
　　“聪不聪慧倒不是特别在意，能一生顺遂就是最好了。”慕长临摇头，玩笑道，“真要说也不必像我，像她娘亲吧，小婉可比我聪明多了。我幼时是个什么样子皇姐你也不是不知。”
　　虽说如今封号是这个“端”字，但他小时候也没有这般静，有些事情也得教上好几回才能学得会，这样的资质说不上出类拔萃，至少比不过长姐……但九思有些不同，这孩子学东西快很多。
　　慕长临知道朝中有些耳尖的在背后嗟叹这孩子若是个皇子该有多好，但他和妻子不在意这个，权当做不知。
　　稚子不知人心中诸多烦忧，瞧什么都全凭心意。两相静默间，她伸手去够了桌上的凤首印玺，但孩子的手那里拿得动这种实打实的好玉，慕奚看她扒拉着小几边沿站起来去碰，失笑把她抱了过来。
　　这印玺是先帝在的时候吩咐人刻的，属意便是日后慕奚身为嫡长公主的权柄。只不过几年前退居皇陵，这东西便封存了起来，直至如今咸诚帝的那道查工部的诏令落下来才让此物不再蒙尘。
　　但在这儿这象征着权柄的印玺也不过是孩童玩物。
　　慕长临轻笑着摇头，道：“还好是皇姐府上，若是外人……恐怕又得在背后揣摩些什么了。”
　　慕奚知道他说的是慕长珺，自从家宴后，听说晋王府的那几个皇孙课业被自己父王压着翻了一倍，成日里连休息的时间都没多少。她轻抚过九思的发顶，沉吟了许久才道，“还都是孩子，不必那般的。你今日除却来我这儿蹭顿饭，还有什么想问吗？”
　　“明日丹州一行的臣公便要启程。”慕长临端着茶盏，轻轻撇去了茶沫子，“但是内阁那边的事皇姐想来也听闻了，我想问皇姐觉着……工部这事后续动荡又该如何？”
　　慕奚叹了口气，反问他：“登闻鼓鸣天下震，可父皇尚且压着柳家一事不报，你知为何吗？”
　　“康乐伯一爵，为太始帝亲立，柳家如今倒行逆施，然先人从龙护国之功彪炳千秋。”慕长临点头，“抄家治罪可有，但爵位如何做处是个难题。”
　　大梁至今未曾夺过五大世家的封爵，这个先例一旦开了于世族而言是何样的震动不言自明。边地群狼环伺，咸诚帝的性子又谨小慎微，自然不会一眼明断。
　　如今御史台还在搜集佐证，暂且将人拘于诏狱，只放了老太爷在府幽禁。若是阁老所言的罪状皆被查明……柳家这几支都得戴罪，这爵若是要留着以示昭仁，恐怕也只能在柳文昌这一脉手底下选一个稚子继。
　　可这就要看温明裳了。
　　“无此先例不代表不可开。”慕奚垂眸，桌角还倒放着一块腰牌，印玺还在九思手中，这孩子又想去够那块牌子，这次慕奚没帮她。
　　慕长临想了想道：“皇姐的意思是？”
　　“皇祖父在时便有开海商之愿。如今二十余年，东南经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慕奚抬起眸，轻声道，“柳家之谋非工部一处之纰漏，那是东南的积蓄，长远来看便是新的银子。财不聚一家，为大梁千秋……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东南三州必须由中枢统一调度海商，这差事落到谁头上，来日谁就会成为新的财神爷，与姚家分庭抗礼。
　　“的确还需再议，且待丹州的消息吧。”慕长临赞同道，他停了须臾，刚好瞥见九思终于抓住了那块腰牌。但那块牌似乎太沉了，她向后踉跄了几步，跌进了自家姑姑怀里。
　　慕长临失笑，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但该落到实处的惩处绝不可姑息，天下始于民，不可因着世族颜面而有所更改。”
　　“这是自然。”慕奚垂眸看了眼被拽过来的铁牌，眸中忽然闪过了一丝讶异。
　　说完公事，慕长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皇姐，大哥他……当真要回来吗？他不及弱冠便去了封邑，本是逍遥人，此番若是……”
　　朝中有风声，晋王行事也快得多，近些日他走宫内频繁，除去日常请安便是去了贵妃宫中，是个什么意思自然不必猜。
　　再怎么纨绔的皇子那也是正经天子之后，皇室血胤，他未必需要有才德，一个皇长子的名便已足够。史册之上不是没有长兄三让幼子继位的往昔之例，慕长珺若是想来日保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头，那么这个皇长兄越是废物便越是合他心意。
　　慕长临无此心，但他担心慕长卿会被迫行事。
　　慕奚却没答他。
　　“皇姐？”见她未答话，慕长临这才跟着看了眼孩子抓着的那块牌，忽然怔住道，“这是……禁军总督的腰牌？怎得会在阿姐这里？”
　　慕奚“嗯”了声，道：“阿然随温大人去往丹州办差，京中的禁军要有个去处……父皇今日口谕，转交于我。”
　　怀中的小九思眨巴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仰视着她，稚子懵懂，但不意味着好恶。
　　一个公主印玺，一块象征着京城新贵兵力部署的腰牌，尽皆落在一个孩子手里。
　　慕长临眸光微变，在下一刻放缓语气说：“九思，来阿爹这儿。”
　　他耐心地等孩子迈着小步走到手边，看到她怀里还死抓着那两样东西，不由轻声问：“为何要拿姑姑手里的这两样东西？”
　　孩子眨着眼，垂着脑袋拨弄那块牌子片刻，才含糊说了两个字：“……想要。”
　　慕长临愣了一下，又问：“少一个都不成？”
　　九思这才抬头，抿着唇认真地冲他点头。
　　慕长临闻言抬眸去看慕奚。
　　慕奚端起面前的杯盏，慢慢将稍冷的茶水饮尽了。
　　阴沉了许久的天在这一日终于是露了些晴光，马队清点过后停在大理寺门前。春时事忙，这一回启程时并未有太多人前来相送，内阁也只来了姚言成。
　　白鱼符早在几日前便给了温明裳，姚言成亲笔写了信回泉通，想来快马飞报应当能在朝中奉旨出行的马队到达丹州前清整完一批档册，也算是给人少算几笔，省些人力。
　　温明裳同他简单寒暄了两句，拱手做了别。
　　高阁之上有一束目光紧随着车马，直至马队消失于视线。
　　潘彦卓转着鸽哨，不明意味地低声道：“齐王慕长卿啊……”
　　禁军在城外的校场整肃随行，故而洛清河出城的这段路并不在，三千甲士说多不多，但真要带起来也算得上惹人注目了。这些军士惯常不是骑兵，有些人的骑术在宗平这种在雁翎待久了的人眼中委实有些惨不忍睹。
　　海东青飞落下来，爪子上还绑着竹筒。洛清河认出那是鹰房的图纹，拆开来扫了两眼。
　　宗平策马在她身后，低声问：“主子，怎么说？”
　　“人捉到了，也的确是四脚蛇的巢穴。”洛清河侧过头，“你代我回个信，就说让她们与在雁翎时抓住俘虏一般审讯便好。”
　　宗平点头应了声是，立时转头去办了。
　　“对了。”踏雪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动，洛清河拍了拍它的脖子，又跟栖谣道，“让人得空去一趟药堂，给程姑娘说，来拿我托她办的一样东西，她会知道给什么的。而后将那些物什送去阁老府上，他会知如何做处。”
　　栖谣目光微动：多问了句：“主子还有一并要转交的吗？”
　　洛清河于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栖谣面色如常。
　　洛清河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阵子，点头道：“有，但就不是去阁老那儿的了……提醒老太爷一句，一把老骨头了，能留的一日是一日，别到头还要多受几次皮肉之苦。”
　　“廷杖打过一回，再挨一顿军棍想来是不想的吧？”她远远望过去，依稀已能瞧见城中行来的马队，随行的佥事打马过来，应是要问她接下来该如何。
　　洛清河打了声呼哨，海东青飞下来抓着她手臂。她架着鹰，轻飘飘地说。
　　“动手随意，别招呼着脸打就成。”
　　作者有话说：
　　清河让秋白查的是木石的禁令，这种东西是太始帝要求必须焚毁的。一百三十一章有写。
　　下一章进丹州，这条线不会很长（。感谢在2022-08-04 00:23:34~2022-08-06 22:5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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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丹州
　　往丹州的这一路平静无波, 沿路的官道平整宽阔，若非建制有明文规定不可逾矩，这地方的官道怕是瞧着能和京畿附近一较高下。
　　也难怪, 历年来丹州给中枢交上的税银皆高居十四州之最，除了有钱二字当真是叫人说不出些什么旁的话来。
　　被点做钦差随行的官差在三法司中混得久了, 懂得三缄其口自然是常态, 但这里头有些头一回奉旨前来丹州的，放眼纵览州府崔巍的城墙也忍不住暗中慨叹。
　　这厚实程度都快要抵得上北边的军防城墙了。
　　一行人入州府地界的时候时辰尚早, 天也还没亮透，路边满地的紫花地丁蜷缩着花叶, 上边还挂着未散尽的露水。
　　谕旨钦点而来的使团依照惯例州府的地方官员需要迎一迎, 毕竟京中来人不仅为着正事，也存了些代为监察的意思在, 越是想往上爬的人越不敢怠慢。未到城外前, 马队中有人心暗道在这样的地方做州府官吏, 想来不会比京官差多少，怕是态度也不如往常。
　　温明裳倒是不太在意这些, 她见过谄媚如济州府台的, 也见过如陆衿月那般丝毫不将之放在心上的……说到底不过公务, 无需在意那么多旁的细处。
　　但出乎意料的是, 州府的人一如往常般候在了城门外, 此时还未到上差的时候, 算算时辰，怕是月隐星沉便起了准备。
　　洛清河先一步下了马，禁军的人见状赶忙跟着学翻下马, 但他们到底不是骑兵出身, 走了一路这动作也做得稀碎, 宗平看不下去，干脆也懒得回头再看。
　　统共这些人也不会真的归到他主子的手底下的。
　　丹州的府台姓谭，叫做谭宏康，他见着人到了赶忙迎上来，拱手道：“洛将军。”
　　洛清河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继而开口道：“谭大人辛苦，在下此行只是奉旨，并无他意，详情还需得同温大人相谈。”
　　话音甫落，紧随在后的马车也堪堪停稳，温明裳掀帘下车，迎着州府官员的目光温和一拜，“辛苦诸位大人相迎，下官温明裳，奉陛下与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详查工部案相关纪要。”
　　谭宏康连忙回礼，客气道：“温大人说笑，我等皆已瞧过驿站快马飞报，如今一应档册皆在州府衙门放着，随时可查。只是这京城路遥，舟车劳顿难免辛苦，诸位大人还是先移步驿馆，休憩片刻再谈公务。”
　　温明裳往后看了眼同僚们，思忖了须臾点头应承道：“谭大人说得是，此事的确不好急于求成。既如此，烦请大人带路了。诸君在此久候，大人州府的公务也可暂放片刻，让大家喘口气醒醒神。”
　　谭宏康带笑应了下来。
　　驿馆安置是朝廷来的官员，禁军的人自然是不在此的，行伍中人，自然是与守备军一同驻扎在城郊。洛清河让宗平跟着一起留在了外头，点了几个可用的人一道入城，她还担着咸诚帝旨意里点名的监察，自然不能独留在外。
　　此时天已大亮，满城烟火气弥散，来来往往皆是各色行人，其中不乏南来北往的诸多商贾。
　　温明裳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洛清河也刚好进门，桌案上摆着驿馆仆役端上来的早点，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与外头早市吆喝的无甚差别。
　　两个人分着用了饭，温明裳支着脸看向窗外的晴日当空，道：“我几年前在书院的时候，曾听人提起过这位谭大人。”
　　洛清河吹着碗里的粥，闻言抬眸道：“说了些什么？”
　　书院士子清谈之风盛极一时，对诸多朝臣武将皆有品评，只是这些话因人而异，自是各有各的标准，到底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才不配位，是依着谭家幼子的身份才博得的这个位子。”温明裳忆起往昔那些你来我往的辩驳，失笑道，“也有人觉着，他调任丹州这数年从未出过差错，该给朝廷交的税银不但分毫未少，还有上浮的迹象。若是这么算，即便不说出类拔萃，也配得上这个府台的位子。”
　　洛清河将碗筷拨到一旁，探身去取了炉上新沸的热茶。她听到此手腕微顿，仍是稳当地斟了两杯热茶，回道：“那你如何看？”
　　“清谈多了无异于纸上谈兵。”温明裳虚捧着杯盏暖手，思及今早的匆匆一面后评价道，“世家子未必强于寒门士子，谭家挂着名，但在京中不缺世族，这说话的分量还不如当初的韩荆一门。丹州府库位列十四州之首，这个位子不好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她说到此处又想了想，末了多补了一句，“不过有时不算出类拔萃也是过失。”
　　“谭家本家临河东，那是西州的地界。”洛清河接着她的话给她解释，世家盘根百年，各种关系纠结太多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听得内里的门道，这些崔德良给她讲不完。洛清河敲着杯沿，轻声说，“崔家本家也在那里，世族盘踞而生，便有高低之别，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谭宏康此时在丹州，可泉通也在丹州，论门客本家不比崔氏，论钱财比不过姚氏……换谁来怕是都一样，施展不开。”
　　“越是如此，越是会穷极思变，更何况他还是幼子。”温明裳点头，目光澄明，“不说旁的，丹州的账跟其余州郡最大的差别便是他们还要过姚氏的手，这部分的东西是皇商采办的生意，明文铁律掐得死死的。本家帮不了他什么，如今种种功绩，只能靠自己搏……若是从此看，但的确是尚可。”
　　到此其实便已足够。这世上没那么多聪明人能构建出平衡各处的权与术，更多的是如他一般的行者，但这些人有时会比立于顶端的那些人更重要，因为正是这些人走出的每一步，才构建出了天下如今的基石。
　　两个人的目光在熹微的晨光中交汇，洛清河眼含笑意，是无言的赞许。
　　多的是人觉得走这一趟是闲差，咸诚帝本意或许也只到将慕长卿的事情囊括其中，但慕奚给温明裳的那道令中却隐隐提到了另一件事。
　　那便是三州乃至中枢各部的官员更替。
　　工部铁板钉钉有问题，那么这些人锒铛入狱查办后，这些空缺之处该寻何人？从朝中皇子到座上天子各怀心思，但他们看的或许仅仅只是一朝庙堂，不会将目光放远至千里州郡。
　　但慕奚要的。
　　所以她需要温明裳告诉她，这三州究竟何人可用，何人必废。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构大梁地方州府建制的机会，若是东南三州可行，往年困扰中枢的地方档册问题便能迎刃而解，进而向下推行，诸如柳家这般中饱私囊的行径也可向下扼住喉舌。这件事在太宰年间隐有雏形，但上苍没有给先帝时间，也没有给他一个能够继续撑起太宰清政的继任者。
　　慕奚记得，但她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能将此事推行到何种程度，这取决于温明裳能帮她做到什么。
　　而今日的谭宏康就是丹州之行的第一个。
　　“初步尚可。”洛清河稍稍坐正，她迎着薄光，眉目都拢在清辉之下，“还需再观一二方可定论。”
　　温明裳仰起头看她，洛家人的瞳眸颜色偏深，但此刻光晕铺陈向上，却清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窗前的盆景春时悄然延伸出花叶，呼吸间似乎能嗅到花香缠上了人身上清苦的木香。
　　她悄悄抿了下唇，不着痕迹地错开了细微的眸光。
　　驿馆的仆役在此刻轻轻敲门入内，小心地将食盒之类的物什都撤了下去。
　　小几上沾着水渍，也随之被稍稍往边上挪了点。
　　温明裳眨了下眼睛，将适才冒出头的一点念头掐了回去，转而道：“晚些时候可以先去瞧瞧州府衙门备好的那些档册，姚言涛还有几日才会从泉通过来，这些事倒是不急，慢慢来便是。”
　　急的反倒可能是另一个人。
　　洛清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颇有深意地笑说：“你此时去王府，恐怕我们的这位齐王殿下还未从床上爬起来。”
　　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
　　“那便过了午再去。”温明裳赞同点头，却也有些无奈，“这道旨意……委实有些太为难人了。”
　　本是无意，怎奈天家无情。
　　洛清河没答话，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突然间被打断了思绪，温明裳怔了一瞬，刚想问怎么了，便听见洛清河微微欺身，低声问她。
　　“方才瞧什么呢？”
　　温明裳耳尖陡然浮现出绯色，她错开眸光，小声辩驳说：“窗前盆景不错，花香正浓。”
　　“的确不错。”洛清河煞有其事地点头，“春时尝花最是风雅，丹州有此春俗，小温大人……”
　　温明裳呼吸微滞，听见眼前人一字一句道。
　　“要入乡随俗吗？”
　　风轻轻卷动了窗前花叶，房中一时间香气馥郁不散。艳色轻浮坠于凉透的茶面，在悄然无声里晕染开层层的水波涟漪。
　　州府春时的景致不错，远远可见各处院落梨花满枝，海棠初绽，若是再晚些到此，想来能见满城花开。谭宏康听闻她们要去齐王府，便亲自点了些人为他们引路。他没说慕长卿半点不是，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齐王府在州府最东边，还未进去便能嗅见各式的花香。
　　倒是极其符合这位殿下风流浪荡却又不失风雅的名头。
　　只不过这座王府的主人如今却不在其中。
　　名唤傅安的管事在门口见过人后露出个歉然的神色，他像是也无奈于主家的不着调，勉强接了来使的信物才道：“我家王爷他……这几月皆在回春楼。二位大人若是有急，我这便让府里下人为大人带路前去寻王爷。”
　　这名儿一听便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京城来的官差们一面心里嘀咕说果真与传言别无二致，一面却见着随行的丹州军士露出习以为常的容色。
　　好似一位王宫贵胄成天往烟花巷跑不是什么稀奇事一般。
　　这若是搬去京城，怕不是折子已经堆满咸诚帝案头了。温明裳知晓这人行事的各种内情，除却诧异这怎么选了个烟花巷子做久居之所，倒是没什么旁的反应。
　　反正慕长卿佯装草包装得人尽皆知。
　　洛清河更不觉着奇怪，她随行挂的是督查的名，听闻此等消息也不叫人记，连招手的意思都没有。丹州往北就是燕州的苍郡，辎重骑兵自州郡线上过是常事，故而丹州虽遍地商贾之风，但对这位将军的名听得要比往南的几州多上许多。
　　往来都是生意人，连做官的家中恐怕都跟这些人沾亲带故。又是天高皇帝远，军中的一些采买也不会完全走官道，在那年的雁翎血战后这个习惯尤甚。洛清河没在将军帐里公开与手底下的将军们提过这事儿，但它成为了一件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日许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的另一层含义便是这个，说她算得上一些生意人的财神爷倒也不会太过夸张。
　　洛家从来也不缺钱，缺的是时间与人。
　　是以不论洛清河此刻对眼前种种是个什么态度，也不会有人插嘴说半句不是，更何况半日瞧下来，谭宏康治下的本事还不错，口风很严。
　　温明裳思忖了片刻，点头道：“圣上谕旨，的确是急的。劳烦管事让人引路，我等便走一遭这‘春风楼’。”
　　傅安轻叹了口气，转头去喊人，他趁着空余的片刻，低声道：“大人也知此乃贵胄门风，随行的这诸位……”
　　温明裳回头看了眼，和气地颔首道：“管事的意思我明白，此事应当的。”
　　傅安得了应允，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朝中钦差去这种地方寻一位皇子，这哪能让那么多人知道？自然是越少越好。
　　温明裳便没让州府的人再跟着，她留下了几位办事妥帖的官差，而后只叫了洛清河。
　　监察之名在身，合情合理。
　　过了午，这州府的街上行人也不见半点减少，反而好似愈发熙攘起来。一行人绕了几圈，终于停在了一处高阁之下。
　　隔着老远便能嗅见脂粉的香气，但还未入夜，此处倒是少有人往来。
　　“到此便好。”温明裳向后吩咐了句，转而看向洛清河，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色道，“将军，请吧。”
　　洛清河配合着她露出冷肃的神色，微微颔首。
　　可惜她们这一唱一和还未开演，迎面便飞来一个影子。
　　洛清河眼皮一跳，赶忙拉着温明裳往边上闪身。
　　那个人影滚下石阶，仰面摔在了她们脚边。
　　“哎哟！”锦袍玉坠沾了尘泥，还带着些微的水迹，看着很是狼狈。那人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不满地扬声喊，“你怎么还真踹啊！”
　　这个声音……温明裳心里咯噔一下，还未转头便听见身旁的洛清河闷笑了声。
　　“末将，拜见齐王殿下。”这话说得平静无波，若不是温明裳适才听见了那一声，估摸着也要被这假正经的模样糊弄过去。
　　地上坐着的那位这才注意到外边还有旁人在，他转过头，露出一张很是俊俏的脸。可惜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再俊俏的一张脸也叫人不忍直视。
　　“哟。”偏生这人半点没有自觉，反倒顺势一拍袍子，唇角一勾十分纨绔混账地跟她们打了个招呼，“洛将军，温大人……贵客呀？”
　　温明裳轻咳了声，正想答话，却听见高阁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女子抱着琵琶，眉心花钿殷红艳丽，她美目一扫，看见地上坐着的慕长卿之后冷哼了声。
　　“贵客？那殿下可以让这两位贵客替您还一下这几月长居的银钱了吗？”她抬指比了个数。
　　“三百两，二位谁给？”
　　洛清河垂目看了眼慕长卿，忍着笑问：“殿下……近日府上很缺钱吗？”
　　慕长卿无语凝噎：“……”
　　作者有话说：
　　分析了一下她俩日常讲正事的原因可能是都在上班只能抽空贴贴，不像隔壁两个江湖闲人（bushi
　　慕长卿应该是全文最喜剧人的，从自己到cp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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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纨绔
　　这话委实说得分毫不给面子, 后边候着的人听见了也有不少忍俊不禁的。草包皇子的名声这么多年就没下去过，大家心里多少也有个数，就是没想到这怎么还能混到欠了烟花之地的姑娘银子的？还是三百两？
　　这可是朝中三品大员一年的年俸, 纵然是宗室亲王千尊万贵养出来的，这一年的俸禄也是有规定的。
　　几月长居花三百两？搁这儿抢钱呐？
　　败家, 太败家了！
　　慕长卿手撑在膝头, 干脆坐在地上没起来，目光颇为幽怨, “姜姑娘，咱们讲点道理成不？暂且不说你这三百两的来头了, 这春风楼我平日也没少帮衬, 犯不着踹我还挤兑我吧？”
　　女子闻言冷哼了声，道：“殿下又不是没看过账本, 哪一条不是我春风楼明码标价, 何来的挤兑之说？殿下若是给不起银子, 委实是不必找这诸多借口的，看在往日情分上……这一脚便算是你我恩怨两消, 往后——”
　　“诶别别别！”慕长卿一听这话只觉得牙都酸透了, 忙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扯下了腰间坠着的那块暖玉, “喏——”
　　暖玉被硬塞进了女子手里, 慕长卿嘴撅得能挂油壶, 若是此刻后头有尾巴, 怕是已经全数耷拉在地上了。
　　“这玉可是我从个西域胡商那儿抢来的，花了少说二百两，够抵你那劳什子住店钱了……你踹我这一脚不也得算上？真要三百两啊？”
　　这番话说得轻, 后头的人是听不着的, 但听不着, 这么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总是瞧得见的。温明裳头也没回，便听见有人骤然倒抽了口气。
　　她唇边也没人住浮起点笑意，但很给人面子地在慕长卿转回来之前压了下去。
　　堂堂的一个皇长子，众目睽睽之下给个说不上名字的姑娘低声下气讨饶……的确是除了慕长卿谁也干不出来的事儿。
　　那女子嘴角微抿，沉默了半晌才握紧了那块玉佩。她把手从慕长卿的手里抽出来，转身重新踏入了门中。雕花木门再度被砰地一声合上，卷起的风将锦衣的衣摆向后推攘，慕长卿身形晃动，却没退半点。
　　浮动的暗香好似也随着这阵风散尽了。
　　没人看得清背对着他们的齐王殿下在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究竟是什么表情，但等慕长卿转过身，那张俊秀得足够成为一州女子梦中郎的脸上便又重新挂上了一如往常的玩世不恭。
　　“哟。”慕长卿抬手挡了一下投下来的日光，看向那群看戏的官差。明明此刻手里都没了那些公子哥惯常捏着的扇子，那股子轻浮浪荡的姿态却半点不少。
　　“诸位便是从长安来的大人了？”她侧过脸看温明裳，咋舌道，“温大人，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早几日本王还听闻车马皆在路上，今日便到了这州府……大人勤勉，但总要给手下的这诸位休息的时辰吧？人生一大乐事莫过大被好眠，温大人这事儿办得可不大地道呢。”
　　突然被点了名，那群官差连忙正色垂首。
　　再多的腹诽嘲弄也要被憋到心里去。
　　温明裳闻言倒是浅笑一礼，公事公办道：“殿下教训的是，但天子手书，为臣者不可不勤勉，殿下若是这边的事儿交代清楚了，下官也好早做安排，如此……”她瞥了眼战战兢兢的官差们，如常继续道，“如此才好放这诸位早些回去歇息，殿下｜体恤，想来也会多体谅下官的难处。”
　　慕长卿又抬眸去看站在她身后半步外的洛清河。
　　洛清河于是点头道：“温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御笔亲书，还请殿下切勿拖延。”
　　“哦。”慕长卿这才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既是父皇手书，那在此处宣旨岂不是多有怠慢？二位既然转成来此堵本王，想来应当是没旁的事了？正好，往来皆是客，不若一道同本王回府去。一路奔波，今夜让傅安设宴，给二位大人接风。对了——”
　　“这位。”她抬指随意点了其中一个官差，一抖衣袖吩咐道，“劳烦走一趟州府衙门，就说本王请谭大人也一同赴宴。”
　　官差愕然地瞪大眼，但慕长卿神色不似作假，他望了望温明裳，连忙低眉应了句是。
　　“好了。”慕长卿合掌拍手，愉悦地笑开，“二位大人，请吧，咱们回府。”
　　洛清河亦是含笑抬手，相请道：“殿下，且先行。”
　　温明裳紧随在侧，所有人的目光被慕长卿吸引，她在此刻稍侧身，抬首仰望高阁延伸而出的转廊。
　　美人赤足正凭栏。
　　暖玉轻晃，在足下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影。
　　她像是看见了温明裳回眸的这一眼，也跟着微微笑开。额间花钿依旧浓烈，点染眉目，仿若立于其上的本就是牡丹国色。
　　这样一张脸太秾丽了。
　　温明裳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她在下一息回过眸子，眸光落在了自在行于路上的慕长卿身上。
　　自楼中女子离去后她再未回过一次头。锦衣金线失了点缀，好像整一处都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河岸垂柳依依，可在某一刹那好似这满天晴光也不复颜色。
　　王府在数月后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归来，傅安听了吩咐，顾不得多招呼客人，便让人去采办物什。温明裳在随着京中的诏命宣了旨，但慕长卿也只是吊儿郎当地接了，没有半点尽职的意思。
　　“温大人。”她捏着诏书，干脆往太师椅上一靠，另一只手将傅安拿过来的扇子抖开，“本王是个什么名声你应当听过了吧？”
　　温明裳静立不言。
　　“本王愧对先帝期许，生来便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慕长卿摇着扇子，笑得没心没肺，“先前洛将军相请，我才插足了大人钦州的公务。但大人也瞧见啦，我这不过就是当了个门面的功夫。”她言及此处忽而一顿，像是自嘲般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本王这张脸也确实很门面功夫。”
　　这话说得委实不要脸，若不是温明裳知道她本意是藏拙，怕也要给这态度气得无奈。
　　洛清河闻言笑笑，反问道：“殿下此言差矣，旨意在此，即便力有不逮，那走走过场也是要的。”
　　慕长卿面上登时露出个不虞的神色来，她打着哈欠，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唉……这本王也晓得，将军无需诸多提醒。就是这册目本王委实帮不上忙，故而特意同温大人说一声，还要劳烦温大人和谭大人去核对，实在不成……那谁，姚家的那位不也快回来了吗？大人同他们办差就成，我么……用得着让人来王府唤一声，若是得空了，本王自会去的。”
　　“这般……也不会让温大人交不了差事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后边站着的官员一阵无语凝噎，这人是个急脾气，若不是眼前这位是皇嗣，她怕是能当场骂出声来。
　　什么玩意啊！
　　温明裳瞥了一眼，朝她露出个安抚的神色，她顺势拱手，谦恭道：“王爷心中有数自然是好的，不过此事繁杂，怕是要等谭大人今夜来了再做商议。细处的，今夜宴上也可再谈。旨意已带到，那我等便先告退。”
　　慕长卿这才直起身说了句不送。
　　其实咸诚帝未必真有让慕长卿做什么的意思，这旨意送到了，这差事也可以算是结了。随行的官员也不过是至多在出了王府后小声抱怨这真的十足混账，正事仍旧是放在府台的记档。
　　可惜姚言涛还没回来，能问的也只有谭宏康。
　　“时辰尚早。”温明裳看看天色，跟手下人说，“先回驿馆休息吧，待到过几日姚言涛回来再细查。”
　　今夜的宴席是私宴，自然不会请余下的官员。
　　这几日他们倒是的的确确能闲暇片刻。
　　温明裳没与他们同行，她目送着下属离去，这才转头看向洛清河，“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洛清河抬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含笑反问。
　　“那位姜姑娘……”王府近处门庭冷清，唯有河岸杨柳依依可闻春风送声。温明裳信步在旁，踩着杨柳零星斑驳的照影，“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洛清河点头，她另一只手低垂着，在衣袂晃动间勾缠住了近处的柔荑，“那姑娘本名应是唤作姜梦别，虽说唤她姑娘，但她应当是春风楼乃至其后整个丹州烟柳巷的主人。”
　　温明裳略感意外，因着那女子瞧着年岁不会很大，应当与慕长卿差不太多，能做到这份上的生意，手腕应是称得上相当不错。
　　“她们二人具体如何恐怕要问本人。”洛清河接着说，“她离京的时候不及弱冠，但那几年宗室见她已就藩，一直在商议她的婚事。但谁都知道这位殿下不着调，京中世家的女儿有多少想嫁空有皮囊的纨绔草包？这事本是在暗中商讨的，不晓得何时被她知道了，当即便写了一封书信归京上呈天子。以往国子监课业都写得歪七扭八的，突然这般正色写了一封奏报给陛下，叫人还以为她转了性，结果陛下看完，据说是差点儿把御书房的东西全砸了。”
　　温明裳好奇道：“写了什么？”
　　洛清河轻咳了两声，歪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雀鸟从她们头顶掠过，落到梁上啁啾啼鸣。
　　绯色顺着耳根蔓延而上，温明裳张了张口，饶是有所预料也被这话震得半晌才堪堪回神，面色绯红如血。
　　“她真这么写的？”
　　洛清河强忍着笑，但也止不住肩膀微颤，点头道：“自然。”
　　温明裳忍不住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脸。
　　虽说知道慕长卿本就不是男儿，但这直接上书君父说自己不能人道也未免过于……直白且胆大包天。
　　“还有吗？”她缓过来点，哭笑不得地追问。
　　“有啊。”洛清河拖长音，“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大致意思是虽不可行那等事，但思及有这身皮囊也不可堕皇族脸面，故而虽无意耽误良家女，却愿对天下女儿以礼相待。只如虬髯客与红拂女，谈情尚可，不论风月。那折子最后还又写了一遭说自己不行，还望宗亲宽恕，莫要……逼良为娼。”
　　这都在乱写些什么！温明裳听完实在没忍住笑出声，难免想到了当日咸诚帝该是何等的脸色。
　　难怪咸诚帝即便让她回去也是满面不喜，这样的话一出，能给好脸色才是奇怪！
　　“一面说不可行，一面长居风月之所。”洛清河喟叹，“肆意妄为也是够胆子，阿姐当初听闻都给气笑了，说是甘拜下风。”
　　这换谁不是甘拜下风？温明裳摇头，勉强忍了笑说：“再然后呢？”
　　“陛下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洛清河道，“那之后宗室便偃旗息鼓，再没提过。也因着有这层关系，她和姜梦别今后走得再近，都不会惹人猜疑。”
　　笑过后重新说起这事，温明裳道：“姜姑娘知道她……”
　　“……应是知道的。”洛清河思忖着说，“否则这么多年了，她如今可都二十六了。”
　　“但如今仍旧是被瞧成不清不楚的关系。”温明裳低头，看着鞋间的日影轻声道。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洛清河步伐稍缓，微微侧过脸。日华高悬，青阶如碧，身后的影子在举手投足间好似融在了一处，是并肩而立的亲昵自然。
　　“可要猜猜看为何？”
　　交叠的掌骨在摩挲间生了暖，指腹的薄茧蹭过时也抚平了春凉。温明裳拇指内收，轻扣了一下洛清河的骨节，猜测道：“那位姜姑娘……是商籍出身？”
　　洛清河“嗯”了声。
　　“丹州民风开化，不以出身论短长，这是一件好事，但也不过只在丹州。”温明裳唇角微抿，接着道，“可慕长卿是天下的齐王，不是丹州的齐王。用那样荒唐的理由多年拒不娶妻……其实真要迎人进门也不是不可以，但……宗室不会让她做王府正妃。”
　　这就不只是咸诚帝一人看着这个“长子”不顺眼，便可听之任之的事了，娶亲一事关乎的是慕氏皇族。
　　慕长卿想娶姜梦别，可以，但出身注定她最多只能坐在侧妃的位子上。慕长卿这么多年死守着婚事这条线，一旦开了口，也无异于是给这些人找到了话柄。
　　你能娶一个商籍女子，你与人家有情，这就是浪子收心回头的先兆。既如此，又为何不能为宗室着想，迎良家子入门做真正的齐王妃呢？
　　“她是陛下亲子，还占着长子的名，纵然不是嫡出，这个分量一样重。”洛清河说到这儿想起另一人来，“当初……希璋娶小婉，在宗室眼里同样是不合礼制的。”
　　温明裳点头，“有所耳闻。”
　　崔时婉是崔家嫡出的女儿，但口不能言这个缺陷在宗室看来便注定不适合做端王妃。这世上留给女子的机会太少，框束却太多，她有才名才学，也抵不过世俗的评判，觉得她配不上慕长临。
　　哪怕就连慕长临自己都觉得，是他比不得这样心有七窍的姑娘。
　　“皇族便是如此，薄情总好过深情。”洛清河轻嗤，“你瞧晋王便不会有这样的烦忧。在妻妾和子嗣上，他可是从没被宗亲诟病过。”
　　“关于姜姑娘，若是想知道，今晚宴后可以问一问我们的这位殿下。”她话音微顿，如是说，“我们的确……需要和她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我写慕长卿那段自白信的时候真的在笑（bushi
　　透个底放心这对不会刀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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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清浊
　　云玦稍后给的回报, 说是稍微让人查了，慕长卿在春风楼住了少说得有小半年，这段日子傅安想见她都费事, 王府已经许久没有备过什么宴席了，这事往日里也少有。洛清河稍作回忆, 猜到说她这样的做派约莫从济州后朝中两位皇子分庭抗礼开始的。
　　温明裳在旁听罢失笑摇头, 暗自叹了声。
　　还真是绞尽脑汁让自己看起来是个纨绔草包。
　　夜里的宴慕长卿很是体贴地将时辰定在了衙门下差半个时辰以后，特意给谭宏康这个府台留了时间回府沐浴更衣。这段日子春时策陆续下放州郡, 各州州府本就不清闲，还要摊上各类档册, 谭宏康紧赶慢赶的, 终是踩着时辰踏入了王府。
　　他与慕长卿之间往来寥寥，没什么交情, 至多也不过是时常下差和同僚下属吃酒时会听闻关于这位王爷的轶闻。但那也不过是些风月传闻, 真假难辨。他性子谨慎, 治下虽严却也不会在平日里管人家谈些什么，这些传闻听听便罢了。
　　至少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也不会给丹州添些什么麻烦, 平日里百姓对她的评判除了有些不着调, 倒也没有什么坏的说辞。
　　就是个不着调的权贵罢了。
　　家宴没什么旁的讲究, 连菜色也如此, 不似京中的宴席一般还需依着时辰上菜。谭宏康刚落座, 面前便满满当当摆上了碗碟。丹州近海, 盘中皆是今日早时新鲜采买的海物，府上的厨子都是从各家酒楼高价砸来的，滋味自然是上佳。
　　慕长卿端坐首位, 她换了身燕青的常服, 袖袍上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纹样。这身衣裳颜色不那么晃眼, 本该将人身上那股子轻佻浪荡给压下去的，但她坐也没坐相，靠着椅背松松垮垮地将拿着酒盏的手搭在膝上。这姿态恐怕书院的教习先生看了都想给她背脊上来一下子，呵斥说坐端正些。
　　这种正雅的颜色与流露在表面的佻达糅出了一种莫名的和谐，仿佛这人生来便是如此模样才对。
　　谭宏康瞧着不大习惯，他素来绷着弦，做什么都顾虑评判，自然不会让自己在仪态上出半分毛病，但他也不能直言王公的不是，只好垂眸尽量不去瞧。
　　“谭大人公务繁忙，倒是难为肯应本王的约来府上小聚。”慕长卿却要先找他相谈，她懒散地抬手去斟了杯酒，向前虚虚一抬手，是个敬酒的姿态，“这第一杯本王先敬谭大人，辛苦大人操劳这一州生民，也省得中枢来人还要寻本王问封邑民生了。”
　　话到最后，她举杯一饮而尽，抚掌大笑。
　　依着品阶谭宏康也不敢让她这么敬，连忙起身抬杯应下道：“此乃下官之本分，殿下言重……”
　　清酒入喉，顷刻间品出烧灼，差点给人呛得直咳嗽。
　　洛清河坐在一侧，垂眸轻嗅了一下盏中的酒液，眸中略带讶异。
　　这是塞上秋。
　　她放了杯盏，侧头跟温明裳叮嘱：“待会儿莫要饮太多。”
　　温明裳闻言一愣，她捏着杯子正要回话，忽而听见上首觥筹之音。
　　“看样子市井传闻也有可取之处。”慕长卿撑着下颌，凝视温明裳的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听人说……温大人与洛将军私交甚笃，看来此言非虚呀？”
　　谭宏康堪堪退下，闻声也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雁过尚留痕，传言若无出处，便是无风不起浪。”洛清河接过话，朝她淡淡一笑。这话不算回答，却有着些暧昧不清的味道。
　　慕长卿耷拉着眼皮，慕氏皇族长相皆清贵，她其实也不例外。塞上秋是燕州的酒，本就浓烈，她饮酒时分毫不在意，几杯下肚唇上已见了红。
　　不知身世的，这般看过去当真会被一眼迷了心窍，嗟叹真是好一个唇红齿白的俏郎君。
　　可温明裳知道她的身世，此刻这副面皮落在眼底便只剩下了难言的无可奈何。
　　“将军说得是。”她在转念间举杯，言笑晏晏，“殿下莫要取笑我等了。今日既是接风宴，那下官也斗胆，在此敬殿下一杯，以表诚意。”
　　言罢酒液微晃，眨眼间便已被饮尽。
　　慕长卿见状低笑了声，她打起了些精神，看向洛清河的目光里有些揶揄。不过她本就不着调惯了，拿什么目光看什么人也不会叫人觉得不对。
　　“温大人言重。”她重新斟酒，轻飘飘地说，“大人为父皇钦点的来使，哪有让你表劳什子诚意的道理？如此倒是本王该自罚了。”
　　谭宏康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一口气没上来眼见着她又要喝，只能忍着呛口的辣准备舍命陪君子。
　　眼前这两个是来使自然不必陪着，他这个州府和慕长卿同在一城，面子自然是要给的，哪怕人家根本不放心上。
　　“殿下若是再饮，我看谭大人今日得给抬出府了。”洛清河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将温明裳的手压了下去，“这杯我代劳，便就此罢了吧？北地酒烈，殿下若是有品酒的雅兴，不妨下回寻些清冽的做宴饮。这酒……”她抬臂一饮而尽，“有些行伍之人都喝不来太多，殿下还请莫怪。”
　　慕长卿仰头将手上的那一杯紧随着喝了，这才把酒盏放下，散漫地往后一靠，“好啊，既然将军都这么说了，倒的确是本王考虑不周。唉，没法子，我这人自在惯了，醉酒狂歌便可天为被地为床一场酣眠！若是再有乐子些，醉倒温柔乡也是美事一桩……委实是没法同诸位国之栋梁每日殚精竭虑相提并论啊！”
　　谭宏康面色涨红，也不知是因着烈酒还是这番放浪不羁的话。
　　但好在他是终于不用陪着喝了，也能动筷子吃些东西。
　　席间一时只闻丝竹。
　　温明裳用了面前的那碗鳆鱼羹，等到席间一曲毕缓缓开口：“殿下设宴，可见费心。今上旨意在前，我知殿下本爱逍遥，奈何君命在前，殿下总归要上心些的。”
　　慕长卿原本专心撬着眼前的一叠螃蟹，这时候不是吃蟹的好时节，但架不住她喜欢，傅安还是让人去找了人采买，算不上鲜，但也勉强能糊弄。她手上的器具都还没放下，头也不抬地应道：“此事本王今日接旨时不是同温大人讲过了吗？”
　　谭宏康好不容易安分地吃了些餐食，一听这话又忍不住抬头。
　　慕长卿剥好了螃蟹，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边抬起头缓缓笑开。
　　“温大人还要再谈啊？”
　　这余下的宴自然便没了先前那短暂的清闲，慕长卿耷拉着脑袋糊弄人，她像是一谈到这些事情便觉得困乏，连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讲。
　　温明裳把该说的说了，知会了一声过几日去找姚言涛时请她务必在场便也不再提。
　　出府时抬头可见月明星稀。
　　谭宏康面上带红，人还清醒着，走出了几步才叹声给温明裳赔不是：“殿下素来此性，大人还望勿怪才是。”
　　温明裳闻言摇头，和气道：“怎会？谭大人多虑，下官心中有数。知子莫若父……陛下想来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咱们便不要插手了。大人明日不是还有公务？早些回府去吧。待到姚公子回来后，我再叫人去知会大人同去。”
　　“温大人所言不错。”洛清河适时附和，“谭大人和衙门的诸位一切如常便是。”
　　丹州的档册本该是温明裳亲自过目，但她这么说了，洛清河也不反驳……聪明人一听便知她没有避让的意思。换而言之，这是秉公办事，绝不做毫无凭据的猜疑。有这么个钦差，日子当然不会难过的。谭宏康本来还在忧心今夜的差错会否让眼前这二位心有不忿，听到这儿心中的一块大石才算终于落了地。
　　清官也怕苛责的。
　　这一路夜风习习，也吹散了不少酒气。府台的宅邸与驿站在南北两端，一行人没走多久便分了道，温明裳也没让谭宏康相送。
　　她面上因着那两杯塞上秋透了薄红，瞧着脸色比平常要好看些。
　　洛清河伸手贴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叹道：“要是给秋白知道你喝这样烈的酒，怕是先把我训个狗血淋头呢。”
　　“两杯而已，不大妨事。”温明裳就着夜风蹭了下她的手心，抬指拽住她的腰带。她们没让侍从跟着，此刻倒是乐得清静，“何时过去？”
　　“不急，再晚些，现下还早。”洛清河看了眼天色。
　　“届时有的是人留门。”
　　夜宴的碗筷尽数撤了下去，正堂的下人来回收拾，总算尽早地将此处拾掇了个干干净净。他们没得傅安的命令，便也不敢上前去侍候，房中灯火通明，火烛灼灼，蜡油被风吹落，在小几上烙下印记。
　　慕长卿合着眼靠在椅背上，面前残酒微晃。
　　酒壶已经空了。
　　丝竹也尽数撤了下去，她此刻没有听曲的心思，烈酒灼烧心肺，像是在无声中助长了满心的沉郁和烦躁。
　　人定已经过去许久。
　　脚步声在不知何时响起，停在了门边。傅安吩咐过下人，今夜无需侍候，府卫习惯了这位主子的临时起意，都守在该在的地方。
　　慕长卿听见声响，这才睁开眼。
　　洛清河站在她跟前，弯腰拾起了地上摆着的酒壶，缓声道：“塞上酒烈，若是不习惯的，喝多了伤身。”
　　“北边就是苍郡，哪来的那么多不习惯。”慕长卿哼笑，张开手往后摊开，“早几月跟州郡线那边的商人换的，可还是那个味道？丹州没人喝烈酒，我还担心手下人给人唬了去。”
　　她的眼神是清明的，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尚可。”洛清河抿唇也勾了个笑来，真心实意道，“多谢。”
　　京中更没有这样的酒。
　　“谢倒是不必，长空的鹰被豢养久了，若真到了髀肉复生那一步，未免太可惜啦。就是你和你的这位……嗯，意中人？”慕长卿瞥了眼她身后站着的温明裳，话音又变得轻佻，“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
　　温明裳迎着她看过来的目光，道：“殿下……这真的是我们找的麻烦吗？”
　　“可不就是？”慕长卿腾地一下坐直了，无比认真地开始找她算账，“温大人，若是没有钦州那档子事儿……我至于这么多年了又被盯上？一个混吃等死的混账东西就是扶不起的烂泥，谁会在意我究竟是谁的儿子？”
　　洛清河轻咳了声，道：“后半句，不用装。”
　　这话说得慕长卿本想发作，却突然愣住。她像是一瞬间失了表情，僵硬了半晌才深深地抽了口气，骇然失声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洛清河搬了两张椅子跟她面对面坐下，“殿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混账做派倒是不必带到这儿，坦诚些也方便。”
　　“我——！”慕长卿脸涨得通红，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梭巡，最后只得咬牙切齿道，“你们洛家人……真他娘不愧是情种！”
　　“彼此彼此。”洛清河笑得平静，还不忘把原先宴上的话揶揄回去，“殿下要是没给姜姑娘讲此事……那这话骂得还算得上有理。”
　　一提姜梦别，慕长卿整个人都蔫儿了。她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缓了一会儿，没忍住一通乱揉，勉强把混乱的心绪压回去才重新抬头看她们。
　　“明知我身份，还执意如此不加劝诫……”慕长卿抬手胡乱将散下来的碎发向后拨弄，微讽道，“洛清河，你是嫌洛家没有把柄落在他手上，还是嫌你自己命太长？”
　　“世子已经去北境了吧？你对他还剩下多少用处？北燕这几年没在铁骑面前上蹿下跳，你便是没事做上赶着给你自己找麻烦？”她紧盯着洛清河的眼睛，近乎一字一句道，“欺君罔上，天理不容……丹书铁券能从这种罪名下保住你吗？现在已经不是太宰年了——！”
　　“我知道。”洛清河面无波澜，平静地问她，“可究竟是我自找麻烦，还是你根本就没得选？”
　　没有钦州的出面，咸诚帝就不会让她回京了吗？不会的，他从一开始就打好的算盘，钦州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数。
　　“已成定数，殿下逃也无用。”温明裳叹了口气，“我知殿下心绪，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慕长卿冷静下来，她停了许久没吭声，再开口的时候显得有些疲惫，“温大人，但在此前我想反问你一件事，你只需要说你所想的答案便可。”
　　“殿下请讲。”
　　“你是天子的近臣心腹，那么你如今在朝站在谁那边？”慕长卿压着声音，“晋王，还是端王？没有别的选择，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
　　“真要论……端王吧。”温明裳思忖了须臾如实道，“晋王殿下……他所求与我不大相似。”
　　“好。”慕长卿嗤笑，“那么晋王身侧是否有如你一般的谋臣，而那个人……是不是有与你相似的物什，他一样能赢得天子的信任对吗？”
　　这不是一个不在朝的皇子能想到的事情。温明裳微微一愣，而后才点头。她的目光不可抑制地带上了分毫的审视。
　　慕长卿能隐藏这么多年靠的是她自己，她不是草包，恰相反，她非常聪明。
　　“呵。”慕长卿冷哼，“温大人，局势很明白的。你不要说你看不清他到底想让谁稳坐东宫，我回去就是垫脚石。”
　　她指尖点在桌案上，薄讽道：“他不就是想拿我们做饵料，养出一个和他一样的，心怀狼心的皇帝吗？”
　　慕长临最大的优点是被中宫与长姐一手带出来的仁善，学的君子道，他若要坐东宫，那就该是仁德之君。可皇帝不需要那么多的仁慈，咸诚帝在让慕长珺一步步逼他舍弃这份慈悲，但一个慕长珺做不到，所以他才需要慕长卿。
　　人被逼到众叛亲离才会改变。
　　“可希璋不会，就如皇姐不会变一样。”慕长卿看着她，五指缓缓收紧，涩声道，“他们将天下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这种人永远学不会向自己身边的人挥刀。”
　　咸诚帝改变不了他们，这种自以为是的磨砺只会逼疯另一个人。
　　那个和他最像的儿子。
　　慕长卿不想掺和这个充斥着利用与野心的棋局，她知道自己母亲的所有事情，看待御座之上的君王只会有满心的厌弃。
　　温明裳闻言沉默，她们都想过这个可能，但没人能阻止皇帝，只能在刀锋上寻求两全之法。
　　再装草包纨绔也只会让咸诚帝在她身上加上更重的枷锁，逃不过的。一旦那些密辛崩裂，悬在头顶的刀就会落下。
　　可温明裳没打算提洛家和铁骑，她甚至不打算提慕长卿本人。
　　她只提了一个名字。
　　“殿下看得分明，那么……姜姑娘呢？”
　　慕长卿遽然抬头，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鳆鱼是鲍鱼来着，找了一圈小温能吃的不性寒的海鲜（…
　　剧情没写完啊这段，留着下章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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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伪造
　　慕长卿元兴八年初到的丹州, 从前海商转运还没现在这般繁盛，丹州贵在姚氏的本家经营，连州府都要礼让三分。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个道理在这块地方尤甚，那个时候的府台还不是谭宏康, 只想着如何能在大山之下苟延残喘, 分毫不去想该如何为民讨利。
　　兴起之下是数不清的积石弊病，那几年各样的税银和转运的手续需要砸进去的银子都每个章程, 许多时候玉良港的海政司都不知道该如何定货银，重重积压之下, 还是要从平头百姓身上薅银子。慕长卿那时见过不少因着掏不出货款家破人亡的商贾, 有的求着海政司宽待，有的把浑身家当塞给姚家的护院, 就为了见这些个皇商一面。
　　那场面几乎让人想起灾年的易子而食, 卖女求生。
　　她顶着个皇子的名在州府开府立宅, 却也只能冷眼旁观。没法子，咸诚帝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哪怕露出点破绽就会被戳穿, 到那时连累的便不止她一个人。她这条命说来没多金贵, 但那些在燕州拿命为身后的江山社稷搏一个太平的人, 她们不能死, 否则她慕长卿没脸去见自个儿亲娘。
　　所以她只能在明面上对那些寄希望于自己的商人们袖手旁观。暗地里, 也只能借着个挥霍无度的由头从指缝里漏些银子供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救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见着了姜梦别，不过那姑娘不是被家里人卖过来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家里人因欠了各种说不清的转运银, 被逼得当着债主的面一头撞死门前, 那些人想卖了她抵债, 没留神让她跑了出来。
　　官商勾结在那几年的丹州是常态，姜梦别看着爹娘惨死，自然不能去所谓报官。也不知她从何处问到的齐王府，总之当人被傅安带进来，慕长卿摇着扇子抬头看见的就是年轻女子一张漂亮但带着青紫的脸。
　　傅安起初并不同意把这个女人带进来，他是慕长卿生母身边的管事，也是燕州的同乡，几乎看着慕长卿长大，自然不敢有分毫懈怠，唯恐给自家主子招来杀身之祸。
　　可慕长卿仍旧是心软了，或许因着她在姜梦别身上看见了某种与自己相似不甘与愤恨，又或许这个“草包纨绔”的齐王殿下只是偶尔觉得有趣发了善心。
　　不论出于什么理由，她终归是拉了姜梦别一把。大抵也是由此，姜梦别知道了她其实不是什么真正的混账东西，作为交换，姜梦别做的是春风楼这种生意，但那里头的姑娘做的是乐曲生意，踏入其中的也都是些与她经历相似的苦命人。丹州的人知道背后的话事人是齐王捧着的，也不敢真的在皇子王孙头上动土。
　　直到一年多以后谭宏康调任丹州府台，这些所谓生意才让他与姚家一起抬上了正轨。家人的仇得以两清，姜梦别也就重新着眼于自己手上的“生意”，她本就是商门之女，做起这些也得心应手。
　　这才有了今日丹州烟花地的风貌。
　　人一旦有了名声便难保不惹人闲话，姜梦别手腕一绝，但她是个女人，是个齐王亲手捧上高位的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慕长卿常出入春风楼，这不是什么秘密，可齐王府的当家人这个位子仍旧空着，不是没有人背地里嘲讽说，这是连个侍妾的位子都不打算给。
　　到底高攀这个名头去不掉。
　　可究竟是不打算给还是不能给，她们心中皆有数，姜梦别不怪慕长卿，但是慕长卿对她有愧。
　　毕竟她当年把人接进来不是为了这个，但感情这事儿若是能由人做主，便不会有那么多痴儿怨女的纠缠了。
　　所以温明裳这句话可谓正中软肋。对洛家的恩情她能想法子还，但对姜梦别的她怎么都还不清。
　　“殿下，你与姜姑娘的事不是密辛。”温明裳迎着她的目光，冷静道，“圣旨已下，你们委曲求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自白书可有一，但陛下不会让你有机会再来一次。”
　　“你是他的耳目。”慕长卿在短暂的惶然后恢复如初，“你既然来了，若不从我这儿摸出些有用的东西，你就会成弃子。”她看向洛清河，将军气定神闲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像是想从中琢磨出什么，“可你若是要用我来换他的信任，那今日你身边这位根本不会带你来。”
　　洛家人重情，但她们不傻。
　　慕长卿不觉得温明裳能够全然骗过洛清河，这人是聪明狡猾，但她少了洛清河的阅历，注定了骗不过精于纵横谋算的将军。
　　那她要给咸诚帝交差的筹码就得从别的地方找，姜梦别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一个人的死换更多人的活，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可惜慕长卿不会做，更不会让她做。
　　“不错。”温明裳在她的注视下轻轻笑开，“可我没打算拿你或者姜姑娘来换这个信任，有点昧着良心。”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好笑，毕竟朝堂上的狼虎若是说良心，早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温明裳站起身，走去旁侧拿了纸笔摊开在她面前，“来前我亦在想该如何解这局，毕竟我还不能成一枚弃子，留在棋盘上才有对弈的资格。但今日阿然同我讲了些事情……如今有一计，殿下可要听听看？”
　　慕长卿转头去看洛清河，纳闷道：“诶，你讲了些什么？”
　　洛清河闻言动作微顿，半晌一笑道：“你的那折……自白书。”
　　慕长卿蓦地怔住，须臾后没忍住倒抽了口气，“……行吧，温大人，你继续。”
　　“殿下仍旧可以继续装胸无点墨的草包。”温明裳抬指点在案间纸沿，“陛下为何盯着靖安一门不放，你我心中皆有数。你想明哲保身，便要学会适时地将靖安府给‘卖’了。这其中未必需要多么高的伎俩，你顶着陛下亲子的名，那就只需要一个字。”
　　“是恨。”洛清河适时接过话，“长卿，你恨靖安府可以有很多个理由，比如你娘的死，比如阿爹当年为什么没有尽早将你们从燕北蛮子手中救出来，又或者再往前，为何不一开始就阻止马队遇袭……装了这么多年混子，混子恨一个人可能也不需要太多理由。”
　　真正的草包不会有过多的疑窦，他们容易受人鼓动，聪明人玩的那一套他们玩不来，慕长卿只要装一日，世人只要信一日，这个理由会非常好找。
　　慕长卿听罢默了片刻，捏起笔反笑道：“陛下要我随你一同，那就是在试探我究竟真的混账还是在藏拙，二十六年了，这些理由……你们俩是赌徒吗？”
　　“赌徒算不上。”温明裳撑着桌，“理由也未必是阿然说的这些，有一个更好的，就在殿下当年的那折自白书之中。谁又知道，殿下当年在北燕人手中……经历了什么呢？”
　　“你这样笃定。”慕长卿侧头，敏锐直言，“打消他的怀疑很难，除非从他绝不会怀疑的人身上入手。罢了，人总要有些秘密，不跟我讲也没什么。行吧，你要我写什么？”
　　“仿字迹。”温明裳道，“殿下应当还记得你母亲的字吧？”
　　“以此为饵……写一封她的陈情书。”
　　重回驿馆已是夜深，栖谣看着后门，迎她们入内的时候没叫旁人发觉。连日奔波本就疲惫，这个点多数人已经睡下了，倒是便宜行事。
　　慕长卿是个聪明人，解决完她这边的事，此行的目的便达成了大半，余下的等过两日姚言涛回来就成了。
　　夜里的宴难免叫外衫染了酒气灰尘，后头备了热水，温明裳先去沐浴更衣，出来时瞧见洛清河站在窗前，手臂上架着一只灰色的鹰。
　　海东青站在院中乔木粗大的枝干上，将脑袋埋在翅膀里，看都不带看这边。
　　“谁的鹰？”温明裳拿着巾帕擦拭濡湿的长发，凑过去问。
　　“石老将军的。”边上的食盒里装着肉条，是夜里喂海东青剩下的，洛清河把剩下的这些全喂给了这只信使，抬臂让它飞回去。她转头看了眼温明裳，拍了拍身侧的软榻，“过来，怎得不擦干再出来？”
　　温明裳背对着她坐下，将巾帕递给她。柔软的帕子一点点蹭过发顶，丹州的春夜没那么凉，但洛清河怕冻着她又惹起木石的隐患，还是让栖谣点了炭火。
　　屋子里暖意融融，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石老将军……”温明裳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那就是雁翎的信？是北燕又有异动吗？”
　　“不是。”洛清河捏看下她的下巴示意她别乱动，发尾的水珠滴在袖口，是些微的湿凉，“算是个好消息吧。”
　　“嗯？”
　　洛清河莞尔，她低着头，襟前小辫无意间和披散着的发丝交错在一处，“还记得你让济州海政司往燕州送的火铳吗？”
　　温明裳顿时就精神了，忙问：“军匠琢磨出来了？”
　　“有点眉目。”洛清河把搭在边上的那张羊皮帛放到她手心里，“若是顺利，今年打秋风时能拼凑出几个试用的。”
　　这东西在交战地的冲锋中暂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可以当一步暗棋来用。拓跋焘知道中原的皇帝不会给铁骑提供火铳，但他不知道铁骑有自己的渠道，也不会揣测雁翎的军匠需要花费多少时间造出这样东西。
　　“若是可用，便能将图纸修出来。”洛清河这样说着，安静地帮她把发尾擦干。这段时间不长，但足够温明裳把那张羊皮帛看完。她把帕子搭在架子边，认真地比划，“届时还要让人去学如何用，不过好在，陛下原先对我用的一步棋现在可以拿来用了。”
　　温明裳会意，笑道：“世子。”
　　火铳本就是羽林的东西。
　　“不过说起来。”温明裳转过身，跪坐在她面前，“这信上没提世子如何了？”
　　“没写便是……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洛清河手搭在膝头，“意料之中。”
　　摆在洛清泽前头的珠玉太多了，再要出彩很难。
　　温明裳莫名想起了谭宏康。
　　名臣名将难求，多的是这样的人。
　　“让那小子一步步爬吧。”洛清河吹了火烛，面容也跟着隐在了阴影里，“时辰不早，去睡吧，明日还有差。”
　　温明裳定定地看了她一阵，乖觉地起身进了内室。
　　京中藏不住事，这一路的言行也在佐证她们关系匪浅，同住一屋也没什么。驿馆远离闹市，夜里最是静，连鸟雀啼鸣都少有。
　　内室的垂帷放下来，遮住了窗前明月凄清。
　　那封羊皮帛还放在桌上。
　　洛清河放下垂帷时小心翼翼的，连大点的动静都没敢弄出来，生怕惊扰到温明裳。她抬指卷起了羊皮帛，也没点灯，就着月光和桌边半干的墨提笔给石阚业写了一封回信。
　　还附带了些潦草画上去的小人。
　　若是通晓军阵的人看了，一眼能看出她画的是某种思量后的骑兵布阵图，角落的附注是这段时日有关火铳的思量。
　　她其实早在温明裳打算将火铳送往燕州时就开始思考如何将其融入战法之中，有些话能说出来，但有些话需要藏。她是统军之将，没有完全把握前关于军阵是半点不会说的。
　　穿堂风透过缝隙吹起低垂的衣摆。
　　温明裳侧耳听了片刻落笔的细碎响动，听见战鹰掠起的风声，忽然想起今夜慕长卿的那句话。
　　髀肉复生，的确太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时间线是元兴十五年春。
　　有的人让老婆早睡自己悄悄爬起来加班（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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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变局
　　朝会散去的时白日高悬, 太极殿殿门大开，百官熙熙攘攘地缓步行下长阶，这段时日事忙, 许多人脸上疲态尽显。
　　宫外车辇相依，朝会散场只是伊始, 各处衙门办事房还需拟定具体的章程, 他们唯一可供休息的时间大抵只余下车马至衙门的那段路。
　　御史台的那位于大人在宫门外等崔德良，阁老与天子有散朝后私下议政的习惯, 要比百官晚上小半个时辰才出来，他在此等到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尽, 终于远远望见了崔德良的身影。
　　“阁老。”他躬身道, “康乐伯一事，御史台新拟了章程, 您看……今日若是得空, 可要走一趟京郊问话？”
　　“辛苦了, 重浚。”崔德良抬手算是回了这一礼，“此事陛下全权交付御史台, 我既写了诉状, 本不该插手其中。你今日要我问话, 可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于重浚下颌微收, 点头道：“是, 康乐伯那边……有些棘手。那位老大人说, 要见一见阁老，否则御史台交付内阁的折子，他是全数不认的。”
　　柳老太爷早前被诏狱的官差接出了刑狱, 此刻奉咸诚帝的谕旨幽禁于京郊别院, 御史台的人提审都需亲自跑一趟。但说幽禁, 也当真不许任何人探视，那儿驻防的不再是狱卒，而变成了东湖营的羽林，连沈宁舟都时不时得奉命去巡视。
　　没人敢去猜咸诚帝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御史台也头痛得厉害，更别说诏狱里还关着个柳文钊，隔三差五便有跟柳氏关系匪浅的人顶着压力求他们予点探问的时间。
　　“此事……说与陛下听了吗？”崔德良沉吟须臾问道。
　　“自然，御史台行事皆循规矩。”于重浚连忙道，“陛下已点过头，阁老无须担心。”
　　崔德良这才颔首，道：“过了午我自会过去，你且先回吧。
　　“章程递交内阁后若还有要务，可以去寻言成。”
　　东湖羽林拱卫宫门，内阁大臣又常出入宫闱，他们自然对崔德良很是熟悉，可饶是如此，踏入京郊别院仍旧层层盘查。
　　为首的佥事将内阁的牌还予仆役，向崔德良歉然道：“阁老勿怪，这都是统领吩咐过的，我等不敢有所怠慢。”
　　沈宁舟直属御前，低了半级仍可和崔德良平起平坐，靠的是天子的恩宠，她的命令无人敢质疑。
　　崔德良不以为意，只让下人将牌收好。他抬眸看了眼暗沉的垂帷，轻提衣摆跨门而入，两侧羽林随步垂首，无人敢抬眸窥探。
　　他们身上的牌都被摘了，看不出品阶。
　　崔德良目不斜视，径直推开了正堂的大门。穿堂风拂面而过，将阁老官帽的垂缨吹得向后扬起。
　　正堂的雕花桌椅全撤了，只留下一张陈旧的床榻和一方漆黑的小几，四周的窗子被木板钉死，日光穿不透这重重的阻隔，屋里昏暗得快要看不清人的脸。
　　身后的羽林沉默着奉上一盏灯。
　　厚重的大门被闷声关上，最后一点亮堂的颜色也被剥夺了。
　　枷锁在缓慢的移动中发出刺耳的响动。
　　崔德良面不改色，他就着昏暗的烛光，看着背靠床榻枯坐的囚徒开口：“重浚说，你要见我。”
　　羽林没有苛待他，老太爷如今身上穿着的仍旧是往常的绸衣软衫，可这里没有柳家的下人，他的发冠散了，披头散发的模样不见半点世家主人的姿态。他的袍角被反复的揉搓，跟人一样，被烛光照得惨白。
　　崔德良看见他嘴唇嗡动，半晌嘶声笑开，反复嘟囔着一句话。
　　何至于此啊……
　　“这话，应当问你自己。”崔德良深吸了口气，他垂下眼，眸中可见清晰的血丝，这是近段时日熬今年的春时策熬出来的，他早就不再年轻了。
　　眼前苍老的囚徒昔日也是一殿之臣。
　　“群清。”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又何至于此？”
　　笑声突兀地停了。
　　老太爷抬起眸，哑声道：“是我吗？崔德良……五大世家同气连枝，你又是为了什么？你缺这一个学生吗？”
　　“我不缺学生。”崔德良平静作答，“但大梁缺能臣。你若今日只是为问此而来，那我的确可以告诉你因由。我不为了裳儿，我为的是大梁的律法铁条。”
　　私刑暗狱是明令禁止的。
　　老太爷嗤笑，他略微撑身，道：“律法铁条……说得多好听。可若无她，你会敲那一记登闻鼓吗？世家屹立于此百年，前朝覆亡，贵家犹存。你们教出来的那些寒门子弟向上叩问以求无上尊荣，可有几人动摇过这根基？即便如萧承之乔知钰之辈，结局如何前车之鉴便在眼前。”
　　“你们，洛家……又为何不敢承认这才是大梁不变的铁律！”
　　世家才是与慕氏皇族同撑穹顶的柱石，每个向上攀爬的人只是一次次走在相同的路上，这层桎梏从未有人能打破。
　　崔德良疲惫地阖眼叹息。道不同不相为谋，有时你心存半分不忍，可对方未必会领情。他已经能猜到老太爷后边要说什么。
　　仍旧是温明裳。
　　崔德良为大梁的朝堂磨出了一把举世无匹的利刃，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把刀不会在任何人手中，今日会是柳家，明日也可能是旁的世家，这场动荡里五大世家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崔家在他退下去之后还有后继者吗？姚家在朝除了姚言成还有谁？苏恪来日交出左相印玺，安阳世子接得住这个位子吗？
　　桩桩件件，尽数是摆在世家面前的难关，跨不过去，这所谓百年的荣光便到了头。
　　柳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世家维系至今，已经很难再分清彼此，一家倒下，便是整个格局崩裂的开端，而所谓私牢的罪名不过是表面文章。时至今日他还在以此警告崔德良，没有分毫的悔恨。
　　“你若是当真一心为了家族门楣，便不会放任复兴柳氏的机会在手中溜走。”崔德良无意再与他做无谓的争辩，他拂袖转身，似是喟叹，“宣景年的柳门宰辅，再无复见了。”
　　崔德良抬手推开那扇门，身后又响起囚徒放肆的笑声，几近癫狂。
　　“逃不脱的，你我都逃不脱的……”
　　自无名处飞出的蛾子在话音坠落时扑向烛火，影子游离在阴影中，顷刻便随着真身被火舌吞没殆尽了。
　　诏狱的烛火闪烁了一瞬，最后归于寂静。
　　满是污垢的手紧抓住来人靛蓝的深衣，上边的污垢也一并染了上去，那双手的主人此刻眼中满是哀求。
　　跋扈与张扬在鞭笞之下早已消弭入土。
　　狱卒不耐烦地催促，赶着前来探视的人离去。那双手被强硬地扯离，最后颓然地坠入污泥。
　　午后的日光变得刺目，回暖的天让日头都染上了灼烫，在行进间把人的后背晒得滚烫。
　　门前醒狮无人擦拭，青玉镶嵌的瞳仁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
　　进门尚有留于府内的仆役小心翼翼地唤一句三爷。
　　藏书阁前挂着锁链。
　　柳文昌站在门前沉默了许久，他仰起头直视着穹顶日光，眼角好像也要被激起泪。牢狱中的情状仍旧历历在目，他闭上眼，终是在无声中取出了袖中的钥匙。
　　那道铁链随着咔嗒一声，随着风落了地。
　　西苑的海棠开了，彩蝶栖于含苞花木之上，随风展翅。
　　高忱月背着光站在影子里，轻声向榻上虚弱的妇人转述着探听来的消息。她这些时日向六扇门的指挥使告了假，皆陪在温诗尔身边。
　　木石的侵蚀似乎到了末尾，这种蛰伏的毒物向着油尽灯枯的人展露出自己的獠牙，贪婪地掠夺所剩无几的生息。
　　“是吗？还是如此吗……”温诗尔轻声咳嗽，她比离开温明裳时更显得瘦削，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可那双眼似乎仍存着光亮。
　　“是。”高忱月蹲在她面前，“人已经出了京，往东边去了，东南近日春汛，路不好走，若是快便是半月。您……准备何时？”
　　温诗尔的目光落向了桌上放着的那个瓷瓶，那是早前程秋白配好的那一剂药。
　　“等到……”她撑着坐起身，将那东西拿在了手心里，瓷瓶磕碰过腕口一节细绳上穿过的碎玉，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忱月缓缓站起身，听见她说。
　　“那就等到他们动手吧。”
　　丹州的雨雾天总携着东边沿海的咸腥气息，像是风雨将海上的浪涛卷入这片土地，在悄无声息里漫过这座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温明裳刚和姚言涛谈过，这位姚氏的小公子带回了在泉通的所有记档，他在回城的那一刻将所有东西尽数交付给了谭宏康所在的州府衙门，也让姚家的人尽数撤了出去。
　　两个人打着伞，在细雨绵绵里边走边谈。温明裳听他将所知倾囊相告，顿了须臾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咸诚帝没有明令禁止姚家插手，甚至姚言涛的名字也在督查名册之上，本不必避嫌。
　　姚言涛听罢只是笑，他去年随船出海，年初才回来，东海的浪涛将羸弱的世家公子打磨出了分明的棱角，叫人乍一眼险些没认出来。
　　“陛下让我随大人一道，那是对大哥，对姚氏的偏爱。”他轻声应答，“可姚氏总不能当真受此偏宠，人得学会知足。世家牵连甚深，无人能置身事外，除了如温大人这种全然无所偏私的。”
　　“小公子说得好似我当真无欲无求。”温明裳也跟着笑了笑，“是非分明，其实牵连不到姚氏身上，若真是要避嫌，倒也不必如此。”
　　“所以我只是尽了本分。”两个人行至廊下，姚言涛收了伞，“大哥所托，我办了。那些档册既是温大人与大哥的同门情分，也是姚家为这大梁天下尽的本分。世家之中，恐怕没有哪家当真是举世皆清的，前人的罪过，小辈能补一些是一些吧。”
　　“至于旁的，谭大人办差能力不差，那些档册查完，他不日大抵是要去我泉通走一趟的。温大人只需在州府静候佳音，待到事情了结即可返京。届时朝中便可拍板定案，在下便事先祝大人如愿以偿了。”
　　温明裳略一点头，算是回礼，她目送姚言涛转身离开，回身收伞入内上行入廊。细碎的雨丝零星扫过她的衣袖，指尖沾染着的水汽皆是微薄的凉。
　　洛清河在二楼的回廊尽头等她，她今日也出了门，禁军还在城外，她得时不时抽空去看看。丹州的守备军近半数是水师，这边驻防的是剩下的步卒。他们都统跟燕州的人交情不错，借故跟洛清河聊了两句布防的事情。
　　连着下了好些日子的雨，整座城好像泡在水里，透着浓重的湿气。驿站的厨房里熬了姜汤，生怕京城来的这些人有个病痛。
　　温明裳不喜欢喝这种辛辣的东西，但每回顶着洛清河的目光都很是没脾气。这几月来木石没有动静，可这东西仍在，便依旧是个不可忽视的隐患。
　　洛清河看着她把那碗姜汤喝了，这才塞了块饴糖给她。栖谣端着碗退了下去，一时间满院只闻雨声淅沥。
　　“数年前丹州的匪患与济州别无二致。”洛清河坐在廊边的横栏上，边看雨落边跟她闲话听来的风闻，“守备军原来跟其余各州的建制没区别，他们的都统说，是谭宏康改的制，为此还冲撞了不少人。”
　　“这个位子的确适合他。”温明裳想学她坐上去，但看着细窄的横栏实在是有些无处下手，只能佯装无事继续，“要不要再往上提还得再看，工部其后的空缺很大，但东南三州这边也需要人。姚言涛今日的态度便是姚家的态度，人心不足自取灭亡，他们显然不想做下一个柳家。”
　　海商交不到他们手上。
　　这些事情都不好办。
　　洛清河转头喊栖谣搬张椅子过来，她手搭在膝上，道：“丹州可以留他，济州的府台要换，钦州那边……赵大人不知几时会被调回去，这也是一个缺口。”
　　温明裳点头，道：“济州好办，人选有个现成的。钦州那边，赵大人应当能选个合适的人，这些其实都不算难办。”
　　难的是主事人。东南的框架初立，需要有个统筹的人。赵婧疏若是此番被调回大理寺，大理寺卿那个位子便是她的，而温明裳自己势必要被调去六部，拔擢已是定数。
　　但如今……太顺利了反而会让人有些觉得不安心。
　　柳家便当真就此偃旗息鼓了吗？柳文昌那一日……他又和什么人有所交易？还有、还有温诗尔……
　　温明裳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响动。
　　是几个从衙门回来的官差。
　　雨势似乎大了些，那几个人没带伞，快步跑入廊下，松口气般拍了拍簇新的袍子。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她们，忙抬手见礼，而后扬声提醒道：“二位大人！近些日子天气多变，谭大人要我们回来给你们带些话！说切记注意身子，近几日医馆的病者可比往日多了好些呢！”
　　洛清河跳下横栏，回头听见温明裳回了句谢。
　　她歪了下头，看着天色道：“雨下大了，走吧，回屋去。”
　　作者有话说：
　　dbq本来昨天该更的我打无期去了（土下座.jpg
　　明天应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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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倾塌
　　雨水让航道的江河水涨, 几乎要到了州府划定的水位线，许多商道的船被迫靠了岸，这阵雨不见停, 连海上都刮着大风。
　　东南像是全数泡在了这场雨里。
　　寅时刚过，栖谣看着今日阴沉的天, 绕过转廊下楼去让人备伞。近卫两轮交班, 这是雁翎的规矩，昨夜是云玦守的。
　　厨房备了早饭, 这几日寒露深重，厨子怕累着这些京城的大人, 连餐食都依着医馆大夫的嘱咐做的药膳, 低头轻嗅还能嗅见米香里混着的草药味。
　　赵君若也才顺道过来，温明裳一直不让她守夜, 到底年纪尚小, 生怕日后长不高似的。她见着栖谣三两步蹦过去打算打声招呼, 但雨天路滑，转廊积了水, 一脚踩上去险些栽个跟头。
　　栖谣手里还端着食盒, 见状抬手拽了小姑娘一把, 提醒道：“慢些走, 主子她们才刚起。”
　　赵君若抓着她伸出来的手, 扶着人手腕站稳了身子, 才道：“今日还要去州府衙门那边吗？”
　　三日前谭宏康领着人去了泉通，衙门那边为了防着连日雨水再增，特意留了副手同知和府里的门客在, 但前州郡的档册已经给梳理得差不离了, 属官也都清闲了下来, 今日其实没什么再去的必要。
　　“没说。”栖谣提着食盒踏上转廊，边走边补充了句，“晚些时候再看。”
　　两个人绕回了小院，檐下简单放了两张桌椅，栖谣敲门进去放了食盒，出来才从另一份取了粥出来盛了碗摆到她跟前。
　　赵君若愣了一下，迟缓地说了句谢。
　　阴云将天穹一并压得很低，昨夜的平静仿佛只有一瞬，下一刹便是骤雨倾盆。东南雨季一贯如此，连着不见晴，海东青在这样的天气里飞得格外憋屈，回来盯着驿馆小池里的鲤鱼撒气。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扑通的声响。
　　洛清河打开窗子，随手拿起边上果盘放着的果子瞄着那只坏鸟来了一下。
　　“大清早的折腾个什么劲儿？”她没穿臂缚，只能抄起新亭伸出去让海东青落脚，“你又不吃鱼。”
　　猛禽歪着脑袋，报复一般在她手背上啄了一口又振翅飞走了。
　　温明裳披好外衫走到窗边，她衣领还没整理妥帖，抬臂牵动内衫露出脖颈间消散了大半的红痕，也不知是夜里压着了还是旁的什么。
　　“你让它送信去济州时也是这样。”温明裳边打理着衣襟，边笑骂道，“到底是为什么这鸟和踏雪的脾性都跟你相差这么多？”
　　“真要说，大概因着最初都不是我养。”洛清河这才拉上窗子，她拿了梳篦，倚在窗前帮温明裳把散乱的发挽好。在外不必像在京中那样讲究，温明裳也就没时时都戴着官帽。只不过大理寺的官服叫人觉得冷肃清正，倒是真的将原有的清雅压下去了不少。
　　洛清河对镜端详了一阵，给她换了个束发的法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前短暂交汇。
　　温明裳抿唇笑，调侃道：“手艺不错。”
　　洛清河闻言挑眉，目光下移到她腕口的那条系绳，状若无意道：“也就能把扳指的系绳挂回去？”
　　温明裳失笑，扭头咬了她一口。
　　屋外雷声轰鸣，不多时大雨瓢泼而下，将满院花木拍打得垂首掩面，山茶素白的花落了满地，花香也随着混入尘泥。
　　闷雷打得人心惊。
　　栖谣收拾了食盒，转身下楼的时候远远眺望见有人顶着大雨策马而来，她目光微动，将食盒塞到了厨子手里，从横栏上三两步轻巧地翻了下去。
　　洛清河走在后头的回廊里，也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宗平。
　　“怎么回事？”栖谣看他翻身下马快步入内，忙问。
　　宗平掀了斗篷，雨水顺着他的脸零星地往下坠，他疾步上前，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主子，望海潮塌了！”
　　洛清河闻言微怔，这是连通州府、泉通到玉良港三线的堤口，往年没有这样的记载，今年雨水虽多，但不该这么快的。她目光几变，直接道：“守备军那边怎么说？”
　　“都统已经带人过去了，尚不知那边情况几何。”宗平顿了一下，“信鸽飞不过去，雨太大了。守备军近些日子人都散出去了，如今水路走不通，他们想向主子借人。”
　　洛清河回头看了眼温明裳。
　　温明裳快步下阶，门外随着暴雨而来的还有浑身湿透的州府官吏，她认出其中一人是谭宏康府上的门客。
　　“温大人。”那人上前匆忙拱手，喘着粗气急声道，“同知有要务与大人相商，还请大人移步。”
　　“栖谣。”洛清河唤了声，她望向昏沉的天幕，微皱着眉道，“你和小若跟着温大人，宗平，你随我过来。”
　　州府进门处湿漉漉的，城外的泥土混着不知道什么痕迹一并随着水滴拖入其中，踩上去满是泥泞，可如今没人在意这个。府台的那位同知忙得焦头烂额，一封又一封的急报跟着步履匆匆的官差往外送，但送出去的多，进来的却少。
　　温明裳进来的时候衣袖也被雨水泼湿了大半，她随意扯下了披在肩上的斗篷，错开往来的人上前。
　　“啊，温大人！”同知见到她近前才一拍脑门，把自己从堆叠的公文里刨了出来，“大人随意先坐，怠慢之处还请担待，我这……”
　　“闲话不必。”温明裳抬手打断这份寒暄，她面如霜雪，伸手过去随意拿了份文书迅速扫了两眼，“现下情况如何了？”
　　他闻言抿唇，露出个复杂的神色，须臾才摇头直言道：“已经让人过去了，但是谭大人那头没有分毫回信，消息都是断的。”
　　守备军星夜兼程过去至少要两日，可这两日不能只做无头苍蝇。泉通那边已是往玉良港的方向，但望海潮倾覆，那面的消息就忽然尽数断掉了。
　　这很不正常。
　　不论是钦天监还是航道的勘察要员都没上报这样的危局，谭宏康手底下的人比起济州州府那边的靠谱得多，他们不会在这种地方出差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几乎是毫无头绪。
　　“此事本是我们州府主责，与大人无干。”同知叹了口气，“寻大人来，其实是因着此事有急，待到谭大人回来定然也是要先办此事的，可若是如此……京中的差可能便要就此耽搁了。”
　　多事之秋，怕的是上头不由分说的牵累。
　　“事出突然，自当如此。”温明裳点头，将案头堆叠的一份文书拿了过来，“以此为先，大人若是需要用人，可去驿馆调京中差役，便说是我的意思。”
　　官吏闻言正要道谢，又听她话锋一转道。
　　“但我听闻此前望海潮没出过这种乱子，今年勘验的是什么人？”
　　“同去年一样，这种活计定了人一般都不会变动，为的就是稳，这也是谭大人初来时定的规矩。”同知抹了把脸，边写边说，“温大人若是想知道这些，关于望海潮的档册也一并在后头放着。”
　　这些思量都是其后追责的差，谁都知道不对劲，但此刻无暇分身，先稳住州郡受此牵连的百姓，将消息递到府台手里才是要务。事有轻重缓急，总得一桩桩来办。
　　守备军三万，到用的时候才发觉这人实在是不多。
　　温明裳不再问他，她抬步跨过了满地的书稿，绕到了后头。这地方她不陌生，原先清查档册便是在此处，大梁各项督造都是工部牵头，望海潮也不会例外，相关的文书全在这儿，都查验过，没有作假的地方。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显得更加突兀。
　　这次不比在济州，她没想着越俎代庖抢谭宏康的活，毕竟人家不是什么混日子的庸才，州府有自己的调度，她这边也会有该查的东西。
　　“明裳。”赵君若帮她翻找书目，皱着眉道，“你在怀疑什么吗？”
　　温明裳抿着唇没答，她的目光在繁杂的文字中四处梭巡，屋内一时间再无人声，外边仍旧雷声轰鸣。
　　她的目光最终定在了一处。
　　“姚家？”
　　这种天气马道也难走，禁军们顶着暴雨上马，不过几息蓑衣都成了摆设。
　　都统在雷声里扯着嗓子往那头喊谢，也不管洛清河听没听清楚，他拽着缰绳，转头便领着守备军和禁军混杂的队伍没入了雨雾里。
　　“这雨若是不停，这些人不够。”宗平抹着脸上的雨珠，感慨道，“咱们还剩一半的人。主子你说，为何就是没个人把信送回来呢？这不应该呀……”
　　“东南素来多水患，各州应当有解决的法子，未必会有多糟糕。”洛清河目送着行伍消失在视线中，她跳下望楼，披着斗篷往城里走，过了片刻才继续道，“应当是有别的情况绊住了脚。望海潮临着泉通，谭大人和姚言涛都在，只要这两日有信回来，那就应当是无虞。”
　　街边有从城外进来的人，像是挨不住这场来势汹汹的冻雨，哆嗦着敲开了医馆的大门。从门前过的时候，一行人听见里头低哑的咳嗽声。
　　云玦追上她支着伞，勉强挡了点雨，她才睡下没多久便被喊了起来，此刻眼睛都是红的，“去年那一次便罢了，这一回又出岔子，工部到底在办的什么差？这种事情怎可懈怠啊？柳家那些人……”
　　“望海潮不是柳氏的差。”CH
　　突兀的人声混着雨点骤然间打断了云玦，她愕然侧头，瞧见大雨里匆匆行来的温明裳。
　　“温大人？”宗平也愣了，“大人不是去州府衙门了吗？”
　　“阿然。”温明裳喘了口气，把怀里护着的一份文书给她看，“望海潮初建的时候建制督查全是姚氏一手查办的。”
　　可姚言涛自己还在泉通，谁会干这种事情？
　　两个人疾步入内，冷风吹得人都在发颤，温明裳背对着她换了衣，长发濡湿着搭在肩头无暇理会。
　　“我回来的时候玉良港的信已经到了。”温明裳脸色发白，风把她的手冻得冰凉，“但是泉通仍旧没有消息。”
　　“姚氏的望海潮，姚氏的本家。”洛清河明白她的意思，“指向太明显了。”
　　但是如今京中身居高位能走动的只剩下柳文昌一个人，这个变故来得这么快，柳家的手能伸得这么长吗？
　　她不免多看了两眼温明裳。
　　“现在人几乎都是奔着望海潮去的，抢的是人命。”温明裳嗓子发干，没忍住轻咳了两声，“我在想泉通的情况。”
　　“你想要我过去看？”洛清河猜到她的意思，“城外禁军剩下半数，若是全带走了，这座州府就空了。”
　　这不是个好选择。
　　“我知道。”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她低垂着眸子，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但我总觉得我们漏了什么。”
　　怀疑皆有凭据，但她如今有些抓不准这种猜测的来源是什么。
　　柳家现在真的有那个能力去撼动姚氏吗？柳文昌用的什么法子？他如今可是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果这个猜测成真……那么除了姚氏，还有吗？
　　洛清河微微抿唇，她别开头去看窗外，雨势似乎比早时弱下去了些，但尚且不知之后会如何。她叹了声，起身捞过了木施上的兜袍。
　　“宗平带半数人留下。”她一边系好襟口的系带，一边道，“我带人过去看一眼，随行的云玦一个就够了，有什么让海东青传信给我。”
　　战鹰嗅觉敏锐，多远都能找到自己的主人。
　　温明裳点头，随即像是无奈般有些疲惫地阖眼叹息。
　　“希望是我们想多了。”
　　城中的医馆近些日子人满为患，守备军走了大半，城门的盘查也变得松散。
　　“许叔！”跑堂的小役扯着嗓子喊人，他急匆匆地绕过前堂的转廊，扶着人边跑边喊，“许叔！你快过来看啊——！”
　　被高声呼喊的大夫在内室给病者把脉行针，闻声连忙回头。
　　小役脚下一滑，带着人一起栽了个跟头。那人无意识跌入泥水里，小臂的衣料被向上卷起。
　　那大夫提着衣摆下阶还来不及责怪小役的冒失，眼角余光看见那人裸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时骤然倒抽了口气。
　　那上边全是红疹。
　　“莫要碰他！”大夫厉声喝止了小役的动作，他嘴唇都哆嗦着，却还是强定心神当机立断道，“去……去报衙门！”
　　“这不是风感……这是时疫！”
　　作者有话说：
　　一点过渡（。
　　昨天谁猜是瘟疫的，来加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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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疫病
　　原本散去的官吏重新聚集在了衙门, 这里头有些才刚出了城门，便被守备军快马追了回来，马上无物蔽身, 下来之后站在屋里不多时脚下便滴答汇成了一片湿漉的水洼。
　　州府同知心力交瘁，来报信的小役已经给带了下去, 医馆那边已经让人去了, 如今大家都在等个消息。
　　“何时发现的？”温明裳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原本要带人离城的洛清河。
　　“说是今日才发现的症状。”同知见到她人, 勉强定了定神，“近些日子病者本就多, 医馆都在照常看顾, 没出现什么特别的征兆……唉！适才来报也只说发现了一桩，究竟是什么样还要验看。现下已是让人过去了, 起热的病者一律单独隔开, 能少几个是几个吧！”
　　温明裳眸中一凛, 皱眉追问：“别处呢？城中其余收治的医馆可有去查？”
　　若真是时疫……不可能只在那一家。
　　“去了，现下就等着消息。”他抹了把脸, “我叫二位大人来, 其实有另一事。这些事堆叠在一处, 虽非毫无先例, 但实属少有……这, 下官所能有限, 还要顾及泉通那边谭大人的安危，实在是……”
　　他本不是个主事的，一时放到这个位子上可以当作历练, 可若是撞见这种棘手的事情, 人难免就慌了。
　　温明裳理解他的顾虑, 于是道：“我明白同知的意思，但去年济州暂辖是为阻断暗间，此事报过给内阁和皇上。今次……”她话音稍顿，眸光直视同知的眼睛，“谭大人当真一点信都没回吗？”
　　一众人面如土色，没人开口答话。
　　死一样的沉寂。
　　“我来时给了信去路上的禁军。”洛清河冷不丁开口，她下颌微收，稳声说，“那部分人改道泉通，若是够快，今日夜里就该到了。”
　　同知容色稍霁，可一双眼仍旧巴巴地看向温明裳。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拧眉道：“先等谭大人的消息，一州的案务不能如此草率，我可以将对策说予同知听，但文书上边的印，仍要你盖。”
　　“……好！”同知一咬牙，拍板道，“如此也好！温大人还请说，我现在便写！”
　　“其一，盘查十日内入城的所有人，不论病者还是康健的，腾出两处相邻的居所给他们暂居，必要时我们退出驿馆也可。同时布告全城，关于谭大人可以瞒，但关于时疫种种决不能瞒。”温明裳在一片沉寂中飞速思考，她环顾一圈屋内的各人，点了几个相熟的分领各部，这才接着道，“其二，传信给丹州境内其余九城府尹，将一应蹊跷和事态尽数说明，不论离望海潮、泉通和州府有多远，全数依着这个法子示下。”
　　有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道：“如此会不会太过大动干戈了？若是尚未波及反而如此，难道不会反叫百姓心有戚戚吗？”
　　“心有戚戚总好过悔之晚矣。”温明裳看他一眼，“衙门里不缺大匠运斤者，大人忧虑此事，那便加上一条，让各衙门记得将公文写得漂亮些。”
　　同知匆匆落笔，也不去管字迹潦草与否，急切道：“温大人，还有吗？”
　　温明裳还未开口，他便忽然听见洛清河问了句。
　　“州郡线的守备军还有多少？”
　　同知思忖了片刻，如实道，“依往日计数尚有数千，但如今人都往望海潮那边赶，恐怕人会更少。将军问这个是有何高见？”
　　“多传一封信给临近州府。”洛清河抱臂而立，“丹州的守备军不够，让临近州郡的人严格盘查州郡线的人，丹州过去全数不能放。”
　　“这……”他登时瞠目结舌，忙道，“将军，若是如此，那就不只是一州了，西边的钦州，南边的济州，还有北面……”他连连摇头，“这事单我一人做不了主啊！”
　　“北面不必担心，钦州那边拿我的名头写。”温明裳当机立断道，“至于济州……先让那几千人顶上，洛将军说得对，不能让人出去。”
　　尚且不知道这所谓时疫的源头，此刻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若是困在这一州还好说，再往下蔓延，那就真成了举国之灾了。
　　她们态度坚决，衙门里一众官吏面面相觑半晌，终是不再反驳，只是还有人多嘴问了一句玉良港的商贸如何做处。
　　“让人务必摁住，现下骤雨，望海潮还未处理干净，水路也难走。”温明裳没有迟疑，她在短暂的安静里想到另一层，于是转头追问，“眼下州郡的府库还剩下多少存银和粮食？”
　　所司的官员闻言没犹豫，果断给她报了个数。
　　温明裳听罢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数目倒是够撑久些了。她在这一刹那有些庆幸丹州仓廪富足，否则这样强硬的命令落下去，势必民心动摇。
　　“谭大人回来之前，若是百姓有何所求，尽量处置，不要有冲撞隐瞒之处。”她话音微顿，目光在屋内所有人身上梭巡了一圈，忽然拱手深深一拜。
　　众人皆是愕然，连忙要回礼，可手刚抬起来，便听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官低声道。
　　“还有一事，要劳烦在列诸君。”温明裳深吸了口气，“丹州不止有各城，还有散落的乡县，这些人也不能不管。我对在籍人口所知有限，此事……要拜托诸位了。我知此事难办，但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京中的钦差下的命令吧。”
　　谁都知道现在人不够，守备军已经在往前顶着了，可这种在册和各项民生案务，都是州府官员的职责所在。
　　可现在出去，谁又知道会是什么情况？他们之中有几个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人都会怕，这是常情，可站在此处，便难容那一个怕自当说辞。
　　没人驳斥推脱，他们都不再动作，像是在悄无声息里领受了这个无情的命令，也领了温明裳的这一拜。她推拒同知的请求的时有人是不忿的，盖下的印才是其后的追责所系，这样的说词无异于推诿责任，可后面的这番话……
　　她能成阁老弟子，能当天子近臣不是没有理由的。
　　雨还在下，伴着飙风，望楼上的旗被吹得东倒西歪，连杆子都要给撕成两截。事出从急，衙门的动作自然也是要快的。
　　望楼上的守备军扯着嗓子命令，已经送了不知多少办差的人出去，州府的城门在入夜时分被重重合上，这座远离交战地的在风雨晦暝里头一次像是蛰伏入夜的巨兽。
　　洛清河抽空去了一趟最先报信的医馆。
　　白日里又陆续有人起疹高热，这些人被送入了腾出来的宅邸，外边有人层层把守，只让大夫出入。
　　医馆在昏暗的雨夜只点了几盏小灯，大夫大多去了州府指定的地方，余下的也忙得无暇他顾。
　　雨水混着杂乱的草药香。
　　好在那个先发觉时疫的许大夫还在。
　　洛清河没点明身份，只说自己是州府来的人，她环顾了一阵医馆四周，看一眼台上一包包草药，问：“这疫病从前见过吗？”
　　“有！”许大夫匆匆擦着汗，手上动作不停，边答她，“大灾有大疫，民间都这样说。宣景末年南州便有过这疫，当时也是连日暴雨催垮了河堤，泥水混着石块从山上冲下来，死了不知多少人，后来水退了，便陆续开始有人起红疹，热度一上来人便撅了过去！若是再晚个几日，那些红疹生了疮便是血和脓一块儿流下来，人也就不行了……好在这病不难治，也有存档的方子可用，但就是不扒开人衣裳决计瞧不见这症状的，忒麻烦！”
　　他说到这儿才堪堪抬头，屋里昏暗，他年岁不小了，眼神也不大好使，就觉着这姑娘耐着性子听了这么些，也不知道衙门那边用不用得着。
　　洛清河见他暂时放了活，又问：“听先生的意思，这病倒是不会那么快害人性命，那传人快吗？”
　　“大人是守备军中的人吗？”他打量了一阵，看洛清河这一身利落的打扮猜测道，“唉，不瞒大人说，治得快自然是无虞，但我也说了，不扒衣裳瞧不见，若是……若是发现的晚了，挨过病者的都要遭罪！”
　　“我的确是军中人。”洛清河微微笑了下，没直接否认，“除了直接挨着人，还有什么凶险之处吗？”
　　“水。”许是听着了这句军中人，许大夫沉吟了须臾缓缓道，“大人，我听闻守备军去了塌的那些地方。”
　　洛清河闻言颔首。
　　“那便免不了要泡在水里去清挖断壁残垣，救出来的人也如此。”他委婉地提醒，“可大人也知道，还不知这疫是从何而起的，若是……”
　　余下半句他没敢说出口。
　　守备军不能不管望海潮，可若是望海潮那边也出了事，他们忙着救人，谁会注意到自个儿身上出了什么事，即便是到了发现的时候……也晚了。
　　一夕控制不住，那便是大麻烦，这也是为何温明裳今日要顶着压力下死命令。
　　“我明白了。”洛清河站起身朝他一拱手，“先生将方子抄一份送去衙门，关于时疫的这些也一并讲清楚，会有人做决断。此疫凶险，还请先生们看顾自身，切勿大意。”
　　言罢她不再多留，转身掀帘出了门。
　　雨势稍减。
　　街上没了往日的喧闹，连灯笼都不剩几盏，一片都是黑漆漆的。
　　洛清河系了斗篷，打马回了驿馆。
　　这会儿靠北的宅子已经空了出来，官差们都明白非同小可，也没多怨言，顶多便是暗地里哀叹自己运道实在是太差，怎得就撞上了这等事。
　　温明裳还在算城中的部署，听见脚步声方才抬头。
　　洛清河手上提着食盒，将桌上那份没人动过的换了，道：“过来吃些东西，今夜有得熬。”
　　这个时候大家都没心思吃什么，草草对付几口便算过去了。厨房依着药铺给的方子熬了汤药，没打开便能闻见味儿，一道放在食盒里，连吃食都好像染了苦味。
　　然这个时候也不好嫌弃。
　　温明裳放了笔过来，边吃边听她把问到的情况说了。再怕苦的人此刻也无暇顾及，那碗药被一口闷了，她拿手边的清茶涤去口中的苦味，哑声道：“泉通有麻烦。”
　　这种征兆，越是没有信回来，便代表谭宏康那边越不做好。
　　这病不难治但难防，也要命。
　　“大灾之后有大疫，可谭宏康才去三日，在泉通待也不会超过两天。”温明裳敲着桌沿，紧皱着眉道，“不可能是他到了才出了乱子。”
　　隐患早就有了，可惜无人发现。
　　“若是望海潮塌了之后才起的病，也不会来得如此突然。”洛清河明白她的意思，“这和存档写的不一样。”
　　消息断掉是在望海潮塌了之后，所有人的注意都转移到了这里，想的都是先救人，再联系府台。
　　州府城中的时疫便是在这个时候被发现的。
　　那么泉通……会更早吗？为什么没人报上来？
　　“你要封锁州郡线，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温明裳抬眸看她，“若不是天灾而是人为，那么这个‘人’，此刻一定还在丹州境内！”
　　“是。”洛清河压着目光，眉眼在烛光下浮现出冷峻的芒，“不论是为了时疫还是事后追查，丹州此刻决不能再让人出入。至于泉通那边……谭宏康和姚言涛到现在还没回信，除却时疫这一层，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有人不想让他们的消息传到这里。”洛清河抿起唇，“五大家同气连枝，这句话不是空话。泉通是姚氏的泉通，但它不是铁壁铜墙。”
　　温明裳闻言一愣，随即想起今日看到的那些记档。
　　姚氏督办的望海潮啊……
　　“这些先不论，我在想……若是真到了最糟的时候，没了姚言涛，也没了谭宏康。”她勉强定神，抛出另一个问题，“泉通又该怎么办？”
　　现在还未收到其余九城有关时疫的消息，那就代表它们至少算得上安全，只有州府和泉通……真到了那一步，还有人敢进去统筹全局吗？
　　如若没有，那么泉通……会成一座死城。
　　“你不能去。”洛清河一言点破，“时疫或许不会要命，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会要你的命。”
　　木石。
　　程秋白说过，这东西掺了任何一样旁的东西，都是世上最烈的毒。
　　温明裳轻轻抿起唇，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可她不是高殿之上那些已无良知的丧心病狂之辈。
　　“你也不能去。”她烦倦地闭上眼，低声道，“疫起必有动荡，你有三长两短，北边太危险了。”
　　不能不管泉通，但是谁能去管？
　　一时间皆是沉默，温明裳听着雷声，摸出鸽哨吹了两下，不多时，那只熟悉的金翎信鸽就落在了窗边。
　　小东西浑身都湿着，它没海东青的本事，在风雨里瑟瑟发抖。
　　温明裳把它捉进来，将一封信塞进了竹筒里。
　　“先把这个消息报给京城。”她将鸽子捧到洛清河跟前，“明日到济州交界线再放。”
　　檐上的海东青半睁开眼，看见洛清河接过那只鸽子转头把脑袋又埋进了翅膀里。
　　春风楼里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后街腾出了了一块地，州府衙门来不及顾虑这儿原本是个什么地方，救人最是要紧。这病像是无孔不入的苍蝇，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倒下的不只有普通百姓。
　　姜梦别站在楼上看着官差进进出出，叹了口气吩咐跑堂小役叮嘱楼里的姑娘看顾好自己，莫要靠近那边。
　　外头的呼喊便是在此刻传来的。
　　“姜梦别！你开门——！”
　　“姑娘……”小役错愕地往下看了眼，“是齐……”
　　话还未出口，原本站在他跟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春风楼的大门在大雨滂沱里被霍然推开。
　　姜梦别站在里头，望见外边站着的慕长卿愠怒道：“不好好待在王府，你来做什么！”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过去将人往屋里扯。
　　慕长卿全身湿透，散落的鬓发贴在脸颊边，看着可怜兮兮的，她气都来不及喘匀，慌不迭地问：“这里可有事？！”
　　“……不曾。”天边惊雷乍现，把人的面容映得惨白。姜梦别看着她，忽然像泄了气一般垂首贴在她颈边，水汽把她的指尖也晕染得冰凉。
　　“我无事，但是这座城……”
　　慕长卿喉咙微动，她在来时见到了许多行色匆匆的官吏。
　　“会没事的。”她违心地伸手回抱住姜梦别，说给对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不去插手的理由。
　　“此处……有相辅之才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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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花香
　　京城的天比起往年热得过分, 以往过了五月才变得阴晴不定，如今尚在春时便在晌午能见着灼烫的骄阳。早上落了场短暂的雨，过午日头暴晒过石板, 水汽被尽数蒸干，却没风吹散, 都浮在半空, 叫人平白添了燥。
　　慕奚刚从内阁的办事房出来，她去对了一次各州的册子, 确保无虞入夜之前便要将折子送去太极殿。这会儿日头正盛，宫中侍女见她出来, 赶忙打了伞迎上去, 谁料一抬头便见着后面还跟了个慕长临。
　　侍女脸色微变，紧跟着问礼后便低垂着脑袋。
　　慕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转头跟慕长临说的却是家常：“前些日子母后念着你, 叫我得空同你说, 带九思入宫去看看她。”
　　慕长临微微一笑，刚想应声说好, 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内阁办事房附近严禁策马疾驰, 连平日里诸位大人的马车都得停在外头, 这是宣景年便定的规矩, 除了天子恩宽特赐轿辇, 都得老老实实走进来。
　　慕奚侧身远眺, 瞧见马上人身上穿着的大红醒狮袍。京中武职能穿这身衣服的寥寥无几，能领命在此纵马的恐怕也只有那么一个。
　　那人跳下马，羽林金令随着动作在腰间甩出一个弧度, 她来不及站稳, 疾步奔至二人面前, 肃然抱拳：“二位殿下，陛下急诏，请二位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马车已在外备好，二位请速速入宫！”
　　言罢也不等人应声便要朝办事房里走，慕长临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袖子，追问道：“沈统领，出了何事这样急？”
　　沈宁舟面色凝重，她在来前去了另两处叫人，一路疾驰过来分毫不带停的，此刻站在烈日下，汗水顺着面颊淌落了下去。她沉默须臾，言简意赅道：“丹州急报，起疫病了，现下整个州严禁出入，具体情况还请二位殿下快些过去，自会商讨。”
　　她还赶着去寻崔德良，没再多解释，匆匆一抬手便疾步消失在了拐角。
　　慕长临面色也变了，他转头去看慕奚，看见姐姐推开了侍女的伞，疾步下阶。
　　“希璋。”她转过头，眼睫在日光下散着浅淡的金，“入宫。”
　　马车就停在街口，车旁的羽林见到人出来，刚想掀帘让他们上车，便听见慕长临命令道：“缇骑，解缰！”
　　“殿下？”羽林闻言一愣，赶忙照做，可又想着身后还跟着个公主，忍不住问，“那公主殿下这……”
　　“解。”慕奚一锤定音，她等着羽林拽过来第一匹马，拽住马辔利落地翻了上去。
　　骏马低声地嘶鸣，随着马鞭落下像是离弦之箭一般直奔宫城而去，只余下皇女衣袂翻飞的背影。慕长临紧随其后，他落后了半步，扬鞭打马便也只能跟在慕奚身后。CH
　　两个人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奉旨来接人的羽林瞠目结舌，下意识喃喃道：“我的龟龟……这马术怎么瞧着比王爷还强些的……”
　　话音未落，一双手便拍在了他肩头。
　　同僚重新系好了余下的那辆马车等阁老，顺便漫不经心地回他：“这不废话，小子，咱们公主的马术，可是从前那位将军亲自教的。王爷？王爷那个时候还跟在后面跑呢！”
　　马蹄卷起了护龙河边的落叶，行人只得匆匆避让，连马上人是谁都来不及看清。宫门前停着几乘软轿，余光瞥一眼，都是羽林赶的车，不让府中下人随侍。
　　这个消息恐怕还被锁在了宫墙之内。
　　宫里的大太监在丹樨下等着人，见到他们入内连忙相迎，急道：“二位殿下还请速速随咱家来，陛下可是问了好几回了！”
　　“公公带路。”慕奚胸口起伏，她很久不跑马了，翻下来的时候小腿发酸，然此刻也管不了这许多。
　　元兴年以来……大梁从未有过时疫的存档，这是头一遭，还是在丹州。
　　御书房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除却六部的几位，暂代左相的安阳侯和慕长珺都在，殿中落针可闻，谁也没先开口。慕长临往上看了眼，咸诚帝阴沉着脸，手里捏着的珠串都快被捏碎了。
　　下边还跪着一个，那是钦天监的监正。
　　随侍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传看过的短笺递交到了他们手中。
　　慕奚认出这是温明裳的字迹，上头辞简义赅地写明了丹州如今的情况与暂时的应对之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一州的急报，按理来讲应是快马先报六部衙门和内阁再上呈天子，如今这两边都没动向，显然是事先都不知情。
　　这封求援的急报直接被送到了天子手里，用的恐怕就是皇家私信。
　　温明裳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若非到了别无他法的时候，她不会暴露自己竟然有此御赐殊荣。
　　这也就意味着丹州之变已是间不容发。
　　监正跪伏于地，颤声道：“陛下明鉴！东南多雨势本就是历年规律，钦天监今年呈报本该也无问题，这阵雨来得急但当真不至冲垮望海潮啊！”
　　工部尚书也在哆嗦，望海潮的坍塌也被写在了奏报里，这地方虽说姚氏担着，但这还算在他们头上，工部如今本就是岌岌可危，再添这么一桩罪，更是连命都不知道怎么丢的！他刚要开口辩驳，便听见上首的天子怒斥道。
　　“够了！”咸诚帝一挥袖，把面前桌案拍得砰砰作响，“朕叫你们来此不是推诿扯皮的！章程呢？！尔等皆是我朝上重臣，如今如何驰援丹州，如何解决时疫，这章程是拿不出来吗？！”
　　崔德良在这阵斥声里匆匆入内，比起满室朝臣噤若寒蝉，他倒显得从容许多，“陛下息怒，既是商讨，今日定然能拿出办法来。”
　　咸诚帝看他一眼，像是勉强压下了怒火。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难办。”慕长珺先一步上前道，“温大人与洛将军既已做了初步决断，那便依此而行，封闭各城，无朝中令不可开。疫病来势汹汹，联系不上之处……儿臣以为可以暂缓，谭大人办事素来妥帖，此番音讯全无，泉通怕是……还请父皇三思，当断则断。”
　　“皇兄此话不妥。”慕长临当即驳斥道，“信至长安已过数日，你我如今皆不知州府是否收到泉通消息，怎可如此武断？不说姚氏如今族人皆在其中如此恐寒忠臣之心，那里头还有无数百姓！我大梁子民的性命怎可轻易抛舍？！”
　　“那就任凭这这一州之地继续封锁下去？丹州胜在商贾，春时策影响不会太大，但玉良港封一日，那舍的都是银子！你敢断言今年冬天燕北不会趁乱来袭？届时粮草辎重花的银子从何而来？”慕长珺跟他面面相对，厉声道，“事有危殆，断尾求生才是上策！岂有面面俱到之处！”
　　两个皇子的政见相悖不是一两日了，可今时这个情况，谁又敢多嘴一句？
　　从来瘟疫都不好办。
　　咸诚帝烦躁地摔了珠串，他的目光越过两个儿子，落在了后面站着的慕奚和崔德良身上。这些事六部扯皮都扯不清，他自然不会去问一个暂代相位的安阳侯，放着吵也没有法子，还是要从这二人身上找对策。
　　“阁老。”他和缓了语气，“你是如何看的？你的学生，朕的臣子，可都在丹州。还有奚儿，都说上一说。”
　　“儿臣以为……”慕奚看了眼相争的二人，平静道，“三弟说的在理。”
　　慕长珺的眸中光晕闪了闪，骤然熄灭了。
　　咸诚帝叹了口气，追问，“阁老呢？”
　　崔德良抬头，他像是听够了话，施施然一拜后，终是开了口。
　　丹州的雨终于停了，望海潮的水退下去，剩下是满地的断壁残垣。守备军的小吏吃力地抬起一角断木，刚想叫人来搭把手，对面忽然便有人使力向上一抬，那块断板便被抛到了岸上。他抹了把汗，刚想回头说声谢，看清人之后顿时错愕。
　　“洛将军？您怎得下来了？如今疫病正凶，哎呀您这等千金之躯怎么能……”
　　“少聒噪些了，上头熬了药，不打紧。”洛清河手掌上缠着麻布，露出个笑来，边摆手边道，“军中无二致，不要说这种话。快些将望海潮收拾干净好过旁的。”
　　小吏连连应声，也顾不得身上脏污，赶忙往中间蹚过去。
　　“主子。”宗平身上也全是尘泥，他这几日在泉通和望海潮之间来回跑，合眼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人人脑子里都绷着根弦，“泉通那边草药还是缺，算上昨日送进去的那些，恐怕最多只能撑个三五日……州府那边不能再给了，虽说状况好些，但里头存量也不多，衙门那边又有人不成了，这么下去不行，大夫不能连轴转。”
　　泉通的消息是洛清河带人离开州府后第二日回来的，传信的禁军连马都不敢下，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让城门口的守备军关门。他顶着雨，等温明裳上了望楼才将泉通的情况回报给了她。
　　谭宏康和姚言涛都还活着，但状况算不上好。时疫集中显露端倪正是他们到的那日，有大夫觉察到了不对，不顾阻拦去找了衙门。谭宏康登时就叫差役停了纠察的差事，可没成想这病蔓延得太快，才第二日，那个回报的大夫便也跟着倒了。她一人或许事小，但同她待在一处许久的众多官员都跟着遭了殃。
　　泉通的城门就此封闭，谭宏康怕书信也会叫人染病，叫的姚家熟悉的差役直接骑马回报州府，但不要进城。可这一去便没了音信，两边的消息都是断的。
　　“你说没收到消息？这不可能！”泉通药铺的大夫煮了草药，谭宏康眼下青黑，勉强靠这草药吊着才不至昏厥。
　　传信的人登时便被拿了，可不论如何拷问，他都只字不言。
　　这些消息被尽数回报给了温明裳。禁军回完消息，在雨里抬手抱拳，调转马头消失在了雨幕里。
　　那一千人尽数进了泉通城，他们本是天子脚下的行伍，但被踩在脚下弃若敝屣久了，没有那些贵家气，讲的更多是信义。
　　这退了就是对不起做人的良心和他们总督的提拔。
　　洛清河上岸接了大夫递过来的汤药一口闷了，她鬓发滴着水，停了片刻问宗平：“栖谣呢？”
　　“还没回来，云玦也是。”宗平被苦的直皱眉，嘶声道，“主子放心，州郡线的卡口皆是严格把守，没有点头，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事不寻常，只要有人露出马脚，咱们的人一定把他扣住！”
　　跟着去捉人的都是带出来的精锐。
　　洛清河“嗯”了声，望海潮这边原本的那位都统倒了，被大夫死摁着灌了几日药才清醒过来，守备军如今只能都跟着她。她能在几年内重整铁骑，一州的守备军调配自然不在话下，事虽危急，但好歹算得上有条不紊。
　　“依着安排做，今日若是望海潮这边能疏通，三七开去玉良港和泉通。剩下的人守着卡口，不论是内里还是京城的动静再相告。”洛清河放了碗，转身去牵踏雪的缰绳，“你去休息一两个时辰，我回一趟州府。”
　　离最初的惊变已经过去了大半月。
　　街上冷冷清清，有百姓偶尔徘徊，都被劝了回去。也有憋闷的跑到衙门外面声讨，实在说不通的都让官差摁了回去。
　　好在没出大的乱子。
　　同知处理完外头的事情匆忙进来，他步子发虚，也吃不消这多日的日夜颠倒。
　　“温大人。”他灌了口酽茶强打精神，“泉通那边得想法子找人过去了，今日的信是姚公子传的，说谭大人今日起热下不去……他也不知还能勉力支撑多久。”
　　窗口的信鸽抖了几下翎羽。
　　温明裳攥着短笺深吸了口气，哑声道：“朝廷的人过钦州了，再撑几日便……”
　　“大人——！”同知急急打断，他嘴唇颤动，涩声道，“谭大人和姚公子都在病中……泉通不能没有一个主事的人。”
　　州府形式尚且算得上好，只要依着初时的法子顶下去便不难，难的是泉通。
　　温明裳抿着唇，她手掌不自然地蜷起覆在心口，那种熟悉的冷热交叠在时隔多时后卷土重来，好在尚可忍受，她最是会忍耐，连赵君若都没看出来。
　　木石在用这种方式昭显着自己的存在，也在无声警告着她关乎性命的选择。
　　可同知也急，衙门的人都是谭宏康带出来的，他们不可能不在乎提携之恩，这个催促已经太多了。
　　“我……”
　　话未出口，官差阒然狂奔而入，喘着粗气道：“大人！外头……外头聚集了不少百姓，说是大人不给个具体的时日放他们出门便不罢休！”
　　温明裳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同知，起身跟他先走了出去。
　　街上吵嚷不堪，那些被积压多日的恐惧与不解总要有个发泄之处。头顶日光晒得人后背发烫，温明裳面容苍白，还未走到门口便觉察到有什么被砸到了自己脚下。
　　“你们这是要断了我们的生路——！”
　　太吵了。温明裳闭上眼，觉得头昏脑涨的。她站在门边，等着吵嚷声仿佛浪潮般落下一阵才迈步出去。
　　“诸位。”她深吸了口气，勉强忍着不适拱手，恳切道，“下官便是……京城来的钦差，城中所命皆出于我，但皆是时势所迫。”
　　去年济州的那件事丹州也有所听闻，这里头也有不少在市井说书里听过温明裳的名字的，此刻见着真人，原本的气势似乎也弱了下去。
　　温明裳环顾一圈，淡声道：“下官知诸位忧虑，但此刻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诸位谅解。适才我听着有乡亲说，怕衙门的人跑了……想来诸位也听说了，燕州的镇北将军此刻就在丹州奔走，下官人微言轻，却也愿做此一诺。”
　　她话音微顿，迈步下阶行至人群中，俯首深深一拜，慨然开口。
　　“我与此城诸位共生死，绝无戏言！”
　　女官的身形太单薄了，站在人潮里都显得摇摇欲坠。来的人闻言皆是沉默，这些为官的未曾第一时间弃城而逃，便是守着本职和良心。可人都会怕，他们并非暴民，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
　　这个口子开了，也就结了。
　　“明裳。”赵君若穿过人群去扶她，她也才刚回来，没成想撞见了这种事，可差还要继续办，“洛将军回来了，在城门口。”
　　“好。”温明裳闭眼缓了一会儿，安慰般冲她笑笑，“走吧，去看看。”
　　赵君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阵，默然点了头。
　　雨后数日皆是晴空，望楼之上一眼望去甚至能瞧见马道边上雨后绽开的各色花束。
　　踏雪折返多日，四足的白都染成了泥水的颜色，瞧着乱糟糟的。
　　温明裳垂眸俯视，还未开口唤人，便听见海东青尖锐的啼鸣。
　　它抓着什么落在了城墙边上。
　　温明裳上前去接了过来，暗香浮入鼻腔，护在竹筒里的白色山茶还带着露水。
　　洛清河勒住缰绳，抬头跟她对视。
　　两个人如今都显得有些狼狈。
　　那朵花安然躺在温明裳手心里，她垂眸轻嗅，忽然轻轻笑了。
　　好像连日的满腔郁结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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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王侯
　　州府的死命令是进城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这一点连自己人都不能例外。洛清河脱了衣让城门口负责盘查的大夫瞧了才敢入城，就怕万一出个什么意外。
　　屋子外摆着张条凳，温明裳坐在那儿闭眼小憩, 她头疼得厉害，藏在宽袖下的掌骨初时还在无意识哆嗦, 吃过药后勉强好了些。
　　“明裳……”赵君若蹲在她身旁, 咬唇不忍道，“你去休息会儿吧, 程姑娘当时不都吩咐了不让这么熬的。”
　　温明裳手里还捏着那朵山茶，她靠着墙睁眼, 悄然收紧十指, 佯装无碍道：“也就这几日了，京城的人也要到了。”
　　赵君若张口正要反驳, 抬眼忽然就瞧见身后的垂帷被人掀开。
　　洛清河扣好箭袖, 跟赵君若说：“小若, 劳烦牵一下踏雪，这边我看着。”
　　这是支开人的意思。赵君若这才起身应了, 走时还不忘连连回眸。
　　晴日高悬, 层云聚拢, 勉强遮去几分日影。
　　“不许告诉程姑娘。”温明裳抢在她前头说。
　　“告不告诉, 她一碰脉象便猜得到, 还指望瞒着大夫？”洛清河蹲下来, 摊开手心捏了捏她发冷的指尖，轻声道，“难受得厉害吗？”
　　木石无解, 此事也不好让人知晓, 连药王谷的医者都难以一次根治的东西, 还是别劳烦城里为疫病奔走的大夫了。CH
　　温明裳摇头，“刚吃了药，好些了。外边如何了？”
　　到这个时候先问的还是具体的灾情。
　　洛清河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微微使力把人拉起来，道：“路上说，先带你回去。小若说得对，你这样不能再熬了。”
　　城门前往来寥寥，却也不是无人注视。她当着这些目光背过身，不容置喙般在温明裳面前稍稍弯了腰。
　　温明裳扫了眼猛然怔神的官差，又看了看眼前的洛清河，迟疑了须臾上前环住了她的脖子。
　　微沉的呼吸轻轻拍打在耳廓边，有些发痒。
　　洛清河轻松地把她背了起来。她穿习惯了雁翎的重甲，这点重量其实算不了什么，甚至起身的那一刹，她还分神想着说这人实在是轻得过分。
　　两个人一时间皆是无言，头顶的日光穿透云层，给垂在肩头的长发铺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芒。温明裳垂着脑袋，将半张脸埋入肩头，她在这个角度看不见洛清河的表情，但脸颊贴在颈侧，能清晰地听见一下下跃动的心跳。
　　紧贴的脊背没有那么宽阔，洛清河个高但也是个女子。可有些东西不是所谓宽厚便能给的，有的人在这里便胜过人间无数。
　　守备军在外跑了多久，洛清河也就在外面待了多久，这个时候没人有心情捯饬自己，更别说是那些贵家惯有的熏香。侯府里常点着的那种檀木香快散尽了，余下的是晨露和泥土混在一处的气息，但不难闻，温明裳没再问关于外面的事情，她安静地呼吸着近在咫尺的气息，好像能在无声里攫取对抗病痛的力量。
　　“想睡吗？”约莫是就没听见她说话，洛清河微微侧过头问了句。
　　垂下的小辫轻轻扫过面颊。
　　温明裳轻轻摇头，她微微敛着眼帘，拿额头去蹭洛清河的脸颊，过了半晌才闷声说：“疼。”
　　洛清河脚步一顿，放轻了声音问她：“头疼吗？”
　　“嗯……”温明裳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收紧了点环着脖颈的手臂，听着鞋履嗒嗒踩过青石板的声响，“很累。”
　　她也数不清这么大半个月下来自己究竟每日能睡多久。
　　衙门倒下的人从来不止是因着疫病。她们是官，是诸多百姓眼里顶着擎天柱石的人，即便再多疲累也得咬牙忍着。
　　洛清河把她往上背了点，她唇线微抿着，在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隐晦的疼惜，可等到再开口，话音仍旧是柔的：“那闭上眼。”
　　这一路并不颠簸，丹州不缺银子，街巷皆是平整的。洛清河走得慢了许多，为的就是背着的人能舒服些。越往驿馆走越显得寂若无人，飞燕落上重檐，隔着弯曲的民巷传来啁啾低鸣。
　　等到了驿馆人已经睡着了。
　　跑堂的小役都调去了隔着的那片宅子，驿馆里也只有管着餐食的时候才能见着人。许多官吏此刻都没回来，里头空空荡荡的。柳木的枝条无人打理，在雨后疯长，几乎垂到了荷塘的水面，一眼望去满目苍翠。
　　洛清河把人放倒在床榻上，扯过被褥前不忘掀起袖口看了眼藏在下边的肌肤。
　　还好，不曾起疹子。州府内时刻有人熬草药，比外边安全得多。
　　赵君若后脚跟着进来，她懂事地没去吵人，在回廊下将衙门那边的情况简要说了。
　　“我知道了。”洛清河背着人才敢露出点疲态来，她揉着眉心，等了片刻才回复说，“跟同知说，泉通那边我想法子，不要再问温大人。这一路有的是瞧见我背她回来的人，同知也能才道因由。”
　　赵君若点头应了声是，走前迟疑了一下多问了句：“洛将军……那个，栖谣姐姐那边还没消息吗？”
　　“嗯？”洛清河微怔，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没有，不过应当快了。你寻她有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姑娘吐舌，转头往门口走，不忘道，“那等她回来再说吧！将军记得看好明裳！”
　　有的时候真不知赵婧疏那个性子是怎么养出来这样的徒弟的。洛清河失笑摇头，回身进屋去换了身衣裳。
　　送来的汤药被放在了炉火上温着，其实已经过了冷的时候，但为了温明裳着想，屋里的火盆仍旧没撤，此刻烘烤着，叫人觉得燥。
　　洛清河没披外衫坐在床边，她不敢睡，没起疹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起热也麻烦，只能这么动也不动地守着。冰凉的指骨被她握在了手心里，过了许久才回暖。木石的发作是有时间的，熬过这一次，再有程秋白配的药，能再撑一段日子。
　　可这东西再不能拖了，否则日后不知会有多少弊病。
　　她靠在床头，在这个时候想起远在京城的温诗尔来。衙门的人忙着对抗突起的时疫，来由都得日后再查，所以只有她们这些从京城出来的人会怀疑到柳家身上。
　　可这太丧心病狂了。
　　阁老昔日尚且说柳文昌存了一丝良知，只是碍于家世所迫，可若怀疑成真……这怕是比之虫豸尚且不如。
　　那温诗尔呢？此刻消息闭锁，她在京城要走的那一步棋，又落了吗？她对柳文昌的所行又知道多少？
　　洛清河不敢去猜。
　　还有泉通。京城那边的确让人来了，可主事的只可能在州府，内阁根本没点人去泉通，这不是阁老的意思，是咸诚帝听了众多奏报后的决断。
　　看似没有放弃泉通，实则将这个选择重新推回给了下边的人。他下了旨，日后便没让指摘天子无能，只会唾骂为官者苟且偷生不顾苍生社稷。
　　但谁不怕死？京城来的人必定是不愿意去的，丹州自己的人……能填进去的都填进去了，除了一个人。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鬓边的发散落在脸颊边。洛清河低眸，伸手去拨开了挡住眉目的碎发。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万籁俱静里俯身轻吻温明裳的额角。
　　驿馆的门就是在此时被敲响的，动静不大，隔着垂帷能看见屋外站着个单薄的影子。
　　洛清河掖了下被角，起身掀帘出去。
　　院中空荡，人影背对着她站着，甩开的折扇微微抬起，像是为了遮蔽日光。听到脚步声渐近，院中人刷地一下阖上了扇子侧过身。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洛清河眯起眼睛打量慕长卿。
　　这段时间城中人都不好过，但王府应当是还好的，可眼前这人的模样仍旧是憔悴了许多，也不知她跑去了哪儿。
　　“来跟你商量一件事。”慕长卿收敛了往日的佻达，她目光敛着，半是玩笑般问，“洛清河，你怕死吗？”
　　洛清河眸光闪烁，有些不明意味地看她。
　　慕长卿也没打算等她回答，她仰起头凝视着刺目的日轮，柳木层叠的影子落在足下。她在阴影里站得太久了，踏入光晕中都觉得恍若隔世。
　　“我很怕。”她捏着折扇，修长的指骨在扇骨上轻轻敲打着，“怕见不到许多人，也怕许多人受我牵累……这里头有你一个名字。从我记事起，我娘就告诉我，若是想活着，我得藏起来，我藏了二十六年了。”
　　洛清河轻轻抽气，她隐隐猜到慕长卿来此是为了什么，但她仍旧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今日，站到这儿了？”
　　慕长卿认真地端详了她一阵，忽然笑出来指着她说：“因为看你们这种人看得太久了呀。”她拖长尾音，像是回忆起很多过往的东西，“说实话，在你回来之前，我一直觉得京城有皇姐，有希璋……再不济，阁老总能说上两句话，那就总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今日傅安同我讲，府里来了一只金翎信鸽。”她歪着脑袋，笑起来带着残忍的天真，“你知道，那个位子上的皇帝，对着自己的‘儿子’，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问我要不要换个封地。”慕长卿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出声，可笑过之后，那双眼里溢满的是讽刺，“你们想尽办法救人，可有的是人想放弃那座城，只不过碍于天子颜面，这句话只会从慕长珺口中说出来。他算什么？我又算什么？我们都只是天子手下的一条狗啊！”
　　洛清河早有预料，可听到这句话仍是沉默。她捏着眉心，在长久的缄默里低声叹息，“在来找我之前，你去了何处？”
　　单这一封信改变不了慕长卿，她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激将法。如今能改变她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因为她在乎。
　　“春风楼啊。”慕长卿眯起眼，影子随着日轮的推移慢慢褪去，跟着被撕扯下的好似也是往日那些浮于皮肉的浪荡皮囊。
　　洛清河又问：“姜姑娘说了什么？”
　　慕长卿掀起眼皮，日光顺着鼻梁一侧滑过去，轻飘飘地扫过了噙着笑意的薄唇。
　　二楼的窗户大敞着，穿堂风扫落了桌上的信笺，地上濡湿着，信上的墨迹很快便跟着晕染开了。
　　姜梦别弯腰拾起了那张信纸，未盖绸布的琵琶放在窗前的桌案上，已经落了灰。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每日因病而死去的人被抬出来，送到城外的乱葬岗焚烧。
　　官差们半遮着面，眉眼在烟熏火燎中模糊了本来的样子。
　　慕长卿就站在窗前。
　　“你怕吗？”这一次是姜梦别问的她。
　　慕长卿闻声肩膀颤动，她认得那些被抬出去的许多人。在过去的那几年，她装成浪子纨绔游走在丹州的街巷，州府的百姓没觉得这个所谓的天潢贵胄有什么不一样。有的时候碰上节庆，街口卖糖块的婶子会塞给她一块包好的饴糖，还会顺带笑说这样俊俏的王爷怎么还是孤身一人。
　　可她在三日前看见了被放在门板上抬出去的尸体。
　　死了太多的人。
　　“从前我被人赶出来四处追捕时，我也很怕。”姜梦别没等到她的回答，却兀自走到了她身后。她张开手，穿过阻隔抱住了颤抖的慕长卿，“可那个时候我每每闭眼，看见的皆是爹娘惨死的模样。燕回，你如今闭眼能想起这些人从前是什么模样吗？”
　　她叫的是慕长卿的小字，这个名字被深埋在往日恩怨之下，从前只有她娘记得。她在耳鬓厮磨里将这个名字告诉了姜梦别，从此人间便多了一个能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记得。”慕长卿低头，她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仍旧落了下来。她在问姜梦别，却更像是在问自己，“可我能做什么？”
　　她真的可以吗？
　　姜梦别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五指缓缓没入指缝中。她听见近在咫尺的呼吸里皆是愤怒与无奈，或许正因为懂得，这句话必须由她来说。
　　“没人能躲在阴影里苟且偷生一辈子，已经够了。”
　　慕长卿微微发愣，扣住她手背的那双手用了力气，攥得她发疼。她在惶然里转过身，眼中倒映出女子秾丽的面容。
　　“你得救他们，救这片土地的所有人，包括往日那些施恩于你的朋友。”姜梦别抬手抚上她的眉眼，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数以万计的人命，不论你究竟是什么人，不论血胤何解……至少在此刻，丹州是你的封地，这些人是你的子民。慕长卿……”
　　“你是大梁的齐亲王啊。”
　　柳木随风而动，在恍然间被错看成摇曳的垂帷。慕长卿转着扇子，开口时声音似乎与那时的姜梦别重合。
　　“因为我是他们的王爷。”
　　长安的夜也很静，亭台楼阁遮蔽了视野，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目之所及也极其有限。
　　慕奚提裙上阶，抬头正好对上崔德良的眼睛。
　　阁老在此处等她。
　　她们之间没有师生之谊，但安阳侯和崔德良交情不错，少年时大家都是听着太宰双壁的名头过来的，只可惜美玉无瑕如今也只余下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殿下。”崔德良微微朝她点头，侧身让开些许，“可愿与老臣一同走走？”
　　慕奚凝视了他须臾，颔首道：“阁老先请。”
　　羽林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早就司空见惯。城墙上的风大，将宽袍大袖的春衫吹得四下飞扬。
　　“端王殿下的伤，如何了？”沉默过后，崔德良忽然问了句。
　　慕奚脚步稍滞，答道：“皮肉伤，有劳阁老费心。”
　　崔德良“嗯”了声，随即轻声道：“今日殿上，若是他肯如晋王殿下一般求全，陛下不仅不会大动肝火，反倒会在尘埃落定后另予它物。”
　　“本宫知道。”慕奚淡淡一笑，“可若是那般，也就不是希璋了。”
　　咸诚帝跟晋王一样想舍弃掉泉通才会有那个旨意，其中深意谁都看得出来，唯独慕长临要往这枪口上撞，可以说这是独一份的天真。
　　但咸诚帝最不想要的就是他的天真和仁慈，这在天子眼里代表着一种软弱，因为他不肯放弃不过区区一城的百姓。
　　但凡今日慕长临不当众顶撞而是默许，落在他头上的就不是天子盛怒之下砸过去的砚台，而该是阁老口中的那份日后的赏赐。
　　东宫之位。
　　“苏恪将二位殿下教得很好。”崔德良的目光有些五味杂陈，“老臣自愧不如。”
　　“先生教我们的，是人立于世的君子之道。”慕奚垂下眼，“国祚盛衰仰赖主君品行，皇祖父念及此，也行之于此。但阁老不必妄自菲薄，先生曾有言，他或许不该对我们全然授之。”CH
　　“君子念善恶，立事以国以家为重……可这世上又岂有那么多正歧分明的事。”崔德良摇头，“先帝眼光好过我等，只可惜未得圣寿百年，殿下……”
　　“阁老。”慕奚出声轻轻喝止，她知道崔德良想感慨些什么，但这些话不能说，不能由他来说，至少此刻在咸诚帝面前还有一言之处的只有崔德良一人了。
　　“本宫从未后悔往日所行。”她坦诚地望向阁老的眼睛，“既然回来，自当不负先生，不负皇祖父昔年期许。”
　　崔德良停步看向她，她和慕长临都很像中宫，甚至在他们身上，几乎找不出半点咸诚帝的影子。
　　这就是先帝更看重这个孙女的原因，知儿莫若父，先帝没得选，却也在更早之前看清了咸诚帝的缺陷。
　　只是崔德良那时没有看清罢了。
　　亡羊补牢，谁也不知是否晚矣。
　　“我知道殿下如今想做些什么。”他自袖中取出了那份早就写好的折子，交到了慕奚手中，“那孩子交给你二人，不论今后谁人登临，她皆能匡助大梁复起宣景之兴。”
　　慕奚捏着那份折子，郑重点头。
　　“本宫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燕回，慕长卿的亲生母亲是燕州人。
　　是谁一写感情戏字斟句酌，写剧情就写得飞快，哦是我自己（。
　　应该还有两章丹州线就结束了，回去收拾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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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旧梦
　　丹州北边连着苍郡, 越过那一块的州郡线能瞧见高耸入云的燕山群峰，可除了这一面，州府内几乎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站在州郡边沿的望楼上，几乎可以将周遭所有尽收眼底。
　　这地方藏不住人。
　　守备军忙着各城的草药调度, 早就忙得脚不沾地, 望楼上挂了零星的几盏灯，目之所及皆是晦暗不明的光影。凉风穿巷, 裹挟上说不清的森冷，像是要渗入骨缝的凉。
　　哨卡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 这些时日连轴转, 卡口的守备军面上皆是疲态，有人抱着刀靠在墙垛边垂着脑袋休憩, 头顶的灯笼晃啊晃的, 惨白一片。
　　夜半子时, 更深阑静，瞧着有些瘆人。
　　人影在疯长的野草丛里一闪而过, 他弯着腰, 四肢并用爬过哨卡边缘低矮的阻隔。更深露重, 连带着泥土也湿着, 那些污秽粘连在衣衫上, 却无人有心思顾念。守备军似是没听到, 卡口边的军士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模样。
　　那人松了口气，他勉力支撑起身体, 张口发出一阵鸟雀啼鸣之声, 这些雀鸟在春时很是常见, 不会惹人起疑。草丛里窸窣轻响，随着混进了风声里。
　　他挥臂招手示意同行者快些跟上，转头拨开野草向济州的方向快步疾行。他们仍旧不敢弄出大的动静，可州郡线近在眼前，只要穿过去……
　　火烛就是在此刻亮起的。
　　昏暗的小道在刹那间灯火通明，黑点自昏暗的夜空中俯冲而下，瞬息间压下无数草浪，让匿踪者无处遁形！
　　“跑——！”最先爬过卡口的男子骤然一声大喝，他在泥地里打了个滚避过了俯冲而下的战鹰，爬起来发疯一般向前狂奔。
　　背后有树枝碎裂的声响，脚步声轻得像是狸猫，但在黑夜里叫人毛骨悚然。他不敢回头，也无暇管那些同行者，刀锋好像就贴在颈侧，对生的欲望越过了四肢的酸软麻木，迫使他不断向前。
　　江水就在眼前，对岸便是济州。
　　望楼上的一点灯火似乎成了逼仄中的希冀，他眼睛亮起来，可不待多思，眼前阒然投下了一抹阴影。影子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快过脑中那些念想的是肋下的剧痛和骨裂的声音。
　　来人迎着他不闪不避，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这一下力道太可怖了，猝不及防之下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他滚了好几圈摔了个狗啃泥，挣扎向后看，黑衣的军士握着火把，刀尖之下尽是那些悄然潜入的来客。
　　陷阱！这个念头终于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可惜太晚了。
　　剑刃贴着他的脸，威慑般拍了两下。
　　栖谣肩上沾了露水，濡湿一片，她带人追了一路，终于在此刻蹲到了阴沟里的老鼠，她抬头扫了眼在场擒下的人，冷声命令道。
　　“带回州府。”
　　温明裳醒时屋里不曾点灯，窗外的月光渗过窗缝落在床榻边，触手尽是满指清辉。木石的效用被慢慢抵消下去，重新蛰伏入深处。她睁眼时还有点愣神，侧过脸在昏暗中看见身侧的洛清河的时候才意识过来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此刻不知道几时了，屋外了无人声。温明裳微微侧过来些，盯着枕边人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轻轻抬手过去蹭了一下她的眼睫。
　　洛清河这几日没怎么好好睡过，城内还能回驿馆，城外可供休息的只有临时支起来的营帐，但稍好些的都给染病的用了，守备军睡的都只是勉强可供挡风的那一批，她也不会例外。她在雁翎吃足了塞外的苦，忍耐与精力远胜过旁人，可再怎么强大也会有疲惫的一日，平常就算是轻轻碰一下，她也该醒了。
　　温明裳把手放下来，眼中难以自抑地浮现起心疼的神色。她睡了大半日，此时睡意消散，反倒格外清醒，若是从前，估摸着会当即爬起来将白日里欠着的案务处置妥帖，但今时今日却不了。
　　两个人抵足而眠，稍一动作便能将一贯浅眠的洛清河惊醒，她不敢大动作，只能稍微将软被往洛清河那边拉扯过去，谁成想不过刚抬起手臂，原本横在她颈下的手便将她往那边拉了过去。
　　温明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拽进了怀里，这才反应过来道：“阿然？”
　　洛清河没立时答她，她半睁开眼，眼底还有困意，却抬指搭在温明裳额角轻轻揉了揉，这好似只是个下意识的举动，却叫人看着无比熟稔。
　　温明裳看得心口发烫，半撑起身子抬手去遮她眼睛，说：“没事了，你接着睡。”
　　洛清河含糊地笑了声，把她手捉下来道：“醒了怎么不叫我？”
　　温明裳抿唇没答，她撑着软枕，披散的发跟着落在小臂上，在夜色里也显得黑白分明。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单薄的寝衣在昏暗中把某些东西遮得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
　　“怕你夜半惊梦，醒了也难受，不敢睡太深。”洛清河捏她耳垂，软声说，“你入夜那阵子头疼，在梦里反复喊着人，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阿娘。”
　　木石发作有间隙，真难受起来药也压不下去，只能靠自己硬熬。温明裳闻言眼皮耷拉下去，她记得昏沉里的痛苦。
　　事忙总会让她忘记过去的苦痛，但这不过是暂时的。
　　洛清河勾起一缕垂下来的发，一圈圈绕在自己指尖，轻声去问：“栖谣那边来信了，晌午前能回来。”
　　温明裳闻言来了精神，她重新躺下来，跟洛清河面对着面，“人抓着了？”
　　“嗯，但是还要审才能佐证猜想。”洛清河枕着手臂，“我让栖谣现将这事压下去了，走暗地里的打算。不过……人是往济州跑的。”
　　“……混账东西。”温明裳舌尖抵在齿尖，尝到了擦过的钝痛，“全都是人命……先生往常尚且说，他若不为家世所累，也是可得用的，可如今……当真是可笑至极。”
　　“孤注一掷，便要做好把自己送入日暮途穷的准备。”洛清河垂下眼，“五大家同气连枝，但不是牢不可破。阁老在京中是唯一一个可以左右柳氏命脉的人，兰芝或许不足为虑，但阁老一日坚持，柳家就不得翻身，他是关键。”
　　“所以老太爷一定会要见先生，但先生势必不会应允他的所求。”温明裳接过话，她在偶尔得空的喘息之机里把这件事琢磨了个透彻，人虽不在京中，但她手里握着根看不见的线，“木石尚且可拿到，宣景年间有记档的瘟疫自然不在话下。或许唯一不为人知的，是他们究竟在何时何地做出了这等悖逆之物。”
　　这些东西说轻可轻，毕竟有记档便有根治的方子，但若是重了去，今日可以是丹州，有一日也可以是长安。
　　这是一把弑君刀，一旦败露，无人能容。
　　“这就要看本家如何了。”洛清河道，“秋白那边的查档应当快了，至多拖到我们回京，她便能将那东西拿过来，届时如何处理看你。”
　　“不急。”温明裳缓缓吐出一口气，“等栖谣带人回来再做打算，既然动了手……我便没打算给他们再翻身的机会。只不过原本难断的是康乐伯的爵，可如今若是所证的皆能对上……那就不是爵的问题了。”
　　那就是诛九族的罪。
　　纵然咸诚帝有心宽待来求一个仁慈的名声，他也一定给姚氏一个交代，要给死在这场无妄之灾里的丹州百姓一个交代。
　　洛清河摸了摸她的脸没说话。
　　这里头余下的唯一一个问题，是温诗尔。罪责一旦下来，她如今被迎入柳家，虽无实却有名，保下来对温明裳而言不算难事，谁都想卖这个天子近臣一个人情，但真正叫人忧虑的仍旧是木石。
　　她并不担心柳文昌会对温诗尔下手，毕竟对方身边还跟着个高忱月，她担心的是温诗尔究竟还剩下多久。
　　“阿然？”约莫是久未听见她答话，温明裳出声唤了句。
　　“嗯？”洛清河回过神，她看着温明裳，轻眨了两下眼还是问了，“担心你娘吗？”
　　温明裳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咬了下唇角，最后闷闷地点了下头。
　　“她不愿说，我也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温明裳深吸一口气，“柳文昌此举或许连带着想要我的命，那么她身上的木石又该作何解，我不知。”
　　如果她死了，那么温诗尔作为牵制她的棋子就不会有分毫的作用，失了作用的棋子那便是弃子，注定没有好下场。但如今柳家的这个希望落了空，柳文昌就一定会重新审视温诗尔的作用。
　　可笑如今不论是老太爷和柳文钊都已不能框束他，他却仍旧被所谓家世推搡向前犯下大错。
　　窗前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振翅声，不是海东青，那家伙落下时总喜欢弄出大的动静，不把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誓不罢休。
　　温明裳坐起身去推开窗帷，瞧见了翎羽湿漉漉的信鸽。
　　“宫中的信？”洛清河把手搭在膝上问。
　　“……不是。”温明裳拆了信笺草草看过，回头道，“是潘彦卓写的。”
　　“他？”洛清河眉梢微挑，“这回又想做什么交易？”
　　“没有。”温明裳皱起眉，将那张信笺摊开到她面前，好笑道，“与其说是交易，不过是一个人情。”
　　洛清河垂眸扫了眼，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1]】
　　“他的消息很灵通。”温明裳蜷起指尖抵在唇上，眸光被窗前清辉映得雪亮，“柳文昌想从他手里捉住一线生机，但他没有值得交换的利益。权势恫吓不了这个人，名利也不行，柳家早就失去了跟他做交易的资格。”
　　所以不如现在卖了他们换一个人情，也算是是对温诗尔一事的弥补。
　　“没人能给四脚蛇套上绳索，他们养不熟。”洛清河想起捉住的那些俄苏里，嗤笑道，“他上回说想要一家人的命，若真的想要报仇，我们首当其冲，可他没有。栖谣查到过些关于他的消息，买韩荆当日命的人也是他，在那之前……他算是韩荆的半个门客。”
　　“韩荆被推下去，才轮得到他替代那个位子做些脏活，这是故意的。”温明裳想了想道，“但瘟疫未必，他的手没有那么长，靠陛下也不行。”
　　咸诚帝如若早知柳氏欺瞒了这种事，早就对他们下手了，等不到今日。
　　“他未必知道柳家靠的是这个，但能猜到把人逼到绝境必定会反咬一口。”洛清河抖开外衫给她披上，“事后想来，挑姚家半点不意外。”
　　这是五大家起势最晚的一家，虽坐拥天下银庄，但他们的根基全然仰赖天子，还未来得及铺陈开自己的势力，财深而权浅。崔家有崔德良，苏家有苏恪，洛氏只要铁骑在一日便是庞然大物……如今柳氏衰颓，能动的自然就只有他们。
　　说到底也的确是无妄之灾。
　　“再退一步，假使姚氏真因此遭灭顶之灾，那就余除了一样新的东西。”温明裳话音轻轻，但说的每个字在外人看来皆是刺，“钱庄。”
　　“东南的商路是一条线，姚氏若毁了，他们的钱庄也是一条。”洛清河压低了声音，“而陛下不会让这两样东西落到旁人手里，只能是他手底下信得过的人。许多人都在猜这东西给谁，会不会是几位皇嗣。”
　　她们的视线短暂相交，了然般地笑出声。
　　不会。
　　咸诚帝不信任自己的任何一个子嗣。
　　所以东南只可能在两个人身上选，一个是温明裳，一个是潘彦卓。但咸诚帝并不想这二人争个短长，也不想让两相权衡的局面被打破，那就只有一条新的路。
　　这条路和柳家的所想不谋而合。
　　柳文昌自诩是为了家族孤注一掷，但他不会想到自己在更早之前就成为了旁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潘彦卓的这封信是个暗示，明悟几分，猜得几分全看看信的人自己。
　　“不论是钱庄还是东南商路，都是肥得流油的好差，那是大梁半壁库银。”洛清河侧眸，凑近玩笑道，“这可比雁翎的军费还要多。”
　　温明裳也笑了声，反问道：“旁人要银子是为了花前月下博美人一笑，我要来做什么？”她伸手去碰洛清河的眉骨，指尖顺着眉心下滑，轻擦过高挺的鼻梁，细致地描摹过每一寸骨相。
　　她不爱财，那些是身外物，若能换得天下少几分纷争，她甘心双手奉上。可就一样东西，她谁也不想给。
　　一场时疫叫人见过了太多悲欢离合，州府衙门也拦不住后街的哭嚎，只要走出去便不难看见匆匆行路的官差，每个人脸上皆是麻木与疲惫。
　　洛清河敛着眸子，面上擦过的指尖弄得她有些痒，但她没躲。天边一轮弯月，在某一刻好似无边神佛，静默注视这凡世间的芸芸众生。
　　“今日长卿来过。”洛清河轻声道，“她要去泉通。”
　　温明裳没有太多意外，她其实见了好几回慕长卿在后街徘徊。她想远离争斗，可到底并非冷心冷情之辈，市井纨绔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悲悯众生的菩提心。
　　原本的燃眉之急就此纾解，余下的只是时间。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说：“谈完了这些，时辰尚早，不说些旁的吗？”
　　尾音里是许久未见的狡黠。
　　外人眼中这是叫人心惊肉跳的捉摸不定，可关起门来这是藏在隐秘里的撩拨。
　　洛清河闷声笑，反道：“木石的效用才消下去，我才不敢折腾你……”话音还未落，微凉的手已经贴在了她腰侧。
　　“木石发作的时候，梦中也是什么都瞧不见的。”温明裳贴在她唇边，哑声道，“我在梦中的确看见了阿娘，但我抓不住她……唤再多次也无用。”
　　从前靠这些能忍过去，但如今的梦里不只有那一个人。她看不见，但能听见耳边一声声的呼唤。
　　症结散了，有些东西却没有消弭。
　　洛清河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垂眼小心翼翼地去咬她的唇角。可这样不够，温明裳直起腰，居高临下地把她往窗边推。
　　屋外只有鱼跃拍浪的水声，月光笼罩在她们头顶，点点清辉落在人身上成了无形的纱尘。
　　软被和寝衣被揉在了一处，乱得不成样子。也是，这种时候哪儿都是乱糟糟的。
　　温明裳半张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说不出话，指尖扣在窗前还打着颤。生得太白净也有个坏处，任何艳色到了面上都显得格外显眼，绯红色上浮便难消下去。
　　洛清河抱着她，一只手抚过她的下颌，垂首去吻她。外边荷塘的鱼儿太吵了，连人声都被盖得模糊不清。
　　月光落入眼底，把泪花都照得一览无余。
　　温明裳坐在她腿上，嘴唇嗡动，却没能说出声。
　　洛清河动作一顿，伸手去拨开她额前濡湿的发，轻声应。
　　“在呢。”
　　作者有话说：
　　[1]袁枚的《所见》。
　　该不该说我每次写结尾这个都胆战心惊（猫猫叹气.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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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草芥
　　朝中车马到时已是晌午, 这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正午的日头也毒辣。守备军不让人随意出入城中，奉命押送草药和粮食的官吏不明就里, 好说歹说也没问出个缘由，只能让人先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交由州府衙门的人清点。他拿帕子拭着面上不断淌落的汗珠, 一面看着天色还要去和城门前的守备军商谈, 可刚走了没两步，便瞧见城中有人打马小跑近前。
　　他供职户部, 从前跟着现今的尚书在手底下做了好些年的吏胥，这两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记得清楚, 当即便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谁。
　　“洛将军！”他连忙招手拦马, 高声道，“卑职奉旨, 前来……”
　　可惜话未讲完, 另一人跃下马背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牌扔到了他那头, 道：“哟，你便是朝中钦差？正好, 东西放下三成, 你和你的人现下全数上车。”
　　官吏蓦地一愣, 下意识打量此人的打扮, 目光落在腰间的玉坠后骤然一激灵, 连忙行礼道：“下官拜见齐王殿下！不知殿下此话的意思是……”
　　说着还想不住地去瞥洛清河的脸色。
　　慕长卿目光微动, 忽而冷喝一声：“你放肆！”
　　这斥责来得莫名，齐王纨绔的名声再过去的数年里人尽皆知，但再怎么背后语人, 明面上她是天子亲封的亲王, 莫说是一个小吏, 就算是尚书本人在此也是要下拜行礼的。
　　城门前的守备军跟着乌泱泱跪了一地，朝中押运的人面面相觑，只得战战兢兢地跟着屈膝垂首。
　　“大人喜欢看镇北将军是吗？”慕长卿抱臂，轻飘飘地说，“那你今日来请见还去府衙？去驿馆拜谒不就成了？”
　　“下官不敢！”这话放到丹州还算小，这要是放到京城去那是要掉脑袋的！他慌忙以头抢地，连连叩首道，“下官失仪，还请殿下责罚恕罪！”
　　洛清河垂首不语，唇边依稀掠过了一抹笑。她和慕长卿不是在路上碰见的，今日天还刚明时，慕长卿便收拾好东西再走了一趟驿馆。
　　天阶未见晴光，四方皆寂寂。
　　“今日朝中钦差就得到。”慕长卿揉了把脸，昨日面上的那些颓色似乎在一夜之间悉数消弭，她开门见山，正色道，“咱们得演一场戏。”
　　洛清河披着外衫，问她：“什么戏？”
　　“针锋相对的戏。”慕长卿挑眉，“自己站到该站的位子，总好过被人推搡着当棋子，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我去泉通，那边迟早收到消息，废物纨绔是演不下去了，我总得有个藏拙的理由吧？你和温大人不都说了，我得恨你们家，所以这场戏必须演得足够逼真，就好像我当真是一条被框束了多年的恶犬。”
　　如今丹州事实上主事的是温明裳和洛清河，前者以天子的名可调度四方民政，后者可暂接守备军，但就是没人记得这儿还有个王爷。咸诚帝的那封信慕长卿还没回，那只金翎信鸽至今仍被关在齐王府的笼子里，而这个决定下了，这封信就不该由她来回了。
　　温明裳在此时掀帘出来，她将一张短笺放到了桌前。
　　“这信送入宫中，殿下回京的日子必然就不好过了。”温明裳垂着的手指轻晃，笑说，“殿下当真想好了吗？”
　　“信不送，我日子便好过了？”慕长卿看过后把它卷了起来还回去，“便如此写吧，有劳温大人，日后这般心平气和坐下来促膝长谈的日子恐怕是没多少了。”
　　信鸽的鸽笼就在窗前，早前为了防着海东青折腾鸟才锁了起来，食盆里的食水都空了，小家伙靠着边角假寐。
　　温明裳把它捉出来绑上了信笺，抬臂将信鸽放了出去。
　　想来过不多日，这封信就会送到咸诚帝的手中。
　　“就是可怜了那些来的钦差。”洛清河在听罢她的计策后戏谑道，“千里迢迢来，还要被你弄得草木皆兵。”
　　这一出会被久谙官场的老狐狸们看作争储的延续。
　　“不吓他们一回，谁会心甘情愿同我走呢？”慕长卿拍了拍衣袖，轻松地靠着椅背，“没人想去泉通送死，可若是早就拿刀逼在脖子边上，那就是不走也得走，谁又会管去的是不是龙潭虎穴。”
　　这就是个损招，让旁人来用，日后监察院追究起来，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爱惜羽毛者根本不会考虑。然就是她慕长卿，唯有她能用。
　　头顶烈日灼烫，洛清河分神瞥了眼，刚好瞧见日正时分的影子缩成了漆黑的一点，她这才侧眸去看跪伏于地的钦差，缓缓开口：“大人舟车劳顿，本该于城中稍作休息，可如今丹州灾疫四起，不论是我还是温大人皆宵衣旰食……怎奈委实是分身乏术，这才不得不委屈诸位。”
　　她说到这儿看了眼仍旧紧绷着脸的慕长卿，不偏不倚地继续：“泉通事危，想来大人来时已有听闻，齐王殿下贵为皇嗣，又事先与我二人同誊诏书之上，如今有意统率全局，合情合理亦合法。大人上来先问我而非殿下，确有偭规越矩之嫌。”
　　连她都这样说，那官吏更是面如土色，愈发抖得厉害。
　　慕长卿哼了声，见着差不多了才开口：“听明白了？听明白了便起来，依本王所言行事。莫说本王不体察下士，如今火烧眉毛的危机之时，诸君还是辛苦几日吧。”
　　那官吏这才敢战战兢兢地起身。
　　“洛将军。”慕长卿转身走到洛清河面前，含笑抬指点了下她肩膀，“将军不入泉通一事，本王事了后会据实上报的。只是久不经翰墨之道，不知这手字……还有人看否？”
　　众人皆垂首不敢言，洛清河还未答，慕长卿已长笑一声重新翻身上了马。
　　王命在前，自然是拖沓不得，钦差在慕长卿走后欲言又止地多看了两眼洛清河，终究还是只能叹声作罢。
　　洛清河在城门前站了片刻，待到放眼再不见车马，这才转身打马回城。
　　押运草药的车队必然不止这一队，咸诚帝并不愿这场瘟疫为元兴二字添上半分尘埃，朝中赈灾的用度被细细盘算过未曾有半点克扣。姚言涛勉力支撑到慕长卿到，终于不负原先谭宏康所托，能下去松口气安心养病。
　　慕长卿的差说不上办得特别漂亮，她在尽心的同时刻意拿捏了个度，不会叫咸诚帝生疑到将他看做制衡的第三方。纰漏固然是有，但相较往日丹州百姓对她的印象已是令人瞠目。
　　朝中来人的第二十日，泉通终于打开了紧闭月余的城门，尸首被抬出去尽数焚烧，城中官差终于能扯下戴了数日的面巾。
　　宫中的信鸽越过千里山河将咸诚帝的意思送到了温明裳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意料之中的旨意，命慕长卿在事毕后即刻返京详述疫灾一事。
　　温明裳处理完今日的案务后转头去了州府衙门的刑狱，那里还关着栖谣捉回来的人，如今终于腾出空来审上一审了。
　　狱卒知道这位大人的贵重，也眼见着这段时日她为丹州百姓奔走，心里既是畏又是敬，在她来之前带着人麻利地上下清扫了幽冥道，连稻草末都恨不得给清扫干净。狱中的人原本闭目养神，听得动静终是忍不住睁眼，但他没多看，仍旧是一幅兴致缺缺的模样。
　　直到咔嗒一声，牢门被人解了锁链。
　　一把木椅被放在了他跟前，女官拥袍而坐，一双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梭巡了一阵。
　　“魏执，南州人，年三十二。”温明裳漫不经心地点着手上的案宗，“你未娶妻，家中尚有老母和一位未出阁的妹妹。太宰二十一年饥荒，你父抛妻弃子卷走家中所有钱粮一走了之，而你幸得时任南州刺史柳继方的照拂，一家人得以活至今日。为报救命之恩，你自此跟随柳继方做了吏胥，直到元兴五年柳继方辞世，你被提到了中州本家。”
　　她看也不看那份卷宗，说起时却是字字清晰，分毫纰漏也不曾有。名魏执的男子听罢冷笑，讥讽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审我仍亲力亲为，佩服。”
　　“洛将军命人拿下你时，你还妄想咬舌自尽，你不怕死，本官知道。”温明裳仍是面无表情，她初入大理寺的时候最难揣摩的是如何审理各式各样的人犯，但看得多了，如今对这些戴罪之徒该以何样的语气言辞都驾轻就熟，“我也知道，你不会开口，反正在你走时，柳家已许了你家人一世衣食无忧。母亲老有所终，有人奉养，小妹有人尽心教导，再许个好人家，所以你没什么牵挂。”
　　外头脚步轻轻，温明裳抬头看了眼，来人背靠着牢门，腰间挂着的刀上红玉在暗处仍旧惹人注目。
　　她收回目光，道：“我也没想着从你口中能撬出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一个历经过大灾的绳枢之士……今日是如何把旧日苦楚，加于无辜者身的。”
　　魏执面上微有薄怒，但他仍旧忍了回去，只是道：“大人想如何说都可以，我知我所犯乃滔天之罪，枭首还是如何悉听尊便，但大人所说的那些……”他向前踉跄着走了两步，背后的锁链被拉扯到了极致。
　　“我、听、不、懂！”
　　温明裳浑然不在意地笑笑，她徐徐靠在椅背上，拨弄着腕口的系绳平静道：“听不懂不打紧，狱中阴冷无趣，我陪你再坐坐。”
　　她这般气定神闲，反倒叫魏执有些无措起来。柳家敢叫他来，自然是拿准了他骨头够硬，绝不会屈打成招，可除了栖谣拿人的那日，他再未收到过半点皮肉之苦。
　　甚至狱卒对他们都相当客气，人皆是单独关押。
　　牢狱中难辨光阴，约莫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狱卒匆匆而来。他先对着洛清河问了个礼，紧接着向温明裳禀告：“温大人，供述在此。”
　　温明裳掀起眸，抬手把誊写的供述接了过来，道：“你先下去吧，盖印那些去找李大人，一应奏报写好他会让快马飞附入京。”
　　狱卒垂首应是，低眉退了出去。
　　温明裳抖开供述，下颌微抬：“看看么？”
　　魏执跪坐在原地，他识得文墨，那上边的供述写得清清楚楚。自牢门打开后，他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仍旧像是想努力保持冷然般嘶声道：“这不可能，大人不要用此等低劣的手段逼某就范，你死了这条心！”
　　“随你如何想，但有一句话，本官的老师在开蒙时便连声训诫，今日得闲，走前也说予你听。”温明裳起身，背手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弯身，轻轻道，“人，不要自以为聪明，这世上人心千万，你算不尽的。”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当真是转身就要走，可没迈出两步，身后骤然一身怒喝。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洛清河终于在此刻开口，她斜倚着牢门，冷言道，“栖谣捉你们来此，全数是单独羁押，这牢狱是你家中吗？还这般厚待于你？”
　　魏执蓦地打了个哆嗦，他拧起眉，想起那夜所有被捕的人犯被下令必须单独押解的情状，面色更是难看。
　　“你们……”
　　“是想说何故有背叛主家的悖逆者？”温明裳抱臂轻笑，“魏执，你觉得我需要你们的口供，可你们被拿下的人有将近二十，你能确定这其中皆是如你一般舍生忘死之辈吗？”
　　“你！”魏执额上青筋暴起。
　　“你和你的主家想的半点不错，我要人证要口供，拿不到便无法佐证疫病非天灾乃人为。”温明裳卷起档册，走回去拍了拍他的脸，笑意凉薄，“可就你们守口如瓶便够了吗？你的主家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究竟是个什么人，能查出些什么事？”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军粮案的细枝末节还要隐秘过你今日所作所为。即便你不说，你们之中的其余人不说，谭大人在泉通便扣不下那个送信的人了吗？望海潮便找不见炸堤的人了吗？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主家是觉得如今摇摇欲坠还有人顾念旧日吗？”
　　温明裳站直了身，道：“你知道你动的是什么人吗？那是大梁的银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更何况早已是风中残烛之辈。为这些朝不保夕者卖命，不说结果如何……那些允诺，你有命瞧得见吗？”
　　她迎着魏执如刀般憎恨的目光，抛出最后一句：“天子承天之重，你们是傻到觉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些，金羽玄卫瞧不见吗？”
　　这番话落下，狱中落针可闻。
　　洛清河眉睫微动，扶刀不语。
　　“供词本官拿走了，自会据实上表，至于你，万死不足惜。”温明裳退到椅边，淡淡道，“你想的不错，本官自然是找不到你家中老母与小妹，但我又何须去找。待到天子御批，天下街巷皆知何人造此天灾，届时——！”
　　她语调如冰，薄讽道：“不必我去找，她们有一双眼可看尽三司定案，也能清晰地瞧见那上头待斩之人的面容……我想你应当不曾忘记，前两日狱中吏胥为你画了一幅小像吧？”
　　魏执猛然抬头，他当然记得！当时或许不明所以，但今日听见个中因由却是几欲吐血。
　　“你——！酷吏……奸诈！”
　　“随你如何想，这话我原话奉还。”温明裳敲着薄薄的档册，“视天下百姓为草芥者，终会为人赘疣。她们终会看见，好儿子好哥哥为一己之私做了什么的，不过届时你是无缘得见了。”
　　“便先向冤死的亡魂，去无间地狱赎罪吧。”
　　言罢她不再留，转身踏出了牢门。
　　狱卒冷面落锁，除他之外狱中再不闻人声。
　　温明裳算计着步子，将近行至刑狱门前时，身后幽深的牢狱里终于传来男子凄厉的嘶吼。
　　“温明裳——！你无耻——！”
　　洛清河回头看了眼，笑着摇头先一步替温明裳推开了门。
　　这么一番折腾，出来时头顶的日头都逊了不少。二人并未离开，而是转头就近去了办事房等着。
　　待到暮色将近，狱中吏胥这才匆匆拿着一叠供述推开了门 。
　　“温大人。”他抬手一拜，点头道。
　　“他招了。”
　　作者有话说：
　　小温：我老师教过我……
　　阁老&山长：我没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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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筹码
　　入夜刑狱更显凄清, 那把椅子复而被搬入牢房之内，幽冥道两侧烛火幽微，虫鼠爬过阴影中, 窸窣作响。
　　魏执面色暗淡，见到有人入内僵硬地抬起头。
　　温明裳手里捏着那叠供词, 虽说如今天时转暖, 但她夜里还是披了件薄氅。女官的眉眼在烛火下依旧清亮，好似对座的不论是寒微之士还是千金贵胄, 她皆能洞察秋毫。
　　“既然招了，那我们便再坐下聊聊。”温明裳抖开手里的东西, 低眸看着上边草草书写盖印的文字念道, “你说你入丹州的时间与我等钦差并无二致，但我这里有一份通关文书, 你等化名而入时晚了五日, 即便快马行路, 柳文昌让你们来时也是这之后。你说你并不知为何有此命令，对吗？”
　　“是。”魏执头也不抬, 喑哑应声, “我不知。仲春初七我于中州受命, 取宣景年旧档所制疫病病引赶赴丹州……中州在家主与大爷被押解诏狱后便人心惶惶, 唯恐大灾降身人人自危, 族老几度劝慰无所用, 直到那日三爷传信归来。”
　　温明裳掀眸看他一眼，随意翻翻下边压着的那几张，又道：“为防打草惊蛇, 你们在泉通隐匿十数日, 进而搭上了姚氏宅中仆役。五大家同气连枝, 莫说仆役，偏房旁系有姻亲也是常事。他答应了你们阻隔州府与泉通的信件来往，而后你们动了手。”
　　“不错。”魏执点头，“泉通自伊始便会成为一座死城，谭大人恪尽职守，断不会弃城而逃……只要丹州府台空置，东南有危，朝中无人可用，族中危便可迎刃而解。这些皆是三爷信中所书，我都说了。”
　　温明裳仍旧没抬头。
　　“然后你们为了掩盖踪迹，在疫病无法掩盖之后炸毁了望海潮，将之作为掩人耳目的器具。”她话音微顿，随即话音里似是染了半分笑，“大灾后必有大疫，如此说来顺理成章。你等也由此，可得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大人说得分毫不差。”魏执道，“我所知的已全数交代，还望大——”
　　话音未落，碎纸如屑般飘然落了他满面，他蓦地瞪大了双眼。
　　“看来你没记住。”温明裳微微一笑，捏着巾帕将沾了墨迹的指尖擦拭干净，“无妨，那本官教你第二次，这一回记好了。”
　　“魏执，人不要自以为聪明。”她低头，轻轻呢喃，“尤其是面对你根本不清楚其人为人的那些人。”
　　狱卒入内将椅子撤了，紧随温明裳踏出去的步子重新锁上了牢门。
　　“温大人！我——”
　　温明裳背对着牢门，无情打断他的辩驳，冷声道：“等你真正想把你所知的交代了，我们再继续聊。在此之前……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一回身后再未传出男子不忿的怒吼。
　　洛清河在刑狱门口等她，月光在人足下投下欣长的影子。她手里拿着新的文书，见着温明裳出来后伸手递了过去。
　　“招了？”温明裳打开看了两眼，失笑道，“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柳家最怕什么，我就跟他们的爪牙说了什么。”洛清河莞尔，与她并肩踏出刑狱，“有人怕诛心，有人怕皮肉之苦。柳家远在中州自然不知北燕屠城何等惨剧，但我做过什么，柳家怕是没少提及。”
　　当年监察院外叫得最凶的尽是柳氏门生。
　　“怕那三万亡魂，那自然也会畏我。”洛清河上马，伸手把温明裳一并拉了上来。踏雪小跑着向前，马蹄声达达，她捏着缰绳，边继续道，“家中无人孑然一身，有财也要有命去花，不是什么人都会感念旧日恩情的，生死之际，自然还是自己的命最重要。”
　　“骨头嘴硬的仍是这个魏执。”温明裳眯起眼，嗤道，“这份供词交上去，担主责的是柳文昌。大逆之罪，可垂髫稚子尚且无辜，以今上往日放于明面上的慈悲仁善，未必不会法外开恩。这份说辞未必是柳氏给他的，但一定是他有所准备的。”
　　“只是龙有逆鳞。”洛清河低笑，“这个结局或许可以保存了柳氏一息之机，但是陛下心里可不满意。康乐伯能养出一个柳文昌，就会有第二个……其实不止是这场瘟疫刺痛了陛下，而是柳文昌和柳氏透出来的一个关于世家的信息。”
　　“忠族而不忠君。”温明裳指尖搭在马鞍前，摇头道，“不单是柳氏，或许许多人皆如此，若陛下真借此有意发难敲打，其实未必是一件坏事。”
　　如今时疫得以平息，州府禁令也在逐步解除，街上已得见行人，余下的只需交给衙门的一应官吏处理便好。自牢狱回驿馆的脚程不远，不消一刻的功夫已到了门前。洛清河跳下马，将马缰交给出来迎的宗平，这才答话。
　　“寻常人经此胁迫恐怕早已俯首帖耳，他还敢冒险这份准备好的说辞来搪塞你，这就是试探。”洛清河拨开长垂的柳枝，意味深长道，“柳氏族中让他来，他能在其中领衔，自然会有过人之处。狡兔死走狗烹，柳继方过世数年还能在柳氏往上爬走到如今，若是胸无点墨是做不到的。”
　　柳继方为柳氏养了条好狗。
　　“钱财好赊，恩义难还。”二人掀帘入内，温明裳解了氅衣，眉尖轻挑，“可惜不是什么恩义都能用对地方。我的确大可将他给的那份供词呈上去，它已足够让该领罪者伏诛，于公于私都不该牵连无辜之人，即便是陛下想敲打世家也足够。”
　　“但你不想。”洛清河眼睫微垂，“因为除了瘟疫，魏执手上恐怕还有另一样东西。”
　　温明裳抬眸，本想点头称是，但话到嘴边却微微一顿。
　　洛清河本是在看拿回来的那些供述，没听着她回话才抬首看过去。温明裳指尖抵着下颌，似笑非笑地迎着她的目光。
　　这人这么笑起来的时候绝对憋着满肚子坏水。洛清河揉了揉指腹，放下纸页问：“怎么了？”
　　温明裳微微前倾，耳语道：“知我者，卿卿也。”
　　这一句“卿卿”把洛清河喊得霎时愣了，她眼睫扑闪着，微张着口半天才回过神。老侯爷性子清冷，她没听过她爹喊阿娘这个，长姐在时也没这么喊过慕奚，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温明裳眼见着她一脸无措，连耳尖都不经意间染红了，低眉哑然失笑。
　　“……你啊。”洛清河抬指点她额头，干脆还回去般道，“卿卿别闹，说正事呢。”
　　的确听着很让人难以启齿。温明裳收敛了笑意，把她手捉下去，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若是联络姚氏的人，何须十数日？虽说各城入内记档繁多已不可考，但泉通那边问过了，那人是在谭大人到泉通七日前与他们商议妥当的。单这一点，他便是在隐瞒。或许其余人到了泉通，但魏执没有，他入丹州的首站不是泉通，是州府。”
　　“柳氏的目的可能在姚家的钱库，但京中的那几个，不是。”温明裳哼了声，捏着洛清河的指尖轻声道，“柳文钊能让兰芝带上木石，那么柳文昌对魏执呢？他们不傻，知道以你洛清河的能力，遍访天下名医尚有余力，所以我身上势必有能抵抗木石之物。若是掣肘之能已经不好用了，那就不如釜底抽薪，杀了我最方便。”
　　魏执被押解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木石，但不代表他未曾携带。
　　“老太爷怕的，就是我有一日釜底抽薪，将柳氏百年基业连根拔起。”温明裳道，“柳文昌也怕，所以魏执这一份供词和他们最想要的兜底之法不谋而合。可惜这个抉择实际上不在我，而在帝都金阶之上的那一位手里……我忠于主君，便不能‘谋私’。”
　　“可这个道理，他们不会懂。”洛清河正色，“所以你到底明面上会递上去哪一份，取决于柳家最后给你什么样的诚意，你要以此为筹码，把……把你娘换出来。”
　　温明裳抿唇，沉默地点了下头，而后才道：“她有自己的考量，但不论是木石究竟对她有何影响抑或是其他，我也要做我能做的。或许此举的确会留下诸多弊病，等到来日柳氏子复起我必成眼中钉，但那又有何妨，我不在乎。”
　　洛清河轻叹了口气，她还没收到京城的信，若是温诗尔还未动手……那确实是来得及的。
　　“前两日泉通的呈报最早今夜也该到京了，我们估摸着也不会余下多少时日在此。”她侧过脸，“魏执那边，你打算再做些什么吗？”
　　“路上带着他，只要他在手里，势必有人投鼠忌器。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以为聪明。既是逆风执炬，便需自承烧手之患。”温明裳拿了纸笔，那一封回给宫中的信笺不消半刻便被写就。她拿鸽哨唤来信鸽，将写好的东西送了出去。
　　“有些人，从来不配得到旁人的怜悯与慈悲。”
　　洛清河摸了摸她的脸，扬手将压着的一张薄纸抛入了炉火。
　　火舌顷刻间将它吞没了。
　　戌时三刻，户部办事房门前的铜锁轻轻落下。当班的差役打着哈欠巡视过来，抬眸瞧见靛蓝的衣袂，连忙提灯弯身。
　　“卑职拜见潘大人，都这个点了大人怎么……”
　　“哦，白日里积压了些案务，这才走得迟了些。”潘彦卓微微一笑，谦和地将人扶了起来，“这便走了，当班辛苦，明日我也得早来，这门我来开就好，省些事儿。”
　　差役闻言眉间添喜色，笑呵呵作揖道：“那卑职便先谢过大人了！大人今儿也是回官舍吗？大人这一直不收些下人打点，不若我让兄弟送大人一程？”
　　“不必了，今夜还有些私事。”潘彦卓婉拒，“外头有人候着呢，不好让人久等。”
　　差役这才连忙退避，示意他先行。
　　办事房外的街口马车早已备好，戍卫的侍从见到人出来沉默地掀开车帘，连个请字都吝啬出口。
　　“公子。”少年神色如常扶他上车，待到车帘放下才补上了后半句，“丹州信已入京，事关泉通。”
　　“嗯。”潘彦卓轻揉眉心，漫不经心地问，“殿下看过了吧？”
　　“是。”少年点头，“日入时分密诏，在京三位皆知。”
　　潘彦卓听他细细说完才点头，再问：“鸽子呢？可有来信？”
　　少年微微一顿，犹豫了片刻才点头，斟酌着答：“有，但也仅一句。”
　　潘彦卓于是道：“念。”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少年干巴巴地复述完，小心翼翼道，“公子，这信……”
　　潘彦卓不恼反笑，慨叹般摇头：“罢了，也不出所料。人家不想领这个情，那就自扫门前雪吧。”
　　说话间马车徐徐停下，侍从复而掀帘，此时才冷硬地开口：“潘大人，里面请。”
　　潘彦卓上阶时抬头向上看了眼头顶那块牌匾，虽同样金贵大气，但瞧着到底少了些什么。
　　晋王府。
　　“王爷在书房等候大人多时。”管事同样面容冷然，抑或说，这座王府的下人全数皆如此。
　　唯一一个军中出身的皇子，虽说是羽林这等拱卫京畿的军队，但好歹挂了个名，便是做样子也是要不同的。
　　潘彦卓没多留，紧随着引路人踏入了这座王府的书房。
　　门并未上锁，但只是虚掩，推开时也叫人一眼瞧见了地上的碎瓷。
　　潘彦卓反手合上房门，还未开口相问，便听见慕长珺砰地一掌拍在桌上。
　　“他是本王母妃亲手养大的皇子！”慕长珺目眦欲裂，茶盏翻了满桌，没人敢进来，只能任凭茶汤泼洒，“十数年的情分……我们才该是兄弟！可他连我都瞒着！”
　　潘彦卓微微一顿，上前将茶盏扶好。他谦恭欠身，明知故问道：“殿下这是何故动这样大的气？”
　　“你自个儿拿去瞧！”慕长珺不耐地将手边的信抛给他，勉强压下怒火。
　　这份怒火不是作伪，慕长卿自幼养在贵妃膝下，不论是慕长珺本人还是朝中各派，都默认即便齐王即便不掺和争储，也势必会站在慕长珺这一边的。亲疏有别，更何况是自小的情分，慕长珺不喜这个兄长，但自认也未苛待过。
　　少时母亲偏爱，对慕长卿多有责罚，还是他去给求得情才免了整夜的跪罚。
　　可谁能想到这人根本不是个草包！二十多年了……纵然并非意气相投，那也是能交心的情分啊！
　　“殿下先消消气。”潘彦卓佯装恍然，特意思忖了片刻才劝，“其实这对殿下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慕长珺冷眼看他，问：“何解？”
　　“下官愚见，殿下不妨听听看。”潘彦卓微笑，“诚如殿下所言，齐王乃娘娘抚养十数载，这是恩义。昔日齐王不堪大用，如今却见并非顽石一块，如此……陛下那边，自然是见好的。端王那边尚有长公主，殿下这边若无手足匡扶，难免有些捉襟见肘，如此……齐王此事，可谓有益，此为其一。”
　　“其二么，便是惹得殿下动怒的因由了。齐王缘何藏拙至今，甚至不惜折辱自己的名声，想来陛下也是好奇得紧。君父二字，君在父先，齐王给陛下的交代自然是要的，可若论起亲疏，殿下是手足，如今真相大白，谈上一谈又何妨呢？下官听闻齐王至今未曾娶妻，若是殿下这头愿让人尽些心力，恐怕也是大有裨益的。这个因由嘛……自然就更为真实可信。”
　　能让人甘心将自己俯首到这般境地的因由密辛，谁人听了不会心动呢？
　　慕长珺听罢面色稍缓，可还不待他开口，潘彦卓话锋一转，状若不经意般道。
　　“不过下官听闻今夜……端王邀长公主过府了。”
　　他眸光含忧，轻轻问说：“殿下可斟酌好这份手足情谊，当真还要留存于心吗？”
　　作者有话说：
　　不怪清河愣了，我打卿卿两个字的时候也哆嗦了下，太肉麻了（喂
　　小温：（嘚瑟）我就是故意的
　　清河：（无奈）我知道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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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君王
　　慕奚应邀到端王府的时候恰好瞧见崔时婉抱着九思在院子里挂灯, 时疫虽已告一段落，但蒙难者却难以计数，京中虽远离风波, 但为表哀思，许多贵家还是依往例为死难者挂了灯祈愿。
　　而今天时转暖, 但念在稚子体质尚弱, 九思还是给随侍的宫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她趴在母亲怀里, 正准备探手去够灯下坠着的白羽流苏，忽而回头便瞧见了转廊下的慕奚。
　　宫人垂首见礼, 崔时婉放她下来, 也向着那边微微躬身。九思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嘴里边嘟哝含着姑姑, 边学着模样要拱手做出个问安的样式来, 虽说年岁尚幼, 但学起来还真的有点模样。她爹娘的礼节都是旧日苏恪在国子监拿戒尺严格敲打出来的，连礼部这些年从未挑出过什么毛病, 这孩子如今还未到开蒙的年纪, 可瞧这架势, 应是也差不了的。
　　慕奚见状莞尔, 上前去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才跟崔时婉道：“怎么这个点挂灯？夜里风大, 白日里也一样的。”
　　崔时婉微笑摇头，侧过身指了后院的一间屋子。
　　【阿临在等姐姐。】
　　她稍稍一顿，又比了几个手势。
　　【前些日子姐姐托我办的事, 已经办妥了, 也一并放在屋中。】
　　“辛苦, 挂完这些便先回去吧。”慕奚颔首，又轻轻拍了拍九思软嫩的面颊。
　　静候在侧的管事这才上前，引着人去了后院书房。
　　慕长临在门口迎她，见到人低眉唤道：“皇姐。”
　　慕奚微微抿唇，随他一并入内后听见身后房门轻阖的声响。她看着慕长临对座煮茶，轻声开口说：“希璋，今夜你邀我来，明日朝上必有人发难。”
　　“我知道。”慕长临笑了笑，他额上被咸诚帝砸出来的伤疤还没淡下去，乍一眼还是叫人有些不忍卒看。他耐着性子将点好的茶汤先推至姐姐面前，满不在乎道，“发难便发难吧，也不止这一回了。派系之风已起，来日朝堂攻讦便是常态，天心如此，多思无用。前些日子皇姐让小婉抄录的那份名册便在那儿，皇姐走时一并带走便好。”
　　慕奚捧起杯盏轻轻吹散热气，另一只手随意翻开那份文书看了两眼，“你点出来的人？”
　　“不全是，有些是小婉添上去的。”慕长临道，“阁老既然给了皇姐奏疏，那皇姐心里应当有数，我便不多问了。今夜叫皇姐来，其中有一事是为了大哥。”
　　“你想问我知不知道他一直在藏拙的事？”慕奚饮了茶，微微颔首承认，“有些猜测，但并不确定。皇祖父尚在时，怜他生母早逝，身世飘零，对他的课业也上心过一段日子。他不似表面我一直心里有数，但具体缘由也不知。”
　　慕长临沉默须臾，叹息道：“看今日殿上情形，二哥约莫也是不知的。”
　　慕奚抬眸看他，反问：“你担心他？”
　　“是却也不是。”慕长临抬手摸了摸自己额上的伤，犹豫着说，“二哥和陛下，很像。大哥此番势必是又要回京的，这遂了陛下的意，但二哥那边，我总担心他会对大哥紧追不舍。既是能瞒这般久，那大哥定然是不愿意的，逼得越紧，我担心宫中也要向他施压。”
　　朝中人多得是关心慕长卿回来会对如今的朝局有何影响的，但像他这种担心慕长卿本人的倒是少有。
　　慕奚却不意外，只是若有所指道：“施压也好，还是旁的什么，此事你若是不去管，会令他们更加放心。长卿他既有此行，心中总该是有个数的。”
　　“是先生让皇姐这么说的，还是皇姐自己的意思？”慕长临反问，他顿了片刻，又说，“其实我知道……知道不论是你们中的谁，都想劝我爱惜羽毛。哪怕只是学会半分，露个样子，也不会有今日争储的局面。但希璋今日想斗胆问皇姐一句话……为君之道术，皇姐觉得何者为依？”
　　慕奚深深地看他一眼，答道：“术为手段，道为本心。”
　　“可人心总易变。”慕长临苦笑，“我资质愚钝，做不到那样的长袖善舞。退一步，日后可能就会觉得再退一步也无妨。我若是能利用大哥一次，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连父皇当年向阁老求学时不也是个……所以有些东西我不能退，哪怕父皇不喜，哪怕二哥会从中得利，我也不会做。今次也一样，大哥的事我可以不主动管，但他仍是我长兄，那些旧事他闭口不言，只能说是我未得他全然的信任，不是他的错。”
　　慕奚看着他缄默不语。
　　“此事到此，第二件事……皇姐适才见过小婉和九思了。”慕长临嘴唇嗡动，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慕奚，“我想提一些旧事，可怕惹得皇姐徒添烦忧。”
　　慕奚指尖微顿，而后轻叹了声，“你说吧。”
　　“先生幼时开蒙曾教导过我等，天家生而尊贵，起居用度皆取自于民，自当还之于民，为天下谋一个安身立命。皇家，是天下人的皇家，天子……亦是天下人的天子。”慕长临深吸了口气，话到此才敢抬起头，“所以那个位子……并不自由。”
　　“祖父为我起封为端，为大哥起封为齐，所取皆为立身之品行，无关所能。可，皇姐这锦平二字，是千里锦绣，万代昌平。祖父他不立东宫并非膝下无所念而是……他想试着以前人所不能想，冒天下之大不韪。”
　　今朝女子可入仕可守边，但不论是前朝还是今世，从未有过女子为君。这个想法太大胆，即便是先帝也不敢轻易冒险。
　　古今英明圣主皆比常人更懂得如何在朝在野构建自己的术道平衡，先帝亦如此，所以他默许当年的咸诚帝上门向崔德良求教求学，因为君子之道框束不住这个儿子，只会把他教成更加伪善之辈，唯有让他经过万千摔打。
　　但慕奚不一样，美玉良才需要懂得的匠人去雕琢。
　　这个封号是希冀，是提点，也是一种无声的信号。它在告诉朝中众臣，什么样的人才是天子真正属意的储君。
　　可惜上苍连让他亲眼看见这个孩子开府立身的时日都没给。如若他知今日，他会守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这个孩子送上皇位，而不是默许咸诚帝做至如今。
　　慕奚垂眸，摇头道：“除了这个，你还想提阿昭对吗？”
　　“是。”慕长临大胆承认，“皇姐今日以公主之身可孑孑一人，无人敢上表以求尚公主，但是若是她还在——”
　　天边陡然一声惊雷，把高高扬起的尾音尽数压了下去。
　　外边守着的下人被惊得打了个哆嗦，他正要缓口气，忽然觉察到有人悄然靠近，一转头女子熟悉的面容便映入眼底。他蓦地一愣，愕然道：“王妃……”
　　崔时婉缓缓冲他摇头，抬手示意他先下去。
　　他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匆忙应了声是。
　　屋内的人并无所觉。
　　慕长临看着她缓缓道：“皇姐便是日后无可非议的储君，祖父一定在龙驭宾天之前，有此遗诏。我知道皇姐与她感情甚笃，但即便如此摆在皇姐面前的仍旧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难关，它叫皇夫。”
　　所谓道义礼教，是真的能杀人不见血的。
　　慕奚沉默须臾，摇头道：“我不会。希璋，你提此事，是在告诉我，小婉如今的位置，与当年阿昭在我心中别无二致。这就是你推了陛下让礼部给你指侧妃不的原因。”
　　“是。”慕长临坦荡承认，“礼教宗法只要我想皆站在我身后，但我不要。我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二哥会变成如今的模样，我也一直都知道母亲为何郁郁寡欢……他一直都在逼我，逼我学会舍弃，逼我成为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因为在他心里可供全然捏在掌心的不过权势二字！但我不要……我想做人，我还有牵挂！”
　　他眼眶微红，“我不想看见礼部的折子再送进我的宅邸，我见过母后在深夜里等过多久……小婉不只是我的王妃，她是我自己选的、去跟陛下求的，这辈子想要相濡以沫的妻子。清影姐姐若是尚在，这些话皇姐也会这么说的不是吗？”
　　“嗯。”慕奚点头，她在这一刹忽然笑了声，道，“可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我如今，无心也无力，但我不会有负祖父的期许。所以希璋，今夜我答应见你，也是要告诉你，记住你曾说过的这些话，记住你想守住的道，不论日后发生何事。”
　　“我会记住。”慕长临抬手擦了擦眼角，随即正色向着她抬手一拜，“所以……我也想请皇姐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你说。”
　　“九思。”慕长临想起那日印玺和腰牌全都不放的女儿，轻轻笑道，“请皇姐，为那孩子开蒙。”
　　“我……”慕奚眉头微皱，刚想摇头推拒，紧闭的房门倏然被人轻轻推开来。
　　屋外疾风骤雨，残灯在风中摇曳不止。
　　崔时婉缓步走进来，迎着错愕的二人施然一拜。
　　慕长临连忙起身去扶她，却见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叫人手足无措起来。
　　她的目光仍旧是看向慕奚的。
　　慕奚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抚过她的脑袋，轻声问：“我可否问一句，为何呢？”比她合适的人有很多，京中不缺大儒，不缺权势滔天之辈。
　　何必选一个早已成风中残烛，朝不保夕之人。
　　崔时婉弯唇浅笑，轻轻抬起手向她打着手语回话。
　　【稚子不知善恶，只知所求。非文臣却求笔墨，非武职却求强兵，这即是那孩子的所求，世上英豪，皆入此彀。若无掌印之能，安平度日是幸事，可若有所能，那便是清流之风再起之机，所以我想求姐姐，一观其资。】
　　“我知皇姐对我所望，可我终归为男儿，祖父期望皇姐所达的愿景，纵然有小婉在旁提点，有许多或许是我穷极一生也难参透的。”慕长临适时接过话，他掀袍屈膝，如少时受教般跪地低眉，“可九思或许可以。”
　　“所以我想请皇姐，为天下，为万民……也为己身，教她。”
　　烛火将宫墙映出了惨白的颜色，模糊的阴影藏匿在角落，像是野兽蛰伏收敛的爪牙。
　　咸诚帝将鱼食撒入了太液池。
　　他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在长久的静默里忽然问了句：“沈卿，你说朕的这几个孩子，朕应该最满意哪一个？”
　　沈宁舟扶刀戍卫在侧，闻言连忙拱手道：“微臣愚钝，实难勘破。”
　　“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朕不过随口一问。”咸诚帝抚掌笑言，“许是当真到了年纪，朕总会想起先帝在时，这几个孩子的模样……一转眼都到了这个时候了。”
　　沈宁舟躬身不敢答话。
　　咸诚帝侧身不再提，反而问：“丹州那边情状如何了？”
　　“回陛下，温大人日前来信，始作俑者已被羁押，不日一道押解回京。她在信中相问，陛下可要亲鞫？”
　　“哦？”咸诚帝闻言起了兴致，“是当真查出了什么来吗？”
　　“是。”沈宁舟点头，“事已有眉目，若陛下有意亲鞫，那份供词便待她回京奉上。若是陛下意欲早日决断，那么臣即刻给温大人去信，取回所需之物。”
　　咸诚帝接过内宦递上的巾帕缓慢地擦拭去指缝残存的鱼食，道：“她在信中没有写旁的了？”
　　“不曾。”沈宁舟垂眸，“除此之外，便是相问齐王殿下是否要一道回京。”
　　“甚好。”咸诚帝这才满意，“回信，告诉温卿即刻返京，连带人证一并，此事切莫声张，若有人问及，便说是朕的意思。至于齐王……｜丹州事毕再回来不迟。”
　　沈宁舟听罢躬身：“是，臣即刻去办。”
　　丹州连日晴空，仿佛为了弥补那月余的灾厄，烈阳像是要将阴霾悉数驱散，叫人觉得这天几近夏时的灼热。
　　温明裳拆下信鸽带来的信笺的前一刻，手下人刚回报完清查记档一事，这是她们来此的本职，如今才终于得空全数了了。车马先行，这些东西要比她们先入京。
　　官吏们本还在关心何时才能返京，没成想这么快命令便到了。
　　“要我即刻回京，陛下大概也猜到了我并未拿到第二份供书。”温明裳把信递给在一旁看雁翎回信的洛清河，“他大概是想留下柳氏的一部分人。”
　　“东窗事发，掌权的这几个皆是千古罪人。”洛清河放下笔，稍作思量便道，“这是防着你日后。安阳侯如今是被他放在那个位子上用来制衡阁老的棋子，他们二人相安无事，那是旧日的情分。可你跟潘彦卓，两虎相争，只会存一，届时陛下就会需要一个新的棋子。”
　　这就是君王的制衡之道。
　　温明裳倒是面色如常：“可惜了魏执，本想着还有些时间可以……”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来的是衙门的吏胥，他进来迅速朝着二人拜了两拜，开口道：“二位大人，狱中的那位……说是有新的供词要告知。”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温明裳披衣起身，温和道：“知道了，还请吏胥先行。”
　　狱卒来去匆匆，这一回不曾特意打理过狱中幽冥道，瞧着有些杂乱。
　　一张缉捕文书就放在魏执面前。
　　温明裳手揣在袖中，复作淡漠状：“京中有信，不日便押解你等入京。此刻开口，不嫌太晚了吗？”
　　魏执疲惫地睁开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听狱卒说他这几日盯着这张画着小像的文书彻夜不眠熬到了今日。
　　“亡羊补牢，焉知晚否。”他嘶哑开口，“大人此物，发放多远了？”
　　温明裳侧头不答。
　　魏执深深叹息，像是祈求一般又问：“若是我此刻说了……不论晚了多日，大人可否看在……看在这个情面上，就此收手。”
　　“未言它物先谈情面，呵……”温明裳冷笑，“魏执，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可愿意给你这个情分？收手与否，要看你还能说些什么。”
　　言下之意是对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好。”魏执跪直了身子，低头咬牙道，“还有一物，此物名木石，三爷要我伺机投入大人餐食之中，奈何我寻觅数日并无良机，只能作罢。大人此刻前往赤县洞头街，找一个名叫池蒙的人，可以从中拿到三爷转交于我的东西。”
　　“不毁此物反倒留下，你也未必有你说的那样忠诚。”温明裳分毫不觉意外，嗤笑着说，“继续。”
　　“本家府上，京城宅中藏书阁，皆有记载历代此物的做法。”魏执痛苦闭眼，“还有自前朝而来的数种药方……具体我不知，但大人若查抄宅邸，定能找到记档。”
　　温明裳闻言看了眼门外的狱卒，示意将纸笔拿到他面前，“写下来，你知道多少种便写多少。包括你所知何时所制何时所用，这些本官都要。”
　　魏执紧捏着笔，笔尖落下时都在抖。
　　背家与叛主，对他这种人即便做了选择也是十足的折磨。
　　温明裳冷眼旁观，直到他放下笔才道：“谋害朝廷命官，你身上的罪名，柳氏身上的罪名，死八百次都不嫌多。魏执，你今日求我放过你母你妹妹的清名，往昔可曾想到这个结局？”
　　魏执牙关紧咬不敢答话。
　　只要面前的这个人愿意，来日自会有人指着他母亲唾骂，教养出了这么个不知善恶的畜生，也会有人对着他家中小妹面露厌弃。有此兄长在先，她便做什么都是错的。
　　魏执不是没想过温明裳可能只是威胁并未付诸行动，但这连日他听着狱卒谈论此人手腕，有眼见着一张张文书誊抄，他却是真的怕了。
　　温明裳赌得起，她不需要魏执的供词就可扳倒柳氏，说不说只是多个选择……但是魏执赌不起的。
　　所以他只能说。
　　温明裳却在此时失笑，她弯下腰拾起了那张缉捕文书走到了灯烛前，火舌跃动而上，顷刻间便将薄纸吞没。
　　魏执见状眸光骤然亮起。
　　“把他带出去，同其余人关在一处。”温明裳唇侧含笑，淡声道。
　　狱卒应声入内，将人粗暴地拉起往外拖拽。关押一应囚徒的地方并未离得有多远，狱卒冷着脸一脚把人踹了进去，干脆地落锁。
　　“大人！”魏执还想回头去喊温明裳，他想要一个准话，可还不待他转身，拳头就砸到了他脸上。
　　他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倒栽在地上。
　　“天杀的魏老狗——！”那人拽着他的领口把人拉起来又是一拳，恨声道，“满口屁话！最先出卖弟兄们的就是你！”
　　魏执口中都是血腥气，他勉强挣开那人的束缚往后退到牢门边，可一抬头，却发现牢中的其余人皆是目光如冰。
　　他们身上多少都带着殴打后的伤痕。
　　这……怎么回事？魏执错愕地想开口，但对方显然不想听他废话，拳头跟雨点般落下，而外头的狱卒置若罔闻。他狼狈地躲闪，在不知第几次闪开后灵光一闪。
　　“温——！”余下的话断在喉中，不知是哪来的暗拳把他一下撂倒在地上。
　　魏执眼冒金星，吐着血沫抬头看向女官模糊的面容。
　　温明裳冷眼看着这场围殴，冲他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像是得逞的狐狸，也在某一霎像极了吐出蛇信的毒蛇。
　　殴打仍在继续，魏执已无暇开口去问个究竟了，视线模糊之前，他看见的是女官轻轻开口无声吐露的三字。
　　“自作孽。”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几个孩子除了晋王都不是皇帝亲自教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其他人都还可以（什
　　简单解释一下小温干的事，就是对抓到的人针对弱点都在骗他们，因为她能大概猜到方向，所以骗他们说同伴都招了你们可有可无。魏执是最后一个，其他人先被放进去，打过了一问发现不是对方，那最后这个进来的人就成发泄的沙包了。
　　总之是只心黑到不行的狐狸x
　　还有啊，叫卿卿的是小温，不要学以致用叫我，使不得使不得（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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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有变
　　狱卒善后做得细致, 水流冲刷过血迹，带着泥沙与碎去的稻草一同消逝去了。这个决定本是不太合规矩的，放在平日里恐惹人非议, 但这一回身在其中的人却都默契地缄口不言，就连谭宏康听闻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他把持着丹州的民政这么多年, 自然明白手下这些人的心中所想。
　　魏执迟早要死, 即便不在今日，三法司的决断下来也逃不过秋后处斩, 而供词到手，又不缺人证, 温明裳此时做局让他死在丹州, 已经不影响接下来的举措，恰相反, 这是在平众怒。狱中的那些人都活不得, 可在灾疫初歇的今日, 那些面对着无数死难者的寻常人，他们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缺口。
　　一个暴死狱中的凶手, 再合适不过了。
　　温明裳从刑狱回到驿馆时正好瞧见栖谣跟赵君若在门前说话, 她并未直接上前, 而是等到小姑娘点头似是明白离去后才拐了出来。
　　栖谣闻声侧目, 向她问礼：“温大人。”她于武学上造诣出众, 知道有人近旁也是情理之中。
　　“你在教她？”温明裳望着赵君若离去的方向, “阿然授意的吗？”
　　“不是。”栖谣摇头否认，“是我自作主张。”
　　“为什么？”温明裳略有不解。
　　“温大人缺一个合用的近侍。”栖谣如实答道，“主子不可能一直在京, 来日如何未可知, 届时……大人身边需要用人。卫不同于旁人, 性情举止乃至于听记诸多杂事皆要学，是以同样颇为不易。”
　　温明裳听罢点头：“小若年岁尚小，劳你费心。对了，阿然呢？”
　　“主子在书房候着大人。”栖谣看了眼天色，“适才有信，主子看过后说要同大人商议。”
　　温明裳闻言微怔，随即说了声知道了。她没再多留，绕过亭台回了里间。
　　海东青单足立在柳树顶，瞧见来人后拍打着翅膀长啸，听得笼子里豢养的鸟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温明裳冲它比了个手势示意噤声，这才掀开竹帘进门。
　　她一面取下披着的薄氅，一面问：“雁翎出了什么事吗？”
　　洛清河抬起头，窗外日暮西沉，已到了入夜时分。她信手掌灯，在温明裳落座前把茶盏推到对面，“不是，是上回火铳的事情。”
　　面前摊开着的纸页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其中一份用的纸是京中要员传递消息常用的，温明裳看一眼便知道那是内阁的批复。
　　但回的不是给洛清河，而是石阚业。
　　温明裳记得这个名字，元兴初年燕州的兵马被粗暴地拆分成步卒与骑兵，新君此举为的是平衡军权，当时兵部举荐的便是这位老将军。可惜京城那些看惯了阴风诡雨的人，终究是无法理解为何边地苦寒仍有人持着那一句忠诚。
　　“石老将军上书向内阁请调令让你回去，用的是编排布防的理由。”温明裳看了一遍之后看向末尾那块批红的否决，“若是先生一人，他定会放你回去，但事关雁翎定是要上奏陛下的，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了。”
　　“何止牵强。”洛清河摇头，“先不说雁翎有将军帐，若无主动犯境，日常调度可以自断，就算当真是有什么要我做主的调配，那也是要先书兵部的，这么写不合规矩。这份回绝应当是阁老拦了，否则真放到陛下面前，只会叫人怀疑。”
　　“早知当日该提醒师父的。丹州疫病起得突然，我又在此，他多半也是怕日后再出什么意外。阿呈虽在，但他哪里拦得住老头子？”
　　崔德良也知道边地武将比不得京中那些长于辞令的文官，这才不显山不露水地将这份奏请给驳了回去，顺带着还送了一份给洛清河。
　　眼前的信笺在烛光下泛着微黄的色调，温明裳沉吟片刻，道：“火铳融入边防战阵，仅凭将军帐的调度难以做到，要你回去也是理所应当。但陛下诏命在前，我们最迟后日便要启程回京，京城路遥，怕是更难找见机会。”
　　若是洛清河一人，乔装走一趟不难，难的是如今身边还有一个温明裳。她的一举一动，咸诚帝过后都是要问的，如今眼线众多，若是没有一个十足说得过去的理由，连短暂独行都是难的。
　　更不要说咸诚帝急诏她们回京还要的是此番的那份供词。
　　迟则生变，柳家那边还不知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其实倒也不是全然无法。”温明裳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州郡线的封锁已经撤了一部分，余下的该如何还要看谭大人，他若能点头，便可以再拖几日，也好让雁翎的将军们南下与你商谈。”
　　火铳如今还只是雏形，一日没拿到手中，纸面上的排兵布阵便落不到实处，是以能见一面定下个细则便已经算好。
　　温明裳说到此抬眸对上洛清河的视线，在片刻的停顿后试探道：“你等我回来再问这个，是怕京中生变吗？”
　　“嗯。”洛清河点头，“我是得去一趟，但你可以先走。陛下心急，留给你和柳文昌谈判的时间不会多。”
　　“我知道。”温明裳抿唇，“所以我回来之前已让人去信，柳文昌只会比我更急，只要我入京，他就一定会迫不及待来见我，求我放过柳氏无辜的族人。他不知道魏执究竟会说多少，谈判的筹码如今早就不在他手中了。”
　　所以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不论温明裳开口要什么，只要他想让柳氏存一口气，他都必须答应。
　　但雁翎这边不同，她不通军阵，若无旁听，想要搪塞咸诚帝会很难。
　　洛清河思索了许久，才终于点头。
　　“那就一起去吧。那边入关会有来信，届时我再带你一同过去。”
　　檐下月光冷清，像是结了满院薄霜。狸奴的影子在院墙上飞奔，几息便匿入角落，再不见踪迹。
　　温诗尔坐在榻上，松开手上的书册抬头。她的气色似乎比多日前柳文昌在廊下仓促窥见的时候要好了些，但人仍旧清瘦，似乎数十年未改。
　　“进来了便坐吧。”她虚虚抬手，随意道，“这院中无可供入眼的好物，茶也粗糙，还请自便。”
　　宅邸中的下人大部分都被遣散了，早前出事到如今仍有不少人虽说面上战战兢兢，心里却没真想过主家有一日当真会倒，直至近几日分散的银钱塞到手里，他们中的许多人才恍然明白原先的担忧恐是要成真。
　　内宅的女眷成日里哭丧着脸，柳文钊院里的那几位捂着自个儿的银钱匣子，生怕人来抢了去，整座宅子白日里吵得人头痛欲裂。
　　除了这间久无人问津的西苑依旧如昨。
　　但柳文昌今夜不是来躲清闲的，他对坐在前，犹豫了片刻才将袖中的一封信放在了小几上。
　　温诗尔眼帘微敛，触及信封上的字迹时目光轻动。
　　信纸早已揉皱，想来不知柳文昌纠结了多久才敲开此处的门。温明裳幼时开蒙是温诗尔教她习的字，笔锋不似文人书客那般苍劲飘逸，多添了几分柔软，后来崔德良收她为徒，拿着戒尺把这个毛病纠了过来，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些幼时的影子。这手字不好仿，尤其是在温诗尔面前。
　　“车马已启程，至多半月她便能回来。”柳文昌沉声道，“她向我提了一桩交易。”
　　温诗尔这才抬眸，她听着柳文昌将信中内容一一道出，末了轻轻笑了声。
　　柳文昌五指收紧，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跪下求你，你会在裳儿回来时为我族中求得一条生路吗？”
　　温诗尔眼睫微垂，缓缓道：“不会。”
　　柳文昌了然阖眼，转而低声，“那你今日答应见我，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裳儿身上的木石吗？可你该知道，此物无解，唯有自渡。”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却是蝉鸣声声，恍然间才发觉京城已入夏。
　　“我答应见你，只是为了再看一看这张脸。”温诗尔在长久的沉默中终于开口，她抬起头，书册坠落在榻前，“看一看三十年前闻渠先生座下以素心起愿，道此生愿克己勤勉为万世太平的那个人，如今是怎样肮脏的嘴脸。”
　　柳文昌闻言深吸了口气，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温诗尔此刻的目光，因为只要他一抬眼，仿佛就能看见旧日的年月。
　　可温诗尔不愿意这么放过他，她坐正身子，道：“若你还想以家世族人为名，那你便把这些当作遮羞布，那不妨骗自己，骗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的儿子，到最后一刻。”
　　“若说骗字——”柳文昌猝然抬头，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你又何尝不是骗了我这么多年？你为了什么回来……你以为我不知吗？国子监的名，阁老的那一面若不是因我……是，我对不住你们，但那些人何辜啊？”
　　“在此之前。”温诗尔不闪不避，诘问说，“你为何不问问颜儿为何能以此相逼？你自己又做了什么？”
　　柳文昌气急，他自是不敢答这一问的，只能调转话头道：“如今真论明媒正娶，你也逃不脱。她杀我杀我父，谓之法度，天子赦其弑族之罪，那是因旨意写明再无瓜葛，可你呢？诛族之罪，你为我妾，你也会死。”
　　温诗尔沉默不语。
　　柳文昌步步相逼，“杀父弑母，亲族无一不亡于她的刀下，来日不论她有何建树，史书所载必定惹千古唾骂！你回来将她捧至今日，就该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草丛里蛰伏的狸奴窜上树梢，一爪拍在了未回过神的夏蝉身上，蝉鸣阒然间止在了夜色里，再不复起。
　　温诗尔拿起那封信，放在火上点燃了。
　　“你走吧。”她闭上眼。
　　柳文昌嘴唇颤动，他想再多说些什么，可看着眼前妇人无动于衷的模样，只能悻悻退出了这一方僻静的庭院。
　　窗前烛光影影绰绰。
　　高忱月跳下屋顶，单膝跪在榻前，“便是明日了吗？当真不再等等？若是明日便……温大人恐怕赶不上。”
　　“无妨，还是莫要让那孩子看见吧。”温诗尔偏过头，她将袖中空落的瓷瓶取出，交到高忱月手里，“这个，劳烦你来日交给她。对她说……是她母亲自作主张。”
　　高忱月呼吸微颤，她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半个字，满腹酸涩卡在喉间，叫人眼眶发烫。
　　“好孩子。”温诗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她听着窗子开合的声响，侧目注视着将要燃至底端的烛火，忽然无声地笑起来。扣在掌间的碎玉把肌肤压出更加苍白的色泽，她这么望着烛火燃烧殆尽，枕畔也一点点潮湿了。
　　檐角的露水叮咚一声落入深潭。
　　潘彦卓弯身拾起落在地上碎裂的棋子，皱眉道：“你说什么？六扇门的千户暗中出入康乐伯府？”
　　少年垂首称是。
　　“……让人专门盯着她。”他拉起肩头的衣物，回过神才发觉指腹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半刻的功夫，血珠便顺着垂下的手指滑落了。
　　暑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好在早时山间仍旧清凉，海东青不知从何处逮了兔子，落到窗前弄得乱糟糟的，让栖谣不得不把它拎了出去。
　　林笙手撑在膝上，把布阵图上的石子往前再推了点，说：“石老那边的意思是，若是循规蹈矩，这些火铳就还是得交给步卒用。咱们这些年修了多少守备，北燕那群狗崽子毁了得有□□成，交锋太多次，军匠也不好再往前方送，都怕出事。所以交战地别的不多，废弃的要塞可是多了去了。石老的意思是，得把人引到这里面，逼他们打巷战才好使。”她说到此还不忘摸了摸鼻子，好像提起北燕人都觉得晦气。
　　“不成。”跟在她后面的铁骑登时反驳道，“北燕人又不是傻子，铁骑之中能追得上他们的只有飞星营，步卒那不是只能吃灰。别说逼他们过去了，没有骑兵，正面对上狼骑那是要被包饺子的！”
　　林笙回头一巴掌拍到了她脑袋上，道：“小丫头好好听着，急什么？说的是步卒用火铳，没说不带骑兵！”
　　洛清河从入内便一直沉默不语，她们紧赶慢赶才挤出这小半日的时间绕道州郡线的小苍山，如今还有半个多时辰就又要启程了。
　　“清河，你倒是说句话。”林初皱眉看了半夜，终于忍不住问。
　　“师父这个步卒的法子，是阿呈给他说的吧？”洛清河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道，“我看过写的了，是他在羽林学会的东西。但不论是他还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温明裳原本垂着头在她身侧旁听，此刻才抬起头看她。
　　“什么啊？”林笙伸长了脖子，急忙问，“快些说，别卖关子。”
　　洛清河拿起石块，全数挪了下来，“火铳是背着羽林弄的，你们这是要搞的人尽皆知吗？”
　　她掂量这石块，重新放上第一块，“我们不是羽林，没那个排场去人手拿上一把这玩意，再论私制，这东西就不能放在明面上。阿笙，记得飞星的另一个作用吗？不只是斥候，你们还是奇袭的轻骑……火铳也是一样。”
　　说话间第二子落在了正对面的图上。
　　洛清河抬头，看向那个被林笙拍了一巴掌的小将说：“你提的骑兵两翼，步卒取火铳居中的法子？当时阿初说火铳射程短，打不着人，这话是对的，但细想又不对。这是常见的战阵，为的是防止狼骑冲的太快把我们带入他们的步调，但如果反过来呢？”
　　石块在图上画了一个圆。洛清河低头，把尖锐的那一端调转，将军唇角微勾，轻描淡写道：“如果是追击战呢？面对铁骑的狼骑，在明知无法逃脱的前提下，会继续向前与铁骑短兵相接，还是会掉头冲垮身后慢吞吞的步卒？”
　　答案昭然若揭。
　　“火铳是羽林的杀器，它不该是用来被动防守的。”温明裳低声喃喃了句。
　　洛清河瞟了她一眼，道：“我原先说这东西加不进战法中，就是因为少和用得名不正言不顺。但既然有了，也不能拿来当废铁。这东西弊端众多，但有一个是弓刀无法替代的，那就是它能藏。”
　　战场上藏一分多的可能就是一分的不测。交战地打了数百年，每一代都在思变。
　　“这东西不需要多，相反，要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洛清河道，“每逢大战首先遭袭的不是别的地方，是烽火台，我们打狼骑也一样。拓跋焘善变，这仰赖于狼骑斥候接连不断的奔走，这些斥候就好像狼的眼睛。而如今……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这么戳瞎拓跋焘的这些眼睛。”
　　这才是她一定要亲自推演的原因，每一样东西都需要物尽其用。至于伏击的场所……林初低头去看那张布阵图，看见了石块一个个对应的位子。是了，没人比自己的统帅更熟悉那篇战场。
　　因为她属于那里。
　　午后车马要重新走回官道，也到了该作别的时候。雁翎的军士不便在人前公然露面，只能抄小路下山。
　　温明裳目送着马匹远去，正想回头跟洛清河说点什么，可不待开口，便瞧见赵君若疾步飞奔至眼前。
　　“明裳！”她来不及多说，连忙把抓在手里的信鸽塞过去，“京中——”
　　这不是宫里的那只鸽子。
　　温明裳拆开封好的短笺，目光向下一扫骤然变了脸色。
　　【京中有变，事涉令堂，速归。】
　　作者有话说：
　　（顶锅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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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燎原
　　这日没有朝会, 内阁办事房的学士们会来得晚些，吏胥过来开了门便回了班房睡回笼觉。已是入夏，院中的老槐枝繁叶茂, 将头顶的灼烫尽数遮蔽在了树影外。
　　崔德良今日要入宫，三法司那边虽压着案子, 但除此之外朝中各部运转都要交由他过目后上呈天子, 这些不能停。前两日户部来人报了赈灾的账，他今日晚些时候还要同人商议今年的国库存银, 实在是休息不得。
　　但他到底是上了年纪，如此下来难免觉得疲惫不堪。
　　姚言成在门口碰见他, 上手扶着人缓步入内, 不忘劝道：“先生若是觉得精力不济，不妨将此事交给李大人他们先行商议, 先拟章程再做细想。前些日子因着丹州的事, 您连着熬了几宿, 再这么下去，师母又该忧心了。”
　　“哪能歇啊……”崔德良掩唇咳嗽, 拍拍他的手道, “身在其位便是如此, 你说我好听, 那几日不也忙得慌？还有你师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女儿家担责更是不易，若是你我在朝的还贪一两日的闲适，怕是不配为人师长啊。”
　　疫病发现得及时, 处理得也够漂亮, 但这月余下来仍旧是对商贸的一大打击, 先不论个中损失，因此断裂的商路都要重新安排。姚氏在这一回里亦是损失巨大，本家那边的消息说姚言涛现在还没好全，族中前两日还上表愿暂时交出手中的差事休养生息……谁都不好过。
　　“说起师妹。”姚言成扶他跨过门栏，皱眉道，“先生可知三法司那边压着的案子如何了？她母亲如今尚在府上，陛下久未决断，怕是也觉得此事棘手吧？若是严惩，那是一定要将之牵连进去的！即便天恩在前，一世骂名也难消啊……”
　　“我这几日也在考虑此事。”崔德良深深叹息，“内宅之事外男本不便插手，但时至今日……唉，罢了。半截入土之人，在乎那点身后名作甚呢？若能为你们这些小辈涤清浊浪，也不枉这余下的年月了。”
　　姚言成闻言微愣，这番话的意思便是不论咸诚帝究竟作何想，崔德良也是要插手将人拉出来的了。他随之叹息，正想说些别的，侧耳忽闻脚步声渐近。
　　“阁老，姚大人。”潘彦卓见到他们停步，微微躬身，“下官奉薛大人之命，来给阁老送户部核算过后的详报。还有这几样，是阁老叮嘱下官务必细究的册目。”
　　姚言成回礼，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书，“修文辛苦，也代我等谢过薛大人及户部诸位。”他侧身双手碰上，恭敬道，“先生，请过目。”
　　崔德良打起精神，目光在潘彦卓身上多流连了片刻，点头道：“几日前方提的，的确辛苦。户部如今添一个你，薛虢过几年倒也能安心隐退。”
　　别的不说，这几年登科入户部办事房的，就没一个在查账上办得比潘彦卓漂亮的。他不恋权又肯做事，在旁人眼中看来往上提是迟早的事。崔德良知道他多少藏着事，但只要尚未做出危及社稷之事，在他看来此人便还能用，不能因噎废食。
　　潘彦卓含笑不语，他将东西带到，正想开口作别，背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德良自然也是听见了，此处未经允准疾行是为失仪。他微微皱眉，抬步正想迎上去喝止，便瞧见来者扑通一下摔在他跟前。
　　腰上的牌磕落在青石上，上边属于大理寺的纹样清晰可见。
　　小吏来不及管青肿的额头，急急道：“阁老！李大人命小人前来急禀！大理寺外有人鸣鼓称冤……称的是、是柳氏一族违逆天听！”
　　“柳氏？”姚言成错愕道，“不对，是柳氏李驰全也该先报卢寺卿和御史台，怎么反倒让你来内阁？”
　　潘彦卓目光冷凝，忽然道：“称冤者何人？”
　　小吏扶稳帽子，犹豫着看向崔德良，颤声道：“是……温少卿之母，康乐伯府的女眷，温氏。”
　　姚言成蓦地愣住，他不由转头去看身侧的崔德良，可甫一转头，适才捏在手中的那份详报便复而被塞入了他怀中。
　　阁老提衣下阶，沉声道：“带路！”
　　“先生！”
　　这声唤飘散在风声里，而崔德良已经消失在了拐角。
　　大理寺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此时正是早间热闹的时候，商贩走街串巷吆喝，临近大理寺的那条街上都是车马骈阗。
　　前段时日京兆尹府的鸣冤鼓敲得人身心俱震，现在说起还历历在目，哪成想又来一遭，这告的还都是一家一门，叫人闻之更是私语声四起。
　　李驰全在门前来回踱步，说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温诗尔起来说话。他汗湿了后背，一面觉着自己这回是被架在火上烤，一面看着妇人那张形似温明裳的面容又在心里觉得不能对不住同僚，一时间如芒在背。
　　“夫人还是不要为难在下啦！”他仰头望了眼渐烈的日头，对着温诗尔蹲下，苦口婆心道，“您有冤屈自然是要入内现将诉状呈上的，跪在门前算哪门子事儿？莫说旁的，您想想温大人，她若是知道指不定多难受呢！莫要让我难做啊……”
　　温诗尔向他温和一笑，道：“妾谢过大人记挂，然此事重大，主事大人未至，妾不敢轻言。”
　　李驰全抚掌嗟叹，招手唤来差役，“去请寺卿的人的还未回来吗？”
　　差役忙摇头，道：“大人，此时路上人多车马定然难行，咱们的人都还未回来，但应是在路上了！”
　　“多派些人去街上盯着！”李驰全牙关紧咬，又看了看周遭围了一圈的百姓，只能硬着头皮先上前去，“诸位——！”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高声道，“先散了吧！凡鸣鼓者，冤屈官府自会查办，尔等堵在此并无他用啊！”
　　他指向头顶的烈日，又道：“诸位瞧一瞧这天，暑气盛极，闷得很，堵在此若是叫这位夫人因此晕厥该如何是好？下官在此保证，我大理寺定秉公执法，绝无包庇之意！还请自行散去，莫要惊扰公堂——”
　　人群中的私语似乎停了一瞬，但很快不知从何处便传来声声诘问。
　　“人家闺女远在丹州赈灾，大人任由她在此跪，不让更高处的青天老爷来查，对得起人家满心许国吗？！”
　　“包庇不敢，拖字诀便成了吗？上回京兆尹府前头的那个，不也是到现在都没个准信儿吗？我看着姓柳的平日就是趾高气昂！他大哥打女人，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李驰全冷汗直冒，他最怕的就是这些问题，前者按下不表，柳氏的案子那是御史台的差，同为三法司也不能越俎代庖。何况看上头那位的意思，怕是要等到人回来再办的，这么一问……这些哪能和百姓们说啊！
　　正当此时，温诗尔却忽抬头环顾了一周，启口道：“跪伏于此静候天听是妾一意孤行，还请莫要为难李大人，妾所禀不足挂齿，还请大家散去吧。”
　　此一言更是激起千层浪，人群中霎时便有人激愤怒骂。
　　“妹子你莫要怕！什么叫不足挂齿，那什么皇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他奶奶的柳家丧尽天良，咱们就在这儿听着！今儿个要么把这案子办了，要么咱们陪你一同等在这儿不走了！”
　　李驰全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眼见着局面不受控制，他抹着额上的冷汗，正想着如何应对，阒然间便听见人群外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崔阁老到——！”
　　百姓闻声面面相觑，这才自觉让开一条道路来。他们平日里决计见不到品阶这样高的大员，是以这一声吼确实震住了不少适才还在私语的人。
　　“下官拜见阁老。”李驰全猛地松了口气，也顾不上仪态，连忙上前相迎，“阁老，您看这……”
　　崔德良面色冷凝，先随意安抚了两句，才行至温诗尔面前。他垂下眼，同妇人对视须臾，抬臂抖开大袖，弯腰去扶她，道：“下官已到此，夫人先起来说话。”
　　他们数年前在国子监曾有一面之缘，为的是温明裳，而时隔多年的这一面，仍是为了她。
　　温诗尔没再推拒，她扶着老人的手臂，起身时有些踉跄，久跪给这具残破之躯再添新伤，可她却无暇在意。
　　“妾拜见阁老。”她忍着膝上酸痛，施然福身。
　　崔德良示意差役上前相扶，他望了眼安静的人群，拱手道：“适才诸位所言，下官已铭记于心，朝廷审讯后定会还以一个公道！下官资质鄙陋，忝列内阁元辅十七载，愿以此老朽之身保证，鸣冤鼓前，朝廷不负我大梁任何子民。若是诸位信得过，还请散去，莫要滋扰公堂办差了。”
　　崔氏的名声素来不差，府上学生不论出身本就叫人心生好感。崔德良此刻话音平稳，举手投足间自有常年主事的持重，再加上那一身绛红官袍，人群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不多时便三三两两散去。
　　待到人群散尽，街口一辆马车也终于姗姗来迟。抱病已久的老寺卿被人搀扶下马，见到崔德良连连拱手，“劳动阁老来此，是我等失职……”
　　“卢公不必挂怀，先进去说话。”崔德良微微抬手，跟着转头看向温诗尔，“夫人也一道吧。”
　　温诗尔垂首称是，随着搀扶一步步迈入其中。
　　不多时御史台的人亦到了，三方同坐上首，这才开始问话。按理事关柳氏，崔德良该回避的，但傅中丞瞥了好几眼都没见崔德良有离席的意思，只能沉默作罢。
　　崔德良不曾理会他，他转着茶盏，沉声道：“三法司同列于此，你现在可以开始说了。”
　　温诗尔不疾不徐地朝座上众人一拜，缓缓取出了袖中早已写好的诉状。差役急急上前接过，双手捧了上去。
　　“妾来此状告中州柳氏，罗列罪责有三。”她缓缓开口，“其一，谋害朝廷命官之罪。自妾携女归入柳氏至今日，柳氏为使小女满心拜服，以药毒戕害之，在其春闱登科后尤甚。药毒名曰，木石，可使医者查验真伪。其二，中饱私囊之罪。非关朝廷与济州大案，乃本族之祸。族人于本家仗势欺人，借以敛财，乃至私吞他人之财，此刻族中银库记册当还在柳氏宅中，还请大人明察。其三……”
　　话音在此稍止。
　　傅中丞不解地看她，追问：“其三为何？”
　　温诗尔深吸了口气，她抬起眸，开口字字清晰。
　　“其三，此次丹州大疫，乃柳文昌授意所为。”
　　药堂这些日子的病人不多，程秋白早时不在正堂，而是待在里屋调配应对时症的成药。她性子淡，连人从侧门拐进来都不搭理。
　　那人没开口，但坐在窗边上满面焦躁，若不是怕打搅医家，怕是已经开始长吁短叹起来了。
　　程秋白将方子配好入罐煎煮，这才抬起眼皮先开口：“高千户不去上差，倒是来此盘桓，所为何事？”
　　高忱月跳下来走到她跟前跪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给她。
　　“你配的。”
　　程秋白打开轻嗅了须臾，皱眉道：“不是说要她……”
　　“她不曾吃。”高忱月抿唇低头，“在今日之前。”
　　程秋白蓦地瞪大眼，开口便是诘问之意：“你为何不拦？我明明说过……”
　　“我知道程姑娘说过什么，靖安府的人所言我都听见了。”高忱月坐直身子，涩声道，“这是她的决定，我无从干涉。但我不死心，我仍旧想问一句，姑娘圣手，药王更是慈悲为怀，难道当真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程秋白垂眸看向手中空落的物什，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那……”高忱月神色发僵，追问说，“那还剩下多久？”
　　程秋白无力地阖眼，道：“七八日吧。”
　　“来不及……”高忱月喃喃了句，又道，“多一日都不行吗？”
　　“你以为为何立朝便要毁去此物？”程秋白愠怒般反问，“就是因为夺命之时已然无解！”她捏着瓷瓶的指骨已泛白，话却仍决然。
　　“心怀死志者，你便是向阎王多要分毫，都是没有的。”她扶着药柜站起身，不忍去看千户满面萧索的神态，“我不知你们要做什么，但比起再多求一个求不得的法子，不如去想如何让她走得更顺意吧。”
　　梁间燕掠过灰白的天穹。
　　“木石……”潘彦卓听得少年的回报，紧皱着眉道，“此物应当早已被下令毁去了，柳氏竟然尚存。所列种种皆有凭据，是叫三法司拖不得了，再多拖延，怕是来日天子亲鞫也未可知。”
　　少年垂眸，问他：“公子，还有一事。鹊远观其表，道其……已有油尽灯枯之兆，不知缘何行止如常。”
　　“你说什么？”潘彦卓倏然一愣，他撑在案前，低声道，“去母留子……哈，当真好狠的心。手握这些证据却拖到今日……原是如此！”
　　他垂首沉默了许久，忽然吩咐说：“取笔墨，给温明裳去一封书信。”
　　少年诧异道：“公子？这……为何？”
　　潘彦卓闭口不言，少年也不敢再问，只得照做。
　　信鸽离笼，转瞬消失于天际。
　　潘彦卓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低声道。
　　“便当做……我对天下为人母者那份拳拳之心的感佩吧。”
　　马蹄踏碎深山鸟雀凄厉哀鸣，人影策马奔驰于山间小道，惊起满林飞鸟。
　　这不是官道，洛清河在温明裳收到那封京中来信后便拽着温明裳抄的近路，为的就是尽早能赶回去。
　　亲人生死面前，其余的顾虑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踏雪连着跑了几日，此刻速度虽未见缓下来，但明显能觉察到呼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洛清河辨认着方向，在翻过山岭后勒马停在了一处小河边。
　　她跳下马，拍了拍踏雪的马鬃，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离京畿还有最少三日。”洛清河看向翻下马的温明裳，皱着眉道，“不可能再快了。鹰房的人说，她如今在大理寺里，康乐伯府已被查封，一干人等皆禁足府上。在证据收拢之前，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可越是如此，她们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深重。
　　洛清河知道迟早有此一举，但她也拿不准温诗尔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有多大。此事动手，她怎能不顾念还远在丹州的女儿……
　　“我知道。”温明裳裹紧了外衫，她坐在篝火边，在洛清河近前紧抓着她的袖口，担忧道，“但隐瞒至今她也定然逃不过查办，诏狱森冷，其中若是要再做文章……”
　　她不再往下说，可洛清河懂她未出口的担忧。
　　温诗尔拖到今日才说，她就不可能让柳氏有翻盘的机会。若是真到那一步，哪怕是玉石俱焚也……
　　速归，可真的归去，还能见到想见之人吗？
　　头顶夜色深沉，月光被浓雾遮掩，不见光亮。
　　她们究竟赶得上什么，谁都不敢轻易断言。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赶上了吗（。
　　我提前说我大纲有三个方案，最终写法是问了姬友之后投票投出来的，她们不约而同选了同一个（。感谢在2022-09-12 23:17:13~2022-09-14 22:5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53章 一念
　　天幕惨白一片, 昨夜惊雷骤起，狂风席卷着，豆大的雨珠拍打庭前草植, 将原本长枝上挂着的花打落满地。康乐伯府的家仆被悉数遣散，禁军把整座宅邸围得仿若铁桶, 连鸟雀都轻易飞不出去, 临时设下的鞫谳之处就在对面的私宅，御史台的官吏把那都快当做了起居所, 累了便伏案睡个把时辰。
　　府内尚有女眷，除了外头的把守, 倒也没有先为难她们, 连镣铐都没架上去。这是宫中的命令，纵然许多人满腹疑窦也不敢轻易问。
　　柳家捅出的篓子太大, 朝中利益牵涉者甚多, 不是朝夕可以查完的。但大理寺前那一跪, 再加上东南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民间已是怨愤四起, 不少三法司的官员走在路上都觉得盯着自己的眼神如刀一般, 无形的重压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来气。咸诚帝给了他们七日, 务必把一应事由梳理妥当。
　　今日的天浓云密布, 落了雨又是闷热不堪, 湿热的水汽缠在人身上, 叫人呼吸间都觉得沉闷不堪。这是最后一日了，傅中丞一如往常地推开门打算向禁军要让鞫谳，可这一抬眼见着门前的人却是叫他猛然愣住。
　　“这……”他叫来门前的差役, 皱眉道, “大理寺的人怎么让她来此了？这可是人证, 李驰全呢？让他……”
　　“大人。”差役面露难色，凑到他耳边说，“有阁老的手令，宫中也没人来驳斥。”
　　言下之意便是默许。
　　傅中丞怔住，低声问：“有说她来此做什么吗？”
　　差役摇头，“只说是来见柳文昌。”
　　傅中丞目光微动，叹了口气摆手，“罢了，叫人多看着些。好歹夫妻一场，留着点情分也说不准。”
　　他转身入内，权当做没看见。
　　禁军的人多少知道温明裳和洛清河关系匪浅，他们见惯了权贵的那些腌臜事，此刻面对着温诗尔也格外小心，为首的军士还反复叮嘱她说若觉不对，定然记得喊上一声。
　　温诗尔朝她微笑，算是应承下来。
　　柳文昌被羁押在正堂。府中满地落红，本该开得正盛的芍药也落了，像是这满院荣华终有一日走到了头。她看着天色，这一路走得很慢，像是要记住什么。
　　未戴上镣铐，柳文昌尚能自如行动，他弯身拾起一片被泥水浸染的花瓣，抬头瞥见妇人藕色的裙角。
　　院中石桌上正煮着茶，如若不是知道门外百千甲士把守，怕是真会有人觉着此处坐着的不是阶下囚。
　　“今年济州的新茶，此刻方有闲情打开。”柳文昌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她说，“一同饮一杯吗？”
　　温诗尔垂眸不语，却缓步走到了他对面坐下。
　　这便是个应允的意思了。柳文昌如是想，他低眸点茶，院内万籁俱静。上一回这般情景……好像还是多年以前书院外的一方小舍。
　　温诗尔自随他回到柳氏之后再不着艳色，今日恐是第一回，也叫人轻易回想起曾经。他心中有愧，与其说是偏心，不如说是见一次便会唾弃一次自己。他害怕见到的是少年时的影子，那些传颂于口的文心素愿，于今日满手尘泥者而言无异于剜心刮骨之痛。
　　他们停不下来罢了。
　　“这么多年。”柳文昌将茶盏推过去，至此才开口，“我竟不知你在京中还有如此本事的相交之辈。”
　　“你不知道的有许多。”温诗尔端起茶盏轻轻吹气，“很久之前，你可以停下。”
　　柳文昌自嘲一笑，却不答这话，反问道：“比起这个，我想知道你是何时知道的本家账册？我未曾带你回去过，这些也本该不由我操办。”
　　“耳濡目染。”温诗尔抬眸看他，静静饮下茶水，“我的确不过深宅妇人，一无所知……但有一个人却是可以的。”
　　“裳儿。”柳文昌了然，“你只是将那孩子猜中的东西记下了。所以即便族中不孤注一掷，她仍有法子将之搅得天翻地覆。”
　　养虎为患莫过于此。
　　后院脚步轻轻，他闻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瞥见一角群青的衣袂。府中没禁足，那条路是通往后院的。
　　温诗尔同样瞧见了，她收回目光，只说：“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来见你。”
　　“知道。”柳文昌点头，嗤笑道，“你为木石而来。”他不再掩饰，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一抖出，这些年轻人是不知道的，在小辈的眼里，族中似乎仍旧延续着名门的荣光。
　　微风带来的呼吸声都变沉重了。
　　温诗尔看着他的目光都变得悲哀。
　　“方子不在府中，本家的也早被下令焚毁。”柳文昌道，“诗尔，只要没有木石的铁证，柳氏便能存一息之机。你说得不错，裳儿手里有什么我这几日想明白了，但你不懂的不是这个，是朝局。”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她若是真有把握，将证物奉上，将你捞出去并非难事，因为她是天子近臣。可你知为何时至今日她仍旧没有吗？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陛下要留我等，做来日之棋。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啊……”
　　温诗尔放下茶盏，她没有答话，听见柳文昌继续说。
　　“你此举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柳文昌霍然回首，“君王赠予她的也有一日定可收回手中，我族若亡于此时，天子一定让她留千古骂名！”
　　温诗尔扶着桌沿起身，裙角扫过低垂的草叶，拖拽开明晰的湿痕。她抬起眼，微微笑起来反问。
　　“是吗？”
　　巳时正，京郊放眼望去雾锁烟迷。昨夜的大雨好似不过探路石，黑夜遮去了大半的呼啸，也敛藏住了这场雨的爪牙。
　　一小队羽林勒马立于官道正中，将平整的官道硬生生断成了两处。这条路寻常商贾行人不大走，赶过来的多是入京传讯的驿站快马，昨日的命令一下，驿馆的差役都转了道，这里更是久无人声。
　　他们守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沈宁舟守了小半夜，此刻听见终于有马蹄声传来，她打马向前，在来人身影渐近之际大喝一声停下。
　　东湖直属御前，她既然在此，那便代表的是天子。
　　“二位大人，别来无恙。”沈宁舟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末将奉陛下旨意，来此迎温大人入宫。”
　　日夜兼程，谁的脸色都不会好看。温明裳眼下青黑，强打精神看她一眼，问道：“沈统领，陛下旨意我等为臣自当遵奉。但可否请大人告知，此刻京中形势如何？”
　　沈宁舟气息微滞，很快如常答道：“一切如常，三法司已然秉公执法。令堂今日请阁老首肯，去往府上见令尊一面，陛下已然开口，今夜亲至鞫谳，温大人自可放心。禁军承长公主之命戍卫府外，可保万全。”
　　她稍稍一顿，看见洛清河侧头像是跟温明裳说了些什么后跳下马，犹豫了须臾也跟着下来，“令堂所言亦事系丹州，温大人心怀苍生乃社稷之幸，是以陛下希望大人及早入宫觐见，也好为此等大案多添裨益。洛将军亦如此，陛下这几日也时常提及将军所行。”
　　“她去见柳文昌。”踏雪被洛清河牵着向前，走入羽林之中，温明裳坐在马上没动， “可有他人相陪？”
　　“不曾。”沈宁舟摇头，羽林跟着她下马，此刻人就在正中央，她刚松了口气想接着往下说，便瞧见洛清河松了马辔行到面前。
　　“洛将军？”
　　“陛下旨意在先，我自然是要先行入宫的。”洛清河面上也带着疲惫，她勾唇浅笑，像是顺从般说，“沈统领在此久候，也是辛苦。”
　　沈宁舟张口欲答，却听她话锋一转。
　　“只是百行孝为先。”洛清河抬眸，“对不住了，沈统领。”话音未落，她扬手一掌拍在踏雪身后，随之一鞭子摔在了周遭的战马足下。
　　马匹受惊扬蹄嘶鸣，连带着近旁的几个军士都被带倒栽到了地上。踏雪在一片混乱之际扬蹄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沈宁舟暗道不好，她没管手下的人，翻身上马想要追，可刚跑出没两步，身侧便是一下剧烈的冲撞。
　　羽林的战马不配甲，经不起这样的撞击，顷刻间两方都步伐紊乱。沈宁舟经历稳住坐骑，再抬头时已见洛清河勒马站在她面前。
　　四境守军，论骑术没人比得上雁翎的铁骑。沈宁舟连她是何时抢的马都没注意到。
　　“沈统领。”洛清河面上的笑意淡下去，风雨晦暝，她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惊雷与天幕撕开一道刺眼的口子，也映亮了将军眉目的霜雪。
　　沈宁舟又惊又怒，“你……”
　　新亭的锋刃在大雨瓢泼之前显露，洛清河看着她，诚恳道：“你我皆为人女，还望体恤这等违逆之举，来日我必亲上太极殿，向陛下请罪。”
　　“而今……”她余光瞥了眼身后，半晌叹息道，“让她去见她母亲一面吧。”
　　城墙放眼不见天日。战马踏过青石，未受到半点阻拦。
　　潘彦卓抛下手中的石子，轻声说：“风来了。”
　　少年回过神看向长街尽头疾驰的人影。
　　“要去吗？”
　　“不用。”他垂下眼，“有的事情，一辈子看一次就足够了。”
　　在他头顶，金翎信鸽冲天而起，飞入九重宫阙。
　　康乐伯府的对峙仍在继续。
　　柳文昌错愕地看着温诗尔，似是难以置信般反问：“何意？”
　　温诗尔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放于桌上，那是柳文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在过去的十余年里他不止一次亲手将此物转交，借以戕害控制自己的亲生女儿。但这东西明明该在几日前三法司彻查府中时被取走当物证了，怎么如今还……
　　“你们所仰赖的，无非便是一句声名。”温诗尔缓步行至他面前，垂头薄讽道，“从前乃悖逆亲族，其后乃罔顾人伦，到如今便是所谓千古骂名。可是柳文昌，来日遭人唾骂抬不起头的不会是颜儿，是你们。”
　　柳文昌眼见她迫近，忽觉喉头发紧。
　　院外禁军的脚步也在逼近，甚至能听见在后院偷听的柳卫被擒下后的警告。
　　有什么早就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空置的瓷瓶轻极了，风骤起，茶具骨碌滚了满桌，瓷瓶倾倒，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一小块白瓷片飞至他足下，却顷刻染了红。
　　“你——”柳文昌倏然间瞪大双眼，他猛然抬手抓住面前的妇人，强硬地抬起了那张脸。
　　满手黏腻，满目的猩红。
　　“现在，你明白了吗？”
　　温诗尔仍是笑着，身后禁军惊呼声已起，她抬手拽住柳文昌的衣袖，凑近时像极了情人的呢喃，但每一个字都是刺骨的刀剑。
　　“自今日起，无人可以其母之罪，以出身为名……系于吾儿。柳文昌，你我二十三年的一子，已了了。”
　　衣袂随风翻飞，雨珠终于落下，滴落的乌血混在雨水里，在他们足下铺开暗沉的殷红。藕色的衣裙飞舞着，像是翩然绽开的莲，可那一眼的盛放便是落幕了。
　　军靴狠狠踩在他肩上，踹得一个踉跄，他额头磕在石板上，仰面冷雨滂沱。
　　高忱月没功夫理他，只是转身道：“程姑娘！”
　　程秋白顶着雨，冷凝着面容将银针刺入穴中。
　　木石一旦发作，药石无医。她说过太多遍，可时至今日她明知如此还是跟着高忱月来了。
　　多一刻也是好的。
　　“温大人她回来了！”高忱月跪伏在面前，像是怕温诗尔听不见一般抬高声音涩然道，“求您……等等她！”
　　程秋白额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度日如年莫过于此。
　　“不行……”她咬紧牙关，抬眼对上那双逐渐涣散的眸子。
　　禁军拿起桌上的杯盏，又看一眼柳文昌，气不过拎起他的衣领对着脸上来了一拳。低低的骂声混杂在雨声里，满院喧扰。
　　温诗尔眸光渐暗，她眼睫颤抖着，雨水顺着滑落指尖，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但就在此时，一声呼唤穿过惊雷骤雨传入将死之人的耳中。
　　“阿娘——！”
　　高忱月陡然抬头。
　　温明裳跌撞着近乎摔到她面前，颤声唤：“阿娘……”
　　程秋白沉默地收了针。
　　回应她的只有指尖几不可察的力度，周遭随着这一声声的痛哭变得格外安静，无关的人自觉退了出去，将余下的时间交给了匆匆赶回的人。
　　温明裳捧着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指尖残余的那点力道像是一如往常般滑过她的鬓发，却很快消失不见了。
　　她仓促地抬起头，眼前的那双眼已经合上，唇边的血迹因雨水冲刷而变得浅淡，但她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叫她一声颜儿了。
　　作者有话说：
　　姬友：早点发吧不然我担心你读者今晚睡眠问题。
　　我其实一开始做大纲的时候没让小温见这一面，但我也确实舍不得。纠结之后就跑去问朋友了，最后她俩分别给我的回答都是见但是不完全见到了，所以最后写出来的就是这个版本（。
　　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循环水上灯x本来有点想聊温诗尔这个角色的，但想想还是你们自己理解吧。可能站在作者的角度我写她会套在母亲这个角色里，但是这一类人她们不应该是作为母亲勇敢，而是她们身为女子本就可以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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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蚀骨
　　兰芝几月来留在京城养伤, 她将这一方宅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只待主人归来，却不曾想最后等来的是这样的一个消息。满院繁茂的花草都失了颜色, 好像随着这场雨，满庭芳都成了天边的游魂, 找不到方向与意义。她站在屋外来回踱步, 敲了好几回门皆是无人应答，又不敢直接推门进去。
　　宅子外边也站着一圈三法司的人, 李驰全姗姗来迟，却不忍贸然叩门, 只是撑伞站在雨中, 任凭大雨泼溅，湿了长衫。纸包不住火, 不消多久温诗尔已死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届时不论旁的, 三法司要面对的是满城的民怨。要解决这个隐患，第一等大事便是找温明裳, 可这丧母之痛……又岂是一两日能平息的。
　　好在并非全然无解, 他在外等了两个多时辰, 终于等到了一个从宫中回来的身影。
　　侯府的府兵牵过缰绳, 将累极的马儿带去休息。洛清河抬眸看了他一眼, 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浑身都湿着, 连肩上的披风都来不及摘下。雨水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将军半张脸都隐没在昏暗的阴霾下，显得冷峻而苍白, 再没有平日里的温和清雅。
　　“洛将军。”李驰全在她抬步上阶前叫住她, “烦请转告, 仵作验明尸身自当完璧归还。今夜三法司金麟台议事，天子亲至，还请温少卿……”
　　他话音愈低，到最后近乎说不下去。草木尚有情，何况是人。
　　洛清河回头，抬臂向他微微弯身，“知道了，李大人与诸位且回吧。”
　　三法司的人见状赶忙回礼，直至人转身入内才逐渐退去。
　　“将军……”兰芝留意这前院的动静，见到洛清河进来刚忙上前去替她摘掉了滴水的披风，“温大人她……”
　　“兰芝。”洛清河对她报以一笑，“去帮她取朝服放在外间，待会儿侯府的人送热水过来，放门口便是。”
　　她没说为什么，但人既然回来了，自然也就有了主心骨。兰芝“欸”了声，匆忙提裙下阶去办了。
　　已近黄昏，又是阴云满天，目之所及皆是昏沉。主屋没锁，却也没点灯。洛清河推门进去，先听见的是极轻的滴水声。
　　她目光微抬，掀开垂帷时对上坐榻边上席地而坐的那人投来的目光。
　　温明裳没换衣服，湿衣贴着肌肤，让她整个人都失了血色，一眼望去尽是青白灰败的颜色。她像是浑然不觉，任凭冰冷侵蚀着意识。
　　高忱月送她回来的，未经内阁递请天子批红，六扇门依律不得私涉朝政，但那般情况下，也没人顾得上太多。温诗尔的尸身尚不能被带回去，因着这一桩人命去得突然，不论是碎去的瓷瓶还是桌上的茶盏都会叫入内查看的人思及毒杀，所以三法司仵作必定是要验尸的。
　　木石在太医署的记档里有所记载，再加上现场还有一个程秋白，纵然咸诚帝原先想要压下柳家木石的祸患，此刻也必定是不能了。
　　正因此，今夜才会有所谓的亲鞫。
　　他不会给身为臣子的温明裳半点喘息的机会。
　　洛清河脱下了外袍扔在木施上，走进去跪坐在了温明裳面前。她没有开口，只是伸手去解开了温明裳身上的衣袍。床榻边放着两套干爽的衣物和帕子，她取了过来，一点点将水迹擦拭干净。
　　温明裳从始至终一直任凭她动作，她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麻木地抬起手臂又放下，进而被人抱起放到了床上，接着才听见那第一句话。
　　洛清河问她：“冷么？”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发抖。
　　可此时已近盛夏了。
　　“……冷。”温明裳抿起一点嘴角，她好像失去了做出任何反应的能力，只是茫然地抬指覆在洛清河的面上一点点摩挲，过了许久才颤声道，“阿然……太冷了……”
　　呜咽的尾音飘散在风雨里，眼眶里的泪水缓慢滑落，她不受控制地抖得更厉害，回过神早已泪流满面。
　　洛清河张开手臂用力地将她圈在了怀中，一言不发。她尝过大雪里失去至亲的痛苦，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亲眼目睹至亲至爱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是何样的悲恸，她沉默着红了眼眶，贴紧了温明裳冰冷的面颊。
　　像是无形的屏障，在大雨里毫无保留地将怀中的人庇护其中。
　　温明裳耳畔嗡鸣，伏在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破碎的声调几乎拼凑不出清晰的字句。
　　她在洛清河回来之前便知道屋外定然站着三法司的人，但她提不起任何力气。寒意一并漫上来叫人头痛欲裂，她甚至无心去细思这到底是因为雨水还是她身体里潜藏的木石再度发作……她坐在昏暗的屋内，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温诗尔倒在雨水里满面乌血的模样。
　　谁又能想到，那日决绝的一眼便是最后了呢？那堆碎玉还放在博古架的锦盒内，她本想着待到回来便让人去修补回来的，可是……又哪来的以后？
　　碎去的玉不复当初，人亦如此。
　　她甚至带不回母亲的尸体。三法司将她带走时，温明裳站在雨里，忽然有那么一念，若是她不斗了，不去管那些阴谋算计，是不是她本还有机会的？可是下一瞬，当她抬眼看见被押解离开的柳文昌，转头看见府中柳氏族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流露的快意，她却又觉得，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的母亲死了，这些人还能完好如初地站在她面前，好似她温明裳才是那个机关算尽却不得善终的可怜虫。
　　恨意随着痛苦疯狂滋长，她从未有任何一霎比现在更加憎恶柳氏的每一个人，不论是在场的这些，还是远离京城不问其中事的无关者。
　　他们该死。
　　可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又在不断地将逃脱出牢笼的野兽往回拉扯，告诉她本不该如此。
　　太冷了，也真的太疼了。
　　“我……”温明裳哭到声音沙哑，她红着眼抬头，嘴唇颤动着。
　　洛清河低下头和她额头相抵，轻声道：“我让兰芝去帮你备朝服了。”
　　温明裳蓦地一愣，她恍然间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但那束目光太过坦荡轻柔，像是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这不是一句玩笑。
　　“去吧。”洛清河微微一笑，低眸说，“有些事在旁人眼里自是可以不做，但于我们而言，不行的。”她轻轻叹息，想起几年前同样的那个雨夜，“阿颜，若你觉得这才是对的，那便如你所想的去做吧。”
　　“对不起。”温明裳颤声说，她像是想强撑着露出个笑，但现在实在是太勉强了，“你那时说过，憎恨会……”
　　“可是很难不是吗？”洛清河捧起她的脸，在眉心落下一个安抚般的吻，“她为你扫平了所有的顾虑，柳氏门生所有的说辞如今皆成了笑柄。所以去吧，既是自作孽，那便该以命相抵。”
　　“律法为先，一报还一报，再公平不过了。”
　　崔德良到金麟台时人已经齐了，他听闻噩耗时亦是震惊，温诗尔的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轻易击碎了原先所有的布置。他抬眼去看下首的温明裳，一时间有些欲言又止。
　　没人敢先开口去和温明裳攀谈，女官苍白的面容和泛红的眼眶无不昭示着这半日来她心中的痛苦与煎熬。
　　好在此时内宦扬声高呼天子到，才解了这阵难以言说的压抑与沉默。
　　咸诚帝落座上首，这才抬手示意群臣起身回话。他的目光流转间投向垂眸不语的温明裳，叹息着开口道：“今日之事，朕已悉数知晓。温卿啊，此事……是朝中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温明裳向前垮了一步回话，神色依旧木然，“天灾难防，人祸亦如是。柳氏过错在前，意欲杀人灭口在后，陛下明察视听，也难防小人奸佞。”
　　这番话绝口不提自己如何，全然是为朝中开脱。三法司的众人听来更觉心中不是滋味。
　　“你母亲的尸身已由仵作勘验。”咸诚帝眯起眼，痛心状，“本该死者为大，但此事所系太大，实在是……唉！实乃朕之过！但温卿供职大理寺亦铭记我大梁律法为先，是以今夜，朕亲鞫罪人，定要给温卿一个交代！”
　　他说到此一拍板，冷声喝道：“来人！将人犯押上来！”
　　话音刚落，囚服镣铐加身的柳氏父子皆被带到殿上。押解的羽林面色肃然，手下动作丝毫不讲情面。
　　温明裳目不斜视，像是未听到柳文钊的痛呼。
　　时至今日，他们仍在喊冤。
　　“陛下。”崔德良先一步上前，“所述供状之中，贪墨一事已交由户部查办，这是内阁整理好的档册，请陛下过目。”
　　咸诚帝接过他递上的文书看了几眼，猛然拍桌怒道：“证据在此，康乐伯，你等还敢喊冤？！”
　　“陛下！”老太爷砰砰叩首，声泪俱下道，“此为罪臣一人所为，还请陛下圣裁，勿伤忠良之辈啊！”
　　柳文昌也在此接话：“陛下，丹州疫病，亦是臣一意孤行，还望陛下念及我族数年苦功，开恩。”
　　“那还有一桩呢？！”咸诚帝不耐地皱眉，“尔等数年戕害朕肱股之臣！”他指向温明裳，厉声道，“不认吗？！”
　　“陛下！”柳文昌道，“我等从未听闻此物，那妇人今日暴毙院中也非……”
　　这是仍要将木石之患抛得一干二净的意思。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终于在此时向前迈了半步。
　　堂前霎时静了。
　　“温卿？”咸诚帝挑眉看她，“哦，朕想起来了，温卿前些日奏报上写了，罪人已伏法，供词也一应俱全。”
　　柳氏父子闻言登时面如土色。
　　咸诚帝微微一笑，道：“温卿今日，可是带了给朕信中的那份呢？”
　　“陛下。”温明裳抬起头，缓缓掀袍跪下，“此前，臣需先向陛下请罪。陛下口谕，命臣回京即刻入宫回禀，然臣挂念母亲，抗旨不遵，此为悖逆，依律需请陛下先行裁断。”
　　“此罪可恕。”咸诚帝挥手道，“父母亲族，心有牵念人之常情。”
　　“谢陛下。”温明裳话音一顿，缓缓从袖中取出了早已写好的一纸文书，“诉状在此。主犯魏执，暴毙丹州狱中，其余人犯皆稍候押解入京，以待圣裁。时疫自柳氏三子柳文昌始，所为乃我大梁国库。”
　　柳文昌骤然瞪大双眼。
　　温明裳跪得笔直，字字清晰道：“人犯二十三人，所述供状皆如此。族主入狱候审，柳文昌为柳氏阖族，决意摧垮姚氏以迫京中世家惊醒相帮。此行一藐视我大梁律法，二悖逆我大梁主君，三致使丹州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实为丧尽天良之举。还请陛下圣裁，依律……诛之。”她缓缓起身，此时方侧过身去看柳文昌，“此为其一。”
　　咸诚帝面色渐沉，他已粗略看完那份供词，自然知道温明裳递上来的是魏执最后吐露的那些供述。
　　“还有其二？且说来听听。”
　　温明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家人，她无声地收紧了五指，唇角微勾，笑意却是凉薄。
　　“其二。”她回过身，直视座上天子，“家母陈冤所书，木石之毒。桩桩件件，皆写于陛下面前的供述之上。至于罪人所言的暴毙院中非己所为，实乃谎言。”
　　“你！”柳文昌惊怒道，“陛下！臣绝对不曾做过！茶盏无毒一验便知！是她……”
　　“陛下。”温明裳微微低眸，轻声道，“仵作验尸虽明日一早方有定论，但家母所言并非她而是臣，臣的身上，确有木石之毒。此事，有一人证，京城药堂之主，程秋白。”
　　咸诚帝沉郁着看了眼堂下，道：“药堂，的确可靠。这位程大夫是如何说的？”
　　“木石之毒无色无味，经年累月服下，便再难断绝，终有一日可成夺命之灾。”温明裳缓步向下，直视着三人，“但程姑娘闻之并非嗟叹行事之恶毒，而是另一事。木石记载早已断绝此乃太始皇帝立朝便下的铁令，凡有不遵视为谋逆！那么下官请问三位……从何得来的此物？又为何用得如此……驾轻就熟。”
　　她未等人反驳，随即大笑出声。可迎着她目光的柳文昌在那双眼里的尽数是憎恨与讥讽。
　　“陛下，既用得如此驾轻就熟。”温明裳咬字轻轻，“又何必在茶盏上下毒呢？”
　　堂内议声四起，落在他们的目光都变了。
　　何等怨毒的行止啊！如此家门怎能自诩大家！
　　温明裳还想再说，却忽然听得崔德良一声奏请。
　　她微微一愣，回头看见阁老深深向着天子一拜，恳切道。
　　“温少卿所言，句句属实。虽未自柳氏族中搜查出罪证，然尚有一物存留，此刻正在药堂之内，此为臣所知种种，还请陛下过目。”
　　“先生……”温明裳低声唤了句，却被身侧的另一人拽住了衣袖。
　　姚言成微不可察地向她摇头。
　　崔德良跪捧文书，再次一拜道。
　　“太始帝亲命断无更改，百年光阴即便未曾身涉其中也享族中恩荫，断无无辜之理。请陛下裁断，依我朝律法，阖族，当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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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梦魇
　　一场鞫谳结束已是夜阑人静。这场雨终于偃旗息鼓, 阴云散去，月光露出朦胧的孤影，余下的水珠顺着宫墙檐角缓慢滴落, 汇成一个个水洼，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弯刀。
　　温明裳走在末尾, 和内阁的臣属隔着几个身位。她在漫长的鞫谳里筋疲力尽, 只能在踏出宫门时低声唤了句先生。
　　车马皆停在前面。
　　崔德良转过身看了她片刻，却什么都没说。他向前迈了半步, 伸出手落在这个学生的帽顶，极轻地拍了两下。
　　“回去吧。”他说, “明日一早还要去接你母亲回去。”
　　此刻委实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温明裳低头应了声, 拱手躬身目送老师离去。
　　靖安府的马车也候在外头，温明裳扶着车沿上车, 抬眸看见里面坐着的人时微微一愣。
　　洛清河探身过去放了车帘, 解释说：“去了一趟公主府, 得把这个拿回来。”她摊开手掌，露出掌心握着的禁军腰牌。
　　这东西在她离京前交到了慕奚手里, 如今她回来了, 只要咸诚帝一日不下旨收回, 她就仍是京城禁军的总督统领。沈宁舟在她手里吃了瘪, 但这个亏只能被羽林闷在心里, 咸诚帝是绝不能把此事放到明面上来提的, 因为只要他当真要罚洛清河，那也就意味着他得认下阻挠温明裳的这桩事。
　　百行孝为先，这么个旨意实在是欠妥的。
　　府兵扬鞭打马, 驾着车转上街道。
　　这个方向不是回侯府的, 而是去御史台的。
　　她们之间有种无言的默契, 温明裳没说今夜的安排，但洛清河在她出来之前便吩咐了府里的人不必回去。黎辕在此之前并不赞同她们长途奔波还要再御史台外等一夜，但他终归没有开口去辩驳主家的决定，或许因为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的离合悲欢。
　　马车停在门前，府兵在旁扶刀戍卫，没去惊动任何人。洛清河提前给他们打了招呼，吏胥提着灯守在门前，也权当做没看见这车马。
　　奔波数日，疲乏自是不必说。白日里因着温诗尔的事尚可强撑，但夜愈深，温明裳到底是撑不下去了，她眼皮耷拉着，不自觉地往边上靠。
　　洛清河给她摘了官帽，稍稍侧身让她靠着睡。出来时黎辕吩咐着人在车上备了多的外衫，此刻倒是正好能披上。她轻手轻脚地拾掇了一番，抱着人也跟着合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不沉，夜里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场雨，洛清河不知睡了多久，被雨声惊扰睁眼时听见耳边又轻又含糊的一声呓语。她拧着眉，骤然便醒了神。
　　贴在她身侧的肌肤微烫，藏在衣衫下的手紧抓着，泪水已打湿了洛清河肩上的衣料。
　　洛清河抬手替她拭了泪，顺带着试了一下她面上的热度，很轻地唤她：“阿颜？”
　　温明裳眉头紧缩，下意识应了两声，整个人却都紧绷着。她像是陷入难言的梦魇之中，汗湿了鬓角，惶然间找不到出路。
　　天还未亮，班房的吏胥低着头打盹儿。门前的石狮面目狰狞，在昏暗的灯下愈发显得生人勿进。月光早潜入了泼墨般的天幕里，连鸟雀都在夜色里匿踪。
　　洛清河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抬手放在温明裳脑后顺着散下来的发轻揉着。她的唇随着动作擦过对方耳廓，马车里坠了个小香炉，此刻熏得人耳垂嫣红。
　　温明裳枕着她的肩膀，在一声声低低的呼唤里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一点点放松了下来。热度还没散，这个时节在外头的肌肤相贴让人难以自抑地发汗。洛清河把她颈边汗湿的发拨到了后边，等到人睡得熟了些才探手去支开了一点窗户。
　　府兵见状忙上前去。
　　“天明后去请程姑娘。”洛清河压着声音吩咐，“带府上的腰牌过去，若是说人去了刑狱，便也走一趟，就跟傅中丞说是我的意思。”
　　府兵垂首应是，她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洛清河看了眼他们身上湿透的衣裳，想了想道：“明日办完，去跟黎叔说我叫你们下差一日，轮值的人依次补上。”
　　总不能叫人白淋了一夜的雨。
　　她说完这番话便放了车帘重新靠坐回原处。后半夜她再没睡过，雨声渐渐停了，四周更是寂静。
　　洛清河听着耳边的呼吸，低眸柔和地抚过温明裳的面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天光初现时，怀里的人伸出手，指尖落在了她眉骨上。
　　洛清河睁开眼，对上那双仍旧泛着红的眸子，眼尾的小痣混在绯色里，瞧着不再那么分明，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更显得苍白。
　　“几时了？”温明裳声音沙哑，没从洛清河怀里起来。
　　“寅时末。”洛清河再度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热度似乎下去了，但她仍旧不大放心，“再过会儿应当就有人出来了。”
　　她绝口不提昨夜的梦魇，便好似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温明裳记得，但也没开口提，只是神色恹恹地伏在她肩上。她好像被拉扯入了某个光影的界线，苦难在身后张牙舞爪地露出可憎的面目，叫嚣着要将她拖入无边的辛涩，但轻柔地风与月就在眼前，她的确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听见的呼唤的声音。
　　皮肉的伤可以轻易愈合，心上的伤痕不行，但总有什么能抚慰不可宣之于口的痛苦。
　　这些东西在最阴暗的深沟也能成为煎熬里的甘甜。
　　卯时三刻，御史台的大门终于打开，官吏匆匆走出，跟戍卫在侧的府兵轻声禀告示意他们现下可以进去了。
　　洛清河扶温明裳下车，两个人无声地并肩入内。
　　仵作在验尸之余，也帮温诗尔拭净了浮于表面的污血与尘泥。他们一言不发地向来人见礼，眸中有痛惜和怜悯。
　　妇人安静地躺于榻上，是安然入眠的模样。
　　温明裳跪坐在前，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母亲早已冰冷的手掌。雨中的那点力度似乎仍未散去，她已哭不出声，只是安静地垂首坐了许久。
　　被甩在其后的人马陆续返京，一应证物被悉数递上，让柳氏再无辩驳的余地。赵君若回来仰头看见宅邸和边上的侯府摘了灯笼，换上了吊唁的素白纸花，一时间站在门外不知该如何做处。
　　还是栖谣办事回来瞧见了给人拎了进去。
　　程秋白来过，调着方子抓了药给她，说此时应当还无虞。
　　宫中来人问过温明裳有关落葬的选址，咸诚帝似是有意给她做个人情，但温明裳推了，最后依着洛清河的提议，葬在了沧灵山。山明水秀的好风光，想来温诗尔应当是会喜欢的。此处是洛氏的私宅，也消了许多吊唁的心思，落得清静。
　　在那之后温明裳找了一回潘彦卓。
　　“信的事，我欠你一份情。”温明裳望着他说，“但你并非多管闲事之人。”
　　潘彦卓敲着棋子，反笑道：“温大人和镇北将军感情甚笃，但还未曾见过真正的燕州交战地是何模样。这一问，我给温大人说个故事吧。”
　　他将棋子落下，道：“北燕人嗜杀，所过之处必是烧杀掳掠。有一孩童幼时顽劣，总不喜读书，多惹得其母不快。有一日大雪满村，外头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孩童父亲是军中人，听见这声音总觉得是父亲回来了，便想着出门，不成想却被匆匆回来的母亲推入了灶头的坑洞中。”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绝不可出半点声音，也不可将塞入耳中的棉花取下……若是不然待到父亲回来便不给带饴糖了。”潘彦卓说到此抬起头，面上笑意未改，“孩童贪食，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便照做了。温大人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吗？”
　　温明裳沉默不答。
　　“整个村子都死在了狼骑的刀下，那些棉花堵不住惨叫声。”潘彦卓缓缓饮下茶水，轻描淡写地说，“待到声音停下后很久，孩童终于敢爬出坑洞，可他只看见了满村不见尽头的血迹。他便顺着血迹的方向不停地找寻，终于在十几里外，找回了母亲的头颅。”
　　“那个孩子是你。”
　　潘彦卓含笑不语，他站起身行至门边，这才侧过身道：“温大人便当作是不忍看见流离面目的一点恻隐之心吧。我不求回报什么，只是不想看见罢了。”
　　“言尽于此，那便提前祝大人大仇得报。至于我的仇，终有一日也会讨回来，还望届时……温大人也能一同道一句贺，也算是全了这个所谓亏欠吧。”
　　这番话说完，人便掀帘离去了。
　　温明裳饮尽了余下的茶，随后带着丹州余下的事由去了公主府。
　　“丧期过再来不迟的。”慕奚看着她苍白的脸叹息，“此事非一时之功。”
　　“丧期过后，尚有丁忧守孝一说。”温明裳笑笑，“那便没个头了。”尽管咸诚帝决计是不会让她此时去职离京的。
　　慕奚沉默须臾，这才摊开笔墨道：“那便说吧。”
　　温明裳取了笔，边同她说此行的见闻边列举了可用的官员。此番东南三州大变，下去一批人总归是要让人填补缺漏的，寻常官吏尚且好说，涉及州府便要慎之又慎。
　　“谭宏康此人可堪用，他于丹州治下不错，其余两州亦可视情况沿用。”温明裳道，“赵大人已将钦州情况写予殿下，余下一个济州，下官以为可调临安城的府尹过去。她本有才名，数年考评也不差，资历如今若是难以服众可暂居其下，依照旧日州府的人选挑一个在前总领。东南如今牵一发便可能动日后大梁的国库，选人不是一时之功。”
　　“本宫记下了。”慕奚点头，“府台人选便到此，接着往下说吧。”
　　这一场对谈持续了将近半日。午后日头灼烈逼人，慕奚送她至门前，见着她脸色不好不忘叮嘱：“温大人身中毒物，请大夫来再瞧过了吗？本宫听闻太医署也就此事有所论调，何不去太医署请人来。”
　　“有劳殿下挂心，瞧过了，但此物棘手，程姑娘虽有眉目，但还需时日。”温明裳婉拒道，“下官将手上余下的这些差事办完再去。”
　　“也罢，你心中有数便好。”慕奚淡淡一笑，“清河也看着你，那本宫便不多言了……说起这个，她今日去了何处？”
　　温明裳回忆了一番早时出来的话，答道：“应是在刑狱，陛下命她监察丹州之行，如今柳氏所系皆在其中，御史台那边还要再问过。”
　　洛清河此刻的确在刑狱，三法司的记档不是什么难对的差，她本该早就办妥回去的。只是没成想恰好撞上了刑狱的轮换班房。
　　巧的是柳文钊正在其中。
　　他形容枯槁，看见不远处的洛清河却忽然桀桀大笑起来。
　　洛清河皱眉喊了停，近前道：“你笑什么？”
　　柳文钊被狱卒摁倒在地，他贴着脏冷的青石板，挑衅般道：“笑啊……笑妇人愚见，不知天高地厚——！”
　　傅中丞捏着文书上前，对洛清河低声说：“前些日子审讯的狱卒说，他听过陛下下旨柳氏全族秋后诛灭后便疯了。这等言语，将军还是莫要挂心。”
　　洛清河紧缩的眉头未松开，听闻这个不免多看了地上的囚徒一眼，道：“谢中丞宽慰，既然事已办完，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她甫才转身，忽而听见身后一声怨毒的嘶吼。
　　“……她熬得过去吗？”柳文钊大笑，“熬不过去的——！”
　　“木石无解！无解啊哈哈哈哈……”
　　“拖下去！”傅中丞厉声道，“脏了人眼的东西……”
　　他还想转头跟洛清河说些什么，可一转头却只来得及撞上迎面而来的风。
　　人已经疾步离了刑狱。
　　踏雪疾驰在玄武大街上，此刻不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并不多。
　　侯府门前的马车似乎也才停下。
　　洛清河远远地瞧见，刚松了口气，便见前方忽然一阵骚动。她心头咯噔一下，翻下马之际听见赵君若急切的叫喊。
　　“明裳！”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决木石。中卷还有个三四章吧。
　　上一章阁老的消息其实是清河给的，不记得可以看一百三十七章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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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解局
　　饵料抛洒入池中, 金明池豢养的锦鲤争相游弋向上，即便饱食也仍旧徘徊其中不肯散去。
　　“世人皆如池中物，欲壑难填。”咸诚帝接过锦帕擦拭去手上的碎屑, “她带人出城去了？”
　　沈宁舟垂眸称是，复而补充道：“看方向, 是去往药王谷。密报说, 药堂的那位程大夫也在随行之列。”
　　咸诚帝转过身，边走边道：“宁舟啊, 你可知为何太始皇帝严令定要毁去这木石的方子，绝不可后世相传？”
　　“臣听太医署说, 一因无解, 二因此物过于阴毒。”沈宁舟老实答道。
　　“不止。”咸诚帝不明意味地笑笑，“我朝终前代三百载乱世以立国, 那三百载动乱, 前朝无人可堪大用, 便是因此物。太始皇帝手书虽为残篇，却有所记述, 此物沾染, 去之无异于剔骨之刑, 若放任之, 则是成瘾之患。”
　　他拾级下阶, “前朝称之服之可得长生, 故成一时靡靡之风，三百年间害人不浅啊……若无太始皇帝严令焚毁，大梁岂有这二百年的太平。前人之鉴在此, 后人哀之亦是唏嘘。如此说来, 可就明白缘何此物公之于众, 柳氏是必然留不得的了？”
　　“臣愚钝，谢陛下教诲。”沈宁舟垂首道。
　　“教诲谈不上，这宫中朕能说的上话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此例若是在朕手中破除，待朕百年后，那便是千古罪人。”咸诚帝揣起手，侧目看她一眼，话锋一转又问，“去之不易……你说，温卿此番可受得住？”
　　沈宁舟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不敢轻易答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孩子还是嫩了些，少算了一步后招，累得自己得吃些苦头。好在这还有一个药王谷的程秋白。”说话间已至御书房，左右知趣退下，殿中只余二人。咸诚帝拿起案上字迹潦草的那张纸，向后递给沈宁舟道，“连着康乐伯给的那剂药，一并送去二郎那儿吧，也别瞒着三郎，让他们兄弟俩自己去选这东西去留。”
　　沈宁舟恭敬接过，她眸中闪过一瞬的犹疑，但末了还是应声道：“是。”
　　高殿空寂，余一人更显如此，宫人未得命令，皆不敢轻易入内。
　　咸诚帝指尖抚过书案，低声道。
　　“你说，阁老膝下弟子，当真会忠君而非忠国吗？”他阖上眼，烦闷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且去吧，韩荆如何处置，今日柳氏亦然。”
　　屏风后脚步声轻轻，人影转瞬便不见了。
　　幽谷云雾缭绕，在湿淋淋的雨夜里静静地飘散成了捉摸不住的尘烟。檐下挂了两盏灯，把阶前的湿痕映得霜白。
　　程秋白推开门出来，面上薄汗未拭，道：“情形稳住了，再过个把时辰应当就能醒。”
　　洛清河撑着膝起身，眉头仍未松开，“你那日换了方子，为何如今会这样？”
　　“尚且不知。”程秋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应当还是出在本源上。我们对木石知之甚少，连古籍所书也不过残篇，真要说……清河，你知道子母蛊一说吗？”
　　洛清河闻言一愣，随即道：“你的意思是，木石亦有此效？”
　　“有可能。毕竟如你所言，本就是有赖于成瘾性控制人，若是她母亲身上的那些有所牵连到也未可知……是我疏忽了。”程秋白揉了揉眉心，“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虽来得突然，但也并非毫无对策。一次除之极为痛苦，我与师父本念及她体弱，想徐徐图之，如今是不行了。待她醒后你同她说一声，做些准备，及早开始吧。”
　　她午后出事便被栖谣从药堂领了过来，到如今夜阑人静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行针极耗心神，这大半日折腾下来，也实在是累得不想多话。
　　洛清河道了声谢，这才推门进了屋。
　　药谷客舍布置得素净，垂帷放下来密不透光，点着的灯烛从被掀起来的细缝里渗进去，轻柔地落在温明裳紧攥着被褥的指尖。
　　她整个人蜷在一处，乌发散下来铺在被褥间，把大半张脸都遮了。洛清河走到榻前，伸出手去将面上的发拨到一边，露出紧皱着的眉头和还散着血迹的唇角。
　　都是初时折腾出来的。
　　洛清河呼吸沉重，只觉得胸口发疼。她不敢去回想自己从马背上滚下来过去见到的那一幕，比之最初在临仙楼的那一幕更为严重。洛清河从赵君若手中接过她的那一霎只觉得自己抱了块冰，在炎炎夏日都冻得人直哆嗦，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备受折磨的本人。
　　可很快，热度阒然间蔓延而上将原本的寒症替代，像是将人从冰窖直接丢入了火炉上炙烤。
　　药毒来得迅疾，近乎顷刻间便夺去了清醒的神志。在程秋白来之前，洛清河只能关上门把人扣住，如今落在榻上的那双手腕上仍有刺目的红痕。
　　从马车到药王谷里，程秋白换了随身的几种药喂给她，没一种喂得进去，不消一时半刻便会全给吐出来，最后不得已只能行针压着。
　　木石的痛苦只能缓解，无法消弭。时至如今在场众人才终于体会到何谓无解。
　　洛清河默然看了片刻，俯身下来轻吻温明裳手腕上的红痕。
　　柳文钊……她在难言的疼与愤怒后想起这个人，想起诏狱里的笑声。程秋白说可能与温诗尔有关，但她此刻却觉得未必如此，否则柳文钊绝不会如此笃定。柳氏已至穷途末路，再无翻盘的可能，可他仍有此言，那就证明那个依仗仍在。
　　阖府查抄，此物不可能在他们手里。刑狱往来众多，真正能拿到这东西的却是寥寥无几，或者说……想要它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而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房门在此时被叩响。
　　守夜的药童在外开口：“客人，谷外有人要见你，可要一见？”
　　此时？洛清河看了眼时辰，起身过去打开门，“可有说是谁？”
　　药童捧起一块腰牌，道：“他让我将此物交给客人，说一看便知。”
　　洛清河接过，眸底遽然划过一抹错愕。
　　端王府？
　　雨后马道不好走，幽谷难寻，行路亦是不易。
　　洛清河站在谷口，望着来人的背影道：“此时寻我何事？”
　　慕长临闻言转身，他肩上还挂着露水，闻言自袖袋中取出了一个瓷瓶递过去，“来给你送这个，我想……温大人需要它。”
　　他抱臂看着洛清河面色，忽然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这是什么，但想来你应当猜到了。药谷名医众多，比之太医署更甚。这就是柳家人攥在手里的东西，我也是今日才知……他们给了陛下。木石制药依次而来，这是给温大人用的最初的那些，毁去它，效用也就淡了。”
　　“……陛下给了你？”洛清河话音未落，又极快摇头道，“不对，他不会给你。”
　　“他给了二……晋王。”慕长临错开她的目光，“我从他手里拿来的。”
　　洛清河闻言沉默须臾，反问道：“条件呢？”
　　“京畿的兵权，我日后不能染指。”慕长临佯装轻松地拍拍衣袖，“做什么这个表情？柳家连药方一并给了，我不想拿着那东西，但若是真怎么了恐怕陛下又要给我脑袋上来一下……我给皇姐了，她会处置得比我好。”
　　他抢在洛清河之前开口，笑说：“清河，你肯定想说这是笔赔本买卖？是不划算，但能救人就是值得的。我听太医署说了木石发作是什么样，虽说不能治本，但除去此物，能少受些苦楚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急，就像是怕洛清河打断一样。
　　不染指京畿兵权，那就意味着不论是禁军还是东湖营，他皆不能领受，否则慕长珺便会将此事公之于众。洛清河捏紧了那个瓶子，一时间五味杂陈。洛氏与雁翎绝不会插手朝中事，此为铁律。
　　这也就意味着，这场博弈里眼前的这个皇子全然失去了掌控京畿防卫的资格。
　　慕长珺拿准了他这个弟弟的脾性，知道不论开什么条件都会应下，而这个缺漏几乎是致命的。
　　可洛清河无法拒绝。
　　一面是旧友，一面是爱人。
　　慕长临望着层云覆顶的天穹，道：“祖父在的时候，对我和皇姐说过，慕家人欠你们太多，再怎么补都补不全，他说得对。清河，国子监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不拿这东西给你才是真的混账。”
　　洛清河目光上移，这才叹了口气：“日后呢？我不会帮你。”
　　“不要你帮，未到最后，胜负未知。”慕长临摇头轻叹，“你要是真觉得过不去，那帮我另一个忙……老侯爷教我的，你日后教九思就成，虽然那丫头估摸着还有好几年才能碰弓马吧……”他兀自念叨着走向马匹，临上马前不忘回头再看一眼旧友，“回去看着温大人吧，走了，不用送。”
　　马蹄声渐远，只余下空谷鸟鸣，经久不息。
　　温明裳醒时刚过卯时，日光从窗子里透出来一点，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屋顶的房梁，后知后觉地回神发觉自己身处何处。
　　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是和梦中阴诡泥泞截然不同的干燥温暖，她下意识蹭了一下手心，伸出手去把那人抓下来。
　　洛清河靠着床边坐在地上，直直地看她。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对视，温明裳垂下眼，嘴唇翕动小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洛清河倒抽了口气，她慢慢把脸趴在床边的手臂上没答话，但是温明裳看见她眼圈悄无声息地红了。
　　木石仍在，温明裳浑身使不上力气，她手掌蜷着，悄悄伸出小指去勾洛清河的手心。
　　洛清河眯起眼睛看她，低声应：“嗯？”
　　“我想……吃糖。”温明裳虚弱地笑，小声给她抱怨，“太疼了……”
　　洛清河撑起身子去给她盛了一直温着的蜂蜜水，回来不忘重新拿了淘洗过的湿帕，热度又起来了，烧得人汗津津的。温明裳此刻其实也吃不下什么，勉强抿了两口便喝不下去，她看着洛清河把碗放到一旁，揪着她的袖口不放。
　　“我做了个梦。”她耷拉着眉眼。看着可怜兮兮的。
　　洛清河给她擦着颈间的汗，配合着问：“看见什么了？”
　　“在书院的时候，但是没有柳家，有阿娘……也有你。”温明裳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但是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好像站在悬崖边上，看不见东西，但不论走向那一方都是深渊……”
　　耳边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嚣：不要忍了，你避不过去，拿回那些人一直给你吃的东西，你就能走出去。
　　这样的场景一直在延续，美梦过后是无尽的痛楚与黑暗。
　　她在醒后回味过来这个梦像极了什么，是柳氏的暗房，那些人一直知道木石会带给人什么。
　　世人总爱沉湎于美梦，熬不过去的才是多数。
　　可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清河……阿然。”温明裳抬手蒙住眼睛，在一遍遍这么叫过后低声道。
　　“你让程姑娘进来吧。”
　　那些备好的器皿药物被依次放到了她们面前。程秋白昨夜也只是打了个盹儿，她后半夜接了洛清河拿来的东西便想法子毁了，但百年间这东西还是第一次被放到她们面前，谁也说不准究竟会不会再有变数。
　　“行针过后，药性会尽数被激出来，会比昨日更加难熬。”程秋白对温明裳说，“七日之内，至少十六回……熬过去药力便散了。但每一回你必须清醒，这些药石可以帮你，但如你所言的那些幻梦，需要自己熬。”
　　她铺开针囊，道：“我就在外头，若实在不成，你们……”
　　温明裳撑着身子，接过了配好的第一剂汤药。
　　余下半句已不必再说。
　　压下的冷热与麻痒一并窜了上来，近乎瞬间变将人吞没殆尽。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雨里，低头见到的是满手的污血，回过头是不具名的尸骨骷髅。
　　那些尸骨怨毒地叫喊着她的名字，白骨似乎下一刻便要缠上她的足踝。
　　“不要……”她转头想逃离，可映入眼中的是满目的猩红与溺水般的窒息。
　　那些人是谁？自己又是谁？为什么……
　　这些问题悄无声息地抓住了心口，与那些白骨一样狞笑着要将她拖入其中。
　　“温明裳——！”
　　一声呼唤猛然撕开混沌，以某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将她从中拖拽出来。温明裳嘴唇颤抖着，被人捧着脸强迫着抬头对视。
　　洛清河托着她，捧着她的面颊问：“我是谁？”
　　温明裳喘着粗气，眼里满是惊恐，她缓了很久没有答话。
　　“温颜。”洛清河凑近去亲她的眼睛，再问了一遍，“我是谁？”
　　“洛清河……洛然……”温明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哭喊着哑声答。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她头痛欲裂，却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只能魔怔了似的一声一声地唤，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底。
　　洛清河跟着一声声地应，在阖眸时悄然抹去了眼角的湿热，“我在这里，别过去。”
　　“阿颜，快些回来。”
　　在意识模糊辨不清真与幻的时候，温明裳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木石的药力不断摧残着人脆弱的神经，她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咬紧自己的下唇，用几乎微不足道的疼痛抵抗着这种蚀骨的瘾。
　　眼前似乎变得明明灭灭，她用力抓紧洛清河的襟口，苍白的脸让眼尾朱红的小痣显得格外刺眼。
　　洛清河把她抱入自己的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名贵瓷器。那些冷汗被她耐心细致地擦拭干净，温明裳靠在她的肩窝上，脸颊贴着她的脖颈，就像透过脉搏枕着她的心跳。
　　“你想和我说什么？”她轻声问。
　　温明裳恍惚地看着她，言语都是颠倒的。
　　洛清河抵着她，在混乱的语句里听清了那三个字。
　　这是要记得的东西，不能忘。
　　她红着眼，一边揉着怀中人的后心，一边轻声的哼唱起不具名的歌谣。
　　温明裳昏昏沉沉地听不清洛清河哼着的唱词，那些哼唱破开因药力而生的那些嘈杂纷扰传入耳中，像是在无尽的长夜里阒然亮起的灯火。这样悠长寂寥的曲子不属于这里，但在这一声声的哼唱里，她似乎听见了有人站在熹微里朝她伸手轻声呼唤。
　　到这来，别怕。
　　她在这样的哼唱声里汲取到了撕开樊笼的力量。
　　等到熬过了药力发作的时辰，温明裳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松开了揪着洛清河衣襟的手，阖眼昏睡了过去。
　　洛清河摸着她的额头，阖眼记下又一次的时辰。
　　如此周而复始，再清醒已是日上三竿。
　　程秋白站在桌前，刚收拾好针囊，见她睁眼，医女轻轻点了下头，默默退了出去带上门。
　　谷中清静，只闻燕子还巢。
　　温明裳侧过脸，看见洛清河趴在床边。她侧过身，指尖轻轻落在对方唇上，却没吵醒她。
　　这七日每一回，她其实都记得。
　　模糊去词句的那三个字是什么呢……铺散的长发交缠在一起，被初醒的人笨拙地打了个结，那人大着胆子，像是偷腥的猫儿一般在唇上亲了一下。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其实解毒挺甜的，一些记得我爱你所以能忍受所有的痛苦（喂
　　本来应该早点的但是胃疼了一晚上私密马赛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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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万相
　　翌日午时, 赵君若带着这些日子堆积的案务到了药王谷。她很少独自办差，这次变故来得突然，如今温明裳府上的外务是她在管, 只能逼着自己想法子应对。
　　“这是李大人要我带给你的东西。”她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搬了墙边的小凳坐在床前, “宫中的掌事公公也来过, 说三法司那边你暂且不必去管，先办好陛下送来的这些。”
　　屋里开着窗, 汤药浓重的苦味勉强被风吹散些。温明裳靠着瓷枕，听她说完后接了文书过来。木石虽解, 但她身子还没全然恢复, 程秋白反复叮嘱不可劳心伤神，放赵君若进去的时候只让带了不好自作主张的重要事。
　　丹州事暂告一段落, 李驰全托人带来的信上也是嘱咐她好好养病, 不必挂忧。倒是宫中掌事太监带来的那些……全然是吏部的差事了。
　　柳氏伏诛, 牵连甚广，朝中的柳氏门生许多也是难逃干系, 这些空缺早有预料, 但依着旧例, 应是由左相与内阁元辅共同商议决定此事查处的具体章程再上呈天子, 可如今……咸诚帝的意思是这事要交给她来办。
　　这不仅不合规矩, 还是逾制。三法司与吏部并不相干, 而敲定官吏调度的差，少说得够到吏部侍郎那去，更别说咸诚帝拍板此事还越过了前头的三个人。温明裳粗略看过一遍, 觉得有些头疼。这差若是要办, 又得是一道破格的圣旨, 这两年多在她身上破的例怕是比起前头十几年都要多了。
　　“这些差，掌事的公公可有说陛下让我来办，三法司的差事又该给谁？”她侧头问了句。
　　赵君若托腮想了想，道：“应当是我师父。”
　　“赵大人？”温明裳闻言一愣，“她何时回京的？”
　　“昨日刚到，今日应当是要入宫去向陛下述职了。”赵君若眨眨眼，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师父她说，好像是老寺卿的奏本，不然陛下断是没这么快放她回来的。昨日沈统领还亲自来迎了，只不过师父好像不怎么愿意搭理她……”
　　她还不懂所谓道不同的道理，赵婧疏不会拿旧事同小辈说，是以不管这俩人有多别扭难言，外人看来都是如隔云雾。
　　“哦对了！”赵君若一拍大腿，“还有一事！明裳，此次六扇门的高千户也跟着来了，说是想见见你，此刻就在屋外。”
　　“高忱月？”温明裳神色微动，她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知道了，你让她进来吧。这段时日我仍是回不去，府上和兰芝得有赖你看顾。还有……代我向赵大人问声好。”
　　小姑娘乖巧地应好，走前还不忘多念叨几句她注意休养，也不知这操心的性子是随了谁。温明裳暗自摇头，心说栖谣也不会这么教的吧。
　　这厢未来得及深思，屋外的人已经掀帘迈了进来。
　　高忱月没穿飞鱼服，也没挂腰牌，她抱着刀走进来，含笑说了句别来无恙。
　　温明裳摩挲着膝头的纸页，道：“确实是多日未见……没成想倒是千户先行登门了。”
　　“登门事小。”高忱月就着赵君若适才搬来的板凳坐下，“你我曾有同僚之谊，如今大人抱恙，我却料想大人应有些事要问我，便主动一见了。”
　　温明裳回以一笑，颔首道：“千户所言若是你与我母亲旧识之事，我倒是已查到了些东西，问话不必了，我只向千户道一声谢。”
　　“她于我，是救命之恩，我却未能多做些什么。”高忱月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了一条碎玉坠子，“这个还给大人，柳氏府上被查抄，想来这种小物件是没人会注意的，但于有心人而言，总归不一样。事已至此，多留个念想总是好的。”
　　温明裳指尖微颤，默然地伸出手去接了过来。
　　高忱月看她面色沉郁，忽而故作轻松地笑说：“温大人，收了这玩意，这我来此的第二件事便是……大人赏口饭吃呗？”
　　这话转得人错愕，温明裳禁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叹声道：“高千户，对你有恩的人不是我，不论结果如何……我娘绝不是挟恩图报之人。”
　　“我知道。”高忱月撑着膝，“但是温大人知道为何六扇门即便位列三法司也显得格格不入吗？因我们绝不轻易触碰京城的风云。一夕动私愿，我就已经失去了做六扇门千户的资格，即便我有心留下，指挥使也不会点头。”
　　她话音微顿，随即自嘲般道：“不然我今日哪能轻装素服来此？六扇门轮值可比大理寺多太多了。”
　　温明裳垂眸一时不答。这个理由的确说得通，但……私心与否恐怕只有高忱月心中自己知道。栖谣曾说她缺的是一个能在京中行走的足够成熟的心腹话事人，此刻面前的人的确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执意如此，她也没什么定要推拒的理由。
　　物尽其用的道理。
　　温明裳向后仰头靠着垂帷，屋里的软榻正对着窗子，这会儿天气和煦，放眼碧空如洗，漂亮得好似天街景色。
　　她听着鸟雀的叫声，终于侧过头说：“可以，但有一事得记得，对内不要叫我主子，和小若一样唤名字便可。”
　　高忱月眉梢微挑，正要答她，忽而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程秋白端着汤药进来，目光扫了眼温明裳膝上的文书，又看看高忱月，面色倏然间冷了。
　　温明裳反应迅速，立马将那些东西挪到了桌上，满面乖巧地拉高了被褥。
　　高忱月看得怔愣，还未来得及转头便听见医女漠然开口。
　　“高大人，还请出去，我要给温大人行针。”
　　“诶我……”高忱月张了张口，辩解道，“丫头，这些东西可不是我……”
　　程秋白瞥她一眼，沉声重复道：“出去。”
　　温明裳掩唇，把满溢的笑意强自压了下去。
　　檐下风微动，吹得门前铁马摇晃，当啷作响。
　　洛清河端着清粥进来，看见温明裳拉好外衫，重新拾起了边上放着的文书看，忍俊不禁道：“你这样，也就能骗一骗秋白了。”
　　“没法子，谁叫陛下是半日都不想让我歇着。”温明裳仰头看她，没忍住叹气，“本该是守孝三载，这一回的行事言官若是不归咎于天子，那就一定得是臣下担责。”
　　现今的御史台已不是太宰年的那个御史台了，直言上谏者寥寥，更遑论是这种有违伦理的行事。若是不敢如实记，这不念五伦之亲的罪名，来日在史册上就得给温明裳记上。
　　洛清河亦是摇头，她一边搅着热粥，等到稍凉些才喂给温明裳，“我夜里回一趟城中，回来大概得夜半了，你先睡吧。”
　　禁军如今照旧轮值换防，雁翎今日也未有变数，其实很是清闲。
　　“好。”温明裳咽了粥，没细问她回去做什么，“若是得空代我见一下长公主殿下，陛下这要我办的事，也该知会她一句。”
　　洛清河给她喂完了那一碗粥，搁下碗伸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风过窗前，吹落了面上的一封书信。洛清河伸手去把它拾了起来，目光扫过墨迹时却倏然一顿。案上的文书都被重新梳理过，与赵君若来时放的有所差别，而这封信若是她未曾记错，原本应是和三法司那边的事放在一处的。
　　温明裳瞧见了她的动作，错开目光低下头翻看手边的那一叠，道：“李大人的信，问些平常的事，倒不是特别要紧。”
　　洛清河抬起眸看她，点头道：“好。”
　　她什么都没问。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收紧指尖，闪躲似的抓住洛清河的衣袖仰起脑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
　　夏时长安满城青翠，各衙门办事房门前前两日刚换了新鲜的盆栽，浇灌后叶上还挂着水痕，瞧着鲜艳可爱。班房值夜的狱卒在老槐下乘凉，见到来人连忙起身哈腰，把早已备好的钥匙递了过去。
　　洛清河微微颔首，推门入了诏狱。外边暑气逼人，唯有这里头还是阴冷如昔。夜里冷寂，行止间还能听见硕鼠爬过稻草的簌簌声响。
　　深处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今日诏狱守着的狱卒却早已出去了。
　　揣手而立的男子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眼，含笑向着狱内的人道：“人来了，柳大人还是先与故人叙旧吧，下官少陪。”
　　洛清河站住脚步，眯起眼打量他，“潘大人，好闲情。”
　　“闲情不敢，忠君之事罢了。”潘彦卓唇角微勾，施然朝她一拜，“将军请。”
　　洛清河盯着他没吭声。
　　潘彦卓唇角笑意未改，无言地与她对峙片刻，再度道：“今夜下官奉命办事……未见过任何人。”
　　洛清河这才收回目光迈步向内走去。
　　二人擦身而过时，潘彦卓唇边的笑意才终于淡了下去。
　　他步子未有分毫的犹疑，转而向刑狱更深处走去。
　　那里面关押的是柳老太爷。
　　洛清河知道他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韩荆往日结局如何，今日柳家老太爷亦逃不过，但这是咎由自取，死生自担，今夜她回来，是为了见柳氏这两兄弟的。
　　柳文昌冷眼看着她解开牢门落锁，转了身面向冰冷的石墙不愿看。
　　诏狱的刑讯不问人，失了势的贵家也不过尘土里的泥，半点不值钱。不过秋后问斩的命，谁都能来作践几回。
　　相较之下柳文钊看她面色冷凝，正想先开口笑，没成想还没站起身，一鞭子便甩到了他脸上。
　　这一下下了狠手，赤红的鞭痕混着血珠子登时便落了下来，疼得人张口便要嗷嗷大叫。可不待他喊出声，又是两鞭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腿上。
　　柳文昌猛然起身，看见的就是长兄跪伏倒在地上的模样。
　　“洛——”话音断在半空，下一鞭自下而上甩到了他颈上。
　　腥甜骤然间涌上来，启唇便是血沫。
　　洛清河俯瞰着他们二人，目光冷得骇人。柳文昌捂着咽喉咳嗽，在痛意里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没见过洛清河这种目光。
　　哪怕旧日再多不快，都不曾有过。
　　这样的目光让他惶然间觉得自己是被精明却可怖的野兽盯住的猎物，利爪近在眼前，而自己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洛清河没理他，伸手拎着柳文钊的后领把人硬是拽了起来。柳文钊挣扎着去抓她的手臂，狼狈地蹬腿想逃离，却被人猛然反手重重地摁在了牢门上。
　　这力道震得他眼冒金星几欲作呕，可他根本挣不开紧扣着自己的手臂。
　　太狠了。
　　“疼吗？”洛清河嗤笑地睨着他惊恐的脸，森然问道。
　　“洛清河……咳咳咳！”柳文昌勉强吐去了喉间的血腥，嘶声道，“擅动私刑有违大梁律法——”
　　“律法？”洛清河松开手，迎着他的目光一脚狠狠揣在他胸口，她蹲下身，冷笑道，“你们配与我谈律法吗？”
　　伏地的柳文钊挣扎着想远离，但爬了没两步他头皮一凉，新亭就钉在了他脑袋前，新亭的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笃定木石毒发的那日……”洛清河头也不回，像是在问他，可目光始终看向柳文昌，“你们想过今夜么？”
　　君子皮肉下皆是铁骨，洛氏在京温文守礼这么多年，又有多少人还记得沙场铁血的刀与剑。是人皆有底线，这些人的底线是家与国，是所珍视的每一个人。
　　这样的偏爱明目张胆。洛清河忍了他们这般久，总该有个了断。
　　血渗入了灰白的囚服，含糊的呻｜吟声回荡在窄小的囚牢之内，硕鼠被惊得逃遁，藏入了深不见底的阴影下。
　　洛清河推开门，将牢门的锁重新落下，轻飘飘地抛下了最后一句话。
　　“她所受的痛苦，比你们多何止百倍。”
　　狱中的火烛仍在不知经年地燃烧。
　　潘彦卓擦拭着指尖的污血，将那一纸血书收入了袖中。他并未走过去，只是听着回荡的痛苦呻｜吟缓缓摇头薄讽。
　　“何苦逼得狼虎显露爪牙呢？”
　　狱卒在外等候多时，此刻见到他终于出来，连忙几拜后匆匆入内。这后半程的善后差事，还是得他们来。若是不然，稍不注意这些大人物便能让他们瞧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潘彦卓没上马车，他迎着月光缓步前行，最终拐入了一个小巷。
　　等候多时的人面容尽数隐在帷帽下，只在抬手接物时露出腕口刺绣的金翎。
　　阴影在巷中无声地穿梭。
　　绕过这个街口便是御街，那人却在即将离去时停住了步伐。
　　巷口站着个人。
　　赵婧疏只身立于此处，看着玄卫道：“摘了吧。”
　　眼前人缄默不言。
　　赵婧疏迎着藏匿在帷帽下的视线一步步向前，最终停在了三尺之外。
　　玄卫的呼吸骤然加重，似是终于想开口说话，然下一霎，只闻一声脆响，赵婧疏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
　　帷帽随之落下，露出玄卫本来的眉眼。
　　沈宁舟向后踉跄了两步，她没对赵婧疏设防，这一巴掌打得她耳畔都嗡鸣起来了。
　　赵婧疏深吸了口气，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一掌，我替先生打的。但我仍要问你一句……”
　　“为什么？”
　　沈宁舟阖上眼，弯腰拾起了落地的帷帽，“婧疏……”
　　苍凉的月光落在她们之间，像是横亘起了补不全的裂痕，随着星月腾挪，一小束光结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你我，道不同罢了。”
　　作者有话说：
　　清河：我就是回来揍你的
　　我提前说结尾这俩人不会破镜重圆的，不好这一口别嗑不然会被刀（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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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晚晴
　　洛清河打马出城前遇着了专程候在侯府外的李驰全。此处离值房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他出现在此，显然是听闻洛清河回城后专程赶过来的。
　　两人互相见过礼，洛清河上下打量了这位是少卿一番, 先行道：“李大人深夜来此，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驰全点点头, 直言问道：“今日来寻将军, 其实还是为着我给明裳的那封信。我知她身体抱恙一时难以归返，但……这些事恐怕还是得她亲自做决断才好。”
　　“大人的信, 她是看过的。”洛清河沉吟须臾轻轻叹声，“柳氏倒台, 不单旧局大改, 有吏不知其过而助纣为虐者如何惩处，也的确是桩麻烦事。李大人的意思, 我们皆知, 但之于她而言, 那些人毕竟是归入柳氏党羽的人，纵然是无心之失, 也难辞其咎。”
　　这是过往数十年大梁朝局中积重难返的弊病, 大厦倾覆, 蝼蚁焉能安身立命。这些人或许品阶不高, 但他们被笼罩于世族枝叶之下, 世族在时被长久蒙蔽, 去时也要被清算，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罚或不罚，其实没有个具体的章程, 太多时候都是笔糊涂账, 故而有不少趁乱谋私的, 也就此挤走了所谓政敌。
　　可柳氏这一回却不止于此，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大到京城街巷皆在传闻，让不单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让义愤填膺之辈将矛头转向了那些犯下无心之过的吏胥和他们的亲族。
　　大理寺这些时日接了不知多少桩这样的诉状，差役跑断了腿也只能平一时的愤懑。这些被世族张扬跋扈之辈长期压抑的怒火随着温诗尔的死，木石的毒而被彻底点燃了。
　　李驰全心力交瘁，三法司依法明断，可……本就不是大过错，怎能只因沾了个罪人名便赶尽杀绝？
　　那是酷吏所为啊！
　　“那些过失如何论处，其实三法司早有论调，婧疏回来，也是要为此事了断。”李驰全无奈地说，“可这些事易，民愤难。我去信问明裳，也是因为此事若有个解法，只有她能做，百姓觉得我们会包庇同朝为官者，而她不会，因为五伦之亲在先。”
　　可柳氏毕竟是真正的仇敌，他清楚温明裳的为人，却也明白此时让她为牵涉者开脱辩白，多少是为难人了。
　　“大人所忧，在下感佩，但这样的伤痕终归不是一时一刻可以消弭的。”洛清河自府兵手中结果马缰，冲他再一弯身，“还望大人给她一些时间想想吧。”
　　李驰全闻言垂首还礼，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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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炉中的香燃尽了，温明裳翻了个身睁开眼。垂帷半掩，月光从窗缝渗入其中，缀成缥缈的纱与雾。
　　鸟雀安眠，此刻四下无声。
　　温明裳撑起身，下床蹬靴披衣走到了书案前。笔尖的墨痕早已干透，散乱的文书堆叠着，字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她掌了灯，从书页里翻找除了那封被压在最底下的书信。边角被反复揉捏，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上头还有清晰可见的褶皱。
　　这封信被抽出来过好几回，又被重新塞进了底下，可即便是如此循环往复，看信人的心里还是不知如何做处。
　　温明裳捏着那封信倒回榻上，疲惫地抬起手臂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药谷的床榻没有京城宅邸的那么宽敞，可此刻一人卧于其上也觉得空落。边上无人，她也没续上安神的熏香，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随着安谧一并沉入深渊。可这场梦并不安稳，木石被驱散前的黑暗卷土重来，她向下俯瞰沉渊，觉得风声里夹杂的是无数的哭嚎，看不清面目的人一步步越过她走向悬崖。这些呼号不是冲她而来的，她此刻好似只是一缕游魂，看着数不清的无名之辈纵身跃下深渊。
　　寒意顺着脊骨窜上灵台，温明裳猛然睁眼，扭头径直撞入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双眸子。
　　洛清河也是刚回来，她才掀了帘帐，看见香炉里空无一物还没来得及续便见着温明裳忽然惊醒。她轻轻眨眼，坐到床边去摸了摸温明裳的面颊，余光瞥见对方手上还紧紧攥着的书信时心中了然。
　　李驰全让她劝，可是这种事没法说。
　　“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温明裳无声地收紧了五指，她手心也出了汗，信纸被揉皱在了一处，让字迹慢慢晕染开。她的目光顺着洛清河的视线缓缓下移，怔愣地看向自己紧抓的手心。
　　如同被火灼烧一般，下一刻她猛然将那封信丢到了一旁。
　　洛清河沉默着拨开温明裳额前微湿的发，烛光下她的眼眸愈发清透明亮，像是高悬的星，闪烁间便能轻易划开长夜。她注视着榻上惊醒的人，耐心地等待着那双眼睛里的恍惚散尽，重新恢复往日的清明。
　　可当真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噩梦吗？洛清河微微直起身，探手想去够那封被扔远的书信，可下一刻，温明裳却突然用力拽住了她的衣襟，借由向后倒的力道把她拉入了床褥间。
　　洛清河小臂撑在瓷枕两侧，她微微侧头，顺势让蹭过来的唇落在了自己嘴角。
　　烛火压着眼尾朱砂的那点昳丽，可这一下却没口下留情。犬齿摩擦过柔软的唇瓣，尖锐的刺痛让洛清河没忍住眯起了眼睛。
　　这哪儿是吻，分明是在咬人。
　　温明裳抬起手搭在她颈侧，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她往边上推。这个动作让紧贴的方寸之地错开，却也让人被整个压进了被褥里。
　　两个人平日里唇色都浅淡，此刻背着烛火，却像是被光晕点缀上了鲜红水润的色泽。
　　温明裳胸口微微起伏着，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白日里程秋白甚至都不让她在谷中随意走动。洛清河眸光闪烁，她不在京的时候不戴发冠，束发的发带这么一推搡已经开始松散。
　　从前断是没有这般强势的时候的。温明裳微微低头，在呼吸声里俯瞰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心里装着事，却也知道只要开了口，不论自己做什么洛清河都会点头。这件事说小便也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对错之分，便是放任随波逐流也不会是罪过。
　　似乎也本该如此，她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怀抱恻隐之心呢？她要做的明明是匡扶社稷的臣，而不是悲悯于怀的圣人啊！
　　可这样的想法在这双眼睛下无处遁形，让她平白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卑劣感。可是错在哪里，错在何处？
　　她此刻没有答案，但却不能将此避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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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最后雨露与星光将残缺的那点补全，最后落在碗底杯中映成了满溢的清光。满庭的浓雾随着这抹清光消散殆尽，向世人展露出早已铺就的路途。
　　外边的天已经泛起了亮光，烛火燃至尽头，露出最后一点白色的芯子。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都不想动弹。温明裳指尖微蜷，似乎还因着暑气出的汗带着湿意，她闷着声音，又问说：“那……以后呢？”
　　洛清河半睁着眼，玩闹一般把两个人散开缠在一处的发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她微微抬眸，好笑地用鼻音回：“嗯。”
　　像是某种藏匿的应允与肯定。
　　温明裳盯着她打的那个结没再吭声，但洛清河知道她听进去了其中的深意，不单只是这件事。
　　那封被遗落的书信在时隔多日后会有一个属于它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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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暑气随秋风起而消。诏狱牢门大开，今日便是柳氏阖族伏诛之时，咸诚帝早前便有旨在先，道温明裳可于弃市同观监斩，只是议定之时将至，刑场却连个人影都未见着。
　　监刑的官吏擦着额角的汗，心说若是这位大人久病未归倒也罢了，可这前两日不是说人已回京了吗？怎得今日这杀母仇人伏诛，却是至今还未出现呢？
　　街边支起了茶摊，跑堂的小二穿梭在人群中，吆喝着奉上了粗泡的新茶。潘彦卓不疾不徐地将盏中热茶饮尽，听见脚步声才开口问。
　　“人呢？”
　　“南坊。”少年低声将探听到的消息告之，“有听着风声的也过去了，但长公主与端王在府商议旧册未动。翰林院今日要记此案，听闻就如何着笔一事前两日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桐是她同门师姐，有吵嚷有不服皆是平常事。”潘彦卓没去评判这前半句，他在桌上放了碎银子，拂袖起身道，“走吧，咱们也去瞧一瞧那边的热闹。”
　　霜寒渐至，南坊地势低，此刻阶前还挂着夜里薄霜消融后的水迹。此时正是金桂飘香之际，民巷内已是满巷芬芳。
　　小童手里拿着一枝折下的新鲜秋桂，坐在小舍阶前跟自己玩耍。再往外走两步便是孩童奔走聚集之处，可此处门庭冷清，连这孩子却像是游离其外的人，起身也叫人退避三舍。
　　门前砖瓦上被人泼了各色的漆，有些似是新上的，触手上去还能抹去些痕迹，连孩子身上也沾了些去。小童却好似习以为常，她捏着手里的花枝，正打算起身去别处，却忽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向此处而来。
　　她呆呆地看着来人近前，一时间连问声好都忘了。
　　墙下水迹犹新。温明裳于门前停步，低眉瞧见小童脸上也挂了些脏乱的漆。她屈膝蹲下，自袖中取了手帕出来，轻轻把面上的那些痕迹给擦了个干净。
　　“你家中人呢？”她收回手帕揣回袖中，问道。
　　小童这才回过神，连连退了几步向屋里软糯地出声喊人：“阿姊！有……有客！”
　　房门敞开着，里头闻声一阵凌乱的脆响。随即有个书生打扮的少女扶着头上的儒冠忙乱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新着墨的笔。她面上慌乱，连迎客的礼数都忘记讲，反倒先去看门前的小妹，活像是上门的不是客人，而是凶神恶煞的人牙子。
　　温明裳注意到她腰间坠着的牌，问道：“你是国子监的监生？”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连忙起身相拜道：“正是，学生乔禾，失礼之处还请客人海涵。学生……温大人？！”
　　“你认得我？”温明裳有些意外。
　　“……认得。”乔禾局促地低下头，“您是阁老门生，如今朝中近臣，如何能不认得？我……我读过大人的文章！还……还一度颇为神往……”
　　这话说得愈发小声，还不忘抬头匆匆瞥两眼温明裳，像是生怕冒犯到什么似的。
　　温明裳点了下头，顿了须臾又问：“既认得我，那今日我缘何来此，想来监生心里应当有数。”
　　“是。”乔禾整个人不自觉在发抖，她挡在妹妹前边，鼓起勇气去看温明裳，涩声答道，“是因我父他——”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堪入耳的讥讽与叱骂声回荡满巷，温明裳眉头微皱，侧眸看见乔禾已经迅速捂住了妹妹的耳朵。
　　她登时心下了然。
　　妇人身上原本合该得体的衣物在推搡下变得脏乱，她被推入巷口，迎面而来的人还在指着她骂：“你家人给柳氏当狗害死无辜的人，你们怎么还不随着那些腌臜玩意一同被砍了脑袋呢？！”
　　“就是！好好的官儿给害成那样，你们这些那什么……为虎作伥！都该死！”
　　眼见着妇人要被再度推倒，乔禾只得先松手往那头跑，“娘！”
　　这声呼喊很快淹没在了骂声中。她到底还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人，哪里比得上这些人，只能先一步挡在前头，好叫那些抛出的杂物不会砸到母亲头上。
　　妇人泪流满面，却无力辩解。
　　人群中有人趁乱挥拳相向，乔禾连忙抬手护住脸，可意料之中的拳头却并未落下来。人群似乎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窃窃私语声。
　　洛清河捏着动手男子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推，道：“京中无端聚众且斗殴者是有违律法的，你不知吗？”
　　“你……”
　　洛清河回头看了眼门前的温明裳，回身摘了腰牌举起道：“在下禁军总督，洛清河。今日你们为何在此，三法司的人一清二楚，门外即是禁军。数月以来此等事数不胜数，诸位今日是看着柳氏逆贼人头落地方来此讨个公道。既然如此……”
　　她回身抬手指向温明裳，露了个笑说：“那位便是大理寺的温少卿，你们所讨的公道既是为她，何不听听她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洛氏在大梁声名显赫，但洛氏的人却少在京中，是以就连乔禾都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镇北将军，更遑论他人。一听此言，原本垂头的人们再度打起了精神。
　　“好！既然洛家的君侯在此，温大人也在，那就定然不会错！”
　　“温大人定是来惩处这些腌臜东西的！”
　　被乔禾护在身下的妇人闻言匆忙爬起，她嘴唇颤动着向前，抬臂指着温明裳涩声问：“你……大人何不宽仁啊！”
　　“娘……”乔禾忙上前搀扶，低声驳道，“那些是大理寺的判决，法度在前实在是……”
　　“什么法度！”妇人一把推开她，缓缓跪倒于地，痛哭道，“我夫虽非大员，但历来恪尽职守从未有半点逾矩之行，否则、否则我家缘何居于此而非城北贵居啊！”
　　她一面哭着，一面掰着手指将丈夫为官数年的行止一一说尽，哪年拒不贪墨，哪日病倒任中都说得分明。
　　百姓中早有听得烦闷的，他们想上前让人闭嘴，可洛清河就挡在他们中间，叫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温明裳耐着性子听她数落到柳氏下狱前，她向前迈了一步，开口却未驳斥，只是道：“夫人说完了吗？”
　　妇人闻言一愣。
　　“乔禾。”温明裳又看向她身侧的女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
　　“你父所判并非因勾连柳氏，而是在任时所为为柳氏所慑，无心之失。”温明裳转动目光，停顿须臾又道，“大错未有，下放三载，这是大理寺老寺卿几经斟酌的决定。我如今问的是监生乔禾，对此可有他言。”
　　少女闻之默然，她紧攥着拳头，低声道：“有。”
　　“问。”
　　“大人既说是无心之失身不由己，那么，一失便可抵去家母所言种种，便可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意，却决然问道。
　　“我父昔日所为……错了吗？”
　　国子监大开经年，世间名才汇聚于此，所慕皆是一朝圣贤，一国名仕，她能踏足其中，同样不会例外。可一心闭门造车者不会知道在其外会有怎样的洪流波涛，等他们终于推开那扇门第一次领略到雪雨风霜，便会明白治世远不是笔墨空谈，多得是纸上文章写不尽道不明的厄难。
　　温明裳闻之却是轻轻笑了声，她并未直答，反而问道：“你入国子监第一日，先生们讲的第一课是什么？”
　　乔禾闻言一愣，这一声问太轻，却瞬息将积攒的惶然与怨愤击散了。身在国子监者，又如何不会记得这个。
　　洛清河扫了眼满面疑惑的百姓，代为开口道：“是横渠四句。”
　　“这是啥？”
　　“我就没进过几日私塾，你问我啊？”
　　私语间，人已至近旁。
　　“元兴三年，西州筑堤，你夫依柳氏所言批划石料，这个命令不止给了他。”温明裳挑出妇人适才说的其中一件回话，可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她听，不如说是给乔禾的，“夫人所言不错，你夫恪尽职守夙兴夜寐，但可知就此一次，柳氏从中得利多少银两。”
　　她抬指比了个数，“三百万两纹银。”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西州此事不过微不足道的万中之一。
　　“吏胥不止他一人，亦有人不遵之。他们或许未有那般辛劳，但底线未失。”温明裳抬眸看乔禾，“你问我对错与否……那你父此行可堪称之立心立命否？”
　　簌簌风过，满庭落英。
　　慕奚抬眼见金桂落盏，抬指拨去后将手中文书递给慕长临，道：“册中所记，损银补记，各州亏空细查，绝不可放过分毫。”
　　核算官吏闻之错愕，试探着开口：“殿下，这恐怕难，先不说各州长短不一，便是这即时填补的日子，也是太短了！”
　　“世上事行之皆难。”慕长临把书册放到他身前，肃然道，“但皇姐所言极是，绝不可放过分毫，否则你我有何颜面去见旧日承一家胁迫之百姓？如何对得起宵衣旰食的各级官与吏？”
　　“可这银子……”
　　“若有疑缺，持内阁信物去姚氏家门调取。”姚言成迈步入内，拜过屋内众人后道，“二位殿下言尽至此，亲身躬行，你我僚属怎能惜身？”
　　慕奚看向窗外，颔首道：“今次必定彻查补缺，宽仁于此时不过徒增弊病，致使来日如柳氏一般心术不正者心怀侥幸。”
　　“我等声名不足惜，但今次，必将躬行于此。”
　　日光缓行，将至正中。
　　乔禾低下头不敢直视女官的眼睛。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又道：“元兴七年，你父任中州城小吏，彼时柳氏庶子酒后狂言毁去城中经楼数卷拓本，过后州府来人问询他却闭口不谈此事……”
　　“纸笔之下是士人半生心血。”她轻声问，“这又当得起承圣贤之书吗？”
　　茶盏砸落，摔得粉碎。
　　纸页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恍然间好似六月飞霜。
　　翰林中人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沈知桐道：“你为同门者拒而不书其过，有何面目以见过往恩师！”
　　沈知桐当即一摔笔杆，冷声道：“何谓过？何人定论其过？今时今日你我皆难断人身后事，你便可说温明裳去南坊是为赶尽杀绝了？陛下诏命在前柳家罪有应得，她为三法司自当断之，何过之有？！”
　　那人涨红了脸，支吾这说不出话。
　　“你我同列翰林，为天下事著书立传，为的是后世可观典籍，可明真意！今日不论是我沈知桐还是尔等，来日黄土白骨可以无德无名无人传吾功过，但笔下每一个字，若失其实！”沈知桐环顾四下，慨然喝道，“那便会叫明珠蒙尘小人得志……待到百年之后———！”
　　她抬手指向门外，指着东南方金麟台的方向，“后世人会看着今日你我之谬，为今时英豪烙小人之名！让奸邪者享万代福祭！”
　　史笔如铁啊……再漫长灿烂的一生，落于青史之上也不过就是那粗粗半卷词章……
　　千古英豪事，留待后人书。
　　沈知桐颓然放下手，眼圈悄然红了。她不是崔德良的门生里最有天赋的那个，朝局纷扰，人心繁杂，她无意昔日寒门之争，于是崔德良对她说，那便入翰林吧。修得一世文章史册，也是为百代士人留星星之火，扶大梁国祚。
　　她记下了老师的那些话，也自此明了了这一世文心。所以今日不论他们要写的是不是温明裳，无论她与温明裳是否有同门之谊，笔下所记，必须字字皆实。
　　绝不可更改。
　　巷口桂花飘然而下。
　　温明裳抬手接了其中一朵，放到了乔禾手心里，道：“现今，你可还要问我你父过在何处？”
　　乔禾嘴唇翕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止你们，京中或是其余各处相似者数不胜数。”温明裳越过她们母女，走到人群前侧身而立，“决断三法司所下，字字皆实。若仍有异议，鸣冤鼓便在庭前。家母所行之事，尔等亦可。”
　　“但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指摘已成定局之事。”她看向乌泱泱的人群，抬起手弯身一拜，“是为了诸位。”
　　百姓们面面相觑，都不知此话何意。
　　“我知诸位气恼是为下官，是为家母含恨而终，此为其因，下官于情于理皆当拜谢。”温明裳拱手再拜，“但罪人伏法，万事已定！便不该再横生变故。诸位皆是好意我知，但她们母女今日，诸位既然看在眼里那么下官想问一问，若今日跪于此求我的是你们呢？”
　　“家母愿跪堂前，为的就是求一个公理昭彰，而非私论斗勇，诸位今下所为，已有悖此衷！”她陡然抬高声音，“世上公道不该由此而来，纸笔喉舌皆是杀人刀！我朝立国论法，其后更有林相定之易之，我等自当遵奉。故而下官今日俯首相求……”
　　“祸不及无辜，否则即为乱象之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诸位……勿让下官难做，勿让陛下难言，勿让家母亡魂难安——”
　　棋子轻落下，混着醒竹倾倒叮咚。
　　“阁老是如何断言，明裳她会如何行事的？”赵婧疏不解道。
　　崔德良微微一笑，道：“她心中有憎有恨，此乃人之常情。然情理之外存其心，她明白若是今日之风不止于此，那么来日这些纸笔喉舌便会成攻讦之利器。朝中若不思进取，只知权衡利弊，即便来日可正本清源亦失其道。是以可有个例，决不能成所谓‘蔚然之风’。”
　　“那孩子，为的不是一人一家，管的也不是口诛笔伐之下的‘无辜者’。她之所行，为的是，万代昌平。”
　　“你师当年愿一人远走却绝不同流合污，亦是守其心明其志啊……”
　　赵婧疏起身，又问道：“她一人，便一定能使众人散去吗？”
　　阁老摇头，笑言。
　　“她并非一人。”
　　“尸位素餐者金玉在外却早已糜烂腐朽，满身疮痍者却可凭本心之弥坚全旧日之乱象。那一代代的人哪，仰面见天地乾坤浩大，却仍愿俯首以佑涧边幽草……你、她，还有许许多多的后来者。”
　　“早已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了。”
　　人潮涌动，私交之言不绝于耳。
　　洛清河就这样顶着一众目光走到了温明裳身边，抬手随之深拜，“昔年诸位为雁翎埋骨英杰挂灵以记，在下铭感于心。但今日在下亦愿以阖族之心向诸位请愿，喉舌之下，再勿轻断片语忠奸。”
　　“我代我妻，万谢。”
　　民巷的风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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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肆里有人吃着茶，听罢抖开折扇笑道：“好本事啊。”
　　“若无昔年之变，或许我亦在其中？当真是有些羡慕得紧。”潘彦卓放下茶盏，敲着桌轻声喃喃道，“齐王该回来了吧？”
　　少年垂首点头道：“是，已经过了钦州，今冬之前定然回到。”
　　“好极。”潘彦卓抚掌一笑，“她们已备齐了中兴之臣，至于我么……”
　　“便来日赠她们一位盛世之君吧。”
　　围着的禁军也逐渐散去，各司其职。
　　那儿围着的本还有羽林，但不是城里东湖营的人。此刻他们的主子眼见着众人散去，不得已才下令遣散了众人。
　　洛清河在街口等着温明裳出来，她仰头见红叶簌簌，忽然想起那一夜温诗尔的那番话。木石的消弭不是那一场噩梦的结束。
　　温明裳拾级下阶，将将走到她面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
　　“温大人！”乔禾追出来，撑着膝喘了会儿气，“多谢你……”
　　温明裳垂眸笑了下，道：“国子监入学不易，你若来日登科，那才是真正的谢。”
　　“学生会记得今日大人所言。”乔禾低下头，“虽自知非高才国士，然四句在先，必不敢轻忘。”
　　她言罢再郑重一拜，也不敢看温明裳的反应，转头跑了回去。
　　温明裳侧过头看洛清河，发觉对方亦是勾唇笑了笑。
　　“今冬未有雪。”她仰起头。
　　“然寒已散了。”
　　作者有话说：
　　肝好痛，中卷就到这结束（。
　　另外说一下横渠先生是张载，四句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里面转的几个画面是对这几句话的，虽然我写的不是很满意（摆
　　阁老的那句乾坤浩大是化用马一浮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原版放老地方了，id看专栏，我明明没写啥也就是滚轮胎啊（痛苦面具
　　感谢在2022-09-26 00:49:06~2022-09-27 19:5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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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卷 定风波 ﻿


第159章 层云
　　仲秋一过, 秋雨裹挟着塞北越过燕山群峰的风将整座长安城笼入了新的霜凉之中。夜里薄霜覆瓦，白日里便顺着重檐缓缓滴落汇成了一个个水洼。
　　往年各州回京应还要过个一两月的功夫，今年却是在此时便有急令让他们依次动身。弃市斩首容易, 阖族处置也无需费多大功夫，麻烦的还是在如何填补朝中这骤然的空缺上。都察院算着历年的考评, 好容易整理成册给内阁递了过去, 可多日不见回报，颇有些石沉大海之意。
　　这些位子多的是让人眼红的肥差, 自然有人在柳氏下狱时便把主意打了上去，暗中做了什么生意也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 可这钱砸下去了却不见半点水花, 总有人坐不住。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一举一动皆是有人瞧在眼里的。
　　半月前大理寺的老寺卿给天子递了请辞的折子, 他年事已高, 也无意抓着这个位子不放, 早在几年之前便有在上书的折子上提及莼鲈之思的前例，只是当时咸诚帝以晚辈尚无能的由头给推了。如今赵婧疏归返, 又添了重整钦州的功绩, 这折子咸诚帝即便再不愿也要点头批了。
　　多事之秋, 往来调动也是常事, 这厢提了赵婧疏, 便有不少人将目光转向了同在大理寺的温明裳。说来这阵子的事儿也是人家查出来的, 于情于理都该封赏，可咸诚帝非但明面上未有旨意，连个过问的意思都不曾有, 若非时常有宫中宦官传唤, 恐怕就有人该在背地里揣度这位近臣是否还正得宠信了。
　　咸诚帝早间看过内阁呈上来的册子后便未待在御书房, 也不知这位天子近些日是喜观鱼还是旁的什么，温明裳近几日入宫谒见被内宦引去的地方总是这太液池。
　　现下秋露重，池中的青荷早已枯黄，内侍局的人也没见撤去，各色锦鲤藏匿在下边，把几处水都搅得浑浊。
　　“昨日长公主来见朕，说是已拟好了东南三州的调换人选。”咸诚帝看着鱼儿争食，“那份名单卿看过了吧？”
　　温明裳微微颔首，道：“回陛下，看过。”
　　“东南境况如何除了那儿的人，朝中你最清楚。”咸诚帝看她一眼，“既是看过无异议，那照着办便好。只是有一事，还得你去办。”
　　他接过旁侧宫人端着的茶。“朝中可有动荡但不可影响国事。先帝有意成海商，这于国库大有裨益，此事不可废，朕有意交给你去做。”
　　这个差事在意料之中，但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温明裳垂眸，婉言推拒道：“陛下，此事所系重大，臣如今供职三法司，尚无权如此行事。既是有赖国库，那不妨交给户……”
　　“欸，先不必急着推拒。”去年内侍局在太液池边新修了水榭，如今登临其上景致不如春夏，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咸诚帝在桌前坐下，抬手示意温明裳坐，这才继续开口道，“正因此事重大，朕才不好放手交由旁人去做……至于户部，朕另有安排。权责一事，你也不必拘束于此，当日朕让你就任大理寺，却并非想你一世在此。卿可知？”
　　温明裳垂首恭顺地应：“臣知道。”
　　咸诚帝满意点头，又道：“再过些日子，待到中州的柳氏余族彻底查办完了，朕给你的调令也就该下了。届时原先叫你去办的甄选工部新人一事，自然也就名正言顺。你有功在先，这道海商的旨意不论是都察院的言官或是其余什么人，都不好有所疑议。”
　　这便是定然要提她起来的意思。温明裳自然不能直接驳了这份意，只能先拱手诚谢。
　　“好了，今日叫你入宫，其实另有旁的事。”咸诚帝话锋一转，笑道，“事多琐碎，纸上三言两语恐怕难说清。”
　　“一者还是和海商有关，你应当听闻齐王不日到京了吧？”他打量着温明裳，“朕的这个儿子，自幼便是叫人头痛的小子！如今终于做了些不那么混账的事儿，朕还要多谢你才是。若非你此番大义，怕是也敲打不醒他！朝中事多，你若是得空，代朕意去迎一迎他。”
　　温明裳眼皮一跳，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
　　“知子莫若父，朕知道那小子旁的本事没有，撑个场面还是成的。海商一事朕打算给他挂个名头在前，于你也便宜行事。再者若是得空，多提点两句这小子。”
　　这番话说得有理，但落到旁人眼中可就未必了。温明裳心下腹诽了句。她知道慕长卿是个女子，但旁人又不知晓，一个早过冠礼却未婚配的皇长子，成日里若是奉旨跟着自己跑，这里头的用意恐怕格外惹人猜度。
　　见她不语，咸诚帝笑笑，临桌翻起了放着的文书再道：“温卿迟疑，是因着清河吧？朕听闻前段时日平民怨，那孩子还道了句代妻拜谢。说来朕与她父也算少年相识，她都这般说了，朕倒是想着要不给你二人……”
　　“陛下！”温明裳立时打断，她站起身，向着咸诚帝深深一拜道，“不可如此。”
　　“嗯？”咸诚帝按下书页睨她一眼，反问道，“为何啊？”
　　“……微臣愚见，尚非良时。”温明裳抿着唇，斟酌后方道，“陛下挂心乃臣之幸，然冬时边地不稳，靖安世子威望未立，贸然行事恐惹猜疑。臣知镇北将军心意，然明裳为陛下臣子，君自在家前，若陛下此时下旨……朝夕相见，以将军聪慧，恐生不必之变数。”
　　“你倒是十足的好耐心！朕想起，阁老当年对先帝所言好似也相差无多！”咸诚帝闻言哈哈大笑，指着她道，“说起这个，阁老当日为你寻的那个住处，也该换个地方了。康乐伯府摘匾，朕观这旧址不错，你若要，朕便叫人给你新修官邸了，也省得你委屈着在那小地方。”
　　“谢陛下厚爱，但亦是不必。”温明裳摇头，如实道，“今岁费银者众多，若是臣再有修葺官邸的想法，恐怕于国库无益。那宅子既是阁老所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臣于此也无不妥。官邸一事，待来年国祚安泰，再思不迟。”
　　咸诚帝闻言点头道：“也好，朕还在想若是给你指了旧址，那倒是离靖安府远了些。既然卿有此言，那便来日再议。”
　　温明裳这才松了口气。
　　二人在水榭中谈了两个时辰，温明裳离宫已过午，回去时咸诚帝让她带上了御膳房今日午膳多备的饭食。
　　那间宅子说是住着，但每日关上门她回的其实还是靖安府，后街石墙高筑，又有府兵守着，谁也没机会多看两眼。
　　高忱月替她提食盒，不忘打开瞧了眼，“哟，西州的野蔬，这可是每年仲秋以后快马送进宫的好玩意儿。”
　　栖谣阖上后院门，看她一眼拿过来依例试了一下才重新搁回去，让人转回给小厨房热菜。她们这几个近侍的餐食早就让宗平拿了，往常多话的是赵君若，小姑娘问的东西太多，宗平有的时候怕栖谣觉着聒噪也会帮着答，但高忱月这就不一样了。
　　好好的千户跑来做无名的近卫，原本还觉得这人当千户的时候有那么三两分肃然，没成想私底下话也这样多。
　　“稀罕你们便也拿些过去。”温明裳进屋时换了薄氅，嘱咐了句才复而问，“清河还未回来吗？”
　　工部一批批的人下放，原本主司的一应工程都让新上任的尚书怵得慌，生怕还出什么岔子，于是奏请内阁说京畿的也要查探一番。崔德良思忖后批了，再过几月便是年关，东湖的羽林为天子安危不能轻调，就还得劳烦禁军。
　　洛清河倒是不用亲自去，但照例要早间去走一遭看看。
　　“噢。”宗平一拍脑门，“主子挂牌之后去鹰房了。”
　　温明裳闻言微怔，转头看了眼桌上摊着的文书，登时了然。
　　的确，也到了每年雁翎戍卫回报的时候了。
　　思量间，回廊那头便传来了脚步声。洛清河手里攥着还未启封的军报，绕过转廊看见檐下站的一群人眉梢一挑。
　　“都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她掀开尽头的竹帘。
　　宗平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道：“主子，雁翎那边……”
　　“先去用饭吧。”洛清河放了帘子，顺手压了底，“师父没给加急，那便是暂时没什么。晚些时候看过之后再喊你们。”
　　近侍们这才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洛清河把外袍脱了挂着，府上的侍女将热着的吃食依次端上来，走时不忘将门一并带上。她走到边上坐下来，把那封信搁在了小几边上。
　　“为何今日突然去鹰房？”那道野蔬滋味确实不错，温明裳夹了一筷子给她，不忘问道，“往年这个时候雁翎的军报要一并给兵部才是。”
　　“想佐证一些事。”洛清河撑着脸，边把烧鱼的骨刺给剔干净边慢吞吞地开口说，“隔得太远了，我瞧不见北境是什么情况，只能借他们的目光粗略一观。”
　　可惜北境只要没有大的动静，咸诚帝是绝不可能放她走的。
　　温明裳拨着筷子，闻言又多看了眼桌上的军报。她这顿饭吃得漫不经心的，一会儿想着今日宫里的那番问话，一会儿又忍不住跟着思绪去想雁翎。
　　洛清河回过神瞧见她这副模样，失笑道：“想看就看吧，省得你这饭都吃不安稳。”
　　海东青落到窗前，叼走了边上盘子里的肉。洛清河看了它一眼，没搭理这闹人的家伙。
　　信是石阚业写的，军中人多数字迹都不大讲究，这一手字写得龙飞凤舞，中间还不忘添了好几处记起才加上去的注。
　　温明裳看了两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京城秋意浓，塞北已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林笙搓着手臂呵着气从营帐里出来，远远地就瞧着老将军站在往楼上。她随手拽了件氅衣披着，提着刚烧热的糙茶三两下登楼而上过去。
　　“石老。”林笙冲他抱了一拳，“您老这是看什么呢？”
　　石阚业闻声回过头，他接了林笙递过来的热茶，吹着碗上飘着的茶沫子指向远处道，“看那小子呢。”
　　林笙把那壶茶放桌上，近前去眺望远处，失笑道：“这天还没亮便出去跑马，倒是有点像他那两个姐姐。”
　　“差点儿意思。”石阚业缓缓摇头，“脾性太软了点，你瞧他跟小辞互呛，哪回赢过？不把自个儿气成个鹌鹑算是好的了！”
　　老将军口中的小辞便是上回跟着林笙一起去见洛清河的小将，这姑娘比洛清泽还小两岁，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孤女。将才难觅，这些年主将们也一直在找寻新人。
　　“他们俩啊……”林笙靠在边上，端着茶边喝边摇头，“有点儿像清影和清河最开始的时候，一攻一守的。只不过人家当年可没这么呛声，反倒配合得有来有回。”
　　提起这二人，石阚业没忍住哼了声，他捋了把胡子，“那哪能比？”
　　“您也知道这不能比？”林笙笑着敲打栏杆，“他俩要呛，那就让这么着吧，反正在战场外吵，总好过在战场上有分歧。关上门吵得再厉害，打开门我们还是同袍。”
　　“我也知道。”石阚业叹气，有些惆怅地看着洛清泽打马慢慢往营内回，“但我就是在担心，这几个孩子，到底还需要多久，我们又能给他们多久。”
　　一碗热茶见底，周身的寒气也散了个干净。林笙听他这么说，登时收起了嬉笑的模样，追问道：“飞星营这几日没有见着异动，您这话的意思是？”
　　石阚业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线，此刻天幕灰白，星子半隐，登楼眺望也只能看见枯草随风动。
　　“没什么旁的意思，就是觉得今年太安静了。”他神色逐渐收敛，负手道，“阿笙，晚些时候写军报将我桌上打那封信附上。我老了，嗅觉早就不如年轻人，这封信加急，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清河手里。”
　　林笙应了。
　　这封信断在了北境这几月的详报上。
　　温明裳仰面倒在榻上，她对军情一无所知，只能侧过头看洛清河，“北燕历年秋冬打草谷，这太安静的意思，是今冬恐有战吗？”
　　“有这个可能。”洛清河从她手里接了那封信，思索了一阵慢慢皱起眉，“雁翎血战过后，不论是我还是拓跋焘，都在盯着彼此的军防。蛮族人人可为战，这是我们永远比不得的东西，铁骑再强，终归也是少数。”
　　“但北燕没有补给线。”温明裳翻身，枕着胳膊思考，“过去数年，他们仰赖大梁内部的蛀虫偷取粮食器具，但是这些在去年济州之后便断了。”
　　北林不避讳这些话题，从前在学堂时就有不少士子问过萧承之有关边地的问题。大梁自身军费支出有大半都在北境，不为别的，就因为铁骑装备耗损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关内的汉人没有蛮族那样的马种优势，只能另做文章。
　　可这些补给辎重恰恰也是狼骑最缺少的东西，那片土地太过贫瘠，所以于他们而言若想成长为庞然大物便只有掠夺。这个特质刻入骨血，也让北燕的大君显得格外重要，若是主君能震慑王帐贵族，那么他们就是一把足以撼动铁壁的弯刀，若是不能……分崩离析只在顷刻之间。
　　狼骑忠于大君，所以拓跋焘在这条线断绝之后，他必须做出新的动作来向王帐证明，他的君主仍有坐稳那个位子的资格。
　　温明裳想到这里忍不住坐起身，洛清河捏着书信，垂着眸子跟她对视。
　　廊下有走动声，侯府的人并不多，但此时正午刚过，下人也忙着办完手里的活计回去小憩。脚步伴着秋风拂叶，一声一声的。
　　洛清河静默了半晌，轻声笑了下，但这点笑意很淡，仿佛只是为了安抚，她听着声响，说：“我其实不担心拓跋焘真的要打，雁翎和他手底下的狼交过太多次手……但师父说的有一点却是几乎从没有过的。”
　　温明裳目光一动，福至心灵般道：“飞星营？”
　　“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让洛清河没来由地觉得好笑，她握住了温明裳的手，把攥着的五指揉开，轻声道，“他们逃不脱飞星营的眼睛，只要有一人踏过白石河。”
　　可如果没有……
　　“狼骑不止一个主将。我在想……”洛清河深吸了口气，再抬眸时眸中寒意烁烁。
　　“如果他们已经不在河对岸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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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暗夺
　　大梁北境广阔, 与燕地接壤的的确不只有燕州，但燕北蛮族南下首先要越过的便是北方连绵的群山，它们分割开了草野与中原腹地, 造就了汉人得天独厚的边境线，让北燕人在过去最动荡的时期也难以越过关隘掳掠。大梁立朝后依凭燕山的东山脉建立起了最初的雁翎关布防, 此后二百多年里白石河以南就成了无主的交战地, 像是棋盘前轻易易主的棋子。
　　那片土地几乎承载了所有的战火，叫人忘记了抛却燕州漫长的边境线, 西边的沧州也有豁口与北燕相连。比之燕州，那处更加易守难攻, 向西又与北漠相接, 北燕想从此借道，就必须征得西域诸国的点头, 否则一旦越界便是混乱的厮杀, 反倒得不偿失。
　　他们的确成功过, 但那是在宣景年初，恰逢君王更迭的动乱之际, 才给了当年尚处强盛的北燕可乘之机。但自太宰年定西域, 他们就再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所以这个猜测看上去合理, 说出去兵部是绝不会信的, 哪怕开口的人是洛清河。
　　“今日我入宫, 陛下还问过。”温明裳深吸了口气, 慢慢皱眉说，“他的确是半点不相等兵部的折子，想从我这儿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洛清河原本正深思其中脉络, 闻言顿时失笑, 抬眸慢条斯理地打量她一番道：“那可不嘛小温大人, 你可是天子座下，帝王臣呢。自古掌兵者难全己，他防着我又要用我，这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
　　这番话说得很轻，外人初听像是自嘲薄讽，但温明裳看了她一眼，反笑答：“那我是不是得当真做些近臣该做的事？”她边说边欺身上前，低语着说，“陛下今日可还试问我可要与你的一道圣旨呢，但给我推了。我说……朝夕相见会有变数，阿然，你觉着呢？”
　　有的人打开门叫清河，关上门便又拿捏着腔调喊这个阿然，当真是次次换得轻车熟路。
　　“我觉着啊……”洛清河微微侧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个若有似无的距离，“变数不谈，那这狐狸尾巴得藏一藏了。”
　　“这不成。”温明裳贴着她笑，“越是情真意切，越是会叫旁观者信以为真。历来天子赐婚非皇亲即权贵，如此真到那一日，这聘礼钱才给得够足不是？”
　　洛清河眉梢一挑，差点儿没憋住笑，反问说：“靖安府不缺这个银子吧，去年的账面换成真金白银，得有个百万两了。我这人，便当真有那么金贵？”
　　嘴上这么说，但这些银两多半被拿去贴补了军费。洛氏的确不缺花销，但比起更多的世族，这一门算得上十足的清正。
　　秋日的阳顺着窗缝溜进来，肆无忌惮地铺陈在眼底眉梢，揉化了指尖带着的凉。温明裳侧着脑袋接着了落在唇上的吻，她眯着眼睛，在窗外安静的流水声里轻声说：“有的啊。”
　　洛清河眨了下眼睛，听见她低声补上了后半句。
　　“有情如斯，万金不换。”
　　日映后府外有人请见，说是公主府的人，奉命来请温明裳过去商议要事。虽说咸诚帝还没下旨，但这几个旋涡中心的人对里头的门道都摸得清楚，慕奚找她，多半还是为了吏治的事情。
　　洛清河送人出了门，这才转头回去叫上了几个近侍去书房谈雁翎的事。侯府随侍的多是军中人，每年这个时候都对北边格外留心，更遑论这几个人放回军中都能称得上是“将”。
　　石阚业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洛清河心中也有思绪，如今缺的是适时的推演。栖谣带上了门，熟练地从柜中取出了几张图，铺在了房中放着的沙盘边上。
　　宗平摸着下巴，反复低头去看那封信，纳闷道：“主子，若是飞星营全然找不到藏起来的人，近几月也没有收到斥候回报说河对岸拔营……今冬若是他们不如以往，这举国上下定然是有人要挨饿的。”
　　洛清河背对着他在看挂在墙上的图，各色字迹遍布在上边每一处，无一不透出这张图的陈旧。她垂着眸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们在北燕的眼线可有说今年王帐的形势如何？”
　　“比往年还不如。”云玦撑着膝，抬头答说，“温大人去年断了他们的补给线，今年他们的辎重就要从王帐的那些个贵族里扣。他们是个什么德性谁不知道？不敢违背组训，必须得自掏腰包，那这笔账就又要算到他们的那个小皇帝头上！听人说啊，现下王城童谣都变成了‘宁作马上行，不卧君王榻’了！”
　　“谁都怕死，但人被逼到绝境，这些恐惧也就不算什么。”栖谣靠在木柜边上，抱着手臂道，“上了战场容易死，可好歹能让人吃饱饭。”
　　这是这些年无论北燕政局如何动荡，狼骑始终如一的原因。
　　“王帐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那个小皇帝是拓跋焘始终认可的大君。”宗平呼了口气，恨声道，“从人家那儿拿军饷，就得想法子给补回去。被动挨打不是他的风格，那是头狡诈的狼王！”
　　在铁骑中待得越久的人，便越是憎恶这些掠夺者，因为他们曾见过太多的白骨尸骸，妻离子散。
　　连栖谣都没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的确不会坐以待毙。”洛清河终于侧过身，她的目光在近侍们的脸上梭巡而过，俯身下去将摆好的沙盘重新打乱，“我们在北燕有耳目，他们在大梁也有自以为在豢养獒犬的蠢材，这些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喂饱了不知多少饥肠辘辘的豺狼。现在补给线断绝，但饿的不是钟鸣鼎食之家，我们明白，拓跋焘更清楚其中利弊。”
　　对面的棋子被悉数往后推，它们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暂时收敛爪牙的信号。
　　云玦探着颈，满脸错愕地看洛清河将它们推回去，又重新取了新子出来，不由道：“将军，你这是……”
　　宗平惊骇地瞪大眼，他像是想起什么般一拍脑袋，道：“西边！”
　　此言一出，好像连外头的风声都停了。
　　“西边……那不是拱卫王帐大君的吗？！”云玦猛地站起身看向栖谣，“多少人？现在的主将是谁？”
　　栖谣张口要答，洛清河已经抢先了一步，她把棋子放下，边看边说：“十三万，主将叫萧易，小皇帝的哥哥，也是拓跋焘曾经的主君给幼子选的顾命臣。”
　　她说到此，终于抬起头。
　　“十年来，王帐贵族畏惧的不止是拓跋焘的狼骑，也有这个萧易。”
　　更为棘手的是，此前雁翎几乎没有同他交过手，他手里的兵直属大君，始终驻扎在西边的边境线。
　　未知的将领才是最可怕的。
　　“十三万……”云玦背后冷汗直冒，努力冷静道，“拓跋焘手里少说也有二十万人，再加上这些年他从大梁学会的铁甲火器……”
　　铁骑加上燕州关内的步卒，总共十七万。
　　朝中历来对燕州改重骑为主颇有微词，消耗太大，每年都像是个砸不尽的无底洞，户部算账都要把原本可用在别处的银子给雁翎留着。文官们不想打仗，武将们又随着边境渐安而在朝中逐渐失去了话语权。
　　铁骑是四境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正因此，不论是谁都不想让这支军队成为盘踞边境的庞然大物，所以他们拒绝将如羽林一般的装备完完整整交付，拒绝在如今铁骑的编制上再添一兵一卒。
　　甚至连真正的主将都要圈在京中。
　　宗平没忍住去看洛清河，却发现她的面容异常平静。
　　“主子？”
　　“栖谣。”洛清河没看宗平，她喊了声，“研墨回信。”
　　栖谣看了面面相觑的其余两个人，走到桌前拿起了笔。
　　“把平西三营往北调，依着东西线的烽火台驻防，军匠一并跟上，把这几年小打小闹放弃的废弃要塞重新修缮起来。”洛清河阖眼停了一瞬，紧接着说，“善柳去西边，守着孑邑山脉的卡口，但不要越过州郡线。”
　　“飞星的巡察轮值人数往上加，不管是人还是鹰，别放过任何死角。告诉左晨晖，善柳走之后三营的必须看好岐塞，溜过去一只四脚蛇，让他自己去点将台底下等着挨揍！”
　　栖谣的笔尖微微一顿，她抿起唇，依照每一个字详细地写下了安排。在场的的近侍们都明白这个命令代表着洛清河选择放弃了正面的冲撞，她让重骑北上却带上军匠去修工事，为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卡死交战地的防线。
　　这是在以防万一。
　　但铁骑的军事调动是要上报的，以往只是普通的换防，兵部都要层层看过后才点头，如今尚无征兆却如此大动干戈……
　　“主子。”宗平担忧道，“兵部那边怎么办？”
　　“那边我去说。”洛清河捏了捏眉心，深深吸气，“再让人私底下拿牌去一趟沧州。”
　　“让守备军留心北边吧。”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洛清河说了声进来，外边的府兵这才推门而入。
　　她拱手一拜，这才开口说：“主子，外边有人请见。”
　　“那人说，自己名傅安。”
　　公主府这两日换了一批宫人，温明裳进去的时候瞧见不少生面孔。引路的那位内人倒仍是在嘉营山见过的那位，女官朝外看了眼进进出出的宫人，小声同她讲这是宫中六司差人换下去的。
　　温明裳留心多看了两眼，心里大致也猜得到其中用意。他们自然不可能全是天子置于此的眼线，多得是毫不知情的人，这些人蒙内廷司教诲，下放到皇子公主的宅邸自然会奉主行事，这是规矩。但人是会记着好的，慕奚待人温和有礼，随侍的宫人从未被苛待，久而久之，便会由心而忠之。
　　这是咸诚帝不想看见的，他可以给慕奚往昔的权，但不会给她任何一个“人”。
　　温明裳问礼后跨步入内，漫不经心地掐算了一下大致的时间。
　　半年有余，意料之中。
　　慕奚喊她来仍是为的旧事，这事儿急不得，逐步向下推拖到明年夏都是有可能的。今日在府上的有好几位都是吏部的大员，赵婧疏也在，估摸着是为了将三法司那边的文书理清楚以免有所纰漏。
　　如此一来，反倒是她这个少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人是慕奚叫来的，即便有人在心里腹诽也得将原本的心思压下去了。长公主如今的位子微妙，太宰年的倚重不能带到今日，可咸诚帝没明说，还放手让她督办这桩案子的后续事由，她的态度很大可能也是天子的态度。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瞧不出来呢？有些看着人进来，就已经盘算着宫中的旨意要到几时才会下来了。
　　好在恰好赶上众人散去，也省得多话。
　　慕奚一如往常，她面前堆叠着几份折子，见她进来招手道：“拘礼不必，大人过来吧，这些东西得你代本宫瞧瞧。”
　　那些东西是适才在此的人呈上来的名册，还有一份是都察院的考评记档，想来是内阁转到她手里的。温明裳粗略看过一遍，开口说：“东南三州之事已毕，如今陛下旨意未传，殿下现在便将这些给我，有些不大合适。”
　　慕奚临桌沏茶，闻言淡淡一笑道：“迟早的事，我此时予温大人，也只是让大人提前看一看的意思。京官不比州郡，大人的宅邸过段时日怕是臣门如市。”
　　“殿下说笑。”温明裳接了茶盏，思及此也免不了头痛，“殿下若是不做主，下官即便写了谁的名字，也是不作数的。”
　　“那可未必。”慕奚翻阅着其余的册子，院中梅树正逢落叶，满目皆是萧索。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温明裳，“本宫说过，东南三州只是开端，若是有了成效……大人这搭起的架子，总得往下做才是。”
　　州府差役冗杂不是一两日了，但真要动还真就是牵一发动全身，各处都是麻烦事。元兴初年，天子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但这事办不好来日必定惹后世笑话，咸诚帝始终没有那个魄力亲自督办，如今慕奚借东南开这个口子，倒是恰如他意。
　　只是如此一来，朝中人自然也就能看出她无意争权了。
　　这于站在端王府身后的人不是好事。
　　“大人拿着这些，所奉乃君命，可来者亦非善类。”慕奚回过神，似是看出她藏着的犹疑，“这里头有些并非朝中要员给的名册，若是上门游说，大人是知道该如何回话的。”
　　她说的是慕长珺。虽说是初看，但温明裳记得晋王府呈上来的那份折子上的人员明细，这人像今上，有些他推上来的人断是用不得的。
　　“下官自是知晓。”温明裳道，“可今冬岁寒，执炬尚有可能难以顾身。”
　　慕奚闻言轻笑：“岁寒吗？大人如此说……燕州落雪了吧？”眸光落在人身上依旧是轻的，像是飘落的绒羽，却有着叫人无处遁形的力量。
　　温明裳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宫人正在清扫院中的枯叶，红槭在日光下闪着辉光，好像要将低矮的梅林尽数笼罩在下边。
　　这不是什么好景，说艳不艳，说雅不雅，本不该出现在这座府邸中。
　　可宫人们像是没瞧见，她们安静地扫去落痕，空留下这满院的瑟瑟秋景。
　　温明裳回过神时，一封信笺被推到了她面前。
　　“齐王府车驾后日入京。”慕奚将鬓边的发挽到耳后，意有所指道，“大人届时代天子相迎，本宫叫礼部的冯大人将一应事由誊抄好了。”
　　温明裳垂眸，看着那上头与历来最重书道的礼部尚书迥异的字迹。
　　她将信笺收入袖中，也捎带着整理好了慕奚最初时递过来的那些折子。
　　“下官谨记。”
　　临近窗棂的那棵梅树在日暮时分落下了最后一片叶。
　　宫人凑近想要拂去窗前的枯叶，却被蓦地叫住，她连忙低头想请罪，还不等开口便听见慕奚吩咐说。
　　“叫扶叶备车吧。”
　　宫人有一刹那目光微变，但她反应迅速，连声应下后缓缓后撤退了下去。
　　秋夜寒凉，王府的下人追着满院跑的小公主，连声唤着人。这个年岁许多稚童连路都走不稳，这孩子已经能四处乱跑了。
　　只是今日不巧，没跑几步便正面撞上了自个儿亲爹。
　　慕长临一把将女儿捞起来，笑着点她鼻尖骂说：“这才半日，怎么又到处跑，你娘亲若是见了又该说了。”说着便抱着孩子往后院走，崔时婉今夜不在府上用饭，他便轻车熟路地将孩子带回了书房。府上的仆役没进来，只在外头候着。
　　他反手合上门，还未转身就听见九思软糯的问声。
　　“你……你们是何人？”
　　慕长临心口一跳，迅速回身，可还不待他上前，来人就摘下了帷帽。
　　他蓦地愣住，惊诧道：“清河？温大人？你们怎会……”
　　洛清河蹲下来，犹豫了一瞬抬起手落在九思脑袋上揉了一下。
　　“寻你有事。”她从怀里取出了两封信，“一封是石老将军的。”
　　慕长临伸手接过，不忘轻拍九思的后颈让她去榻上坐着。他并未立刻打开，反倒是顿了须臾后道：“那另一封呢？”
　　温明裳眸光微敛，道：“齐王殿下的。”
　　“大哥？”
　　临仙楼灯火如旧。
　　天字号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随之没入的是下头嘈杂的丝竹声声。
　　炉上酒正温。
　　慕奚没动，她站在远处，看见桌前的人熟练地斟酒，而后才缓慢起身朝着自己躬身一拜。
　　“上好的塞上秋。”潘彦卓面上带笑，侧身抬手迎客，“燕州今年的新酒。”
　　“殿下要尝一口吗？”
　　作者有话说：
　　主角的推测只是推测，不完全是对的（小声
　　有的皇位竞争者输麻了，但我不说是谁（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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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镣铐
　　离开端王府时已是深夜, 寒霜又起，街上许多铺子已经撤了，只余下外头挂着的红灯笼跟着风慢慢悠悠地晃。懒散的卖酒声在民巷里回荡, 老翁耷拉着脑袋支着竹笠，见着有人影靠近才象征性地抬高嗓音。
　　来人把碎银子扔到铺子上, 头也不抬地顺走了最边上放着的最后一小壶浊酒。老翁连忙抬手去拿, 这些银钱给得多了……他颤颤悠悠地支着坡脚，伸长脖子去瞧也只看见了夜色里消失在窄巷的背影。
　　他张望了许久, 却也没听见别的声响，只有破旧的小摊子在穿堂风里被吹出了吱呀破败的响声。
　　巷口停着马车, 栖谣站在边上, 见着人出来连忙接过被换下的兜袍。
　　洛清河把方才随手买的那壶酒丢给了站在她身边的高忱月，薄凉的月光从她鼻梁上悄然滑过去, 在夜色里透着泠泠的冷光。
　　藏在兜袍下的是冠服, 她今夜还要去一趟兵部办事房, 能否入宫另说，但态度却是要先摆好。
　　温明裳掀开兜帽, 巷口的风把鬓发吹得散乱, 她没说话, 就着月光安静地打量洛清河。她午后回侯府听闻那些事时是意外的, 但她对洛清河当真要去兵部并不意外, 不论世人如何想, 洛家的人都是大梁的将军，那就断然没有不奏请就动兵的道理。
　　那是轻则斥一句居功自傲，重则扣个意图欺君谋反的罪名。
　　温明裳在这事上帮不了她什么, 即便咸诚帝现今有意让她逐步插手朝中吏治, 那也仅仅是在朝, 历代君王定权，对军权都是十足的敏感。与其说是帮不了什么，不如说是她如今开口说半个字，都有可能重新招致天子的猜忌。
　　那些手上握着的权柄在巍巍皇权面前都太过渺小。
　　洛清河微微侧着头，踏雪低下来拿鼻子去顶她的肩膀，她没去理会，反而松了缰绳，上前去把手心贴在温明裳冰凉的下颌线上。
　　“军情急，他不会拖的。”洛清河替她将鬓边的发梳理妥帖，如往常一般笑了一下，“消息带到，夜里凉，先回去吧。”
　　温明裳抬起眸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近在眼前的手腕，低声应了一句。
　　一如寒夜凄清的还有王府。
　　前脚人刚走，可书房的灯点到了如今还没有熄，九思趴在软榻上睡着了。慕长临弯腰把她抱起来，一下下轻拍着孩子的背，那两封信被重新封好，交叠着放在桌上。
　　晚归的崔时婉已看过上边写了什么，她将来自雁翎的那一封焚烧殆尽，研墨把慕长卿的那一封重新誊抄了新的。
　　许多人已经忘了，她曾经也是安阳侯的学生。苏恪是当代书道大家，承他衣钵的不是最富盛名的几个皇嗣，反倒是这个在过去不大起眼的姑娘。
　　“她应该已经去兵部了。”窗子大开着，明月早已由圆转缺，像是被暗沉的夜色一步步啃食。慕长临听着落笔声，回头说，“过去很多人在的时候，我其实从未担心过北地生变。那些人像是大梁边陲的守护神，让万里之外的百姓可以安享太平。”
　　崔时婉走到他身边，把九思接了过来。
　　重新誊抄好的信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子。
　　“可多么强大的守护神，她们也是人。”慕长临抬指轻轻剐蹭了两下女儿的脸，“我在军政上没有资质，但清河说的那种情况……我也知道有多危险。我一直坚持先生教给我们的道，可直到今日大哥的那封信，我才明白其实，他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
　　谁都知道慕长卿回来，这京城的天势必要变一变的。但究竟该如何变，这位皇长子究竟怎样看待手足，看待君王，这些皆是未知数。
　　慕长临余光掠过桌上的火烛，纸页烧灼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碎屑随着光影逐渐弥散，化作了被风裹挟而走的尘。
　　高阁远眺，似可见日月。
　　柳家过后朝中不少官吏都随之调了职，这件事没问朝中和内阁的意思，是天子的直命，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些并非柳氏门生仍旧被牵连，各种缘由到现在都没人摸清楚，一时间朝中颇有些人人自危的事态。
　　兵部也有调度，现在的尚书是半夜给吏胥请过来的。这两年边陲尚算平稳，未有大的战事，即便是当初军粮案先牵动的也不是这边，兵部已经有许久不曾夜半有人到访了。
　　来自雁翎的军报跟着折子一并摆在新任兵部尚书的眼前，她在沧州做过八年的府台，对边地的形势算得上相当了解，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将军的意思，下官明白了。”她将东西放下，抬手示意洛清河先坐，“此事的确非同小可，平心而论，兵部是当真该点头的。但将军也明白，这样的调度已经越过了常制，先不说陛下，内阁与左相也是要过目的。”
　　往常急报可直接叩开宫闱，但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而无实据，多得是法子不认账。
　　更何况今年事太多，朝中一口气都还未喘匀，又要听这样的推测，人总是不想将事情全往坏处想的。
　　别的不谈，那些贪墨的银两都还未收回来，真要打起来，迅速征调辎重粮草要砸进去多少钱，户部估摸着想想就头疼。
　　这些话放到明处不敢讲，但这是在兵部，她这个新任的尚书眼前坐着的是直面大梁最凶险战场的大将，自然是半个字的保留都不敢有。
　　洛清河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冠服襟口的狮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整个人好似都笼罩在难言的冷冽之下，透着生人难近的锋锐。
　　“明日我会将此事递给阁老和安阳侯，过几日朝会，这份折子也会原样上奏。”她看着尚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该如何想那是之后的事，大人这些话，还望朝上也如一。”
　　今夜只是一句知会，一个开端。
　　眼见着人要走，尚书站起身，她似是犹豫了须臾，还是开口道：“将军留步！”
　　洛清河于是回头看她。
　　“此等局面百年未有。”尚书看着她，试探般问，“若是真如将军推演，雁翎……可能抵挡得住？”
　　沧州已经很久未曾出现过大的战事了，但这不代表过往的记载被悉数消磨，这也是至今沧州守备军要比其余各州都多的原因。
　　但究竟能否抵挡住……
　　洛清河给不了她一个十足把握的回答，这世上没有不败之军，天下人觉得有洛家和铁骑在北境就不会有失，可那是在过去。
　　先帝从没有一刻怀疑过她们。
　　洛氏在过去一直恪守君臣之道，那是因为她们要告诉天下人，她们不会居功自傲，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不是做给主君看的。如果今日的事放到太宰年，在她踏入兵部将折子递过去的那一刻，这封折子就会被拿来连夜叩开宫门。
　　戴着镣铐的鹰……洛清河在踏出办事房的时候想起这个称谓，她到底没给兵部一个准话。
　　到底还有多少人这么想的呢？
　　然今夜必是难眠。
　　“人当真去靖安府了？”慕长珺把玩着手里的玉器，听完手下回报问道，“洛清河如何说的？”
　　潘彦卓淡淡一笑，答道：“那自然是随着一同入宫了，陛下耳目众多，镇北将军一入兵部岂能不知？至于结果……以王爷对陛下的了解，恐怕心中也有数了。”
　　慕长珺闻言冷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揣度天心！就不怕本王将你供出去，你这个四脚蛇的头领，恐怕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吧？”
　　“王爷现在放掉下官，那这姚家人好容易放掉的银库，可就半点拿不着了。”潘彦卓不慌不忙地笑道，“温大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将同样的东西拱手相让，比起我，她才是正得圣心的人。”
　　“陛下身边的人，王爷想想沈宁舟是个什么脾性便知了吧？她站在何处，那代表的，可不就是陛下的心思吗？”
　　慕长珺冷眼不答，他敲打着桌沿，片刻后才问：“罢了，北境再急也不会丢了雁翎关。还是先着手眼前事吧。”
　　太极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天子居高临下俯瞰着座下臣，他面上带着怒气，完全失了平日里浮于表面的和善仁义。
　　瓷器碎在洛清河面前。
　　“一个推测大军先动！”咸诚帝胸口剧烈起伏，他到此时眼中似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悯，“你！如若今日朕不让人传你入宫，明日这封军报是否已至边关！”
　　洛清河跪着没动。
　　“说话！”咸诚帝踱步，深深吸气指着她道，“你是我大梁名将啊！未有真凭实据你怎能妄下定论？！多少年了，萧易手底下这十三万狼骑真要打，他们那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便会被群狼分食殆尽，你身在北境这么多年看不明白吗？！”
　　“陛下。”洛清河抬眸，冷静道，“血祸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岂可同日而语！”咸诚帝更怒，可他低头看见那双眼睛，气焰阒然间就弱下去三分，只能道，“真要打，那是举国之力，再无退路！燕人敢吗？我大梁国力正盛，更有雄关盘踞于前，我们打得起！北燕蛮子打得起吗？！”
　　洛清河闻言无声地抽气，她收紧十指，拇指的扳指卡在虎口处，磨得人生疼。
　　今夜不会有结果的，咸诚帝把她喊入宫为的就是这一顿骂。他为主君，当真不怕边地有失吗？自然是怕的。然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容许洛清河依着心意在京城也能调动铁骑。
　　这一跪便是半个时辰。
　　约莫是气出完了，咸诚帝背身挥了挥手，疲惫道：“你起来吧，此事其后朝会商议再做决断。朕知你挂心，但此乃恶例绝不可先开，否则你是想让人说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吗？你让朕百年后如何去见你洛家历代忠良？”
　　“好了，不必再说了，你且先回去吧。”
　　窗外已闻寒鸦凄厉地啼鸣。
　　朝日初升，车辇缓缓行至城门。驾车的仆役勒住马，小心翼翼地对着车内开口道：“王爷，咱们到了。”
　　只听得玉器相撞时的轻响，车帘被人一手拉开。
　　慕长卿懒散地抬眸看向高耸的城墙，不明意味地笑了声。
　　“长安啊……”
　　城墙上有人静静地俯瞰者下首万物。
　　温明裳看着慕长卿下车，想起慕奚那封借礼部转到自己手里的信。
　　“解今冬寒，不若一并因势利导。”
　　长公主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
　　“来人。”温明裳阖上眼，“传陛下旨意，请齐王殿下……”
　　“先上朝会议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这章短点，昨晚手给车撞了一下打字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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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诈局
　　今日朝上本议是兵部呈上来的那份折子, 咸诚帝虽已看过，但却不发一语，只让臣下各议。这些年他明面上仁善, 但内里却是愈发叫人捉摸不定，许多人嘴上与人争论, 但心里却是越说越没底气。
　　打还是不打, 防还是不防。事情一旦放到明面上来谈，那就不止是就事论事, 为君者有心放任，这些事就会成为党争攻讦的利器。
　　慕长卿就是在此时被引上殿的, 她未着朝服, 那一身衣裳瞧着花里胡哨的，朝中熟悉她的老臣一见这模样顿感头痛, 不由在心中腹诽说如此做派的皇家子怎得又回来了。
　　还是在争论正盛的时候。
　　旨意是咸诚帝下的, 温明裳这个代君传旨的人自然是先行见礼复命。说来她今日未在朝, 许多人思及她与洛清河的关系还道这种时候人怎会不在，此时方知她这一趟去了何处。
　　咸诚帝看着慕长卿叩首请安后才开口笑说：“好了, 雁翎的事兵部与内阁商议出个结果再谈。齐王既然回来了, 朕在此便有一事要讲。”
　　朝中霎时就静了。
　　慕长卿抬起眸子, 在座上天子高声而谈时跟站在三法司那边的温明裳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明裳扶着笏板, 在垂首时指尖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檐上霜融的水珠跌进了小荷塘里, 锦鲤被惊得私下逃窜, 尾巴搅动水波，把水面上落着的薄光都搅弄得零碎。水面倒映着天穹，把高悬的云霾也撕成碎块, 像是周遭万相都变得残破不堪。
　　最后一支箭矢嗖的一声划破秋风, 直直地钉死在靶心。
　　高忱月跳下屋檐, 快步走到演武台边上给人行了个礼，“将军，朝会结束了。陛下差人传唤，让我家主子和齐王殿下留下议事，旁的人就自行散了。”
　　洛清河把弓放回原处，接了栖谣递过的帕子擦汗，“嗯。”
　　武将不参政，饶是军报无天子传唤也是不能去的。这是规矩。高忱月打量了她须臾，把事关雁翎的说了也没从人脸上瞧出半点着急的神色来，反倒看着很是从容。
　　她微微一顿，回神紧接着回报：“齐王回京，陛下便将早备好的旨意下了。但在海商一事上……晋王和端王吵了一架。”
　　洛清河这才抬起头，新亭挂在边上，她把刀取了下来，拿着干净帕子拭刀。
　　“怎么说？”
　　“主司交给主子，这是陛下的意思，再加上过往种种，说得过去。”高忱月回忆着说辞，如是道，“但副手的名头说要给齐王，惹了不少非议。晋王当即站出来，说齐王既为皇长子，数载浮沉方有此一鸣惊人之举，如今朝中吏治更迭，正值用人之时，自当予以重托，莫说只是个副手，那便是把此事全权交托于他也是理所应当。还说了，朝中所司本就泾渭分明，温大人身在大理寺，蒙天恩领擢选官吏一事已是破格，海商还关乎银库，怎能在前者之上再加一重呢？”
　　此话一出，知趣的便霎时反应过来今日廷议延续至此的意思了。
　　争权。
　　温明裳没开口，她镇定自若地站在远处，像是未曾觉察到无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中一道目光来自龙椅上的天子，像是对此般情状的满意，又像是无言的审视。
　　天子近臣，委以重任本就在意料之中，可这如今的突然发难，谁又敢轻言背后是何等考量？晋王真的只是为了出头拉拢这个同样养在母亲膝下的“兄长”吗？这番话往重了说是在质疑君父的旨意，没有授意，他为何会在此时轻易开口呢？
　　无数人按捺住满心的疑虑，静静地注视着这场风暴中央的女官。
　　谁也没料到先开口的是慕长临。
　　“二哥此话，言过其实了吧？”端王上前一步，恰好阻隔了半数越过正殿中央投过来的目光，他似乎仍旧是旧时为人称道的君子模样，但说的话却变了味道，“自东南生变伊始，陛下所行皆深思熟虑，二哥所言落于平常的确合情合理，但此刻朝中最熟悉东南的除却温大人，二哥找得出第二个吗？不错，大哥长居丹州的确可称得上熟悉，但臣在此亦有一问，既然如此熟悉那么大哥在生变最初在何处，为何非要等到无人可用之时再行主事呢？”
　　这不单是他的疑问，还是朝中诸人在听闻丹州一事后最大的疑问。慕长临居嫡，慕长卿居长，即便生母出身低微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究竟为何当了这么多年的纨绔，又在此时突然冒了头？
　　既然一开始无心，又何必要在此时横插一脚，把自己带进这浑水之中呢？
　　这番话一出，咸诚帝看慕长临的目光也变了。
　　“端王的意思是，本王做的还有错了？”慕长卿悠悠开口，她行止依旧怠惰，但放到此时已给人笑里藏刀之感，“最初在何处？本王一个闲散王爷，若是落到事态最初便要独揽大局，那温大人这钦差做得也太失败了不是？至于其后……啊，端王不也说了嘛？没人了呀！本王若是眼睁睁看着，那可是一城的人，看着人死在里头，不怕夜里做噩梦啊？”
　　她说到这儿终于往前走了两步，不过不是对着慕长临，是看那些个垂首不敢轻言的官员们的。
　　“诸位大人怎么低着头？”慕长卿皱了皱鼻子，“唉，不都想知道吗？陛下催臣回京的旨意上可都写得清清楚楚了，尔等是觉着自个儿这些心思能瞒过我大梁的……圣明天子不成？”
　　这后边的四字故意说得抑扬顿挫的，她唇边仍旧挂着笑，像是一种天真的残忍，叫人顿时觉着一阵恶寒。
　　慕长珺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可还不等他再度开口，便听见慕长卿又道。
　　“不过三弟说得也有理。”慕长卿转头，抬袖一指微妙地分立在她左右的两个皇子，“儿臣无功，不敢贸受封赏，海商这事儿，实在是玩不转。父皇也是知道的，单是府上的账，儿臣可是都不看的。若是依着二弟所言让我看着海商，那怕是还没给国库多添几笔银子，就先败了个干净。还是如陛下所言，交由温大人吧。”
　　箭靶上的箭被拔了个干净，栖谣把箭矢扔回箭筒里，转头回来就听见高忱月憋不住在笑。
　　“听说晋王当场脸都绿了。”高忱月轻咳了两声，感慨道，“都想着看齐王站在那边，没成想这是两边都懒得搭理。”
　　洛清河听罢眼底也有笑意，她垂着杯中的茶沫，顿了须臾问：“然后呢？”
　　“两边就此事接着吵呗。”高忱月摇头，“不管怎么说，齐王的行止前后差别的确过大，若是给不出个合理的交代，那就是先坐实了多年不明原因的欺瞒。端王只要抓着此事不放，莫说陛下已经决定海商归属，就是没定下，那也是难立刻叫他抓在手里的。两边争执不下，谁都没想到端王会在朝直言齐王私德有亏，难堪大用，再加上些别的由头，两边就差在朝上打起来了。”
　　“最后还是陛下喊了停，留了齐王和我家主子，其余的便照着初时的旨意办了。不过我走时未见晋王出宫，便留心多问了一句，说是去了贵妃那儿，估摸着还是为了齐王。”
　　虽说只是副手，但能插足的地方也多得很。
　　慕长临当朝驳斥，还说了那么多有别于平常的话，在他看来不就是为了温明裳吗？谁都想让这个天子近臣偏向自己，但慕长临此举便会让他疑心，是否此人私下已选好了忠心的主子。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它背后代表的可能是天子心中真正的属意。
　　晋王是无论如何赌不起这个的。
　　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不是深谙朝局的人是不明白门道，故而不论是高忱月还是近侍们听了这么多也只是看个面上的乐子，其中的深意是想不明白的。
　　洛清河看她一眼，反问道：“旁观者看来，齐王会倒向谁呢？”
　　“晋王吧。”高忱月如实道，“名义上亲近些，再者朝上都吵成这样了，再去倒贴端王府，那不是自找罪受吗？”
　　洛清河跳下栏杆，下阶悠悠道：“你们这样想，那这场戏就没白演。”
　　“啊？”这回错愕的变成了宗平，他只听了一半，洛清河此话一出更是叫他觉得云里雾里，“主子，不是在愁出兵吗？这怎么扯到这些？温大人说等到她回来便能给咱们个准信儿，但这入宫听着也不是因为……”
　　“陛下不让我走，也没把话说死不让铁骑动。”洛清河停下来，头顶的老松叶子落了个干净，抬头向上看光秃秃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接着道，“齐王回京，海商重行，给朝中带来的是什么？”
　　高忱月咋舌，答道：“钱。”
　　挡在那份呈上去的折子前的首要难关，不就是国库的存银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权高者而言，有了银子便等于握住了更多的命脉。
　　“他们安稳太久，不愿意动已有的钱财，海商不一样，这是一条新路，能堵住无数口舌。”洛清河说，“这是最简单的一步。钱之上便是权，陛下的猜疑，就是先帝在时给雁翎的自由太多了。”
　　所以他需要在根本上扼住洛清河的痛点，铁骑对辎重装备的依赖就是弱处。燕州的军屯可以保证日常的粮食供给，但譬如铁甲刀兵是做不到的。过往这些数目直接报给兵部征调，皆是有迹可循，有法可依，可如今但凡他要因为将起的战事解开圈住洛清河的镣铐，他就一定要在这里死死摁住她。
　　海商从另一个层面想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只不过北境事态的变化比他想的要快得多。所以他选的是温明裳，同时为了以防万一，又把齐王调过来看着。慕长临那些话就是故意的，因为天子也需要知道这么多年蛰伏的因由，只要这个答案遂了他的心思，那么来日海商的银钱就掌握在能节制洛清河的这两个人手里。
　　这就是权术的平衡。
　　“但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高忱月摸了摸下巴，“端王为什么要演这场戏？陛下有此心，顺水推舟就行了，如此不会反而让晋王更加忌惮吗？”
　　洛清河深吸了口气，嗤道：“会，但要的就是这个。不单是忌惮，他还要借此将晋王向下压，攻讦只是个开始，所谓的德行的评判就是以此而来。”
　　“在此之前，陛下有意召齐王回京，朝臣心中想的皆是齐王会归入晋王党，可丹州的事一出，另外一种声音也在冒头。嫡长二字，晋王哪头都不占，他有走到如今的机会，是因为大梁立储是为求贤。”
　　“你们觉得，齐王瞒着所有人这件事，在他心里就不是个疙瘩吗？”
　　慕长卿给慕长临的那封信上写的就是这个。
　　“可端王殿下不是素来不喜以此为由揽权吗？”宗平纳闷道，“为何如今会答应这样做？”
　　洛清河垂眸，淡声道：“因为有人想看他这么做。”
　　“已经很久了。”
　　内侍局的人终于想起清去了太液池枯败的夏荷，太液池被重新修葺过，换上了崭新的秋景，叫人看着顺眼了不少。
　　咸诚帝负手站在水榭前，手里还捏着一张信纸。慕长卿就跪在阶前，她垂着脑袋不发一言，背后的冷汗已经慢慢浸湿了衣衫。
　　“起来吧。”咸诚帝没转身，他的声音很淡，在外他们可以维系着明面的皇族亲情，但关起门来他依旧不喜这个孩子。
　　对于这一点，慕长卿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温卿。”咸诚帝看向温明裳，“适才齐王所说的，还有这封信，你知道多少？”
　　温明裳瞥了眼龇牙咧嘴揉膝盖的慕长卿，正色答道：“回陛下，臣只知有此事，然究竟如何，也是听齐王殿下适才所言方知。臣在丹州时，曾将陛下诏命一字不落转达予殿下，但这些事，仍旧是殿下在决议点破后才知一二的。”
　　咸诚帝这才转身，他俯瞰着慕长卿，冷淡地问：“不论先帝如何想，你母亲的遭遇是事实，皇族血脉绝不容混淆，如此……朕这般待你，你可怨朕？”
　　慕长卿拍了拍衣袖，干脆道：“怨，毕竟臣的娘郁郁而终，为人子者若心无感触，那陛下看来才是真正的大不敬吧？可真要怨，陛下这理由臣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得很。陛下是君，那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这话听着倒是像赌气。随侍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去看慕长卿的神色，一时间也拿不准这位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可慕长卿才不管这些宦官如何想，她冷哼了声，直直看向君王的眼睛，道：“陛下手里拿着的不就是我娘的绝笔？她遭遇过什么写得清清楚楚，我若要怨陛下，那先要恨的岂不是办事不力的铁骑和靖安侯爷！”
　　“你放肆！”咸诚帝猛地一拍桌，他像是被触及到逆鳞一般怒斥道，“靖安一门满门忠烈，竖子怎敢轻言！先侯之过已向先帝请罪，你此时提起是对君命有何不满吗？！”
　　慕长卿蓦地一愣，面上顿现怯意，她重新掀袍跪下，认错道：“臣失言，还请陛下责罚。”
　　“你是失言！”咸诚帝深吸了口气，把那封信拍到了桌上，“你母亲也是，山野妇人，见识短浅。为此等微末要你忍辱至今，当朕是死了不成？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
　　可齐王生母，直至病亡不也没见到他一面吗？温明裳垂下眼，在心里觉得颇为可笑。她站在最近的地方注视这位君王，想起老侯爷的死因，也不免觉得讽刺。
　　骨埋泉下几多载，表面情深又做给谁看呢？
　　“罢了。”这一通怒火撒出去，咸诚帝挥手道，“你母亲心灰意冷，朕也有过。但是你，你是朕的长子，听此妇人之见，愚孝！既然回来了，那就把从前身为皇子做的那些混账事补回来，跟着朕的温卿好好学着！海商一事你但凡敢逾权乱来，你就给朕滚回丹州去！”
　　慕长卿“哦”了声，这才起身告退。
　　适才的怒火叫周遭的宫人都战战兢兢的，此刻随着齐王的退下，他们也依着命令散去，整座水榭只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
　　“陛下。”温明裳拱手，表面宽慰道，“齐王殿下既已归京，来日方长，总有可用之时。”
　　咸诚帝嗤笑了声，他把那封拍在桌上的信揉成了团，毫不留恋地抛入了池中，“朕本想着，他回来可供磨砺，今日朝中所见，倒是让朕更满意了些。”
　　“这世间争心既起，那不论真假，种子都已落下了。”他思及此笑意更深，“温卿不必宽慰朕，朕虽气这逆子资质鄙陋，但今日喜大于忧。”
　　“朕的三郎，终于不再是安阳侯教导下温顺的鹿了。”
　　玲珑棋子当啷响。
　　“君子道非帝王道，踏上这条路，多走一步都是痛的。”崔德良落下一子，同对座的人说，“这世上可称之盛世者，无一不是君明臣直，那些道理做起来难，但若是不做，也是寸步难行啊。”
　　“心中所求与掌中权术究竟如何，阁老为帝师比本宫更加清楚。”慕奚抬头微笑，“虽为攻讦，但所言皆为实，如此也算不违心。”
　　“他若有一日能恪守此道又不失锋芒，那本宫也就不愧于先帝了。在此之前……”她抬手落子。
　　“便先仰赖温大人斡旋。”
　　杯中热气氤氲。
　　“设新局？”咸诚帝不免疑惑，“温卿的意思是，海商独立于六部内阁之外，另起新政衙门，自行甄选官吏？”
　　“是。”温明裳颔首，“如今镇北将军既言边境不稳，臣以为陛下可早做打算。海商代表我大梁新的银库，依陛下意，此事直接与铁骑补给线相连，那不妨趁机归于一处，借战事之名立一新局，向上直达天听。”
　　咸诚帝拧眉，道：“接着说。”
　　“臣会将甄选的官员名册上报陛下，交由陛下决断内廷议政的人选。”温明裳微微一笑，“往后四境若生变，呈报直奏，也省去朝中诸多勾连，影响圣裁。”
　　“若是如此，此等衙门可是要凌驾内阁六部之上的。”咸诚帝沉吟道，“借战事之名是个好由头，但若是战事了结呢？”
　　“臣说了，此局直属陛下，去留也由陛下决断。”温明裳拱手，声声恳切，“若无战事，那陛下尽可裁撤，若是变局陡生，便将名册之上的官员再度召回。臣知陛下顾虑朝中会有反对之声，但臣可向陛下保证，不论非议如何，决计怪不到陛下头上。”
　　“为何？”
　　“因为臣不打算从朝中大员甄选。”温明裳深深吸气，“陛下要的是如臣一般的忠君之辈，那么心有挂碍，便不可行事。若从寒微之士中拔擢，那么他们势必会与如今朝中各派呈对立之势，如此不必过多费心思……”
　　飞鸟掠过枝梢。
　　“因海商而被点入长公主与阿颜划定的框架中的每一个人，便能借机成蔚然新风。”洛清河拂去肩上的枯叶，轻飘飘地说。
　　“这些人会将朝中心术不正者毫无顾忌地撕得粉碎，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大梁天子。而每正风一次，主君的权柄与威严便会显盛一分。”
　　“陛下拒绝不了这个诱惑的。”
　　栖谣听到此，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她说：“主子，那你呢？”
　　洛清河闻言笑了。
　　“可踩着我命门的，也不是别人。”
　　她转过身，坦然地将后背交了出去。
　　巍巍宫墙拦不住瑟瑟秋风。
　　温明裳站在宫门外，阖眼听着风声，她在这一瞬想起萧承之对她说的那句话，要想保护雁翎，那她就必须成为铁骑新的盔甲。
　　那卷御笔亲书的诏命就在袖中。
　　咸诚帝的确拒绝不了权柄收归一人掌中的诱惑。
　　那副重新扼住铁骑，扼住洛清河脖颈的镣铐现在落在了温明裳的手里。
　　而洛清河不怕她。
　　作者有话说：
　　一些扭曲人狗皇帝的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小温这个提议就，你们可以想想军机处，没有一个皇帝能拒绝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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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定权
　　天气渐寒后玄武大街上的糕点铺子都换了新样式, 今年东南事多，连带着收成粮价都涨了些，这些糕饼的价格自然也跟着涨。各家的掌柜长吁短叹着跟人打听临街的近况, 整日守着算盘拨弄。
　　好在这是在京城，秋时登高者众, 那些个贵家子弟惯是要买些糕点佐茶的。即便比往常差些, 也不至影响生计。
　　温明裳回府时路过其中一家，顺手买了包枣花酥。宗平闲着无事可做, 便在后门等着人回来，虽说人尽皆知这宅子是摆设, 明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接过温明裳递过来的氅衣, 没等人问便先说：“温大人，主子在书房呢。”
　　“我知道了。”温明裳应了句, 余光瞥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俊不禁, “宗平。”
　　“诶……欸！”宗平恍然回神, 连忙应道，“温大人, 我……”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温明裳跨过门栏, “若是不放心, 便一道跟过来吧吧, 在外站了这许久, 也该喝杯茶歇片刻了。”
　　她面容和煦, 瞧着不似犯难的模样，宗平打量了须臾，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去了一半。
　　午后晴日, 海东青在天际翱翔, 时不时地俯冲下来吓唬人, 栖谣原本坐在屋顶晒太阳，被它烦得不行，随手一巴掌呼在它脑袋上换了个地方坐着。高忱月瞧着稀奇，想着照猫画虎去逗弄一下这只猛禽，一人一鹰便跟较上劲了一样在屋顶上乱窜，赵君若好几回没忍住想提醒她别招惹，都被栖谣摁了回来。
　　最终这场追逐以海东青在高忱月手背上狠狠啄了一口告终，她可不是府上的熟识，这一口都快见了血，疼得人龇牙咧嘴的。始作俑鸟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这个吃瘪的新近侍，这才满意地飞上老松的树梢小憩去了。
　　屋中的炉火正热，壶中茶汤滚沸，风卷进来白烟袅袅而起。
　　洛清河斟了茶，抬头便见着温明裳掀帘进来，她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挑眉道：“事情办完了？”
　　“初见成效。”温明裳把手里提着的糕点放下，边拆油纸包边道，“至少雁翎用兵的事定下来了。我回来前去了趟内阁，明日廷议，兵部的折子会再议一次。陛下心已定，就不会似今日朝上那样争论不休。”
　　“迟则生变，要早做打算，你要如何调雁翎的兵现下便可以让鹰房送信过去了。”
　　洛清河闻言轻笑，她站起身去拿了早写好的密信，把外头候着的宗平叫了进来。她是成竹在胸，但近侍们没这个自信，如今终于见着尘埃落定，宗平接信的手都在抖，他狠狠抹了把脸，转头三两步便跑出了小院。
　　他们都是军中人，想的是如何让边境永安，烽火不起，那些朝中的权术之争，他们不碰也不屑。铁骑被拘了多少年，这些人就被压了多少年，有一息喘息之机都是痛快的。
　　洛清河眼底怅然一闪而过，她从不会主动提这个，有些东西是要记在心里的，多说无用。她坐回坐榻上，瞧见桌上除了那包糕点还放着白麻纸誊写的一张手令。
　　温明裳捏着糕点，掰下一小块喂给她。京城铺子做的枣花酥比济州甜不少，不喜甜食的人吃不大惯，洛清河不挑嘴，却也不会主动吃。在这上面，她们俩是同正经用饭时反过来的。
　　“海商伊始，人与钱都要收拢到这一处，往后四境急报亦如是。”洛清河大致看完，摸着下巴沉思状，“阁老也瞧过这个了？他怎么说？”
　　“可解燃眉之急，但长久便不好说。”温明裳慢悠悠地咬着手里的糕点，眯起眼睛道。从早时朝会到现在，她好容易才能坐下来喘口气。伴君如伴虎，同自己的主君玩这样的心计不是轻松的事。
　　“不是这个。”洛清河压下纸页，她指尖点在纸边，摩挲时带起轻微的疼，“是内阁。”
　　宦海浮沉，一步步爬到为臣者顶端，也不过一个内阁元辅，一个六部左相。此消彼长，既是互相制衡，也是避免为君者的决断有失，这是自太始帝始，两百多年的政局与制度。这背后代表的是一代代盘根错节的权势，不论是谁妄图轻动，都是相当危险的。
　　单是海商一事，妄图染指的便不在少数。
　　“内阁不论是赞成还是反对，此事都已成定局。”温明裳垂下眼帘，今年的新茶涩口，把口中枣糕的甜都压了下去，她舌尖抵在齿上，许久才道，“其实先生早就料到，柳家倒台之后，必然会有这个局面。即便提出此事的不是我，潘彦卓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朝局重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有人对此事心知肚明。
　　洛清河撑着脸颊，问她说：“何时想出来的这个法子？”
　　温明裳抿着唇，拖长声音像是思索了须臾才答：“大概是去丹州之前，长公主让我留心吏治改革时便开始了。”
　　“陛下不放心你，不放心铁骑，但他也知如今战事若起，真要不放你走也是不成的，可也不再如当年一般能将世子留下来了。”茶盏已见底，温明裳呼了口气，“所以能彻底让他放心的，便只余下你们的后备，一旦将这些拿捏在手，便不惧铁骑有一日挥戈。”
　　血战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但我也不是全然为了铁骑。”她缓缓笑起来，目光澄明，“我决意入仕时，先生说要我改变如今的大梁，如今也是时候了。特旨可以有一二，不能再三，否则都察院盯着我的人就该有所动作了。”
　　树大招风，这两年她办的事足够招致无数人记恨。与其等着党派攻讦，不如先下手为强，有咸诚帝这旨意，便是再原有的朝局上另开新篇，往例便管不着她。
　　“但新设衙门，甄选官吏仍旧要看都察院的考评。”洛清河看着她道，“若是全然不听，还是要被安一个以权谋私结党的罪名。”
　　“陛下需要如我一般仅仅忠于主君的心腹，这些内阁和先生给不了他，安阳侯也不行。”茶汤缓缓淌入杯中，琥珀般倒映出女官的眉眼，温明裳拨弄着滚烫的杯沿，轻声道，“可他不愿来日背起颠覆祖制的名，便需要有一人替他来做。甄选官吏自然要参照都察院，但这个新设衙门的由头一是海商，二是北境将起的战祸，它未必需要长久延续，待到做完该做之事，自然便可裁撤。既是权宜之计，那些甄选入内的官员在时拿的依旧是朝中实职的俸禄，撤去时也不过是头上少了一个名。”
　　“我不计较出身，寒门也好世家子弟也罢……选人也只看政绩，如此一来都察院怪不到我头上，二来，我的确也想看看在此之后究竟有多少往昔争权夺利者来敲我的门……来得越多，变越能试探到尸位素餐者究竟被逼到何种地步才会如柳家一般自露马脚。”
　　到那时无需温明裳自己动手，这些被选入帝王麾下的新贵自然会将这些人连根拔起。
　　太宰年虽清流盛极一时，但毕竟时间太短了，这让如今各城繁盛仿佛成了一块遮羞布。祸事一起，能独挑大梁的根本没几个，元兴初年至今祸事一起，杂乱的黄册就是铁证。先帝剖开了多年沉疴的皮肉，却没能彻底地刮骨疗毒。
　　先帝将希望寄予慕奚，想让她延续这股清正之风，但咸诚帝用行动拒绝了这个可能。他当真是不知如何行进下去吗？他当然知道，但比起太宰年勤于民政，在他眼中难以为继的原因是权柄下放过甚。
　　要想在当今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将吏治彻底肃清下去，就得顺着他的意思来。更何况……他也并非全然错了，权柄集中，于急报而言的确免去了朝中的诸多推诿。
　　这是一场双赢的博弈，值得冒险。
　　温明裳说到此，下意识绷紧了后背去看洛清河，佯装打趣：“但这诸多设想，先行一步便是北境……镇北将军，可别让我第一步就输了啊？”
　　面前的茶汤已经冷了，洛清河轻叹了口气，抬手过去用拇指蹭掉了温明裳唇角的茶渍。
　　“不会。”她顺势轻轻刮了一下对方的耳廓，轻声道，“沉疴难愈，刮骨疗毒乃必行之策，但阁老说得对，长久更难测。权柄收束于天子一人，长此以往一旦有个什么，史官笔下，你就是那个千古罪人。”
　　温明裳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喃喃：“史官笔下啊……”她不由抬起头，在须臾后站起身走到洛清河身边，“可是人无完人，史笔如铁，谁又能在他们笔下当一个圣人？若能得偿所愿，百代安定，三言两语的批驳也不算什么了。更何况……”
　　她张开双手撑在小几两侧，像是把洛清河牢牢圈在两臂之间，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你呢？”
　　洛清河微微一愣，听见她又道。
　　“万千英魂，不抵那三万血债。”温明裳俯身，慢慢收拢双臂，她指尖拢着洛清河的脑袋，“阿然，你说以山海为聘，你抹不去这血债，我也不要那干净无垢的声名。后世人可以不耻于我们所行，但只要他日史书仍留其名，那么……千秋万岁，那卷史册就是婚书。”
　　“所以我会为了你，为了天下万姓，定此权。”
　　金翎的信鸽病恹恹地落在了窗台边，它腿上的伤口还渗着血，稍一动就凄厉地低鸣。
　　“可怜的小家伙。”潘彦卓把它抓起来，放到府上管事，“拿下去处理了吧。”
　　少年入内时正听见管事应声，他顿了一下，启口道：“公子，齐王随晋王去见贵妃了。”
　　“嗯，意料之中。”潘彦卓头也不抬，“还有呢？”
　　少年沉默须臾，将探听到的消息悉数转告。
　　“另立衙门？当真是胆子够大的。”潘彦卓刷的一下合上折子，嘶声道，“唉，虽说陛下要我相帮，但差得这样远，虽不说烂泥扶不上墙……咱们的这位晋王殿下，是真仗着弟弟脾气太好了。”
　　“公子？”
　　他站起身，似是感慨一般道：“你知道为何今上一直不立太子吗？”
　　少年闻言一愣，连忙摇头。
　　“他师承崔德良，早年开蒙又受教于当代大儒，一直是先帝子嗣中最出挑的那个。虽说成盛世君不易，但老实做个守成之君还是可以的。”潘彦卓道，“可惜，其性多思，恐生偏执，先帝就是因为这个没有立他为储……可惜！本以为慕家龙脉就此断绝，谁料他有福气得了这样好的孩子呢？”
　　“你说自个儿亲爹看自己不顺眼，反倒对女儿青睐有加，若是你，你会如何想？”
　　少年额角落了冷汗。
　　“会嫉妒。”潘彦卓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说来多可笑啊，一国之君嫉妒自己的子嗣……晋王像他，看他便如看自己……那轮到端王呢？还是那嫉恨，他当真是想将这个儿子磨出虎狼之心吗？不是，他是想看着端王舍弃长公主与安阳侯自幼教诲的仁善，如此，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世人。”
　　“不用坐上那把龙椅，哪怕只是个东宫，人也会变得丑陋不堪。”
　　就像咸诚帝自己。
　　“他在日复一日的猜忌中杀死了曾经的靖安侯，酿成了大梁边境的那场血祸。”他眼中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他怕啊！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旧人！可若是能为后世之君定权，令无人敢置喙君命，起码后世人会为他立牌称贤不是吗？”
　　“我们的温大人啊……这个提议不正好说到他心坎上了吗？”
　　少年听到此不免疑惑，反问道：“公子，可此事与晋王何干？”
　　“要不怎么说温明裳高明呢？”潘彦卓低笑道，“晋王最像他慕建元，听闻此讯，你说他会不会去找温明裳？齐王在海商议政之列，他不就先搬出贵妃来威逼利诱了吗？你以为为何齐王今次装也不装了呢？”
　　“端王心狠了一次陛下便如此感叹，若是他能借此让晋王栽一个大跟头，你说那个位子，还有什么悬念吗？”
　　“这就是一个局啊……”
　　穿堂风掀开重重的垂帷。
　　慕奚压下随风浮动的步摇，拿起面前的书册。
　　她知道温明裳今日打算上奏的那个提议，也笃定咸诚帝必然会应允。让洛清河可以安然调兵只是个开始，北境得了一个喘息之机，朝中才有动作的机会。
　　这汪浑水里混入了四脚蛇，他们不会忠心于任何人。
　　既然暂时做不到将藏匿的蛇鼠揪出来，那就逐步涤清这浑浊不堪的暗流。东宫之位的确空置太久了，过分的争权只会让如今的朝臣忘记他们原本的所司所职。她放下书册，近乎冷心冷情地想。
　　不能再让慕长珺往上走了。
　　咸诚帝不会将这个决定先往外传，所以慕长珺所知的仅仅局限于海商和短时间的军政，姚家现今放掉的银库交到了潘彦卓手里，他看着已是晋王党，但慕长珺不知足。
　　他怕慕长临身后的礼教宗法，所以一旦有什么冒头的机会就一定要抓住。
　　慕奚太了解这几个手足了。
　　“长珺，你以为陛下身边的女官，情这个字之于她当真那么重要吗？”慕长卿当着贵妃的面，暗示道。
　　海商、齐王，包括温明裳自己，这些都是诱饵。只要他往里走一步，先往他头上扣的一个罪名就是结党营私。
　　而一定会给他这个罪名的不是别人，就是咸诚帝。
　　天子手下夺权，无异于虎口夺食。
　　他本就是咸诚帝拿来磨砺慕长临的磨刀石，棋子用过后，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讲个笑话，前两天跟姬友聊天聊到自家设定里的气质问题
　　姬友：（毫不犹豫）你家总攻是小温
　　我：？为啥啊
　　她：清河气质上太温柔了，小温就是那种，笑里藏刀玩死你的，尤其是动到她在乎的东西的时候太狠了（。﻿


第164章 天枢
　　北风呼啸着卷过草野, 天阶的阴云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黑沉沉地压在头顶。黑与白成了这片天地仅存的颜色，风卷着粗盐一般的雪, 叫飞上云端的战鹰也看不清雪野里的远方。
　　要塞的女墙上轮值巡防的铁骑束起了衣领，他们的铁甲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冻得宛如冰雪, 没有铁甲覆盖的半节指骨也被冻得发红。风把城墙上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残存的火苗熄灭似的。
　　“今夜怕是要起白毛风了。”林笙搓着手，飞星营的轻甲在这个时候显得更加单薄, 她呵着热气，接了手下人递过来的氅衣披在外头, “巡营的回来了吗？”
　　“还没有。”林初从帐子里掀帘出来, 把刚烫好的塞上秋递给她，“估计得到戌时过才回来了, 这天气……关内的马道都不好跑, 何况是交战地。”
　　“今年过冬的棉衣还没到, 只能让再北边的暂且用去年的了……好在军屯的粮食还足够。”林笙拧着眉把酒灌了，烈酒烧得她直皱眉。雪野入夜太快, 除非冷得太过, 不然她们这些飞星营的巡防斥候是绝不会饮酒的。
　　战鹰盘旋在头顶, 这个天气鹰就是眼睛, 再大的风也不能把它们叫回来, 否则一入夜就是两眼一抹黑。她呼出口白气, 在林初边上蹲下来，“从兵部把调令送过来到现在都一个月了，那边还是不打算放人……那些个白胡子老头真以为有了将军帐就能代替清河在铁骑里的位子啊？真要这么轻松, 咱们各营也犯不着在每年的新兵里挑苗子了。”
　　“良将难求。”林初慢慢把自己的那碗酒喝了, 这才将两个陶碗叠在了一起, “京城的事儿咱们管不着，把交战地盯紧了不出错就成。真要打起来……也不信座上天子无动于衷。”
　　“那就是亡羊补牢！”林笙哼了句，风刺得脸疼，她面上没了往日的轻佻，反而瞧着忧心忡忡的，“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啊……这白毛风要是接连下去，军匠修补城防的速度会跟不上。”
　　“别说城防，押运队运送辎重也是难办，马道若是塌了，还要从关内抽调军匠去修。”林初捏着碗放回帐子里，她仰头去看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还有重骑……再冷下去，战马也是大问题，咱们的马耐力没有狼骑的好。”
　　飞星营好歹是轻甲，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因为重量压垮战马，但重骑就不一样了，人和马都受不了在极度恶劣的天气里连日披甲。往年还好说，起码能找到冒头的刺猬，今年对面藏得太好了，铁骑没有目标，就只能稳着来。
　　所有人脑子里的那根弦都紧绷着。
　　“善柳才是最难的。”林笙想到这儿就没忍住摇头，“西北那块再往上走可就是北漠，风一起啊，雪连着沙子直往人脸上招呼……还要日夜不停地背着重甲，牧烟是真去那儿遭罪。但也没辙，谁叫各营主将里，野战打得最狠的就是她，善柳可不就得让她来吗？”
　　“如果清河的判断不出错，西北就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林初叹了口气，“不过比起牧烟，我更担心马场那边……”
　　“将军！”
　　话都没说完，女墙值守的军士突然跳下来冲这边喊了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霎时扶刀就往墙下跑。
　　“怎么回事？”
　　军士撑着膝，顶着凛冽的风大声禀告：“东北角有情况！”
　　林初闻言越过他攀上了望楼，她打了个呼哨，头顶的战鹰顺势飞掠而下。风雪迷人眼，她眯起眼睛蹲身架着弓，侧耳辨别着混在风雪里的鹰唳，在第四声起时射出了掌中的箭矢。
　　不多时，战鹰带着被箭矢射中的小兽飞回了女墙上。
　　闻讯赶来的轮值队长低头看了眼，叹声道：“又是这样。”
　　“怎么回事？”林笙皱起眉问。
　　“夜里经常有这种动静。”他抹了把脸，很是无奈，“都怕蛮子偷袭，回回要么放鹰要么让人出去看，几乎都是这种情况。”
　　雪野里的兽类没这么近人，这情况不对，但又找不出个中缘由，只能勉强归咎于今冬的天气实在恶劣。
　　林笙看了眼过来的这些军士被冻得通红的脸，不忍多苛责别的。这种情况怪不得谁，但次数多了，是把人的精神都吊着不让安稳。
　　怕的就是草木皆兵啊……
　　黑夜里依旧只有呼啸的风。
　　******
　　冬日屋里的火盆点久了闷热，时常叫人昏昏欲睡。自打那日进宫后，海商的事便彻底交到了温明裳手里，她领着这个差，即便另设衙门的旨意因咸诚帝尚在思索名讳而未真正下来也不必再去大理寺上差。但甄选合适的官员不是件容易的事，都察院的考评明细不能全信，还要从别的记档里反复核实。
　　慕长卿中途做样子似的来过几回，拐弯抹角地暗示她晋王迟早要来找她，后边估摸着是咸诚帝看人实在不着调，让沈宁舟把她抓去考察新立衙门的办事房所在了。
　　京中只要有银子不缺地皮，更何况是这种皇家督办的房舍，但真正合适的未必多。这种地方直属天子，既要到六部和内阁频繁走动，又要保证宫中传唤时可迅速入内，真要仔细寻觅再加以打理，也不是什么好办的差。
　　只不过慕长卿本就没想着掺和海商里的事，自然乐得清闲跑跑腿。
　　午间雪停了，今日洛清河不在府上，温明裳办完了手里的案务，伏案打了个盹儿。她仍旧畏寒，这是木石落下的病根，好在有程秋白在，就是得辛苦多喝些汤药将养。
　　醒时窗前的雪融了些，滴答缓慢向下坠着冰凉的水珠。
　　温明裳靠着椅背，还没等去看时辰便听见门外有人敲了门。
　　高忱月轻轻咳嗽两声，低声道：“大人，晋王殿下到了。”
　　温明裳捏着眉心，闻言手上动作蓦地顿住，她放下手，轻轻摩挲着指腹，等了须臾道：“知道了，天气寒凉，请殿下进来说话。”
　　门外人应了是，转头去请人前不忘先拉开了门。
　　冷风倒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乱了些。
　　该来的总会来。温明裳站起身，随着脚步声渐近缓缓抬眸。
　　“下官，见过晋王殿下。”
　　慕长珺手中握着一卷文书，见状微微颔首，“温大人免礼。”
　　他敲着书册，冷然道：“贸然到访还望大人勿怪，本王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问温大人一件事。”
　　温明裳微微一笑，道：“殿下但说无妨。”
　　“前些时日，皇姐为吏治的事甄选官吏，其后陛下金口玉言将此事与海商一并交给了温大人。”慕长卿下颌微抬，上前道，“本王当日也为此略尽绵薄之力，皇姐虽未首肯但也收下了折子，但君命既下，这折子也随之交到了大人的手里。”
　　“不错。”温明裳不闪不避，和颜悦色地看着他，“王爷的折子下官已看过了，其中补入工部的人选臣也奉诏调取都察院考评仔细查办过，那份折子五日前已移交内阁，想来内阁学士复核无异后便给了王爷答复。所以王爷今日……”
　　“温大人不必拿都察院的考评说事。”慕长珺打断道，“本王若是连这些都不曾看过，又为何会写这份折子？”
　　他将手中的文书扔到一旁的条案上，纸页随风动，翻到后头是大写批红的“驳回”二字。
　　慕长珺眸光微敛，质问道：“这些人清清白白，温大人这二字又是如何批复的，本王想来要个解释。”
　　温明裳闻言轻笑。她拿起了那份被丢在条案上的文书，慢慢踱回桌案后，慕长珺看不见她的容色，只能背着光瞧见对方唇边噙着的一抹笑意。
　　在冬日里也显得很凉薄。
　　这种笑让精于世故的皇子觉得格外危险，但眼前的这个人背后放着的是未来数年里大梁至少半数的财富，那是足够巨大的诱惑。
　　“不瞒王爷说。”温明裳从杂乱的书册里翻找出了几页薄纸，她慢条斯理地翻阅了片刻，抖开满是墨痕的纸页，“在下官批复那二字之后，齐王殿下便有意提及个中文章，但齐王毕竟刚刚回京，下官乃天子之臣，自然是要斟酌一二的。”
　　她弯起眼睛，看着慕长珺笑道：“王爷要解释，那下官自然可以给王爷一个解释，但要看王爷觉着，听什么样的解释才更舒心。”
　　这话里的称谓已经变了。在京中说话许多时候不需要点明，毫厘之差便有可能是天壤之别。
　　慕长珺眯眼打量了她片刻，问：“本王若是想要更舒心的解释呢？”
　　“那就请王爷移步。”温明裳把那几张薄纸重新叠好收入袖中，“连日落雪，街上的路也难行，好在今日终于见了晴，只是这短短的时日，怕是还不够。”
　　这般说着，一封信已经被推到了桌前。
　　慕长珺垂眸扫了一眼，嗤笑道：“唉……本王这位大哥，幼时顽劣过甚，这一手字，委实有些拿不上台面，大人书道了得，倒是辛苦看这不入流的字了。”
　　说话间，信已被他收入掌中。
　　“好。”慕长珺目光低垂，压低声音道，“雪里见晴是好事，明日本王做东，邀大人临仙楼一叙。”
　　温明裳笑而不语。
　　如今这座宅子外边戍卫的人换了一批，原来阁老调来的人已经返回了崔氏，现下的人都是洛清河给她从别处挑的。这些京中的人不会知道，多半只会以为是咸诚帝钦点的人。
　　慕长珺也不例外。
　　所以温明裳的无言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默认。
　　这就足够让他满意了。
　　廊下的风静了一息。
　　温明裳站在桌前，她敛着眉眼，微薄的日光从窗子里渗进来爬上她的侧脸，在无声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沉寂。
　　“忱月。”
　　檐上一声轻响，人已经站在了门前。
　　温明裳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端王府。”
　　高忱月一拱手，转身消失在了转角。
　　孤雁掠过穹顶。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年关值守，今年兵部同礼部商议的章程还没下来，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羽林还是禁军占鳌头，虽说禁军乐得清闲，但每每看着羽林趾高气昂的模样都觉着憋着口气。
　　洛清河办完余下的杂事，正要回府，恰好赶上巡防的一队禁军回来。为首的佥事是个年轻的姑娘，这年头在这种地方领军籍的不容易，她脑子转得挺快，于是洛清河把她提到了这个位子上，一来二去打照面也算是会多说几句提点的那类人。
　　“总督。”
　　洛清河于是停下看了她一眼，问道：“有事？”
　　她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最近传闻，说是北境要不太平，您怕是随时都得回去了……就想着见着总督再多说几句。”
　　洛氏子息凋零，但这一代却是名望最盛。一门双将，让多少闺中女儿都生了策马卫疆的梦……但不是什么人都能从军，更何况还是雁翎的铁骑，洛清河初初回来的时候，禁军里许多人都觉着她多待几月都是好的，谁成想竟能走到如今。
　　这里头的人聪明得很，听到这些风声，也都猜想等到洛清河走了，禁军这两年的日子也算到了头。
　　毕竟东湖营盘踞日久，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又能如何呢？
　　洛清河闻言多看了她片刻，有这些想法的不在少数，她也猜得到今日大概是个怎么回事，“若是真的，你是想随我去雁翎吗？”
　　那姑娘怔了一下，连忙道：“是！就是不知将军……”
　　“……军籍在户部皆有黄册，禁军直属御前，我动不了的。”洛清河抿唇露出个温和的模样，“你知道交战地是个什么样吗？那里可不是京城温柔乡。”
　　“我……”她还想再说，却看见洛清河抬起手示意她听下去。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但是放心，禁军不会回到从前，否则我没必要费心劳神。”洛清河道，“这世上无名者众，就连我，都未必后世留名。铁骑拱卫北疆，禁军和羽林护卫京师，每个人只要不是苟且偷生之辈，那便皆是英豪，谁说定要沙场浴血才不枉此生。”她笑着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里是大梁的心脏，长安有失，那么铁骑再强大也是无用。”
　　面前人听罢面露茫然，她似是还想再问，忽闻校场外马蹄声急。
　　“主子！”宗平滚下马背，他来不及狂奔至洛清河身边，抬臂扯着嗓子大喊。
　　“雁翎急报——”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象征亲王的五铢冠被打落在地上，慕长珺颤抖着捂住脸，难以置信一般颤声道：“……爹？”
　　“唤陛下！”咸诚帝猛地一拍桌，怒道，“朕的旨意还未下达，你便敢私会官员意图安□□的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儿臣冤枉！”慕长珺急急喘息，连忙道，“是温大人给儿的手书！那上边是大哥的字迹……儿臣——”
　　慕长卿原本百无聊赖地站在旁侧，一听这话登时不乐意：“二弟不能这么说话吧？我这几日可是奉陛下的命一直在办正事，哪来的时间给你写这些玩意儿？陛下若是不信，喏，沈统领不是在吗，一问不就知道了？”
　　慕长珺蓦地一愣，又指向温明裳，“那便是温……”
　　“你那折子上面的批红是朕看过的。”咸诚帝面色更沉，“温卿手里有什么朕一清二楚，新设所司的名单也是朕过目的！在你邀约她的那一日，她便拿着你的这折子和一应事由入宫给朕详禀了！还有你皇姐，朕问过她这些事，没有一个字有差错！”
　　“晋王殿下那日来访，臣说的是臣乃天子之臣。”温明裳揣着袖，气定神闲地冲他笑，“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殿下如今大可将当日所言种种悉数告知陛下，臣若是说了半句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当即便可斩了臣以正视听。”
　　慕长珺敢吗？他不敢。
　　所谓更舒心的解释，便是坐实了他有意在圣旨下达前横插一脚。
　　宫中缄口不言，咸诚帝根本没打算让旁人知道这地方直属御前，他可以放手将朝中各部交给他们争斗，唯独这个不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温明裳冷眼看着这场父子之间的叱骂，谁都知道端王的弱点是仁善，可晋王的弱点不也那样明显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罢了。”末了，咸诚帝一拂袖，指着跪在阶下的慕长珺道，“传朕意，晋王禁足三月，给朕在府上好好反省！”
　　一旁的沈宁舟拱手称是，这才让羽林将晋王拽了出去。
　　慕长卿自然不会在这儿碍眼，也随着拱手退了下去。
　　殿中一时只余下座上的天子与温明裳。
　　咸诚帝垂首端详那封信许久，突然抚掌大笑，“好！好一手偷梁换柱！”
　　“这信，是大郎给你的吧？”他起身向下走了两步，“阁老的书道不差，温卿的字也相当好。那么温卿可知，这信出自谁的手？”
　　温明裳拱手而立，道：“回陛下，臣不知。”
　　“现如今朝中书道大家当属安阳侯，他门下弟子于此道造诣几可乱真者，京中只有一人。”咸诚帝大笑道，“人，就在端王府。”
　　温明裳这才露出个恍然的神色，赶忙躬身道：“臣愚钝，多谢陛下提点。”
　　“心思不错，权术一道上能迈出第一步，那便是好的。”咸诚帝感叹着，过了片刻才缓过神，“好了，此事便算作意外之喜。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新设之所的牌匾朕拟好了，既为定权只用，不妨赐名天枢，过些时日你甄选的第一批官吏便可入阁查办一应事由。朕……”
　　话音未落，门外风声骤起。
　　“陛下——”内宦连滚带爬跪倒在殿外，跪伏捧上掌中书文。
　　“雁翎急报，北燕犯境！驻军与拓跋焘为首的狼骑相遇东山脉，同时——”
　　尖细的声音连着人都在抖。
　　“西北突袭，沧州关隘之外要塞悉数失守，主将已经殉国了！”
　　黄昏来得格外早，火红的霞光烧红了整片天空，像是日晕消失前燃尽最后的温度，将黑夜的冰雪阻隔在光芒之外。小院的经幡被风向上卷起，裹挟着枝梢的残雪与枯叶。霞光透过翻卷的经幡，越过窗棂铺陈入屋舍，落下一束束斑驳的旧影。
　　这是侯府的西北角，平日里这座庭院除却下人打理外多是紧闭不开，若说它处府中人长居的院落虽也沾了将门之府的肃穆端正却仍留了主人的匠心别趣，那这座院子给人的感觉便凛然之风更甚。
　　院外狮首覆雪，廊下灯火通明，迎门长案上的白烛似是不知年月地燃烧着，落下堆满铜台的烛泪。
　　四方清寂无声。
　　这是靖安侯府的祠堂。
　　洛清河从随侍的黎辕手里接过了香，上前插入了炉中。古旧的神龛前摆放着无数牌位，那上边的字样在昏沉的光晕里逐渐模糊开，好似叫人看不真切。
　　黎辕在重新递上干净的巾帕后退步慢慢退出去，在离去之前，老管家的目光忍不住在最前方的牌位上流连，最终化作了无声的长叹。
　　塞外几多征人骨，回望满眼皆落尘啊……
　　洛清河走到牌位前，拿起了最近的那几块细心擦拭。牌位的末端在动作间轻轻敲过她腰间挂着的新亭，响声清脆。
　　刀镡上的红玉在昏暗的火烛下灼灼生光。
　　属于长姐的那块牌位，上边的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洛清河把巾帕收进袖子里，她微微抬起头，看见廊柱上至今清晰的刻痕。最下边的那些痕迹已经模糊了，像是孩童攀比身量时随意划开的，但唯独最上边的那处痕迹清晰如昨，那要比她人稍稍高些。她唇角微微抿起一点弧度，把腰间的新亭取了下来放到牌位面前的刀架上。
　　新亭是日常的佩刀，但不是雁翎的战刀。
　　她要把它留在这里。
　　洛清河深吸了口气，缓缓掀袍跪在了牌位前，香烟袅袅而上，像是消逝的魂灵重归，俯瞰着人世众生。
　　北风已经起了。
　　一切都如预料，却也有所偏差，但多年的经验不会骗人，那些在朝中文官们看来无稽之谈的预感与猜测如今一一应验。
　　很多话藏在心里太久了，临到阵前也是说不出口的。洛清河叩拜后撑膝起身，忽然轻轻笑了声。
　　“众生万相，我不求他物。我走前来，是……是愿不论来日几何，存者几多。”
　　穿堂的风掠起衣袍的鬓发，她站在光影交错里，面对着神龛，就好似越过生死与无数前人四目相对。
　　“若你们在天有信，佑我袍泽英灵。”
　　廊下脚步声遽起。
　　洛清河回过头，靛青的一角衣袂像是恍然间撞入她的视线。
　　温明裳喘着气，肩上还留着不知何时散落的雪花。
　　她手上攥着一纸密诏。
　　不知为何，目光相接的一瞬两个人都笑了。
　　洛清河缓步走出祠堂，长案的白烛已燃至底端，天际的霞光也逐渐暗沉。她接过了那一纸密诏，抬手盖在温明裳发心。
　　“陛下让你今夜入宫。”温明裳微微抬眸，低声说，“明日朝会过后，你就要走了吧？”
　　洛清河没答，她垂首抵着对方的眉心，噙笑轻声问：“怕不怕？”
　　温明裳深深吸气，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冰凉的指尖顺着下颌一路向上，最后落在洛清河的耳廓上。
　　神龛前的牌位似乎也随着光晕的消失而重新陷入昏暗，洛清河背对着它们，站在灯火通明的回廊下。
　　“有点怕。”这世上没有不败之师，温明裳指尖轻轻摩挲着，反问道，“你输过吗？”
　　回答她的是无声的颔首。
　　于是温明裳又问：“这一次呢？”
　　雁翎的近侍们戴了甲站在院外。
　　没人能说清仗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当这场平息了数年的烽火重新被点燃，饥肠辘辘的饿狼卷土重来，鹿死谁手就成了个未知数。
　　可是温明裳却先她一步说：“你会赢的。”
　　这就是在神龛前洛清河没说出口的话。
　　“阿然，我在京城等着你。”温明裳眨了眨眼睛，凑近洛清河耳边轻声道，“天枢阁已成，我日后走的每一步，都会踩在昔日窃位素餐者的脊背上……我会重整清流，来日那就是一个与今日有着霄壤之别的大梁朝堂。”指尖有意无意剐蹭着耳垂，她的目光投向那片黑暗，再开口声音微哑，“你说过你属于我，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六合之外的神鬼也不行。
　　“好啊。”洛清河握住她的手腕贴紧自己的耳侧，“请卿高坐庙堂上，勿惹人间白骨枯。天枢阁统领群臣之时，我收拾好那破烂江山赠予你。到那时……”
　　她低下头，半晌才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把你想给我戴上的东西带来吧。”
　　作者有话说：
　　信是小婉也就是端王妃写的，主意是齐王出的，计划是长公主想的（。
　　大概后面有挺长一段的分居时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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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无声
　　翌日的朝会愁云惨淡, 军情急报入京，谁都不会一无所知。晴日仍旧高悬着，但放眼望去却好似惹了满身尘埃。
　　自元兴七年那场令人心惊胆战的血战至今, 燕梁虽有摩擦但已多年未有大战，更何况此番还事涉几乎自宣景朝以来便无战的沧州。纸上字寥寥, 可昨夜兵部急召议事, 每一个堂下在座公卿皆汗湿了后背。
　　他们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知晓雁翎今冬具体调兵决议的人。
　　雁翎重甲三大营，善柳从战将李牧烟到手下的军士是这十二万铁骑里最擅打野战的, 但凡洛清河没有在此前把这支军队调到西北州郡线，沧州就不止是城外关隘失守与主将阵亡这么简单了。
　　更何况燕州交战地也并非风平浪静, 北燕用这场突袭告诉安逸了七年的大梁, 统一东西战线的狼骑已经成长为了足以吞掉南方这块肥肉的庞然大物。
　　所以咸诚帝必须放洛清河走，大梁朝中一定找不出比她更熟悉北境战线的大将。
　　哪怕他寄希望于世子洛清泽有一日能替代洛清河的位子, 也绝不是在此时。
　　原本廷议的事由全部延后, 一道道旨意在言谈间递往各部, 其中也包括了昨日咸诚帝所言的赐名天枢阁的新部。
　　这道旨意让原本深思战事的人又开始有了旁的心思，因为依着旨意, 北境战报要先经此地, 这与往例送往兵部与内阁截然不同。
　　可言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天子的霉头。
　　至多在背后议两句天枢阁的主事人, 现今风头正盛的那位年轻女官。
　　但温明裳现下也没工夫搭理这些流言。
　　宅邸的桌案上堆叠着厚厚的文书, 都是各部送来的, 明日朝会之前温明裳不仅得看完, 还要想出个具体的章程来调度，今夜还不知得熬到几时。
　　洛清河在戴臂甲，院外脚步声来来回回皆是急促, 整座侯府都陷入了沉默的紧张里。她换的轻甲, 白衣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撩动。
　　温明裳很少见她穿白, 这样素净的颜色天生太容易沾上脏污，落到尘埃里便染了凡俗。她靠着条案，安静地看着甲胄一点点遮住这点白，在悄无声息里收紧了五指。
　　洛清河在沉静里抬眸看她，晴光从身后的窗棂里悄悄融进来，把人的身影好像重新拉长了些。她站在光里，向着温明裳张开双臂。
　　窗前的光像是随之轻轻晃动，它们在呼吸间碎成了一片片，又在微风里慢慢环抱住相拥的爱人。
　　这是一场早在预料之内的别离。
　　百官在城门前相送。
　　他们之中或许有不少心怀他念者，如韩荆往日所言那般忌惮洛家功高震主的可能也不在少数，但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位年轻的将军，或多或少都要生出两分敬意。
　　战局多变，往日胜负尽皆是做不得主的。
　　洛清河一一谢过百官赠言，拜别后回身上了马。踏雪在风声里嘶鸣，随着马鞭落下撒蹄狂奔。迅疾的风扬起军士的披风，像是猎猎招展的旌旗。
　　那是长空遨游的鹰。
　　温明裳站在城墙上目送铁骑离去，在恍惚间想起她们初见似乎也是如此情景，可时不我待，还有无数案务等着她处置。
　　偏生此时有人在身侧轻叹。
　　“敌寇来势汹汹，难呢。”
　　“潘大人。”温明裳扫他一眼，“户部的账册整理完了吗？”
　　潘彦卓微微一笑，道：“温大人勿忧，今日必定递呈府上，陛下既点我与大人同入天枢，那下官必不会拖累大人进程。适才之言，只不过是有感而发，大人也知道，下官到底是出身燕州。”
　　“战事艰难，民生多艰，自然也由此慨叹。温大人与镇北将军交好，不知将军可与大人说过交战地应是何等景象呢？”
　　城墙上并无他人，就连羽林也在数尺之外。温明裳皱起眉，嗤道：“潘彦卓，有些话大可不必这么绕弯子。”
　　“倒也没什么多的话，是真的想问一问大人罢了。”潘彦卓不怒反笑，轻飘飘地说，“东西战线联结，当真是强弩之末，不得已而为之吗？”
　　“这一点，我想大人与将军心中的思量，不会比下官少了。”
　　“沧州这一仗打得太狠了。”宗平蹲在篝火边指着地上拿枯枝画出来的地形图，“虽说宣景之后关外就少有敌袭，但沧州守备军的战力一直没有削，再加上咱们早就把善柳调过去了，本不该打成这样。”
　　越往北走越发觉今冬冷得吓人，行伍扎营找的是背风的地，但点了篝火也冷得人不住地搓手，火上烧好的浓茶端出来没多久就成了冰碴子。
　　交战地的仗还在打，北燕人把东西战线统一的后果就是让铁骑不得不时刻盯紧每一处关隘，一旦有异动就要迅速反应调动，这也让军报的传递变得格外杂乱。
　　驻地需要主将最快做出判断。
　　“蛮子的马比咱们快，除了飞星没人追得上。”云玦叹了口气，也犯愁，“但是飞星不能跟他们正面碰，因为在追求速度的同时也卸掉了太多盔甲，没有重骑掩护，来不及齐射就会被弯刀削下脑袋……牧烟给将军的回报里写了善柳正面和西线的狼骑碰上的详细情况，那些人……比拓跋焘的部众要强。”
　　“西线是王帐的兵。”洛清河看着地上的标记道，“北燕大君集结六部立国，那六部的首领就成了王庭最初的六王帐，虽然时至今日只余下了四个，但要镇住这些人，光靠大君一个人不够。西线狼骑就是为了这个设立的，他们甚至一开始不是作为大君虎视中原的爪牙存在，可他们要远比拓跋焘手下的那些人更强大。”
　　善柳营跟他们交手只是为了保全身后的沧州关隘，但李牧烟给的军报里明确提到了即便是他们，在正面冲锋下也无法完全压制住这些疯狗。
　　那是弓马得天下的部族，他们比身居中原沃土的大梁人更崇尚武力。北燕的马是天下最快的战骑，这一点在王帐手下的这十三万人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大雪也阻挡不了他们的冲锋。
　　但这也就是洛清河在看完所有雁翎发回来的急报之后产生的第一个疑问。
　　把西线的狼骑全部南放，那王城的小皇帝呢？
　　从拓跋焘到萧易，这两个人不可能会放心把自己的主君放到群狼环伺之下。
　　交战地的烽火让深入草野腹地的暗间难以再把消息递出来，她们就更难知道如今的北燕王帐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有的时候还真羡慕那群蛮子，起码王帐只是要钱要粮，没克扣军费，也没人捅刀子。”宗平小声骂了句，“主子，善柳不能长期放在西北吧？咱们的兵只有十二万，善柳的两万人要是放在那里……别的不说，交战地我们会打得非常被动。”
　　拓跋焘手里可还有二十万人。
　　“那沧州呢？”栖谣瞥他一眼，“沧州一旦有问题，骑兵会迅速南下直抵京师。”
　　“他们总比三城废墟那边好守吧！”宗平敲着自己脑袋，急得快坐不住，“只要卡住卡口死守，拖也能拖死这群狗崽子！”
　　“万一不行呢？”云玦给他泼冷水，“人家东西线都统一了，我们再不管沧州单打独斗，算什么事儿啊……”
　　栖谣在此时抬起头去看洛清河。
　　深冬的风格外凛冽，洛清河踩着土坡翻上去，她们此时已经接近茨州与祁郡的交界线，来自草野的风呼啸着卷过，把人的衣袖吹得向后翻飞，像是展翅的飞鸟。
　　洛清河放眼望去，浓云缓慢堆叠着飘过苍茫的天空，燕山山脉藏在雪夜里，只在偶尔月明时分露出高耸的峰峦。
　　像是一堵延绵的高墙。
　　身后的近侍们不知何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默默伫立在下首，好似侧耳也听见了这风声里的呢喃与呼唤。
　　“让善柳留在西北。”过了不知多久，雪已经落了洛清河满肩，她侧过身，火光打在鼻梁上，在侧首时勾勒出锐利的阴影，“主将战死之后，沧州现在的守备军都统是谁？”
　　前半句让等着的军士们都愣了，栖谣率先反应过来，答话道：“是领主营的一个参将，叫元绮微。那场突袭里，主副将在要塞被焚毁之前就战死了，是她把残兵收归关内据守不出，这才等到了牧烟带善柳追过来。”
　　阵前失将对军队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更何况看战报上写的，这群疯子直接在关隘下边搭起了人头架……久不经战，不被吓得拿不动刀就算好了。
　　这人能在这种情况下重整残部死守到善柳营到，听着倒是有点本事。
　　洛清河目光微凉，她的指节抵在唇上，拇指的扳指在雪夜里也透着刺骨的寒。
　　“改道。”她跳下山坡，海东青顺势落到了她手臂上。
　　洛清河替它拨去了翎羽上的杂毛。
　　“我们先去沧州。”
　　长安夜里的雪也下得绵密。窗子没关紧，夜风破开窗户闯了进来，顷刻吞掉了残存的烛火。
　　温明裳被这阵风惊醒，长时间的伏案让她脖颈酸痛，她揉着脖子，后知后觉地觉察到是谁重新点上了办事房的灯。
　　“天枢阁新立，事务繁多，可大人也不能这样熬。”慕奚温和地冲她笑，一面拿起边上的茶壶替她换掉了早已冷掉的酽茶。
　　温明裳赶忙起身，道：“见过殿下……更深夜寒，殿下怎会到访？”
　　“不必多礼，大人先坐。”慕奚微微颔首，屋里火盆闷热，她将肩上的氅衣除了搁在一边，这才坐下说，“本是来给温大人送些杂务，不成想来得不是时候。”
　　战事一起，州郡的吏治改革应是要暂且放一放的，但咸诚帝没明说，也没给慕奚要职，这便是让她看着办的意思。此事若是放一放，待到事态稍缓又要重头再来，委实麻烦，倒不如慢下来些，总归比全然停了要好。
　　就是得辛苦温明裳三方都要盯着。
　　但这些事本不该让慕奚亲至天枢阁，况且还是这个时辰。
　　温明裳指尖点着桌沿，往外看了一眼。
　　她不加掩藏，反倒让慕奚笑出声，长公主碰着桌上盛满热茶的茶盏，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此外……来为大人解些烦忧。”
　　“嗯？”温明裳微愕，“殿下这是从何说起？”
　　“清河走了有几日了。”慕奚望向她的眼睛，像是能从女官镇静自若中敏锐地揪出深藏的忧虑，“白日里去内阁，恰巧听见阁老与学士们议事，说起了如今北境的情状。详情温大人怕是也不必本宫来讲，毕竟如今军报先过天枢……但倒是有另一些事情可以说给大人听。”
　　温明裳闻言不由坐正了身子，她指尖触着滚烫的杯沿，道：“殿下请讲。”
　　慕奚唇角含笑，轻声道：“大人知道铁骑现在的布防，但各营所司想来知之甚少，毕竟兵部不管这些。但在说这个之前，本宫想问大人一个问题——狼骑剽悍，但百年来战火从未深入腹地，是因为什么？”
　　温明裳闻言一愣。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好回答，有人会觉得是铁骑，有人会觉得是依凭燕山山脉的地理优势而铸就的雁翎关防线，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是单一的。
　　但她在短暂的沉默后仍旧答道：“因为是踞险而守。”
　　慕奚听罢颔首，道：“不错。名将难求，但只要盘踞险关，守成的余地总还是有的，这也是朝中许多求稳的大臣心中所想。”
　　“……但这不是边境驻军的想法。”温明裳垂眸，将苦涩的酽茶一饮而尽，而后方道，“殿下问我这个，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如今的的困局。”慕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东西线一旦联合，铁骑们面对的就是数倍于己的敌寇，我想……大人每日天枢阁议政，是不是也有许多人觉得只要铁骑能固守雁翎关，再分兵沧州戍守，大梁北境就能安枕无忧了？可是……”
　　“闭门不出的铁骑，还能叫铁骑吗？”
　　檐角的风铎被吹得当啷作响。
　　温明裳目光微凝，慕奚话中所指甚至亦是某一瞬她心里的想法，并非她不相信洛清河，而是在数日的反复校验核查之下，有太多的人觉得出关就是一场根本打不赢的仗。
　　他们眼中暂时的退守不叫输，而是以待时机。
　　“殿下。”她在深深吸气后谦卑道，“下官驽钝，还请殿下明示。”
　　“清河同你讲过，昔日她为鞘，阿昭为刀之比吧。”慕奚缓缓将茶水饮尽，缓缓道，“相比之下，她的确没有那么锋芒外露。但兵法中有句话叫‘善守者守郊原，不善守者守城垣’[1]，如今铁骑是前者，沧州就是后者。”
　　她起身去拿起了纸笔，在须臾间勾勒出了简单的图样，“六成重甲，人数七万余，其中最为人知的，是占了多半的平西三大营，一营善柳，二营祈溪，三营离策。如今被调到西北的善柳，是三大营中唯一可以独自为战调度的重骑，其余与关隘步卒配合，成为了令燕北不敢轻动的铁壁。”
　　“飞星万余是斥候与马上弓弩。”温明裳神色怔然，她在侧耳细听之余飞速思考，“余下的……半数是平常轻骑，还有辎重队。”
　　这样的配置不会放到入四境之中的任何地方，它独属于雁翎。
　　“这些细分是从阿昭在时正式划定的。”慕奚笔锋一滞，容色仍旧平和，“那之后清河再将之细化，她在关内正式设立将军帐，让各营的主将各司其职，全然将这支军队铸成了寒刃。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2]清河的确擅长守卫，但这不是全部……如果她只是一味地防守，那她根本不会被称之为四境之首的将军。”
　　镇北二字便是从这儿来的，这意味着她从根本上被视为了北境的定海针。
　　而这个称谓是在雁翎血战后的第二年才正式册封的。
　　温明裳听到此恍然，她强压下满心的思绪，冷静道：“雁翎关一线的确是大梁最坚固的盾，但是铁骑不是。”
　　战马踏过马道上堆积的深雪，骑兵在夜风中疾驰。
　　“她们是真正的天才。”慕奚看着她，最后微笑着说。
　　温明裳向着她拱手一拜。
　　神龛前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你输过吗？”
　　“你会赢的。”
　　作者有话说：
　　[1]魏源《城守篇·制胜上》；
　　[2]《李卫公问对》。
　　雁翎粗暴分就是60%是重甲，轻甲飞星10%左右，剩下30%是大概对半开的普通骑兵和后勤队（。然后关内还有五万步兵。
　　我说一下啊，就虽然文里两国骑兵数字都蛮大，但是实际作为骑兵而言不论轻重甲一定比这个数字少的，尤其是重骑兵。真正古代战争的兵种比例各个朝代不一样，但肯定做不到十几二十万全是重骑，真的太烧钱了（。
　　写雁翎以重骑为主其实指的是主要对抗的时候用的还是重骑兵，再加上小说嘛夸张了，总之是瞎掰的千万不要当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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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羔羊
　　大梁太始立朝时虎踞四方的不只有北燕, 狼骑盛名一时，他们让草原的大君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霸主，但他们的弯刀越不过西面的孑邑山脉。西北大漠里藏匿着无数林立的部族国度, 这些外族人的踪迹难以捉摸，骑兵甚至不知该如何在黄沙里找到他们的踪迹。
　　这些外族小国成为了地理志记载的最初的西域诸国, 他们像是蛰伏的蝎子, 冷眼旁观着中原与塞北的争斗，在某一方展露疲态的时候露出自己的毒牙。
　　沧州的守备军就是为着这个设立的, 他们在雁翎铁骑还被称作北境边防骑的时候就已经戍守在西北，黄沙里的蝎子不是草原的狼, 骑兵很难深入, 这意味着这里的军队如果要赢就要抓住北漠人现身的机会。
　　这让沧州守备军一度成为了大梁最精锐的步兵，尤其是在三城沦陷的那二十年里, 他们凭借着孑邑山脉卡死了西山口, 避免了交战地来回调度的疲态, 这让外人看来守备军的地位或许比肩雁翎的铁骑。
　　但这些荣光就好似浮于表面的微尘，因为北漠西域诸国早已随着太宰年间凉州城外都护府的设立消散在了黄沙里。失去了对手的守备军也在风沙中失去了引以为傲的锋刃, 城外的哨卡与要塞一度如同虚设, 半数以上的军士退居关中。
　　所以此时如同鬼魅般到来的狼骑给了这支军队致命一击, 旧影斑驳的要塞被铁蹄无情地踏过, 如今站在关内的望楼上向外眺望只能看见一片断壁残垣。
　　鹫鹰冷漠地盘桓在这片战场上, 落下时踩过无名的尸骸。
　　洛清河七年前来过这里, 那时尸骸遍野的是燕州之外的交战地，如今却是对调了过来。城门前人头攒动，百姓被分批次南迁, 留在关隘的只有剩余的守备军。栖谣将铁骑的牌给驻军看过后, 一行人下马进城。
　　有几处民宅被砸得不成样子, 因伤无法上城戍卫的军士正在清理这些废墟。军匠忙着修补军用的装备与城墙，根本来不及修缮这些被砸塌的地方，守备军就只能寻地方扎营。
　　天还没亮，吹了一夜的风沙快要把人给埋了，昨夜轮值的军士灰头土脸的，在这样寒冷冬日里打了井水往自己头上浇。
　　“主子……”宗平眯眼看了一阵，侧过头说话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这人也少太多了……”
　　给京城的奏报上没有写关外的要塞除却将领外究竟死了多少人，事急从权，余下的人想着的都是如何死守关口，哪来得及去清点这些？更何况……如今真要详细清点，恐怕军营外的未亡人要哭断肠。
　　洛清河没有答话，她等着栖谣将马拴好，才低声道：“走吧。”
　　主营的帐子中灯火通明。
　　据城门前的驻军说，今早这个临时设立的主营里在商讨下一步的驻防，这场仗来得突然，守备军的将领大半折在了关外，他们联系不上在外的善柳营，被派往燕州的斥候也还没回来，只能咬着牙关自己想办法。
　　洛清河在帐子外等了片刻见到有人掀帘出来，如今州郡无战的军中多数靠的都是熬资历。这些人的面容都很年轻，放到平时，是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
　　这其中站着个手里拿着羊皮地图的年轻姑娘，她个头不算高，放到燕州征兵的标准里也就刚过飞星营的线，站在一群男子之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就是这么个人，周遭军士都随着她指点的方向离去。
　　云玦没忍住看了一眼身侧的洛清河。
　　洛清河接过雁翎铁骑时也是这个年纪。
　　洛清河一直等到了那些从帐中出来的军士尽数散去，她看着守将转身，这才上前道：“阁下想来就是元绮微元将军了？”
　　对方闻言一愣，她扫了一眼紧随其后的众人，颔首回礼道：“正是，不知大人是？”
　　洛清河报以一笑，从袖中拿出了铁骑主营的将令，“在下洛清河。”
　　“镇……镇北将军？！”元绮微错愕地瞪大眼，连忙垂首道，“末将拜见将军！这……不知将军到访，实在是……”
　　“虚礼不必多。”洛清河收好令牌，正色道，“想来京中的诏命元将军也知道了。战事焦灼，我此行是有些话想问，不知？”
　　元绮微登时抬手，“好，诸位里面请。”
　　主营里的布置也很是简陋，狼骑没给他们分心的机会，这地方也只不过是拿破损的木箱子草草搭了个可以放置演兵图的地方，还有些不知名的军报沾满了沙土和污迹，被人抛到了一边。
　　“关内守军还剩多少？”洛清河就着边上的木箱坐下，先问道，“沧州的急报没写明，但元将军能这么快收拢残部，想来心里是有个底的。”
　　“将军还是莫要这么叫我，我不过就是个小小参将，赶鸭子上架罢了。”元绮微无奈地笑笑，“原先的驻军除去辎重队和今年的新兵，有将近五万人。这里头大概有三万人在关外的哨卡和要塞，都统和大半数的将军们也在外头。”
　　这是沧州的旧制，兵部至今都未撤销。
　　洛清河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元绮微沉默片刻，道：“这三万人现在还在关中的……只剩下不到三千了。”
　　“什么？！”宗平倒抽了口气，脱口而出道，“怎会如此？守备军纵然军备不如铁骑，但这也是西北精锐，沧州之外西域诸国退去多年，孑邑山脉的卡口应该都在咱们大梁手里，这……”
　　洛清河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思忖了须臾，追问：“发现敌袭是什么时候？”
　　“只能大概推测是在丑时到寅时之间。”元绮微摇头，“北面的哨卡最先遭到突袭，但不知为何，没人点燃烽火台，那夜起了白毛风，站在望楼上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沧州不似铁骑驯鹰为目，我们有的只有人，但是连烽火台都没人点，关内就更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来是一队巡营的斥候发现了西北方向的猎隼，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在大漠里听见了整队的马蹄声，一开始还以为是从何处来的沙匪，直到……”她说到此攥紧了拳头，“直到有人被弯刀削掉了脑袋。”
　　现在沧州的许多人甚至没有见过狼骑。
　　“他们的骑兵太快了，斥候根本来不及跑，要么被斩首，要么被箭矢直接射成了刺猬。整队人只剩下一个运气好的小子，靠着夜色和风雪躲在了沙丘下，他在骑兵走之后点燃了最近的烽火台，那才是守备军知道突袭的开端。”
　　可是那已经太晚了。
　　“一夜之间……关外驻军几乎全军覆没，那些阵亡的将士的人头就被蛮子们抛在城墙下，成了活生生的人头架……”
　　洛清河望向将领通红的双目，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是这世上最了解北燕狼骑的人，哪怕只是这么寥寥数语，那一夜关外的守备军面临的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屠杀便能被清晰地拼凑在脑海中。
　　“元将军。”云玦没忍住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当时也在关外吗？”
　　“是。”元绮微冷静了些许，起身指着地图上的西山口道，“我当时奉命戍卫孑邑山口的哨卡，也是在那里，我见到了州郡线的铁骑。老都统告诉我一旦有异必须即刻点燃烽火台，但我不曾想到……”
　　“你在西山口？”宗平俯首又看了两眼地图，“你们不曾遇见狼骑吗？”
　　元绮微沉默地摇头。
　　“这些人不是从西山口过来的。”洛清河撑膝起身，“元将军，你收拢关外残部后回城，支撑了几天才等到铁骑驰援？”
　　“五日。”
　　一众铁骑军士闻言霎时间面色就变了。
　　洛清河转了转拇指的扳指，侧过头道：“元将军，带我上城墙看看吧，其余人不必跟着。”
　　元绮微虽然不知她此话意欲何为，但这是在北地，这位镇北将军拥有着绝对的威信，即便不是直属的军士也对她抱有足够的敬畏。
　　西北的风裹挟着沙子，哪怕是在冬日满目覆雪的日子里也比东边更加粗粝苍劲。
　　这里和燕州截然不同。
　　“元将军回城之前。”洛清河撑着城墙的砖瓦，头也不回道，“有去过最北端的要塞吗？”
　　“去了。”元绮微垂着眸，“一个活人都没有，随处可见的血和尸体。我……我在那里找到了老都统，但我没能把她带回来。”
　　根本来不及。
　　洛清河眼睫轻颤，道：“她是你的什么人？”
　　“半个师父。”元绮微上前与她并肩而立，苦笑道，“一个月前，她还说要物色新将，自己好回家清净一二的……洛将军。”她转过头，深深吸气，“你说狼骑不是从西山口过来的，为什么？”
　　“因为我放在州郡线上的是善柳营，他们的主将叫李牧烟，你一定听过她的名字。”洛清河侧身对着她，目光冷静，“只要是西山口，即便守备军的眼睛无法在风沙里看清狼骑，他们也一定可以。”
　　“可如果不是西山口，那会是哪里？”元绮微不解道，“我见过燕州的马，老都统也说过他们不可能越过孑邑的群山绕道而行，那样的话战马会先累死，更不要说保持行军的速度！”
　　“因为突袭沧州的狼骑不是往日我们曾见到的那些。”洛清河道，“他们属于燕北的大君。那是来自原野深处的马群，他们的骑兵不需要和身披重甲的铁骑对抗，所以他们更加纯粹。”
　　那是北燕人最初的骑兵。
　　就如沧州守备军遭遇的那样，他们拥有着哪怕是铁骑也达不到的速度，再加上猎隼与□□，带给守备军的就是难以想象的灭顶之灾。
　　哨卡和要塞毕竟不是真正的城防。
　　年轻的将领一时间失去了言语，她垂下脑袋注视着脚下的砖瓦，过了很久才道：“沧州没有足够的骑兵，所以我们只能被动挨打。洛将军，铁骑这些年一直为了边防在改进，可我们仍旧遵循着旧例。这么做的下场就是，我们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些话老都统也曾说过，那些年她站在城墙上，也如今日一般指着关外连绵的风沙对元绮微说：“这些沙子看似平静，但每一处都是吃人的旋涡，那些旧日的仇雠藏在下边，一味地固守只会被远远抛在身后。”
　　可是没人有能力去改变这种困局。
　　这太难了，京城防备着铁骑，又怎么会允许沧州的守备军脱离掌控。
　　洛清河侧耳听着风声，忽然道：“遵循旧例的沧州，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元绮微阒然抬起头。
　　“你们若是羔羊，那根本撑不到善柳来援。”洛清河这时面上才浮现出很淡的笑意，她抬起手指着远方云雾里依稀可见的断壁残垣，“知道为什么我问你守了几日吗？”
　　“因为从那一夜开始，也有人拌住了善柳营的步伐。”她想起李牧烟回传的军报，目光冷凝，“但是正面的冲突并不多，他们在用袭扰放缓铁骑的步伐，为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削薄我们脚下的城墙。城中的那些废墟，是因为投石机吧？”
　　元绮微点头，她在此刻有些茫然地望着洛清河，经验有时比天赋更重要，但她们这些在沧州的人已经太久没见过狼烟了。
　　“西线的狼骑有十三万，他们汇聚起来根本不会害怕善柳营，可他们依旧在退。”洛清河冷哼了声，“他们还带了投石机，这种重器绝不会让专于速度的骑兵携带。如果你们是羔羊，在要塞全灭的情况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反扑西山口直取三城遗址，让你们真正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元绮微顺着她的思路喃喃道：“但为什么没有……”
　　西线的狼骑似乎保有某种默契，他们在疾风骤雨地将关外的驻防摧毁后慢了下来。这不像是在撕扯猎物，反倒像是……蚕食。
　　元绮微莫名打了个激灵。
　　穹顶翱翔的海东青在此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唳。
　　目之所及已见飞沙。
　　望楼之上战鼓声声。
　　“主子！”宗平快步翻上城墙，高声呼喊道。
　　城墙下是汇聚于此的一小队铁骑。
　　洛清河从栖谣手里接过头盔，她将面甲扣好，在回身前架住了俯冲之下的海东青。
　　“退却是为了保全自身，他们的将领并不想让过多的兵折在这里。”长刀被重新架上战马，洛清河看着元绮微平静地说，“但越是想要什么，我们就越不能给他们什么。”
　　背后的铁骑随着话音落下齐齐拔刀，他们人数并不多，却在抬眼的刹那间好似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舌。
　　战鹰迎风飞掠上天穹。
　　“试一试。”洛清河眸光暗沉，“守备军的枪，该见一见狼的血了。”
　　作者有话说：
　　整了一张北方地图，你们想要的可以去看（？
　　还以为能写到打起来呢（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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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步骑
　　卯时三刻, 旭日初升。
　　雪和沙尘被马蹄扬起，随着风拍打在人脸上。
　　西北的天气与草原深处截然不同，北燕的战马不耐地刨着沙子, 它们耐力极强，但也厌烦这样的沙尘。
　　为首的将领啐了口唾沫, 用燕北话咒骂着大漠的鬼天气。
　　自从关外沦陷后, 时隔两三日他们便会携带着攻城器械对沧州的城墙进攻，但骑兵在攻城战里不再像在戈壁上一样来去自如, 他们的弯刀削不开厚重的城门，马蹄也踏不过高耸的城墙, 原本的优势就变成了让他们捉襟见肘的劣势。
　　因为他们携带的那些攻城器械注定了只要他们想踏开沧州的城门就必须下马, 甚至为了保证足够的攻城人手，骑兵的数量也要随之削减。
　　城上的守军屏息凝神, 床子弩上已经驾好了重箭。填补上的单梢炮架在城墙的空余缝隙里, 后头蹲着的是严阵以待的步卒。
　　下马的狼骑高举着铁盾抗下乱石, 他们拱卫着攻城车，在投石机砸向城墙的掩护下一步步向着城门推进, 但是大漠的地形阻碍了他们的速度, 失去了马匹的骑兵在这片土地上走得艰难而缓慢。
　　雪夜里的突袭给了他们骄傲自负的本钱, 因为见过那场突袭的北燕人都明白, 他们彻底打穿了这支军队的士气。
　　如果没有元绮微的话。
　　骑兵将领远远地看着城墙上的军士, 恶狠狠地捏紧了弯刀。
　　一个女人！他对此嗤之以鼻。她甚至还没有矮种马高！
　　这是多日来打得最凶的一场仗, 不断有军士被抬下去，也有人被乱石砸得眼冒金星还仍旧死守在单梢炮后。
　　攻城车已经被推到了城门下。
　　有地方随着撞击与乱石的狂轰滥炸出现了龟裂的纹路。
　　将领抬起了手，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城门, 这是骑兵冲锋的预兆。
　　猎隼随着弯刀出鞘的声音被放飞, 它们是天生的猎手, 也是狼骑的前锋与探路石。
　　但就在北燕将领挥手的霎那间，天空中的猎隼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嘹亮尖锐的鹰唳声在战场的嘈杂里像是一柄利剑，骤然间撕开了混沌的天幕。战鹰的利爪深深刺入猎隼的背部，电光火石间啄瞎了它的眼睛。
　　“敌袭——！”后方骤然传来一声嘶喊，斥候打马飞奔而来，但他还未近前，就忽然间跌下了马。
　　箭矢自后射穿了他的眉心。
　　马蹄声便是在此刻阒然而起，大漠的风沙被踏得纷乱，这些黄沙成了最好的掩护，狼骑在其中辨不清具体的人数。
　　但狼骑们看清了来人的甲胄。
　　“铁骑！是布日古德！”
　　“不要慌——！”将领在黄沙中眯起眼睛大声吼道，“大梁人的城已经无法支撑！向前！他们的马追不上我们，让他们跟在后面吃灰！”
　　他们在西北战场上只与善柳营交过手，重甲兵的确追不上北燕的马，但一旦正面交锋，等待着他们的也只会是重骑厚重的长刀。
　　此时大半的骑兵都下马做了步卒，他们没有人数上的优势，就决不能正面去碰重甲的锋芒。
　　攻破城墙在其次，每次进攻最大程度上减少伤亡，这是远在王城的那位将领在拔营前下的死命令。
　　如果他们彻底摸清了沧州的布防，又或者在后面追逐着他们的是真正的重甲，那向前的这个命令无疑是有效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骑兵的奔袭渐近，城墙上填充单梢炮的步伐却停了。元绮微压低着身子，她在风里仿佛也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她缓缓抬起手，在数个呼吸之后狠狠一挥，嘶吼道：“放！”
　　隐藏在身后的守备军霎时将备好的瓦罐砸了下去，火舌随着爆裂声亮出光辉，倾洒的火油顺着墙壁洒了铁盾下的士兵满头。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通红的火焰便如同毒蛇一般蔓延到了身上，一时间皮肉焚烧的味道在城墙下随着惨叫声弥漫四散。
　　架好的重箭也在此时如电一般疾射而出，这些重箭甚至能穿透满身铁甲的重骑，此时狂奔而来的骑兵就成了活靶子。
　　马上冲锋的将领暗道不好，他在压低身形躲避箭矢的间隙摸出了怀里的哨子，哨音是步卒撤退的信号，它在混乱的战场里也足够明显。
　　城门却在此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关内的骑兵在此时直直冲出，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先例，因为这些骑兵既没有足够的速度，也没有足够厚重的铠甲。
　　他们仿佛只是弱不禁风的群羊，开关就是找死。
　　最前端的狼骑咧嘴大笑，好似已经嗅到了战火里的血腥气，他们举起了手里的弯刀，向着大梁骑兵的脖子砍了过去。
　　但下一瞬，这些关内的骑兵阒然间分列开，他们手里的长刀在擦过弯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却在短暂的交锋里暂缓了片刻的速度。
　　变数往往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沉闷的步伐声在此时响起，骑兵四散后露出的是原本被遮蔽在身后的步卒，但这些步兵不再是大漠要塞中毫无还手之力的鱼肉，他们迅速地架起了铁盾，在关门前铸就了一道黑沉的铁壁。
　　冲锋的轻骑精锐意图从他们身上踏过去，但还未近前，却听到了交战地的一声呼哨。
　　四散的骑兵在此刻架起了弩机。
　　“放箭——”
　　“放箭！”
　　两道声音近乎同时响起，一道来自城墙上，一道则在四散的骑兵之中。
　　可这些箭矢射穿的却不是最前方的骑兵。
　　将领本能地觉察到了不对，他挥刀错开密集的箭矢，用燕北话朝着前方大声命令：“勒马！勒马！”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铁盾的间隙里寒芒乍现，守备军的长｜枪如同寒星一般直直刺出，狂奔的骑兵带着冲力，根本来不及转向就直直撞了上去。鲜血喷洒而出，顺着长｜枪的倒勾糊了盾牌下的军士满脸。
　　这一手玩得太阴了，哪怕是之后的骑兵也不知到底何处会有冷刀子。前冲的势头甚至还来不及止住，数队同样的步卒方阵就已经架了出来。
　　死了多少人？北燕将领根本数不清，他被守备军的战法彻底点燃了怒火，但主将旧日的警告就在耳边，他烦躁地调转马头，命令骑兵后撤。
　　大梁没有骑兵追得上他们，斥候没有带来善柳营的消息，这就说明跟在他们身后追逐的铁骑只是小队，这样的重甲构不成移动的堡垒，自然拦不住他们。
　　战马撒蹄狂奔了起来，重重踏过不知谁人的尸骸。
　　他抬起了弯刀，想从侧翼的关内骑兵的包围中突出去，但这一抬眼却令他心惊胆战。
　　那个骑兵面上戴着漆黑的面甲。
　　关内骑兵是不可能戴着这种甲的。
　　他张口想要呼喊，但头顶的鹰唳声已经近在咫尺。
　　雷鸣遽起。漆黑的甲胄像是连成了一条线，旌旗在大风里飞扬。
　　那是……将领举起弯刀，他还未来得及看清那面旗帜，却在电光火石间对上了骑兵的眼睛。
　　如同野兽般狠厉的目光。
　　无形的压力在瞬息间笼罩了他，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让他下意识抓紧了马缰用力拍打加速，可几乎只是一瞬间，目之所及的一切天旋地转。
　　海东青落下来了。
　　洛清河在此时摘下了面甲，她抬指蹭掉了脸上未被覆盖的地方溅上的血迹，高举的手阒然间握拳。
　　这是一个信号。
　　粘稠的血顺着长刀缓缓滴落，头颅滚落在血与沙之间，变成了战场上的又一具无名骨。远处的善柳营随着命令像是巨兽一般向着后撤的狼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们让自负的轻骑兵们尝到了被碾碎的滋味。
　　将领的马奔驰着与为首的铁骑擦肩而过。
　　但马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这是时隔多日关内的守备军打得最酣畅淋漓的一场仗，无数被骑兵逃窜时抛下的攻城器具被拉入了关中，被关外的蛮子侵扰多了，这还是第一次从人家身上薅补给辎重。
　　洛清河摘了头盔，一点点拆掉了手上的布条。这些防止滑手的布条都快给血染透了，被她斩首的敌将在打扫战场的时候给人捡了回来，此刻被扔在了城墙根下边。元绮微安顿好伤兵和后续的换防事由过来的时候看了眼，认出了这张脸。
　　“蛮子喊他苏纳尔。”守将蹲在前边端详了一阵，站起身说，“他是狼骑的前锋军。”
　　洛清河应了声，她卸了刀和甲，就着栖谣刚打过来的一盆水把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没戴臂缚，海东青也没飞下来，它站在城下延伸出来的旌旗顶端，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翎羽。
　　适才不知多少只猎隼死在了它的爪牙下。
　　“走吧。”洛清河把巾子重新扔回了水盆中，侧身向着元绮微道，“帐中议事。”
　　“欸！”守将连忙应道，她脸上的脏污还没擦干净，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沧州因为那场兵败憋屈太久了。
　　年轻的将领们喜上眉梢，帐中一扫往日的沉寂，变得有些吵嚷，但他们仍在洛清河掀帘进来的那一刹安静下来。在洛清河要求他们换盾开门应敌的时候很多人是抗拒的，因为离开了这座关隘，步卒似乎就会又沦为刀俎上的鱼肉，这是关外的屠杀给人留下的恐惧。
　　洛清河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没有用言语劝慰，而是用事实告诉这些守备军，他们拥有与铁骑一样令敌寇退却的能力。
　　从前镇北将军这个名字于燕州之外的人而言只是名号，那些荣光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话题，但今日……这是包括元绮微在内的所有人第一次完完整整意识到这个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洛清河甚至并不全然了解这支军队，她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做出了自己的调度。她带来的铁骑只有几十个，这意味着她不能再把自己放到骑兵统帅的位子上思考对策。从她踏入这座城开始，她就在思考估算城中守军能用上的各种装备。这支守备军从来都不弱，哪怕是今日他们的战力也仅次于雁翎关内的步卒。
　　原因无他，就是装备。朝中可能会吝啬给予燕州足够的利刃，但包括天子在内，他们对其余各部的军队足够慷慨。
　　如果现在城外的狼骑统帅是拓跋焘，那么洛清河不会让他们开城门，狡猾的老狼王在和雁翎一次次的交锋里适应了攻城与野战的自如转换。
　　可这支刚从王城调来的精锐不一样。
　　他们对攻城器械的操控与调度太生疏了，只要不是荒原中正面遇上，这些攻城器械对于轻骑来讲就是累赘，下马的士卒在被远远抛下后等待他们的就是死。
　　更何况这些人是世上最快的轻骑，他们习惯了野战，根本没有做好转换的准备。萧易的想法洛清河多少猜得到，就是元绮微想到的蚕食，他耐得住性子，在每一次的攻城中换下不同的队伍让狼骑在骑兵和步卒之间磨合。
　　如果守备军长此以往只敢据守不出，那就是正中下怀。
　　“洛将军。”元绮微给她倒了碗茶，她蹭着脸上的灰，冷静下来才道，“狼骑吃了个暗亏，往后会更难打。铁盾配合长｜枪固然有效，但长久下去只要他们有人数优势，咱们一样抵挡不住。”
　　“嗯。”洛清河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着面前的地图，比划道，“但你们有一个绝无仅有的优势。”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军防图，像是在悄然间勾勒出了一个弧度。
　　元绮微顺势低头去看，意识到那个弧度正是孑邑山脉。
　　雁翎关之外是千里草野，这是铁骑必须要与北燕狼骑打野战的根源，那里没有依凭，无法在长久的交战里得到建起重兵要塞的机会，但是这个机会沧州有。孑邑山脉有无数个窄口，城镇坐落在山脉的脊背之后，铁蹄要想南下就必须冒险通过这些关口。
　　然地势越是狭窄对于步兵就越是有利，只要卡住了这些关口，他们就有足够的机会将骑兵拦腰斩断，速度不再成为一种优势。
　　老都统说沧州在北漠人退去后需要改变，若是这么想，那么关外的这场败仗也就不全是坏事。
　　元绮微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她脑中一时闪过了无数设想，却在思及另一件事的时候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洛将军。”她抿起唇，低声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我到底只是暂代都统之职，这些改变……”
　　“不会是暂代。”洛清河在此时打断她，将军微微一笑，起身道，“捷报入京，元将军就不再是暂代二字了。”
　　元绮微闻言一愣。
　　“资历在战场上是最无用的东西。”洛清河点着桌沿，帐外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那和城中的守军不一样，她话音稍顿，紧接着道，“我虽用了你们的铁盾与长｜枪，但城上怎么打我没教过你。城下的骚乱只是暂时的，多的人头是城上的人收下的，这是属于你们的军功，有什么封赏都是应得的。”
　　有人在此时掀帘而入，来人没卸甲，她比洛清河还要高小半头，这让铁骑的重甲在狭窄的营帐里显得压迫感十足。
　　元绮微在看见来将的面容时错愕地瞪大眼。
　　“北境两州在过去对抗的是不一样的敌人，但我们一直隔着西山口守望相助。”洛清河微微一笑，她拿过空碗给进来的将军倒了热茶，轻描淡写地说，“我来沧州从来都不是为了统帅东西两线，元将军，不论是你还是守备军，从来都不是雁翎的属将。”
　　“我要的是可以放心将后背交出去的袍泽。”
　　夜幕降临时城墙缺口的地方还未修补完全，军匠们在加急赶工。洛清河换了身甲，打算等用过饭便动身回燕州。
　　李牧烟陪着她在城中闲逛，这才开口道：“把善柳营扔到西北吃沙子，燕州交战地你打算怎么跟那老小子打野战？要是在荼旗尔泽附近还好说，打东面……燕回那边人不够啊。”
　　“他不会那么快动手。”洛清河笑了笑，“至少在西面战况稳定之前不会。这一回让萧易吃足了教训，回过头王帐就要给拓跋焘施压的。”
　　“行吧，这可是你说的。”李牧烟活动了一下手腕，“清河，虽说这些法子卡住人容易，但只要善柳不在，守备军就无法追击，哪怕是数倍的兵力，放到外头也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不需要追。”洛清河笑了声，她站在晨昏的光里，面容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萧易可以踩着守备军磨炼自己的狼骑，守备军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双线战场的消耗都是巨大的，但北燕的后备支撑不起。他们一定会有一场合击，我只需要守备军在这之前倚靠地理优势把西线打造成铁板一块。”
　　“然后？”李牧烟摸了摸鼻子，“那为什么需要善柳戍守在附近？我以为你要守备军适应步骑联合的阵势。”
　　“步骑联合是为了给这些家伙教训，沧州遭受的屈辱，就要守备军亲自讨回来。”洛清河打了个呼哨，踏雪小跑到她身边，亲昵地蹭她的掌心，“牧烟，几乎大梁所有的军队在狼骑面前都是劣势，除了铁骑，草野上速度是他们绝对的优势，但只要他们想打，他们就必须主动适应我们的节奏……这也是萧易眼中的改变，我要的就是他的改变。”
　　李牧烟微微一怔，“你是想……”
　　在蚕食边城的同时，有些人也在无意中被磨平了獠牙。
　　洛清河翻身上马，她背对着月光，眸光在昏暗里晦暗不明，“我要他们被拖入这种步骑协防的节奏。然后——”
　　“以牙还牙！”
　　作者有话说：
　　大型包饺子现场（什
　　单梢炮不是炮啊，是一种投石机，射程大概是五十步左右。
　　清河最后的这句话其实就是在说为什么要把善柳放在这里，失去速度的轻骑兵打重骑兵再加上地理优势就基本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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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清辉
　　数日后沧州的捷报入京, 朝野上下的阴云被一扫而空，原本朝中还在商议主将殉国该遣何人赴边接任，这一封捷报可谓是解了不少人的心头患。
　　这其中对此最为关心的自然是高坐明堂的座上天子, 如今时局更替，他不得不放洛清河离去, 却不能放任无主的沧州守备军并入燕州的驻防, 这无异于是给龙虎再添裨益。他的本意是要调如今驻守凉州落霞关的守将过去的，但碍于那人是安阳苏氏的嫡系, 苏家又素来与洛家交好，这才没有立时下诏调遣, 没成想如今送上门来个元绮微。
　　金翎玄卫查探后讲了她的出身, 是个清白且没有依仗的，这样的人最合适做新将, 只要稍加扶持, 来日必定可与燕州分庭抗礼。他越想越是满意, 干脆在朝会颁旨后特意留下了温明裳敲定后续的事由。
　　“战时擢升是情有可原，旨意已下, 你们天枢阁是头一批收到捷报的。”年关将至, 宫里头都换了批新的灯笼, 都是内廷画师新制的样式, 咸诚帝瞧着顺眼, 也让内廷司的宫人送了些到天枢阁的群臣府上。这些人出身干净, 骤然被提到这样的机构里已是感激，又蒙此天恩，自然办起差事来更为卖力。
　　无论咸诚帝本人对边关和铁骑如何做派, 掌弄权术的本事终归是不差的。
　　“是。”温明裳随驾在侧, 如实禀告, “守备军此番戍边有功，于全然逆势时挫敌，元将军临危受命自是功不可没，陛下擢升有赏可定军心，实乃上策。微臣昨日命天枢诸位议过了，臣等觉得，除却元将军，此番沧州临时升调的诸将也可一并封赏。”
　　“有理。”咸诚帝颔首，“虽说资历尚浅，但少年人来日成就不可限量，温卿既与诸君商议过，那此事便依你们议过的去办。此番沧州受打击不小啊，抵御外敌固然重要，扩充兵力与休养生息亦不可废……朕有一想法，就是还要看温卿的意思了。”
　　温明裳闻言一拱手，道：“陛下但说无妨。”
　　咸诚帝这才止步，他回过头打量面前的女官，再开口却是道：“天枢阁事务繁杂，朕听闻你昨夜又是几近子夜方离去的？瞧瞧这脸色，都快跟白麻纸似的了，出宫时命人去一趟太医署，让医正给诊诊脉。”
　　“谢陛下挂心，臣无事，陈年旧疾罢了。”温明裳微笑推辞，“近日也只是偶感风寒，臣朝会前便让府上人去请了程姑娘，定不会耽搁政事。”
　　“唉，如此也好。”咸诚帝不再劝，转而道，“前几日天枢阁和阁老递上来的折子朕都看过了，说是海商明年春便可步入正轨？具体的数目可有算出来？”
　　“回陛下，大致后日可有奏报上呈。”温明裳在心中掐算着进程，“但所有核算入国库的数目，还需户部那边核实，此事依律该交由潘大人，陛下可要臣随后传唤其入宫？”
　　“不必，此事不急于一时，且再看看，有数便好。”咸诚帝仰身而笑，“那便说回沧州的事，既然海商这边已入正轨，朕的意思是，开春温卿可否走一趟沧州？”
　　温明裳闻言微诧，“臣不通军政，此时正值烽火，陛下的意思是？”
　　“欸，军政之事自是交由受封的新任守备军都统去办。”咸诚帝下阶时接过内宦捧上的手炉揣着，边道，“但民生之事……恢复起来殊为不易。如今奚儿那头各州吏治整治正是如箭在弦之时，朕觉得沧州布政使一职不可轻调，故而才有此思虑。温卿觉得呢？”
　　天枢阁册立一为商路二为军政直达天听，会有这样外调的时候并不那么出乎意料，只不过开春才正是商路繁忙之时，咸诚帝这个想法实在是急了。温明裳没有立时答，她在清浅的呼吸里把这番话放在心里来回斟酌了一番，余光瞥见远处拐角行色匆匆的内廷司宫人。
　　大红的灯笼被挂满了每一处，其中有几个尾端坠着鎏金镂空的金凤，粗浅一眼也能看得出其中匠心独运。
　　战时本是更该正身与边同仇的。
　　温明裳唇角微抿，她在抬眸对上天子若有似无的笑意时心里有了个推断，于是缓缓道：“陛下有此言，乃我大梁边关之福。元将军年岁尚轻，陛下有心提点乃她之幸，此事关系来年西北边防稳固与否，臣资质鄙陋，也愿奉君命前往。只是臣若离京，天枢阁诸多事务繁杂，陛下恐怕得点位肱股之臣同治了。”
　　“不错，这的确是个大问题。”说话间已至行云亭，冬日厚重的垂帷将风挡了个严实，宫里烧着地龙，步入其中整个人都暖了回来。咸诚帝把手炉递给了随侍的宫人，抬袖示意道，“温卿且来喝杯茶。”
　　他将热度正好的茶汤送入口中，复而问：“京中所属诸多，但如你一般可堪大用者终归势寡啊。于此事上……可有什么好的对策？”
　　“还望陛下恕罪。”温明裳歉然躬身道，“微臣资质有限，于大局上所见鄙陋，此事恐怕还需请教阁老方有定论。不过陛下如今谈及此，微臣倒是想起一事相禀……陛下如今命天枢阁直抵御前，但朝中各部所思陈腐者众，行事难免受阻。臣想……天枢阁众臣既所系各部，怎能少得了三法司呢？”
　　她话音稍顿，随即笑言：“臣知三法司依祖制应独立于各部之外，但如今正值烽火，凡是皆应以国为先，为圣裁有法可依，臣想斗胆自其中借一人，可供便宜行事。”
　　咸诚帝听罢大笑，抬指道：“温卿是想借新的大理寺卿吧？奚儿的折子朕看过了，里头追缴的银两还未办妥，开春若想得利，那得有足够的资本打底子，但眼下战事正焦灼，国库是拿不出多余的银子的。温卿此举，是想给天枢阁多些本钱，免得京中那一个个的世家门第仗着世代簪缨为难你们吧？”
　　“你啊！”天子连连摇头，笑骂道，“这是近日银子盘算得多了，跟潘修文一样掉钱眼里了不成！”
　　温明裳露出个受惊的神色，连忙拱手请罪。
　　“也罢，天枢阁本就有违祖制，多此一遭倒也无妨。”咸诚帝摆摆手，提点道，“朕这儿倒是不妨事，只是此事朕说了可不算。赵寺卿脾性随了她的昔日恩师，你得亲自说动她才是，不过你二人到底是旧日同僚，想来也好说话。你若能得她点头，监察院那边若是开罪，朕便替你拂了便是！”
　　随侍的太监心惊胆战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垂首不敢去多看旁的物什。他听不出弦外之音，但这么多年的随侍却也知君王难测，这三言两语间的暗藏喜怒却是不可说了。
　　车马在宫门前多等了个把时辰，高忱月靠坐在马车前边，见到宫门处有人影慢行，立时跳下车快步近前相扶。
　　温明裳站了一早上，此时难免有些精力不济。她出来时连声咳嗽，高忱月抖开大氅给她披在了官袍外头，无意间触及她指尖时惊觉到一片冰凉。
　　“大人。”她心里暗暗捏了把汗，面上不动声色地扶着温明裳上了马车，而后方道，“程姑娘已经在府上了。”
　　“嗯。”温明裳缓缓吐出口气，马车里备着的手炉让她稍微缓过来些许，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露出个宽慰的笑来，“不必担心，就是受了点寒，也没起热……算不得什么大事。”
　　高忱月不让温明裳糊弄，关起门来她们便不是主从，她坚持道：“明日起便是年关封印，难得休沐，你得休息。”
　　话到此她还不忘补一句：“是程姑娘这么说的。”
　　木石的遗症经年累月，不好好将养恐成顽疾，那么多年的苦终究是无法消弭。天枢阁册立后势必忙碌，故而洛清河走前最担心的也是这个，侯府的近侍都要随她远赴北疆，这些事情就只能交代给温明裳身边的人。
　　高忱月大抵是其中最能让人放心的一个。
　　温明裳也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只能笑过后作罢。她额角突突的疼，也不知是否真因着寒冬腊月的风霜，手炉勉强焐热了冰凉的掌骨，但从缝隙里渗进来的风还是吹得她觉得浑身不适。只不过她惯是会忍耐，干脆顺势阖眼靠着假寐。
　　但高忱月是什么人？这可是六扇门昔日的千户之一，世上听记察言观色的本事无人出其右，哪能看不出来这还是在强撑。她一面叫外头的车夫快些赶车，一面解了腰间的佩刀压在了车帘下边。
　　多少能再挡些风。
　　如今出入侯府不必避讳，温明裳居于何处至多也只是让人背后嘀咕两句，惹不起什么乱子，天枢阁的人要寻她多半也是入府拜谒。马车停在门前时又飘起了雪花，黎辕撑着伞在府外迎她，几乎所有人都是生怕她冻着的模样，反倒叫温明裳有些哭笑不得。
　　屋里也一早烧了炭火，程秋白面前的茶水未凉，见她回来也不多话，直接道：“过来坐下，我给你诊脉。”
　　温明裳每回见着她都觉得心虚，一方面是因着她自个儿的确没依着这位大夫的叮嘱休养，另一方面便是程秋白是个冷性子，真要恼了也不直截了当地骂人，可板起一张脸来连插科打诨的人都怵得慌。
　　可程秋白才不管她心里的这些弯弯绕，医女沉着面容搭上她的手腕，这双手被手炉的热度焐得暖了，但指尖划过腕间脉络仍旧让医者止不住地皱眉。
　　高忱月进来的时候带上了门，她以往在程秋白诊脉的时候会多嘴问一句情况如何，但每回都被人家斥了句噤声，长此以往干脆抱着刀在边上当个听凭吩咐的哑巴。
　　“陈年旧疾，自个儿再不注意，怕是阎王都嫌你来得迟。”片刻过后，程秋白收回手寒声说了句，起身去书案边取了笔墨写药方，“风寒于旁人而言无关紧要，于你……呵，倒是不怕遭罪。”
　　温明裳难得地无言反驳，只能讪讪笑着低下脑袋。
　　没法子，谁叫这事的确是她理亏。
　　程秋白把方子递给了边上的高忱月，过了好一会儿才似是无奈地叹气：“我知你们这些人闲不下来，但好赖注意着点自己。你此时未起热，那是寒气尚未起来，入夜必然要严重的……再好的药石也补不回往日的元气。”
　　“劳烦程姑娘费心了。”温明裳直起身子朝她一拜，过了好一阵才试探般问她，“入夜起热……那这风寒几时能退？”
　　程秋白被她问得一愣，随即面上终于像是思及这话外的因果般浮上了愠色，但好歹还是答了：“两日，其间不可再受寒。”
　　温明裳这才笑笑，再三保证说自己一定注意。
　　程秋白收好药箱出门，懒得再搭理这个不听话的病者。
　　日暮时分当真起了热，滚烫的热度窜上来，摸得都烫手。覆面的巾帕换了好几轮，折腾到夜深才好上些许，高忱月趁着这个时候让人去煎了新的汤药过来，免得夜半病症反复。
　　温明裳头疼得厉害，她闭着眼把那碗苦涩的汤药硬灌了下去，也没来得及去管其后塞入口的究竟是方糖还是旁的蜜饯。她模糊间觉得后颈都被冷汗浸透了，天寒地冻的，屋里的炭火闷热，叫人怎么都不舒坦，只好把自己蜷在方寸之间。
　　所幸不过是寻常风感，难受过去一阵子，待到药力起来自然也就转好了。
　　只是她睡不安稳，再睁眼时窗前尚能瞧见冷月清辉。
　　夜色尚浓。
　　温明裳神色恹恹，她在短暂的沉静后抬起手去碰自己的额头，尚有余热，但已经不那么骇人了。
　　白日里的那场小雪已经停了，薄薄的一层银装裹着院中含苞的红梅，在清冷的月色里随风轻晃出簌簌白霜。
　　屋里不必裹着厚实的被褥也足够暖，温明裳将窗子推开半寸，仰面躺回去不想动弹。月光落在她手腕上，像是在上边也覆上了月宫的霜雪，一时间竟然辨不清究竟是月光清澈还是人更白。
　　她侧着头，目光落在了腕口的那条系绳上。
　　白日里在宫内的时候咸诚帝问过她可有收到洛清河的消息，她习惯了天子的试探，找了托词说不过是三言两语的家信给搪塞了过去，还道若是咸诚帝想看，自己也可以双手奉上。这本是句玩笑话，为的是惹来君王的笑骂便罢了，可此时此刻她却莫名地觉得烦闷。
　　鹰房送来的信笺就放在枕边。
　　温明裳侧过身，把那封短笺攥在了手心里，她像是无意间往窗前靠了点，透过窗帷的月光缓缓蔓延过满身，随风缓慢飘落的一点痕迹如同轻吻一般点过眼尾殷红的泪痣。
　　她半张脸埋在被褥里，系着绳子的那只手缓缓抬起覆上自己的侧颈。风寒起热还未全然褪下去，连带着颈侧的肌肤也有些汗涔涔的，像是起的潮。
　　相隔万里，所幸目之所见仍是同一轮明月。清辉轻灵跃于指尖，像是翩跹的蝶，在飞舞间将有情人的思念系于一线，代替她们亲吻过每一寸潮汐，将难以言说的爱意与牵念藏进夜色深处。
　　那封信的启口在反复攥紧又放松的揉搓里起了褶皱，叫信笺露出一角墨痕，仿佛隔着连日雪天的潮湿还能嗅见残存的松香。
　　小字苍劲，依稀可辨其中点墨。
　　相思始觉海非深。
　　作者有话说：
　　小温一直觉得清河像月亮……所以emmm我什么都没写（严肃）生病想老婆那不是很正常的嘛（喂
　　秋白：一个两个不听医嘱，气死我算了你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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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歧路
　　晨起时天刚亮, 但外头长街已经有人陆续支起了早点摊子开始吆喝，再过几日便是年节，街上早起采买的百姓也愈发多了起来。赵婧疏的宅子离城南近, 隔着两条巷子能听见早市的喧嚷。
　　她回京后升任大理寺卿，按理说该是要换间大的宅子方便走动, 此事工部给提了好几回, 都给她以不喜劳动为由给推了。今日起各衙门封印，也到了该休沐的时候, 赵君若昨日在侯府用过了午饭便被温明裳给赶了回来，说是一年到头四处跑, 该是时候让她们师徒团聚了。
　　小姑娘对此颇为不满, 毕竟她眼下挂的职是近侍，栖谣也没说过近侍还能在主家抱恙时先离去的, 但高忱月才不管她那么多, 言笑晏晏地把人拽回了赵婧疏的宅子, 还没等反驳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赵婧疏昨夜回来后见着她也是一愣，听罢后更是笑得无奈。宅子里除了她们二人便只有个日常侍候的婆子, 但到底上了年纪, 一些踩高的活计不再适合做, 赵君若左右闲来无事, 干脆便接了过来。
　　年关将近, 她拿了早备好的灯笼打算出去挂在门前。这些天怪冷的, 从屋子里出来不过几息便是手足冰凉，她端详着挂上去的灯笼，正想跳下去瞧瞧歪没歪, 便听见下边冷不丁传来一声。
　　“往左边挂些。”
　　赵君若吓得一激灵, 连忙扒住墙头免得栽下去, 她探着脑袋朝下看，见着来人的面容时微微愣神，诧异道：“沈……沈大人？”
　　沈宁舟朝她颔首一笑，继而道：“婧……你师父在吗？”
　　羽林今年的轮值是个什么安排三法司是不知道的，洛清河走之后禁军的牌交回了兵部，但兜兜转转还是让咸诚帝交到了温明裳手里，面上的理由是天枢阁立威不可无人可用。禁军和羽林的差事多有重叠，按理来讲温明裳那边应是有附上的折子，但赵君若没去问过。
　　她不知道师长的前尘纠葛，但察言观色下也能猜得到赵婧疏恐怕是不太想见到沈宁舟。
　　“在的。”可面上的礼数还是得做足。赵君若跳下墙头，拍了拍手道，“大人此时到访……是有何事吗？若是私事，还请稍待片刻待我通传，若是公事……”
　　沈宁舟闻言微微抿唇，她敛着眸光，停顿了须臾道：“公事。”
　　赵君若心领神会，抬手道：“那大人随我来。”
　　院中清寂，草植在冬日里枯败，抬眼望去只能瞧见白雪满枝，墙角的一棵雪松成了唯一的翠色点缀。
　　沈宁舟跨过门栏时没忍住多往那边看了两眼。
　　京城里的贵家宅邸很少有人单植此一棵，放到这样的院子里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过去往来此处的同僚有不少觉得突兀，还劝赵婧疏砍了这棵树，但最后皆是不了了之。
　　赵婧疏早已起了，大理寺年前尚堆积了些杂事，她本打算今日办了的，没成想不速之客到访。她的目光随着沈宁舟那三两眼的怅然梭巡过墙角，随即垂眸咳嗽道：“沈大人清早到访，不知是有何见教？”
　　赵君若见状悄悄退了出去，她还未说沈宁舟来所为何事，赵婧疏就已是这个态度了，个中喜恶可见一斑。
　　“……见教言重。”沈宁舟眸光微黯，重重叹气后正色道，“末将奉陛下命，特向寺卿大人传话。”
　　赵婧疏眉头微皱，两个人的目光在无声中交汇，但这不是气氛缓和的征兆，恰相反，她们的目光里带着的都是审视。
　　沈宁舟迎着她的目光，举牌以示，“应天枢大臣温明裳所请，准其邀大理寺卿赵婧疏入阁，个中详要……你二人商议后决断。”
　　话音落地，院中骤然起了风，重檐下的风铎被吹得当啷作响，吵闹得很。
　　赵婧疏指尖轻动，她在短暂的沉默后迈开脚步，却不是向着沈宁舟，而是朝着宅邸大门的方向。
　　“婧疏！”沈宁舟忙出声喝止，“这是她亲口对陛下所言，你即便上门去问也是一样！”
　　背对她的人骤然止步。
　　“你想说什么？”
　　“不若说你在想什么。”沈宁舟朝前迈了一步，她的手抬起却又缓缓放下，终归没有去抓住近在咫尺的衣袖，“天枢阁为天子敛权，这是你昔日与先生最不喜的做派，可你一言不发，你可以容忍温明裳，却又为什么始终无法理解我奉行此道？”
　　她低下头，深深吸气道：“婧疏，我们谈谈。”
　　赵婧疏缓缓闭上眼。枝头的雪被风吹落，零星的雪籽落在手背上，是刺骨的凉。她仍旧没回头，在短暂的缄默里，她紧闭着双眼轻轻叹气。
　　“亥时正，老地方。过了时候，松花酿便是泼了也不予陌路人。”
　　沈宁舟重重松了口气，她还想说话，可在抬眼那一角雪青的衣袂已经消失在了转角。
　　唯有风雪依旧。
　　高忱月撤下了窗子的叉竿，窗前的那株九里香吹了风，瞧着蔫蔫儿的，她把那盆花抱进来点，抬眸瞧见坐榻前裹着氅衣神色恹恹的人，莫名觉得还真是物似主人型。
　　昨夜来势汹汹的高热总算退了个干净，但骨子里着的风寒还没拔除。程秋白早时来过，特意嘱咐过不让她出门，那眼神冷得都快跟外头结的冰一样了，连兰芝这么好说话的都不敢违逆，只好把自家主子圈在了房里。
　　好歹先过了这一两日。
　　温明裳自知理亏，也没好想着折腾些别的。沧州捷报过后人心渐定，天枢阁的案务也不用太过着急，一步步来便好，少一两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她喝过药后干脆在屋内布了局棋同自己对弈起来。
　　直到府中下人来报，说是大理寺的寺卿请见。
　　温明裳扔了棋子，她对赵婧疏的到访并不觉意外，直说请人进来。
　　残局边上还放着一封新书的信笺，一枝新折的梅花压在上边，清浅的花香似乎揉散了雪融后的潮，存放入包裹时香气馥郁。
　　赵婧疏进来时恰好撞见侯府的近卫将那个包袱带下去，她认得北境军士的腰牌，只一眼便猜到这人应是随信去往北境的将士。
　　信与花是增予谁的不言而喻。
　　“听小若说你在病中。”她落座时目光在温明裳苍白的面容上一扫而过，“眼下如何了？”
　　“小病缠身，不是什么大事。”温明裳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婧疏是想先陪我手谈一局，还是直言公事。”
　　赵婧疏垂眸看向那局棋，她稍顿片刻，随手落了一子，“今早听闻了一事，想来问问你。”
　　温明裳随之落子，闻言笑道：“是我想请你入天枢的事？”
　　“是。”赵婧疏点头，你来我往的交错间，她缓缓道，“我不能应。”
　　门外传来狸奴的声响，这是侯府近几日在后院跑动的猫，天寒地冻的，府上的侍女怕它们熬不过冬日霜寒，在各个院子的角落里添置了旧的棉絮。
　　温明裳沉吟须臾，猫儿的声响像是让她原本因病沉郁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她抬手封死其中一角，道：“我知道你会如此说，其实不止是此事，你也不赞同陛下允许立天枢阁。三法司在此事上未搬出律法往例，其实不全是因陛下，也是先生从中斡旋。”她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棋局，又像是透过这局棋在看他物。
　　“天枢阁有名无实，但最大的依仗却是御前天子。”赵婧疏垂眸看着那一角思路陷入沉思，“太始立朝定今日朝局，为的就是在君王乾坤独断时给天下人留下余地，权柄系于一身即便是主君也太危险了。明裳，你是洛清河的枕边人，靖安府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不是不清楚，这难道不足以为警示吗？”
　　沈宁舟说她是容忍温明裳所行，这话说得不错，却又在某些地方错了。她承袭乔知钰，坚信大梁决不能走这样的路，但太宰年后却不止一个人看到，再过清明的政令下放后都会被层层盘剥，偏离了本来的方向。
　　因为天子与庶民之间还隔着无数的乌纱，人心所向的利益各不相同。
　　就连乔知钰都不免在这样的状况下深思，是否先帝时天子掌中的权柄过于分散，于是朝中默许了元兴年后左相形同虚置，只存内阁其一的朝局。可如此行事当真让整个大梁变得更好了吗？并没有，雁翎那年的惨剧就是铁证。
　　但这样的举动无意扶植了大批在暗中只依从咸诚帝一人之命的官员，这其中就包括了沈宁舟。这群人奉行着截然不同的理念，全然依从君命，的确在相当的时候断绝了有人从中作梗的可能。
　　这是昔日同门分道扬镳的伊始，于赵婧疏而言，这样的想法有着致命的缺点，那便是它需要至尊之位上的君王足够贤明，否则这于天下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她今日默许温明裳，是因为往日之弊已成，温明裳若非如此行事，大梁北境断是不会有这短暂的松弛的。只是这并不代表她认同此举，承认天枢阁。
　　纵然其后会裁撤又如何？谁又能断言往后百代为君者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例！
　　棋子复而落下。
　　温明裳抬起眸，她像是终于从这局棋中抽身，缓缓道：“天枢阁并非为了集权而立，否则先生不会答应，我此举也是在令北林蒙羞。”
　　“此言何意？”
　　“你看过入阁名册吗？”温明裳笑道，棋子被轻轻握于掌间，随着动作轻轻敲出脆响，“若是看过，那瞧过其中许多人往日文章吗？”
　　“若只是为了陛下收敛权柄，那其上的人只需要忠心二字便够了。”她的目光追随着榻前跃动的炉火，停顿了须臾继续道，“可那些人不是，每一折送入宫闱的折子之下，都是你们想象不到的争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若非不肯折腰，其实不会是现下的处境。”
　　赵婧疏听罢面露肃然。
　　这番话的弦外之音是在说，天枢阁本质是在为天下揽才。
　　可事实当真会如这番话所言那么顺利吗？
　　“那往后呢？”她审视着旧日同僚，近乎不近人情诘问道，“谁又能保证不会其罪千秋？”
　　“你。”温明裳扔下了手里的棋子，她在快速的应答后没忍住连声咳嗽，这让赵婧疏原本严肃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她却只是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而后才继续说，“这才是我请三法司之人入阁的原因。”
　　“你们要以法制约的并非旁人，你们不是天枢大臣掌中的剑。”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而是套住野心的锁链。”
　　“婧疏，你所言不错，这个法子的确会惹得后世君王觊觎掌权于手的诱惑，但当他们当真想触及之时会发现事实远非如此简单，因为天枢大臣与君王永远束之一隅。三法司入主其中，便是时刻盯着高位者的眼睛，只要‘我’有分毫差错，那么层层规矩与律法便能为其上的人架上真正的镣铐，把为君者于来日史书上的名声一同搅得天翻地覆！”
　　这是下给咸诚帝的一步暗棋。天枢阁在朝臣眼中无异于小内廷，那温明裳便干脆再其上加诸形似监察院的锁链，它们因着天枢阁的特殊性不会为人所察，就连咸诚帝也只觉得这不过是让集权更进一步的行止。
　　但赵婧疏深谙律法，又怎会听不出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权者衡也，是善是恶全凭人心，温明裳此举，是将天枢的权力层层约束在律法铁条之下。她拒绝依仗人心的恒常，连同她自己都被排除在恒久不变之外。
　　无人能妄自随心而行。
　　然此刻的三法司与监察院受咸诚帝影响太深了，温明裳在许多个深夜里看着手中的名册沉思，发觉最好的选择其实只有赵婧疏。
　　这才是引出今日对谈的开端，只不过赵婧疏来得或许要比她想象中的快些。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但这却是不能告诉这位寺卿大人的了。
　　残局似乎在言谈间了结。
　　赵婧疏落下最后一子，抬眸道：“还有一问。明裳，你费尽周章，但这其中用的许多人，也会让你在朝中阻力颇多。依你旧日行事，何不再斟酌圆滑些？”
　　温明裳闻言轻笑，她将手放在膝上，目光下垂时瞥见腕间的系绳。
　　“若非亲历，感同身受何其难啊？”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道，“生民疾苦四字，若不是他们亲眼看过，于贵家世族而言，不也多的是无病呻吟吗？”
　　赵婧疏听罢轻叹，目光随着动作清扫过小几盆景。
　　那株九里香似乎重归苍翠了。
　　城东的一处无名宅院今夜不知何时点起了灯。窗外的风声呼啸，屋中人却没有放下叉竿，她自斟自饮，直到门前传来响动才放下杯盏。
　　沈宁舟手里提着酒，进来时肩上还带着未融的雪。
　　“树下埋了新酒。”她面对着赵婧疏坐下，温和道，“你今春不在京，荣姨埋下的吗？”
　　赵婧疏指尖转着杯盏没答，像是默认，两个人沉默着对饮了片刻，她才缓缓道：“于你而言，天枢阁是什么？”
　　沈宁舟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两个人自坐下后饮酒皆非对方壶中清酿，这意味着赵婧疏没有与她闲话的打算。她放下酒盏，说：“君王道。”
　　赵婧疏垂眸，反问，“陛下……当真是你所求之君吗？”
　　“是与不是，后世人自会评说。”沈宁舟静了片刻，“我只知我忠的是大梁的天子。他之所行或许有过，可只要今日之道，天枢之能为大梁千秋，那便是错过再多也可蔽之。”
　　赵婧疏看着她没说话。
　　“太宰年间的重臣，如今留于朝中的除却阁老还有谁？”沈宁舟目光在这一刻犹如实质，她在谈及此时总是难平激愤，“先生、萧大人，他们的境遇便不是前车之鉴了吗？先帝山陵崩后，又有几人还念及太宰清流？若非阁老为天子之师，他焉能留得今日？”
　　“为君者若无乾坤独断之能，那与任人摆布之稚童又有何异？”
　　“是以——”赵婧疏蓦然间打断她，“即便今日之君非中兴之主，只要以此相传，敛权于手，天下总归会等来真正的圣明之君。这便是你至今推崇此道的原因，我说得对吗，沈宁舟？”
　　“是。”沈宁舟决然道，“这个天下为一家之天下，你我为臣者便只能——”
　　啪嗒。
　　酒盏被倒扣在了桌上。
　　赵婧疏站起身，伸手拿起了挂在一旁的氅衣，她凝视着旧友的眸子，道：“天下为苍生之天下。”
　　沈宁舟猛然怔住。
　　她眼见着对方披衣离席，却又在门前站定。
　　“树下的酒你拿走吧，那是去年我离京前埋下的，是取是留，你自行处置。”赵婧疏迎着风，呵出的气息不消片刻便随风散去了，“天枢的事，我答应温大人了。但这间宅院，往后大抵不回来了。”
　　“婧疏——”
　　身后人仍在呼唤，但赵婧疏没再回头。她迈入风雪中，忽然觉着京城的天比钦州还要冷。市井的烟火气消弭了，就连卖酒的小摊也在雪夜里收摊归家。
　　这是京城少有的冷清。
　　赵婧疏孤身走了一段路，在将将绕出民巷前听见少女喘着粗气的轻唤。
　　“师父！”
　　赵君若撑着膝，手里的伞打得东倒西歪。她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见到人才松了气嘟囔道：“荣姨叫我来送伞的，我还想得找人问问师父说的老地方在哪，谁成想怎么……”她絮叨到这里止了声，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小心翼翼地看了两眼面前的师长。
　　“您和沈大人……”
　　“没事。”赵婧疏回过神，抬起手替小姑娘把脑袋上沾的雪花拂落。她接过学生手里的纸伞，垂眸道，“说清了一些陈年旧事。”
　　“雪大了，回家去吧。”
　　深深浅浅的脚印被抛之于后，转瞬被雪花掩埋了。
　　天际孤雁南飞。
　　传信的信使快马奔至驻军大营前，将万里之外的书信转交给了戍边的军士，战事一起，没人能断言何时归家去。
　　唯有纸上两三行聊以慰藉人心。
　　“主子！”宗平掀帘进来，帐中方结束了一场各营主将的集会，洛清河还在看交战地的急报，听见他的吆喝声才抬起头。
　　宗平跑得急，满头的落雪。他把怀里揣得妥帖的包裹递上去，道：“京中的信，温大人送来的！”
　　洛清河接了，给他道了句谢才转身拆开。
　　信上压着的梅花早已枯萎，却好似将朱红的颜色牢牢熨在了信封上。
　　她把那支梅取了出来插在了桌前。
　　作者有话说：
　　小温的思路想想三权分立（bushi）本质就是把自己计算在内的约束。没告诉赵婧疏的是她关于天枢阁被后代君王重新拿出来乱用的那个隐患跟别人达成的交易，后面会讲。
　　沈赵就，这方面理念不合没办法，绝对是be（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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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围捕
　　塞外风雪满天, 望楼上鹰房的军士们正吹着竹哨把放飞巡逻的战鹰唤回来，这天气太差了，冒险将它们放出去不仅是徒劳无功, 反而还会增加折损的可能。这是往年冬日里虽有战但不会打得太久的原因，两方都无法彻底勘察清楚敌情, 贸然出兵不是良策。
　　一小队巡视的飞星策马而归, 他们是从西面的荼旗尔泽回来的，那片沼泽终年不冻, 人和马要回来就得快速蹚过去，春夏时还好说, 秋冬时打马从那儿过来, 湿透的衣衫贴着甲，北境的风能把人吹得直打哆嗦。
　　这些人连夜赶回, 下马时五指都快冻僵了, 驻扎的军士熟练地上前帮他们先卸了手甲, 把备好的氅衣给他们披在外边先捂热了身子再说别的。
　　有些轻甲上还挂着冰溜子。
　　林笙也在这队人里，她闷头把手里那碗热茶给灌下去, 没顾上近卫的劝阻抓住路过的云玦问：“清河在主帐吗？”
　　“在。”云玦看了她两眼, 探手帮她把湿透的披风给解了才道, “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倒没有。”林笙呵着手, “就是从岐塞回来, 得把看到的些情况跟她谈谈。”
　　“岐塞啊……”云玦想起来驻扎在那附近的离策, 点头道，“那你过去吧，记着把湿了的衣裳先换了, 我还得去找石老, 先走一步。”
　　林笙搓着手, 嘴上虽应了，但实际云玦前脚刚走，她便急急去了主营。
　　帐子里烧着火，再怎么都比外头暖和点，挂在边缘的碎冰被热气烘成了水，淅沥沥地往下坠，不多时便汇成了一条条细长的水迹。
　　洛清河在她掀帘进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眼便回身去找了条干帕子抛给她，“把你甲上的水给擦了，不然明日营中煮饺子，受了寒病倒的人可没得吃。”
　　林笙这才想起明日是年节，她搬了张木椅过来坐到案前，边胡乱地擦干净碎冰和水珠边笑道：“那可不成，这营里头也就逢年过节能吃顿饺子，错过了岂不是亏得很？不成不成！”
　　洛清河含笑横了她一眼没搭理这一下马便不着调的家伙继续摆弄面前的沙盘，营帐上空盘旋的海东青在风里发出嘹亮的鹰唳，过了许久似乎才逐渐消失不见。她把手里的小旗插在了西北的一处，这才抬起头。
　　“左晨晖要你带回来什么消息？”
　　“哟呵……”林笙甩了甩脑袋，把濡湿的碎发拨到后头，挑眉道，“不愧是坐镇中军的，我还没开口你便知道是岐塞那边的消息了？”
　　“你们飞星每个月的轮值，从校尉起我都能倒背如流。”洛清河看她一眼，起身去倒了两碗茶端回来，“但能让你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过来的，那就不是寻常事。”
　　林笙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说：“西北那边的一小队驻军看见的，说大概五日前的夜里有黑影徘徊在荼旗尔泽附近，但当时夜深雪大，斥候无法靠近查探。鹰房当即放出了鹰，但没在附近捉住蛮人的猎隼。”
　　“天亮后左晨晖让三营去看过了，外围没找到什么痕迹，这个时候营中的重甲不敢轻易进沼泽，他就先让人围了几个进出的要道。差不多第二天晚上我到之后带着人进去看了，倒是的确没人，但是……我们找到了马匹的痕迹。”
　　话说至此，林笙的神色变得有些冷凝。这不是个好消息，长久以来西线的地形要比东面更加复杂，广阔的沼泽连接着河水与群山，让不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变得变数重重。东线倚靠着瓦泽建立起防线便可保护好后方的燕回马场与辎重线，但西线即便建立起岐塞与宁关都很难保证万无一失。
　　荼旗尔泽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麻烦。狼骑在东线很难与重甲正面厮杀，但在这里，他们可以借由疯长的灌木丛和沼泽地拖慢重甲，硬生生从防线上撕开口子。只不过也正因此，雁翎的将领们在此处的用兵更为谨慎，被地形拖慢速度的可不止铁骑，与优势相伴的还有属于轻骑的风险。
　　驻军里还有数万的精锐步卒，就与沧州时洛清河教元绮微的战法一样，从铁骑的堵截中撕开口子，慢下来的骑兵们就要面对迎面而来的枪尖与滚石。
　　拓跋焘是个狡猾的对手，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愿来这样一场豪赌。
　　“看得出走向吗？”洛清河想了想问她。
　　“不行，太乱了。”林笙摇头，“各个方向的都有，这是故意在模糊视线，可惜人到得太晚，这几天又都在下雪，什么痕迹都给埋得七七八八了。不过好消息是，数量倒是不多，大概也就是一支小队，即便真是想打突袭，应当也不会很棘手。”
　　三城收回来之后，宁关和岐塞的驻防都在不断改进，军匠在断壁残垣间修筑起了新的工事，为的就是完全断绝这些蛮人卷土重来的狼子野心。
　　林笙这么想着，便又觉得一颗心能放下来。如果说李牧烟是平西三营最锐利的矛，那左晨晖就是最坚固的盾，离策在他手里便是一座绝无可能逾越的铁壁铜墙。
　　一小队人即便避过了探查也无法撼动沿线的驻防。
　　可洛清河却皱起了眉，将军凝神看着沙盘上西北的方向，过了许久才说：“我知道了，你沿路辛苦，先回去换身衣服，有事我再让人叫你。”
　　林笙歪头看了她一阵，老老实实地掀帘退了出去。
　　帐外的风愈发冷冽，海东青不得不落了下来，近卫们给它喂了新鲜的肉条，费力撑着它的重量把它带回了鹰房里。
　　又有一小队斥候回营，风里混杂着交谈声与战马的呼哧声，显得杂乱不堪。
　　宗平在帐外值守，他几回看见账帘被风吹得乱飞，正想着要不去寻些重物来压着，忽而就听见帐中传来一声。
　　“望楼的烽火点了吗？”
　　宗平闻言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眼，掀帘进去禀报：“还未，一刻前营门记档上标注了，还有一队常驻营的辎重队没回来。”
　　战时在外的队伍若是遇上风雪天来不及回营便需就近寻觅关隘入关暂避，在外的人各营皆有记档，待到标注齐整便会点燃望楼烽火，如此可做示警报备之用。如今风雪愈大，望楼自当遵照此律。
　　可为什么还有一队没到？宗平说完也有些担忧。
　　洛清河撑着桌案的手缓缓收紧，她在短暂的沉默后下令道：“去找云玦，让她盯着门口，若是半个时辰后还未有消息……”
　　宗平正要掀帘出去，但迟迟没等到洛清河的下半句话，他驻足回头，却见洛清河回身去取了头盔。
　　他面色骤然变了。
　　洛清河指节扣着头盔，顿了片刻才道：“若无消息，让望楼点两次烽火示警，全员警戒，请老将军过来坐镇。宗平，你去营中点一队人，备马。”
　　“……是。”宗平垂首一拜，掀帘飞快出去了。
　　天边阴云更浓，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他快速穿行在营中，交代完回来后正面撞上了从关内回来的栖谣。
　　“栖谣！”宗平叫住她，沉声问，“你可知今日还没回来的辎重队是谁领的头？”
　　栖谣闻言一愣，她回忆了须臾，唇角微抿。
　　“是世子。”
　　申时三刻，荼旗尔泽上空浓云密布，天际线好似压到了人的头顶，那些浓云混着冰冷的潮气，像是叫嚣着要将人吞食殆尽。
　　有孤雁飞过天穹，阵阵哀鸣像是在呼唤着望不见的雁群，它在天空化成了一个黑点，但这个黑点很快直直坠下去消失不见了。
　　整片沼泽地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战鹰飞下来，踉跄着跌进军士的怀里，它痛苦地嘶鸣，血一点点滴入泥洼，混着脏污的泥水。军士眼圈微红，垂眸看见鹰背上被猎隼啄出的孔洞。
　　“狼就在附近。”他抹了把脸，对着同样伏低在沼泽灌木中的洛清泽道，“校尉，接下来该如何？”
　　洛清泽吐出口气，往昔京华的羽林郎现在浑身污泥狼狈不堪。他脸颊上的血口子已经在寒冷的天气里结了痂，那是弯刀留下的伤疤，他那时反应若是再慢一分，刀口就能划开他的眼睛。
　　今年秋天开始，石阚业把他放到了常驻营去往各处的辎重队，把阮辞珂放到了飞星的斥候营。老将军思虑深远，明白既然这两个小辈的争论无法调和，那就索性把二人放到全然相同的位子上。非战时，每一次押运与巡防都是在让少年人迅速熟悉燕州的每一寸土地，唯有闭着眼都能丈量足下千里，他们才够资格日后执掌一营之兵。
　　可谁都没想到战事来得这样快，尽管铁骑努力将马道保护在铁壁之下，终究在广阔的草原上做不到面面俱到。
　　辎重队与斥候重要，却也相当危险。
　　他们这队人本是从岐塞去往西山口的，因着那夜的疑云拖了一日才启程。如今沧州与善柳合作，补给本可以不那么依赖燕州交战地，左晨晖也在启程前同洛清泽谈过是否要暂缓脚程，但被少年婉言拒绝了。
　　沧州的防线现在也不轻松，再负担一支精锐的重甲的消耗对于京中人而言太明显。左晨晖本还要再劝，但思及善柳的情况与勘察后的迹象，还是点头让他们出了关。
　　没成想竟是百密一疏。
　　突袭的狼骑的确算不上多，不过百余人，但他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外围的骑兵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斩落马下。辎重车拖拽的速度太慢，在突袭中就是累赘，但这是北燕最缺少的物资，也是铁骑们宁死不能放手交给敌人的东西。
　　洛清泽拎着刀，他在和重甲挡住正前方冲锋的狼骑时肩膀中了一箭。为首的骑兵手持弯刀直指少年人的面门而来，他虽躲闪及时，但架不住对方挥刀速度实在太快。
　　若不是自身侧突然射出的箭矢，恐怕他们脱身都难。
　　好巧不巧，出现的那队人领头的正是阮辞珂。
　　飞星能够追上狼骑的速度，两者配合会让北燕的骑兵一时间难以迅速转换进攻的节奏，为首的骑兵抬手做了个手势，拽住了狼骑的步伐。
　　可威胁仍旧围绕在四周。
　　只要他们想要这批辎重，就不会让押运队活着等到来援。
　　阮辞珂在此时回头看了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沼泽地，她在风雪里和洛清泽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两个往日里争吵不休的少年人在这一刻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的人带着辎重走。”大雪已经落在了肩上，洛清泽把湿透的布条缠紧了虎口，他肩上的伤只经过简单的处理，眼下容不得犹豫，“车留下，他们的目的是押运的东西，只要能看见我们藏着车便不会去追飞星。”
　　“然后你带重甲拦着他们？”阮辞珂握紧了刀，少女的面容也在奔袭中被泥点糊得乱糟糟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原野夜里亮起的星，“别傻了小世子，你还没看出来这些人是谁吗？”
　　洛清泽侧眸看了她一眼。
　　“交战地刚打起来的时候，拓跋老儿的人突袭了东线的瓦泽。”阮辞珂压低了身子，像是侧耳听着几不可闻的马蹄声，“祈溪第一次交战没从他们手里讨下任何便宜，知道为什么吗？哦对，我忘了你当时送粮草去宁关了……”
　　“和今天一样。”少女指了指脚下，“他们穿过了瓦泽的大片沼泽地，绕到右翼打了一场突袭。许将军事后对老头儿说，那些人从前可没那么快。他们首领，那个戴金面具的家伙！后来斥候来报，说是打这场突袭的主将叫做……”
　　马蹄声忽而近了，去探查的斥候滚下马，单膝跪地向他们禀报：“二位校尉，看到影子了！他们徘徊在东南方，断掉了马道！”
　　“不能再等了。”洛清泽当机立断，“卸车！”他紧咬着牙关，转头跟阮辞珂说，“我的确不曾见过他们，但眼下除非重甲留下，否则你我谁也走不了。”
　　阮辞珂看着天色，道：“岐塞都是重甲，到此得后半夜。”她干脆利落地上马，临行前不忘矮身道，“可别死在这儿了小世子。”
　　少年白了她一眼，哼道：“你也别死在半道儿上！”
　　冬日的雪原天暗得很早。
　　风雪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减弱，这对于沼泽里埋伏的辎重队是件好事，因为他们身上的袄子已经湿透，水囊里的烈酒也已经饮尽了。
　　可狼骑一直没有追上来。
　　傍晚出去的斥候没再回来，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今夜天幕漆黑，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若是依照原先的消息，他们应该往西北退的，但洛清泽没有下这个命令，他说不上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在告诉他，那个方向等待着自己的不会是援兵，而是黑夜里的屠刀。
　　少年放缓着呼吸，逼迫自己飞速思考着某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没有风的原野太安静了，军靴在方寸的移动间踩出细微的响声。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着巨大的优势，他们还不追上来？他环顾着黑夜，在长久的安静里脑中终于一闪而过一个可能。
　　这个可能让他霎时间打了个寒颤。少年越想越觉得害怕，他打了个手势，正想示意身侧的人围过来，马蹄声阒然踏碎了雪夜的宁静！
　　“上马——！”洛清泽已经看见了正前方的骑兵，他当即起身嘶吼下令。
　　阮辞珂的那队飞星轻骑带走了大部分的辎重，但剩下的那些仍被身为重骑的押运队护在身边，他们且战且退，面甲上不断有温热的鲜血淌落。
　　多得是他们袍泽的血。
　　弯刀快得惊人，洛清泽目睹着身侧的副手被为首的骑将割断了喉咙后摔下马，他甚至来不及呼喊，那把刀就已经重新架在了他的刀脊上。
　　但这个人的刀没有旁人那么重，在这个距离下，他甚至发现骑兵的身形比平常的北燕人都更瘦小，可这不意味着孱弱。
　　重甲轰然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的退避仿佛只是在给追兵暴露自己致命伤的行为。洛清泽弯身避开刀锋，在又一次的交锋里借着重甲的压力把轻骑兵撞得向后微仰。
　　血滴刺得人快要挣不开眼睛，他胡乱地蹭了把脸，曲指抵在唇边尖锐地吹了个呼哨。重骑们不再后退，他们掀翻了蝗虫一样的狼骑，扬鞭怒吼着朝前冲锋。
　　厚重的甲胄是铁骑的绝对优势，哪怕速度再快的轻骑也很难正面冲撞。包围的狼骑不得不暂时退避，可这样的冲锋在狼骑主将的眼里不过是困兽之斗。
　　未被金面具遮掩的唇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几乎同时，两面包夹的轻骑直逼而上，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杀人，而是将锋芒对准了作为主心骨的洛清泽，巨大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向后倾身来避开刀刃，可这便是正中对手下怀。
　　早已准备好的钩索霎时被抛出，逼近的轻骑堵塞了所有的方向，少年闷哼一声，被战马奔袭的力道重重拽下马。
　　弯刀的寒光在此时一闪而过，洛清泽的眸中已经倒映出了骑将狰狞的金面具。
　　生死攸关之际，一支箭矢破风而来。骑将勒马扬蹄，那支箭几乎擦着鼻尖飞了出去，号角声瞬息间响彻整个荼旗尔泽。她向东看去，眼前阒然掠过刀锋的冷芒。
　　钩索应声而断，洛清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身后一人提上了马背。
　　“宗大哥……”少年心有余悸。
　　狼骑们随着骨哨的声响如潮水般退到骑将背后。骑将带着笑意打量着适才拦下自己的铁骑，侧过头用燕北话问了身边的人一句。
　　“这是在……说什么？”洛清泽的声音因着钩索的捆绑还显得沙哑。
　　宗平紧皱着眉，低声道：“她在问，那是不是洛清河。”
　　洛清河盯着对面的骑将，她舌尖抵在齿尖，久违地浮现出了偾张的杀意。眼前的这个人比拓跋焘年轻太多，但她给人的感觉不逊色于老练的狼王。
　　骑将得到了答案，她调转了马头，在铁骑大部队追赶上来前打马而去，在消失在夜色中之前，她向着洛清河的方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燕北话清晰地说了一句。
　　洛清泽这才发觉这人竟然是个女子。
　　他下意识去看宗平，可才刚转头，便看见近侍的面色铁青。
　　洛清河捏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下一次，我会拿走你的脑袋。”
　　这是骑将临走前抛下的那句话。
　　细密的雪籽落了将军满肩，夜色仍昏沉。洛清河调转马头，受伤的铁骑都被扶上了马背，散落的辎重也被重新收好。
　　少年低下头，不敢去看姐姐的视线。
　　洛清河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开口道。
　　“回营。”
　　作者有话说：
　　没那么容易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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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威胁
　　回到主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昨日洛清河突然命人点兵出营本让人忧思不断，城楼巡防的人顶着白毛风也不肯下来，就为了能在发现敌情时第一时间通传。而今看见这队人平安回来, 驻防的军士们还以为终于能松口气下来，没成想等跳下城楼就瞧见了后面被搀扶着下马的伤兵。
　　“送他们去伤兵营。”洛清河把战刀交给了身边的近卫, 吩咐说, “通知主营中的诸位将军，账内议事。”
　　近卫不免向后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小世子, 尔后才垂首称是。
　　这场突袭像是给主营蒙上了一层阴翳，损失在其次, 重要的是昨夜领军的那个骑将。在营中的主将们到之前, 洛清河揉搓着冰凉的指尖，看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一小碗牛乳。战时物资紧俏, 这东西比平日更难得, 伙夫难得烧了也多半是送到伤病者和将军们的帐子里。
　　她闷头把东西喝了, 刚解下手上混着冰碴的手甲，石阚业便领着众将掀帘走了进来。老将军昨夜一宿没睡, 就在挂心雪野里的情况, 还是天将明时海东青送回了消息, 他才被劝着回帐休息。
　　“如何了？”
　　“三百余人, 剩下几十个。”洛清河把手甲连同着碗放到了一边, 让大家都先先坐下, “辎重队的损失等到清点完再谈。今次打突袭的敌将我见到了，金面具，便是许攸在瓦泽以东遇上的那个吧？”
　　“是。”林初是今早急忙赶回来的, 侦查一直是飞星的差事, 此刻她接过话, 看了眼在场的将军们解释说，“这个人叫拓跋悠，是拓跋焘的小女儿，东西线战火重燃后，她是狼骑出现的新将，此前我们未在交战地见过她统帅的军队。战事起后燕地的消息传递变得困难重重，所以在祈溪正面在东山脉和她交过手之前，我们对此人可谓一无所知。”
　　“小女儿？”有人闻之嗤笑，“狼骑不是成天拿咱们的主将是女人说事儿？怎么这回拓跋老儿倒是把他自己的闺女推上了战场？那下回阵前骂我们躲在女人后面，是不是也在骂他们自己的将军啊？”
　　“老余。”石阚业看他一眼，“置气无用！让小初把话说完。”
　　林初探手去拿了旗子，估摸着位置放到了沙盘的西北角，道：“她对于咱们大梁而言是新将，但在狼骑里不是。就是这里，大概是七年前，拓跋焘把她放到了当时还在做王庭右将军的萧易手下，当时她只有十五岁。”
　　七年前……林笙不可避免地抬头看了眼洛清河。
　　她们的主将面色如常，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洛清河环顾了一下四周，思索了片刻开口说：“北漠人退往西北深处，沧州与他们的争斗平息，却不意味着北燕的西边会同样风平浪静。”
　　“清河说得对。”林初点头，继续道，“东西线的狼骑分属各部，他们除了大君本人，不会认可自家以外的将军。拓跋焘把女儿扔到萧易手底下最初做的也只是个小兵，老余说得不错，狼骑不认可女人混迹军中，所以据说开初的那几年她的日子不好过。”
　　“但是北燕人眼里只认弓刀。”她顿了顿，“北漠和大梁不同，没有要塞与城池，交战全都是实打实的碰撞。不论狼骑和北燕国内是否认可拓跋悠，她都用战功为自己赢得了尊严。西线的狼骑比东线快了不止一点，这一点在祈溪的交战里大家都能看出来了，但除此之外，拓跋悠与旁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用兵的打法。”
　　话到此她重新看向洛清河，瓦泽的那场失利在座的将军们都已回看过，但今次骑兵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荼旗尔泽，却是着实让人费解。
　　能给他们解释个中因由的只有洛清河。
　　“她卸掉了狼骑的甲。”在瞬息的安静里，洛清河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愕然的答案。她站起身，撑着沙盘的边缘把上面的小旗一个个清理干净，再把分属的棋子插到了临近荼旗尔泽的位置。
　　“许攸在她手里吃到了苦头，但祈溪不是最擅守的离策，也不是最擅攻的善柳，所以她不会对这点甜头感到满足。”洛清河道，“拓跋焘把她调回自己身边，为的就是让速度更快的骑兵打乱战事的节奏，他要保证东线能够让铁骑陷入苦战，给西线的萧易争取机会，但这是他的计划，不是拓跋悠的。”
　　石阚业观察着沙盘小旗的位子，沉思了片刻道：“自瓦泽之后，交战地的骑兵们没有再遇上她。清河，你觉得这不是她父亲的决定吗？”
　　“不是。”洛清河摇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绝不可能是。”
　　“为什么？”有人不解道，“离策固守岐塞，善柳卡死西山口，东线她能对上的只有祈溪和常驻营，如果连祈溪都难以在她手中讨到便宜，那她为何不趁势而为？”
　　“因为祈溪之后还有雁翎关。”石阚业代为答道，老将军像是琢磨透了用意，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子，“只要收整残部，回调离策与善柳，再于沧州连成一线，那么北境防线依旧固若金汤。”
　　这是北燕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为他们无法支撑起经年累月的消耗，这就是国力强弱的差别。
　　没有人比长久与铁骑交战的拓跋焘更了解铁骑，老狼王在过去的数年里清楚地明白，狼骑的对手不止是眼前的铁骑与将军，更是坐落在雄关之后的庞然大物。北燕只有一次机会，他们需要在露出獠牙的瞬间彻底撕开大梁北境的防线。
　　所以一个祈溪或是常驻营根本不够，他们要的是玄甲重骑的全面覆灭！
　　“拓跋悠不是被拽回了父亲的身边，正相反，她卸掉了从西线带来的骑兵的甲，带着这支世上最快的轻骑游荡在战场之间。”洛清河微微后仰，想起了黑夜里对手的那双眼睛，“她在试图摸清换防的规律，辎重的运送路线，还有各营间的调度配合。”
　　将军们的面色骤然间变了。
　　“卸掉了甲，尤其是在暴雪天，飞星营也追不上他们。”林笙紧皱着眉，“尚在交战地时，我们便偶有觉察到夜里的动静，但没一次捉到人，若是这么想……的确便说得通了。”
　　这是一匹危险的狼崽子，她继承了狼王的狡诈，也更加贪婪。
　　“这场突袭是个试探，也是诱饵。”洛清河指向沙盘，冷静地说，“离策看见的影子是故意为之，卸了甲的轻骑在此后深入沼泽，她不惜代价，命令这些人越过荼旗尔泽，从东北面借由山势的遮挡回到了白石河畔的驻军营，在那里，另一支主力换上了弯刀，沿着河流调到了沼泽的西北面。”
　　辎重队为了保护物资就一定会且战且退，拓跋悠料定了他们只能进入沼泽拖延时间，但这正中她下怀。
　　“她带的人足够吃下这一队辎重，但她不满足，那附近经常有飞星探马，交战只要被注意到，消息就会被迅速传递道最近的驻扎地。”洛清河眸光暗沉，“最近的是岐塞，是离策。”
　　若是按照寻常思路，辎重队要想拉长战线拖延等到援兵，就一定要往西北退避，但那里是死路，队伍覆灭后无人传递消息，来援的重甲就只能冒险继续深入，西北埋伏的骑兵只需要以逸待劳迎接他们就足够。或许放到平时，狼骑不敢直面离策的铁壁，但这是在沼泽地，拓跋悠手下还有更快的轻骑，她能在将援兵全数放入其中之后，用轻骑收紧后方的包围。
　　适才出言叱骂的将军瞠目结舌，“将军给晨晖的命令是死守岐塞，她……她如何能笃定离策一定会出兵深入？难道……难道她知道辎重队是世子领军？”
　　“不，她不知道。”林笙迅速反应过来，面色凝重，“但她知道如何判断强与弱。小辞和世子退入沼泽不断蛰伏却没有主动往西北退，这表明这三百人的领军之将即便年轻，也不是平庸之辈，‘他’很有可能是被放到这个位子磨炼的小辈……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会放弃援助，即便知道那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拓跋悠没有在意料中看见岐塞的援军，她贪婪却又谨慎，在放走无用的飞星斥候后等不到预料中的猎物，她便直接放弃了原定的计划。
　　她要杀掉深陷在泥沼中的少年人，杀死来日雁翎可能具有威胁的新将。
　　复盘至此，所有人背后都是满身冷汗。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1]，这个道理做将军的都明白，如果洛清河没有反应迅速，那么昨夜的突袭就会变成极具针对性的鏖战，铁骑极有可能来不及反应就被拖入了对手的节奏。
　　太险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少女抬高声音的一声“喂”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格外突兀，主将们面面相觑，再抬眸便瞧见宗平掀帘进来。
　　近侍面色复杂，抱拳躬身道：“主子，世子……在帐外。”
　　久未开口的老将军容色微讶，缓缓转头去看洛清河。
　　洛清河不紧不慢，她吹了吹手上沾着的沙粒，说：“今日叫大家来，为的便是告诫诸位不要将此人与旧日撞上的敌将相提并论，她之于铁骑的威胁不逊于拓跋焘。年后如何换防对敌，我明日前会让近卫将安排告知。没什么旁的事了，先各自回帐吧。”
　　话说到此，主将们纷纷起身称是，他们陆续掀帘出去，刚一抬眼看见的就是跪在主帐外的小世子。
　　少年身上有好几处刀伤，军医给他处理过后本意是让他先去休息的，谁成想他执意要过来，怎么说都拦不住。宗平本是在帐外轮值，见着他过来，径直把人拦下说让他在外边听着就好。
　　这是洛清河的意思，这仗败得难看，他身为辎重队的校尉也要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阮辞珂也跟了过来，她的状况可谓好得多，飞星的队伍也保存得相对齐整，但既然同在沼泽里泡过雪水，这败北的名头也是跑不掉的。只不过她没像洛清泽一样跪着，反倒是就在边上站着。
　　林笙摸了摸下巴，看这阵仗没忍住笑，她拽了拽妹妹的袖子，低声给人耳边说：“瞧，得有场好戏看了。”
　　林初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雪虽停了，但寒冬腊月里跪着仍旧是冷的。
　　洛清河最后和石阚业一同掀帘出来，她的目光自昨夜后第一次落在弟弟肩上，像是审视。主营外来来往往不少人，新兵们猜想说再怎么说也是家人，应当不会过多责骂，但久经沙场的老兵却在这一夜的冷落里猜到了结果。
　　“伤亡情况清点完了吗？”洛清河偏头问回来的栖谣。
　　栖谣闻言点头，又道：“已经全数告知了洛校尉。”
　　“好。”洛清河点头，她抬眸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漠然道，“左晨晖劝过你，为什么一意孤行？”
　　“我……”洛清泽张了张口，低声道，“末将以为，关内自岐塞往西山口的路途难行，左将军既已排查过敌袭之患，敌寇碍于防备应当不会贸然突袭。所以……”
　　“你是辎重营的兵。”洛清河打断他，怫然道，“交战地冬日大雪能将马道都悉数掩埋，一旦坍塌你们的脚程会比走关内的路线更快吗？左晨晖是固守的将军，不经此事情有可原，你呢？阮辞珂知道抄最近的路线避过查探求援，你不知如何换道吗？退一万步，如果不是她，你们早在退往荼旗尔泽前就曝尸荒野了！”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少女也被这骤然抬高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洛清泽深吸了口气，他脸上发烫，被连声的诘问噎得无地自容。
　　“为什么不改道。”洛清河走到他面前，严厉斥道，“说实话！”
　　“因为……”少年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因为末将猜测，虽无敌袭之患，但依狼骑惯例，恐会主动袭扰。”
　　话音刚落，身侧的阮辞珂蓦地瞪大了眼，她来回看了看在场的将军们，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背后的石阚业闻言也是叹了口气。
　　他太想赢了。
　　拓跋悠布下的陷阱的确能网住普通的辎重将军，但他洛清泽就是不行，因为他是被当做日后的一营主将培养的后辈。如果今日洛清河不骂醒他，那么来日他就有可能为了下一个理由葬送掉更多人的性命。
　　“你该认错的人不是我。”洛清河背过身，冷然道，“是因为你的错误判断而永远留在大雪里的人。”
　　“在你决意带他们踏上那条路之前，你心里可有哪怕一瞬想过，他们除了是你手下的兵，还是谁家的儿女，谁家的丈夫妻子，又是谁人的父母？洛清泽，你该因为这个错误为他们身后的人，认什么样的错？”
　　****
　　午后林笙来找洛清河，她从火夫那儿顺了壶新煮好的糙茶和几个深秋藏的脆柿，进来把一旁的茶壶换了下来。
　　“那小子给你训了一通还降成了百夫长，和霜打的茄子似的。”林笙叼着柿子，含糊地笑说，“石老把人领回去了。不过说起来，你这可比当年老侯爷训你狠多了，就差没给那小子打回小卒重新在雪坑里爬了。”
　　“骂一顿如果能醒悟，那就是好事。要当戍边的将军，就不能让自己的欲望替代成队伍的目标。”洛清河摇头，伸手接住了她丢过来的柿子，“他的事情可大可小，虽说在沼泽里的应对还可以，但是对拓跋悠这种人，开初没反应过来就是输了。”
　　“可不是？”林笙啃完了柿子拍拍手走到她身边，半是叹气道，“她敢卸甲深入交战地摸清铁骑的规律，就证明了这个人打仗的风格说好听了是不拘一格，糙了说就是野且狂。老家伙狠得下心，能摁着小女儿在北漠吃七年的沙子。”
　　“她很聪明，不止是经验上。”洛清河看着地图比划说，“祈溪那一仗她也见到了飞星营，能借此推断出了铁骑凭速度追上她的可能不大，所以她干脆把甲一起卸了，让骑兵变得更轻。经验丰富的老将都未必敢这么做，这就是天生的嗅觉和判断。”
　　林笙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真是像。”
　　洛清河闻言笑笑，点头道：“是很像阿姐的打法。”
　　“小泽的风格比你还稳，那小子虽然这次犯浑，但不吃透兵书沼泽里也等不到你。他么……可能有点像老侯爷。”林笙咋舌，“但越是稳，野战打起来就越是怕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没法子，一物降一物，他直面拓跋焘都可能不会这么吃力，但遇上拓跋悠就肯定要被压着揍。这种打法的，的确是麻烦死了。”
　　她说到此不免感伤，雁翎的主将不少，但是像洛清影那种风格的现在只剩下李牧烟了，偏偏她们还不能直接把善柳调回来。
　　“也未必。”洛清河指尖抵着下颌，轻飘飘地看着她说，“只是说像，却又不是。”
　　见过烈日的人，会畏惧星芒之辉吗？
　　“拓跋焘把她调过来，给我们炫耀她养出了一个我们最想要的主将。”她抬眸，目光凛然。
　　“那我不就得回报他一点什么吗？”
　　林笙挑眉，反问：“你看出她的弱点了？”
　　洛清河微笑指了指帐外的方向。
　　“风格迥异，但他们最大的弱点一模一样。”
　　他们都太想赢了。
　　“拓跋焘把她放回自己身边，或许也存了和我一样的心思，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洛清河冷笑，“她不是想摸清铁骑的规律吗？我给她这个机会。”
　　“就在雪野里，我要宰了这匹骄傲的狼崽子。”
　　作者有话说：
　　[1]《孙子兵法·虚实篇》。
　　顺带解释一下为什么不直接退守关内，因为关外有马场和野马的种群，战马的优劣很影响骑兵素质，直接放弃的话，可以想想带宋没燕云十六州啥样（喂）感谢在2022-10-29 23:01:12~2022-11-01 20:0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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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同辉
　　箭矢的破风声划破雪夜的寂静, 比起营地内的篝火热烈，靶场冷冷清清的，有鹰鸣随着箭矢的声响落下来, 白影盘旋着落到了边上的木栏杆上面。
　　洛清泽和它四目相对，放下了自己手里的弓箭朝后看。海东青还是只小鹰的时候就被洛清河带回了府上, 小小的一团, 和靖安府的小世子放在一块儿说不上来谁更显得稚嫩，但现在旧年的鹰崽子长成了独霸一方的猛禽, 没个准备谁也架不住它，旧日的稚童也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郎。
　　雪野的月光把将军的影子拉得更加修长, 海东青抖着翎羽, 振翅飞到了洛清河的手臂上。
　　“……阿姐。”洛清泽怔了一瞬，闷着声音喊人。
　　“老将军同我讲你在这儿。”洛清河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了栏杆边, 她从随身的小袋中取了肉干喂给海东青, 过了一阵才补上下半句, “伤怎么样？”
　　海东青吃够了肉干，眯着眼睛重新回到了栏杆上假寐。洛清泽在它面前半蹲下, 伸手去捋那乱糟糟的翎羽, 答道：“皮肉伤, 已经处理过了。阿姐怎么来了？今日营中不是过节吗？”
　　洛清河倚在栏杆上, 闻言指了指边上的食盒, “来给有些憋着气的小子送饺子, 否则怕是这一夜有人都要站在靶场吹风。”
　　少年张了张口要反驳，却见她掀开了盖子，重新补了一句：“有什么用了饭再说。”
　　北地的冬天热食格外抢手, 现下明明无风, 食盒里的肉香还是混着米面的香气飘了出来, 惹得原本吃饱了的鹰都咕噜着想要凑上来。
　　洛清泽面上微热，这才老实在洛清河身边坐下来。军中不比京城，那些个贵家子的习惯放到这里边是要吃大亏的，他在过去的这一年多里习惯了奔波，如今拿着温热的羊肉饺子只顾得上大快朵颐。
　　塞外荒凉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清冷的霜雪。营中苍凉的歌声沿着月光弥散入耳，只余下了听不清唱词的余音。
　　好像是不知谁唱的清平辞。
　　月光也把远处箭靶上密密麻麻的箭矢照得分外清晰。
　　洛清河看了一会儿，起身抄起了旁侧放的弓和箭袋。铁骑用的弓都沉，这和骑兵们厚重的铠甲相得益彰。她挽弓搭箭，大致瞧了眼插满了箭矢的靶子的方向，几乎没多做等待便射出了手里的箭。
　　箭头的寒星骤然间穿透雪夜的寂静，零星飘散的雪籽被呼扇着抛在身后，箭矢嗖的一声钉入靶心。
　　原本插在靶上的箭窸窸窣窣落了满地，被溅起的雪花掩盖。
　　长空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箭之下的风声。
　　洛清泽已经吃完了带出来的那盘饺子，他吹着面汤残留的热气，仰头一口气将那碗面汤喝了跳下栏杆。海东青被他惊得不满地叫了两声，干脆把脑袋埋入翅膀里不搭理人。
　　少年拿起了被放下的弓箭，向着同样的方向重新挽弓。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立在雪地里，翩然的雪把他们肩头都覆了银装，箭囊里的箭慢慢减少下去，直到最后一支箭钉入箭靶，沉重的弓被扔在地上。
　　洛清泽撑着膝喘气，他肩上还有伤，但此刻少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仰起头。他额上有汗珠淌落，呼出的气息变成了寒夜里袅袅而上的白烟。
　　洛清河垂下手，那支最初被射出去的箭矢依旧牢牢钉在靶上，她垂眸俯视面前的少年不发一言。
　　“……我想了很多次。”洛清泽喘着粗气，他蹲下来，手掌覆在冰凉的弓上，低声道，“如果我不退入沼泽，那么我能不能做得比这一次更好。”
　　洛清河曲指摩挲着扳指，等了片刻道：“结果呢？”
　　“我不能。”他摇头，“阿姐，你说得对，我在面对她的一开始就犯了致命的错误。”少年的眉眼被笼罩在阴影里，他很像老侯爷，也很像过去很多年里北境在草野白雪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战胜这样的人。”他闷声如实说。
　　他们不是洛清影和洛清河这样的天才，他们会输很多次，但他们得学会在这些失败里汲取最缺乏的东西，在伤痕里接过前人肩上的守土之责。
　　洛清河沉默了片刻，抬手抵在了他的发顶，“谁都可以犯错，但不论犯多少错误，我们的目光只能向前。”
　　这个姿势让少年鼻酸，他抬起头，好像某一刹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彼时的稚童不堪习武的痛楚，避过严格的老师往内院跑。他对洛清影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被长姐展臂抛起来的惊吓和事后安抚的糖块，这让他幼时对洛清影又爱又怕。但如果遇上的是洛清河便不一样，她会如今日一般将温热的手掌按在自己发顶。
　　将门之府聚少离多，这是为数不多的温情。
　　而他现在已经比洛清河高了。
　　“你可以输给拓跋悠很多次，但终有一日这些债要讨回来。”洛清河勾唇笑起来，她退开两步，仰头看着高悬的星月，“你、小辞，还有很多和你们一样大的人，都是一样的，想赢从来不是什么坏事。”
　　洛清泽顺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亘古不变的星河照耀着雪野上的每个人，群山在雪中若隐若现。高山与长河在某个时刻近在咫尺，有人止步在它们脚下，有人用尽全力去看峰峦上的好景。日月星辰见证着前人与后来者殊途同归的迷惘与悲欢，又看着一代代的人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营中的歌声还未止歇，明日还要巡防，这是一年到头里戍边的将士们为数不多的放纵。
　　洛清泽听着营中的歌想起主帐案前的那支梅花，不由问：“阿姐，你会想念温大人吗？”
　　洛清河侧头看了他一眼，搭在木栏杆上的清酒倒映出天边月辉，她端起酒碗，低笑道：“会，但又不会。”
　　“嗯？为何啊？”
　　她没答话，仰头慢慢将酒饮尽了。
　　今年因着边关战事，咸诚帝罢了百官宴，许多贵家今夜倒是比往年热闹不少，恰逢今夜无雪，长街上点鱼龙灯的人家也多了起来。
　　温明裳不在侯府，她白日里接了崔家的帖子，今夜去崔德良府上一同用年饭，这是家宴，席上的都是阁老自己的学生，比起所谓宴席，倒更像是一桌团圆。
　　她是崔德良最小的学生，少时刚入门便颇让老夫人疼惜，今年又出了那些事，老夫人瞧着她忙于政事人都消瘦了不少，心疼得把人叫来自己身边坐，布菜的筷子都没停过。
　　若不是临近宴罢，崔德良见她看着面前被端上来的羹汤满面为难把她一同叫了出去，老夫人估摸着还能琢磨着让她多吃点。
　　崔氏门风雅正，阁老的这件宅子温明裳常来，不论时节院中皆是一派好气象。
　　“听人说你昨日还在办事房。”崔德良没让下人跟着，师徒俩信步行于廊下，脚边有内院豢养的狸奴嬉闹跑过，“还在算战时的花销吗？”
　　“嗯。”温明裳揣着手，她畏寒，出来便被塞了手炉，“天枢阁初立，本就诸事冗杂，又逢战时……开年后怕陛下要问旁的，便想着一块儿算了。”
　　崔德良颔首道：“战事一起，数年的府库存银都要挥霍殆尽，的确该细细盘算。只是除了这个，你手头上还有商路与锦平殿下的改制……我听闻，陛下来年春还有意让你去北境一观？”
　　“是。”温明裳呼出口气，“海商已交由下边的各级官员着手细则，倒不会与初时一般大费工夫，再加上先帝本就有此意，柳……罪家虽染指，但大体框架不变，点人去便可。此事办妥，来年府库存银可以至少翻上一倍，如若陛下无他用，应战时急用足矣。长公主殿下的改制亦如此，学生所行不过微末之功，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话音微顿，道：“先生既提及此事，我倒是想起来有一事要劳烦先生。”
　　“明年春闱的事吧？”崔德良笑笑，“地方官吏重新委任，施以轮换监察以保所行诸事之效，的确是好想法。但有被除名者，原有的位子便空出来了……你这几年办的事啊，都不知给朝中换了多少要员。春闱是个好时候，也该选些新人出来了。”
　　“簪缨之家历年恩荫也在其后。”温明裳沉吟片刻，“此事我不便插手，吏部今朝眼见殿下所行亦在犹疑，届时详策还需内阁商议，要劳烦先生了。”
　　崔德良闻言驻足看她，像是在注视什么新鲜事物一般端详着自己的这个学生。天子明晃晃的倚重加之于身，对任何一个年轻人而言皆是难言的诱惑，可温明裳不同，她对权位的所求不在本身，而在物尽其用。
　　他教导天子如何拿捏御下和用人的平衡，咸诚帝的确学得很好，但所谓平衡在温明裳这种人身上其实并无大用，因为所求是公而非私。平庸的君主掌控不了这样的能臣，他们不懂得容忍与宽仁，也不理解有人能将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弃若敝屣。
　　温明裳在为咸诚帝办事的同时也在防备对方发现这样的本质，她在真心与假意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落点。
　　这是身为臣的平衡，世上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把握不好这个道理……而他这个学生，也不过二十有一的年岁。崔德良在短暂的端详中隐隐生出了一种期盼。
　　他在盼望着温明裳能将自己有生之年走向腐朽的朝局风气重新引上正轨。
　　“先生？”久未等到答复，温明裳不由唤道。
　　崔德良这才回神，阁老抬手替她拂落肩上的落花，应允道：“本是内阁应议之事，谈何劳烦？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开年后，我会去与殿下相谈。此外……倒是有一事想问一问你。”
　　温明裳侧过身，拱手道：“先生请讲。”
　　“事关天枢阁，也事关……”他沉沉吐气，看向东方，将余下半句藏之于口。
　　温明裳心领神会，她垂下头，道：“我与长公主殿下一同主事，先生当知此举用意何在。若是问心中所选……不言自明。”
　　“先帝在时常赞她有宣景之风。”崔德良叹息摇头，“然天心难测，今上在一日，先帝所托宏愿便不可能达成，殿下亦如是啊。”
　　“但总该有个抉择。”温明裳抬手拢紧氅衣的边角，轻声道，“陛下有意让我往北境一观，那走前总该处置好所有，以免横生事端。”
　　她拨弄着手炉的边缘，像是告诉阁老，又像是喃喃自语般道：“心有四方天地，俯首便可见芸芸众生。或许天生资质有限，但能知其白，守其黑，已是难得了。”
　　“这是……”崔德良话音微顿，“长公主的意思吗？”
　　温明裳微微一笑，点头道：“先生想问天枢阁，其实与当日赵大人来寻我想问的相似。前言既明，未尽之言先生想听吗？”
　　“三殿下……仁义。”崔德良心下已有了猜测，“想必是留于后世之命，再开天枢者不配为君吧。”
　　“是。”温明裳眉目微敛，低声道，“开春永嘉公主开蒙。”
　　“殿下打算亲自教导她了。”
　　回府已是夜深，近侍们围着火盆烤橘子，说是要守夜，有些年纪小的，黎辕早早备了焰火，让她们在院中撒欢。
　　“大人。”兰芝帮温明裳摘了氅衣，提醒道，“将军差人送了家信回来，恰好赶上新岁前呢。”
　　温明裳怔了一瞬，伸手接过却没立时拆开。
　　兰芝观察着她的面色，疑惑道：“大人不拆开看看吗？”
　　“不急此一时。”温明裳倚着窗帷，轻轻笑起来，“兰芝，你说燕州的月亮，也与京城一般圆吗？”
　　“这……妾不知。”
　　“阿然同我讲过，即便是鹰飞上天空，在京城也看不见雁翎的旷野。”她垂首，目光里有深藏的思念，“但这不一样。”
　　“不论阴晴圆缺，万里皆同辉。”
　　作者有话说：
　　先写这么多，感冒了头晕死（。
　　我努努力让她俩五章之内见面（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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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争斗
　　猎隼越过群山, 顺着河流的分支流向更广袤的旷野。它张开翅膀的时候与大梁人驯养的燕山鹰不相上下，天空是属于猛禽的战场，它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草原深处的风雪在逐渐退去，封冻的河水下响起了久违的流水潺潺。
　　狼骑的主营就驻扎在白石河岸最肥沃的草场边, 越冬后牛羊被赶往南方的交战地, 它们会被作为新的补给。国境深处新一批的战马也被后备的队伍带了过来，马群中还混杂着新征的士兵, 他们的脸被风雪冻得通红，单薄的棉衣根本抵抗不住夜里的寒冷。
　　这些人还不是真正的战士, 在短暂的训练结束前, 他们得不到最基本的对待，就连有些人裹身的棉衣都是狼骑队伍的军士暗中给他们的。
　　“我们无能为力。”拓跋焘站在雪丘上, 他早已不再年轻, 可无人敢小觑他。老狼王指着走过的人群, 沙哑着道，“王帐喂不饱儿郎们的肚子, 那点可怜的粮食进了贵族们的口袋, 他们已经忘记了风雪的冷冽, 甘心做这片土地的蛀虫。孩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背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雪屑滚过弯刀, 在刀刃缓缓被收回鞘中。金面具被骑将摘了下来, 那张脸不再被遮挡，顾盼间勾勒出锐利的轮廓。薄薄的日光落在她眼底，映出拓跋一族一脉相承的碧青色瞳仁。
　　猎隼落在她肩头。
　　“因为懦弱。”拓跋家的小女儿如是说。
　　拓跋焘闻言笑起来, 他侧过身, 示意女儿站到自己的身边, “不止是懦弱……孩子，还有贪婪。大梁人是狡猾的狐狸，他们在与我们休战的时间里建起了四周的通道，来自中原的商队兜售着他们的物品。你看过瓦达尔家的器皿吗？我们不可否认，这些东西的诱惑让我们无数的手足们丧失了血性。”
　　“他们不是我们的手足。”拓跋悠毫不留情地反驳，她对父亲提及的王帐贵族们嗤之以鼻，“他们是草原的老鼠，而不是骄傲的狼群。”
　　“我明白你的意思孩子，但不论是老鼠还是狼群，我们仍旧需要他们……大梁人有句话叫做‘物尽其用’。”拓跋焘盖住她的后脑，温声说，“我把儿郎们交给你，你把胜利的果实带给我们的大君。至于我从大梁人身上拿走了什么，那不重要。”
　　“那是你的大君，不是我的。”拓跋悠拍掉他的手，漠然道，“他在过去的十年里毫无建树，甚至放任王帐使狼群失去了撕开大梁人引以为傲的铁壁的机会。就连这一次东西线的联合，他也只会躲在真正的统帅背后——！”
　　她抖落了身上的雪，对着父亲冷酷地说：“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他根本不配做我的大君！”
　　拓跋焘眯起眼睛注视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风声里交汇，却比刺骨的风雪更冷。
　　“你觉得瓦达尔家懦弱。”狼王沉声开口，“那么你为什么不觉得殿下软弱？她要舍弃我们的战士，向大梁人祈求物资的交换来帮我们的手足抵御寒冬，这难道不是摇尾乞怜吗？”他下颌微收，像是斥责般用燕北话唤拓跋悠的名字，“你要因为你们的情谊背叛真正的大君吗？”
　　风声呜咽，像是无形的重压骤然间落在了骑将的肩上。
　　“我不会背叛大燕。”拓跋悠眯起眼，她把面具重新戴回脸上，猎隼重新盘旋在头顶。她盯着拓跋焘的眼睛，骄傲地昂着头说，“等你的大君什么时候站在王帐前不会发抖，你才配与我谈论殿下是否软弱，父亲。我在他身上看不见长生天的恩赐，他不配与四部的明珠相提并论。我赢得了狼群的尊重，殿下也会在你的大君之前征服各部的手足！”
　　她打了个呼哨，战马呼哧地奔至她的身侧。
　　北燕人拒绝让女人走上战场，唯独拓跋悠是个例外，风沙磨不平这种人的棱角，这是一匹骄傲的狼崽。他们口中的殿下是小皇帝的同父姐姐，在小皇帝被各部的贵族压制的年岁里，她灵活地游走在各部贵族之间。
　　要是她是个儿郎就好了。这是很多王帐贵族们的想法。
　　她也是拓跋悠的挚友。
　　“雁翎的铁骑没有那么牢不可破。”拓跋悠翻身上马，雪丘下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那是骑兵披甲的信号。她调转马头，抬起弯刀指向白石河的南面，“我在那里见到了你这一生无法逾越的铁壁，但我会向殿下证明我与你，父亲……我与你不一样。”
　　“我会为长生天的明珠带回大燕应有的尊严！”
　　狼王看着骑兵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他垂下眸，像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们要是儿郎就好了。
　　他又一次这么想到。
　　哪怕只有一个。
　　****
　　洛清河酉时回营，她前两日回了一趟关内和燕州的布政使商议开春后的军屯情况，今日才赶得及回来。
　　年后交战地的战况愈发焦灼，狼骑的兵力优于雁翎，轻骑兵的速度是绝对的优势，这让交战地的防线变得格外紧张。交战双方各有胜负，谁都咬着一口气。
　　雁翎没有隐瞒荼旗尔泽的那场兵败，关于对世子的处置亦如此。洛清河在其后收紧了交战地的守备，这让京城里出现了些非议，无人会在此时怀疑主将的忠诚，但会有人疑虑她的举动是否是在向异军突起的敌将示弱。
　　就连近几日送来的消息里都若有若无透露着试探的信息，有个进来呈报军务的将军无意间看见了，直接摔了竹筒破口大骂。
　　“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龟孙懂个俅！”
　　洛清河对此倒是没多话，她回京待了几年，对朝野上下是个什么模样一清二楚。但她不担心朝中的情况，毕竟如今雁翎并非孤军，在试探化为实质之前，这些人得先越过一道屏障。
　　天枢阁。
　　温明裳不会给人这个机会。
　　海东青盘旋着落在她手臂上，洛清河拆了它腿上的竹筒，把它从驿卒手里取回来的信展开。
　　路过的林笙看了她一眼，揶揄道：“家信吗？”
　　洛清河失笑，她把底下的那一张塞入袖中，扬了扬手里捏着的，“不全是。”
　　“嗯？”
　　她仰起头，像是注视着雪后的晴空，意有所指道。
　　“要变天了。”
　　办事房门前的雪融得七七八八，仆役每日早起将阶前的融水擦拭干净，以免上差时来来往往的官吏把阶前青砖踩得脏污不堪。
　　今年开朝要比往年早了几日，天子忧心边关战事，为臣者也不得安寝。朝野上下气氛沉郁，从家中归返的大臣们甫一上差便把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新设的天枢阁。
　　温明裳年初二便不在侯府，天枢阁的办事房休沐时并未下钥，她没唤回当值的吏胥，反而是让近侍们守门，开朝的那一日阁中官吏回来见着人还吓了一大跳。
　　被点入天枢的不乏清平之辈，他们平日里恪守德行，初时还有人疑心温明裳与洛清河的关系，怀疑这究竟是铁骑故意为之还是天子的试探，但温明裳办事滴水不漏，很快便让人打消了疑虑。
　　可这半点也不休息的架势，倒也的确让他们为之瞠目。从来都是于传言中听闻此等臣子，谁成想还能亲眼见着？
　　珠玉在前，自有不甘于此的后来者效仿。
　　就是苦了吏胥们看着天枢阁的灯灭得一日比一日晚。
　　案务堆了满桌，温明裳看完最后一册终于抬起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刚起身便瞧见门口最后一个官吏挂了牌准备下差归家。
　　“敬年，稍候。”她叫住那人，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递过去，“我记得你明日是要去工部？将这个带回给尤大人，就说其上的内容让他要么递交安阳侯，要么转呈内阁，得了批复再转来给我。”
　　那人闻言一怔，忙接过看了两眼，不解道：“大人，这些并非紧要差事。如今陛下亲命，六部各折皆要过天枢之手，尤大人直呈虽越职而行，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大人此举……会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天枢阁不是温明裳一手遮天，她手下的人虽品阶不高，但凡事有疑议者皆可直言。
　　温明裳淡淡笑道：“天枢阁敛六部要务，其中商道与军情尤甚，但我等奉的是君命，遵的是法度，便不能肆意妄为。”
　　阁中官吏闻言一愣。
　　“此事的确不是什么要务，我若随手处置看来也的确无伤大雅。”温明裳摇头，温言道，“可若是以后人人效仿之，即便是毫厘之务也要堆叠，那便成积重难返之势。再者说，先例若开，谁又能说来日会越过内阁与左相做出什么来呢？小题大做此一次，若能提防来日的祸端，那这罪名放到我温明裳头上也是无妨的。”
　　官吏赶忙躬身道：“大人言重，是下官思虑不周了。”
　　“会有此想是人之常情，不必如此。”温明裳微微抬手，“此事也不急，明日顺带便好。近些日子事忙，我这一人在京倒是无妨，劳你们一同费神，是我的过失。”
　　“大人此话折煞我等了。”他惶恐摆手，“皆是受命于天，大人殚精竭虑，实乃我等表率。不过微末之行不敢言功，明日我必把话一字不漏带到，还请大人放心。”
　　言罢他拱手再拜，这才收好那份折子退了回去。
　　轮值的吏胥还守在门外，大抵是见这谈罢，他忙上前问询今日下钥的时辰，得了准信才缓缓退了出去。
　　温明裳抬手又揉了两下脖颈，入内拿上了随身的东西跨出了办事房的门。
　　当真是到了开春，通往街口的窄道两侧有花枝探出来，各色的花苞被昏黄的光映得尽数落在红墙边，影影绰绰的。
　　高忱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她垂首扶着刀，像是抱怨一般不经意道：“这是开朝以来第几回了？六部都有人在往天枢阁递不相干的折子。”
　　穿堂风刮得花枝乱颤，那些影子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随着水波一圈圈碎成了涟漪，在某些时刻好似凌乱不堪。
　　温明裳揣着手，她顿了须臾，呵出一口气道：“意料之中罢了。”
　　“元兴年后左相空悬，前朝一相一辅的格局逐渐倾斜。”高忱月往前迈了一小步，低语道，“眼前风吹草，千里雷惊尘。天枢阁放在这么显眼的位子，是个人心里都要掂量。”
　　“所以才更不能落人话柄。”温明裳微笑。街口近在眼前，明晃晃的光亮将女官文秀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影子的轮廓就在她脚下。
　　但不是谁人的模样在黑夜里也仍旧清晰可辨。
　　高忱月眯起眼，她在先一步掀开马车帘的同时飞快低声说：“可不是谁都如你一般，事无巨细，也有人不愿小题大做。风口浪尖，没法明哲保身。”
　　她没有看自己的主家，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方向。
　　晋王府。
　　说是三月的禁足，但这只不过是明面上的敲打。翠微仍在慕长珺手里，栽了一次跟头，他也不是什么真的蠢货。他们这些人手里捏着看不见的丝线，在无声中搅弄着这潭水。
　　更何况，咸诚帝早在家宴上便借着多年戍卫京城的苦功，把他这三月的禁足给免了大半，算起来踏出府门也就在这两日。
　　“明哲保身，是下策。”温明裳放下帘，随着马车行进轻声道，“挥戈破局才是应取之道。”
　　高忱月倚着车沿，闻言手一顿。
　　“后日是永嘉公主的开蒙礼。”温明裳细思少顷，揉着手腕道，“先看看蛰伏这月余，他想搞出什么明堂。”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是儿郎所以才更可贵（。北燕虽然是对立面但其实我不太想写全黑的角色，当然站在大梁人的角度的确不可能原谅北燕人的。
　　这个其实就是我之前说主角也没全猜对的地方，北燕出乎意料的地方最开始是拓跋悠而不是耳熟能详的老对手，往深里看也不是小皇帝和萧易而是被提及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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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绶带
　　二月以后交战地不见遮天蔽日的白毛风, 随着天暖雪融，生机好似也逐渐在烽烟弥漫的边地复苏，一觉醒来, 军士掀帘出帐，抬首不经意间瞥见了枝头的新芽。
　　但草木生机换不来兵戈休止, 有经验的主将抬指蹭去薄雪, 心知随着天气转暖，交战地的战况势必会更加惨烈。
　　在过去的数月里不论北燕如何穷追猛打, 自洛清河回来之后东西线的防线都被牢牢卡死在了那里，旷野里的重甲只要连成一线就是轻骑无法逾越的铁壁, 但开春之后不能再这么打了。大雪已经化去, 草野失去了冬日里的一道屏障，这意味着拓跋悠手下的狼骑可以迅速穿越战线。
　　她在冬季的严寒里与除了远在西山口的善柳营以外的各营主将都交过了手, 无一例外都胜了, 但她仍旧为此感到焦躁, 因为她始终难以在密不透风的防守中找到突破口。
　　铁骑们同样有苦难言，世子的那一仗像是警钟, 他们其后的出兵包括辎重队在内都被牢牢套上了铁索。这使得只要前方战场稍显颓势就能有人把他们牢牢拽回来, 可这不是他们以往的战法, 被动防守的仗让他们打得相当难受。
　　这日天气晴好, 营前的雪水被晒化后挂在草尖, 随着微风轻荡, 天地辽阔，放眼满目空茫。
　　阮辞珂翻下马，在出营前捧了一把半化的雪搓了搓自己的脸。那一仗她的应对挑不出毛病, 和某个不走运的小子不一样, 她眼下还是飞星的校尉, 但这段时日飞星的斥候来去都不容易，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对面的骑兵队。
　　时刻紧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她漫不经心地扣紧手上的甲，边往里走边揉搓着发僵的手指。
　　洛清河便是在此刻叫住了她。
　　“将军。”阮辞珂登时正色站定道，收紧防线后关内的驻军有一部分跟着迁出了关，往日洛清河身后都会跟着老将军，但她今日往后瞧却没见到人。
　　“我让石老带人去了瓦泽。”看出她的疑惑，洛清河随口解释了句，继而道，“你随我来。”
　　阮辞珂不知所以，只能紧随着洛清河的脚步跟上去。她们二人真要论起来还能称得上师出同门，但石阚业教出的将军真要算还能算到前两位靖安侯，谁也不会真在军中拿这些说事。再加上那日当众责罚洛清泽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阮辞珂面上跳脱不羁，但心里对洛清河这个主将是真的有些怵。
　　并非害怕，是久闻其名后的敬畏，尽管洛清河平日里态度其实算得上相当温和。
　　营中众人除却巡防归来者皆是行色匆匆，身披铁甲的重骑牵着马行过，擦肩的瞬息里遮蔽住了大半的日光，像是高耸的城墙。
　　阮辞珂眯起眼睛，却见前面的洛清河停下了脚步弯腰拿起了什么。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对方回身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过来。
　　那是把火铳。
　　“我听石老说开战前的一段时日，你们一起琢磨过这个。”洛清河拍了拍手，问她，“会用吗？”
　　“会。”阮辞珂点头，她抬眼望去，这是主营的西侧门，重甲们穿戴齐整，逐一牵马整队，这些人身后的军士忙得脚不沾地，嘴上还念叨着什么。
　　她认出这是营中的军匠，这些人手里捧着的不再是亟需修缮的重甲装备，而变成了清一色的铜火铳。
　　“我和你的主将说了，今日的斥候队下一批顶上。带上这些去正营门，让你手下的兵把□□换成这个。”洛清河侧过身向着不远处打了个呼哨，踏雪整装待发，随着声响小跑到她身边，“你们随我出营。”
　　阮辞珂神色微讶，她下意识摸了摸崭新的火铳，犹豫了片刻试探道：“将军，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宁关。”洛清河戴上面甲，她稍稍侧着头，铁甲把面容全然遮蔽，只露出深邃的一双眼睛。她翻身上马，在随意地轻拽缰绳的间隙轻飘飘地问，“荼旗尔泽那一仗觉得被打得憋屈吗？”
　　阮辞珂猛然抬头，她在头顶的日光被战马与甲胄刹那的遮蔽之下看见主将唇边勾起的一点笑意。
　　耳边是心跳如鼓。
　　“飞星是雁翎最快的骑兵。”洛清河冲她微笑，“我在西营门外等你们一炷香。”
　　“我们去找一找那只游荡的狼崽子。”
　　北地的春还远未到来。马蹄踏过融水与草屑，马上整装的军士在抬眼间与满天的草屑擦肩而过。大风鼓动城楼的大旗，拍打着不知名的花瓣落在青砖与红墙的交错之内。
　　国子监的春桃落红，施然飘落在温明裳脚边，女官摊开手掌，接住了被风摧残的桃花。头顶晴空潋滟，静默里南归的鸟雀颉颃。
　　院内不闻书声，羽林郎们的银甲擦拭得锃亮，掌中仪刀的龙凤环上应礼制系上了金边绸带。
　　今日是永嘉公主的开蒙礼。大梁开朝虽弓马定天下，但自太始帝伊始便对皇族开蒙入学极为重视，从入殿到择定者为皇嗣额间点砂，再至其后拜礼择师，繁复的仪典礼部自去年中便开始反复核对。
　　今上子息不丰，连带着孙辈也是寥寥，早年还有朝臣提及此事，但见君王不喜便也不再提。晋王府的那几位小王孙开蒙时咸诚帝也只是放手让祭酒主持，礼部原以为依往例，天子大抵也不会亲至，可年节前一问却惊闻今朝不同往日。
　　这消息并未遮掩，端王府也只说领旨谢恩，就是叫朝中上下心里都不免生了计较。
　　毕竟小王女甫一出生便受封公主，这是其余皇嗣未有的待遇，而今开蒙天子还一反常态亲至国子监……
　　太宰年至今的老臣们将目光投向了还朝的长公主。
　　先帝对慕奚的疼爱从不是秘密，那么咸诚帝对这个孙女是否亦如是呢？正院前已聚起应邀而来的数位重臣，他们皆在等迟来的天子给出一个答案。
　　“国子监应当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潘彦卓随行在侧，在踏入其中时忽然道，“温大人旧时求学于此，想来应是习以为常？”他是天枢副使，此刻随行名义上倒是合情合理，只是比起温明裳的毫不偏私，他常常出入晋王府也不是秘密。
　　温明裳闻声看他一眼，随口道：“潘大人此言差矣，天家之仪，如何能习以为常？”
　　有站得近的零星听见只言片语，看他们二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微妙。二人初入朝中便被推至针尖对麦芒的位子，可他们之间不曾有正面交恶，连意见相左的时候都甚少，按理来讲应是各自相安无事，入主天枢后更应相互扶持处事。
　　谁曾想时至如今莫要说深交，除了要务公办这二人是半个字都不多说。潘彦卓明面上偏向晋王，那温明裳呢？她当真表里如一，毫不偏私吗？
　　人心总是各异。
　　有人大着胆子张口欲要上前攀谈，可这步子还未迈出，便听见院外内宦高声呼和。两侧群臣不敢再动，纷纷俯首跪迎。
　　咸诚帝携慕奚大步入内，见状含笑抬手道：“众卿请起，今日院内只论师生，未有君臣。朕旧年于此，还得向阁老行弟子之礼呢。”说罢便拱手状若要拜。
　　崔德良立于首位，顺势上前道：“陛下言重，老臣愧不敢当。陛下贵为人君，仍挂心文脉之承，此乃大梁之幸。今日到此观端王殿下为王孙之开蒙，此为人父之慈。”
　　安阳侯难得也在，他并非庸碌之辈，但在过去的几年里时常称病。朝中一相一辅的格局明面上尚未更改，他自当紧随阁老之后拜道：“陛下有此行止，来日朝中必是群英并聚。”
　　话音未落，就近的人便小心翼翼睨了一眼温明裳与潘彦卓，结果这二人一个微笑不语，一个垂首沉默。
　　咸诚帝微微颔首，他于上首落座，这才转头向礼部颔首道：“开始吧。”
　　原本紧绷着的群臣借着礼乐声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礼乐声混着人声充斥于耳，温明裳眼眸微眯，眼见崔时婉代九思扶正衣冠，今日在场者皆华服着身，女眷的衣裙随风微动，步摇轻微的晃动声混在风里，听不明晰。
　　“王孙皆没有的待遇。”潘彦卓在此时再度开口，他目不斜视，就连晋王投来的目光都没有理会。天枢阁在开始后便独立于群臣之中，此刻话语被乐声模糊，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见这些低语。
　　“晋王府立的世子也没有。”
　　温明裳瞥他一眼没说话。
　　院间春桃吹落小童发顶。崔时婉松开了手，她站在原处，目送女儿一步步走向天子堂下的长公主。端王妃的人选在数年前一直为人争议，慕长临是咸诚帝唯一的嫡子，在他开府封王前，天子指给晋王的两位王妃一是世家千金，一是寒门重臣膝下珍爱的独女。
　　这是一桩无人预料到的婚事。
　　这些人顺着目光看向执笔以待的慕奚，又看看年幼的小公主，霎时间五味杂陈。
　　“大人可要猜猜今日之后，京中会有怎样的传闻？”耳畔的声音又起。
　　温明裳阖眼深吸了一口气，在礼乐声里终于开口答话，“传闻与否，与你我当真有什么相干吗？”
　　潘彦卓微笑，目光追随着小童向上慢慢站在长公主面前时微微晃动。朱砂笔点在孩童眉心，礼部的大臣应着礼制高呼颂词，他却好似像是被那一点红刺痛了一般垂下了眼帘。
　　他沉默须臾，低声问温明裳：“王土人臣，世人千万皆在一念间。温大人，你我亦在这万千蜉蝣之中。今日陛下于永嘉公主此举，不正恰如先帝之于锦平殿下吗？”
　　温明裳这才侧过眸看他，但只是一刹，她敏锐地觉察到了紧盯着天枢一方的晋王。迟疑的这片刻，堂前颂词声便逐渐停了。
　　此处不是好说话的地方，这番藏在礼乐中的对谈也只能暂且偃旗息鼓。
　　慕奚回身向着坐上天子一拜，牵着九思缓缓上前拿起了书案上的墨笔，她垂眸注视着面前的纸页，在片刻的细思中带着稚童的手一笔一划地落下了一个“人”字。
　　礼官见状微有错愕，虽说历代落字皆有不同，但这还是头一遭写得如此简单的。
　　咸诚帝眸光深深，他将手置于膝头，拇指扳指轻叩。
　　“皇姐。”慕长珺在寂静中开口，探问道，“这一个‘人’字，何解？”
　　慕奚唇角轻扬，她放下笔，将孩子护于身侧，不紧不慢地开口：“便是寻常之意。”
　　“阁老先前所言，陛下到此，是为人君，为人父之行。本宫斗胆，以此字略借半分皓月之光。”她拱手微微福身，环顾群臣一遭方道，“晋王觉得此字与天家不相配，从筠为陛下破格亲封，自是寄予厚望，于情于理，本宫这字当至少与其父一般，嘉其美德。可陛下既所期如此，再多溢美之词也不过虚妄，不若返璞归真。”
　　天地乾坤，可立于其中的仍旧是人。
　　“天家为世人表率，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眼中。”慕奚深深吸气，在片刻的停顿后平静地说，“是以本宫携她书此字，愿来日，她可无愧于天家之名，不论身处何地，皆勿忘为天下人之表，求天下人之所求。”
　　话音甫落，满堂清寂。
　　她身侧的九思眨了眨眼，竟是随着话音往前迈了一小步，向着上首的天子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咸诚帝见状抚掌大笑，“好一个人字！永嘉，来。”他摘下指上玉扳指，招手道，“今日听得此语，胜过千万豪言！既如此……”
　　天子弯下身，拿着扳指在小童面前轻晃了两下，道：“皇祖父再赠永嘉一份礼。诸君各取一物作表，永嘉便自由取用，包括皇祖父手中此物，如何啊？”
　　霎时间群臣脸色都变了。
　　自由取用？今日在场的少说也是一部之长，这信物背后是个什么含义谁能不清楚？永嘉公主才多大，这权柄给了她最终会落入谁手不言自明！
　　“陛下好魄力！”谁也没想到先声夺人的是慕长珺，他随手摘下了腰间翠微营的腰牌，蹲身在小童面前轻晃，“既如此，本王便忝列其首。永嘉，可要此物？”
　　温明裳站在原地，在话音刚落时听见身后的抽气声。
　　这显然不会是一个巧合。她在短暂的诧异后目光飞快地略过了近乎并肩的天家父子，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难怪提前解了禁足。
　　故作的亲情，放到众人眼里，来日端王若是再如年前一般秉公到近乎苛刻，定会被都察院指点心无手足，品行有亏的。
　　此情此景，如何发展全看小公主究竟会选什么，可谁会将破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
　　但不过须臾，堂下的孩子却小声道：“不要。”
　　咸诚帝闻言颇有深意地看她，追问道：“永嘉不要什么？”
　　“皇祖父与王伯的东西。”九思仰起头，语调天真道，“都不要。”
　　“那你要何物？”咸诚帝含笑问。
　　九思皱着眉头转过身，但她看的不是立于她身后的慕奚。
　　一个四岁的孩童，此刻走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了群臣的心口。
　　连慕长临都悄然攥紧了五指。
　　她最终停在了一人面前。
　　温明裳垂首和她四目相对，她在这一刻头一回觉得此局无法可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先问礼叫了句小殿下。
　　慕长珺现状挑眉，意味深长道：“永嘉这是……向陛下要天枢吗？可这天枢……”
　　天枢背后是为君者绝无退让的权柄。
　　无数人看得胆战心惊。
　　可小公主只是轻轻扯了扯温明裳腰间绶带，她回过头，露出个天真的笑，向大梁的主君稚声说。
　　“想要先生。”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写的都是九思但或许你们记得人家大名叫慕从筠吗（。
　　姬友：小温仿佛前一秒还在思考解决办法下一秒惊闻自己又又又要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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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交易
　　温明裳有一刹的失神, 檐马当啷声如旧，她的目光扫过稚童发顶的落红，静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殿下想要……先生？”她凝视着眼前孩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 歉然摇头，“恕臣直言, 臣……尚无资质为人师。更何况, 殿下不是已经有一位先生了吗？”
　　她指的是慕奚，这是今日仪典定好的章程。
　　九思执拗地扯着她的绶带, 向咸诚帝道：“皇祖父应允九思的。”
　　“九思？”咸诚帝忽而笑着看向慕长临，“三郎, 这是何时起的小字？”
　　“让陛下见笑。”慕长临不卑不亢道。
　　“无妨, 倒是个好意头。”咸诚帝摆手，又问, “只要先生……不要旁的吗？”
　　孩子郑重点头应声。
　　群沉见状皆是缄默。
　　若说今日咸诚帝与晋王联手演的这出戏叫人猝不及防了第一回，那永嘉公主的这个选择便是第二回。她所选者若为要职, 那慕长珺便可在其后参慕长临心怀不轨，觊觎权位, 这于位高权重者是大忌。可若选的游离在朝野之外, 那都察院其后就一定会有人上表天子, 言其资质平庸, 担不起君王所寄厚望。
　　咸诚帝给这个孙女其余王孙未有的厚待, 真的是因为偏爱吗？温明裳年前在看完礼部的折子时不免深思。君王心如海啊, 她行走御前，朝中比她清楚咸诚帝脾性的不超过五指之数，她于御前行走得越长久, 便越能体会如今大梁龙椅上坐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君王。
　　这不是一个昏聩的主君, 至少在先帝骤然崩殂后他将这个江山接的还算稳妥。他忌惮边境驻军乃至要暗害自己的将军, 可这么多年铁骑的重甲编制若无足够的府库支撑早就分崩离析了。
　　他的确有守成之君的能力，但盖过这份能力的是毫无止境的野心与猜疑。
　　温明裳得他信任的原因也不过就在此，在咸诚帝眼里这是一个和自己别无二致的人。一个跟随着先贤能臣的脚步，一个为自己扣上了如先帝一般仁德的面具。
　　或许他心里当真对这个孩子有所疼爱，但再疼爱也不过就是一步能放在两个儿子之间的棋子。
　　温明裳在小公主转身前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垂目的慕长珺，完完整整地串起了从“永嘉公主”这个封号开始，咸诚帝想落的每一步棋。
　　他始终在逼慕长临舍弃掉往昔坚守的东西，这其中可以是旧友，也可以是妻女。
　　如果今日九思没说这句只要先生的话，这个暗亏慕长临就必须吃下去。
　　开蒙礼上授业的先生只能有一个，慕长临已经选了长姐便不会再有旁人。他的为人品性可谓有口皆碑，天枢的事是决计不会插手的。
　　是以温明裳在诧异的同时也觉得心绪复杂。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恰好呢？
　　同样听罢不甘的还有在场的慕长珺，他起身将翠微腰牌挂回去，状若漫不经心地看向温明裳，“三弟素来疼爱永嘉，便是连查办公务都不时不避妻女，天枢阁如今执掌朝野机要，想来永嘉认得温大人，便也不奇怪了。”
　　“二哥避居府上月余，想来还来不及细看陛下为天枢定的规矩。”慕长临上前打断，“凡非要务要臣不入天枢，此为铁律，本王奉旨行走朝野，自当依律克己勤勉。二哥若是有所疑虑，都察院所记皆在，你我如今所立乃我大梁文脉之首，妄议猜度，恐与圣人教诲不配。”
　　话音未落，他少有地不顾对方脸色，径直向天子拜言：“温大人乃天枢要臣，若为人师的确不合陛下所定之法。但天枢既为陛下臂膀，此事如何决断，儿臣听凭陛下之意，绝无二话。但稚子言出无心，儿为臣亦问心无愧，今日从筠不论所择为何，陛下所断为何，在场皆为我大梁身居高位者，便不该偏听其私，致使朝中上下再起波澜！”
　　这一番话叫不少原本心思未定者不由侧目。
　　慕奚看了眼立于其后的崔时婉，又回身看向温明裳身边的孩子，不由轻叹。
　　正当此时，上首的咸诚帝却忽然开怀大笑，他横了眼慕长珺，笑骂道：“朕知你们兄弟二人素来政见不合，但你这才踏出府门几日，怎得就与你弟弟拗上了？瞧把三郎逼的，众卿说说，你们几时见到端王这般疾言遽色过？”
　　群臣忙连声赔笑，大抵是见到天子如此，他们也才终于松了口气。
　　“三郎所言不差啊，天枢如今在朝中可谓位高权重。”咸诚帝又道，“永嘉当真是会挑人，要位先生，竟是直接挑了朕最属意的臣子。温卿，此事你可不能置身事外啊？”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九思仍旧拽着带子不放，温明裳只得牵着她朝前迈了两步，“微臣资质有限，实不敢如阁老与苏大人一般忝列公主之师。如今天枢诸事纷扰，臣惶恐再领一职……实会心力难济。端王殿下既已为小殿下择长公主为师，臣万不敢与公主同列。故而，还请陛下与小殿下，收回成命。”
　　“温卿过谦了。”咸诚帝听罢笑意不改，“你旧日位居春闱三甲，今时今日更是我大梁肱骨之臣，如此年纪此等成就，若这也言资质有限，那在场众卿可就比朕更加有话要说了。自古君无戏言，朕既应许永嘉有此权，也不好朝令夕改，否则来日再说什么，永嘉也不信皇祖父了，是也不是？”
　　九思仰起头看了看温明裳，忽然开口道：“阿爹让姑姑当九思的先生，但姑姑并不常来，阿娘说，因为姑姑和阿爹一样，在为更多的人可以一家团圆做课业……九思听不太懂，但既然姑姑不能常来，九思就想要另一个先生……”
　　本来在边上看戏的慕长卿一听就乐了，她凑热闹一般行到侄女跟前，指着慕长珺轻声问：“那王伯不也给了九思东西？九思为什么不要他做先生？”
　　孩子眨巴着清澈的一双眼睛，嗫嚅着说：“王伯，凶……”
　　慕长卿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若不是此刻当着群臣的面，她估计能笑得更加放肆，“那你现在选定的先生，便不凶了吗？”
　　她闻言连连点头。
　　慕长珺听得脸都绿了。
　　就连咸诚帝也忍俊不禁，但事到如今，他也知不该再继续下去，只得道：“罢了。既是如此，温卿，能者多劳，你便是领了这个差事也无妨。只是如今天枢为先，永嘉这先生的名头，还是让奚儿先来吧。待到战事终了，天下太平，温卿也自当得空了。”
　　“朕有些乏了，接下来的章程便由游净主持吧。”
　　言罢他起身离席，群臣俯首相送，心下才终于把这口气放了下来。
　　谁也不曾想到小小一个开蒙礼竟能横生如此多的枝节。
　　仪典结束后本该是慕奚入院点墨，如今却是多了温明裳这个变数。碑林有规矩，素来都只能为人师者独自进入，这让随侍的宫人也只能候在舍外。
　　慕奚将点燃的香插入香坛，她抬眸远望这座不知书写多少先人前言的碑林，随口道：“温大人受惊，可愿随本宫一同走走？”
　　温明裳轻轻点头，她们在那场夜谈之后少有单独话事的时候，慕奚周遭皆是天子眼线，一言一行皆在敛锋。若非今日之事来的遽然，她们恐怕长久下去也寻不到个说话的机会。
　　这会儿已过了晌午，碑林下回廊曲折，青竹混着花枝，倒显得颇有些曲径通幽的意趣。日光透着树影，把转廊零零碎碎地分隔出明暗光影。
　　“今日之事。”温明裳垂眸没看那些碑上篆刻的词章，低声道，“殿下心中早有计较吧。”
　　慕奚闻言微笑，她没有隐瞒的意思，“陛下所行至此，其实会如何并不难猜。只是身在局中之人……总会生出莫须有的希冀。”
　　这话说的是慕长珺。
　　“不过大人虽惊，却也应当不意外。”慕奚复而道，“虽未言明，但大人其实对九思，也本该有所期许的吧？”
　　温明裳反问：“此话从何说起？”
　　“只是猜测，但毕竟，我很了解希璋和小婉。”慕奚轻叹，日影落在她袖间，把明艳的宫装也衬得晦暗，“此言道之大逆不道，但其实不论你我抑或是更多的人，心中皆如明镜。大梁……虽不复太宰清流，但尚未如燕地一般行至末路。我等前路在何方，其实取决于明堂之君。”
　　但谁都知道天子不可能有所改变。
　　温明裳亦是沉默，她眯起眼，迎着刺目的日影望向澄净晴光，“小殿下如今，还只是个垂髫稚子。”
　　“如此确实对九思不甚公平。”慕奚顿了须臾，却道，“可生在天家，谁又能逃得过此等宿命。天下人尽心奉养，让我们不必费尽心力便得享高位，我们便要有所回报。生于此间，谁也不真正自由。”
　　“……听王妃提起过，小殿下很聪明。”温明裳垂眸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她随身并无他物，那条绶带便当作回礼给了九思，“只是我不曾想到……有人紧握着不愿松手的至高之位，端王殿下可以就这么轻易舍弃。”
　　“他本志不在此，时势所趋罢了。至于我……我如今无力亦无心。”慕奚道，“从他请我教导九思之时起，我就知道他有功成身退的打算。至于为什么是九思，或许是因为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清河，乃至于整个洛家，他始终觉得有所亏欠。”
　　温明裳脚步稍顿，她短暂地侧眸望向慕奚，问她说：“今日若无我，殿下有法解此局吗？”
　　“其实不必问我，大人心里有答案，也有应对之法。”慕奚停步与她对视，她们的出身可谓云泥之别，但境遇是个难以言喻的东西，它能让天阶凰鸟转瞬跌入尘埃，成了这世间的凡夫俗子。
　　温明裳抿唇不答。咸诚帝此一子说是死棋，但并不会真正动摇谁的根基，朝局之上各人的拥趸已成定势。他不会真的废掉慕长临，毕竟二者之间这才是他真正想立的东宫。
　　可储君难做，门前为人君，却仍要时刻受君王敲打。
　　慕长珺若要借此发难，那都察院也有人在等着他。
　　长公主看似全然不理此番争斗，但她看得清楚，温明裳手中有根无形的丝线，能在不动声色里牵动风浪。
　　回廊转角近在眼前，再往前走便要迈出碑林了。
　　“但我仍想问殿下一事。”日光失了遮挡，在拐出去的前一刻落了温明裳满身，可另一侧的树影仍在，它们将那一隅牢牢锁在了影子下。温明裳不再动作，只是借着最后的时刻轻声问，“你与端王殿下，究竟凭何挣脱头顶樊笼。”
　　堂前风骤起，吹得檐下马当啷不停。
　　慕奚没有回答。
　　长公主的面容好像也随着这一方的阴影悄然掩藏了起来。
　　温明裳抬眸相望，看见转廊尽头相候的慕长临，他们姐弟二人一直立于同一侧。
　　端王牵着的小公主在见到她们行来后稚声唤了姑姑与先生。
　　温明裳蓦然间想起自己那一日在端王府对方所言种种。
　　“我答应大人，其后必废天枢，后世为君者若有异念，那便是不入祖庙之罪。”那日的声音混着凛冽的风雪，也压上了常人难料的重量。
　　“但我自知难在其位比肩先祖，故而在九思可担此任之后，我会把那个位子交给她。”
　　这就是她没告诉赵婧疏的那个交易了。
　　国子监的人潮逐渐散去，温明裳目送着公主府的宫人离去，抬眸眺望天枢阁的方向。
　　可偏生有些人来得总是那么不合时宜。
　　“温大人。”潘彦卓不知从何处转出来，微笑相请道，“大人今夜得闲吗？”
　　温明裳眯起眼，“你想谈什么？”
　　“大人下月初需奉君命去往沧州了吧？”潘彦卓故作沉吟状，“我这儿有个新的消息。”
　　“来自四脚蛇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我坦白最后几个人的站位是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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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弈子
　　元绮微爬上望楼时, 善柳外调的三千人刚摸出西山口，浓云遮蔽了月辉，漆黑的甲胄也藏入了无边的苍野。
　　关外的要塞仍旧荒废, 接连的碰壁之后狼骑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急于用全部的兵力击垮厚重的城墙。半数轻骑重新在大漠与戈壁上游荡, 任何探出脑袋想要试探弯刀锋锐的人都成了刀下鬼, 他们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削弱关内的驻军。
　　守备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把关隘和西山口的布防连成了一线，元绮微记住了洛清河的指点, 这位年轻的守备军将领依凭留下来的善柳营死死咬住了西线的精锐。她的确很年轻，但相当沉得住气。
　　望楼上早有人在, 善柳的主将没去送这被调离西山口的三千人, 她的鹰和她一起站在要塞的最高处俯瞰着望不见边际的苍野。她明明没着全甲，可元绮微站在她身后, 仍旧有那么一瞬觉得眼前的人仍旧是渴血的刀刃。
　　元绮微有的时候会在心里猜想是否是因着这人实在是生得太高了, 她在暗中比对二人差了得有一头的身量, 心下还颇为郁闷。
　　然此刻这些都得暂且抛到一旁，她迈步走近李牧烟身侧, 低声问道：“消息未有封锁, 西山口的通道已经隔开, 西线的敌将很快就会知道今夜我们有所动作。”
　　战场是残酷的地方, 但有时它能让原本毫无牵连的两方迅速成为可以以命相付的袍泽。善柳营和守备军是如此, 她们二人也是一样。
　　李牧烟将铁骑的面甲捏在指间随意抛掷把玩, 她没有回答元绮微的这些话，反而问她：“你见过清河打野战吗？不是出城的那次，是真正深入旷野的仗。”
　　元绮微摇头, 她七年前还在老师帐下被摁着脑袋苦读兵书, 在那之后两国休战, 有小打小闹也是囿于一隅。
　　“那你这次可以看一看。”李牧烟笑起来，关隘的正门被重新关上，这意味着三千铁骑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她拍了拍战鹰的翎羽，示意它可以不用在这儿无聊地陪着自己了，“清河在主帐和她自己提刀不是一个风格。”
　　元绮微一时有些诧异，但她很快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有些担心。”
　　“嗯？”
　　“拓跋悠。”元绮微道，“北境的整体兵力要逊于北燕，雪化后必然更加焦灼。但我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甚至于虽洛将军此次出兵……也觉得心里没底。”
　　“要是人人都心里有底，那世上也不会少将才了。”李牧烟拍了拍她肩膀，放松道，“其实不止是你，她这回出兵只要报回长安，兵部必定也是要迟疑的。”
　　战时铁骑的调度不再需要先报再行，这是短暂的自由，但不意味着套在他们身上的铁索就此消失。
　　“那为何还要……”
　　“你有想过为何现在交战地畏惧这匹狼崽子吗？”李牧烟侧过脸，面甲在她指尖打了个转，险些掉下去，“因为我们对她所知太少，但她老子在过去数十年屯兵边境，她可以从其中获取无数有关铁骑的信息。琦微，这些是兵者大忌。如果在全面进攻开始之前没有摆脱这种困局，那就代表交战地的铁骑、你我，乃至于整个大梁，都会被拖入泥沼之中。”
　　“清河比我们更早看到这一点，甚至早在她弟弟败北之前。”她意味深长地说，“善柳给出去三千人，其余主营也不会比这个人数更多，如果她要在此时就着急和狼崽一较高下，这些人就远远不够，更不要说背后还有虎视眈眈的老狼王。”
　　元绮微心底一惊，她猛地转过头，夜里的风鬼哭狼嚎的，吵得人耳朵疼，她站在最高处，看向风来的方向。
　　西山口。
　　除了拓跋悠，狼骑的另一个优势是什么？
　　人数。
　　望楼下军士搬着铁盾缓慢行过，来自燕州的密函里让她们留下了六千人，这些人并不足以卡死西山口，元绮微在过去的十几日里绞尽脑汁思索这些人的用处。她起初以为是诱饵，但过境的飞星很快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李牧烟这句话让她隐隐猜到了什么。西山口是天险，它能帮守备军和铁骑阻隔东西的迅速交流，但此刻拿掉了这个关隘，背后的三城就如同像狼骑的将军们敞开了后门。
　　总有人不愿意放掉这个机会，哪怕明知有诈。
　　“她的防守习自老侯爷和石老，但从她被调上交战地以来，她跟着的人是已故的扬武将军。”李牧烟跟着她的动作稍稍侧身，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眸若寒星，有着种让人心定的从容不迫。
　　“她根本不怕拓跋悠这类风格的将领。”
　　最近是大风天，西山口狭窄的地形让骑兵们在通过时也不得不被动地被风沙迷眼，最好的弓箭手也无法看清远方。
　　这里天然适合打伏击。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草叶的新芽，尸首被迅速掩埋进坑洞。
　　海东青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它腿上绑了一根枯黄的野草。
　　宗平回过头去看草丘上的洛清河。
　　“西边动了。”
　　这里距离荼旗尔泽很近，站在草丘上甚至能望见边缘的碎石。
　　说是去宁关，但他们只在关内停了一日作为休整。铁骑们在那之后消失在了草野里，除了头顶盘旋的鹰和这些约定好的信号，无人能准确地判断出他们身处何处。
　　“东边斥候发现了脚印。”云玦走上草丘低声道。
　　“撤。”洛清河起身，毫不犹豫地下令。
　　藏身长草之中的铁甲们迅速地翻身上马。
　　天穹星子暗沉。
　　这一夜最黑的时候终于到了。
　　京城的春夜仍旧寒凉，茶馆门前的跑堂打着盹儿，他被穿堂风吹得瑟缩，砸吧着嘴把下巴藏进了陈旧的风领里。
　　雅阁的大门紧闭，随身的近侍都没进去，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座饮茶，高忱月中途转去茶馆的小厨房拿了两盒茶点回来放到赵君若面前。
　　房内长久以来只有清脆的落子声。白日里说是相谈，但真正到了的时候两个人却都不急，温明裳甚至没有问潘彦卓缘何在面前摆了这样一盘棋子，她从始至终沉默以对，直到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
　　“素有弈局如时局的说法。”潘彦卓看着那盘厮杀不休的棋，似是感慨，“温大人棋风果决，在下甘拜下风。”
　　温明裳将最后落下的那颗棋子收了回去，她在此刻终于抬眸，淡然道：“若是弈局，棋行诡道至此，你起手便输了。”
　　这局棋下的是心境，他们意不在此。
　　潘彦卓微微一笑，他一直戴着名为平和的面具，讥讽谩骂也好，漠然视之也罢，似乎都无法将这块面具彻底撕落。
　　四脚蛇是人群里的异类，他是四脚蛇里的异类。
　　“促成北燕下定决心统一东西战线的不是萧易。”他今日没有虚与委蛇的它言，直接道，“是他们的小皇帝，和王庭的小公主。”
　　“但这两个人，理念不合。”
　　温明裳收棋的手一顿。
　　“大梁朝中的每个人，包括那个位子上的，大抵都觉得北燕王城为外臣把持吧。”潘彦卓垂眸，轻描淡写般说，“可究竟有几个人能说出王城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四脚蛇不被准许进入燕境腹地。”温明裳平静地望向他，“进入燕境的四脚蛇只会成为贵族的奴隶，这个消息，不会是四脚蛇能拿到的。”
　　潘彦卓眸光瞥见她指尖在桌沿轻敲，这个动静几不可察，混在夜风里似乎转瞬就能被淹没。
　　“的确不是。”他收回目光，掌中棋子哗啦全数坠入棋盒，如同珠落玉盘。
　　腕口黑色的系绳横亘在女官手腕上，它与这样白皙的肤色并不相称，甚至显得突兀张扬，但这根系绳却在眨眼间透出另一种耐人寻味的信号。
　　像是某些人君子皮肉下张狂的獠牙。
　　“我是晋王的谋士。”潘彦卓合上棋盒，话锋一转道，“在其位自当谋其事，温明裳……”他头一次叫了对方的名字，那些笑意淡去，余下的是俄苏里头领漠然的一张脸，“你心里很清楚，我今夜再与你谈这一笔交易，其后只要你我踏出这扇门，便如眼前之棋。”
　　厮杀至最后，不死不休。
　　“你并非谋士。”温明裳眸子微眯，像是审视，“但你说得很对。”
　　潘彦卓闻言挑眉，反道：“我还以为你会有些旁的反应，比如……”
　　“比如惊诧于你置于燕境的刺事人么？”温明裳泰然自若，“雁过尚留痕，潘修文，世上没人能算得尽天下事。明堂之士不行，你我亦如此。”
　　“说得不错。”潘彦卓低笑，“那便言归正传。小皇帝如今的确无权，但若此战得了好处，待他年岁渐长，他会如同北燕先君一般取征伐之道，届时边境如何不言自明。但这是他的想法，今年寒冬，燕地不知饿死了多少人，草野之下尽是白骨。王帐的贵族并不吃他这一套，但有一个人帮他说服了他们，而这个人，想和你，和大梁人谈一笔交易。”
　　“一笔能够止战，也能让燕地不再‘路有冻死骨’的交易。”
　　如今燕地有这个能力的人寥寥无几，温明裳立时便猜出了此人来历，但她并不急于开口。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民巷老旧的青石开了裂，底下藏着的泥混着雨水慢慢浸过街巷，来来往往的行人袖袍上也被溅起了泥点。
　　风雨同样摧打着窗前闲坐者。
　　潘彦卓不疾不徐地提了炉火上的新茶，他就着雨声静静吹着茶沫将一盅茶慢慢饮尽，随着茶盏在桌前磕出轻响才听见对座者冷不丁开口答话。
　　“她想开辟互市。”温明裳支着下颌，冷静地开口。燕地苦寒，穷兵黩武只会让百姓过得更糟，狼骑们需要胜利，因为他们能从攻城掠夺中抢到供给腹地的粮食与汉人奴隶。
　　北燕世代的大君遵从这条不成文的规定，但王庭可以一成不变，却不意味着毗邻的北漠人同样一成不变。
　　大梁宣景年后定西域，在那里重新修缮起古丝路，它成了一条纽带，让利益的交换取代血腥的征伐。在那之后历经四代君主，先帝才终于将西域与北漠的利刃压回了鞘中。
　　但他们终归与北燕人不一样。贵族们能从中攫取利益，能借此填饱自己的肚子，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们反抗自己的君主。即便那只是个黄口小儿，他也是北燕人眼中长生天的幼子。
　　“她没有资格谈这场交易。”温明裳眸光冷冽，她在此时刻薄得不近人情，“狼骑不在她手上，只身游走与王庭，终究只会是孤木难支。北燕王庭之上……甚至没有属于女人的位置。”
　　她本不愿这么说，但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论她私下如何唾弃此等行径，放到明面上家国之事就容不下私念。
　　“不。”潘彦卓却否认道，“她有这个资格，但她的筹码不在北燕自己。”
　　温明裳遽然抬眸。
　　风中残烛轻晃。
　　潘彦卓见状低笑，他站起身，道：“看来温大人明白其中的意思了。那我不妨再告诉温大人另一事，那便是最晚今年冬，我会将这个消息原封不动地转呈陛下，想必届时北境战线已趋于平稳，大人也该回京了。”
　　“手谈弈局终归难以尽兴，不论我是不是谋士，我皆在京中等候大人陪我落这一子。东宫之位又当如何，这世上折于瓮中的储君，难道又少此一人吗？”
　　大门砰地打开，穿堂风倒灌入内，掠起堂前垂帷。雨声加剧，待到回过神已润湿大半袍袖。
　　人影缓缓消失在转角，高忱月一手掀着帘帐，另一只手已悄然按住了刀柄。
　　“松手。”温明裳却在此时打断她。
　　连同赵君若闻之望向她的目光里都带了不解。
　　温明裳垂手不语。
　　窗前棋盘也被夜雨打湿了，黑白玉石被泥点遮去了光泽，变得犹如顽石。
　　“你们杀不了他。”过了许久，她终于低语道，“除了他，谁也不知大梁境内究竟有多少只四脚蛇。”
　　更遑论还有更多藏于影子里的刺事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高忱月不由道。
　　“刺事人。”温明裳拂去袖上的水迹，长睫掩去了眸底深藏的凉意。
　　“燕梁两地的刺事人。”
　　一个被不知从何时豢养起来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地图忘记画宁关的位置了，大概是祁郡往上一点（。
　　刺事人是间谍，常见宋辽时期，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中国古代间谍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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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双面
　　亥时三刻, 阶前汇了一汪小小的水洼，盛起了浓云散去后的满目清光。
　　高忱月在退出去之前合上了耳房的窗子，两侧的垂帷散下来, 内室的烛火也被层层的垂帷笼得影影绰绰。
　　雨已经停了。
　　京城还远未到雨季，今年的雨来得太早。内室的窗子敞开, 竹帘便也跟着转廊的微风轻晃。
　　温明裳今夜没什么睡意, 她跪坐在小几前，面前铺陈的是几封早前被收入匣中的密函。这些信件来自鹰房, 但他们调查的不是北燕的详报，而是一个人——潘彦卓。
　　她最早听闻这个名字要追溯至尚在北林的那段日子。太宰遗风尚在, 即便萧承之已远遁乡野, 双壁之名犹存，不论是京城的国子监还是各州的乡学, 心中都在期盼着能有人承前人衣钵。
　　那个时候除了温明裳之外, 被提得最多的便是这个名字。
　　但潘彦卓成名不因为策论, 而是诗文。他是燕州人，师承避居苍郡的瞿延先生, 这是当代最擅品评词章的大儒, 无数人登门求教也不过为了一场清谈。
　　比起北林门下革新的实干派, 这些人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始终推崇稳健的为政之风, 他们不认同朝中权柄倾斜, 比起内阁廷议, 他们更加信奉为君的论断。
　　这是元兴与太宰两朝风格迥异的开端。若是就此而言，温明裳并不意外潘彦卓是瞿延先生的门下弟子。崔德良想求一人一改旧时风气，结束两党相争, 所以他在万千士子中选了温明裳, 而潘彦卓呢？
　　如果咸诚帝一开始抱有的目的与崔德良殊途同归, 那他的确是个相当合适的人选。燕州出身能让他将拥兵一方的弊病看得透彻，三城的屠戮能叫他不会偏向所谓铁骑的忠义，但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让一朝天子从这么早之前就择定他作为日后的棋子。
　　这是温明裳起初难以厘清的迷雾，但彼时她不过初入朝，即便心有疑虑，也无法彻查清楚，更遑论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天子耳目之下。
　　真正让温明裳有心彻查此人来历是在他自言是俄苏里的头领之后。
　　鹰房是为洛清河能迅速获悉北境情形而设的耳目，它们在长久以来与兵部达成了不成文的约定，铁骑受朝野所辖，兵部借此来还以限度内的自由。这些人是游走在边境的眼睛，他们的本事比之六扇门捕快的听记也不遑多让。
　　所以温明裳在那之后向洛清河借了人。潘彦卓所系的东西太多，即便连将他送入瞿延先生门下都是咸诚帝亲自布局，温明裳也不信如今的天子能将底细查得面面俱到。
　　鹰房的耳目回报的第一封密函就是核对潘彦卓这个名字出现的每一个时间点。
　　院中醒竹叮咚一声响。
　　温明裳目光落回信函上书写得细密的文字。
　　官府的黄册写明了他的出身，那是背靠岐塞的一个边境小村，元兴三年前代靖安侯洛颉死后，铁骑被迫后撤防线，那附近的村落也被洗劫一空，后来的军队没在里面找到任何活人。
　　这个名字再被提起是三年之后，洛清影改变了铁骑的编制，她在有限的时间里将交战地的战线重新往北推，那段时间里北燕人引以为傲的轻骑兵在重甲之下屡屡碰壁。他们退回白石河沿岸时只会带走自己的族人，掳掠来的奴隶被无情抛在了铁蹄之后。
　　文书上记着潘彦卓也在被救下的奴隶之中，他在官办的善堂中待了半年，之后自称是这孩子远亲的一对夫妻带走了他。一年之后，他被送入了瞿延先生门下，后来的记档全数是书院的。
　　除了被狼骑掳走消失的那三年，这上边记的所有都能对得上，不论是恰有其事还是故意为之，都可谓滴水不漏——如果鹰房在燕州亲眼见到了那对夫妻的话。
　　“他们死在元兴九年秋天。”耳目回来时对温明裳说，“官府皆有记档，是病亡。潘彦卓为他们守了三年孝，深居简出直至十二年冬，那之后他便上京赴了十三年的春闱。”
　　信函上朱砂笔圈出了这一年，它与空缺的那三年一并，在白纸黑字里显得分外刺眼。
　　洛颉是因何而死在温明裳这里不是个秘密，咸诚帝从更早以前就傲慢地将敌将作为棋子替自己铲除异己，但也正因此，拓跋焘知道这个秘密。
　　他掳走了战乱中的大梁人幼子，如若是为了培植新的四脚蛇，他就一定会将这个信息告诉潘彦卓，否则没有什么憎恶能抵过亲族殒命仇敌刀下的仇恨。
　　温明裳缓缓收紧了指尖，她紧接着翻出了第二份密函。
　　空缺的三年如何已不可深究，但元兴九年冬这一条可以，因为这一年北境连发急报，狼骑差一步就叩开了雁翎关的大门。守土的将军们无人能忘记雁翎的那场血战，它是一场悲泣，也是藏在亲历者心中的耻辱与愤慨。
　　那对收养潘彦卓的夫妻死在血战开始之前。
　　耳目走访了所有接触过的人，但近乎所有熟知的人皆说，这二人身子本就不好。
　　“那两年尤甚，但他们也都注意着，说是为了膝下收养的孩子也要多撑个几年。”有人向耳目叙说时唏嘘道，“可谁能想得到啊……那孩子也是可怜，好好地跟着瞿先生念诗文，个把月才回来一回。我家小儿还常说先生夸他呢，这朝夕之间……唉，你们是不晓得，回来瞧见官府在往外抬人，那哭得叫一个震天响唉……”
　　“朝夕之间？他们是有何顽疾吗？”
　　“这便不晓得了，说是旧疾，但这人家的家事，哪好打听？那之后啊，三年的丧期，倒是也有过外乡人来吊唁，但来来去去的，也不知是亲族啊，还是旧友了。”
　　其后的书信便接着这些线索追查而来，但时日久长，查起来也并非一时之功可行，再加上北境战事复起，鹰房终归也要以战局为重。
　　零碎的线索好似成了一团乱麻，温明裳在反复的推敲里拼凑不出任何一条清晰的线，于是她舍弃了原来的思路，干脆把自己放到了拓跋焘的位置上从头推论。
　　如果她是工于心计的老狼王，在把仇恨加诸于幼子之后会做些什么？四脚蛇游离在两国之外，他们不被任何人接纳，但这个孩子本就是大梁人，只要不烙上印记，在恰当的时机将他送回大梁并没有多难。
　　难的是接下来的落子，费尽心力至此，这枚棋子就不能只站在边境，但大梁入仕之道是狼骑们无法教给四脚蛇的。
　　拓跋焘要保证物尽其用，四脚蛇可以刺探军情，但他们无法越过仇敌的血仇。
　　此时有谁能帮自己越过这个难关？
　　那扇紧闭的大门在思绪触及此的时候轰然打开。
　　大梁人的皇帝。
　　拓跋焘在几十年里始终注视着南面的土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现在的大梁皇帝的傲慢。适时的俯首称臣会迎合这种人的心，让他忘记獠牙刺骨的痛。雁翎拥有天纵奇才的将领，但老狼王知道现在的皇帝不配拥有这样出色的将军，他只会在日复一日的怀疑中杀死这个天才，就如他杀死她的伯父一样。
　　所以狼王让一个不过束发之年的少年成为了四脚蛇的主人，而后他将这个毫无底蕴的少年送给了大梁的主君。
　　那对夫妻是咸诚帝接受了这个提议的证明。
　　潘彦卓这个名字，在他被狼骑带离故土后就注定成为了双面棋子的新名字，他会被随意把玩在高位者的骨掌间，这就是咸诚帝与拓跋焘的思路。
　　但事态发展绝非如此。
　　他拥有来自王庭的刺事人，他的消息来源甚至比大梁朝野来得更快。
　　四脚蛇不被允许进入燕境腹地，他们是肮脏的杂种，入境只会自取其辱，拓跋焘也不会给手下豢养的四脚蛇接触王庭的机会。
　　温明裳遽然睁眼，夜色深沉，她在此时想起了潘彦卓说的那桩来自王庭的交易。
　　王庭的小公主想建立互市，但这个念头绝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此前一定有旁人反复提起过此事，这个人不会是王帐的贵族们，否则今日来谈的就应该是北燕的小皇帝。
　　要想建立互市，小公主首先要越过的就是声势浩大的狼骑，如果她不必把这些收入手中就能得到抗衡弟弟，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对方同样失去这个优势就足够了。
　　这是温明裳在听罢后乍一眼流露出惊骇的原因。虽然骇人听闻，但它是合理的。她帮助小皇帝促成了战线统一，这看起来是帮助，但背后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隐患，那就是北燕输不起，哪怕只是输一次，对君主的权威就是灭顶之灾。
　　贵族们需要的也是这样的一个理由，他们想要能喂饱肚子的粮食和金银，他们早已厌倦了连年的征伐，这个思路与他们可谓不谋而合。
　　而之于潘彦卓，那些人是曾经踏过他亲族骨血的仇人，他不会拒绝这种邀请。
　　但他的仇人只有北燕的狼骑吗？
　　不，远不止。
　　“……我们发现了一件事。”最近一次耳目回报时提起面带犹豫，“他的生父……在三城的那三万人之中。”
　　温明裳呼吸微促，她披衣起身走到了窗边。冷风吹得指尖发凉，却让人更加清醒。
　　“你和铁骑的仇怨。”她低声道，“你和大梁的仇怨。”
　　能杀死他的养父母的不会是四脚蛇，他们越不过苍郡，那是铁骑的眼皮子底下。在那个秋天之前，或许曾有人叩门带去了只言片语，而后有人再一次体会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仇恨可以将一个人打造成令人生寒的刀刃，拓跋焘的目的的确达到了。
　　如果潘彦卓将互市的消息传入咸诚帝耳中，那么天子虽未必会立时叫停交战地的战事，但辎重供给绝不会像如今一样顺利，他要逼洛清河打不下去，逼交战地的双方两败俱伤……乃至主将尽数阵亡，届时就是最好的谈和时机。
　　但在这之前，朝中势必会有一应要员劝谏，潘彦卓对她说慕长临坐不稳东宫，其言在此。端王曾经没有救下洛清影，他就一定不会放任不救洛清河。
　　重情是慕长临最大的优点，却也是致命的弱点。
　　咸诚帝的偏重取决于慕长临的出身与性情，但只要他意识到自己永远磨不利这把刀，自己永远无法让这个儿子成为“自己”，那么这枚棋子就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那时他又能选谁呢？只剩下慕长卿和慕长珺了。
　　这个人或许曾经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但在这场两方各怀鬼胎的博弈里，在双方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时局早已被更改了。
　　或许是那被踩入尘泥里的三年，或许是那深居简出的三年。
　　温明裳对近侍们说，这个人是双面的刺事人，他不为别人，不为任何人而谋，他纯粹地为了他自己。
　　他想要一家人的命，这家人可以姓拓跋，可以姓洛，甚至于可以姓慕。
　　火烛几近燃到底端。
　　温明裳深深吸气，终于在黑夜里彻底想明白了背后的盘根错节。
　　但同时她也很清楚，如果这是在最初就被预演摆放好的棋盘，那么自己今日能猜到的种种，也在对方预料之内，只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
　　潘彦卓今夜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把藏在影子里的棋盘放到了明面上，这个被阴谋豢养出的疯子要跟她玩一场阳谋。
　　不论愿不愿意，她都必须接招，无数人的命运早在更早的时候被牵到了一条线上，潘彦卓只是在最后轻轻推了一把。
　　枝头寒鸦惊飞，马蹄声于长街尽头骤起。
　　守在屋外的高忱月蓦地睁开眼睛。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夜里震耳欲聋。
　　“温大人！”来人匆忙出示了天枢的腰牌，他急急越过近侍，在内舍的门打开的瞬间放声高呼。
　　“燕州急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谜语人的解释（。
　　那么清河那边怎么样了呢，让我们看下一章（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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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遭遇
　　潺潺的流水冲刷着乱石滩, 把行军过后的印记洗去大半，但雁翎的铁甲沉重，马蹄踏过时深陷下去, 把足下的泥土都踩实了。
　　河滩上的脚印非常杂乱，福吉仔细辨别了半晌, 起身向着身后等待的拓跋焘禀告：“他们往西边去了。”
　　大风把周身的衣物都吹得乱飞, 猎隼落下来时不满地低鸣，它们并没有遇到雁翎的战鹰, 但这样的天气让天穹的状况变得非常糟糕，它们无法飞得太久。
　　拓跋悠在大风里眯起眼睛, 碧青的眼睛倒映出灰蒙的天空, 她架着猎隼，沉默了片刻说：“西边是孑邑山。”
　　“对。”拓跋悠手下的这支军队不属于东线, 他们是随着她的调任而东迁的精锐, 福吉是其中的副手。越靠近西北, 他似乎就连呼吸都能闻见黄沙的气息，“首领, 还要追吗？我听说西边驻守着大梁人最好的骑兵。”
　　他说的是善柳营。
　　数月里他们在东线无往不利, 传闻中的雁翎重骑在他们看来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他们把骑兵们的脑袋当作勋章, 用来向原本东线的军士炫耀自己的强大。
　　大半月前瓦泽西面爆发了一场遭遇战, 为首的骑将本以为那是与从前一样的祈溪营, 这些重甲追不上轻骑挥刀的速度，这场远离驻地的遭遇在骑将的意料之外。但狼骑从不怯战，他们高举手中的弯刀, 将遭遇的这支军队视作了新的军功。
　　福吉并不知道具体的战况发展, 但当他在白石河的南岸遭遇铩羽而归的残兵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大梁人的将军……”浴血的残兵仰面栽倒在河岸边，他费力看向面色沉凝的主将，嘶声道，“她杀死了所有的统帅！她带领的不是东边的铁骑！”
　　北燕话的“她”发音并不一样。
　　雁翎的女将军并不少，但数月来没有人能折断这支军队的爪牙，除了那个一直站在漫长的战线背后的人。
　　福吉愣了一瞬，蓦地转头去看拓跋悠。
　　“她去了哪里？”拓跋悠沉着脸问。
　　军士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一个方向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狼骑们在荒野追逐了十几日，但他们没有看见铁骑的影子，但这些逐渐清晰的印记在告诉他们，两方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旷野里除了凛冽的狂风仍在呼啸外似乎失去了任何生灵的声息。
　　“福吉。”拓跋悠忽然问，“你觉得洛清河是个什么样的将军？”
　　福吉挠了挠头，他没有什么统帅的天赋，被放到这个位置上唯一的理由就是足够忠诚。他沉思了半晌，谨慎地回答：“警觉、狡诈且强大。”
　　“这是我父亲的说法。”拓跋悠嗤笑，她在说起这些时不屑一顾，“在过去的五年里他无数次向我说明大梁的战鹰有多么强大，她在这片土地上杀死了我父亲最爱的儿子，让他曾经的努力在一瞬间化为了泡影。”
　　福吉沉默不语。
　　“可是当我站在这里，除了那一夜我再也没有在荒野里见到那双眼睛，那些讨人厌的重甲像是龟壳，拦住了我们的獠牙！”拓跋悠指着脚下，“你知道为什么当我看见逃回来的儿郎会感到愤怒吗？不是因为他们的失败，而是因为他们的遭遇让我想起了我父亲口中哥哥被杀死的那场仗。”
　　“他们的遭遇和那时一模一样。”
　　铁骑击溃了他们，拓跋悠坚信只要洛清河愿意，那支骑兵没有任何人能活着回来，但她偏偏把剩下的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挑衅，也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她在霎那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信息。铁骑不是被动防守的军队，洛清河完全有能力出兵，但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固守不出，把北燕的补给战线同样拉得很长。这不是拓跋焘口中的那个统帅该有的节奏，拓跋悠在冬日结束时敏锐地预感到交战地的变故近在眼前。
　　但她从没想过洛清河会用杀死她的哥哥的方式折断她的爪牙，这意味着对方把她放到了同样的位置，一个失败者的位置。
　　那一夜的挑衅在对方看来只是儿戏，在洛清河的眼里她与北燕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差别……除非她敢接下这个陷阱。
　　“你不是他。”福吉在长久的沉默里开口，“首领，别让狡猾的鹰动摇你的内心。既然这是个陷阱……”
　　“我当然不是。”拓跋悠眼神阴郁，她调转了马头，将猎隼重新放飞，“继续向西！”
　　“首领！”福吉拽住她的马缰，劝诫道，“别忘了您答应过殿下什么！”
　　拓跋悠抓住他的手腕，把紧握的手强硬地扯开，她垂下头，低声说：“我也答应过都兰，我会将‘太阳’为她带回王庭！”
　　轻骑们整装重新上马。
　　天际的光慢慢暗下去，苍凉的黑夜重新笼罩这片荒野，战马的马蹄踏过新生的草叶，把碎草混进了来自西北的大风里。
　　阮辞珂侧耳听着传来的声响，她唇间呵出热气，在骑兵到达既定的距离后让飞星的斥候们上马，轻薄的甲胄极大削弱了战马的负重，她们在此基础上拿掉了盔，这让披甲的轻骑们无法在视线触及到后即刻追上来。
　　“跑！”
　　头顶猛禽的唳声不止，风沙天的黑夜里没人看得清头顶的争斗，狼骑们用北燕话大声向后传递着消息，他们握紧了弯刀，只要靠近便可出鞘捅穿飞星斥候轻薄的铠甲。
　　但脚下的草野里深埋的绳网在飞星调头的刹那间拔地而起，不少疾奔的战马来不及注意到足下的把戏便被绊倒，马背上的骑兵滚下来，吃到了满口的沙土。
　　阮辞珂紧盯着身后黑压压的军队，她环顾了一圈，在听见侧方的呼啸声后迅速侧身抬枪，弯刀在枪杆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刺响。
　　“狗日的蛮子！”她骂了句，借着冲力把侧面的福吉掀开，但这支悄无声息从两翼绕行的狼骑装备精良，卸盔的飞星斥候绝无可能抵挡。
　　前方就是西山口，那里有绝佳的地形与沧州的守备军，拓跋悠在下令福吉包抄时给的命令便是，要在飞星到达之前彻底包围这支斥候。
　　她很清楚这只是前线的诱饵，但她仍旧要完完整整吞下这些人，这是在对洛清河轻慢自己还击。
　　阮辞珂还听不懂北燕话，她抽了口气，回马枪重新甩开福吉，拽起脖子上的骨哨短促地吹了一声。
　　头顶盘旋的鹰随之长鸣。
　　福吉的弯刀已经落下，其余的骑兵左右包围了前方这个年轻的将领，不论她选择反抗还是逃窜，都逃不开被撕碎的命运。
　　但他本能地觉察到了不对。
　　远处荒丘上的将军指尖在拇指的扳指上轻轻弹了一下。
　　“咔嗒。”
　　阮辞珂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下一刻两翼同时一声巨响，火药味刹那间溢满口鼻，毫无防备的轻骑痛呼着被掀下了马背，受惊的马匹不受控制地扬蹄践踏，烟雾与风沙混在了一起，短暂地叫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挥刀砍到了什么，座下战马又踩到了什么。
　　福吉满脸是血，他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睛，耳边就传来了破风声，箭矢倾泻而出，双方的距离足够火铳把人径直轰下马，这就意味着这个距离手|弩的精准度也是惊人的。
　　遽然的混乱让军令无法迅速传递。前锋乱做了一团，拓跋悠只来得及拎着福吉的衣领把他扔到了后面的马上。她在杂乱之中听见了不知何方的呼哨。
　　骑将猛然间抬头。
　　飞星在短促的混乱中迅速拉开距离四散奔离，那些斥候跑得飞快，甚至还有闲暇回身扣动手|弩给混乱中的前锋来几支冷箭。
　　“不要乱！”拓跋悠飞快下令，她好似隔着硝烟看见了远处影影绰绰的影子，那是谁不言而喻，“弓！”
　　“前锋轮替！福吉！右翼！”
　　薄甲在北燕射术下脆得像纸。回过神的骑兵们当即后撤，弓手顶在了最前方。
　　但马蹄声仍旧震耳欲聋，弓手们才拉起弓，眼前忽然寒光一闪。无头的尸首软倒下马，四溅的血浪几乎顷刻间浇了边缘的骑兵满身。
　　可砍下他们头颅的根本不是雁翎的长刀！
　　弯刀上的血珠一滴滴淌落。
　　福吉人都看傻了，他忍着脸上的剧痛，在架住右侧来将后看清了对方的脸。他瞪大双眼，失声叱骂道：“哈尔扎？！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成了大梁的狗？！”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福吉，但他没有收刀，反而嘶声怒吼道：“福吉？你们他娘才是当了鹰的狗！”
　　话音未落，两拳直接砸在他们脸上。拓跋悠阴沉着脸把这两个人砸下马背，冷声道：“闭嘴！”
　　硝烟已经散去，双方的士兵面面相觑，满眼都是错愕。
　　福吉躺在血泊里，身边躺着的几具尸体都是自己人，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要开口去问哈尔扎究竟发生了什么。
　　西线的统帅的确是萧易，但他并没有亲临，王帐需要他，年少的小皇帝也需要他。拓跋悠被拓跋焘调走之后，西线的主将就成了哈尔扎，拓跋悠看不起这个人，她在于北漠人交锋的那几年里看清了这个同僚内里的自大与愚蠢。
　　没有绳子拴着他，这匹狼轻易就能被宰掉。
　　拓跋悠环顾了一下四周，火铳掀起的烟尘已经散了大半，可迎着风仍旧看不起前路。她看了眼躺着的两个人，沉声问：“阿炘呢？”
　　哈尔扎怒视着她，他用力在地上捶了一拳，边爬上马吼道：“你的人杀了他！只有你父亲能调动四脚蛇！”
　　“蠢货！”拓跋悠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脚，她一把拽过对方的衣领，寒声道，“你带来了多少人！”
　　话音未落，后方惊雷炸响。
　　天穹的猎隼发出尖锐的惨叫，战鹰撕碎了它们的羽翼，把它们从最高处扔了下来。
　　现身的战马浑身罩在黑沉的铁甲之中，混战遮蔽住了重甲疾奔的声响，待到烟尘弥散开这些人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不是这群狼骑见过的三大营，长柄的战刀让弯刀无法迅速挥舞到铁骑眼前，这些人毫不在乎轻骑的速度，后军眨眼间就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善柳营！
　　“让你的人掉头去白石河北端！”拓跋悠松开他，反手马鞭就甩在他的马上，“别从孑邑山的西山口走！那是给你们准备的铁笼！滚回西边，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这个蠢货擦屁股！”
　　她目光冷峻，在抽刀迎敌的瞬间嘶吼下令：“换刀——！长臂后撤掩护——！”
　　奔袭至此的善柳并不算多，至少在骑兵横队铺陈开后可以借由速度迅速张开新的网。
　　哈尔扎没有任何犹豫，他在西边吃尽了李牧烟的亏，单是看到一个个黑夜里的影子都觉悚然。轻骑不怕守备军，但这些巨兽一般的重甲像是笼在他们头顶的阴翳。
　　大队的骑兵向西北奔逃。
　　海东青在此时落了下来，苍翎上皆是猎隼的血迹。
　　洛清河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奔逃的骑兵，那些沙土混着西北的风，像是在头顶逐渐蔓延开的一张巨网。
　　西山口南面就是樊城旧址，那里等候的是沧州原本留在西山口的大半步卒，半面延伸出的山脉隔绝掉了从这里逃脱的路径。拓跋悠的反应的确很快，一个照面的功夫，她甚至无法从哈尔扎口中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已经意识到了西山口的设伏。
　　北边的确看起来是唯一的生路。
　　拓跋悠在这十几天里全力想顺着脚印找到苍野里的铁骑，她毫不怀疑洛清河想要自己的命，但在见到哈尔扎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这场追逐战的目标已经彻底更改了。
　　洛清河不是冲着她来的，她要做的只是斩断狼骑多余的利爪。
　　所以为了东西战线，拓跋悠此刻的首要目标就是保全哈尔扎和他擅自越境带来的西线骑兵，哪怕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追责与纠因是之后才能做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必须拖住这三千善柳营。
　　但洛清河本也没指望这三千人能突破封锁。
　　她在心里琢磨着时间，在半刻后对身侧的宗平说：“点烽火台，让北面准备。”
　　踏雪抖动着鬃毛，把脚下的草叶刨得乱七八糟。
　　洛清河抽出长刀，随着身后火光骤起，铁骑的统帅沉声下令。
　　“我们收网。”
　　作者有话说：
　　清河：题型押对了，数值公式代错了（怜悯
　　谁懂最难的是写小兵骂人，真的不是很想让他们骂nmd，但是不行（…
　　看不懂没关系，下一章会讲整体的布局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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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诡道
　　两日前哈尔扎手下的骑兵在大漠中寻到了马蹄的踪迹, 它们被风沙裹挟得模糊不堪，只能依稀辨别去往的是西南面，斥候将这个消息回报给了哈尔扎。
　　守备军在南撤, 他们像是畏惧什么更加可怖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四散奔逃, 西面的几处哨卡空置出来, 斥候巡视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守备军在没有善柳营在侧之前不会轻易出城，这是几个月来的哈尔扎摸清的规律, 斥候没有在附近找到重骑的印记，那些爪牙锋利的巨兽好像尽数消失在了黄沙里。
　　“东面有什么？”哈尔扎这么问自己的副将阿炘, “是狼王, 还是狼崽？”
　　“也有可能是陷阱。”阿炘如实说，他是被萧易放在这个位置上的眼睛, 为的就是在哈尔扎犯浑时能及时拽住他, “大梁人狡诈。”
　　“但他们放弃了好不容易从我们的儿郎们弯刀下夺回的哨卡。”哈尔扎不满地反驳, “狼群就在东面！洛清河把最好的骑兵放到了这边，她手上没有能够抗衡狼群的兵！”
　　阿炘拦住他, 严肃道：“可她在七年前就能杀死狼王的儿子, 轻视她指挥让儿郎们陷入危险！”
　　就在二者争论不休时, 猎隼带来了新的消息。
　　四脚蛇打扮的人群站在黄沙之中, 他们甚至没有携带弯刀。
　　“西北的狼群。”为首的人张开双手, 他不卑不亢地向马背上的哈尔扎行了一个礼, 大声道。
　　“四脚蛇带来了狼王最诚挚的问候。”
　　河滩被人用匕首隔出了方正的格子，像是粗粗雕刻出的棋盘。
　　“你确定哈尔扎一定会来？”林笙摸了摸鼻子，“为什么？”
　　“因为在守备军变换阵型之后他们一直在碰壁。”洛清河蹲在河边, 借着短暂的休整时间分析局势, “他们的狼骑的确非常快, 但一直以来的弊病就是过分依赖轻骑兵的冲锋，不像我们，虽说雁翎以重骑为主，但各司其职，可以有很多变化。”
　　北燕的兵种过于单一了，这很大程度上限制住了他们自己的将领。
　　“我在西北见到了攻城车和器械，但他们用得并不熟练。”她回想起在沧州的那一场仗，“短时间内如果这个障碍无法被克服，那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先转变将领的风格，可是他们没有。阿笙，你知道这很有可能意味着什么吗？”
　　林笙闻言沉思，片刻后她谨慎答道：“为将自身的资质有缺。”
　　战场上占据先机就是巨大的优势。
　　“这是其一。”洛清河笑笑，她勾着匕首的末端在掌中转了两下，“其二就是，现存的将领数量无法支持他们换将。”
　　萧易并不在西北，这是很早以前便探明的军情，就像拓跋焘能把拓跋悠调到前线来压制雁翎原本的将领一样，在狼骑无法将战线拖长的如今，速战速决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西线能够换将，这几个月早就该有动作。
　　林笙恍然，她在短暂的思忖后失笑说：“将才难觅，这可比缺兵严重得多了。你没想现在宰掉那只狼崽子，却想当着人的面宰掉她的旧部，心真黑啊将军。”
　　“西山口的驻军已经撤掉了，我让元绮微剩下了六千人，为的就是让他更确信东边战事焦灼。”战线被山脉隔绝，这让两方的交流变得格外困难，但如果能打下西山口，那么原本的劣势就会瞬间逆转。几个月以来哈尔扎没能夺下更多的战果，他不是拓跋父女，他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等待。
　　“那拓跋悠呢？”林笙又问，“这场追逐里我们不断杀掉落单的狼骑，她应该清楚有人在不断失踪。这只狼崽野心勃勃，但她心思很细，不会发现不了。”
　　“我说过的，这也是她最大的弱点。”洛清河轻哼了声，踏雪填饱了肚子，小步踱回她身边，她轻轻拍了拍战马的脖颈，低声说，“她越是想杀我，就会越把这些失踪的人当作诱饵与挑衅。她自觉能看清所有的部署，但她忘了战场不是一个人的屠宰场。”
　　快速的反应能让这类将领不论何时都迅速将对手拖入自觉的节奏，她们天生适合打伏击与追逐，提前的部署一旦跟不上就意味着会被反向围剿，这是许多将领畏惧拓跋悠的根源，也是拓跋焘将她调到东线的原因。
　　老狼王自己没有可能正面撕开雁翎的防线，他需要一把新刀，一把能够撕碎名为洛清河的铁壁的新刀。他曾经被洛清影拿三千骑兵硬生生拖住延误了时机，那是雁翎血战局势逆转的开端，所以他深知拓跋悠作为同类是最能克制住洛清河打法的那类人。
　　但他忘记了二者境遇迥然不同。
　　洛清河在离开主营前的那一夜想起了一些旧事。
　　“小丫头，你要当将军，就要记住手下每一个战阵的变化。”彼时尚年少的洛清影点着她的脑袋，半笑着提点道，“喏，你要是把这里的兵往南调，是不是就能抑制住轻骑的攻势了？”
　　“但你能马上让骑兵分纵突破。”她拍开姐姐的手，指着另一处反驳道，“只要我追不上你，就永远只能跟着你的节奏做出应对……”
　　“我可以，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因为当主将的命令下达，我们手下的士兵做出应对也需要时间，我的打法并不是毫无破绽的。”洛清影认真地告诉她，“雁翎的兵种有很多，细分是属于我们的优势，又或者说，是属于你这种风格的主将的优势。”
　　她指着河滩边被冲刷光滑的石子比划，“当你的变化足够多，对方的将领也必须调整自身去适应变化的战局，雁翎的优势就在此处，我们并不是同一批人在变化，而是在让不同的人以逸待劳。”
　　万物相生相克，战法也是如此。提前部署很难应对突袭而至的铁蹄，但依赖主营的调度，却可以将铁骑的打法变得千变万化，这就意味着嗅觉灵敏的狼即便找到了突破口，也不可能迅速突出重围。
　　洛清河始终记得那场夜谈，她的确没怎么胜过洛清影，但要说输也不全然，因为在最后的那几年，沙盘演兵之中洛清影想要突破她的封锁也绝不容易。那位雁翎的将星将自己的弱点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妹妹，这是她留给大梁的最后一笔珍贵的财富。
　　她留下了一位打法最多变的统帅。
　　在西山口的布局甚至要更早，耳目披上了四脚蛇的外衣，将自大的哈尔扎引诱到了西山口。那条充满诱惑的通道此时门户大开，步卒们举着铁盾迅速退走，飞星的手｜弩似乎是最后的防线。
　　哈尔扎在追逐战里尝到了甜头，也就是在此时，伪装的四脚蛇杀死了他身边的眼睛，没有人能约束这位暴怒之下的统帅。
　　大批的骑兵涌入了西山口，他们迫切想要杀死叛徒，却没想到这正中守军下怀。
　　大漠中的善柳营在他们涌入其中后直接堵死了入口，山崖之上火光冲天，投石机与点燃的吹火箭倾斜而下，狭窄的通道口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屠宰场。身后重甲战马的喘息声像是催命的铮鸣，它在短短的小半夜里成为了哈尔扎的噩梦，直到他正面撞上拓跋悠的骑兵队。
　　惊怒之下的狼毫不犹豫地咬断了同袍的脖子，哪怕在这之后面对诘问，他也不敢告诉拓跋悠此次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了那条通道里。
　　他只能飞快地撤离。可没有奔逃多久，他就注意到了南岸沉默伫立的重甲。
　　战马喷薄出热气，他们在骑兵迫近的刹那猛然抽刀迎面而上，像是攻城车前端骤然弹射而出的利刃，照面的功夫便捅穿了前锋。
　　哈尔扎在其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骑将的刀在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面前，刹那压上去的重量让弯刀险些就要脱手。战马被披甲的重骑撞得不断后退，血雾就迸溅在他身侧。
　　李牧烟！
　　可是善柳不该是在西山口吗？！
　　“啧。”马上的将军啐了口唾沫，血顺着她的面甲淌落下来。善柳的刀势大力沉，想要近前的亲卫根本接不住这种力道。
　　“哈尔扎。”李牧烟唇角勾出个冷薄的笑意。
　　“别来无恙。”
　　“他娘的……”哈尔扎在此时想到了身后断后的拓跋悠，四脚蛇的阴影还蒙在这支军队的头顶，那些猜度在生死之际卷土重来。
　　“掉头！”他奋力呼喊，如果李牧烟在这里，那就说明这里才是善柳营的主力！蠢货才跟善柳营硬碰，去西山口还有一线生机！
　　天边似乎隐隐泛起了一线白，这让前军的折返显得格外显眼。
　　那个方向……拓跋悠削掉缠斗的铁骑，血溅了她满身，可这些不及她回首看见这个趋势的愤怒。
　　“哈尔扎！”她怒吼道，“蠢材！”
　　可这样的愤怒无法传递到前方，从她离开西线后，他们就分属不同的主帐，各自手下的兵甚至能直接拒绝对方的命令。
　　这些细枝末节在此时成为了致命的漏洞。
　　而恰在此时，拓跋悠像是隐隐觉察到了什么似的猛然回头。
　　奔袭而至的铁甲近在咫尺，来将的面容全数藏在面甲与铁盔之下，但拓跋悠只一瞬就知道了她究竟是谁！
　　刀刃“砰”地一声骤然相撞。
　　座下的战马不自觉地后退，它被铁甲披身的踏雪撞得连连后退，发出痛苦的嘶鸣。拓跋悠被迫双臂下沉才能接住长刀，善柳营的追兵在此时悉数退去，轮换上来的骑兵队飞快接上了战局空缺。
　　阻隔的战阵又变了。
　　“听说你在找我？”刀刃连声相交，尖锐的声响让人耳廓刺痛不已。拓跋悠听见重甲之内传来的沉闷声音，像是带着嗤笑与讥讽。
　　洛清河横刀又是一下砸在弯刀上，重骑在近身时的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挥刀的速度相当快，好像手中的仍旧是那把被留在京城的新亭，但只有接住刀锋的拓跋悠知道，她手里的刀全然不失力道。
　　这就是藏在铁壁之下的獠牙。
　　说话间，折返的骑兵已经尽数西去，没有人能再阻挡他们自投罗网。
　　“你……”拓跋悠喘着粗气，她的手因着多次的碰撞接刀而发麻，洛清河的打法根本不像调用军阵那般自如从容。
　　每一次挥刀都像是亡命徒，她好像轻易就从站在背后的位置脱离了出来，变成了战场上最凶戾的那把刀。
　　连李牧烟都自愧不如。
　　血珠从面甲上缓缓滴落。
　　洛清河抬手随意地拂了下去，在她背后，黑沉的铁甲横向列开。
　　“现在，你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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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日霞
　　狼骑们的防线被迫收缩, 四面皆是重甲。这些张开的重骑兵数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他们像是黑夜里散开的大网，在悄无声息中铺开了爪牙, 举手投足皆是威慑。
　　轻骑兵为主的北燕军队在其中被处处掣肘，依靠战马带来的冲锋速度被极大地限制在了小圈子之内, 唯一空出的口子就在西面, 但那是一个更让人无计可施的陷阱……拓跋悠甚至能听见高山之上的滚石滚落的巨响，嗅见吹火箭倾斜而下的焦灼气息。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洛清河隔着短短的距离与拓跋悠对峙, 重甲之下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的一线白，却难以透出半点情绪。在过去的几年里, 这是北燕人口中那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她阻隔了长生天的儿女眺望南端的视线，一如横亘的燕山山脉。
　　不论他们曾用怎样恶毒的言辞咒骂她, 北燕人也始终都要承认, 这是久经沙场的狼王也难以战胜的铁骑统帅。拓跋悠听多了这些话, 但她直到适才的那场交锋才真正意识到父亲曾经的警告才是对的。
　　若是单论铁骑各营，即便是善柳她也不惧, 她在追逐掩护中与善柳打了照面, 这些最精锐的重甲也并非所向披靡, 更遑论早已是她手下败将的其余主将。可现在各营早已不是单打独斗, 洛清河把他们变成了可以随时交替的战阵。狼骑一旦想要冲锋, 她就会迅速换上离策的铁壁, 祈溪的骑兵就在两翼，他们会在离策营挡住骑兵冲锋的同时飞快地挥刀折断两翼向内吞食。而假若拓跋悠下令后撤，善柳营的长刀就会立时顶替离策的壁垒猛然向前, 更别说还有游荡在外围放冷箭的飞星。
　　这样的变数还有很多, 即便拓跋悠自认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 她也很难在混乱里将军令迅速传达。洛清河把她的“快”限制在了无穷的变化里，让她再也找不回自己调兵自如的节奏。
　　但这不是结束！拓跋悠眯起眼睛，她重新捏紧了掌中的弯刀，西山口大开带来的风裹挟着砂砾，割得人面上刺痛，她才风声里打了个呼哨，轻骑随着声响高高扬蹄。
　　“冲锋！”
　　此刻再谈保下西山口的骑兵已经毫无意义，西线必须为此次冒进承担代价，但那是萧易要和王庭算的账，与拓跋悠没有任何关系。她在此刻抛下了曾经的同袍，把属于自己的军士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狼骑的数量比重甲多了一倍不止，重甲可以掣肘一时，但想要吞掉数量庞大的敌寇是做不到的，当拓跋悠放弃了西线的士兵，她就只需要从围捕的这张网里撕开一个可供撤离的口子。
　　洛清河拦不下她，至少此时不行，这是属于铁骑的劣势。双方战至此时，剩下的就是另一场博弈。
　　谁能留下对方更多的人。
　　拓跋悠的骄傲不允许她仓皇逃窜，即便这场仗已经败了，她也要和洛清河正面碰一碰来为自己保有最后的尊严。
　　踏雪随着四起的马蹄声动了。
　　狼骑的弯刀挥至眼前，洛清河迎面而上，天光映亮了她的眸子，弯刀擦过铁甲的肩甲，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见眼前刀光雪亮。长刀从擦身的间隙里猛地插入，抽刀时带起一蓬鲜血喷涌。
　　手掌缠绕的布条顷刻间被血浸透，洛清河一手拽着马缰调转了方向，下一瞬几乎是迎着骑将冲锋的方向正面撞了上去。
　　砰！
　　战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但横在中间的刀锋寸步不退。
　　在此时杀死拓跋悠的机会其实微乎其微，但这不意味着洛清河会轻易放过她，在对方下令突围的瞬时，她的目光就已经同样锁在了对方身上。
　　这注定是场针尖对麦芒的争斗。
　　周遭的骑兵接二连三地落马，西北已不闻其声。弯刀再一次顺着长刀的刀脊滑下去，洛清河反手缴住了她抬刀的趋势，随即抬臂一拳砸在了对方脸上。这一下砸得拓跋悠头盔嗡鸣，她被迫后仰，却在后退半步的同时放弃了自己的刀，转而抽出匕首划向了洛清河的脸。
　　面甲的系绳断在此刻。
　　战马嘶鸣地向后撤去，战场上散落的刀剑被捡起，成为了拼斗的新锋刃。
　　“你没有机会杀了我，那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后方的冲锋已经在东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天色逐渐亮起来，这场夜色中的伏击似乎已至尽头。拓跋悠脸上都是血，她在此刻才终于看清洛清河的脸，憎恶地咒骂。
　　天穹已经响起了猎隼的长鸣，这是后援传来的信号。
　　洛清河喉间发出一声不明意味地笑，她像是根本不在乎对方为了卸下长刀的力道而用的手段，匕首自下而上划过臂缚，就在拓跋悠以为她无法在近距离时快速调转刀口时，她抬臂硬是用刀柄重重砸在了拓跋悠的脸上。
　　这一下太狠了，拓跋悠不得不吃痛后退，她一手捂住脸，分不清指尖究竟是汗水还是溢出的血。
　　这就是洛清河给她的回答，下一次再碰面，砸向她的脑袋的绝对不会是刀柄。
　　猎隼的声响更近了，拓跋悠恶狠狠地瞪了洛清河一眼，含着血沫子吹响了收兵的哨音。
　　残兵踏着晨光逃窜而去。
　　“将军！”飞星的斥候此时归返，他匆匆一抱拳，禀告说，“如您所料，河对岸出现了他们援兵的行踪。同时瓦泽烽火台来报，拓跋焘陈兵在南岸，随时可以南下攻打瓦泽要塞。”
　　“人已经放回去了，他会撤兵的，瓦泽没那么好打，他可比谁都清楚。”洛清河收刀，向着身后回来的将军们道，“收兵，清点伤亡与斩敌情况。”
　　这里离铁骑的主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洛清河就近让所有人先回了善柳营在西北的驻地休整，那里背靠三城旧址，回去借道关中也不必忧心袭扰。她借着这个时间，让关内行走的斥候给东面带去了此战的消息。
　　她带着人在草野里跑了大半月，这还不算最先的准备，铁甲沉重，压在肩上久了对谁都是折磨。
　　洛清河卸了甲，军医过来给她处理了一下小臂上的擦伤，瞧着其实不怎么严重，毕竟战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身上的伤从来就不少。只是在军医退出去后，洛清河低眸瞥了眼透着血色的绷带莫名想起了温明裳。
　　好在是瞧不见。她默默地这么想了一阵，像是松口气般换上了干净的外衫。
　　帐外脚步声渐进，李牧烟连甲都来不及卸便掀帘进来，恰好瞥见她手上的伤。善柳营的将军莫名在此刻想起了另一个人，她们姐妹两个不太像，但洛清河在那年之后提刀打的每一场野战都若有若无地带着她的影子。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会被带走消失，天阶日光亦如此，但岁月轮转，总有人成为笼罩这片天空下新的烈阳。
　　“知道轻骑对阵吃亏还要跟你斗，真是睚眦必报。”她摘了盔坐下，“伤不妨事吧？”
　　“小伤。”善柳营回来意味着西山口那边的清点也将近尾声，洛清河收回思绪，问她，“那边怎么样？”
　　“两回加一块儿，哈尔扎带过境五万人，几乎是全折西山口了，守备军在死人堆里把他的尸体给翻了出来，你是没去看，都快给射成了刺猬。”李牧烟比划着，像是感慨一般道，“他们习惯了沧州的节奏，还以为这一次西山口堵截的依旧遵从步卒在前的阵势，若不是这样，恐怕还有更多的人能活。战俘已经收押了，该怎么处置，是你来还是要琦微上书回京？”
　　“再怎么说沧州也不是我们的地界。”洛清河摇头，“让她给京城上折子吧。哈尔扎一死，西线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将领了，至少到今年夏天，守备军可以暂时松口气，专心应对不时的袭扰便好。”
　　“也算是给交战地松口气。”李牧烟颔首，又问说，“善柳要回调吗？”
　　洛清河摇头，她吹着面前茶碗上飘着的热气，过了片刻才道：“不急这一时，等等看蛮子们的动静。”
　　李牧烟跟着倒了碗茶，她们昼夜不歇在草野里守了将近两日，仗一打完，此刻铁打的也熬不住，全靠酽茶吊着精神，“如果萧易不亲自来，那接受西线的将领就只能从东面调，你在担心拓跋悠会被重新调回来吗？”
　　北燕的东西线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固，这是交战地和沧州互通书信后琢磨出的信息，但内里究竟如何，斥候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暂时还没个由头，只能先放一放。
　　“西面都是壁垒，她的风格不适合打攻城战。”洛清河拧眉把茶饮尽，这才长舒了口气，“只是她今日吃这一场败仗，在她老子那儿看着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拓跋焘精得很，怕的是他趁此机会敲打，若是此后拓跋悠不再那么频繁地出现在交战地，我们今冬就要小心了。”
　　李牧烟不由叹气，“要是你此番能彻底堵死她的退路就好了。”
　　洛清河闻言笑而不语。
　　北燕倾国而战，控弦之士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不论东西战线的王帐归属，那是实打实的人，即便此番洛清河用万余人打掉了他们西线的主力，余下的人依旧可观。原因无他，这些人是可倾巢出动的兵，而雁翎需要留下相当一部分人守住要塞。
　　兵部在战时可以暂时放松铁骑脖颈上的绳索，却不意味着他们愿意不断北上。他们想要的是守住防线逼北燕退走，而不是放铁骑向北越过白石河。北燕可举国为战，大梁却是不行的。
　　所以十二万铁骑听上去风光无限，但洛清河实际能拿出来用的人不能太多，否则就容易招致京城的怀疑。
　　这就是洛清河在设想此战时并没有将斩杀拓跋悠放在首位的原因，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这也是无可奈何。
　　“说起来，京城应当收到西山口打开和你调兵的消息了。”李牧烟想起另一事，不免皱眉道，“我们虽知你的打算，但此举毕竟先行越过了那群朝堂的文官……难说回去之后京城会又来什么消息。”
　　“至多不过功过相抵，打了这么些年，也不缺这一场仗的功绩。”洛清河揉着肩膀，安慰道，“朝中不必过于担心，如今与原先还是不同。那些个心思各异的，想说什么得先越过新设的天枢阁。”
　　如今军防先过天枢，若有疑议，那便是非议主君。褒贬难言，但对付这些人的威慑倒是十足的好用。
　　李牧烟没再就此事说什么，她简单提了些杂事，两个人再谈了小半个时辰后才掀帘离去。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今日休整，依例不会有人来打扰，不论是军士还是将军们都需要阖眼休息。
　　洛清河放了军报，靠着帐中草草搭好的木板床合上了眼。
　　醒来已是满天日霞，帐外脚步轻轻，眼下还要过一阵才到伙夫送饭的时候。
　　“主子。”今日轮值在外的是栖谣，她的长处不在战场上，此时倒是恰好把那几个原本在军中的近卫替下去休息。
　　栖谣道：“元将军午时来过，说西山口事已毕，守备军阵亡三百六十一人，重伤二百七十三，轻伤五百零七。哈尔扎过境的人逃出去的不到一千，其中还有大半的伤兵。”
　　守备军留下的只有六千人，这个数字算是意料之中。洛清河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她看了看天色，道：“宗平那头还没回来吗？”
　　“尚未。”栖谣摇头，“还有一事，元将军说关内消息，京中遣使，已经到了关口，说是奉君命而来。曹大人本意留人待主子回去再谈，但人没答应，此刻应是在来的路上了。”
　　“……来的还真快。”洛清河揉了揉额角，她没睡多长时间，此刻却清楚还是得打起精神应对。但朝中尚有温明裳，来的估摸着也是天枢的人，倒是不必过多费心。
　　“等人到了引去主帐吧，若是太晚了，便先商量着明日再谈。”她想了想道，“去和阿笙说一声，可能明日要暂缓返程，叫她给石老和关内去一封信。”
　　栖谣垂首应了句是。
　　洛清河于是不再多言，她踩着霞光灿金的余晖，转头去了马厩。踏雪身上的甲已经卸了，这些战马和骑兵们一样，都习惯了沙场的搏杀，有点皮肉伤也是在所难免。
　　海东青飞累了落下来，就停在马厩边上的帐顶。
　　洛清河招呼它下来，给它喂了点生肉。
　　西北的风沙磨人，善柳这头的主营是少数还能临水而建的营帐，往西山口去，要塞四望皆是黄沙。
　　她牵着马出营去了浅滩边上，把缰绳和鞍具全数撤了让踏雪自己去河水里撒欢，海东青顺势跟了上来，一马一鹰把河水弄得水花四溅的。
　　一圈圈涟漪随势荡开，金色的残影映得满目波光粼粼。
　　若是久无战事，其实北地的景致不输中原。洛清河弯腰鞠了一捧水拍打在脸上，顺着面颊淅沥落下的水珠把聚合的水镜复而点碎成一片片。
　　远处似乎传来了达达的马蹄声，约莫是巡营的军士到了回来的时辰。她起初还不大在意，直到声音似乎愈发近了才发觉不大对。
　　这边可不是回营的路。
　　海东青俯冲而下，掠起河滩碎草，它在翱展双翼时发出清脆地啼鸣。
　　洛清河蓦地转身。
　　残阳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战鹰收敛了利爪，将脑袋送入了她的掌心。
　　温明裳没戴臂缚，她勉力撑了一阵便抬手让鹰重新回归天穹的怀抱。碎草随风缠绕在女官月白的袍角，她坐在马上，背后像是倚着北地最柔软的黄昏。
　　千里山河如画，京城的细雨好似也终于随着风落入画中。
　　洛清河哑然失笑，指间残留的水珠随着向前的步伐淌落入草野，她站在余晖里，向着马上的人张开双臂。
　　温明裳松开缰绳，在晖光里跃入了爱人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你的老婆从天而降.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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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斡旋
　　铁骑离京时尚是新雪初降, 如今再见已是三月暖春。她们肩上同担家国之责，行走间皆是俗务缠身，只余下了堂前半刻光阴将思念融入了往来的只言片语里。
　　洛清河随着力道向后退了半步, 她双手托着温明裳，在仰面相视时被低垂下来的长发拨得耳尖微痒。
　　黑白两色的衣摆随风缠在了一处, 天与地的界限似乎在某一瞬悄然模糊开。温明裳圈着她的脖子, 在短暂的相视过后故作严肃道：“下官今次奉旨而来，将军非但不遣人相迎, 反倒如此举止，这是个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好似跳下马的人不是她一样。洛清河在短暂的错愕后本还想问她何时有了这策马出关的本事了, 一听这话顿时忍俊不禁。
　　“军营重地, 若非手持朱批御令不可轻入，大人这是不请自来, 还要恶人先告状？”洛清河余光向后瞥了眼, 也不把人放下来, “不过小温大人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温明裳好笑地锤了一下她肩膀, 她还想要说什么, 托着她的那双手忽然将她向上抬高了些, 她还来不及怔神, 下一瞬洛清河便抬手覆上了她的后颈。
　　她手上还带着河水的凉意, 温明裳不由瑟缩, 但囿于这方寸，哪有让她退避的余地。
　　余下的言语模糊在唇齿间，分别数月的想念在山水夕日里化作了实质, 缠绕在指尖发梢, 融近了亲密的触碰里。
　　卸甲过后洛清河没再束冠, 温明裳在间隙里轻触她的面颊，五指悄然没入微散下来的长发。她们靠得那样近，温明裳呼吸里都是对方身上的气息，属于侯府的熏香好似变得浅淡，但其中混杂着苍野的草木气息却让她眼眶微热。
　　洛清河抬指蹭了蹭她眼尾的小痣，在分开时把她放了下来。但温明裳圈着她的脖子没松手，夜色随着日暮西沉悄然弥散，光影模糊开，她却在晨昏交界里听见怀中人在耳边悄然开口。
　　“青青河畔草[1]……”
　　洛清河闻言眸光轻漾，她放松了肩膀，在被悄然抱紧的力道里贴着对方耳尖轻声呢喃那被藏在风声里的残章片语。
　　头顶是浓云散去后的星海月明。
　　来的既是温明裳，营中原本的布置便也用不上了。军中人对朝廷来使本是没什么好脸色，是以这一见着二人并肩回营都满面错愕。
　　栖谣倒是在温明裳入营时便知道了，但还是免不了被久在雁翎的军士拉住私下问询。
　　“这位大人难不成是……”
　　她侧头看了眼主帐微曳的帘，颔首道：“嗯，夫人。”
　　围在周遭的一群人顿时炸了锅。
　　李牧烟原本还站在边缘，她该说的早在今日回营便说明白了，留在这儿本也是看一看京中来的会是什么人，如今既没什么要紧的，用过晚饭她也该回西山口一趟。
　　可这才迈出去没两步，转头便听见近处回来不久的林笙倒抽了口气。
　　李牧烟停步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林笙木着脸，满面肃然地沉吟了片刻才道：“虽说人是向着咱们这边的，但我原以为斡旋于朝野的该是个城府深沉之辈。”她沉痛抚掌，愤愤慨叹着说，“今日一见才知坏了啊！”
　　“就冲这张脸，谁栽都不冤！”
　　此话一出，旁边刚灌了口茶的宗平就被呛的连声咳嗽。
　　李牧烟深深吸气，仗着身量把这位下了战场就不着调的飞星主将的脑袋狠狠摁了下去。
　　“你怎么就长了张嘴！”
　　战后是短暂的宁静。
　　交战地的物资有限，除了主将帐中的鲜奶算是稀罕物，驻军营的饭食简单，惯常的也就是粗烤的面饼白菜，配着些炖羊肉。
　　这个时节帐中的炭火早就撤了，也没有多备着的，洛清河只能点了烧水的炉子，将放着食盒的木几挪到边上以免过快冷掉。
　　夜里帐外仍旧结霜，此处不比关内，染了风寒才是糟糕。
　　“烽火重燃后关内过来的马道不大好走。”洛清河拿小刀剔着剩下的骨头，将还温着的那碗鲜奶推到了温明裳眼前，她垂着眸，半是劝地笑道，“累着可就半点不划算了。”
　　温明裳捧着碗，余温驱散了寒意，她挨着洛清河坐在简陋的床边，过了好一阵才道：“这笔账在这儿可不能这么算。”
　　洛清河于是侧过头看她。
　　颜色浅淡的唇边沾了点不大明显的痕迹，洛清河眼睫颤了下，抬指帮她蹭了去。
　　这些动作做来从来都很轻，温明裳从中品出了那份藏于行止之下的怜惜。她耷拉着眉眼，在把碗放回原处后把面容埋入了洛清河的颈窝。
　　洛清河放下刀，借着边上的帕子蹭了蹭手，这才回抱住她。可还未来得及开口，颈侧便传来微微的刺痛。她倒抽了口气，笑着把对方的脸掰正，“做什么？”
　　温明裳喉中溢出声轻哼，她抓起对方的手腕，佯装恶狠狠地咬了口：“深夜急报，言燕州有急，还拿的是天枢阁的令！”
　　她好似负气般扯着袖口，刚想往下说却忽地顿住。
　　洛清河目光微移，这会儿想起来自己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忙道：“只是擦伤，关中出来时捷报应当已经送到了……嘶！”
　　话音未落又被咬了口。
　　这回是真用了劲儿，炉上火苗闪了闪，像是也心虚地将自己掩面藏了起来。
　　“洛清河……”温明裳向前整个人圈住她，把脸埋进襟口闷声咬牙道，“你真的要吓死我了！”
　　天枢的夜半急报细算起来就是洛清河带着人出营的那几日传回京的。军务州府不知，为了防止刺事人泄露军情，从很早之前开始雁翎的布局便只经由各营心腹，洛清影当年设将军帐后便将有资格经手的将军们召入其中听命，这个规矩延续到了今天。
　　洛清河倒是一早猜到州府会将铁骑调度回报京城，却没想到天枢竟是把此事当做了紧急军报星夜入京。那段时日连铁骑自己人都未必能联系上深入苍野的这支军队，再加上其后拓跋焘觉察不对陈兵南岸有大举进犯之嫌，也不怪有人紧张。
　　莫要说旁人，当时在场的就连高忱月脸色都变了。
　　温明裳接了令，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又听见院外马蹄声急。内宦深夜到访，来不及喘口气便如同传信来使一般滚下马尖声道。
　　“温大人！陛下急诏命大人入宫！军情要务，还请大人速速动身！”
　　温明裳只得先压下心惊，冷静颔首应是。
　　宫门外是久候的沈宁舟，这位羽林统领此刻亦是满面冷肃，她惯常随侍天子身侧，深夜亲自相迎也足见事态紧急。
　　温明裳朝她略一拱手，这才紧随着去了御书房。
　　人还未进去，便瞧见了殿外跪了满地的内宦。
　　咸诚帝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温卿到了？快些进来。”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目不斜视地推开了虚掩的殿门。殿内满地碎瓷，天子面容冷然地端坐在上首，这个时辰边关急报，想来也是才睡下不久便被惊醒的。
　　“燕州军情，温卿看过了吧？”大抵是已动过怒，咸诚帝此刻说话时倒是和颜悦色了几分，只是这关起门来，做给群臣看得宽仁面目便也难以自抑地淡了下去，“朕本不该插手边境军情，可你看这办的究竟有多冒险！”
　　“擅开西山口，敌寇大军压境之时调兵诱敌，若有闪失此该如何是好啊！她这——”天子掩面斥道，“年前世子才败了一场，朕知她护国心切，但也不该如此冒进！这孩子原先不是这个脾性的！”
　　这般听来倒似乎皆是关切，但温明裳却知言外之意。她略一沉吟，跪地沉声道：“陛下息怒。微臣以为，虽镇北将军此事的确操之过急，但陛下尚不必如此忧心。”
　　咸诚帝这才深深吸气，道：“卿主领天枢，于此事上必定眼光独到。那且说说，此言有何凭据？”
　　“其一乃为将者其人。世子兵败，并非一人之过，世子年岁尚浅，敌将绸缪多时，又恰逢天时不定，这才有了可乘之机。”温明裳斟酌着应答，“然镇北将军乃护国之将，坐镇北地日久，世子距其仍有差距。暂不论将军之行，陛下圣明，自知将军之能。我大梁立朝来未向戎狄俯首，铁骑亦是陛下之利刃，若是将军据守不出，那臣反倒要适时参其有渎职之嫌。”
　　咸诚帝猜忌那十二万铁骑不也正因洛氏出身者皆非庸才吗？他应是最清楚洛清河用兵谋略的那个人，是以温明裳这番话只是为人臣的劝解。
　　先定君心，才好言过。
　　咸诚帝闻言果真叹气，他垂眸又看看掌中军报，过了许久方道：“温卿，且继续说。”
　　“其二为燕沧两州辎重。”温明裳眉头微松，紧接着道，“臣与潘修文年前清算，两州供给绝无问题，陛下年前才提沧州都统，其人少年英才，心中应有计较。臣此前与兵部诸位大人相议，其人皆道西山口易守难攻，守备军于此底蕴深厚，即便真有差池，此地也难落敌手。镇北将军所率部众虽匿踪于交战地，但军报上所言，他们先过三城，既有后备，臣可言陛下掌中这支利刃，必不逊于北燕新将。”
　　咸诚帝听见潘彦卓的名字时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他还未来及多言，便听见温明裳话锋一转。
　　“其三……北燕新将固然锋芒毕露，然北燕苦于内乱久矣，一人之锋锐，未必为部众之锋锐。”温明裳话音稍顿，似是想起什么般放低了声音，谦逊道，“此言非臣所述，乃是日前与潘大人同督要务时谈及的。臣闻潘大人出身燕地，想来比臣更加清楚边关之事。今夜臣反复思量，天枢如今诸事未定，开朝再过月余还有新的春闱与恩荫，于是不免觉得陛下委以重任去往沧州一事是否可以让……”
　　“胡闹！”咸诚帝听着前半段尚在沉思，一听这后半句的弦外之音顿时拍案道，“你啊！朕难道不知天枢诸事繁杂？可如今急报落于眼前，潘修文精于筹算而非民生，又无背景根基，你让他代你去北疆，岂不本末倒置？”
　　温明裳面露难色，忙下拜道：“微臣失言，有愧陛下恩信。”
　　“起来起来。”咸诚帝抬手叹息道，“卿夜半难寐，如此忧心国事，朕岂有责罚之理啊？只是世上少有完人，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但沧州之行乃朕之诏命，岂有朝令夕改之理？温卿不必忧心，天枢即朕之名，有何错漏朕自当同担，你且放手行之。”
　　温明裳这才长叹谢恩站起身，她微微拱手，接着适才的话道：“微臣不才，但亦信陛下识人之明。陛下昔年曾言镇北将军之才，那此战或许可成战事转机。燕地至京路途迢迢，所言难免迟滞，还请陛下稍待两日，臣以为当有捷报。”
　　若说前面那番话真假参半，这话倒是她的心里话。铁骑匿踪她自然也忧心洛清河的安危，但她在此刻也愿意相信洛清河的成算。
　　咸诚帝星夜诏她入宫本也是为了定心，话说到此，也不好再流露出怀疑，只能道：“所言有理。唉……但这孩子此次实在是办事不妥，军中事不可外穿朕明白缘由，可怎能连军中人都难觅踪迹，这万一有个什么变数也是过于凶险了。温卿，你与她交情甚笃，此去定要多加提点！”
　　温明裳垂首称是，君臣秉烛再谈了近一个时辰，咸诚帝才放她出宫。
　　星月高悬，但此夜仍是浓得黑沉。送她出宫的仍旧是沈宁舟，但不似来时那般行色匆匆，羽林统领放慢了步子，像是在酝酿着腹中言语。
　　温明裳猜出她恐是有话想说，便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此番急报星夜入宫。”过了片刻，沈宁舟开口道，“大人以为如何？”
　　“沈统领是指什么？”温明裳面色不改，淡声回道。
　　“镇北将军此举。”沈宁舟拧眉，“虽同为武职，末将深知将军之能，但此未经传报擅动……末将仍是觉得过于不妥了。”
　　温明裳唇边露出个浅淡的笑意，说：“愿闻沈统领高见。”
　　“大人既立天枢阁，想来应知君心为乾，人臣为坤的道理。”沈宁舟道，“镇北将军此举若是一战得胜自是好事，可不论如何讲，到底是令天心动摇了。北境路途迢迢，军情传报殊为不易，可不论如何提前说一声总是无过的。”
　　“铁骑卫国，然大梁天下终归为一人一家之天下，天心若定，万世皆安。”
　　温明裳闻言失笑，她停顿须臾，道：“沈统领与下官言语，下官听罢亦明统领拳拳之心。只是你我到底未见边境烽火，其中是非曲直，下官实不敢妄议。但统领所言亦是不差的，陛下此前也与下官提及，要下官北上见到将军过后必要相谈呢。”
　　沈宁舟眉眼间的冷硬有所松动，她在踏出宫门之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天枢阁上下，皆如大人般有此心吗？”
　　温明裳眸光微动，转而猜到她所指的是谁。这对同门之间的分歧不是她能插手的，但既然沈宁舟有此问，她也只能答道：“天枢上下，奉君命而立，自当尽其无愧天下人之责。不瞒沈统领，陛下命下官遴选百官时，所见也并非个人好恶偏向，而是真才实学。若是以此来看，倒是也可言诸君同心。”
　　宫外早有马车相候，温明裳向着羽林统领拱手相拜，这才转身离去。
　　天枢集权自有目的，但它不会是和沈宁舟所想的一样专于君主，它只不过是短暂的妥协与权宜之策，只是有些道理……不是一时一刻能说得通的。
　　她们不是一条路上的行人。
　　赵婧疏这么些年都没说服她的，温明裳也不想多费口舌，她在这种事上的决断甚至有些果决得不近人情。
　　马车踏着月色回到了宅邸门前，兰芝在门前等候许久，见到人回来连忙拿着厚实的氅衣上前。
　　温明裳抬手婉拒了，她呵了口气，向着兰芝道：“兰芝，去替我收拾些衣物，明日我便要走。”
　　“明日？不是说……”兰芝闻言一愣，不由看向后头的高忱月，“这……难道将军那边当真……”
　　“无事，只是有所变化罢了。”温明裳安慰了句，转头道，“忱月，你跟我进来一下。”
　　此时早过夜半，明日还有朝会，届时咸诚帝必定要在朝上钦点温明裳北上，是以再怎么急她现今都该先睡一两个时辰的。
　　高忱月想起冷着张脸诊脉的程秋白，不由打了个哆嗦。她摸了摸鼻子随温明裳进屋，刚想开口劝一句便听见温明裳冷不丁道。
　　“明日你不必跟着去。”
　　“……啊？”高忱月微愣，随即道，“只带小若吗？烽火未熄，如今北地凶险，那丫头……”
　　“战事既起，若说凶险，难道多你一人之力便能抵千军万马吗？”温明裳摇头，她铺开笔墨，边写边道，“有旁的事要你办。昔日千户，听记可谓专长，跟着我去北地反倒是浪费了。”
　　她有别的事要高忱月办。
　　高忱月面色一凝，她在桌前等了片刻，伸手接过温明裳递过来的书信，听见她道。
　　“明日夜半，你将此信送去端王府让王妃转交，未有印记那一封予端王，另一封请他转交长公主殿下。”温明裳道，“另一事，我今次离京归期未定，在我回来之前，你去与黎叔说，鹰房的令我给了你，你寻过去，依照这个匣子里的书信线索继续暗查。”
　　她说的是鹰房查的潘彦卓的信息，虽已知此人谋划，但其中仍有诸多疑点需要弄明白，这事还没完。六扇门听记本事本就擅长探访搜证，这事高忱月最合适不过。
　　高忱月听罢点头，顿了一瞬问道：“明裳，禁军呢？”
　　禁军如今挂在天枢名下，温明裳若是离京，那定然会落在身为副使的潘彦卓手上，若是他还想从中作梗……
　　“这个不必担心。”温明裳指尖轻点，胸有成竹道，“禁军不会到他手里。”
　　谁说天枢主司之下便是副使？
　　“今夜过后，他还有些话要亲自和陛下去解释。”
　　高忱月眼珠子转了转，了然地笑了。
　　交战地夜里的天气变化无常，入夜时尚满天星斗，夜深时反倒起了浓雾。
　　军中简陋，硬板的木床其实睡得并不舒服。洛清河把氅衣垫在了里侧的下面，自己侧躺着拿被褥把温明裳裹了个严实。
　　她听到此，不免叹道：“三法司素来独立朝堂，赵大人更是一贯禀公持重。你那些话足够陛下当夜便让人把潘彦卓点入宫，依陛下的性子……禁军挂在天枢，也只会在赵大人手下才让人安心。”
　　早已不是寒冬，但温明裳到底畏寒，她下颌缩在被褥里贴着洛清河，闻言像是得意地哼了两声。
　　“他既言出至此，我也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哪能让他舒心下去？”
　　洛清河撑着脑袋垂眸看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真像只呲牙的狐狸啊。
　　作者有话说：
　　[1]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饮马长城窟行》
　　你的小狐狸走之前也要把人坑一遍再走（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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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城墙
　　帐外风声呜咽, 帘帐被吹得飘曳，隔着薄薄的一层距离是巡营队的脚步声。洛清河白日里没睡多久，连日在旷野里的奔袭本就极其耗神, 帐中的说话声逐渐消弭后打起来的那点精神便难以为继，她阖眼枕着自己的手臂, 另一只手覆在温明裳腰腹间把人圈紧在方寸里。
　　在谈过天子的谋算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好似这个话题在此戛然而止，但有些延伸出的细枝末节被悄然藏了起来。
　　拍打在她颈侧的呼吸声很轻。温明裳还没睡, 她在长久的安谧里伸出手去，指尖轻轻剐蹭过洛清河的眉骨。
　　洛清河眼睫颤了颤, 被她蹭得有点痒。
　　这里是大梁的北疆, 雁翎的驻军把持着境内出入，京城的手伸不到这里, 她们出入不再需要蒙上旁人饱含深意的目光, 这是短暂的自由。
　　温明裳在去寻洛清河前与营中的几位将领打了个照面, 他们未必全然知晓温明裳的所作所为，或许有些还在揣摩她与高殿之上的其余人有什么不同, 但这些戒备消失得很快,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他们在短暂的犹疑后选择了相信洛清河的判断, 这是属于雁翎的纯粹。
　　温明裳迎着这些戍边之士的目光, 恍惚间生出了一种复杂心绪。这些人站在烈日里, 而余下的光与影就交织在自己足下。
　　她把手放下来, 挣脱开来小声唤：“清河。”
　　话音在长夜里稍顿，紧接着便是几近呢喃的一声：“阿然。”
　　洛清河睁开眼却没答话，目光在呼吸里交汇, 她微微倾身, 温热蹭过唇角。
　　木板床随着轻微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响声。
　　“不听完吗？”温明裳问她。
　　咸诚帝即刻遣她来燕州的原委已经说得明白, 京城的安排也无保留，但仍有一些细节是她未曾说给洛清河听的。
　　譬如她留给端王与长公主的信，还有她与潘彦卓暗中的较量。
　　洛清河半垂着眼帘打量了她片刻，却是问：“明日想出去转转吗？”
　　温明裳蓦地一愣，她想撑起身子，没成想下一刻便被洛清河掀着薄被和氅衣给捞了回去。层层叠叠的衣料混着体温，把夜里的寒凉全然隔绝在外。
　　洛清河抬手覆着她的眼睛，拇指安抚般揉揉她的眼角，“睡吧，明早带你出去。”
　　“别的事，不急。”
　　温明裳眨眨眼，长睫像是小扇般扫过她的手心。她往里挪了点，耳尖重新贴在了枕边人的颈侧慢慢闭上眼。
　　心跳在呼吸声里变得无处遁形。
　　浓雾在临近卯时的时候散尽，营外的长草上还坠着晨露，细微的水珠倒映着天边的一线白。
　　海东青还没睡醒，它展翅飞到了高处，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翅膀里，不管鹰房的军士怎么喊都不搭理人。
　　驯鹰的军士面露难色，正挠着头纠结该想些什么法子，身后却忽然一阵风动。人影三两步窜上了帐子顶端，还不待人看清动作便抓着这只耍脾气的鸟跳了下来。
　　海东青不满地挣扎，还想探头去啄她，可惜被栖谣抓着爪子实在是够不着，只能气急败坏地长唳，颇有些你等着的威胁意思在里面。
　　栖谣才不惯着它，她向着军士招了招手，接过备好的肉条塞入这只鸟的嘴里，淡声道：“你主子要出门。”
　　言下之意是别想着躲懒。
　　海东青叼着肉条，本来像是看着鲜肉的面子上消停了点，一听这话又开始挣扎，然而它拿栖谣从来没法子，只能又被像拎鸡崽子一样拎出了鹰房。
　　后头亲眼目睹的军士如释重负一般长叹了口气。
　　果然一物降一物，这只祖宗也不例外。
　　踏雪昨日在河水里滚过一遭，今日重披马鞍瞧着似乎更显得神骏。温明裳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正想着说些什么，便听见近前的鹰唳。
　　洛清河习以为常，转头向着身后打了个呼哨。白影转瞬飞掠到她小臂上，炸起的翎羽和绒毛还没全贴回去。
　　栖谣神色如旧，见她转身才道：“主子，带来了。”
　　战鹰是铁骑的另一双眼睛，此时此地虽尚算作安全，但规矩不能坏。即便是不会跑远，有鹰跟着总归让人更放心些。
　　“回来让你休息。”洛清河点了下海东青的脑袋，敷衍地安抚了句便让它自个儿飞去了。
　　毕竟托着怪沉的。
　　旁观的温明裳忍俊不禁，踏雪侧过脑袋来蹭她的手臂，恰好被转身回来的洛清河瞧个分明。
　　洛清河抬手点了下马头，道：“别跟她卖乖，平日里你也没少尥蹶子。”
　　踏雪闻言不满地喷气。
　　温明裳彻底笑出了声。
　　晨间轮值，夜里的巡查队趁此时回营，门前谈话声渐兴。洛清河饶了路，没从正门出去，免了这些军士还分神问礼。
　　天色还早，苍野似乎也还未醒神，踏雪疾驰在天地间，行过处溅起碎草浪花。离驻地不远设有烽火台，此时晨光熹微，檐上光亮渐熄，铜制的檐下马当啷急响。
　　洛清河没过去，她策马攀上了近处的草丘，雾气和风沙散去后，这里能看见远处西山口的要塞。
　　日晕与草浪的尽头眨眼间连成了一线，灼烧的光亮随着劲风向着整片苍野铺展开，在转瞬间席卷天地。
　　放眼天地越是广阔，俯首见己便越是渺小。
　　温明裳下意识向后靠，怔然间听见洛清河抵着她的肩膀轻声问。
　　“还害怕吗？”
　　洛清河见她回头，转而笑道：“我是说九思。”
　　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没成想兜兜转转那孩子竟给自己选了温明裳做先生，有的时候还真是让人感慨时也命也。
　　但这话问的不只是关于九思。
　　温明裳知道那些光晕交织之中的混沌从来在洛清河眼前无处遁形。她在短暂的无言后闷声答：“嗯。”
　　洛清河了然地笑笑，她跳下马背，带着人走到了草丘边上坐下，长草拢在他们身侧，像是把人一同拥入旷野的怀抱。
　　“怕什么？”她这么问。
　　温明裳望着远方，垂手揪着面前的草叶绕在指尖，她似乎思考了很久该如何回答，可最终说出口的仍是那一句，“我不知道该如何教她。”
　　她们肩膀相抵，洛清河向后是无尽的草浪，而温明裳向后便能陷入属于自己的那个怀抱。她在短暂的沉寂里把面前的草叶搅得乱七八糟。
　　“先生在太宰年间挑中了陛下，他是当世最懂得如何教导学生的师长。”温明裳道，“他教会了陛下如何从容地利用臣下来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为君的手腕，陛下学得淋漓尽致。”
　　可是咸诚帝没有一颗兼怀天下的仁心。
　　“先生给不了他。”温明裳嗅着草野的风，侧眸坠入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眸，坦诚地说，“同样的东西，我不知道我能否给小殿下。”
　　慕奚或许可以，她是太宰年最受先帝青眼的皇嗣，那些治世之道她自然可以倾囊相授，但同样的东西，温明裳却不能。
　　因为尽管所思目标一致，她走的路是不同的，因为她可以不在乎手段一人独担，就譬如天枢阁。这是变革的必然，来日或是储位之争的点拨，或是与潘彦卓的争锋相对，掀起的风浪都不可能毫无差池。谁又能断言其中波及的不会有今日她掌中所握住的芳草延绵？
　　她融不进世人眼中的江海清流，权位之争里的绸缪斡旋皆是泥沙，但她却也冷眼旁观不让自己下坠。
　　这是二者间的异类，向前一步事事掣肘，举步维艰，而向后退哪怕半步……潘彦卓就站在泥沙的阴影之间看着她。
　　所以那份面对着眼前纯粹的心绪就是眼见纯白的自惭形秽。人越是清醒，越是容易在这其中不断地给自己施加压力，逼迫自己向前。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呼吸间的热气吹在耳侧，让人耳垂阒然间被熏染发烫。洛清河没开口，她垂下脑袋，小辫的发尾与温明裳肩上的发缠绕在了一起，变得不分彼此。
　　她抬手覆上温明裳的手腕，让原本指尖乱七八糟的碎草也沾到了她手上。
　　腕口系绳的末端垂下来勾着扳指。
　　“清浊非一时。”洛清河握着她的手在耳边低语，“别怕。”
　　“我就在这里。”
　　温明裳于是侧过头认真地端详了她一阵，环绕在周围的风与鹰唳似乎都逐渐变得轻柔，她慢吞吞地抬起手如昨夜一般摸了摸洛清河的耳垂，而后把自己彻底地埋入了这个人的胸口。
　　这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坚不可摧的城墙。
　　日头很快高悬于天穹，无云悬野的蓝像是坠入清流的水墨，晕染出绚烂的色彩。
　　温明裳枕在洛清河腿上，她虽说学会了如何骑马，但身体底子放在那儿，即便是关内出来的这段马道不算太长，跑起来也让她今日觉得腰背酸疼。左右眼下还没回去，她索性就躺在了人身上接着昨夜的话往下说。
　　“三月科考在即，天枢还正缺人，这是个机会，晋王不会放过。”她说话间擦净了手，“天枢阁是陛下绝不会让人染指之处，不论往日再如何青眼有加，这条底线不能踩。若是顺利，至多夏时便能有个结果。”
　　余下的事便只能交由慕长临。他资质不差，只是有时容易心软，太重情分。潘彦卓若是从此下手，必定先挑身边人。
　　王府之内他不能染指，之外剩下的便是长公主和慕长卿，温明裳防的也是这个。她给慕长临留下的那封书信其实只有一句话，便是当断则断。
　　有些人不配享有善意，在朝者一味心软毫无意义，反倒容易害了自身。
　　洛清河垂眸想了想，道：“夏时交战地的战况会更激烈。此战北燕折损颇多，但重整旗鼓再度犯境不会隔得太久。”
　　交战地仍旧不能松懈。
　　说起这件事，温明裳侧过身抬眸迎向她的目光，道：“刺事人和四脚蛇是大麻烦，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开始渗透大梁，我在想他提的关于王庭的小公主。”
　　北境的情报军中所知远比朝中更多。洛清河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心下斟酌了一下目前所知的消息，道：“东西线的分歧也可以看做是北燕王庭的分歧。这次铁骑打掉了西线的主力，剩下的将领不足以服众，除非拓跋焘愿意把拓跋悠调回这边，但若是这样……其实反而可能会让他们的南下变得更加割裂。”
　　“耳目的消息是，她和那个被称作‘都兰’的小公主走得很近。现在东西线的分歧主要在主将，拓跋焘重兵在握多年，萧易又是被钦点的顾命臣，虽然一个想的是如何打开雁翎大门，一个想的是保全君位，但大体是相近的。”
　　可是拓跋悠不一样。
　　“若是依照潘彦卓所言……”温明裳想了想道，“王帐已经偏向小公主了。”
　　所以哪怕只有分毫的可能，西线的狼骑也决不能交到别人手中，但他们可担大任的将领实在是太少了。
　　洛清河若有所思地抿唇，这是她需要思考的问题，也是铁骑接下来要做出的应对。但在此之前，抛开私下里不谈，她作为雁翎的领军之将需要回答温明裳带来的另一个问题。
　　北燕提出的互市。
　　交战多年，边境沾染着数不清的仇恨，这是短时间绝无可能抹去的，乃至于之后的几十年可能亦是如此。
　　可百姓恨归恨，没人想一直打下去。
　　“如果仗能打完，如果她诚心修盟，可以。”洛清河低低道，“但北燕仍旧需要为这么多年的残忍与嗜杀付出代价。”
　　“互市可以作为来日的设想，但现在……哪怕是拓跋悠的行止，我也看不到她所谓的诚意，更不要说潘彦卓。”
　　温明裳忽而一顿，她在瞬息地沉默后坐了起来，“刺事人。”
　　洛清河微讶，反问道：“什么？”
　　“既然剿不尽，那不如拿来一用。”温明裳一拍手，指着自己说，“她让潘彦卓传信于我，觉得我能决断此事，但比起依靠一个两国刺事人的话，面对面的相谈或许更有价值。”
　　这是个很好用的饵，燕州在铁骑辖下，刺事人不是四脚蛇，他们有自己的所系，不敢轻易翻起风浪。
　　温明裳能在其中保证自己的安全。
　　洛清河沉吟须臾，道：“王庭路遥，消息传不了太快。即便有心，她为北燕公主也不可能深入燕州。”
　　她不是可以容貌混淆视线的四脚蛇。
　　“这或许能和另一事系于一处。”温明裳指节抵在唇上，缓缓道，“大梁自身的东西线联合。”
　　洛清河闻言眉梢一挑。
　　“若是依你所言，最坏的情况应当是北燕倾巢而出，不计代价，届时西线有萧易，东线有拓跋。”温明裳简单在面前画了几条线，“陛下不想让铁骑打得太快，但他也惧怕这样的情形。所以……”
　　“所以东西线可以统一，但话事人要是你。”洛清河接过话，“但燕沧两州若是相连，不单是军政，民生亦连在了一处。如此一来……与其说背靠的是你或者天枢，不如说在旁人眼里这些就全然越过了六部与内阁，直抵御前了。”
　　明面上的联合，实际上的辖制。
　　如果在这里的人不是温明裳的话。
　　洛清河忍不住逗她：“天子近臣？嗯？”
　　温明裳原本还在思索其中细节，一听这话里的揶揄也不免笑着回敬：“镇国之将？四境之首？”
　　洛清河抬手戳了下她的脸。
　　“回去吧。”她站起身把温明裳拉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碎草，“等回燕州再议。军政若是联合，各营主将也得轮番回来谈，此前你可以去问问燕沧两州的布政使和各级官吏。”
　　温明裳点头，她在起身时想起在京的揣摩，不由叹息道：“说是急不得，但也不敢当真松懈，若是今年冬天之前……”
　　她看向洛清河。
　　今次虽然担心，但铁骑未被任何人拖累，这是温明裳事后坚信洛清河能赢的原因。可一旦互市停战的消息被传入咸诚帝耳中，他们脖颈上的绳索就该被拽紧了。
　　这不是好事，尤其面对的还是拓跋悠。
　　洛清河知道她的忧虑，却也只能伸出手覆上她的发顶没说话。
　　只要那个位子上的人仍旧是咸诚帝，这就是必须要面对的难题。
　　****
　　公主府院中的红梅落了个干净。
　　宫人清扫着院中的落红，途经东侧的一处窄道时惊呼出声。
　　“这树怎会枯死了？明明日前还……”
　　管事的侍从连忙上前示意噤声道：“殿下忙于公务，不可轻扰，速速处置了再去请罪便是！”
　　宫人们闻声噤若寒蝉，皆是垂首瑟缩不敢妄动。
　　炉前香烟袅袅。
　　案前的窗子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宫人原先的惊呼隔着梅园亦是字字清晰入耳。
　　慕奚合上了手中的折子。这几日案务冗杂，她以喜静为由，没让旁人在身侧侍奉，只有嘉营山那位随侍多年的宫女。
　　东侧那片梅树是随着慕奚开府种下的，有几棵甚至是她与那位手植。宫人忍不住去看慕奚，却发现她的殿下面色如常，直至眼下看完折子。
　　依着以往……怎么都该出去瞧瞧的。她如此想着，却听见慕奚柔声开口道。
　　“东菱。”墨笔置于案上，咔嗒一声响。
　　“把窗子关上吧。”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元兴十六年，这个年号到十八年就没了，你们懂这个意思吧（暗示）
　　我先说大梁这边和主角站一边的配角至少还要死三个，做好心理准备（喂）
　　然后下一本目前来看大概率开那本西幻，问就是连着两本古百我有点腻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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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谋划
　　京中来使到访的消息很快随着战鹰横跨过了北地辽阔的草野, 主营驻地听闻都炸开了锅，不少人巡察之于伸长了脖子往西边瞧，就等着主帅回营后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天枢之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就连北上去往瓦泽的老将军都赶了回来, 不过他回来也不全是因着温明裳的到访。交战地久守过后的第一场大捷，他在燕州的品阶仅次于洛清河, 自然是要谈一谈之后的军政要务的。
　　可惜驻地的铁骑们眼巴巴地等了好几日, 却见着洛清河是自己带着兵回来的。没见着人，除开就此各自散去的, 还有些便只能抓着跟去的人问上一问了。
　　洛清河倒是没多说什么，她把马交给了手下的兵, 先一步回主帐去见赶回来的石阚业, 东北部瓦泽之下便是马场，那地方缺不了人, 石阚业在驻地待的时间很有限。
　　就是没成想老将军见她第一面变问的是：“嗯？怎得就你回来了？”
　　洛清河闻言眉梢一挑, 佯装不知地揶揄道：“我让阿笙她们去安排余下的事了, 小辞也给您好好地带回来了。师父，就是不知您老这句就我一人, 是还想见谁？”
　　“你这丫头少来！”石阚业哼声抬掌拍她肩甲, “老头我还能像外头那些个小辈一样没个正型？人既然到了, 有些交战地的事情是要问一问的。”
　　洛清河这才收敛了笑意, 正色道：“人在关内, 她奉旨前来, 前头挂着的也有督查的名义在，得先和州府谈过民生才好出关，应是还要个几日。这一仗打得算是合了意, 但个中细节想和师父谈谈。”
　　恰好主帐前便摊开了交战地的布防图, 师徒二人临桌而坐, 洛清河重新收拾好了小旗落在各处关隘上。
　　她并不着急陈述自己的想法，反而先问道：“拓跋焘虽撤兵过河，但我那日远在西山口与拓跋悠对峙，还请师父细说东面的情形。”
　　“二月初七，飞星的斥候在白石河沿岸发现了马蹄印，那几日天时不好，鹰放出去也飞不了太远，有你提醒在前，百里也不敢让人跑得太远，瓦泽外的人几乎都是在周围巡视。”炉水滚沸，石阚业提着壶冲了糙茶放到桌上边往下说，“到了十一日，祈溪千余人的一支巡营队伍在西北面约莫七十里的地方遭遇了越境的骑兵，人数不多，领军的将领事后回报说应当只有不到五千人。两方在这个位置交过手，但都折损不大，他们没有想打的意思，许攸据此判断，这应该是被抛出来的问路石。”
　　“西北面有山势做遮掩，能绕路南下，但只有这一段路，再往下就要进岐塞往关中一线的烽火台示警区域了。”洛清河顺势接话，“从这里抛问路石还摸不清太多东西，若是没想错，是来试探驻军人数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石阚业颔首道，“北燕的猎隼正面虽撕咬不过燕山鹰，但胜在够快，拓跋悠的脚程应当也在老小子的预估之内……他对你可熟得很，知道你敢出兵就肯定要在他们身上撕下块肉来，以牙还牙么，你在西，他当然就要看看能不能打东面。”
　　铁骑依赖战马与装备，瓦泽南下就是燕回的马场，若是能一举破阵，给铁骑造成的损失是难以估量的。
　　石阚业感慨完，接着原先的时间复而道：“那之后消停了大概五日，斥候没再发觉异常，天气转晴后百里也把飞星往北放了。但就在十七夜里，北面的烽火台突然就被全数点燃了，戍守的将领分次上城，都不用放鹰就能看见瓦泽西面黑沉沉的一片人头。粗略算来……应当是动了七八万，虽说不知有多少新兵混在其中，但拿来做阵势是足够了。”
　　“老小子也在，他们的驻军营就在瓦泽边上，我们隔着北线对望，他们没有大举动兵的意思，祈溪和步帐此后与小股的骑队交过手，各有胜负。再之后便是你围住拓跋悠的那夜，嗯……应是，十九日？”
　　洛清河微微拧眉点了头。
　　“次日早上，拓跋焘正面和祈溪打了一场，老小子拿火铳炸掉了其中一座哨塔，有几个倒霉的来不及躲开，受了点伤。午时刚过，他们便退兵了。”石阚业沉声道，“他们手上的火铳不多，自从境内的线断掉之后应当也没有补给，长期定是难以为继的。但这动作……摆明了是知道你也有这个打算。”
　　洛清河一时间陷入沉思，她指尖微蜷着，随着思索敲击桌沿。陈列在东线的并不是拓跋焘手上的精锐，最初的五千人试探的是祈溪，在确定祈溪大体仍驻守瓦泽后拓跋焘才开始调的兵。在过去的数月里雁翎这边一直没摸清狼骑的驻军主营究竟在何处，北岸形势复杂，谁也不好轻动，这让河对岸的布局一度成为了迷雾。
　　但洛清河从今次拓跋焘的调兵过程听出了些门道。
　　他把主营固定在了岐塞到瓦泽的这条线北端。狼骑速度虽快，但整军列阵的次数并不多，他们天生似乎不擅长这种打法，依照往例，就算如拓跋焘也不会让大军长期停留在河对岸的某处。这次却不一样，从拓跋悠年关夜袭到如今，洛清河在暗地里反复推敲过线路，发现北燕的骑兵不再执着于得胜后将所在关隘扫荡一空。
　　他们将这个行为掩饰在原有的打草谷之下，让人几乎觉察不到这其中的变化，但洛清河查了依次的记录，发现这个数目在逐渐减少。
　　按理来讲若是这个数目减少了，北燕内部的供给数目会予以战时相当大的负担才对，尤其今次还要看顾西线的王帐亲兵，如此看来这个行为就变得格外反常。
　　拓跋焘为什么要固定下来主帐的位置？他又有什么样的资本去保证这样行事不出差错？
　　见她久未开口，石阚业喝完了两碗茶，不由道：“怎么？此战是有何处不妥吗？”
　　“嗯？不是这个。”洛清河回过神，她心下灵光一现，好似隐隐抓住了什么，但还未成构想，便先压下不谈，另起话头道，“个中细则我想明白后再同师父细说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京城想要联合北地全线驻军抗敌，但主司要归于天枢。”
　　石阚业“哦”了声，闷头把碗里剩下的茶汤喝了个干净，“统共日后不是她是你府上的人便是你是她府上的，只要这里头的弯弯绕不归到旁人手中锁着咱们的脖子，其余的事你一手办了便好。”
　　“不是这个。”洛清河摇头道，“若是合一线，最大的问题是军情传递，中间隔着个西山口，虽说现在把善柳放那儿，但日后必定要动的。”
　　石阚业听出不对劲来，他坐回原处，撑着膝头问：“那她是什么意思？”
　　“自西向东，沿烽火台一线依凭已有的城防彻底连通成新的防线。”这是分别前温明裳和她讲的，洛清河想了一路，“拓跋焘谨慎，这仗还不知何年能打完，明裳的意思是，让铁骑的主将自己商量要不要如此行事，若是觉得可行，余下的杂务不必担心，她来办。”
　　如今两地看似分隔，实际上若是转守为攻，调令全都要出自洛清河一人之手，温明裳知道朝中有什么声音，此举也是在给她留下余地。只要交战地背后还伫立着一座雁翎关，朝中的非议就会小下去，铁骑调度也能更加自如。
　　交战地南端的地形是个优势，若是能构筑城防，来日若真能止战修盟，这也是迈出互市的第一步。温明裳清楚这一步为时尚远，但她的确也需要提前设想，更何况在此地的动作，北燕也不是全无察觉。
　　她在等白石河北岸的那个人。
　　“如此说倒是没什么坏处，就是真要动，马道如何用也要商议，等她忙完过来再谈不迟。”石阚业没什么意见，只是他想了想，忽而又道，“但此举有一事咱们做不得主。”
　　洛清河抬眸看他。
　　老将军双手一摊，道：“钱。”
　　北地苦寒，多的又是戍边的军士和边境百姓，哪来的银子？怎么问都不能管这些人拿银子的！
　　“师父。”洛清河把手里的册子一放，气定神闲道，“你知道天枢除了是为我们设的，还管着什么吗？”
　　她伸出两指，挑眉看着老将军：“海商，姚家原先的古丝路。”
　　石阚业闻言不由咋舌。
　　懂了，有钱的主！
　　尚在燕州境内的温明裳忽然打了个喷嚏。
　　边地的衙门少有调动的，如今燕州的布政使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大人，见她如此忙道：“温大人可要添些衣裳？燕州天寒，开春也是大意不得的。”
　　“不妨事，劳大人费心。”温明裳冲她一笑，接着方才谈及的话继续道，“大人适才说起燕州的军屯，详细的档册可否容我一观？”
　　“自然，稍后我让人给大人送至驿馆。只是……”
　　温明裳侧眸见她满面欲言又止之色，道：“大人可是有话想说？”
　　“让大人见笑。”老大人苦笑道，“军屯只可做应急之用，大人也知铁骑消耗钱粮的速度，只凭此……是断然不够的。大人若是想在此处……”
　　她未敢说明，但个中深意温明裳却是听出来了。
　　宦海浮沉数十载，算算年岁历经三朝，眼见太宰之兴，又见血祸惨烈，对京中所谓天子近臣有所疑虑是情理之中。即便曾听闻近年种种，也没法骤然将悬着的心放下来。
　　边地枯骨不胜数，但这些枯骨，于边地勤勉为官者而言，是数不尽的子民。
　　“大人放心。”温明裳回过身，抬手朝着她深深拜道，“明裳向大人保证，在朝一日，天枢予交战地的补给不会有缺。我知大人并非杞人忧天，有些事不好开诚布公，大人心里也是明白的，问及军屯，便是因此。”
　　潘彦卓是个难料的变数，在他有所动作前，温明裳需要保证至少一时之急不会牵累整个燕州交战地。
　　虽未言明，但她能隐晦提及已见诚心。老大人这才松口气，歉然回道：“是下官小人之心了。”
　　温明裳抬手没让老大人真拜下去，她迈步向府衙内走，又听对方提了些州内的要务，待到提起北境合一时才轻轻拨了两下腕口的系绳。
　　“天枢的确需要及早汇集东西两境。”她想了想道，“下官初来乍到，想就此请教大人，若是想要迅速传递军情，那么这交融两处的选址应在何处为佳？”
　　老大人想也不想道：“三城旧址。”
　　温明裳闻言一愣，“何出此言？”
　　“本为易守难攻之势，又近西山口，自是上佳之地。自清……铁骑收复三城后，本有意重筑三城，只可惜……铁蹄之下血流成河，满目皆是断壁残垣。重建昔日繁盛何其难啊，放在前头要紧事便是银子。这也是为何……如今此地只好做铁骑军用，并无百姓。”
　　“加之此地沦为敌手多年，虽是收复，但敌寇野心不死，若非岐塞驻军，怕是不堪其扰的。”
　　温明裳了然地点头，她大致在里头转了一圈，这才拱手道：“辛苦大人陪我走这一趟，银子一事，大人也不必担心，天枢有法子除去后顾之忧。”
　　“其中细处待我想想，稍后与大人相商。”
　　比之别的州郡，燕州的驿馆陈设称得上简陋，少有官吏情愿自己往这处跑，多得是常年空置。
　　温明裳倒是不大在意这个，她回来的时候州府还未把档册送来，索性便坐在火盆边接着适才的事往下想。
　　咸诚帝这几年不谈三城，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它虽是功，但那三万人也是洛清河身上抹不去的罪，只要三城空置一日，这个罪名就不会轻易抹除。至于户部，国库虽充盈，但这些个位置上的心里的盘算谁都清楚，交战地的情况他们看在眼里，知道即便不砸这笔钱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闪失，又何必多此一举劳民伤财呢？
　　若是放在平日，的确难找理由挪这笔银子，现下却是不同。温明裳起身过去铺开了纸笔。
　　咸诚帝正愁如何不着痕迹地探听交战地的情况呢，此时若是能让心腹拿捏清楚，砸这笔钱他也不心疼。
　　只要花得值当。
　　温明裳来时为了见洛清河先自沧州出关去的西山口附近，如今到达州府的行程也并非隐秘，她的确是时候给明堂天子一封信了。
　　金翎信鸽随哨音落在窗前，飞鸟衔起书信，转瞬消失于天穹。
　　与此同时转廊脚步匆匆而来。
　　赵君若连门都来不及敲，她像是一路疾奔回来的，进门时还喘着粗气。
　　“明裳，京中的信！”
　　温明裳抬手接了过来，封口上朱笔书了一个“晗”字。
　　她眼睫轻颤了下。
　　是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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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曲折
　　长公主少有直接遣人将信送至温明裳手中的时候。温明裳拆开封口粗略扫了一眼, 发觉其中所书也并非寥寥数语。她定了定神，坐下先掀开了第一张信纸。
　　交战地的捷报抵京时恰逢阁老奉诏入宫向天子面呈春时策，各州的春耕还未全数部署下去, 朝中已经在盘算秋后的征调用途。府库尚且充盈，但这仗还不知年内能否打完, 也不知损耗几何, 总要防着不时之需。
　　咸诚帝此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偏向，但朝中已有人起草上调各州赋税的折子, 内阁的学士们听了好些时日的辩论，难免也有些举棋不定, 最后是崔德良拍板把这些折子先压了回去, 说是事态有变再改不迟。
　　大梁与北燕交锋并非一日，前路未定之前, 今年的筹备仍是参照着太宰年间有战之年下放并行, 大体的框架日前内阁便已呈了上去。崔德良今日奉诏而来, 将其中细则一一讲明后便静立不语。
　　殿中金玉声声珑璁，咸诚帝坐在御桌后, 过了半晌才将那份折子扔在了案间的那封军报边上。
　　“既有先例, 那便没什么大的不妥之处。”他下颌微抬, 一手抵在额角处温声道, “只是朕看着内阁的意思是, 除却农桑之务, 古丝路与漕运商贸也要暂且缓上一缓，阁老可否于此事上再详奏一二？”
　　崔德良当即拱手道：“禀陛下，此议所系仍是战事。臣等知陛下忧心府库数额, 但此番北燕来势汹汹非比寻常, 加之这数年间各地北燕暗间不知是否仍有残党, 不敢轻慢。老臣思虑日久，与阁中众臣合议再三，这才有此一议示上。”
　　西域虽平，但既涉及原本居于漠北的王庭亲卫，的确难保古丝路会不会混入细作入境。凉州守备军驻扎数十载，但毕竟他们从初时对上的便不是北燕，既知之甚少，便难有万全之策，此事收紧口子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于漕运所系，东南三州的往例就在眼前。
　　咸诚帝心里自是清楚，但他心中另有所思，仍旧故作沉吟状道：“阁老适才已闻捷报，北燕狼子野心，但我大梁亦有不世之将。镇北将军蛰伏数月得来的一场大胜，可谓折去了北漠亲卫之利爪，若宵小鼠辈还敢再犯我河山，重整残部便是迫在眉睫。阁老觉得，此时此刻，他们会有此心此力，绕过西北荒原潜入古丝路吗？”
　　崔德良闻言垂首静默须臾，复而道：“老臣驽钝，素来于战事揣摩上难观其势，陛下既有此问，那内阁自当其后与兵部相谈后再将此议如实相禀。”
　　这番话说得平实，旁人听来或许并无他意，但咸诚帝却是轻叹了声。
　　可惜叹声未息，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说是长公主到了，咸诚帝随口说了声让她进来便缓缓起身。
　　“朕知老师心系战事，朕亦是心焦啊。”他上前去虚托起阁老的双手，恳切道，“此役胜得漂亮，但朕看着捷报之上阵亡的将士数目，便不由想起少时与阿颉同立北疆所见种种！朕恨不得……恨不得亲手誊抄每位殉国英豪之名！可老师教过朕，为君者不可短视于一隅之地，战事是万般紧要，可大梁不止有此战……万千的百姓，总得吃饭哪！”
　　崔德良目光微动，他怔了一瞬后便将手缓缓抽了回来，“陛下心忧社稷，老臣感佩至深，内阁会再议此事，定会予一妥当之策以度战时。”
　　慕奚自殿外入内听到的便是阁老此言，她垂眸藏起了心绪，如常向殿前的天子问了礼后退到一侧不语。
　　咸诚帝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双手背在身后，“阁老办事，朕素来是放心的。此事到底涉及商路与战况，朕想着，内阁与兵部议后，可走一趟天枢。温卿也是阁老的学生，想来所念必是相通。她眼下身在北疆，想来也可予京中诸卿一个更切实的论断。”
　　崔德良没再多言，拱手再拜后便退了出去。
　　殿中静了片刻，四下的窗子启开，但不闻分毫风动。
　　阁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内，就连宦官引路的说话声也在满堂清寂中逐渐消弭。
　　慕奚不曾抬头，但她知道天子现在仍旧在注视着那个方向。
　　谈及商路和战事，她就大致才道内阁的折子和咸诚帝的分歧在何处了。无论是胜是败，打仗总是要劳民伤财的，太宰年至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今朝若是一时不慎砸了个干净，他脸面上挂不住，也觉得来日写于史书上，怕落个不知困苦的恶名。
　　所以他既想要这些来自商路的银子，又把其中的风险转而抛给了臣下，要他们拿出一个章程，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全之法？阁老也看得出来个中深意，所以其后让内阁找天枢商议的那番话也是在向昔日的先生表明自己并非尸位素餐者。
　　天枢只要在一日就是最好的证明，谁让温明裳是阁老的学生，在如今又颇得天心。
　　慕奚漠然想到此，终于听见重新在桌后落座的天子开口传唤。
　　“奚儿来了。”他并未抬头，只是招手道，“可曾去看过你母后？三郎昨日入宫去见她，朕还听说她向三郎问起你的近况。”
　　中宫的身子元兴年后便不大好，缠绵病榻是常有的事，太医署上下数年来皆是无计可施。
　　慕奚微微抿唇，低声道：“让母后担忧，是儿臣之过，待到将此行之务禀告父皇后便去拜见母后。”
　　“此处就你我父女二人，虚礼不必。”咸诚帝深深吸气，面上露出些倦意来，“这些事记得便好，你素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且说吧，今日上殿，所为何事？”
　　“是为各州吏治之变。”慕奚呈上折子，“而今已尽数下放，以东南三州为首，中野、荆楚等地新吏已至，所记成效皆书于其上，还请陛下过目。”
　　“既有成效那便是于民有益，你有心了。若是再观仍较之先前冗杂有所改观，那便依年前所禀推至余下各州。”咸诚帝思忖片刻道，“你原先说此番春闱与恩荫也要从中擢选人手，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再过个几日，你走一趟吏部去寻安阳侯，谈罢想来内阁的事也该商议出结果了。此时再谈，想来必不会耽误春时策。”
　　慕奚躬身称是，二人再谈了些细处，待到再无旁的事后，她重新向着天子行了礼，打算退出去见母亲，却又被咸诚帝叫了停。
　　“朕听闻……”咸诚帝撑着下颌，目光审视般扫过她，“你府上的花木今日多有枯败，怎么回事？可是各司有人看护不周？”
　　慕奚心头猛地一跳，她抬起头，顿了片刻才答：“确有此事，但想来应是时节所致，劳父皇挂心费神。”
　　“小事，倒是谈不上费神二字。”咸诚帝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似是随意般闲话道，“既已枯败，那便让人除去另栽新植。红梅虽艳，但世上草木千万，何必拘于此一株。”
　　“若是想要……父皇何愁没有至美之物相赐。”
　　指尖霎时扎入手心，慕奚恍若未觉，她迎上天子的目光，过了许久再开口却是忽然笑了声。
　　“陛下恩信，儿臣感激涕零。然世上草木虽有千万，可堪入眼者一株便也足够。儿臣无陛下眼界之广远，目之所及也不过院中小景。有违陛下恩赐，还请陛下责罚。”
　　说话间人已重新跪了下去。
　　咸诚帝面色缓缓沉下去，可说话间仍是平淡：“不过好恶，何来责罚一说？只不过奚儿乃天家之女，院中小景……终归是入眼者寡。”
　　他垂下眸，轻轻道：“你……当真不要朕为府上添置新植？”
　　慕奚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断然道。
　　“儿臣……不要。”
　　旁侧随侍的宦官垂目惶惶然，连大气都不敢出，直至少顷咸诚帝沉声一句让慕奚退下才惊觉汗湿背脊。
　　自长公主归京，谁也没想到竟还会有一日仍有机会眼见天家父女针锋相对。往日乖顺在这一刻似乎浮于表面，内里仍旧是十年如一日的反骨。
　　宦官悄然抹去额上的冷汗，却在下一瞬听见天子低语一言时身心俱震。
　　他说：“你到底是朕的女儿，还是她洛家府上之臣？”
　　檐下铁马轻敲，卷落的新叶扫入袍角，被拖拽裹挟着向前，又在越过重重宫闱间不知何时被遗落入烟尘。
　　温明裳看完了这一页上书写的词句，她垂下手，指间放松间信纸滑落，转瞬没入盆中炭火，那些字句眨眼便被火星吞没殆尽。
　　还真是什么烫手山芋都往她手里抛。温明裳没即刻去看余下一页信纸上写的内容，她敛着眸光，在心里暗自叹气。
　　平心而论，咸诚帝会把开年商路的矛盾抛给自己并不奇怪，早在去年的年关天枢中就有人提过此事，是要钱还是求稳，这不止是春时策会商议的问题。天枢阁的阁臣自然希望抓住这个机会成事，哪个入朝者心里没存着点以己之能力推天下岁丰的想法，可是此事不仅难以一蹴而就，还容易在边地出乱子。
　　朝中对天枢所立本就颇有微词，此事办得不好言官非议就更甚，但说来也稀奇，除却天枢自己的人，外人竟是没能从中打听出半点温明裳的意思。
　　要让商贾安分，让暗间难以深入，杜绝刺事人的风险，还要从中牟取足够让朝中闭嘴的银子，其中的难题可不比每年的春时策少。既然打听不出意图，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吏便退而求其次，冷眼旁观看着温明裳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赵君若靠在窗边，小姑娘耷拉着腿晃悠，在听见头顶的声响时抬手去架住了飞下来的海东青。主营离关中不算太远，跑马小半日便到，更不必说它，这两日军中在审视调度，这家伙往来飞这几回估计是闲的。
　　温明裳朝窗外看了眼，让赵君若把它带出去喂了，屋里东西多，省得它又闲不住撞碎什么不该撞的。
　　“小若。”她想了想，在对方出门前出声叫停，“喂完让它回去前附封小笺告知军营，我明日动身过去。”
　　“明日？”赵君若微愣，“不是说办完州府的事再出关吗？是京城那边……”
　　“有些事要先谈，不过不算太大的变数。”温明裳安抚般笑笑，“算算日子，官道那边应是有人要来，让人一并看着，若是人到了我还未回来，便让人稍候，再给我传信。”
　　赵君若眨巴了下眼睫，颔首应是。
　　她走前没有顺手合上窗帷，日光顺势浸漫，悄然爬上足踝，一时间叫人不知暖意是源自日影还是近在咫尺的炭火。
　　温明裳停了半晌，搭在膝头的五指向上张开，好似捉住了狡黠的光影。
　　指间夹着的书信在动作间发出簌簌的响声。
　　她收回目光，这才将被搁置许久的书信重新捧至眼前。
　　天幕流云微浮。
　　慕长卿未时才从公主府出来。温明裳不在京，内阁议相应的事便只能找当初被同点在侧的齐王，这叫她这几日总是不得闲，各部的官吏和内阁吵了几日都没个结果，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她头痛不已，今日若不是借故去找慕奚，她还得多听一日的廷议。
　　若说真听不明那是假的，自从丹州之后朝臣对她心里都有了计较，知道这是个装糊涂的主，她要是执意半个字都不听进去，再怎么有心在耳边念叨也是没用。
　　“后日嘉营山春时祭典，还要我随行，皇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慕长卿坐没坐相，她情愿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个旧日的纨绔，可惜天不遂人愿，“商路既然要做，京中有个人不就够了？统共我没什么本事，何不放我回丹州看着？”
　　后边这半句倒是未必说给慕奚听的。
　　慕奚落笔的手未停，只是微笑道：“既是陛下旨意，想来自有深意，你在府上避居日久，出京走一走也无妨。”
　　“这哪是走走？”慕长卿转开目光，掰着手抱怨，“我文不成武不就，一不能取词作赋讨个口彩，二不能策马挽弓取一重彩以慰边军，可不就是陪着受累的嘛？不成不成！”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没个完，屋内还有不少随侍的宫人，听这位王爷絮叨起来都忍不住侧耳。
　　不招人待见果真是有理由的，亏得长公主好脾气能听下去，这都快把自己在封邑的所谓快活风流事给抖了个干净！
　　慕奚知道她多半是故意的，从前她在丹州装出满目放浪形骸的模样，自然也不能在背地里多留些依仗予旁人。这是个聪明人，但一人的聪慧难抵多样的是非。
　　她想走，是因为那边有人，越是不在乎，反而越容易让人捏着这个把柄试探底细。今日到这府上，也是想求一个心安。
　　眼前案务将终，慕奚合上书册，有意道：“事已至此，多言也无用。不若顺其自然，待到此间事了，或可得偿所愿。”
　　慕长卿话音蓦地一顿，她撑起脸，在目光交错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指骨。
　　慕奚收拢了笔墨，起身相送道：“后日一同去吧，嘉营山乃历代先皇安眠之所，可以静心。”
　　慕长卿定定地看了她须臾，扶额一声唏嘘长叹。
　　垂首的宫人们也随着这一声松了气，像是心说自己总算也能得个清净了。
　　只可惜此时还不到下钥的时辰，离了公主府，慕长卿还得回一趟办事房意思般挂个牌子才好回去。好在脚程不远，她心里有事，便垂首绕着巷子走回去。
　　长街满堂喧嚷，像是不论何时皆不会止息。
　　堂前人影茕茕。
　　慕长卿抬眸看见时止住了脚步。
　　“大哥。”慕长珺似是久候多时，“看来大哥近来事忙，我跑了多处都没见着人。”
　　这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慕长卿心里烦他，但还是随即换上一副笑相道：“随意闲逛，哪比得上你手握翠微，那才叫事忙呢。怎么？长珺今日寻大哥我，是有什么打紧的事儿？还是说……母妃又有意问一问我的近况了？”
　　她可还没忘自己年前还背地里阴了慕长珺一把。
　　“皆不是。”慕长珺敛眸，放轻了声音道，“是想着你我这数月未见，想请你吃顿酒，不知大哥赏光否？”
　　慕长卿眼皮一跳，她轻轻咋舌，抱臂故意端详了他一阵。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我替你们先骂，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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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怀疑
　　这场宴设在了晋王府。天子子嗣稀薄, 在京建府的王爵亦是寥寥，慕长卿自己在京城虽说也有宅邸，但她把大半的仆从下人都留在了封邑, 即便是回来也没有收拢宾客的意思，齐王府门前倒是称得上一句门可罗雀。
　　但好歹是自在的。她在抬步迈入大门时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周遭看顾得面面俱到的下人们, 又歪头环顾了一遭府上装饰, 打心底觉着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因着其中装潢奢靡显贵，毕竟工部给皇室建府都不会差多少银子, 真要论尊卑，那不是还有个端王吗？她也不是没去过人家府上。慕长卿默不作声地跟着, 在进屋前余光瞥见临院的书房前被下人带下去的几个小皇孙和被树影层层遮蔽起来的女子身影。
　　她们像是被拦在了院落之外。
　　“大哥在看什么？”慕长珺引人落座, 状若不经意般问。
　　“不过匆匆一瞥。”慕长卿用热帕子净手后随意坐在桌前，像是感慨般道, “以往只是听闻你对府上子嗣格外严厉, 今日一见方觉所言非虚啊？我瞧着时辰差不离了, 还不让他们与母亲说说话吗？”
　　“正是知礼明义之年，此时松懈, 于他们来日有何益处。生于皇家, 若只知玩乐斗鸡走狗, 还不如趁早滚出这王府去, 小儿外家也并非无权无势, 养个纨绔绰绰有余。”慕长珺容色淡淡, 抬手给她斟了杯酒示意先请，“深宅妇人不知其意，总舍不下那点所谓怜爱, 倒是叫大哥见笑。”
　　慕长卿心道你这话怕不是变着法儿在骂我, 但她没明着说, 权当做没听出弦外之音，“话可不能这样说，思子之心，人之常情。再者而言，你想想永嘉那孩子，长临可没压得如此狠，该让休息的时候便让他们去才是。”
　　慕长珺听得嘴角一抽。
　　这个时候提端王府可是往他心口戳刀子。慕长珺走到今日，追根溯源是因天子偏爱，否则他必不会先一步执掌羽林，可咸诚帝不论如何偏爱，从未如看永嘉公主一般看过他府上的皇孙。或许这其中本没有什么深意，但落在在朝者的眼中可就格外不同了。
　　这是个他无从下手改变的短处，就如同嫡庶的血脉之别。
　　他在推杯换盏间打起精神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对座的慕长卿。
　　齐王现在站的位置很特殊，她不是天枢的阁臣，却能与温明裳两分商路，虽然只是挂名，但这里头有身为皇室监察的分量，只要她想，是能够说上话的。慕长珺固然对年前禁足一事心存芥蒂，但比之这个位置能给他带来的利益，这些芥蒂可谓微末枝节。他需要慕长卿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哪怕只是些微的偏向。
　　慕长卿藏锋是为了自保，若非逼得急了她绝不会轻易动摇再露锋芒，她想在风雨飘摇之中模糊自己站立的位置，甚至于连半点真正的喜恶都不透露给旁人看。
　　如果没有来自手下幕僚的信息……
　　“看来大哥在家宅一事上颇有见地。”酒过三巡，慕长珺忽而道，“既然话至此，便勿怪我多言一句，大哥这么多年，当真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姑娘？”
　　慕长卿手一顿，日晖顺着窗缝溜进来，在她眉目间打下层叠的阴影。她随即将掌中酒液一饮而尽，散漫道：“踩咕我呢？我前些年给陛下和宗室回的那封折子你又不是没瞧见，还往我这儿提？”
　　“是么？”慕长珺不为所动，他坐得笔直，同面前的“兄长”对比鲜明，“可我怎么听闻，大哥在丹州碰着了个好相与的。这么多年不容易，只是宗室颇看出身，常人倒还好说，贱籍怕是不得入眼。”
　　“今日是家宴，不谈国事，大哥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是虽非一母同胞，但却是一人膝下蒙恩的兄弟，有什么是不好说的？”
　　酒盏磕在桌上，泼溅出三两滴澄酒。
　　慕长卿支着脸抬眸看了他一阵，嗤笑道：“我说呢，为何偏要今日请我吃这一顿酒……不过我倒是有一事想请教你了。”
　　她如此反应，倒是让慕长珺有些确信自己探听到的消息没有错漏。他略一抬手，道：“请讲。”
　　“你自个儿都不信的东西，怎会觉得能用来拿捏我呢？”慕长卿哈哈笑道，半是自嘲地指着自己，“我又不是三郎，你既然说我们一人膝下蒙恩，你又为何会觉得我像他？就凭这么多年不曾娶妻？”
　　她掌下在桌上砰地一拍，起身时身形微晃好似微醺，“那份折子若是假的，你说你手下人为何没探听到我有半点血胤留存呢？我若爱她，即便非长久，也不至半点肌肤之亲都不曾有吧？”
　　慕长珺面沉如水。
　　“若那份折子为真……”慕长卿以肘撑桌，低声道，“你是觉得我会有多在意男女之事？这个人在我心里又值得多少价码？”
　　姜梦别是自己毋庸置疑的软肋，这一点慕长卿在从丹州归京时便清楚得很，所以她们这数月来的书信往来皆是寥寥。这番话并不足以让慕长珺彻底放弃握在手中的这条线，但慕长卿很了解他，她只想要对方动摇就足够了。
　　只要松动半分，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大哥今日还是应承来了。”慕长珺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开口，“若是大哥没那么在意，那就是另有所求了？”
　　他倾身向前半寸，同样压低声音道：“我说了，你我是兄弟……今日说些敞亮话，来日我又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
　　慕长卿向后倒回位子上，她撑着头，鬓边的发微散在眉边，衬得整个人更像是个浪荡子。
　　“我可不吃画出来的饼。”她曲指把桌上的酒盏弹了回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后日祭典，你给我诚意，我给你答复，这笔生意就算成了。”
　　慕长珺眯起眼，道：“丹州商贾盛行，大哥久居竟也染了此等风气。”他话音稍顿，抬手将空置的酒盏倒扣在桌上。
　　“好，成交。”
　　有人在宴散后推开窗帷，散去了屋内的酒气。
　　慕长珺头也不抬，嗤笑问：“潘修文呢？”
　　少年手上动作一停。
　　“公子今夜奉诏入宫。”
　　他闭口不再问了。
　　炭火灼烧啪嗒一声响。
　　温明裳垂目又扫了一眼断在此处的书信，这才将纸页投入火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凝滞在逐渐被火星吞没的信笺上。
　　晋王会从此先下手在她意料之中，毕竟潘彦卓说是分掌天枢，但真正拿到手里的东西有限，慕长珺怕的就是温明裳会就此倒向端王，他在禁足一事上吃到了苦头，此刻必不会甘于落人半步。
　　只是慕长卿能想到的局面，温明裳又如何会预料不到？姜梦别那边留了人，一旦有风吹草动必会知晓，眼下还没消息，便证明还在可掌握之内。
　　这一页书信写的东西真正让温明裳陷入沉思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长公主本人。
　　她为什么会知道慕长卿与慕长珺的相谈内容？温明裳站起身越过桌椅，她把禁军留给了赵婧疏，这几万人虽比不得羽林，但他们在洛清河手底下待过，是非曲直心里自有计较，这是给京城上的一把锁。
　　从前温明裳在公主府走动时见到的是天子的诸多眼线，属于慕奚本人的心腹寥寥无几，她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注视之下，慕奚手上可避过眼线的人绝对不多，更不要说能深入晋王府探听到这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先帝真的有暗中的人手留给她，雁翎血战之后横亘在其中的数年，已经足够咸诚帝手下的金翎玄卫将暗中的人连根拔起了。
　　温明裳胸口起伏，她拧着眉，心口不可抑制地浮上一个怀疑。
　　长公主现在用的究竟是什么人？
　　****
　　林初掀帘入帐的时候连甲都来不及卸，她从东面接到传令匆匆赶回来，明明还是春凉时的早晨，人却是跑出了满头的汗。
　　帐中杂物错落，但算不上多么凌乱，洛清河本是啃着饼端详挂在前头的地图，见她进来顺手倒了碗冷茶推过去，“先喘口气。”
　　飞星的将领统兵一直在最前线，一个人回来就势必要有新人顶上，她们在铁骑中很特殊，因为不能有将领退下来。这回顶替林初顶上去的是阮辞珂，林初接到军令时一度沉思对方年纪这样轻能否胜任，但短暂的沉吟后她仍旧是回来了。
　　因为洛清河给她的军令上印着鹰羽印记，这是铁骑中象征紧急军情的图腾，这意味着这一次不是简单的轮值休息。
　　洛清河有别的事要她去办。
　　“近些日子北边还算安稳……小股的游击没断过，但点兵压境未有。”林初抹去了嘴角的茶汤，抬头道，“鹰羽徽那次之后几乎没再用过了，清河，可是北燕那边又有什么动作？”
　　“不是。”洛清河指节抵在下颌上，她侧眸看了一阵林初，垂目道，“阿初，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我要你点人绕过白石河东，去燕境。”
　　林初蓦地一愣，错愕道：“什么？此时吗？”
　　“对。”洛清河把食盒里还温着的面饼推给她，随之递过去的还有一张潦草画好的路线图，“不用太多人，点些懂燕北话的人，分两路按照定好的路线北上，在这一片就地查探。”
　　图画的的确仓促，但飞星是在草野跑惯了的，无人比她们更了解白石河南北线。林初只垂眸看了片刻，缓缓拧起眉头道：“原先石老说起过今次狼骑驻扎的兆头，你怀疑拓跋焘在白石河东北模仿了屯田？”
　　“嗯。”洛清河撑在桌沿，她今日没有束冠，垂下来的长发落在肩头，“血战至今七年了，拓跋焘不是甘于蛰伏之辈，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障眼法就让狼骑停下，这是不划算的。”
　　林初静了片刻，反问：“为什么是屯田？北燕沿线没有足够坚固的城墙，拓跋焘在过去的袭扰里一直没有停下，这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在这里部署任何防备的兵力……只要他的动作被人发现，我们就有可能打掉他的粮仓，这是行兵的大忌。”
　　“他不需要在这里部署人手，因为袭扰就是最好的障眼法。”洛清河提醒道，“不论是狼骑还是北燕，他们打仗想要的是什么？是粮食，是补给，他们在以战养战，借以供养塞北的王城。”
　　林初骤然瞪大了眼睛，她在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只要袭扰还在继续，铁骑就不会把目光放到北方的变动上，因为袭扰代表北燕仍旧补给匮乏。
　　拓跋焘带领着骑兵盘踞在侧这么多年，他未必是北燕历代天赋最出众的将领，但他一定是最难缠的那个，因为这个人非常擅长模仿与学习。他观察着大梁的内斗，在这其中找到了渗透铁壁的机会，几乎只差一步就能将整个交战地搅得天翻地覆。
　　这差的一步里就有燕州自身军屯发挥的作用，它在短时间内给予了铁骑残兵最大的支持，这让洛清河有了重整旗鼓的底气。
　　如果军屯能带给铁骑一时的支持，这也意味着将同样的东西给予拓跋焘，他就能让不那么依赖装备的轻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刺入大梁的骨血。
　　七年的时间足够他做成很多事情。
　　“但北燕没有太多的良田，他想要开垦荒地像燕州一样种田，要扫除的还有更多的障碍，其中一个就是北燕生于马背的骄傲。”洛清河眸光深深，“所以我要你深入燕地去看看，他开垦出的田地究竟在哪，又究竟有多少。”
　　“只是查？”林初道，“不一鼓作气毁了吗？”
　　洛清河缓缓摇头，道：“不到时候，眼下他的兵就在那附近，贸然动作不仅是打草惊蛇，还会累得你们送命。”
　　“此事本就极危险，我知道军中无人畏死，但即便是死，你我的命也要送得值当。”她抬手向着对方拱手相拜，“兹事体大，阿初，拜托了。”
　　林初站起身，将手放在了她掌上，难得笑了笑。
　　“放心。”飞星的主将向她郑重道。
　　“必不辱命。”
　　话音未落，帐外近侍摇铃通传道。
　　“将军，温大人到了。”
　　林初眸光微讶地看她一眼。
　　洛清河放下手，抬高声音道：“请她入营。”
　　作者有话说：
　　降温直接导致码字手都是僵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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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桥梁
　　战时出关松懈不得, 关中调了一小队常驻骑兵和京城同往的天枢护卫一同护送温明裳，主营驻扎的铁骑们平日走动也同关内的军士相熟，军中繁文缛节不多, 他们自是熟稔上前相迎的。
　　营门前一时热络，石阚业在此时掀帘出来, 他并未第一时间随近卫前去主帐见人, 这位老将军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原地休整的护卫队。
　　“那是些什么人？”他回头问宗平。
　　宗平往那头看了两眼，如实悄声答了。而后不忘补了句：“是温大人命他们候在外边不必相随的。”
　　“嗯？她自个儿进来的？”石阚业摸了把长髯, 奇道，“这丫头有点意思啊？”
　　“那倒不是。”宗平笑笑, “带着个近侍, 是个小姑娘，姓赵。石老记得十几年前户部的那位乔尚书吗？那姑娘算是她徒孙。不过……”
　　他话音稍顿, 似笑非笑道：“温大人让把刀卸了, 就搁在营门口。原话是说, 这世上没有比咱们营里更安全的地儿了，不必佩刀。”
　　石阚业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哼, 他转头又看了几眼护卫队, 摆手道：“得了, 人我还没见着呢, 你就尽往老头我耳朵里吹风, 别是你主子同你提的吧？”
　　“走吧, 是个什么人见过就晓得了。”
　　宗平忙连声告饶，这才迈步行在前。
　　辰时刚过，巡营的队伍踏着日晖策马而归, 营中各色响动此起彼伏。宗平抬臂替老将军打帘, 而后撤出去与栖谣各自守在了帐前两侧。
　　林初不在账内, 她接了洛清河给的差事，过后少说数月回不来，在帐中多听两句也无益处，倒不如先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
　　温明裳刚到，洛清河也还未顾得上和她说上几乎话便听见了帐外的声音。她抬眸见着石阚业进来，颔首唤了句：“师父。”
　　草野的风随着帘帐起落轻扫袍裾，好似打了个旋儿般卷开衣袖，悄悄缠绕在女子指尖。
　　石阚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阵眼前女官的脸，听见她拱手作揖唤了句老将军后才状若随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不是说谈事？那便坐吧，这营中没多少规矩尊卑，随意些。”
　　说着便在洛清河左手边的条案前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温明裳眨巴了两下眼睛，谨慎地在右边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军营里早不备炭火，她指尖擦过襟口的系带，犹豫了须臾还是没将大氅摘下。
　　许是因着有些紧张，人坐得笔直，便好似现在不是在军中，而是在那些个大儒严师的学堂前。她背后便是帐中堆叠的杂物，外头铁甲铮鸣不歇，但她坐在那儿便好似叫周遭遽然间都静了下来。
　　她没着官服，月白的深衣把人衬得似乎更加苍白清瘦，像是未经点染的薄纸，干净且脆弱。但眼尾的朱红小痣却将人心中平添出的这些念头悉数搅乱，那点艳色润了人，在仿若满目素白间掀开了藏在深处那抹叫人惊心动魄的昳丽。
　　石阚业在抬臂饮茶间悄然错开视线，他放下心中不由生出的那句关于这姑娘生得当真是有一副好皮相的感慨，装出漠然的模样开口。
　　“听清河说，你此番来是为谈东西两军合一之事。”
　　“是。”温明裳应声道，“军中事由如何晚辈所知甚少，也不会过问，老将军在北疆多年，想来于此事上比我更有发言权。”
　　“若你是说此番捷报，那的确不错。”石阚业扫一眼洛清河，慢慢把目光转回来看她，“东西两军联合是好事，西山口倚靠三城，若是能成，那里就可以建起更坚固的防线，但是这件事上我们说了不算，这一点清河同你讲过个中缘由。”
　　温明裳目不斜视地同他对视，颔首道：“雁翎有铁骑十二万，这十二万人是大梁最尖利的矛，北境近年所受，我与清河一样看在眼中。我今日在此，虽以晚辈自居，但说的每一句话皆为天枢之命。老将军觉得自己说了不算，但我可以承诺此事可行。”
　　“你是人臣而非主君，事关重大又是经年命脉，这话谁听了能尽信？”石阚业嗤笑，故意将话说得有些刻薄，“我听说你还要动南边的马道，关中粮食辎重皆走这些路子，你现在动，不怕关中的狗腿子们摸准了这个时机向主子讨肉骨头吃么？”
　　历代刺事人屡禁不止，便是因为实在太过难防，他们一旦蛰伏进人群，追查起来就是困难重重。北境军防的统一不单只算在军务上，连带着各地的民生与官道运转也要动，北方幅员辽阔，越是如此，便越容易让人趁虚而入。
　　温明裳抬起茶碗抿了一小口，茶汤的苦涩缠绕在齿间，她缓了一会儿，放下碗冷静道：“所以我会把中枢的哨所放在三城旧址。”
　　“……你说什么？”石阚业闻言一愣。
　　“老将军说得不错，我的确只是‘人臣’，但这不妨碍我能引动明堂之上的决断。”温明裳指尖沾上些溅出的茶汤，她垂下眼帘，在面前虚虚划开一条线，“那些老生常谈的缘由不必在此多说，但究其根本，能将这支利刃弃若敝屣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它不能真正为己所用。您不妨稍加思虑，想一想自新朝伊始，朝中可有一个人能以己身成为连接天子与铁骑的桥梁？”
　　答案是否定的。不论是身为咸诚帝伴读的洛颉还是长公主慕奚，他们都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咸诚帝需要的是忠于他本人而不是忠于大梁天下的纯臣。
　　洛清河听到此，半是无奈地摇头。她知道师父问这些话是故意为之，他自军粮案后便对洛清河说过，铁骑可以赠予温明裳这份信任，但说出口与落到实处是两回事。这次商谈公务与私念交杂，明面上谈的当然是北疆的军政，背地里却也杂糅起了石阚业自己的考量。
　　偌大一个靖安府，如今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他是洛清河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或者说长辈。
　　石阚业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微微发沉，犹如实质般压在温明裳肩头，“那么，为什么是三城？”
　　有关守备和城防的考量对方并不会比自己少，温明裳心中知道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她微微一笑，道：“因为老将军最关心的刺事人。”
　　“三城在几十年前两国打得最凶的时候一度比西山口更重要。”洛清河忽然接过话，她稍稍坐直了点，撑着膝看向石阚业，“三城沦为敌手的那些年，狼骑西可击沧州，东可直逼宁关与雁翎关，关外草野俨然成了跑马场，这让东边孤立无援。”
　　她咔嗒一声卡回匕首，道：“师父，四脚蛇我们挖出来还能反其道而行之，但你说为何现在刺事人屡禁不止？”
　　石阚业还没接话，温明裳便先一步笑答：“因为北疆幅员辽阔，他们即便被发现也可迅速遁逃，改头换面只需时间。”
　　老将军瞪了眼徒弟，心下没忍住骂了句你们这是早商量好了来唱双簧的不成，但他到底是没说出口，只是摆手道：“你继续。”
　　“我来前问过州府诸位大人如今燕州百姓对三城是何看法。”温明裳递过去一个歉然的眼神，接着道，“连年战火又有血祸在前，人心中难免有那么几分畏惧。但我若此时重开三城旧址，老将军觉得此时毫不犹豫应召而往的会是那些人？”
　　她伸出两指，道：“无非两种，大忠或大恶。”
　　前者对铁骑感佩至深，后者为名为利。即便明知凶险异常，也一定会有人甘愿赴汤，这世上多得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三城比之全境，三城新纳之民比之两州之民。”洛清河不禁笑，“师父以为如何？”
　　石阚业哼了声，道：“你二人话说到这份上，我以为如何还有什么用？”他揉起手，又问，“那马道呢？”
　　“现有的不必废除，但我想让各路马道不再局限于粮草与辎重。”温明裳稍作沉吟，她在说话间想起世子的那场败仗，“我想让它们连接起万里烽火台，在各地建立起密集的守备驿站做卡口。”
　　她要将北境与交战地彻底交织成一张大网，届时各地各人皆可做耳目，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背后掌兵大将的眼睛，铁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得知两州之地的军情。她要架开北燕人悬在洛清河头顶的刀剑。
　　这就不是雁翎能管的了，毕竟这些事背后垒砌着的都是真金白银。
　　石阚业想想都觉得牙酸，他轻轻嘶声：“我听清河说了你们有钱，但容老夫多问一句，你如何能确信自己拿得出这笔银子给铁骑？”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商路说是价值万金，可毕竟还没拿到手，没点切实的凭据，谁信京城那些个铁秤砣能拔毛？咸诚帝是恋权，但人可不是傻子。
　　“这便是我的事。”温明裳含笑并未直言，她拨弄着陶碗的边角，淡淡道，“至于这银子到不到得了，我可以告诉老将军，只要不走雁翎的账就可以。”
　　还是沧州！石阚业恍然，他摸了摸下巴，道：“你将此事与老夫商议，恐怕也因为沧州同样需要燕州的兵吧？哼，若是两地同为劲旅，只要将其中一支牢牢握在手里，铁骑就不再是唯一的矛了。”
　　“铁骑和守备军是可以交付生死的袍泽。”洛清河说这话的时候转眸看向温明裳，她们分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这么细，但只需要侧耳听个几句就能知道对方的思路，好像是无形中浑然天成的微妙默契。她拨弄了两下扳指，低声道，“从前制衡住铁骑的是装备与粮草，但只要想打造一支能匹敌重甲骑兵的步卒营，这些同样重要。”
　　而大梁最好的军匠就在雁翎。
　　石阚业听到这里心里便彻底清楚了这个人带来此处给他看的全数布局，他呼吸微沉，在这之后长久的安静里重新审视温明裳。
　　真正的强大不囿于身体或是口舌之词，而要看那个人能做什么，又做了什么。这张脸看起来依旧显得脆弱无害，但那只是滞于皮肉的伪装，点染在素白之上的朱红才是本色，它好像无时无刻在人眼中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却又从不喧宾夺主。
　　这种复杂成就了如今的温明裳，她是最适合站在浪涛里的那个人，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有野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在一念之间。但这些东西被压在了层层枷锁之下，它的主人甘愿把这些念头埋葬，转身在浪涛里将自己当做了背离的那堵墙。
　　她将原本的伪善变成了真正的悲悯。
　　日光好像也随着风不断偏移，眨眼已是余霞成绮。
　　踏雪垂着脑袋，在河边小口啃食着新长出的嫩草。
　　洛清河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过头，看见石阚业披甲站在草丘上。她拍拍衣摆站起身，缓步攀上去，问：“师父今夜便走吗？”
　　“事情谈完了，还留在这儿做什么？”老将军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放心不下瓦泽，总得去看着。关内的事由我给那丫头讲过了，人还在帐中看我给她的东西……我瞧着这个天儿了还披着大氅，有让秋白瞧过吗？”
　　“嗯。”洛清河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解释道，“少时落下的病根，在京城嘱咐过让好好看护温养。”
　　“那就好。”石阚业沉吟许久，忽然冷不丁道，“打算何时成婚？”
　　这话呛得洛清河连声咳嗽，她张了张口，垂眸道：“这事我们说了不算。”
　　“私底下也是好的。”石阚业侧头看她，“怎么？觉得委屈人家？”
　　洛清河笑了笑没接话，她安静地看着远处，过了很久才道：“真要说久倒也不会……等到了那一日，师父回京赴宴吗？”
　　咸诚帝等不了太久，他生性多疑，婚事是个很好拿捏住洛清河的理由，搁置一时不会搁置一世，一旦燕沧两州相合，监察之权收归温明裳，他就一定会动这个心思。
　　这样的婚事定会有太多的人揣测是利益的交换而非真心所求，这才是洛清河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可惜她们别无他法。
　　石阚业有很多年不曾踏足长安城了，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叹声说。
　　“如果仗能打完。”
　　帐中的烛火昏黄。
　　洛清河掀帘进来的时候看见温明裳裹着氅衣坐在主位上看留下来的档册，她近前去新点了盏灯，把帐子弄得更亮堂些，而后挨着人问：“觉着冷吗？”
　　温明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抿唇道：“还成……石老将军走了？”
　　“嗯。”洛清河解了臂缚挂在边上，“瓦泽那边不能少人。”
　　温明裳含糊地应了声，她捏着册子，还想开口问些别的，抬眼却看见洛清河在床边坐下，抬起手拍了拍身侧的位子。
　　“过来。”边上有床旧褥子，洛清河随手拢开，望着她低声道。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晕里短暂相接，温明裳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袍，北地早春的风干冷，渗进来也莫名让人觉得喉间发干。
　　洛清河半张脸好像沉在模糊的阴影里，但她的眸子很清亮，那点晕染开的墨色像是无声的诱惑，让人挪不开眼睛。
　　温明裳深深吸气，捏着册子霍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应该也不会写什么，但是emmmm下章还是早点看吧，应该是周四晚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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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微澜
　　骨笛声呜咽, 有鹰鸣此起彼伏，这是归巢的信号。
　　帐中的木床与褥子一样显得陈旧了，温明裳蹬了靴慢慢爬上去, 听见拉长的吱呀声，但这点声响在营地的谈笑声与铁甲铮铮里显得不值一提。
　　洛清河侧着眸注视她, 两个人隔得很近, 自帐外带进来的薄霜好似都随着热意消融成了露珠，稍稍松开指缝便能汇成一汪清池。
　　小册泛黄的纸页被指尖悄无声息地揉皱, 热意悄然攀上耳尖，成了霜雪里缀开的红梅。温明裳错开那束目光慢慢向下看, 落在对方近在咫尺的唇上。她们明明不久前才在沧州关外见过, 但思念仍旧如同潮水般不断满溢心口。
　　她们都还年轻，尝透了情热的甜头便难以遏制地生了贪与执。这些难以宣之于口的欲望在平日里被妥帖地敛于温文的皮肉之下, 言语在反复斟酌里被抵于唇齿, 就好似真的成了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的人世寻常。
　　但在相对而坐时没人需要伪装起白日里的面孔, 于是欲望与爱怖在无声无息里表露于无形。
　　温明裳很轻地唤了一句“阿然”，她在无数嘈杂声交织的对峙里败下阵, 放任原本抓着的小册中指尖溜走。眼前的人好像随着这声呢喃般的呼唤凑得更近了些, 但预料中的那点温软仍旧没有落下来, 目光的流连好像仍在持续, 她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却在下一瞬听见洛清河回应似的呼唤。
　　“明裳。”这两个字仿佛被抵在了唇齿间, 洛清河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私下都不这么叫她，这让温明裳一时有些怔神，但还没等她生出疑问, 洛清河垂首贴着她的鼻尖, 近乎擦着她的唇珠用气声一字一句地唤。
　　阿、颜。
　　温明裳被这声喊得不自觉地战栗, 她在接住终于落下的亲吻的那一刻恍然明了这两声呼唤的差别。明裳这个字落于世人眼光之下，明堂天子视之如刀如刃，世间清流视之如破晓之光，它可以有千面，它成了温明裳流露于世人眼中的千百容样。但阿颜这个名字，所知者如今只有这一个。
　　被席卷入浪潮中变得无处遁形的不止有欲望，那些有关她的一切都在低语声里被剖析得淋漓尽致，不论是温明裳，还是温颜。
　　零星的雾气浮上眼眸，温明裳撑着洛清河的肩，在须臾的分离间望入了被烛火映得清透的眼瞳。那里面也含着潮，在贴近时波光微漾，毫无保留地映出贪念与爱欲。她抵着面前唯一的依靠，好似听见了背后春日边地的风声呼啸。
　　但这点凉风吹不散烧灼的野火，它让灼烧后的热浪轻易便将人层层裹挟，只能在被席卷后无声地啜泣。
　　帐外还有走动声，风卷草游弋于无边的旷野，也罢账内的一小方天地圈成了游离尘世的孤岛。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没于尘烟，洛清河的呼吸轻轻勾撩烧红的耳廓，她从不缺耐心，等待时机是将帅早就学会的东西，她把柔情蜜意拼接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有情人甘愿沉酣其中，谁都不能免俗。
　　温明裳无意识绷紧了背脊，她指尖攥着铁甲之下的单衣，被略显粗糙的衣料磨得手腕发红，但她不敢轻易出声，像是隔着细纱屏息窥伺珍宝辉芒的小小窃贼。
　　可谁又能忍住喟叹瑰宝之声呢？
　　于是像是牙牙学语一般，洛清河看见她湿着眼眸，学着潮水拍岸伊始自己的呼唤，颤抖着用气音贴着唇角细声说起思念与爱语。
　　交织的名姓被含在了唇齿间，月华在潮水溢满时将小小的一方天地拥入了怀抱。
　　夜幕降临时天地俱寂。
　　洛清河掀帘出去，把让栖谣备好的热水与食盒都拿了进来，寡言的近侍没把目光挪到主家散下来几分的发上，好似是真的不解其意。
　　如果她没有在洛清河转身后弯身将帐帘的边角压实些的话。
　　帐中的热意似乎还没完全散去，洛清河近前时垂手拾起了坠落在地上的小册，抬指去轻轻捏榻上人的下颌。
　　旧褥子搭在腰上，温明裳散着发髻，就着她指尖揉捏的动作偏了下头，把大半张脸埋在枕里，闷声道：“痒……”
　　洛清河失笑，束发的带子挂在脑后要散不散的，顺着垂目的姿势也跟着扫过软枕。她侧坐在床边，耐心地替她揉着好似还残着水泽的眼尾。温明裳生得太白，添出来哪怕半分绯色都格外地显眼。
　　“起来收拾下，吃点东西再睡。”她放轻声音哄道。
　　温明裳还是不想动，马道不比关中的官道，颠簸得很，再加上前些日子忙着处理关内州府的事，其实原本体力便有些吃不住。原先还能因着心口吊着的念想维系，如今那些心绪被揉散了，她就好像只餍足的猫一样，埋在柔软里不想动作。
　　洛清河拿她没辙，只能弯腰问：“抱你起来？”
　　白日里的张弛有度悉数散了个干净，温明裳半睁着眼睛朝她张开手，被抱起来的时候因着腰腹的蹭动闷闷地哼了两声。
　　酣畅淋漓的代价便是此刻的腰酸腿软。
　　洛清河任她把脑袋埋进自己颈窝，抬臂去取了热帕子。
　　水温正好，沾了热度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浮汗擦拭干净。素白的衣料之下是隐秘的秾丽，温明裳耷拉着眼皮，攥着襟前的小辫在这样的温柔里昏昏欲睡，她听着耳边的低语，张口含糊地咽下送来的甜汤。
　　洛清河听着她好似念叨了些什么，但字句都模糊着含在喉间，叫人半个字都听不清。
　　烛光落在蝶翼般扑闪轻颤的长睫上，无声地勾起朦胧的光影。
　　未系紧的单衣也随着呼吸轻动，珠玉惹了红妆，在黑夜里浮出暧昧的缀痕。
　　洛清河在熄灭烛火前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
　　****
　　翌日近卫进来传报昨日各地巡防情况时特意晚了半个时辰，云玦得了栖谣提醒，进来时目光低垂不敢细看，只公事公办地将细则禀告完便退了出去。
　　温明裳用过了饭，接着昨夜看的册子继续瞧。夜里闹得太凶，叫人根本想不起来这事儿，但睡足了起来还是得细思后续的事由。她在营中待不了太久，估摸着过了午就得回去。
　　有关关内步卒与沧州那边的事情还要再议，这事急不来。大致看完了剩下的那点，温明裳合上册子，刚想开口便听见洛清河问。
　　“京中出了何事？”
　　原本约定入营的时间要往后推，提前过来定然是出了变数，洛清河不用在此反复确认，于是便直截了当地提了具体的变故。
　　温明裳把手放到了膝上，她思索了须臾，简练地将慕奚的那封信提了一遍。
　　“殿下之事往日所知者并不少，此时旧事重提，未必是真心实意。”她皱眉道，“想来还是在试探殿下的态度。”
　　“吏治改革若是进展顺遂，那便意味着各州往年冗官误民的情况能得以改善，这是大功。”洛清河反应倒是平常，“殿下若是应许，在陛下眼中也就入与他同心，重修父女之好无异，那便是妥协，承认自己过去的种种冲撞是做错了。”
　　不论是哪种，慕奚都不可能答应。
　　“齐王那边，丹州有专门的人盯着，姜姑娘若是有事，势必有知。”温明裳撑着下颌道，“但是阿然，长公主手中仍有先帝留下的人手吗？”
　　皇子之争无非围绕着储位，这一点温明裳早有预料，事先准备也不难，只需静候消息便好，但长公主的事却是难以捉摸。
　　她拒绝与咸诚帝虚与委蛇，却把自己完完全全受制在天子股掌之下，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不惜代价在完成先帝的嘱托，方能有一朝一日不愧对社稷苍生，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但温明裳不这么认为，哪怕慕奚回来是因着咸诚帝的旨意，这其中的交易却是未知的。
　　长公主和端王最大的差别就在于适时的决断，先帝教过她所谓为君的锋芒。
　　慕奚一定有她的依仗，但她不肯告诉任何人。
　　这让温明裳没来由地觉察到了不安。
　　洛清河自然也明白这番话里的顾虑，她垂眸沉思了许久，缓缓摇头道：“即便是有，依殿下的性子，这些人也不该能入晋王府探听到这些隐秘。”
　　这不是慕奚会做的事情。她当然懂得如何在臣子之间权衡出“术”的平衡，御下之道人人要学，但她半点不像自己的君父，她身上没有那些化不开的猜忌。慕长临的仁慈与厚待手足，她身为教导者同样是半分不少的。
　　君子立身以德，这样的人不可能在手足至亲的身边安插耳目，即便如今他们早已分道扬镳。
　　温明裳的容色沉了下来，她抬起头，在和洛清河对视的刹那看见了对方眼底翻涌的浪涛，一个名字几乎心照不宣地出现在了她们脑海中。
　　潘彦卓。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四脚蛇究竟是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还是在归来后的某个时刻找到了渗透其中的机会？
　　慕奚又为什么明知这是一群疯狗还要答应与虎谋皮？
　　无数的疑问霎时浮上心头，温明裳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让京城加快去查，殿下那边私下也会盯着。”
　　可是洛清河却在听罢后摇了摇头，她迎着温明裳的目光，冷静地说：“不必。”
　　“为何？”温明裳不解道。
　　“其实这后半程，让齐王自己写信告知于你便够了，她本不必亲笔写信的。”洛清河叹声道，“此事所系颇多，写这些……她知道我们定能看出端倪。”
　　这是故意为之，也是一种坦诚。
　　洛清河看着温明裳抿唇不语，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道：“阿颜，她是大梁的公主，也是先帝曾经属意的继承人。她不可能永远留在嘉营山，也不会只留心于一个吏治更改的差事。”
　　凰非梧桐不足栖。
　　温明裳读懂了她眸光中的深意，君明臣直是社稷之幸，但这种局面咸诚帝给不了任何人，所以连同她自己都习惯了将真实藏在了猜忌之下，她在朝中只敢信任自己。可一个人能承载的东西是有限的，她是臣子，有些事该她来做，但若是要触及皇权，那么有人就该站在她之前。
　　慕奚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不必去忧心自己的处境，即便虎狼环伺，大梁的长公主也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路途。
　　这一点从未变过。
　　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温明裳去做，它事关边境万千守土之士，牵连万里山河百姓。
　　“我明白了。”
　　洛清河揉了揉她的耳根，露出个很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我什么都没写，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她们只是久别重逢（严肃）
　　长公主和潘彦卓见面在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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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商税
　　离开主营前洛清河带她在周围转了两圈, 东面没有西北的风沙，湿气缀在草叶的嫩尖上，在垂下的衣角上带出浅淡的水痕。
　　风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洛清河把氅衣给温明裳牢牢系好，抬眸时替她拢好额前的碎发。
　　“交战地调兵, 燕北定然也会随之而动。”她放慢着语速, 像是要留存最后的时间好好端详着眼前的爱人，“拓跋悠才吃了败仗, 老狼王不会让她短时间内再度冒进，西边的守备军还不能走出要塞太远, 狼只要不被逼急了, 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一时的胜负决定不了整场战争的成败，年前的猛攻没能撕开大梁的驻军城防, 北燕的锋芒本就现了颓势, 这一场败仗就更是踩在了痛处。拓跋焘是老练的统帅, 他明白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找回自己的节奏。
　　这让大梁还有时间解决东西战线的协调问题。
　　温明裳闷闷地应了声，搭在她肩上的手还未收回去, 氅衣的细绒擦着下颌, 也在勾撩间带起细微的痒。
　　“三城安置妥当之前, 这边主营要先往北上吗？”她望着洛清河问。
　　“暂时不用。”洛清河知道她的意思, 抬指蹭了蹭她的耳垂, “我得空也要回一趟关内和州府商议之后的安排, 届时还能再见。”
　　北境之事安排妥当之前，咸诚帝暂时还不会让温明裳归都。
　　云絮被风卷散，翩然散入苍穹。万里雄关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它像是休憩的巨龙, 在千百年的岁月里勾勒出属于汉人的边境轮廓。
　　温明裳凑上去一点, 迎着洛清河的目光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未尽之言吞进了触碰里，发梢穿过指缝，在风声的呼唤里包裹起无尽的柔情。
　　护卫的马队已经收拾齐整，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两个人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营门的方向往回走，但步子都很慢，好似这样就能把时光无限拉长。
　　近卫们也都默契地闭口不言。
　　洛清河仰起头，在临近马车前将袖间早备好的一小块铁牌放到了温明裳手心里。她抖开披风在掀帘时替人挡着风，解释道：“州府向西三十里，那里有一座碑林。”
　　温明裳微微一怔，转瞬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那是无数英魂在人世间最后的盘桓之所，也是洛家先人的埋骨地。
　　“不用特意去，得闲顺道看一眼就成。”洛清河摸摸她的脸，凑近去吻她额头，“我想让你见一见他们。”
　　温明裳收紧五指，偏头把一触即分的亲昵延长了半分，她直直地凝视着将军的眼眸，道：“我会去的。”
　　洛清河含笑应了句，放下帘子退出了马车。
　　早已候在边上的赵君若上前朝她拱手作了一揖，数月未见，小姑娘瞧着也稳重了不少，至少独自戍卫也能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了。
　　洛清河回了个颔首，在侧眸时注意到对方腰间挂着的短刀，那是栖谣送的，当作是给补上的年礼。
　　车轮随着马匹的低鸣缓缓撵转，马蹄踏着风铎的叮铃声，在错身而过时，温明裳掀开了车窗的垂帷，她们在风声萧萧里四目相对却谁也没有再开口。
　　鹰唳盘旋在头顶，踏雪小跑到了洛清河身边，披甲执锐之士整队陈列于其后，铸就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那块刻有铁骑碑林印记的铁牌似乎在掌心发烫。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人也好物也罢尽皆如此，再璀璨的光亮也会被湮没在时间的洪流里，但那一代代的明月星辰仍旧如期相会，这些人并肩在同一片天穹之下，将属于自己的词章书写在浩瀚的星海之中。
　　她们或许彼此不同，又在某个时刻极其相似。
　　武将安邦定国，文臣抚民执社稷。后世人如何评价今朝无人可知，口中虽念着那一句青史留名，但温明裳心里早已不太在意史书落到她们身上时会如何落笔。风铎之声在逐渐远去，铁甲铮鸣已不回荡于耳畔，她放下车帘向后靠，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令人眷恋的温度。
　　烈日晒化了绵延的云雾，坠成了人间的第一场甘霖。
　　北地的春日真的到了。
　　马车行至雁翎关下已至日暮，早有天枢同来的官吏在此相候，她容色急切，一见着温明裳下车便上前急忙问过礼后开口。
　　“大人，内阁的人今日到了，此刻正在驿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相谈。”
　　算算日子也的确该到了。温明裳知道崔德良让人来的意思，她步入赵君若撑开的伞下，边走边道：“可知道来的是哪位？”
　　那官员顿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是姚大人。”
　　师兄？温明裳眸中闪过讶色，但她面上不显，只是颔首答了句知道了便让人先行回去。此刻若是在京早到了衙门下钥的时辰，虽说是奉命为使，但她也没有押着人不让休息。事情虽多，但还是要一步步走。
　　内阁的学士们各司其职，一般不会有插足僭越的时候，但今年估摸着是不同以往，内阁主司和户部交涉的那位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将事由全权交还给了崔德良。温明裳是他门下弟子，此事若是往小了算关起门来自己商量也不会节外生枝，若是这么算，会让姚言成来也是情理之中。
　　他早年被当做下一任元辅培养，即便放在原先的四大家中也是极为出挑的，为人还没什么世家子的骄矜脾气，比起温明裳这个师妹在朝中褒贬不一，他倒是没什么纷扰之声。只不过姚家原先司掌皇商，他便一直避嫌不问户部公务，即便是如今也没有改变。
　　温明裳也有段时间没有同这位师兄打交道了，两人简单地问过礼，也未多做寒暄便迈入屋舍之中。
　　炉中滚沸的不是姚言成从京城带来的玄川，他抬袖将茶水盛入杯中，道：“听闻你去了关外，如今战事正酣，得多带些人手才是。”
　　言语间并没有想过问交战地事由的意思。
　　“我心中有分寸，劳师兄挂心。”温明裳低眸谢过了对方，即便心中已知对方所来何事仍旧是缓缓道，“师兄今次奉先生之命不远千里前来，想来是别有要事。天枢诸事纷扰，眼下只有你我二人，师兄不妨直言，以免延误要事。”
　　“是今年的春时策，有关商贸之事。”姚言成言简意赅地同她讲了一遍，又道，“我来时内阁已再议过，诸君的意思是，若是师妹……不，是天枢能拿出个合理的安排以绝后患，那么商路放开也无妨，但若是不行，先生恐怕就要忤逆一次陛下的意思了。”
　　这让温明裳稍感惊讶，崔德良在元兴年后的作风十分稳健，不论心中计较多少，他几乎未有正面与天子意见相左的时候，这是这十余年里内阁官员较之六部仍存清流之风的一大原因。他远比萧承之更加懂得圆滑与权衡，而今天子尚未至暮年，这实在不是阁老选择露出本意的好时候。
　　姚言成饮了茶，见她听闻后缄默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先生知道师妹会对此有所疑虑，所以他想要我转告你，如此决断……是为天下之故。”他看了眼半掩着的窗子，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般提了句，“此前锦平殿下为吏治一事来过一次内阁，先生与殿下手谈过一局棋。说来当真令人敬佩，多年不曾弈子，殿下棋力不逊当年。”
　　温明裳抬眸瞥了一眼窗外，云雾遮蔽了月色，今夜看不见月华如水，重檐似乎都藏进了缥缈之内。她呵了口气，觉着有些冷便探手过去将窗彻底阖上了。
　　“殿下的棋道，我也有所耳闻，能得先生此般评价，定然是不俗的。”温明裳露出点笑意，“师兄，你我此刻在燕州。”
　　“我知道。”姚言成吹开茶沫，悠然道，“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师妹身在风口浪尖，小心些总是好的。”
　　“先生……思虑深远，我远不及。”温明裳也跟着笑，但这笑意里没多少真心，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少时亦如此，有些深意我等小辈皆是一时难知。”
　　姚言成含笑不语，他将茶盏重新放下，温声岔开话道：“言归正传，春时策不可拖延，多一日都是牵累斯民，天枢此前可有议过此事？”
　　“自然是有的。”温明裳也放了杯，她撑着桌沿站起身，行至架前从书缝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折子递过去，“师兄且看这个。”
　　烛光照在侧脸，把原本清润的眉眼烙出微微的锋锐。
　　纸页的翻动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明晰，温明裳垂目落在他的掌间，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又不容置喙。
　　她说：“商路不但不能停，还要开得世人皆晓。”
　　纸上墨痕早已干透，这不是临时书写好的奏报，恰恰相反，它或许在温明裳初到燕州，甚至更早……在年关之前，在她从姚家手里接过大半的古丝路通商之权时便在心里谋划开了。
　　姚言成粗略看过，再抬眸时满目惊骇。他张了张口想问对座的女官更详细的事由，却在这之前听见她漠然开口问。
　　“师兄，只论西面……内阁算过闭锁国门会于府库有多少损失吗？”温明裳直视着这位世家子，她在过去和对方的兄弟打过很多次交道，即便多年不过问，族中的耳濡目染也会塑造一位无形中精于此道的人。
　　要问古丝路是避不过姚家人的。
　　姚言成定了定神，他在短暂的思虑后报出了一个数目，却又马上接着道：“内阁核算过，此事在先生预料之内，他也定然可以……”
　　“这句定然可以——”温明裳遽然打断他，直言道，“是在此基础上，根据各州往年赋税依例向上增收对吗？”
　　姚言成闻言哑然。
　　温明裳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她微微抿唇，淡了声音说：“战时赋税本就高过历年，太宰年间连年战事，这十余年虽不至穰穰满家，但好歹给了十四州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苛政猛如虎，旧例重提……”
　　“先生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知道。”姚言成放下折子，露出些疲惫的神色来，“陛下也知道。但是明裳，若非如此谁能杜绝屡禁不止的刺事人？你见过东南三州的暗间，他们可是险些要了你的命！上一次是火铳，是黑火，那下一次会是什么？”
　　温明裳皱起了眉。
　　姚言成深深吸气，道：“我劝过先生，但是你知道先生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大梁不能再让忠魂蒙尘，不能再让新星陨落，迟暮者鬓不再绿，心气已消，所以无人比这些人更加适合承受唾弃与叱骂。”
　　年轻的内阁学士叹息道：“明裳，先生想保你。天枢褒贬在前已经足够了，即便你不再那么在乎世人口诛笔伐，先生还是在乎的。更遑论，还有镇北将军。”
　　烛影似乎随着话音飘然落下而瑟缩了一刹。
　　“师兄。”温明裳微微向后仰，她没有直言驳斥，而是轻轻地问了句，“你我俯仰尘世间，其实也不过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这是先生教过我们的，对吗？”
　　姚言成沉默地点头。
　　温明裳笑起来，她转动着手腕的黑绳，在须臾的缄默后缓声道：“内阁算过，如此行事，来年雪野会有多少荒野曝尸者吗？”
　　不待对方张口，她抬眸道：“不论多少，放到你我眼前皆只是一个数目。但居庙堂之高，还会有人记得哪怕奏折之上所书只有‘一’，这个‘一’也曾是大梁治下活着的生民……他们不是一个冰冷的数目，为官者掌中有权，不是拿来随意将人抛掷舍弃的。”
　　“若人人皆如此，那么即便有一日凯旋之音响彻大梁北疆，铁骑足下踏的也不是沃野千里，而是累累白骨。英豪尚有人歌颂，这些埋没在当局者掌下的无名骨又该何去何从？谁会记得他们？他们的手足亲眷又会爱戴我们之中的谁？”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没有人敢撕开光风霁月的表象，把血与骨残忍地展露在眼前。
　　姚言成哑口无言，他撑着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盏茶已经彻底冷掉了。
　　他眼眶微红，哑声道：“可这份折子一旦交上去，天下皆知朝中新置所谓商贾火廉银是你之故，这些人便不会怨声载道吗？届时攻讦之语溢满朝堂，你和天枢又该如何自处？陛下他不会保……”
　　“师兄，我还没打算自寻死路。”温明裳打断他，露了点笑，“你细看折子最后。”
　　姚言成一愣，匆忙去翻，这一看更是愕然：“何谓‘朝中暂借’？”
　　“便是所言之意。”温明裳朝外唤了声，让赵君若进来换了壶新茶，这一回用的却是北地的糙茶了，“战事一起，各州百姓人人心忧，太宰旧事并不遥远。农桑不可轻动，这个道理稚子亦知，所以如今最怕的也是商人。朝中各处皆要用银子，他们怕为官者从他们身上强买强卖，那就不如真当生意来做。”
　　“白纸黑字，约定好期限，府库充盈之时自当原样奉还，不仅如此，此番商人大义，朝中还欠他们一个人情。”
　　“天枢已是违背旧制，你这……”姚言成苦笑，“重农轻商古来有之，你就不怕……”
　　“我更怕夜里梦到枉死的冤魂。”温明裳毫不在意地笑笑，接着道，“但不仅于此，此事外邦来者也要照办。一视同仁，先纳银子，再入商路，否则大梁于古丝路的卫队不予护佑，落霞关不予放行。同样，若他们想做这笔生意，白纸黑字一一落款。”
　　“那刺事人呢？”姚言成反问。
　　温明裳转着杯盏，问：“师兄知道刺事人与暗间最大的差别在何处吗？”
　　对方肃然端坐，道：“愿闻其详。”
　　“暗间为一国之刃，刺事人如针。”温明裳道，“归根结底，前者为国取利，后者……为己取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北燕朝局风雨飘摇，供养交战地数十万铁蹄已是苟延残喘。”温明裳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暗间想从王庭挖出这笔银子，要多少周折？即便当真成功了，师兄要猜猜看，这是不是在敲骨吸髓，成为压死幼主的最后一根稻草？至于刺事人……”
　　“能安稳度日挣钱的，谁想给穷乡僻壤的蛮人卖命？”
　　若是真有暗间在此，听见这番话怕是要气得跳脚，恨不得把眼前的这只狐狸生吞活剥了去才解气！
　　姚言成被她说得意动，他反复看了几遍折子，很快又诧异道：“那这最后一条又是为何？你所言已足够打动内阁，打动陛下，又为什么要在此事上加入各级官吏也可循此律纳火廉银？”
　　他喝不惯糙茶，说完这话便被呛得连声咳嗽。
　　“因为缺银子啊，交战地要砸进去的银子可谓多如牛毛。”温明裳挑眉，状若不经意道，“这东西谁嫌多？”
　　姚言成听得哭笑不得，他正想笑骂两句，忽而听见对方话锋一转，轻飘飘地又落下一句。
　　“时日若久，监察院或许还有人想将此事纳入考评呢。”
　　他的脸色骤然就变了，“这……”
　　“我知道。”温明裳放下杯盏，她其实也喝不太惯，但表面功夫实在是比这位师兄强太多了。她垂着眼帘，低声笑。
　　“会有人参我……卖官鬻爵，由此而始。”
　　作者有话说：
　　火廉银是脸滚键盘敲出来的名字不要联想现实历史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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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重梅
　　温明裳被崔德良收入门下的时候, 姚言成已经已经被先生借恩荫的路送入了内阁办差，他那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闲下来的时候仍旧会在国子监听学, 再往下算，对方跟着生父一家离京入北林, 他们之间的同窗之谊其实时日寥寥。沈知桐在他面前夸过许多回小师妹聪慧, 但姚言成在为数不多的同窗时日里看得很明白，这种“聪慧”有时恰恰是旁人眼里的愚不可及。
　　譬如此时, 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将刀尖递于前, 以身赴汤。
　　阁老对姚言成并不是无所寄望, 这种寄往并非是将太宰年的清流夙愿倾注其上，更多的是辅是佐, 他并不是开天辟地之才, 但他是最适合稳固基石的那类人, 因为事事看得明白，懂得如何趋利避害。
　　所以他在反复的思忖里想不明白对方究竟为何能平静无波地将这样大的罪名抛掷在明面, 无数字句蹍于口舌, 最后道出口的也只有那句为什么。
　　温明裳左手搭在桌沿, 微微曲着指节, 说：“因为朝堂之上不需要一个完人, 我总要给人看看我的‘私心’。”
　　“可这不是真的。”姚言成面浮薄汗, 皱眉道，“你根本不在乎银子。”
　　“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温明裳道，“这也并非银子的事, 此律若行明面上我与天枢的确满身铜臭, 但天枢是天子幕僚, 我是主君麾下之刃，世人皆知，所以真要说银子，究竟是我囊中溢满，还是皇家内库充盈？”
　　“我所行不重财，这是放在人眼皮子底下的事实，无需更改，但考评一事后面压着的不是钱财，是人情。昔年寒门世族分庭抗礼，宣景年间清谈之风盛于乡野，师兄，若是天枢日久根深，你猜我如此行事落在有心人眼里是不是便有党争之风复起之兆？”
　　恩义二字最难偿还，不必说远的，就只言现在身在天枢的这批官吏，他们在踏出天枢阁的大门之后，又会不会对温明裳的拔擢有所感念？
　　答案显而易见。
　　温明裳口中说的朝堂上无需完人，实则是咸诚帝不需要一个毫无弱点的臣子。她当然有真正的弱点，但那无法宣之于口，甚至在更多人眼中讳莫如深。情爱二字即使放在明面也显得微不足道，只有藏在人心里的野心、权柄展露于人前，才显得足够厚重。
　　这条是写给咸诚帝看的，也是写给无数心怀他念者看的，她要告诉天下人，坐在天枢阁首座上的那个人与醉心权势的旧人并无区别，告诉龙椅之上的天子，她仍旧将全数身家押在他的身上。
　　姚言成自问做不到如此决绝，他取了随身的帕子擦去额上细汗，委婉道：“兹事体大，我会在州府多留两日，若温大人觉得此事尚有不妥需修改之处，可随时相告。”
　　言罢他抬手向着对座的人深深俯首。
　　温明裳浅笑着回了一礼，抬手道：“更深露重，师兄吃完这盏茶再回不迟。”
　　姚言成叹声应了。
　　窗外此前吵嚷鸟鸣声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风已经停了，但天还没晴，整座城都溺在浓稠的暗影里。
　　边地没有世家显贵们惯常风雅的点茶器具，此处一切从简，这让余下的茶吃得并不费时。
　　“此一事虽还待定，但每年的春祭不能延误。”闲谈之际，姚言成说起另一事，“我走时礼部改过的章程刚送来，今年祭典估摸着会比往年热闹不少。”
　　温明裳听见后门细碎的脚步声，她神态自若，说：“因为齐王在京吧？他如今算半个掌印，陛下携他同往也是应当的。”
　　“话虽如此，京中可多得是人盯着他呢。”姚言成摇头，“听闻此番取重彩者，陛下可是特地允一诺，要什么都行。祭典素来为皇族宗室子弟，这是把东西摆到明面上来了。”
　　温明裳眼睫微动，笑道：“师兄早些回京，估摸着还能赶上此事做结。”
　　“可别！”姚言成嘶声笑骂道，“你这丫头成心的是吧？我一回去，手上怕是不知积了多少差事要办，有闲心凑这个热闹，还不如早些打道回府去。真要说起这个，我怕是还要跟你讨要一物。”
　　温明裳闻言微愣，她迎着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想了片刻，了然道：“可是给府上千金的满月礼？师兄想要什么，我回头让人备好给送去。”
　　“心意到了便好，真要做什么，待那孩子长大些，把你从前的书文挑拣着给她学学就好。”姚言成道，“可莫要忘了你如今身上还挂着个永嘉公主之师的名头，端王那头还等着你呢。”
　　他提起这事，倒是让温明裳想起来没问九思的近况，只不过亲王府上的私事也不好轻易找朝臣探听，她索性便随口敷衍过去不再多言。
　　走时姚言成没让送，内阁随行的护卫替他撑着伞挡掉零星的雨珠，一行人在黑暗中逐渐消失不见，连影子都被黑夜吞吃殆尽。
　　温明裳站在窗前没有动。
　　后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打开，赵君若转进来，把端着的手掌打开，金翎信鸽扑闪着眼瞳，展翅飞到了温明裳抬起的食指上。
　　“明裳。”赵君若从怀中取出两封封存完好的信笺递过去，“一封是我师父的，另一封是月姐的。”
　　她眉目间暗藏欲言又止的容色，温明裳下颌微抬示意她坐下，问：“怎么了？”
　　信鸽腿上的竹筒被取下，和那两封信摆在了一处。
　　赵君若的目光落在了印有一小轮纹样的那封上，她拇指剐蹭着自己的指节，犹豫着道：“月姐那封信上，有血气。”
　　温明裳遽然抬了头。
　　小谭正中映月华如水，枯叶随风翩跹而下，惊起涟漪。
　　高忱月猛然惊醒，她脑中空茫，刚想翻身坐起，却在下一刻被周身的锐痛逼得冷汗直冒。垂帷遮掩了门扉，鼻息间皆是苦涩的草药香。
　　身侧有个声音冷不丁地传来：“你若不想伤口裂开，便老实待着。”
　　这一声把原本神游天外的魂儿给喊了回来，高忱月抽气忍了痛，勉强撑着坐起来，偏头看到了床尾捏着本书册的程秋白。
　　“程姑娘？”她谨慎地审视了一圈周围，先问的不是自己为何在药堂，“眼下是什么时辰了？不对……现下是什么日子？春时祭奠……”
　　“若你问嘉营山的皇家祭祀，那已经结束了。”程秋白合上书册搁到了条案上，她面色仍旧寡淡，抬手便把不安分的家伙给摁了回去，“你被人送来我这儿昏了三日，天子明日回銮，先行的东湖羽林与王公们今日到京，你若是在意，明日出去街上看一眼便能瞧见车马。”
　　她掀起单衣大致打量了一番伤口，在确认并未再度开裂后后撤小半步补上了余下半句：“若是你明日能从榻上爬起来的话。”
　　高忱月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她缓过来点，心里嘀咕了句这人怕不是故意的，追问道：“结果呢？我是说此次祭典的重彩是谁拿了？天子金口玉言允诺，旨意可发了？”
　　“嗯。”程秋白坐回远处，医女抬手挽了鬓发，随口道，“长公主。”
　　“哈？”这答得叫高忱月蓦地便愣住了，她愕然地瞪大双眼，“你是说……长公主殿下胜过了那两位王爷？”
　　“两位？”程秋白扫了她一眼，却没往下问，只是自顾自地将医书又翻过一页，“算是吧，具体的你养好伤自己回去问。衙门发出来的告示便是如此，至于具体的允诺没提是什么，宫中也未颁旨，想来是还没说明白吧。”
　　高忱月面色凝重，她沉吟着还想问，又听见程秋白话锋一转，轻飘飘地发问。
　　“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医女的目光并未从书上移开，这话问得像是不经意的闲谈，“能在六扇门当上千户的人，身手必不会差，京中能伤一位千户至此的……少。”
　　高忱月眉头紧皱，她搭着膝头，说：“不是一人……又或说，那些并不似寻常的‘人’。程姑娘，你既是医者，可有见过行止皆由人把控之辈？”
　　“有，但不在中原。”程秋白转眸睨着她，听闻这话眸光闪烁，“与你相斗的这些而非四脚蛇么？”
　　“是，但其中与四脚蛇有多少牵连不好说。”高忱月斟酌着道，“在京蛰伏，这些人太显眼了，要么来者寥寥，要么便是有人在其后掩盖行踪。我虽不喜沈宁舟，但她手下的羽林应当还不至于全是少爷兵……我身上这些伤不足道，好在那些人是尽数被斩于刀下了。说起来，程姑娘救我时未曾见到吗？”
　　“并非我途经救你。”出乎意料的是程秋白即刻否认，“有人将你送到了堂下，我并未见到来人是谁，倒是江婶在院中拾到了这个。”
　　她起身拉开桌椅，在屉中取了个小匣过来。
　　高忱月接过打开来，发觉其中放了个约莫小指盖宽的碎木，朱砂的刻印已经陈腐了，她把那东西拿到眼前端详了一阵，勉强看清了上边的纹路。
　　九瓣梅。
　　她粗略回忆了一下京中的各色暗纹，却是想不起这个纹样是谁手下的人，能从四脚蛇手里抢回一条命没那么简单，若是真要查，从高位者身上入手不是难事。
　　但眼下……高忱月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一圈圈的绑带，叹声道：“程姑娘，可否帮在下个忙？”
　　程秋白颔首道：“你说。”
　　“堂中笔墨，借我一份吧？”高忱月道。
　　“可以。”程秋白站起身，但她没即刻动，反倒是上下扫了一眼榻上的伤患，“但你如此，尚能提笔么？”
　　这话问得高忱月面上笑相登时僵了，她默默抬起手活动了两下，实在没忍住小声抽气。
　　天杀的四脚蛇，伤哪儿不好非得手上也不放过……她暗骂了两句，随即将目光转向了过去取了笔墨放到桌上正要回来的程秋白。
　　“程姑娘稍候！”高忱月啪地一声双手合十停在胸前，飞快眨眼小声道，“在下这不方便……姑娘善念，可否代笔？”
　　“高大人。”程秋白挑眉，“我是大夫，不是书童。”
　　榻上的人闻言登时苦了脸，跟拜菩萨似的看她。
　　程秋白见状忍俊不禁，她收回了步子，掀袍跪坐在案前，道：“你说吧。”
　　高忱月猛然松了口气，她思忖了片刻，先将查的四脚蛇的情报言简意赅地讲了，细说了遇着的那些人是何容样，此次春祭的详细事由她还没问过，便先未书于其上。
　　“让大人去问问洛将军可知晓北燕有此异术，旁的倒是没什么了。”她等了片刻，想想又道，“程姑娘若是有什么要叮嘱大人的，也可以一并写了。”
　　“写有何用，从你们到靖安府，谁又当真把我说过的话记在心里了。”程秋白眼皮都抬一下，冷言道。
　　这话说得不算冤枉，高忱月干笑了两声没敢接。那一小块碎木还被她握在手心里，信已写罢，她的目光低垂，重新落在了上边。
　　朱砂虽已陈腐，但纹样仍旧栩栩如生，好似某一瞬得遇活水，木上九瓣梅仍可重获新生。
　　京城的初春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院中红梅尽皆凋敝，新生的嫩芽攀上枝头。
　　小童抬手折下了一支捏在手里把玩，这个年纪的孩子，好似当真与春时新叶相得益彰。
　　“姑姑！”九思踉跄着跑到慕奚面前，献宝似的将梅枝捧到面前，“为何百花皆绽，此一枝却不呢？”
　　慕奚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嫩叶擦过手背，好似还带着湿润。身后宫人隔着几步紧随着，好似半点不敢松懈。
　　“百花争艳，独此一枝独立尘世，是为不争。”她抱着九思缓步向前，低声轻语，“凌霜傲雪方见真国色。”
　　九思眨巴着眼，老实道：“姑姑喜欢梅花吗？”
　　“嗯。”慕奚替她拢好外衣，笑道，“一直都很喜欢。”
　　夜风浮动，拢起了长公主耳边的朱红花坠。
　　小院尽头是久候多时的宦官。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永嘉公主，在确认端王府只有这孩子一人在此后才清嗓恭敬道：“殿下，陛下口谕。”
　　“陛下问，殿下可想好重彩换一诺，要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京城的事情应该很快能告一段落（？
　　明天还有一章。﻿


第190章 谋算
　　笔墨到此戛然而止, 温明裳放了信，面上神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让赵君若拿着这封信先退出去。窗子在进来的时候便被重新打开了, 没了海东青的虎视眈眈，信鸽抓着窗户延伸出的木杆假寐, 夜里的浓雾似乎散了点, 借着檐下的灯笼能隐约窥见远方山势蜿蜒的轮廓。
　　赵婧疏的那封是天枢的事情，她在京代行其职, 但有些要务还是要让温明裳拍板。此番写的是下月底的春闱，内阁已经敲定了章程, 天枢这边自会相辅, 此事早有定调，送来也只是让温明裳敲个私章。
　　叫人上心的仍旧是天子的密信。
　　金翎卫的密函素来是由天子口谕转呈示下, 温明裳去信时将北境的近况细说过, 她未将话说满, 刻意留下了两分余地，这反倒让咸诚帝对她能将天枢作为背后的耳目放在北疆深信不疑。此番回信, 一是暗中嘉奖, 二便是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天大的本事也要等事情办妥了才能有利好, 这是用人之道。
　　此外还有一事, 那便是咸诚帝提及了九思, 道长公主请旨, 把这孩子带回了自己府上，说是虽未到讲学之日，但自己忝列人师, 如今温明裳不在, 自然要更加上心些。
　　这就是重彩换的允诺了。
　　长公主和端王如今站在一处, 这不是什么秘密。此番春祭重彩是皇子相争，慕奚夺魁是意料之外，但既然拿了天子允诺，外人看来自然是要将此诺用到实处。端王如今不缺朝中要员偏重，相比之下他缺的是兵权。
　　翠微比之东湖再不及，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羽林，文人笔无论多么锋锐，都不及真正的刀剑。
　　朝臣们虽不敢明言那个词，但心里都对晋王手中的翠微营忌惮得紧。
　　东湖是不可能了，但京中不还有禁军吗？总让天枢阁拿着算个怎么回事？若是能让长公主拿到手里，总也好过将这几万人空置了来得好。朝中偏向端王的朝臣们引颈相盼，都在等着慕奚开口。
　　就是估摸着谁也没想到慕奚最后求的却是事关九思。
　　温明裳却是分毫不觉得意外，她虽未料到最终得利的是慕奚，但至少在端王这边便能预料到慕长临不会要禁军。
　　原因无他，储君和亲王是不一样的。咸诚帝可以让一个摸不到东宫位子的王爷手中握着翠微，但他不能容忍日后的太子有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兵权。晋王能走到今日，什么都是咸诚帝给的，在端王身上也一样，咸诚帝在慕奚身上尝到了离心的愤怒，便不能容忍第二次。
　　慕长临可以与朝臣结交，可以有自己的贤名，但只要他想压住晋王党的气焰，他就必须依赖他的父亲。这就是咸诚帝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想要得到那个位置，先学会听话，学会让自己在君父之下低头。
　　这个道理慕奚看得更明白，所以她不求禁军也在意料之中，但若是退一步呢？要权后咸诚帝就会给吗？同样不会。恰相反，她若是有心某人某事，反而会让目光所及的那些成为天子最为忌惮的东西。
　　除了九思，因为这位小公主不过垂髫稚子，她还未到能辨善恶的年纪，而慕奚既是姑母，又是钦点的老师……于情于理，这个要求都不逾矩。
　　甚至是咸诚帝乐见其成的，因为九思的另一个先生是温明裳。
　　天枢阁不能有分毫的偏好，她们一言一行都是天子的影子，咸诚帝希望温明裳给自己教出一位以君为先的皇孙，而不是下一个长公主。
　　这就一定会和慕奚所想背道而驰。是以长公主今次所求，反而让天子确认了她的态度，看清了温明裳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臣。
　　非我族类。没有什么比这个认知更能让咸诚帝感到满意的了。
　　温明裳眯起眼，她在这一刹那头一次不知该作何反应，万般言语落到嘴边也化作了那一声感叹。
　　“好谋算。”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将信函原样抄录了一份封存准备给洛清河那边送过去。信鸽还在窗前等待，温明裳提了笔，回信只说行事顺利云云，只不过同样在末尾，她隐晦地将高忱月的经历提了。
　　此等蹊跷的事，真要全然让自己费心反而得不偿失。咸诚帝当日希望她与潘彦卓交恶，但不会希望有一方被彻底铲除，争斗要有度，此番遇袭是意外，自然也要让天子知晓这个意外。
　　否则他岂会知道有朝一日四脚蛇的毒牙不会刺入他的皮肉呢？
　　末尾的只言片语不是参的一本，却又胜过千言。
　　猜疑是把很好用的刀，温明裳在摸索里逐渐拿捏准了那个微妙的度。
　　她能在刀尖下从容地落下自己的棋子。
　　****
　　战鹰找到洛清河的时候恰逢晨光熹微，昨夜的雨下得大，马道都被淹得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泥点四溅。
　　好在铁骑们铠甲下的袍子颜色深沉，看不大出来脏污，关外条件有限，惯于沙场上摸爬滚打的军士也不会在意这个。
　　营中的专人在清点北上的辎重和粮车，押运队在此时能暂时喘口气过去歇个一时半刻，伙房备好了烧烫的酒，当作临行前的相送。
　　“将军。”自打那场败仗后被降了职，洛清泽在人前不喊姐姐，他盔都没卸，扛着重甲和洛清河禀告北上的具体数目和行伍里的骑兵名姓。这批人才从东面下来，一路上被袭扰的轻骑突袭了好几回，来不及休息一两日就又要往西去。
　　洛清河取了鹰送来的信，为免海东青回来瞧见她撑着别的鹰又在耳边咋呼，就让鹰房的人把送信的鹰带了下去。她目光停留在信纸上许久，叫洛清泽忍不住再唤了一句以确认她究竟有没有在听。
　　“待到外头清点无误你们启程便是。”她抬眸横了一眼这小子，又道，“尚有片刻闲暇，让人把烫好的酒送进来。”
　　宗平应了句是，走时拍了一下小世子的肩甲，不忘把帘帐放下来点。
　　洛清泽看见他的动作，这才明白过来洛清河是有话要说，但帐子挡不住声响，少年往前迈了一小步，把声音压得很低：“阿姐？”
　　回答他的是被“啪”地一声拍到跟前的信函。
　　少年满头雾水，弯腰去拿起来反复看了好几遍。他是做过羽林郎的人，金翎玄卫的存在不是秘密，但越是如此，这信上所书越是看得他不知所谓。
　　“京城……是要变天了吗？”
　　洛清泽垂眸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又道：“会是……端王吗？晗之姐姐如此，是她已经决定好了吗？可是皇孙还那么小……”
　　外将不问朝政虽是铁律，但再怎么蒙住双眼，雁翎也不会是风雨之外的桃花源。
　　洛清河没有直接答，反而是淡声问他：“你知道明裳原先来和石老谈过东西战线的事情吧？”
　　“知道。”洛清泽点头，“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殿下求的是九思，这是表明立场，也是示弱，她在变相告诉陛下，有些东西她非但不会碰，反而深恶痛绝。”洛清河道，“被她抛却的就是天枢，也是明裳，这是在告诉朝野，端王党无意于此。”
　　甚至连留下的禁军都不要。
　　洛清泽挠头，猜测道：“所以温姐……温大人要做的事不会再招致陛下的疑心，不会被怀疑此举是否有牵涉朋党之嫌？也是，她原先与晗之姐姐共事，陛下若疑心交好也是常事。这样一来，晋王那边若是要插足，就会变得想当明显了？”
　　“不错。”洛清河抱臂，沉声道，“她在把天枢往外推，这是在保明裳，也是在保北境下一步的动向。”
　　“可是，晋王会明知是陷阱还往上撞吗？”宗平在边上听了一阵，忍不住问，“走错一步，那可就是满盘皆输。”
　　“他会。”洛清河笃定地说，“只要春时策把商路的事敲定，他就一定会，因为背后是钱、是人，还有无数旁人承不起的恩义情分。这当然值得搏一搏，更何况即便真的不如人意，也不会满盘落索。”
　　洛清泽诧异道：“为何？陛下不是最厌恶有人插手僭越吗？”
　　“陛下在朝的年纪比你我都大，殿下这一子下得漂亮，但他不会半点觉察不出来，退让只是一时的权宜之策，他仍旧需要给端王找一块磨刀石，所以晋王还有用。”洛清河垂目，顿了须臾才道，“更何况，今年冬天的时局还未定。”
　　“是四脚蛇？”帐外已有击鼓声起，洛清泽把残酒灌了下去，在出门前最后问了句。
　　但洛清河没回答他，只是摆手示意让他该走了。
　　宗平没送他，帘帐随着走动不停摇晃，近侍犹豫着道：“主子，不告诉世子北燕那边的打算吗？三城枢纽落成，这仗就不会打得那么被动，但朝中还有姓潘的那小子……”
　　“告诉他也只会多想。”洛清河站起身，双臂撑在桌前，“潘彦卓就是晋王的底气，他可以忍一时，哪怕看端王往上走也无妨，只要等到今年冬天我们被拖入泥潭就好了。”
　　宗平蓦地一愣，“主子，此话何意啊？”
　　“有些事可以退让，但有些不行。”洛清河指尖掠过地图上几处地点，漫不经心道，“若是铁骑身陷囹圄，你猜端王会不会和长公主一样再闯一次宫禁？”
　　宗平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一拍木几骂了句，却又很快压着火气道：“主子，那可有法子解此困局？”
　　洛清河回首看他，道：“有，但是要等。”
　　“等？等谁啊？”宗平不解，“拓跋焘？还是那只狼崽子？他们这回又是要打哪？”
　　洛清河没有回答他，她好像陷入了更深的思考，撑着桌案的两只手盖住了地图的东西侧，恰好就是瓦泽与西山口。
　　而她的目光始终凝视着三城的方向。
　　以牙还牙。这个念头缓缓浮现在主将的心中，对于拓跋悠而言，她的耻辱在西山口的败北，那么对于拓跋焘呢？
　　是了，是三城的那场反击战。
　　洛清河在那里亲手捅穿了他膝下独子的胸膛，碾碎了狼群南望沃土的希望。狼王在等重新露出爪牙的机会，交战地夏时没有阻碍，这意味着铁骑能够挡住他们的机会在减少。
　　北燕不会放过这个战机，他们还有人数的优势。
　　四脚蛇的消息应该已经递往白石河以北了。洛清河如是想，新旧秩序交替的时机，也是打破原本的铁壁的良机。
　　或许根本不用洗刷三城的耻辱，只要在这个时候让交战地乱起来就足够了。
　　“宗平。”洛清河缓缓直起身，“传信宁关，增派人手北上驻扎樊城，向东配合离策巡防，同时告知烽火台和各地分散的飞星，留心踪迹。另外快马传信给元绮微，不要只让守备军的目光留在西山口。”
　　****
　　近侍在潘彦卓出门前推门走了进来，少年带上了窗户，拜过后道：“公子，已经处理掉了。”
　　“萧易让人养的这些家伙还真是麻烦，所谓厄尔多，其实也和死士没有区别。”潘彦卓整理着官袍，今日没有大朝，他直接去天枢的办事房就好，是以动作间并不着急，“九瓣梅啊，没想到太宰年的亲卫还有留着的，倒是小看了咱们的长公主。小六，你知不知道你们晚退一步，现在我就不是站在你面前了。”
　　他侧眸，嗤笑道：“我会被沈统领押到慕琦忱面前。你猜我们的陛下会怎么处置我？”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去，叩首道：“属下失职。”
　　“起来。”潘彦卓系好颈上盘扣，“好在没什么大错，这回就免了，往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罚来倒是得不偿失。还有何事？不妨一并说了。”
　　“谢公子。”少年撑起身，“线人来报，那位让人带着金玉狼头刀去见拓跋悠了。”
　　“哦？”潘彦卓闻言眉一挑，嗤笑低语，“都兰啊都兰……”
　　“你好急呀。”
　　飞鸟掠过天空，振翅间翎羽纷飞似雪絮。
　　骑将站在苍野，眼见王帐来使策马而来。
　　金玉狼头在日晖下熠熠生光，来使跃下马背，抬手向着骑将福身，“拓跋将军。”
　　“我为您带来了殿下在王城的赐福与祈愿。”
　　拓跋悠回了她一个颔首。
　　来使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羊皮卷。
　　她说：“这个人就在燕州，不久将入交战地。殿下希望您能找个机会，杀了她。”
　　羊皮卷上绘着的女子身上穿着的是大梁文官的朝服。
　　“为什么？”拓跋悠合上羊皮卷，“我以为殿下需要她，而不是她的脑袋。”
　　“只有在群狼环伺之下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与大燕谈这笔交易，这是殿下的原话。”来使微笑，“殿下相信将军永远不会让她失望，长生天会庇佑荒野的女儿，愿长生天护佑将军。”
　　拓跋悠抬手抵在胸前，向她郑重道：“我明白了，也请转告殿下。”
　　“下一次，我会为她带来真正的明珠。”
　　作者有话说：
　　稍微提一句，北燕国姓是萧，现在叫小公主的都兰是昵称。厄尔多在隔壁，这边也就这里出来一下就没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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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角力
　　京城三月的天总是淫雨霏霏, 路上行人比肩接踵，青竹伞上雨珠如缀，在擦肩时晃开细碎的帘。
　　放到几年前, 这个时节民宅深巷总是积着淌不尽的水，早晚推开门都好似蒙在厚重粘稠的雨雾里, 叫人打起精神也费劲。这几年工部奉命改了官沟排水, 虽说中途上边的人换了一茬儿，诏命还是如约往下推了, 再加上禁军每逢此时加紧巡护，民巷的情况比之以往不知好了多少。
　　此时天色尚早, 阶前雨露未消, 残红抱枝将坠未坠，街头巷尾却已见举子奔忙。长街口的茶肆掌柜一面打着哈欠招呼来往的人, 一面回头给在支起来的铺子前码放早点的新来跑堂交代规矩。
　　这儿不是专门的早点铺子, 但胜在离街近, 春闱赶考的士子们总是行色匆匆，随意丢几文钱拿了便能走, 掌柜的是生意人, 这样的买卖不做白不做。还没到闲下吃茶的时辰, 内堂的小厮慢条斯理的, 也还未把雅座全数拾掇干净。
　　一辆略显老旧马车便是在此时停在了铺前, 京中显贵不胜数, 这样的车驾在玄武大街上显得平平无奇，车夫掀了帘，扶着车中的女子缓步走了下来。掌柜隔着上前迎客的跑堂打量她, 眼尖地瞧见对方发髻间坠着的玉钗。
　　雕工不怎么样, 但那玉料可是古丝路进贡的, 千金难买，拿来这么雕着玩真是暴殄天物。
　　她抻了下腰，推开愣头青似的跑堂自己上前笑道：“夫人来吃茶的吗？这般早，小店这儿可还没拾掇全呢？”
　　说话间，眼珠子已经在主仆二人身上转过了一圈。
　　女子朝她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转而将目光移向了车夫。
　　“二楼雅间，我家夫人要会一位朋友。”车夫将一个早备好的钱袋塞到了掌柜手中，转眸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主家，“那位朋友带了一句话，叫‘九重山外楼万重’。”
　　掌柜闻言低笑，散漫道：“无处西风闻旧意啊……得嘞，夫人请吧，二楼雅座听雨轩，您的那位朋友已经到了，半炷香前刚点了盏茶。”她悠悠似慨叹，“那可是楚州今年上好的望庭秋哪……”
　　尾音散在了语笑喧阗中，人影已经没入门扉，小厮将马车牵到了后院，街市往来如旧，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天边隐隐露出了点晴光，但这个时辰对于孩子而言还是早了。屋内无人侍奉，九思趴在小桌前百无聊赖地听着壶中茶汤咕噜滚沸，显得昏昏欲睡，但很快叩门声让她打起了精神，慕奚抬手替她把风领裹严实了些，开口说了句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珠玉曳动声清脆，坐榻上的孩童发出声兴奋的呼声，手脚并用地爬下了榻朝门口跑了过来。
　　“娘亲！”
　　崔时婉在女儿扑过来的时候接住了她。王妃面上浮现出柔软，在垂目细细端详时轻揉了两下九思的小脸。
　　“小婉。”慕奚起身迎她，两个人牵着孩子重新落座，窗子开着，濛濛细雨从窗缝里溜进来，在指尖落下冰凉的吻。
　　桌上还摆着各色的糕点，显然是为孩子备着的。崔时婉饮了茶暖身，从母女相见的欢欣里抽身而出，抬指给慕奚打手势。
　　【皇姐约在此处，不该带这孩子来的，若是玄卫知晓该如何是好？】
　　慕奚面上露出点笑，淡淡道：“不妨事，玄卫若是能查得到，那早该罗织罪名肃清朋党了。”
　　可这间铺子还在，它从太宰年开到了如今，外头的掌柜仍旧是那一个，她早就不再年轻，混迹在市井中和寻常的妇人没有任何区别。
　　崔时婉不知道慕奚几年前在去往嘉营山之前做过什么，甚至她的丈夫也不知道，但他们都不会去问，这是保有的默契。
　　如今金翎玄卫的暗纹人尽皆知，但就连宗室也已经没几个记得曾有一个纹章在数代前作为护卫储君的暗卫徽记存在于世，咸诚帝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因为先帝把这个记号与剩下的人留给了寄予厚望的孙女。
　　这就是九瓣梅的由来。
　　“希璋去贡院了吧？”慕奚轻轻笑，这间雅阁位置极佳，自窗帷看下去恰好能窥见雨雾里贡院的檐角，那里已经聚起了许多人，有几架马车停在侧面，红袍客被搀扶下马，藏进伞骨下。
　　几匹军马也停在那里，羽林的铠甲好似也被春潮泼湿，不复往日光彩。
　　今年的春闱非比寻常，朝中人皆知这一点。但就在众人皆笃定今年的知贡举定是阁老与安阳侯时，咸诚帝却特意点了两位亲王去，这便让局势变得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历代春闱举子踏出贡院的门，可都是能叫知贡举一句先生的，这难道要让这些人成为两位王爷的门客吗？谁不知道如今这二人是势同水火？
　　原本还有些动了心思观望的，见此都慌忙收回了目光不敢再谈，生怕稍有不慎便是如坠深渊。
　　【祖父也在。】崔时婉从窗子里看出去，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在须臾的停顿后又比划着道。
　　【侯爷也和他一处。】
　　慕奚并不意外，她慢吞吞地饮尽了茶水，把桌上的烤栗子剥好放到了九思面前的小盘里。
　　“寒窗十余载，多少人等的就是今日。”长公主眉眼低垂，像是在雨声里想起前尘，“阁老和侯爷都明白的。”
　　可不是什么人都明白，至少今时今日的这场春闱，注定了是场闹剧。无数人屏息以待，只等这场不足道的雨雾在日转星移里化作瓢泼大雨。
　　越是清醒的人越痛苦，这世间的君子贤臣被困在了樊笼里，只能在有限的举止里翻动局势。这并不意味着阴险诡诈能为所欲为，但却代表着此般事在元兴二字未被更迭前很难有所更改。
　　崔时婉见她紧抿着唇没往下说，不由将目光放在了小桌前的九思身上。初时那一问其实并不是在苛责对方不顾这孩子年幼，恰相反，这是一种庇佑，她今日来此也是为了这个。
　　为了那个位子，晋王可以在背地里做许多事，朝堂之争在他眼里不分正歧，只有结果，但唯独长公主，他不会动。
　　就好像咸诚帝永远不会动崔德良一样。
　　他们构不成实质的威胁，反而像是某种局外人的证明，这对父子要这种人亲眼目睹自己行事才是对的，以此来成全自己心中的执。
　　所以不论是崔时婉还是九思，在慕奚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慕奚收回目光，她抬掌轻抚杯沿，忽然道：“分别前，你和希璋说了什么？”
　　这话问得崔时婉微愣，但她转念笑开，像是斟酌着字句般细思了片刻，才简单地给她比了几个手势。
　　【立身为正，用人不疑，方全赤子拳拳之心。】
　　【有时不争是为争，过多生执，害己害人。】
　　贡院前的铜鼓已被敲响，熙攘的人潮散去，只留下细密的春雨如旧。
　　有人行色匆匆，在越过窄巷时惹来一片骂声，雨雾模糊了行人的眉眼，让周遭一切好似都变得如在梦中。
　　御书房前的绿植不知何时枯死了，咸诚帝背手立于屏风前，踱步间玉扳指与掌中玉符轻敲。这几日都在春闱，没了大朝，天子近几日尚算清闲，折子早间已阅罢，可他仍旧驻足未曾离开。
　　像是在等什么人。
　　“宁舟。”他偏过头看向随侍在侧的沈宁舟，不明意味地说，“卿可知过两虎相斗，不死不休之局？”
　　沈宁舟垂着眼，沉吟许久方道：“微臣不知。”
　　“但有人知道。”咸诚帝道，“朕要看的今日之争不止是朕的儿子，还有朕的臣子。宁舟啊，你是朕之心腹，你说……”
　　“朕的臣子们在此局中又站在了何处呢？”
　　桌上的密函摊开，信鸽今日一早带来了北地的消息，他明明已经看过了。
　　沈宁舟心跳如鼓，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只是道：“皆为社稷之臣，自当立于陛下身侧。”
　　“是社稷之臣，也是朕之肱骨。”咸诚帝把玩着手中的玉符，像是垂首端详着其中细密的纹路，“美玉在前，谁不想加以赏玩呢？”
　　“可有些玉石，不是小辈儿郎可以碰的。”
　　天阶好似春雷炸响。
　　“前几日才落了雨，今日夜里不会又来一遭吧？”赵君若撑着窗子朝外看天，纳闷道，“从前也不曾听闻燕州春时雨水这般多啊？”
　　屋内书册再翻新页。
　　“不是咱们这儿的雷。”温明裳头也不抬。这几日州府有关屯田的记档已经整理妥当，她眼下在做最后的测算，若是无误，最迟后日便可着手三城的事由了。她在百忙中顿了笔，提醒道，“离京这么久，忘了眼下京城是什么日子了？”
　　赵君若闻言一愣，还不待她再开口便见着洛清河掀帘进来。
　　“春闱。”洛清河是昨日入关的，她虽同温明裳说了近些时日不会北上，但奈何时局变化，一军之将知己知彼才好谋算打法，是以她回来是和州府确认关中驻军是否充足的。
　　赵君若恍然，她带上了窗户，向洛清河行了个礼便掀帘出去了。洛清河这次回来带上了栖谣，她本就还有东西要学，这一回倒是正好。
　　“谈完了？”温明裳抬起头，后知后觉地觉着脖颈发酸，这是伏案带起来的习惯，改是改不掉了，“府台怎么说？”
　　“雁翎本就易守难攻，关中卡死几个要冲便不是问题，北边暂时还不用从关中抽调人手。”洛清河没让人起来，她顺势靠在了桌边，把手摁在温明裳肩颈上轻轻揉捏。这种事乍一看好像不该是身涉行伍的将军来做，但偏生她做来无比驾轻就熟，“上月初纳的新兵已经开始操演，最晚九月能用。火铳倒是没多少，军匠能给飞星捣鼓出那几十支已是赶工了，关内守军暂时还用不上，就慢慢来吧。”
　　最后一笔定下，温明裳扔了墨笔干脆伏在桌上侧枕着胳膊向上望她，后颈揉捏摩挲的指节温热，叫人舒服得直眯眼。
　　“军政的事你来定。”她拨弄着文书，因为这个姿势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鼻音，“缺什么文书记上盖了私印，天枢都能直接调。”
　　这是权柄高度集中的好处，也是温明裳一定要在此时借口推出天枢的原因。
　　就是这话关起门来说，难免好似带起些别的味道。洛清河失笑，在揉捏间剐蹭她的鬓发，弯身揶揄道：“财大气粗啊小温大人？”
　　温明裳半睁着眼，抓过她的手咬了一口，没怎么用力，倒像是幼兽磨蹭乳牙的依恋。
　　洛清河手肘撑在案上，就势接住了累得不想动弹的小狐狸虚张声势的爪牙，让齿间的锋利变得绵软不堪。她的手依旧摁在白皙如玉的后颈上，故意摩挲时带起轻微的战栗。
　　原本攥着袖口的指节慢慢随之下滑，变成了十指相扣。
　　温明裳眼底浮着水雾，她在分开时胸口起伏，好像呼吸都是这个人的气息。她攥着洛清河的手，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
　　“该入夜了吧。”
　　“是快了。”洛清河垂着眼，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无月的夜，是百鬼夜行。”
　　“齐王应该要到宫门前了。”温明裳看着她，“今夜陛下无暇去查长公主在何处，也无人会知道端王府的主子眼下尽皆不在府上，她们要在合适的时候出现。”
　　“万乘之躯不涉险，这是希璋旧日的改不掉毛病，也是她和殿下最大的区别。”洛清河看她揉捏着自己的指尖，“但如果小婉在就不一样。”
　　“王妃是端王的定海针。”温明裳笑得漫不经心，“只要坐得住，那么不论多少罪名准备罗织到他头上，余下的丝线一起，皆可一一扫平。”
　　她话音一顿，低语问：“阿然，要不要猜猜此事几日可毕？”
　　“凡此大案非月余不足息。”洛清河被她摸得有些痒，“但运筹帷幄在前，自然是越快尘埃落定越有裨益，那便五日吧。”
　　“春闱也才三日。”温明裳笑起来，“有人急的呢。”
　　洛清河想了想，正想回话，声音却在下一瞬开口之际戛然而止。她眼睫骤然颤动，向下时对上一双无辜的眼睛。
　　它的主人在耳语间不动声色地含住了掌心里的指尖。
　　****
　　班房里灯火通明。
　　“这雨下了一日，当真是让人生厌。”慕长珺揣着手，他在同自己对弈，但这话是说给慕长临听的，“也该到停的时候了。”
　　慕长临放下手稿看他，那双和长姐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着火光，却有着不同于暗影的透彻。他道：“皇兄想说什么？”
　　黑子落下时咔嗒一声响。
　　慕长珺站起身，拢好了肩上的氅衣，雨雾里有杂乱的脚步声渐近。
　　他们明明是手足，但在此刻却像是仇敌。他越是看着眼前的这双眼睛，越是能想到往日长姐的言语。如若没有这个人，那么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房门在下一刹轰然打开。
　　沈宁舟肩上还坠着雨珠，她拱手朝着大梁的亲王们见礼，冷硬地开口。
　　“陛下口谕，春闱暂停，请二位王爷即刻赶赴御史台。”
　　作者有话说：
　　知贡举是考官。﻿


第192章 水滴
　　慕长卿负手站在堂前, 身侧同立的官员噤若寒蝉，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朝中大员，有些被喊来时还没下钥回去, 见到羽林时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等到踏入御史台见着堂前端坐的咸诚帝后才吓得立马跪下行礼。
　　若是放到平时, 咸诚帝是怎么都要做做样子的, 但今夜他心情实在是不好，挥袖让人起身都带着十足的不耐。来了的官员不敢触霉头, 见着连齐王都只能站在外边，自然也就有样学样不敢打搅。
　　有些离得近胆子大的, 借着雨声的遮掩还不忘凑过去些问慕长卿：“王爷, 这……这是发生了何事？可否先给我等透个底，陛下因何大动肝火啊？”
　　“是出了点事儿。”慕长卿把玩着腰上坠着的那块玉珩, 说得漫不经心, “这不春闱到了嘛, 有人想在其中做点手脚，不巧把东西送到了本王手里, 这不就先得报予陛下？要本王说, 也没什么大事, 沈统领都已经去叫人了, 诸君莫急, 莫急。”
　　这话说得轻飘飘, 一幅全然不关己事的模样，可被叫来的又不像她一般是皇亲，哪能不急的？
　　慕长卿没搭理一时间掀起的波澜, 她百无聊赖地揣着手, 在余光瞥见天子森冷的面容时想起不久前的春祭, 想起晋王说的那份“诚意”。
　　在长公主出头之前，压在慕长珺头上的宝要多过慕长临，因为他常年身在羽林，再怎么不济都比安坐高堂的慕长临在武事上要强些，就连咸诚帝都好似玩笑般问了句若是此番夺魁他要什么。
　　慕长珺当时说的是：“儿臣见大哥府上清静，想着这可不行，便让王妃留了些心思，找个体己人侍候。前些日儿臣同大哥还说起这事，可大哥好似不大乐意，儿臣想着皆是我慕家儿郎，怎可如此肆意？此番便想，若是能得胜，请陛下颁旨治一治他，即便不是王妃挑的人，也让他自个儿点个出来才好。”
　　这话是看似是说者无意，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暗地里的意思？慕长卿要是想寻个闺中人，早几年宗室便有安排，晋王委实是没必要多此一举。但此番既然旧事重提，多半是慕长卿自己的意思，只是不好开口罢了。
　　这大抵是一笔交易，若是成了，放到晋王身上就有了个兄友弟恭的美名。
　　咸诚帝当日听罢看慕长卿的眼神便有些耐人寻味，但他并未多问，就好似权当做未曾听出弦外之音。
　　虽说结果并非所料，但慕长珺做了该做的事，这便是诚意，作为回报，那份早已备好的往来书信便被慕长卿送到了咸诚帝面前。
　　春雷滚滚，伴着马蹄声踏碎了纷繁的思绪，办事房前影影绰绰，为马车中的来人撑起纸伞。
　　慕长卿松了指节，玉珩从她手里溜了出去，她隔着雨幕，对上慕长珺的眼神。
　　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浮现起了半分笑意，好似在说这笔生意的回报得来不错，看得慕长卿只想送他两个白眼。
　　或许很多人觉得慕长珺春祭未能如愿便是败笔，实则不然，慕长卿随着他们的问安声上前下拜，在瞬息间想起祭典前帐中短暂的一面。
　　“我只是想将天枢与温明裳这个人，从中暂且摘出去罢了。”慕长珺敲着桌案对她说，“大哥如今站在天枢之间，此事不难办，一封信便好。”
　　彼时慕长卿揉着扳指问他：“为何是摘出去？我还以为，你因着上一回的事可是十分讨厌温大人。”
　　“两码事。”慕长珺淡淡道，“大哥久不在朝，怕是对此般人见得少了。她的确或许会有所偏向，但天枢阁背后站着的，不和内阁的依仗一模一样吗？”
　　在这些人的眼中，万事唯君。明面的偏向不可有，但人心不可能永远不偏不倚。
　　慕长卿面露恍然，道：“此话有理！此人的确颇为懂得审时度势，若是此番把天枢摘出去，令其旁观事态，也不失为一个在人心上加码的好法子。”话说至此，她尾音已顿，戏谑地看向对方，“然此事于我有何益处？”
　　“春祭若成，大哥心愿唾手可得，若是不成，也可令陛下知大哥心中所想。”慕长珺撑膝与她对望，“朝中还有差事悬而未定，大哥觉得眼下我与三弟相争不下之际，陛下又碍于皇姐往昔所行，他会将权柄交予谁？”
　　长公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代替。慕长卿要想在咸诚帝面前说得上话，她就要向天子证明自己的用处，慕长珺正是给她这个机会。
　　醒木在案牍见被砸出“砰”的一声巨响。
　　刚起身的官吏们吓得哆嗦，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慕长卿回过神，彻底将陷入前尘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宁舟将人带到便自觉退到了咸诚帝身边，她目不斜视，就好似手下这支从未与天子离心的东湖羽林。
　　咸诚帝沉着脸，把案前的书信甩到了他们面前，森然道：“你们二人可能给朕解释一下，这书信是怎么回事？！”
　　“为何信中会知春闱考题，为何信中人会与北疆有书信往来？北疆还在打仗！雁翎素来不问朝事，这封信又为何会夹带在天枢给长卿的折子里？朕的好儿子们，能给朕解释一二吗？！”
　　水珠顺着小臂缓缓滴落。
　　温明裳指尖缠着濡湿的乌发，她刚被从浴池里捞出来，宽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挡住了窗前月光的觊觎。
　　洛清河拾了帕子帮她擦头发，皂角的香气混着暧昧的气息浮动在鼻息间，像是暗示着池中水冷透前的不可言说。
　　温明裳没那么早想睡，她好像被池水翻腾惊醒了，在昏沉的夜色里睁开双眼和望不见的尘霾四目相对。
　　“阿然。”她向后枕着洛清河的肩膀，嗅着对方身上的皂角香气问，“你觉得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像陛下，但又不全然为心底的猜疑所累，或者说他在冷眼旁观里厌弃陛下的所行所思。”洛清河擦去了发尾的水珠，顺势放松了坐姿，“如果没有走到今日，若是殿下扔如往昔，他与端王……称得上一时瑜亮。”
　　可惜了。
　　温明裳缠着她的指尖，笑道：“是，但难办的也就是这点。陛下愿意全心相信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不上权柄，但他不会，他笃定了这段情意是真的，所以会在其中反复斟酌。所以在给齐王准备的‘证物’里，一定会夹带有关于北疆的消息。”
　　这也是一场试探。
　　“但是准备的‘证物’自己一定漏洞百出。”洛清河道，“北疆你亲自在，陛下不会有所怀疑，而春闱出了纰漏，他们两个都跑不掉。所以……真正的布置并不在这一环。”
　　“没错。”温明裳眯起眼笑，笃定地说，“贡院、六部、三法司，甚至于王府往来的门客，太多地方可以下手了。陛下面上的盛怒过后，势必要让主司春闱的皇子们拿出个章程自证，那么此时……”
　　“晋王就一定会说，此事必要严加查办，儿臣——”
　　檐下铁马随风雨剧烈摇晃，“当啷”轻敲混进了醒木余音。
　　“儿臣统帅翠微多年，虽不比边境风霜，但厚颜自问知征人之困苦。”慕长珺俯身而拜，“有心怀不轨者构陷，此事不查叫人心寒！”
　　在场的百官附和声此起彼伏，此刻明明尚在御史台前，却叫人恍若置身廷议朝会。
　　此事既出，便不可能善终。
　　庭院寂寂，云雾早就散了，月光铺陈在每一寸未被遮掩的土地上。发梢残存的湿润被揉散在了掌温里，洛清河接起话音，在万籁俱静里淡淡笑说。
　　“那么端王就会说，那不如让陛下钦点专人查办此事，同时——”
　　堂前刹那落针可闻。
　　咸诚帝面上容色似是稍有缓和，他撑着膝头，再度确认般问：“三郎，你再说一遍你打算作何处置？”
　　“回陛下，儿臣说，可入诏狱。”慕长临面色不改，他自进门伊始便不曾看过立于侧方的慕长卿一眼，“此事既涉及春闱，那我与二哥便皆有难以洗脱的嫌疑，那不若请陛下钦点人选查办。为保查证顺遂，儿臣与二哥可同入诏狱候审。”
　　上一个入诏狱的皇亲还是在太宰年初，当时那人头上顶的罪名可是谋逆啊！
　　慕长珺眸中也闪过一瞬的惊诧，但他迅速躬身，道：“三弟言之有理，儿臣无异议，还请陛下圣裁。”
　　“诏狱免了。”咸诚帝挥袖，“御史台后尚有空余之所，你二人先去那待着吧。沈卿，点东湖羽林郎在外戍卫。”
　　沈宁舟拱手应是，她向外招手，便有人上前将这两位王爷先行请了出去。
　　临行前慕长卿抬眸对上了慕长珺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眉梢一挑，还没等回敬些什么便听见座上天子悠悠发话。
　　“长卿。”咸诚帝招手，“你且近前来。”
　　慕长卿眼睫颤了下，她换上了往昔玩世不恭的面孔，礼行得草率，只道：“儿臣在，但凭陛下吩咐。”
　　“站直了说话！”咸诚帝瞪她一眼，示意她拿起案上的金牌，“你执此令，与沈卿一道，即刻顺着此信彻查此案。”
　　“嗯？承蒙陛下信任，臣甚是感激。”慕长卿拿了牌，却是面露难色，“只是这查案本是三法司所系，儿臣这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咸诚帝不耐地看她，道：“那依你之见如何？”
　　“简单。”慕长卿乐道，“信既是从天枢转送我手中的折子里翻出来的，儿臣听闻温大人临行前特意为了今日的错漏请大理寺的赵大人入阁，此事陛下应当比臣清楚。儿臣心想，天枢、温大人、赵大人既然都得陛下信赖，那此番温大人不在京中，不若便让赵大人与臣同往，一可从旁相辅，二作监察之用。陛下以为呢？”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北疆当真与天枢挂钩时咸诚帝还是动了半分猜忌之心的。但温明裳一则早将密函送回未有隐瞒，二是咸诚帝清楚，此事若真与她有关，势必不可能办得如此草率。
　　两相思量，天枢尚在天子的信任之下。
　　咸诚帝沉吟片刻，颔首道：“准奏。你二人即刻着手去办吧，明日廷议前，朕要看见初步的奏报。沈卿，同朕来一下。”
　　沈宁舟看了眼余下的朝臣和齐王，随口吩咐了句羽林后才跟着出门。
　　雨已经停了，残红零落入尘泥，院中浮着一股朽木冲刷后的腐朽之气。
　　咸诚帝负手站在伞下，转眸淡淡道：“金翎呢？”
　　“在。”沈宁舟面色一凝，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找锦平。”咸诚帝随口道，“她今夜带永嘉出去了吧？那想来三郎家中那位也在身侧了。”
　　“你差人去找找，何处大庙可容得下这尊佛。”
　　沈宁舟接了诏命，她在残留的雨雾中恭送天子远去，回首却恰好对上门前慕长卿的眼睛。不着调的齐王上下抛掷着昂贵的玉器，戏谑地开口问她。
　　“沈统领御前办差多年，觉得这案子要从何处入手？”她反手指了指屋内，“这里头还有不少人呢。”
　　“齐王殿下。”沈宁舟定神，道，“臣只是从旁相辅，兹事体大，殿下既为大梁亲王，自当事事躬行，以保不出错漏。”
　　玉器砸入手心，发出一声闷响。慕长卿歪头嘶了声，过了半晌才道：“那成吧。天枢应当已经听闻此事了，那沈统领便去寻赵大人问问北疆的事情。至于本王嘛……”
　　“就去贡院看看今年的这些个倒霉鬼咯。”
　　案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跑堂揉着酸痛的肩颈收起摊，进门时看见掌柜的支着脑袋打瞌睡。
　　二楼雅间的灯还亮着。
　　“这……”他诧异地朝上看了两眼，小声问，“掌柜的，那二位贵客还没走吗？咱们这不是要打烊了？”
　　掌柜的被他吵醒，不耐烦地在他脑袋上狠狠扣了下，道：“急什么？你懂个屁！快了，再等个小半个时辰，都说了是贵客，等等给你加月钱，滚去里头待着。”
　　这感情好。跑堂来了精神，不多问地收了东西进去了。
　　掌柜的打了个哈欠，灯笼在外边四处乱晃，街口的破告示已经被风卷跑了，雨声止歇后，勾栏瓦肆的笙乐拦也拦不住。
　　她百无聊赖地转了下干透的墨笔，把手边写废了的账簿扔进了火堆里，墨痕隐约透出的梅花样式也很快被火舌吞没。
　　穿堂风把雅间的门推开了方寸。
　　屋里已经空了。
　　作者有话说：
　　开个头，不太好写这段，人物太多了一直在顺细纲还是写得不满意dbq我之后整个写完再想想能不能修吧（。
　　感谢在2022-12-17 21:57:01~2022-12-20 23:0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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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要害
　　贡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号房的士子被驱赶着站在院中，有人衣尚单，被雨雾后的春夜风卷得瑟缩。
　　慕长卿在此时迈入其中, 她抬臂阻止了身后羽林行礼称名的动作，只随口道：“虚礼就算了, 下官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取证的。两位王爷走之后, 想来诸位办的不止是围堵的差事，你们沈统领另有君命, 现下这贡院管事的是你吗？说说看，搜出来了些什么？”
　　郎将闻言稍显错愕, 院中有人举着灯, 她顿了须臾才看清一贯娇养的齐王殿下居然只是穿了身平平无奇的素袍，羽林郎出身的都对朝中的弯弯绕敏锐, 她当即想起对方阻止自己见礼的举止, 在话出口前改过了称呼。
　　“回大人, 号房分两批人搜过，院中诸生也一一查验。”郎将道, “有异者有五, 已经叫人拿下了, 便在班房中由专人看押。今岁春闱的吏胥也一并禁足其中, 还请大人吩咐如何处置。”
　　“不急。”慕长卿扫了眼院中惴惴不安的士子们, 道, “让这些没什么问题的回去号房吧，才下过雨也怪冷的，若是可以, 差人送点手炉过来吧。”
　　郎将垂首称是, 但她在下命令前有一刹的犹疑, 不由多嘴问了句：“大人，春闱既停，这余下的诸生还要禁足吗？”
　　“那得看明日廷议了。”慕长卿原本已经转身走了，闻言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回话道，“这么大的事儿，自然不能轻拿轻放。不过禁足归禁足，贡院诸生可都是朝中日后的栋梁，也请诸位将士别怠慢了，有个什么要求，去和天枢讲便是。”
　　“温大人虽不在京，可赵大人这会儿也该到天枢办事房与沈统领会合了。”她微微后仰，指尖搭在迈上阶的膝上向着流连着想多听些消息的士子们道，“信不过谁都可以，温大人手底下的天枢还信不过吗？诸位——”
　　“莫慌。”
　　旁的不说，这平日里不着调看起来还真是颇为锻炼人的口舌功夫，这些话说出来，倒是把自己说得像是个仰慕温明裳为官行止的下属了。郎将暗自咋舌不敢多问这番话的深意，拱手后转身继续去吩咐手下人办差去了。
　　夜已深沉，然今夜注定难眠，羽林在慕长卿进来时自觉退至后方，没了军士的压迫感，班房内的几个士子似乎连惊惧都少了两分。
　　同行的侍从给搬了张圈椅过来，慕长卿就势散漫地靠入其中，抬手接了羽林搜查出的那几张夹带。
　　“胆子挺大啊几位。”她边翻着手里的东西，戏谑地说，“我朝春闱夹带那可是至少判褫夺三代功名的大罪，元兴十三年就有个先例，说来那还是和我们现任天枢大臣温明裳有点牵连的案子，你们没听过？不应当吧？”
　　几个士子噤若寒蝉，有个胆子小的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
　　“大、大人！”他嗫嚅道，“小生没有！那……那不是夹带！”
　　“嗯？”慕长卿抬头看他一眼，把垫在下边的那张翻出来一看乐了，“这是你的？诶，谁让你把口彩给带进来了？”
　　羽林中有被这番话逗笑的，但碍于颜面，又很快把笑意憋了回去。
　　那士子哆嗦着解释道是想讨个吉利，不着边际地将乡里的传言说了一通。慕长卿漫不经心地听着，手在翻过下一页的时候眸中划过一抹讶异。
　　“李书平。”她单拎出那张写满小字的残页，扶额问，“是你们中的哪位？”
　　站在前头的两个赶忙摆手示意并非自己，然还不待他们将手放下去，便听见身后站着的人缓缓开口应声。
　　“是在下。”那人容色未改，分毫未见忧色，见到慕长卿看过来拱手下拜道，“不知齐大人有何要问？”
　　“哟？”慕长卿挑眉，“认得我啊？难得，我不久前才调回京中走动，这认得我的可不大多……你姓李，西州人，是柏文李家的那个李？”
　　“是。”此话一出，其余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西州的柏文李氏，那是晋王妃的母家。士子们蒙在鼓里，但羽林却是对慕长卿的身份心如明镜，要说这话问得不是故意的，谁也不会信。
　　但是谁也都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齐王站在哪里，站在谁人身边，那不是他们该问该听的，闭口不言便是明哲保身了。
　　“有点意思，李家人不走恩荫走春闱，怎么着，还想效仿谁呢？”慕长卿挥手，把看完的残页还给了羽林，慢吞吞地站起来，“得了，人带走，先回诏狱一个个问话。今夜还长，几位既然都被拿下了便别想着今夜还能睡个安稳觉了，下官倒是不会为难你们，但等到天枢的赵大人回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她背过身不再看面上容色各异的士子，像是随口道。
　　“就从李家这小子开始吧。”
　　吏胥为衙门前高挂的红灯笼续上了火烛，老人颤巍巍地爬下梯，透过半掩的门缝窥见了房中官吏跪伏于地的背影。他唏嘘地嘟囔了两句，垂着脑袋慢腾腾地走远了。
　　赵婧疏看着案前的供词没作声。事出突然，她收到诏命时也顾不上其他，往日板正的大理寺卿今夜衣冠略显缭乱，但却分毫未减容色凛然。
　　“先起来吧。”她抬手道，“那封信上的字迹不是出自你手，但终究是你亲手递到了齐王殿下的手上。我知你心中有不平、不忿，但不论是大梁还是天枢自己的规矩都在这儿，想来明裳平日里也时常与你们提起的。”
　　“是。”堂下跪着的还是个去年春闱后才入朝为官的小姑娘，她紧抿着唇，应声后起身有些欲言又止，但此刻办事房内不止有赵婧疏。她转眸小心翼翼地看看旁侧扶刀而立的沈宁舟，还是把心里的话给憋了回去。
　　“奏报经手之人下官已尽数报予大人。”她收回了目光，恭顺道，“下官是入诏狱还是禁足候审，全凭大人吩咐。”
　　赵婧疏深深吸气，起身看向沈宁舟道：“沈统领既奉君命，那下官想问一问统领，这人是就此留在我天枢，还是随你帐下羽林回诏狱？”
　　沈宁舟抿唇，犹豫了一瞬仍是道：“入诏狱。”
　　“好。”赵婧疏颔首，“此案羽林戍卫，还请沈统领务必吩咐手下人好生看护，莫要让人受无妄之灾。”
　　这话话中带刺，沈宁舟听得心里不舒服，却也无从反驳。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蹊跷，不过是殃及池鱼。若是寻常部司便也罢了，然此处是天枢。
　　同为天子心腹，谁也不愿意在明面上打人的脸，更何况温明裳现在不在京若是天枢中人出了什么事，怕是又是一笔算不清的账。沈宁舟没有得罪温明裳的意思，对方虽未必赞同自己的政见，但她们终归在一条船上。
　　军士带着小吏退下，赵婧疏撑着条案，等了片刻才道：“天枢阁臣三十余位，这信上的字迹悉数对不上。”
　　北疆的军报阁中多有涉猎，平日里的用笔习惯都心知肚明。赵婧疏虽说只是看了个大概，但心下是有数的。
　　“春闱是代大梁擢选来日肱骨。”她望向合上办事房门的沈宁舟，漠然道，“拿此事儿戏，欲令其下之人朋党比周，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此事另算。”沈宁舟错开目光，道，“然此事未必便是捕风捉影，既心怀坦荡，一查又有何妨？你我终归为人臣，此事是上不得台面，但待到终了，何者更有治世之才，一看便知。”
　　“欲加之罪。”赵婧疏拂袖，从架上取下这月余来的边地传信摆于案前，“我无意与沈统领相争，天枢事关北疆的书信往来存档尽在此处，你可以开始查了。”
　　沈宁舟无奈叹息，只能复而问：“那齐王手中书信的查验呢？”
　　“廷议之前。”赵婧疏取下了氅衣，错身而过时看也不看她的脸，她压着眉眼，在踏出门前道。
　　“我给你个答复。”
　　****
　　驿馆内的灯还未熄。
　　洛清河还剩着点军报没看完，明日上路的时辰定得不早，眼下她还有些空闲把这事处置了。温明裳披着外袍挨着她坐，屋子里够暖，她半敞着衣襟，侧眸便能瞧见领口透着的纤细骨骼。
　　“在想什么？”洛清河写了回信，反手捉住了那只在自己肩上打圈的手。
　　“京城。”温明裳眨眼，她发上的水汽散了，但眸子好像还沉着湿漉漉的水光，“在推算现下到哪一步了。”
　　人心如海，这世上没有人敢说自己算无遗策。洛清河搁笔稍侧身端详了她一阵，把沐浴后的那段话重新接了回来：“这么笃定晋王会按照你料想的路子走？”
　　“我当然算不到全部，否则不就成神仙了？”温明裳勾唇，抬手过去捧她的脸，微凉的指尖缓缓下移，抵在洛清河颈侧，“我只是……”
　　“只是让可能的人走向了他们该有的位子。”
　　“从前学箭的时候，师父教过我们，马上射术若是一击毙命，那就得时刻盯紧了要害。”洛清河捉了她另一只手，放到了心口的位子。
　　脉搏跃动在掌间。
　　洛清河道：“如果猜不到对方会从何处下手，那么想想自己最怕什么就好了。”
　　“不错，阿然甚懂我啊。”温明裳贴耳，故意笑说，“那么晋王想要得偿所愿，在他看来，把谁拖下水会让端王觉得更痛呢？”
　　“别闹。”洛清河捏着她下巴不让乱来，无奈道，“腰舒服了？”
　　后者愤愤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洛清河摩挲着她后脑的乌发，嘶了声把话头拽回来，认真思忖后道：“两个，小婉和安阳侯。”
　　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先生。
　　本还能再多猜一个皇后的，但晋王的手还不敢伸那么长。咸诚帝平日里对后宫的乾坤颠倒丝毫不上心，这不意味着晋王有胆子让自己的母亲冒大不韪冲撞中宫。
　　他还犯不着在这件事上放下所有的筹码。
　　“王妃出身崔氏，这是天下士人梦寐以求的桃李门墙，但崔氏真的没有私心吗？”温明裳微仰头，懒散地压在她肩上，“陛下可以相信先生，那是因为先生归根结底不论如何权高，他只是一介文臣，这样的人在阴鸷自傲的君主前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到背离。”
　　但是将他提上那个位子的洛颉不一样，洛氏背后是十万雄兵，口舌间的俯首称臣不足为道。所以咸诚帝在此后设计杀掉了他，留下了崔德良。
　　信任建立在不威胁皇权与野心之上，如果有朝一日崔德良为主的崔氏偏离了这条道路，咸诚帝也会像对待洛颉一样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哪怕这是自己属意的储君执意选择的妻子。
　　“晋王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春闱是绝佳的借口。”洛清河垂目，“只要能从这里把名头挂在小婉身上，从应试的士子到监察的吏胥，再往下到西州本家，安插自己的人作伪证，易如反掌。”
　　“但他一定会亲自把阁老摘出去，因为只要他敢在此刻妄动阁老，陛下也会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面纱。”
　　崔德良是太宰年间为数不多立于朝野掌权的重臣，他如今的存在就好像天子往昔拜入门下许诺的幻梦仍旧存续的证明。
　　“所以晋王需要一个合作共谋此计的人选。”温明裳嗤笑，“这才是他找上齐王的原因，无需同心，同利便可。春闱中必定有人安插，可能是夹带舞弊，可能是蓄谋他念，但无论是什么，这个人会在齐王到时恰到好处地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还需要是本家的心腹。”洛清河立时反应，“李家人。”
　　慕长珺对这些人并不在意，他不是慕长临，在这方面他和父亲一样的凉薄。口头许诺固然重要，但若是事急从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这步棋。
　　“那么，安阳侯呢？”
　　“这个更简单。”温明裳从容地缠起指尖的发，“和北疆有关就可以了。”
　　再直白一点，和洛家人有关就够了。
　　苏洛两家的世交不是秘密，有心让小辈共结秦晋之好也不是一两天的传闻。安阳侯在太宰年后一度沉寂，咸诚帝一直冷眼看着他随波逐流，却又没有真正褫夺他手中的权柄。
　　只有那十年如一日的暂代相辅的名头一直挂着，十足的刺眼。
　　洛清河知道那是为什么。苏家门风清明，安阳侯有自己的坚持，他从来看不到咸诚帝的为君之心，这个崇尚君子仁德的大家之主眼里，那张椅子上坐的是个赤裸裸的小人。
　　咸诚帝同样对此积怨已久，只是世家往昔林立在前，无故起干戈并不划算。
　　而柳家的轰然倒台成了足够发难的借口，前例在先，只要罪名落实，又一家的倾覆也只在朝夕。
　　说来还是温明裳起的头。
　　慕长珺伪造安阳侯与北境的牵连，再把一干人牵扯进去，明面上看似乎只是朝中代相因家世挂心世交，还及不上柳家的阖族之罪，但他很清楚，落在咸诚帝眼中就一定会成为绝佳的发难理由。
　　因为他太忌惮洛清河了。
　　三城的人命可以让文人对洛清河口诛笔伐，但这些口舌之争盖不住名将的光芒，若是偏向洛氏与北疆的士子被擢选入朝，那么这些风浪还能持续到几时？一旦言语不足制衡，天子还有什么能拿捏住她的借口？
　　慕长珺知道苏家的态度，他对不识时务者一向嗤之以鼻，就好像他对慕长临一般。所以这不止是在拿捏慕长临的软处，也是在借花献佛。
　　更不必说若是两处要害当真被剥落，朝中又会因此掀起多大的风浪。只要端王有一处没能顾及，原本偏移的人心就会再度陷入审视与揣摩之中。
　　两箭的的确确都在要害，不管这手笔是全数出自慕长珺本人或有潘彦卓从中作梗，这都是蓄谋已久。
　　这场算谋里没赢的，都算是输了。
　　“但既然这么说了，就必然不会遂了他的意。”洛清河并不着急，她揉捏着指腹，虚心道，“棋已落定，我妻有何妙计破局？”
　　“谁都知道这是两虎相争。”温明裳哼了声，“可看台上不是还有看客吗？”
　　洛清河了然，“若以两军对垒做比，这二人便是攻守之势。可落子只在棋盘之上，真正执棋的看客眼中只是孩童玩闹，他想看见的，是攻守之资下，谁人能大放异彩。”
　　锦袍玉带早已放在重彩之上了。
　　“可惜，看台看客不止一人。重彩之侧有人笑眼而观，棋盘上的人也妄图抬首仰望，摘下重彩边的绶带。”温明裳抬指，虚虚指向自己，“晋王对天枢还没死心呢，这两步棋可不只是做给陛下看的，还有我。”
　　潘彦卓算什么，温明裳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所以，他一定会把天枢一起拽进整件事里。”温明裳悠悠道，“那事情就会逐渐偏移他的掌控了。”
　　“毕竟被我点入天枢的，可不怎么听话。”
　　此为其一，至于其二……
　　“而且，他把长公主想得太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晚了！延迟说一句冬至快乐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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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长夜
　　傅安进来给慕长卿披了件新衣, 羽林见惯了贵胄的家臣，对王府的管事也不为所动，他送过了衣裳, 转身便被人客气地请出了诏狱。
　　慕长卿倚进椅中，抬手拽紧了肩上的氅衣。
　　鞫谳已过一轮, 诏狱墙上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照得人胆战心惊，有人难忍恫吓, 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夹带与行贿吏胥的行止。
　　这之后的刑讯就陷入了死局，再三诘问也问不出多的口供, 在旁相佐的官吏甚至咬牙上了刑, 但仍旧一无所获。
　　慕长卿坐在案前一言不发，开初的嬉笑和煦姿态都褪了个干净, 只余下被火光映出的凛然。
　　已经过了丑时, 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大人。”羽林候了片刻, 低语道，“还要审吗？”
　　慕长卿似是将将回神, 她扶着额, 反问：“诏狱还能腾多少地儿出来？把人分开, 你叫御史台多点几个人出来, 继续审, 必要时这墙上的东西还得动一动, 这一回的人年岁都不大，既然入了乱局，皮肉之苦也是在所难免。”
　　羽林看向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欲言又止, 但他只是犹豫了须臾, 便拱手打算下去照办。但慕长卿的话还没完, 在人将要踏出房门前，她又淡淡地开口说。
　　“招了的那个先扔一边，李家那个小子带过来，好歹是晋王妃母家人，交到你们手里若是打得重了，我可害怕王妃上诸位门前哭去。”
　　这话说得一众人不免嬉笑，好似连半刻前的寂然都缓和不少。
　　慕长卿面上似乎也浮了半分笑，她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案上轻叩，穿堂的风呜咽，像是和着拍子。
　　脚步与铁索啷当并起，她缓缓抬眸，与门前囚徒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士子服早就被扒了个干净，李书平发冠散乱，嘴唇都泛着白，但他面上还算镇定，狱中吏胥没真下重手，此刻他动作虽缓，到底还算是得体的。
　　“先出去吧。”这话是对狱卒说的，慕长卿抬指拾了案宗，漫不经心地说，“狱中简陋，你若是不嫌弃，坐地上说话也可以，鞭笞的滋味不好受吧李公子？”
　　“大人说笑。”李书平嘴角微微抽搐，似是想端起贵家出身的清雅风范，可惜皮肉伤在前，到底是没能如意，“大人秉公执法，我并无怨言。”
　　狱卒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远，只余下戍卫的仍立于屋外。
　　慕长卿装模作样翻过新页，抬高声音喝问了句认罪否，话音尚未落地，他扔了书册，伏低身子道：“人都走了，李公子，再虚与委蛇下去对你可没好处？”
　　“……臣，拜见齐王殿下。”李书平只停了一瞬，便拱手拜了下去。
　　这自称听得慕长卿不住挑眉，嗤笑道：“臣？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什么时候李家的儿郎需要管我叫主子了？”
　　案前茶微凉，她吹着茶沫，在缓缓啜饮前藏起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若是依着提早敲定的行事，这个人本该在拷问时就将备好的“罪证”和盘托出的，但是李书平宁可真自己挨上一顿鞭子也不肯松开，这并不正常。他在第一眼就认出了慕长卿，按着晋王的交代，此后心照不宣便可，他却屡屡暗示，露了这么多破绽出来。
　　若非陷阱，那便是此人心有他念。慕长卿不喜权争，但她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余年，论起嗅觉之敏锐，温明裳和慕奚都未必能断言胜过她。
　　既然路都铺到脚下了，她自然是要看看此人要做些什么。
　　“再有个把时辰可就到廷议了，我这折子可还没题名呢。”慕长卿见他似有犹豫未有应答，气定神闲道，“东西再不拿出来，过了时候，那就是一张废纸。届时不但你性命难保，你族中会不会被我那弟弟牵连，你应该是比我心里清楚的？”
　　“是。”李书平微微颤声，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痛的，“东西早已备好，但在此之前，臣想与殿下谈一桩……买卖。”
　　“哈？稀奇！”慕长卿顺手抄起了桌上放着的藤鞭向着他面前啪地一摔，这一下吓得人难以自抑地闷哼，屋外的摩挲的声响似乎断了，紧接着便是往外移动的脚步声。
　　她在李书平面前蹲下，问：“箭在弦上若是还要变卦，不怕这祸害的就成自己了吗？嘶，依着你家主子的性子，就这还敢放心将东西交给你？看来传闻有虚啊，这柏文李家全数押宝在他身上，看来也不尽然。”
　　“我……”李书平稍定神，他意欲为自己辩驳，但这点念想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惊惧褪去后重新挂上眉眼的是故作的镇定。
　　“臣知而今起落不过殿下挥毫一念间，臣亦知晋王殿下许诺臣族中的会是下月恩荫之名……事了后会有人为臣脱罪，撑另有人从中作梗，臣要受的只是至多一年的牢狱之苦。”他猛然抬头，“此举有利王妃，有利族中，只是要苦臣。殿下若是想自此劝诫，那臣恳请殿下莫要多费口舌。”
　　慕长卿好整以暇地看了他须臾，道：“道理既明，那你想要和我谈什么？”
　　“牢狱。”李书平听着门外的声响，在慕长卿又一鞭子落在身侧时痛呼，“臣要殿下，提前将罪名为臣洗脱！”
　　那五个人里还有一个西州人。
　　他直视慕长卿，喉头滚动，“那些东西是佐证，但殿下尚缺一份口供……往来书信与证物臣已备妥，即便事情败露，那也是算在臣的头上，与殿下绝无干系！”
　　“胆子不小。”慕长卿笑意盈盈 ，“我要你的口供何用？这东西么，本来是我那两个弟弟争权夺位的‘佐证’，我一个逍遥人，拿来引火烧身不成？再者说，你我素昧相识，你还姓李，我信你不是自找麻烦么？”
　　“臣与殿下，的确素未蒙面……”李书平咬牙，“臣也知殿下无意权位，但臣斗胆，因为殿下与臣一样，只想求安身立命之所，这个……族中人不会给臣！”
　　“舌上尚有龙泉。臣的书读得很好，骑射也不输旁人！可为何偏偏是我，偏偏我要给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让位？这是李家的道，不是我的！”
　　他不服！
　　慕长卿心下了然，这个理由倒的确能说过去，可惜把这种事单拎出来放到现在的位子，到底还是单薄了。风浪中没有孤舟能安渡，斗舰尚有倾覆之危。
　　“可这与我又有何干？”她咧开嘴，眉目间皆是凉薄，“你我一样吗？不一样的，小子，尚不必说你只是一介白衣连功名都未曾有，就算你现在是今科状元，在我面前仍旧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因为即便我非天子非储君，我也是这大梁朝的亲王。”
　　“我在丹州的时候和不少人做过买卖，所以小子，我代你族中教你一件事，人为刀俎时，先不要自以为聪明。”
　　这些话像是无情地剖析，又像极了循循善诱。慕长卿言罢重新坐回了椅中，她的目光随意地落在了墙角的香炉上不再看向面前阶下囚。
　　那里的香快要燃尽了。
　　李书平额前冷汗涔涔，他用力收紧十指，抢在此前终于道：“那份口供，可以成为殿下制衡晋王的筹码！”
　　慕长卿眼睫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此一局中，早已无人能全身而退，殿下本爱逍遥，但终归……是有所求的。”他孤注一掷道，“臣今日见殿下，方知何谓韬光韫玉之才。殿下不必以兄弟手足情深搪塞臣下，臣斗胆一言，倘若事实当真如此，长公主又何来重归良机？殿下此时答应在旁相辅，皆是证物口供自臣而出，不论殿下心中如何想，路皆在脚下了。”
　　慕长卿眯起眼，犹如实质的目光压在对方肩上，是无声的威慑。她指尖摩挲环佩，不知过去多久才道：“东西在何处？”
　　“城南夫子庙旁的民巷，自西向东第十三户。”李书平道，“殿下可让心腹……”
　　“我平生最厌不识谨言慎行者。”慕长卿摆手打断，“既是聪明人，你心里知道该怎么办。”
　　言罢她不等对方再开口，径直唤了外头的人进来把人带下去，眼尖的看见了被抛在地上的藤鞭，又看看毫发无伤的李书平，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
　　慕长卿揉了揉手腕站起身，她指尖搭在笔杆上，垂首注视着空白的折子。慕长珺没有那么蠢，李书平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满腹的心思藏个干净是未知数，若是局中局，那她就危险了。
　　见她迟迟未有动作，门前的羽林不由试探道：“大人？”
　　“嗯？”慕长卿回神，露出个恍然的神色来，她招手道，“去把你们郎将喊过来，哦，带着傅安一起。”
　　羽林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办了。
　　慕长卿丢了笔，越过门栏朝外走，其余人的鞫谳也近尾声，一如所料地一无所获。她越过囚牢，在将将拐角时听见铁器轻敲。
　　有人在看她。
　　慕长卿停了步，借着火光认出这边拘着的就是李书平打算祸水东引的那个同乡。
　　人家姑娘瞧着还比他小点。
　　“大人，没问出什么。”身后有人提醒道。
　　慕长卿敷衍地点头，正打算收回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看见女子双唇翕动。
　　她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燕回殿下。】
　　****
　　房中吏胥为铜灯换上了新的灯油，灯芯燃烧劈啪作响，这是办事房里唯一的响动。
　　赵婧疏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书册，离廷议还有一个时辰，这一夜温明裳放在她手下的天枢官吏彻夜未眠，成果皆在眼前的纸面上。至多再过小半个时辰，这些东西或许就会被她原封不动地转呈给沈宁舟。
　　在此前她本想等一个人，只可惜暗中书信确有回音，来的却不是预想的那一个。
　　安阳侯没有赴约，来的是苏家的世子。
　　“赵大人。”苏念陵向她问过礼，如实将话转告道，“家父有言，大人贵为寺卿仍愿破例而为，好意苏家心领。只是山雨欲来之际，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
　　赵婧疏无言片刻，道：“书信出自茨州，想来侯爷心中有数。破例与否于眼下已无意义，下官自知侯爷为人，只是敢问世子，这偌大一族，侯爷能确保毫无缝中泥沙吗？”
　　“家父不能。”苏念陵垂目微笑，淡然道，“所以家父让在下为此给赵大人带下一句话。世族百载，有一朝圣贤亦有轻薄无行之辈，本为事理常情。圣贤之辈可赞，无德之辈可鄙，这便是一国律法之基，大人应比我等更明白这个道理。”
　　“朋党比周者我苏家如今没有，那么明日廷议之上也不会再有。为王者身侧若清明无垢，那阴险诡诈之徒自当远之。天地清平仍在，便不会使得小人盛行，赵大人今日所行，已向苏家证明此道所在，故而，我等无所虑。”
　　他言罢起身向赵婧疏深深一拜后自原路不做流连离去。
　　赵婧疏叹了口气，将原本遣出去的官员都喊了回来。
　　此事不归大理寺管辖，在场的皆是天枢中人，其中多的是被临时喊回来的。调用档册事多冗杂，但温明裳给天枢划定了明确的权责界限，这是赵婧疏能向沈宁舟保证在廷议前拿出结果的底气。
　　可人皆有私心，即便是天枢中人也难逃此理，有为苏家和端王遭遇不忿的，自然也就有想要明哲保身之辈。这称不上什么为人不齿的污点，反而是常态，所以这些人既想当个能臣，又在迈出每一步时带着如履薄冰的谨慎。
　　“大人。”其中一个刚一进门便急不可待地将等待中又翻出的文书呈上，“这些是燕州自去年腊月开始的驿报记录，其中往茨州安阳封地的二十九封，有二十封是询问开春军粮供给，另外……”
　　她飞快地呈报了一遍，急切道：“这样一来，北疆就不可能干涉今春春闱，车马道和水路的传讯都看过，没有书信往来的那些记载。那信上盖的虽是私印，但查证又走的官道，这就对不上了！”
　　不等赵婧疏答她，身侧的另一人摇头道：“这只能证明此事无关北疆，是刻意捏造构陷边军。但若是从安阳侯入手，不能自证。”
　　至少现在龙虎斗的矛头都还不在边地，温明裳人又还在燕州，能轻易摘出去是情理之中。
　　“天枢只能调用档册，陛下并未钦点，你们便无堂前论辩之权。”赵婧疏还是收起了她递上的文书，“这些我会一并呈上。这一夜辛苦，如今事态暂歇，诸位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
　　“回去。”赵婧疏轻叹，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你们在温大人手下办差的时日虽不长，但多少也要习惯她的行事做派。此时此刻，与其多做口舌之争，不妨多加思量，将心思放在廷议之上。”
　　“莫要忘了，你们不止是天枢的人。”
　　这话像是醍醐灌顶，霎那泼醒了满头热的一帮少年人。
　　“这……”有人在赵婧疏走后犹豫道，“我等手中虽拿着确切文书，但若是廷议开口……先就得交代安阳侯，假使晋……咬死了他有罪，恐怕就要看陛下如何定夺了。”
　　“不，尚有我等可做之事。”最初说话的那人喃喃道，“诸位，温大人向陛下请愿立天枢不正是为了国本安固吗？安阳侯此事既无十足证据，那就不可让忠臣蒙难！更何况……不是还有长公主和端王吗？”
　　“天枢只是虚名，我等还有实职，这便是廷议开口的资本！”
　　甲士打马奔驰过长街。
　　偌大的京城还未醒转，半边天沉在混沌的夜色里，有人透过亭台楼舍，窥见远方的一缕天光。
　　碎银被抛掷在刚支起的铺子边缘，换走了新出炉的一小份茶酥。
　　九思昨夜睡得足，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像精神起来就没个消停，但她性子静，自己捧着酥饼也能吃得很欢实。
　　这是王侯家中少有的人间气。
　　“九思。”慕奚身边没跟着其他人，她把孩子抱到自己膝上，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同坐在了坡前。
　　这是个好位置，民巷往来与长街行走的凡人皆被收入眼底。她们在此坐到了天光大亮，老松的枯枝拢在头顶，遮不住穿枝而过铺落在九思身上的薄日。
　　慕奚耐心地抹去她嘴角的渣滓，问她：“看见了什么？”
　　“人？”九思仰起小脸望她，“不一样的人。”
　　身后蓦然间响起了脚步声。
　　来人停在了几丈之外。
　　“你要记住他们。”慕奚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站起来，她没回头，却清楚地听见身后的衣料摩挲，“否则有人来日于你面前言说所谓民生多艰，若无亲历，亦是无病呻吟。”
　　“姑姑。”九思若有所思，她像是努力记下了眼前的一幕幕，过了片刻想起旁的又问，“阿娘呢？”
　　“她去找你爹爹了。”慕奚道，“我们也该走了。”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屈膝点地。
　　“二位殿下。”玄卫站在阴影处低声道。
　　“陛下请二位移步太极殿旁听廷议。”
　　作者有话说：
　　舌上有龙泉那句我印象里出自贞观政要，但是重新翻没看到原文在哪一篇，为了不误导就干脆不标了（。
　　燕回是慕长卿乳名，只有姜梦别知道，人现在小温让人护着，有知道这个名字的等于说就知道是自己人。应该下一章能结束这个大剧情，不行就……我就再写五千（什
　　大家能阴着就努力阴着吧，第三天不发烧但是咳得撕心裂肺甚至有血丝真的难顶（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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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曦光
　　宫门前车驾成行, 绸伞掸开绵绵细雨，将大红袍袖收入了层层的庇护下，让羽兽补子见不到雨珠迸裂后浸润的尘泥。
　　慕长卿一夜没睡, 她身边没有自己府上的人，羽林为她撑伞, 每个人面上都稍显疲态。今日的朝会该做了廷议, 专门为的就是这场手足之争，丹樨下人影零零星星, 但来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
　　“殿下。”憋了一夜的羽林终于能改口，“去城南的快到了, 要再等等进去吗？”
　　“不必。”慕长卿摇头盘着珠串, 隔着老远看见了丹樨前静立的沈宁舟，“等人到了通传一声带进来就成。”
　　沈宁舟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肩头被春雨润湿, 脸色看着比慕长卿这个娇惯养大的王爷还差。两个人简单打了照面, 都没有虚与委蛇的打算。
　　慕长卿越过她向殿门走，头顶的绸伞被收了起来, 她垂着眼帘, 在将将迈上最后一节玉阶前听见身后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心念微动, 侧身向后投下了一抹目光, 恰好迎上慕奚仰头的视线。
　　周遭的人也跟着一并仰头。
　　慕奚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
　　慕长卿拱手向着这个方向敷衍地作了一揖, 没敢多看。后半夜的那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让她在某一瞬觉得惊惧又十分庆幸。
　　只可惜殿中久候的天子没有让她过多回忆的耐心。
　　她到的时候已不早，殿中围着人，赵婧疏立于其下刚将天枢查到的证物悉数呈上, 大理寺的寺卿在公事上毫无偏颇, 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天枢属臣明棬在此事上仅有筛查不全之过, 北疆往来书信与驿站记载足可证明，她与此案毫无关系，至于过失，臣以为递于齐王殿下手中，也算万幸，可从轻处置。”赵婧疏道，“笔迹出自茨州督粮道季濯缨，在任五年，考评皆优，臣调过此人的一干纪要，并无实证可以证明齐王拿到的书信确为其所书，除非……能找到其余的书信往来。”
　　“春耕后各州督粮道要返京述职，茨州距京城不远，前日驿马来信言其已过州郡线，臣已快马命人出京，想来应是要到了。”
　　话到此便断了堂前有一刹的寂静，紧接着在场的数道目光便都指向了刚走进来的慕长卿。
　　咸诚帝大手扣于案前，他没急着让慕长卿回禀结果，而是昂首问赵婧疏：“朕记得季濯缨这个名字，若是没记错，西州的都统季善行是她族兄吧？”
　　“是。”赵婧疏点头，“此二人少时在京为贡生，是元兴五年的举子，入翰林三载后调任地方州郡。此外……”她话音微顿，即便不曾抬头也知道天子的目光而今犹如实质般压在她肩头。
　　殿上朝臣心思各异，却也在猜她会不会道出那个名字。
　　门前脚步轻轻，沈宁舟带着慕奚和九思入殿，她向咸诚帝无声长鞠，而后走向了赵婧疏身侧。
　　赵婧疏呼吸微沉，没去看她，在停顿了须臾后缓慢道：“此二人曾是安阳府上门生，季善行受教于今玉门总兵苏勤帐下，季濯缨则为安阳侯之桃李。元兴九年北燕犯境，安阳府殉国的二公子于季善行有救命恩。”
　　此话一出满堂声窃窃，这世上最好还的是钱财，最难清算的是情义。
　　安阳侯今日不在廷议上，明眼人都猜得出应是咸诚帝的意思，如今的形势一边倒，也没人猜得准天子对苏家抱有什么样的心思。
　　咸诚帝露出沉吟的神色，他摆手示意赵婧疏先退下，转而看向后脚进来的慕奚道：“来人，先为长公主和永嘉公主赐座。”
　　“沈卿，你随赵卿查办了一夜，而今一干文书皆在此。”他道，“你可有什么要在这之后说予群臣听听的？”
　　“回陛下，赵大人所言已事无巨细，臣并无它言。”沈宁舟顺着道，“赵大人不敢妄下定论是情理之中，但陛下既要臣与齐王殿下同办此案，那么我二人在此事上的论断便是……不可断言安阳侯并未身涉其中。北疆无意插足朝政为定局，反之未必，若今日季濯缨上殿仍不能解释完全，暗结朋党之名便难以涤清。”
　　“臣以为，既于此陷入僵局，那不妨听听齐王殿下查证贡院，又发现了什么。”
　　沈宁舟是东湖营的统领，一言一行几乎就是咸诚帝的意思，连她都如此说，恐怕天子有意重罚之心已显端倪了。
　　崔德良自入殿起一言未发，他在此刻终于转眸看向了端坐在前的长公主。
　　对方面上无悲无喜，反倒是坐在她膝上的九思，一张小脸从进来就皱着，像是忍着什么天大的委屈还要往下听似的。
　　不过这孩子也没闹腾，倒是叫人惊叹于素日里的教养。
　　咸诚帝眼下无暇在意孩童，他开口让慕长卿上前，问：“朕听闻你昨夜让人持金令出京，可是发现了什么？”
　　“是。”慕长卿未作隐瞒，直言道，“儿臣昨夜鞫谳，其中事关舞弊与行贿的已悉数移交御史台查办，这些不在此次廷议主事之内，便容儿臣先按下不表。其中有一西州士子，拷打招供后供出夹带题中为族中所予，证物便在城南夫子庙，还有同流合污之辈一并藏匿于此。”
　　“儿臣即刻遣人顺此详查，果然摸出了蛛丝马迹。”她看向崔德良，拱手而拜道，“敢问阁老，‘眠拾’此人，可为府上差役？”
　　崔德良猝不及防被她点了名，只得出来颔首道：“是。他父为我崔氏本家所收留，他自幼一并养在府上，端王妃出嫁时作差役一并入端王府。听闻齐王殿下此言，此事与他、与我崔家有所牵连？”
　　“不过一个差役，能有何牵涉？”咸诚帝先一步接话，安慰般笑笑，“阁老且宽心，即便此人当真有异，他如今也在三郎府上，要算不应算在你崔家头上。”
　　袒护之意可谓溢于言表。
　　慕长卿没忍住在心里腹诽了句惺惺作态，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阁老勿怪，御前陈情，本王总要再三确认。此事的确与此人有所牵连，据悉……夹带所用正是出自此人之手，但一个小小差役，恐怕在场诸位大人无人能信他有如此手腕盗得科考之题，更无能力引大儒作答，故而儿臣以为此事首要涉嫌的，便是为主的端王府。”
　　她故意环顾了四周，像是在为下一句开口作准备，这样的目光自然也一并扫视过了长公主。
　　“然此人昨日与王妃一同出府后，便不知所踪了。”
　　诏狱的折子早就放到了咸诚帝案前，群臣眼见着天子的脸一点点沉下去，而后听见他缓缓开口道。
　　“你说的招供的士子，可在殿外？”
　　“让人带上来。”
　　大殿的垂帷似乎随着这一声跟着颤动起来。
　　慕长珺在放下手走回后殿时眼里有难以抑制的自得，他在缝隙里窥见了李书平的身影，这意味着包括慕长卿在内的一切变数都在随着既定的路线发展。
　　除了慕长临。
　　他眼里的笑意在见到端王镇定自若的脸后尽数消弭。
　　“三弟好定性。”
　　他们一早被带出了御史台后的空房，咸诚帝在廷议前让人将他们带进了太极殿，所以适才朝臣的每一句话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长珺以为至少慕长临神色该有起伏，可是他没有。这种镇定让晋王心里烦闷陡增，他像是再度将这张脸与殿外端坐在前一言不发的长公主重合。
　　他们姐弟俩本来就很像。
　　“如今的局面，不该是二哥想看见的局面吗？”慕长临望向他，“但我观二哥眉眼，似乎并不觉得高兴。”
　　“不，我自然觉得高兴。”慕长珺怒而反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道，“只是觉得悲哀。朝臣大力拥护的嫡长、仁爱之君，竟然此时此刻不发一言不举一行，引颈受戮……当真庸弱至极。”
　　慕长临闻言微笑，反问道：“二哥看来，眼下你我同居一室，便是我无可奈何的证明。而今廷议事态急转直下，便是我不屑于以同你一般的手腕插足而甘愿饮鸩的下场。你将我自请禁足到此时的表现尽数归为了错处。”
　　“难道不是如此吗？”慕长珺冷笑，“三郎，你自觉自己行的是君子之道，但你可知这座皇城、这个天下根本容不下仁爱君子！你自可秉承道义，明知阴诡风云在前仍无动于衷入彀，但你既为王，伴你左右者便注定饮恨，这就是懦弱！”
　　“你的先生，你府上的女眷，如今皆因此被搅弄入风云，你本有机会挡开我的箭，而你没有，这是愚不可及！”
　　慕长临看着他发问：“所以，二哥是觉得这些尽数不重要吗？先帝在位时曾教导我等，为君德行便是邦国之基，所谓上行下效之理，二哥难道忘了吗？”
　　“便如你的先生所言，卑劣手腕下绝不会养出盛世之君吗？”慕长珺不屑，“因为你我无权，那口舌上的冠冕堂皇不过废纸一张。今日我可无所不用其极，来日我亦可改写此道，那么是非对错根本没那么重要。”
　　“皇……长公主的前车之鉴，不就在你我眼前吗？”
　　话音未落，慕长临忽然合掌大笑，但这并非气急，恰相反，那种伴随身侧的从容并未散去，这笑像是游刃有余，像是在嘲弄这番话的无知。
　　慕长珺蓦地皱起眉，他还欲开口，遽然听见慕长临冷然道。
　　“二哥，那你我且看看，究竟是否只能行你的道。”
　　檐下马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敲击。
　　朝臣们举目而望，窥见殿门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
　　九思眼睛亮起来，奶声打破沉寂唤了句：“娘亲！”
　　来人正是崔时婉。
　　她换下了昨日的常服，身着宫装缓步上前向着殿上的天子叩拜。跟在她身后的女子随之上前而拜，抬首时唇角颤动。
　　有人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人身上挂着的腰牌，那是州府衙门的样式。
　　咸诚帝微微皱眉，他抿起唇，顿了片刻终是看向慕奚，道：“三郎不在，王妃的意思，奚儿你来说说看吧。”
　　慕奚松了手，任由九思扑腾着短腿跑去她娘那边，自己起身道：“回陛下，小婉的意思是，她带来的此人，正是茨州督粮道，季濯缨。”
　　满堂登时一片哗然，眼前的女官面容枯黄，俨然是久经奔波无所依的模样，莫说茨州距京城不远，即便是真连日奔波，也不至于到如此面目！
　　“微臣拜见陛下。”季濯缨跪伏道，“若非王妃倾力相助，微臣恐难面君颜！”
　　这又是怎么回事？群臣面面相觑，就连沈宁舟都难免侧目看了眼赵婧疏。
　　然而对方也紧皱着眉，似乎也是毫不知情。
　　“卿且起来回话。”咸诚帝面色更沉，“朕的大理寺卿方言卿有搅乱我朝春闱之嫌，还事涉了安阳一门，眼下你却如此面目被王妃引上太极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敢问陛下，所涉之事，是否还与北疆相干？”季濯缨深深吸气，从怀中取出被布帛层层包裹的小匣，“臣可自证！亦可以此物证安阳侯与……王妃的清白！”
　　咸诚帝拂袖示意内宦取来，道：“你且继续说。”
　　“臣为茨州督粮道，本奉旨顺行朝中决议，然上月初七，臣府上忽然收到了一封拜帖。”季濯缨道，“其中未言一字，只有一个记号，那便是鹰羽！臣族兄曾从军于燕州，故而臣绝无可能认错此记。臣本忧心此时有此信，难道是边境有异，可谁知、谁知那底下竟夹带着……”
　　余下的半句话已不必出口，因为匣子里装的东西已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有人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整盒的金子！
　　这就怎么都不可能归结到北境了，谁都知道铁骑是这世上最烧钱的军队，洛家是有钱，但那些俸禄和赏银大半都被洛清河丢进了这个无底洞。即便是真有钱，她犯得着拿真金白银地去贿赂一个小小的督粮道？
　　那是脑子被驴踢了！这金子给季濯缨不如给季善行！
　　“此等逆举，尔为何不报？！”只是归根结底，到底是不光彩的事情。咸诚帝合掌重重拍于案上，“接着说！”
　　季濯缨面浮冷汗，她稍稍定神，继续道：“构陷边军不是小事，臣恐其后有宵小觊觎，便假意赴约，未成想对面竟是要……要臣构陷往日恩师！”
　　“对方予臣一共四十三封书信，此刻皆在匣中，其中最后一封陛下可细观，定与天枢查办的那封内容相同！”她再度叩首道，“字迹于此，一验便知。微臣无能，未能辨明其人身份，待到意图详查已打草惊蛇，险遭杀身之祸，幸得王妃搭救方幸免于难。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圣裁！”
　　咸诚帝还未开口，慕长卿却忽然笑了。
　　她抱臂而立，故意看了眼慕奚，而后才道：“季大人此言倒是有些意思，不巧了，本王这里也有凭证，还有昨夜刚问出来的口供，大人可要一并比对来看看？”
　　季濯缨不曾见过慕长卿，但大抵能猜出眼前这位是谁，于是颔首道：“王爷请自便。”
　　慕长卿又看向御前，得了又一个点头后才招手道。
　　“带上来。”
　　镣铐未解，李书平被推到阶前时还是踉跄的。
　　“说吧。”慕长卿气定神闲，她在抬眸时窥见垂帷后一闪而过的珠玉色泽，面上笑意不由更甚，“将你昨日在诏狱中所言，给陛下完完整整再讲一遍。”
　　李书平嗫嚅着小心翼翼地看她。
　　慕长卿不为所动，暗示般抬高下颌：“说啊，本王的折子可是都递上去了。”
　　她垂下的指尖在环佩上敲了三下。
　　李书平心下登时定了，他飞快地将所谓自己为崔氏下人传话所胁迫干出此等勾当的话说了一遍，又嫌不够般添油加醋地将眠拾以家人做饵的话给加了上去，还言之凿凿此事拿去问询李氏子弟皆如此。
　　俨然把自己说成了不愿同流合污主动请缨的君子良臣。
　　“罪臣昨夜已将所知证物尽数告知齐王殿下！”他连连叩首道，“还望陛下明鉴！”
　　躲在垂帷之后的人冷哼一声。
　　“这便是你的筹码？”慕长珺嗤笑，“找到了季濯缨，你便以为自己当真能高枕无忧？三郎，你当真以为我会把宝悉数压在柏文李氏的身上？”
　　这一回慕长临摇头了。
　　“我知道二哥不会。”慕长临笑起来，他弯下腰，把滚落的珠玉捡了起来珍惜地吹了两下，这玩意和崔时婉脑袋上那只钗子雕得一模一样。
　　都挺难看的。
　　“二哥甚至把算盘打到了大哥身上。”慕长临戳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伪装，直言道，“李书平的确想免口舌之难，如果此事真如他所料，那么大哥让傅安去就是十拿九稳。可惜，二哥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才是真兄弟，但你仍旧防着他。”
　　“你在怕，你怕大哥卸磨杀驴，怕他成为你把我踩到脚下之后，被陛下捧到你面前的，新的试刀石。”
　　“一个能蛰伏二十多年的哥哥，比我这个满口仁义不愿脏手的弟弟可危险多了，对不对？”
　　慕长珺面沉如水。
　　“二哥。”慕长临拇指刮去灰尘，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把所有人都防着，你在成为王之前先让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这样的王，走得远吗？”
　　殿门在此刻再度轰然打开。
　　慕长珺看出去，看到了殿门前的羽林郎将与傅安。
　　早已备好的伪证被羽林捧在手里，而傅安身边跟着的，是个身着囚服的年轻姑娘。
　　他听见殿上的慕长卿在奉上约定的伪证后抬高声音，故作疑惑地说。
　　“只是儿臣尚有一事未梳理清楚，恰好此刻问一问季大人。”慕长卿转过身，指着那姑娘问季濯缨，“季大人族兄在西州就任，那么此人季大人应当有印象，她姓周，母亲是西州府的佥事，半月前西州督粮道调任，她死在护卫的路上。”
　　季濯缨陡然色变，她自然知道这件事，甚至于西州调任的督粮道还是她曾经的同僚。
　　“这姑娘昨夜不发一言，只在本王即将离去时写了两个字，”慕长卿道，“她在让人救命。”
　　傅安在此时沉默地将那姑娘一直压着不妨的布帛拿了出来。
　　郎将适时道：“陛下，这是东湖今早问出来的，就藏在驿馆。”
　　那张布帛上密密麻麻皆是血字。
　　“这是草民母亲易命留下的帛书。”她沙哑开口，缓缓跪伏于地，“请陛下……救命。”
　　咸诚帝深深吸气在间隙扫了眼长公主，若不是眼下戏还得演下去，他怕是能直接抽身去后殿把自己那个还是栽在了她手上的儿子痛打一顿。
　　不长进的东西！
　　血字与从李书平指认的地方搜出来的罪证书写的内容全然是相悖的。
　　“那么……”慕长卿露出为难的神色，她望向赵婧疏，“赵大人能从天枢中调得与这些相辅之的文书吗？”
　　赵婧疏微微张口正欲答话，却听见群臣中有人先一步道。
　　“可以。”说话的是户部的一个侍郎，她喉咙滚动，顶着一众目光艰难道，“天枢可以。”
　　有人此时才想起她亦是被温明裳点入天枢的六部官吏之一。
　　“天枢辖下，亦有其余人可以在旁佐证。”她向着咸诚帝下拜，手上捏紧了笏板，“这些人此刻就在宫外。”
　　“请陛下传召！”
　　已经不必传了。明眼人心里已经有了结局，因阴谋而掀起的一场风浪，因构陷而起的虚妄之执，不会有真正的结果，它只是见不得光的把戏。
　　如果咸诚帝此刻真的传了天枢的人，那就意味着这条路会被彻底堵死，这场闹剧的幕后黑手在这些人面前无处藏身。
　　他不会传召的，因为他还想保住慕长珺。慕奚垂下了眼睛，长公主缓缓吐出了口气，无声地对上天子的目光。
　　保下季濯缨的的确是端王府，但这个人，的确是她找出来的。
　　如果慕长卿没有认出那句【燕回殿下】，抑或是心存疑虑，那么这步棋一样没用，可她就是敢赌。
　　至于慕长临，他自是选择了相信应该相信的人，做了本该他做的事。
　　“朕有些乏了。”咸诚帝摆手，“长卿与沈卿去见吧，事了报予朕。季濯缨与这位……妥善安置，其余的依律查办。”
　　话音落地，群臣皆是长长舒气。
　　“并不是笃信仁义便是天真，妥协于阴邪心术便是帝王之选。”后殿的慕长临缓声说，“若英雄失势反使竖子成名，那是世道悲哀，若清正善念成一时天真反令诡道蔚然成风，那是天下百姓的劫难。”
　　“权柄之争，死生不论。但是慕长珺，你将万事万人皆作棋，你就看不到骨与血。你站在血泪之上嘲弄宽仁是庸弱，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站到你身边呢？”
　　慕长珺还想反驳，却听见对方昂首打断道。
　　“她教过你的！”慕长临说。
　　“皇姐全部教过你的。”
　　慕奚从来没有偏心一说，她曾经也是真的把他当手足。
　　是利益熏心之辈把记忆里的东西舍弃掉了。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再也不立下一章写完的flag了，真的还剩点尾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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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吉日
　　廷议散去后慕长卿送那位周姓姑娘回了驿馆, 她没敢等慕奚去深问传出“燕回”这个名字的深意，因为前脚刚踏出太极殿门，后脚宫中的中黄门就已悄悄将咸诚帝的口谕传到了她耳中。
　　这是意料之中的传召, 无论她再怎么在群臣面前表现得浪荡如昨，丹州以后这层面具便已经被揭开了, 她在咸诚帝眼中变成了韬光养晦的暗刃。而今慕长珺受挫, 那就意味着天子需要确认她能否在短时间内承担起牵制的作用。
　　但牵制的未必是慕长临，这就是为何她不敢去见慕奚。
　　好在临别之际, 这位周姑娘小心翼翼地将封存好的另一封短笺塞到了慕长卿手中。她目光闪烁，低声耳语道。
　　“温大人要草民转告殿下, 丹州今日淫雨霏霏, 但好在春风如旧，亦可慰人心。”
　　这就意味着姜梦别无恙。慕长卿心头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她沉默了须臾, 向着对方无声地拱手致谢, 而后才转身出去。
　　长安城连日的阴雨好像终于散去一星半点，浅浅的一层薄光拢在天幕间, 随着时光推移, 像是蝶翼破茧前的颤动。
　　慕长卿午间用了饭便钻进了办事房, 天枢的效率很快, 又或许这些官吏一夜不寐为的就是今日的剥丝抽茧, 总之事情办起来比想象的顺遂太多。她看着这些人报上来的文书, 又思及今日温明裳让人代转的那句话，不由在心中感叹。
　　这是真正的治世能臣。
　　并非是她将人心算得多么准，恰相反, 温明裳在这件事上甚至没有做真正的谋划, 她只是洒下了种子。天枢名义上是天子鹰犬, 过度弄权必遭言臣攻讦，但也正因为咸诚帝的野心、因为他将权柄高度集中于此，让温明裳有机会成功将天子的野心变成了遮蔽清流的树影。
　　这些被保护起来的清流成为了朝局之上新的血与骨，他们之中虽不乏如履薄冰之辈，但这些人毫无例外地想当个能臣，而温明裳在此时引入了赵婧疏，让天枢的规矩与底线立在了明面上。结党、构陷、捕风捉影，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会少，人心为利，三人便可成虎，所以野心家们对这样的手腕百试不爽。
　　但此刻天枢的存在与立下的规矩把阴谋禁入了一个圈子又依次分割，每一句话都有据可依，因为这些“据”就是官员们的职责所在，是“立命之本”和“为官之本”，若是有失，赵婧疏就可以依律办他们。
　　星火隐有燎原之势。流言与伪装在这里没有蔓延的河流，这片土地已经被涤清了，根本无需人特意颠簸，棋盘上的棋子会自如地走上自己应去的道路，一步步地将阴谋吞吃殆尽。
　　若是有一天天枢不在了呢？那就是慕奚现在正在改制的吏治接过棋盘的时候了。天枢是一个缩影，也是曾经被汇聚在上一代君臣心中的野望。
　　慕长卿不敢去思考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一拍即合的，她在放下折子的时候少有地觉得自惭形秽。
　　伪装草包可比这个简单太多了。她自问即便是自己受教在先帝膝下，也不可能达到慕奚现在的谋略心术，更不用说温明裳这个天生的名臣。
　　廊下铁马轻敲，屋内官吏悉数抬头，望见门前内宦的袍角。
　　慕长卿回过神，意识到这是咸诚帝等得差不离了。她起身回首带笑说了句辛苦诸君收尾云云，这才提袍随宫中的宦官出门去。
　　轿辇在途经玄武大街时与绝尘而去的驿马擦肩而过。贡院门扉大开，囚于此整整一天一夜的举子们终于被放了出去。无人知晓谁人的命途会随明堂高坐者一弹指被悉数改写，他们在此刻便是天阶俯瞰而下的一粒微尘。
　　慕长卿放下了车帘，她撑着下颌，在进宫前收敛起了往日笑相，重新换上了在天子面前佯装出的，咸诚帝希望看见的深沉城府。
　　她在临踏入殿门前看见了慕长珺。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相交。
　　慕长珺脸上带着红印，像是被什么砸出来的。他从昨夜起就和慕长临关在一处，但端王可不会和他动手，他又刚从太极殿出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慕长卿在心中暗笑，但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她冲着对方微微一颔首，迈步便打算越过他，只是在二人擦肩前，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嗤笑。
　　“大哥，渔翁之利滋味如何？”
　　殿前没有羽林戍卫，只有零星的几个宦官，俨然便是为此准备的。
　　“渔翁之利？”慕长卿不着痕迹地扫一眼半掩的殿门，回敬道，“此言差矣，我如今所得，不都全凭二郎你所赐？”
　　慕长珺不怒反笑，道：“好一个颠倒黑白的伶牙俐齿，踩着我的脑袋向上爬的滋味想来不错。”
　　“又错！”慕长卿抱臂，干脆侧过身看他，戏谑道，“我可是‘宁为宇宙闲吟客，怕作乾坤窃禄人[1]’的，你自个儿没玩过人家，便说是我坐收渔利，我可太冤枉了。”
　　此话一出，对方脸色果不其然沉了两分。
　　慕长卿歪头，刻意凑近火上浇油道：“我若是要当鬼，昨夜已经有人在你榻前索命了，你今日还能在殿后听见李书平的声音吗？”
　　“你……”慕长珺蓦地瞪眼，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头去看殿门。
　　“别看了，这里可不止你我，你是想让自己封号前面加个字吗？行至此处，担心点儿你冠上王珠吧。”慕长卿眯起眼，把他揪住自己的手拍了下去，意味深长道，“可别做启文之后七十年，唯一一个降成郡王衔的皇子，”
　　“那可就丢大人了。”
　　言罢她也不搭理对方是什么脸色，撞开阻隔在前的肩膀跨过了门栏。
　　余下的声响被阻隔在了嘈然声切切里。
　　桌前的咸诚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殿外的事他做得刻意，此时人既面无喜怒，那便是对慕长卿的应答尚算满意。
　　“你知昨夜二郎只是想诱你入局？”他翻过一纸新页，忽然问。
　　慕长卿问了礼，而后才点头道：“知道。”
　　“从何处知晓的？”
　　“不难猜。”慕长卿垂下眸，冷然道，“李书平所言句句合乎情理，但唯独一件事，柏文李氏没理由养了一个一身反骨的小子二十年。要么，是他面上文章做得天衣无缝，要么，就是天生反骨者必有一日得其所用。”
　　咸诚帝闻言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丢了书文，打量了眼前的慕长卿半晌方道：“说来也是，这世上同何人比佯装表面功夫，皆不如朕的大郎。”
　　慕长卿悄然抿紧了唇。
　　但咸诚帝似乎无意为难她，只是道：“此事已毕，你办的不错，然接下来的差事，交由宁舟吧。”
　　“朕的儿子同室操戈，若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那便是为君不正，只是骨肉至亲，朕也不好让多年劳苦功高者心寒。你说是也不是？”
　　慕长卿心口猛地一跳，缓缓抬眸道：“……陛下所言极是。”
　　“日前崇南王府上幼子正擢选贵女，盼早成佳期，故而朕手边恰好有这么张折子。”咸诚帝望着她道，“除却这个，你皇姐今日得了一物，朕瞧着这儿用不大上，你瞧着若是好，给你也成。”
　　摆在桌前的半块玉符，其上的雕纹已随着两半分离而开裂，但依稀能辨的是重瓣的梅。
　　慕长卿在听见他提长公主的那一刹背后冷汗直冒，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的地方在何处。慕长珺一开始以为稳操胜券立于不败，是因为他能笃定慕长临找到的人只会有季濯缨，那么届时最坏的情况也只是让柏文李氏当了替罪羊，但是狱中的周姑娘成了变数，她成了端王能反守为攻的一步棋。
　　她让晋王不得不彻底扔掉李家，而这个举动同样会让朝中的风向骤然逆转。
　　这个人是慕奚找来的，长公主如今虽有权，但那些所谓权柄都是天子所给，她本人依旧在耳目注视之下，那么她究竟有什么依仗能够飞快地剥丝抽茧找出要害所在？
　　慕长卿并不清楚慕奚手中的底牌，但既然咸诚帝现在将所谓的玉符推到了自己面前，这就意味着慕奚在用过这张底牌后，把它作为了逾矩的“代价”。
　　而咸诚帝现在把这张牌打到了她眼前。这不是一个选择，咸诚帝强调了崇南王府擢选的是“贵女”，就代表即便慕长卿当真选了折子，他就会向宗室提出在姜梦别之前挑一个世家女给齐王府当正妃。
　　老谋深算的毒蛇不会允许一个心有城府的皇子继续回到封邑去当逍遥王爷，他要物尽其用，哪怕慕长卿所求并非江山权柄而是红颜美人，他也要将眼睛留在她身边。
　　更何况现在姜梦别受温明裳庇护，真要这么算必定要查到温明裳和长公主身上，慕长卿如何想都是万不能这么选的。
　　“为何不答话？”咸诚帝催促道，“莫非大郎犯了难么？既如此，那不若朕代为……”
　　“臣——”慕长卿骤然开口喝止他的下文，她微微定神，抬手接过了那半块玉符。
　　玉上梅纹硌在掌心，隐隐作痛。
　　慕长卿垂首，咬牙道：“臣，谢陛下赏。”
　　咸诚帝眸中浮起了然，他好似颇为满意这个抉择，挥袖示意她到此退下道：“去谢你皇姐吧，届时也代朕传个话。”
　　“就说……雪已销，御花园的梅，早就换了一轮了，今年冬天若是情愿，再入宫来赏吧。”
　　慕长卿不敢久留，再拜过后匆匆退下了。
　　龙纹香炉燃尽最后一缕香烟，螭首吞尾，似是将弥散的烟尘一并吞食入腹。
　　沈宁舟从屏风后走出，向着天子拱手而拜，道：“陛下，另半块，长公主殿下作礼赠予了永嘉公主。”
　　“给了从筠啊……”咸诚帝眯起眼睛，重新靠回了椅背，“也好。不过前夜的金翎，处置了吗？”
　　沈宁舟点头，道：“廷杖五十，降职三级，已办妥了。”
　　“甚好。”咸诚帝敲着桌沿，道，“小孩子家的一通闹剧看罢了，北地有信来吗？”
　　“昨夜来信，温大人不日赶赴三城，镇北将军也要就此次天枢改动而调兵西去。温大人在信中将府库所用尽数写明，言三月内，北地军政民三权便可归天枢辖下。”
　　“你且去信，要她务必办妥，回京朕必有赏。”咸诚帝道，“另，让人暗中知会有司，秋日是时候为朕的三郎挑个良辰吉日了。”
　　沈宁舟蓦地一愣，她面上有一刹的犹疑，但不过瞬息便被遮掩了下来。羽林统领忠于天子，她在此刻便也没了异议，只能照着话去办了。
　　咸诚帝在她退下后望着殿门看了片刻，他支着前额，许久后才漠然地幽幽道。
　　“若是幼非长，倒是大有可为。可惜、可惜了……”
　　****
　　温明裳在赶赴三城前收到了京中的来信，春日已过，就连北地的白日都日渐炎热起来，屋中的炭火终于能撤去，这让原本忧心的近侍们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洛清河已经走了月余，交战地的驿报要用来传递军情，两个人来回的书信只能靠洛清河养着的海东青，但即便是如此，信中能写的也不过寥寥数语。
　　好在平日里事忙，她多的时候也无暇细想，只将几封短笺妥善收在了衣袍怀中。
　　赵君若给她拿来了温好的牛乳，这东西是谁从口粮里省出来的都不必问。小姑娘记着命令，看着温明裳把东西喝完才好奇地凑过去问：“月姐说了什么？”
　　“说日前有司暗中接到了一件差事，让他们代写一封书文。”温明裳合上书信，语气淡淡，说出的字却重若千钧。
　　“名叫，立端王为皇太子诏。”
　　赵君若“啊”了声瞪大眼，喜道：“这么说春闱有结果了？那晋王是否要被重罚？”
　　“没有。”温明裳摇头，“暗中罚俸三年，但没有明面上的处置。柏文李氏阖族下狱，内侍局奉命赐了晋王妃一尺白绫。晋王没有异议，还上书道家宅不宁，谢了陛下挂心，代为处置。”
　　这人是真冷血。
　　“若是下月朝中无疑议，那下一封书文就该是‘册端王为皇太子文’了。”温明裳深深吸气，“忱月那边的压力要小上不少。”
　　至少潘彦卓行事不能再那么明目张胆，她也能将心思全然放到三城的事情上。
　　“府台仍觉得你亲自前往樊城有些冒险。”赵君若想起来时听到的嘱咐，“她说日前西山口传讯，北燕西面又在聚集兵力，似是新将已至。”
　　“清河也在往那边赶。”温明裳知道这事，她摩挲着笔杆，“关内的人也有往三城去的吗？”
　　赵君若点头：“人不少，都是看在铁骑和……和你的面子。”
　　这倒是让温明裳有些意外，但她没去多想，只是在短暂的停顿后道。
　　“你去回禀府台大人吧，就说我心中有数。”
　　“这三城，还是得去一次的。”
　　作者有话说：
　　[1]杜荀鹤的《自叙》。
　　又要写战事了（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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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行商
　　州府在夏郡东北, 北上去往三城走关外马道自岐塞而入本该最快，但如今烽烟四起，即便是铁骑在也不敢保证在关外行走必定无虞。天枢的护卫队由此再三斟酌, 决定还是稳妥起见，绕道祁郡自宁关出关。
　　寻常百姓少有走这条路出关去的, 如今北上的不是军马便是行走于各州与国界线上的商帮, 马道多年未曾修补，车轮轧过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颠得人头昏脑涨。赵君若掀了车帘透气，她抓着车边的栏, 在稍微平稳些的时候翻出了行囊里放着的清神丹给温明裳。
　　这东西还是走前程秋白塞过来的。
　　温明裳一路上皱着眉没怎么说话, 夏时的风倒灌进来，好似还裹挟着暑气。她耐着性子将途中颠簸得最厉害的位子记了下来, 这几日报到她手上的马道与沿路驿站等等不在少数, 向上递折子修缮本就在预料之中, 眼下也不过是多了一处。
　　军中有安排好的人引她们出关，宁关外便是晋城旧址, 血战后方圆百里沦为断壁残垣, 铁骑没有多余的军费重建往昔城垣, 只能尽己所能掏腰包贴补上重建要塞城防的亏空。晋城背靠着关隘, 占着地利, 才让此处看上去较之樊城与汲城热闹了两分。
　　“洛将军三日后抵樊城。”来的是离策营下的校尉, 叫江启文，人瞧着没比赵君若大多少，但说话却很是沉稳, “飞星斥候已将大人出关的消息向北传递, 现今沧州的守备军撤出大半, 善柳西进，虽已为此增派人手，但仍道不可松懈。左将军的意思是，大人可在此稍作休整，待过两日洛将军到了再北上不迟。”
　　他话音稍顿，又道：“但若大人执意先行，我等会奉命为大人戍卫。”
　　温明裳颔首，道：“下官会加以考虑，今日车马休整，明日早间我会给诸位一个答复，还请代为谢过左将军。”
　　江启文这才拱手，他代为放下了车帘，命人将马车牵入了最近的军用驿站。
　　马道上有三两商帮的车队，这些人拿着通关的文书，又经过了整个大梁边境最严密的盘查，买卖的皆是合乎律法的货物，虽是战时，关外处处凶险，但人总要吃饭。燕州有屯田，却不意味着边地百姓能依此安身立命，粮食产出有限，关外草野又常年又外敌侵扰。纵然官府连年征收皆有贴补，但还是杯水车薪。
　　不是所有人都愿、都能投军报国，相当一部分人为了换取口粮投身了行走在州郡与国界上的商队。
　　温明裳坐在驿站二楼，瞧见城池正中新建起的车马驿行人如织。她在其中注意到了一两个高鼻深目的面孔，那几个人将鬓边发剃得短，只在脑后留了一簇簇麻辫，像是昔年北漠商贩的打扮。
　　但近年来北漠的商队多盘桓在落霞关外，少有不远千里跑来这儿的。
　　江启文带着伙夫上来放下了考面饼和一大盘子炖菜正打算走，便被温明裳叫住了脚步，他是以带着的人先行离去，这才回身看向窗前的女官。
　　温明裳目光扫见桌上的吃食的时候有一刹的滞凝，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示意对方坐下，而后才道：“下官有些事情想问江校尉。”
　　“这些行商。”温明裳指向车马驿，顺手接过了赵君若掰下来的小半块面饼，“边境商帮，竟也有异族身处其中吗？”
　　江启文听见她提行商便面露了然，他点头道：“是。不瞒大人，末将初入军中见到时也有此惑，但后来听军中老人说，这些人是为边境商帮行路而找来的向导。”
　　不论是北漠人还是北燕人，两国战事如何那是在位者应着眼的事情，但总有人宁愿泡在温柔乡里，那么绫罗绸缎与名瓷琉璃就成了锦上花，商帮要金银、要粮食，那么等这些货物到了沉迷声色犬马的贵族手里，商帮就能从金手指里扒拉出金珠与牛羊。
　　边地的商人除了暗中的刺事人外，他们都靠这样的方式安身立命。既然是和外邦人做生意，那么马队里若有上那么一两个熟知边地的外人，就也算是事半功倍。
　　至少不会有人因为被嫌弃蹩脚的北漠语或是燕北话而命丧刀下。
　　“军中暗中会详细排查这些人的身份。”江启文说，“他们之中没有狼王的四脚蛇。”
　　天色在慢慢暗下来，驿站外挂着大红灯笼，但这些火光并不足以照亮每一寸土地，商队的车马慢慢沉在潮水里，成了模糊不清的轮廓。
　　温明裳把投向下方的目光悉数收了回来，她没再追问有关商队中外族人的问题，像是对江启文的保证毫无怀疑。她慢条斯理地撕扯开手里的饼子，等了片刻才重新问：“这些行商的生意，是要越过樊城吗？他们在关外和北燕人或是北漠人做生意？”
　　“不是。”江启文否认，出乎意料地道，“就在樊城。商帮每年有固定的日子在城中心的通铺汇聚，整整半月的时间，会有人带着经营前来带走货物，并约定好下一次生意往来的东西与数额。”
　　一旁的赵君若闻言瞪大了双眼，但她嘴里还嚼着炖菜和饼子，实在没法开口问。
　　就在樊城？那三城沦陷的那些年呢？那收复重建的这几年呢？而且这样的生意，放进来的又是些什么人？
　　温明裳却好似并不觉得意外，她拍了拍手，把碎屑擦拭干净，这才颔首道，“多谢江校尉解惑，下官没什么要问的了。”
　　江启文还了个军礼，也不多问这位天枢要员到底是为了什么便退了下去。
　　赵君若跟着关上了门，这才得空下来问温明裳。
　　“仗打得什么样并不重要。”温明裳看了眼还剩下大半的吃食，终于敢露出个有些为难的表情，“人总是要活着，得吃饭的。”
　　赵君若微微一愣。
　　“需要商帮货物的人不会因为战火便因噎废食，商帮也如此。”温明裳垂下眼，她手里捧着碗糙茶，“既然原来的人死了，那么就换上新的主人，只要生意还能继续做下去，往来的商帮就不会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为何，军中也在默许此事？”赵君若不解，“虽然江校尉信誓旦旦绝无四脚蛇混迹其中，但谁又能分辨更加隐秘的刺事人呢？”
　　“一是因为别无他法，军情紧急，但也不好凌驾于生民之上。”温明裳叹气，“战火肆虐，边地已是民不聊生，还要断人生路，这笔债又该给谁来背？即便是真在明面上禁了，暗地里就能保证往来交易的不会有刺事人了吗？所以……这么做是适得其反，究其根本，堵不如疏，这也是为何如今我们看见的商帮过关检查的人皆是军官郎将。”
　　如果不是如此，怕是四脚蛇也难禁。
　　“其二就是，真真假假混迹其中，刺事人虽难防，但传递消息时他们也未必能分辨的清究竟是真军情，还是障眼法。”温明裳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去喊人把剩下的吃食撤下去不要浪费，“得到的到底是银子还是弯刀，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既是为利而来，那么就要慎之又慎。”
　　这些人只是藏得深，却也不是无往不利。
　　赵君若让人收好了东西，她在办事的时候也不闲着，反复琢磨后忽然道：“不对。”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户仍旧没有关上，街上骑兵来回巡逻，风声里裹挟着铁甲碰撞的铮鸣声。
　　温明裳解开了发簪，她抬起头，肩颈像是沉在乌发泼墨里。
　　“如果只是这样。”赵君若笑起来，笃定地说，“你可不会那么在意商帮。”
　　温明裳失笑，撑着下颌端详了她一阵，道：“你师父若是听见你这句话，想来应当会高兴。”
　　这便是猜对了，夸她比初时长进许多。赵君若挠头，笑意变得有些腼腆起来：“你原先说三城能引来真正的刺事人，所以现在的意思是，这些人就在行走的商帮里？”
　　“话不能说满。”温明裳摇头，意味深长地说，“还不着急下定论，我们要在三城待一段时间，江校尉不是说了么？他们做买卖的地点就在樊城。”
　　那也是她们的目的地。
　　赵君若闻言慢慢皱起眉，追问道：“那眼下，晋城的这些人，要去查吗？”
　　“把眼睛放出去，不论是请吃酒还是旁的买卖都让他们随意办，挂在账上便好。”温明裳冲她眨眼，“但不要多问别的，记住看到的就可以了。”
　　这是往昔查案的差役们必记的听记本事。赵君若迅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出去办了。
　　燕州的天比京城干净很多，无论在何地，只要仰起头便能见满天星斗。已经到了夏时，夜里隐隐有蛙声阵阵，它们藏进了马蹄与铁甲声里。
　　这些行商不会久留，既然决定将耳目散出去，她们明日必然也是留不住的了。温明裳熄了灯上床，军中伙夫备的吃食委实是多得高估她们几个，她这会儿虽已过了个把时辰还是没什么睡意，索性再于脑中盘算着揪出刺事人的计划。
　　虽然急不来，但此事的确要紧着来，只有办妥了这件事才能将三城的布防彻底融进东西战线之中，否则就是将军情调度放到鱼龙混杂之下。铁骑开年的胜仗让大梁看起来占优，但温明裳知道实际情况要远比京城想得复杂，刺事人与四脚蛇的威胁一日不除，出兵都怕深陷泥沼。
　　她听着窗外的声响翻了个身，屋里点着一小盘安神香，叫意识在思索间慢慢随着清甜的香气沉溺模糊开。
　　但就是在此时，隐约的鹰唳声蓦地在头顶盘桓。
　　温明裳蓦地睁开了眼睛。
　　窗前的黑影扑棱着翅膀。
　　她彻底清醒了。
　　海东青挑好了落脚的地方，不满地顶开压着的窗帷，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床榻上的另一个主人。
　　温明裳坐起来，想要起身过去帮它打开窗户，却在动作间听见门前吱呀的轻响。
　　驿站的屋子没有屏风遮挡，这里只是军中修筑的落脚点，除却桌椅床榻几乎再无他物。桌上的灯早就被熄了，只能透过窗外月色勉强视物。
　　洛清河推门前听见了鹰唳声，本想着过去抓住这家伙让它安静些，没成想刚进来便瞧见了榻上呆坐的温明裳。
　　眼下已是深夜。
　　“怎么还不睡？”洛清河推了窗子，把海东青架进来抛到木施上示意它噤声。她身上还披着甲，走到床前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沉进了暗色里。
　　温明裳好似才回过神，她伸出手去轻轻碰洛清河的脸，在触及到温热和微湿的汗才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
　　“被不速之客扰了清梦啊。”她凑近一点，贴着鼻尖低语，“不是说三日后到樊城？怎么过来了？”
　　“临时有变，要从这边绕行去西山口。”洛清河看她张开手，本想着甲胄冰凉不好抱她，但对上那双眼睛时还是败下阵来，“路上遇见了驿马，知道你在这儿。”
　　海东青跟着飞了一路，此刻累得不想计较她丢自己进来这件事，干脆把脑袋埋进了绒羽里。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容易拆穿了，街上的巡逻队照旧，哪来的什么大队军马奔袭的声响。要么是人还在后头驻扎，要么就是从岐塞那边过来的。
　　温明裳闷声笑，没去计较多的，赖在她腿上不肯下来。轻薄的寝衣隐约透着延伸的蝶骨，在小腿晃动间紧贴住了冰凉的铁指。
　　“下来。”洛清河被她捏着下颌，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跑了一晚上，少说得让我把甲给卸了吧？”
　　温明裳弯着眼瞧她，仗着她怕冷着自己不敢乱动去咬她嘴唇，铁指剐蹭着薄衣，在背后激起令人颤栗的触感。
　　“你解啊。”她眯着眼睛，露出无辜的模样轻轻说，“我可没拘着你，莫要冤枉我。”
　　最后半句几近气声。
　　洛清河微微抽声，她抿起唇，一把将榻前的宽袍掀起罩在了两个人头顶。骤然的暗色让人稍作瑟缩，洛清河借着暗色抬起手将冰凉的铁指贴在了她后颈上，仰起头让方寸间的气息混着夏夜的燥热变得更加湿黏。
　　温明裳张开手抓不住甲胄，她鬓边浮了汗，像是被夏时的天燥的，又像受不住合掌间舔舐的潮热。
　　头顶的宽袍在抓揉间被扯了下来，窗口的风好似终于能带走半寸骤然浮上的暗涌，但带不走白玉上的点砂。
　　紧贴着的铁甲都被焐热了。
　　洛清河拨开她额前濡湿的发，刚想问她还闹不闹了，便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
　　“将军。”大抵是怕惊扰屋中人安眠，云玦把声音放得很低，“您吩咐备的热水，是放外头还是？”
　　洛清河挑了下眉，随口应了句让她把东西放门前，这才松开了环抱的双手。
　　温明裳听着她声音都有别于往常，干脆不去想云玦到底能听出来几分，顺势把自己一头闷进了被褥里。
　　洛清河失笑，在起身出去前把人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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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揣摩
　　边境还在屯兵, 只要战事还未彻底结束，各部就皆是严阵以待。洛清河前阵子为了检查马场的近况刚从瓦泽过，隔着厚重的要塞城防能远远眺望见白石河对岸的狼头大纛。猎隼盘旋在天穹, 和南边的燕山鹰遥相呼应。
　　老练的敌将仍旧注视着他们。
　　洛清河在那里短暂地和驻军营交代了夏时的换防，嘱咐他们接下来的几月不要忘记回头看紧马道的辎重押运。月余的时间看似长, 实则也就将将够来回奔波, 收到西线的消息要去西山口是真的，但紧赶慢赶匀出这点时间来见温明裳一面也是真的。
　　海东青在小憩后被赶了出去, 温明裳掌了灯，坐在床前看洛清河卸了甲胄拿备好的热水简单擦拭身子。
　　没了遮挡, 里衣褪下去后的线条在灯下格外清晰, 疤痕横亘过肩胛骨，在无声中诉说着沙场凶险。温明裳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面上的绯色已经散了, 此刻的眼神里不含欲望, 是悄然缱绻的注视。
　　洛清河套好了袍子，回头正好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睛, 她束袖的动作稍顿, 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唇角就被这么很轻地贴了一下。
　　两个人仰躺进被褥, 温明裳张开手, 指尖没入她微微湿润的长发, 把人全然拢入了怀抱里。微沉的呼吸打在颈侧, 她望着墙壁，低声说：“子时了。”
　　洛清河应了声，她半睁着眼, 指尖缠着两个人散在枕上的发, 面上有些疲惫。这不是第一次长途奔袭, 她从前战时连着几月领兵鏖战也是常事，作为统帅她不会对自己手下的兵显露出半点端倪，就连近侍们都未必知晓究竟何样的神态是真。
　　但温明裳看一眼就很清楚。
　　思念需要宣泄，但在这之后余下的是分寸与克制。
　　指尖顺着轮廓下滑，温明裳捏了捏她的耳廓，问：“明日何时走？”
　　“寅时末。”洛清河微微仰起头看她，“太早了，别起来送。”
　　温明裳捏她耳朵的手闻言用了点力。今夜若是她不醒，恐怕洛清河就真是过来瞧一眼，第二日便马不停蹄地离去，即便是醒了，这也是匆匆一面。她越想越觉得气闷，正想说下回不要这么赶着时间过来，便听见枕边的人忽然道。
　　“我听江启文说了，你问了他有关商帮的事情。”洛清河道，“还有些时间，有什么想问的吗？”
　　交战地眼见着大战将至，各营的主将都忙于点兵，即便到了樊城能来说上几句话的人估摸着也不多。此事牵涉颇多，往下的校尉郎将未必能知道得更多了。温明裳本想着说让她别操心这个，赶紧睡一觉才是正经，但权衡后还是松了口，颔首道。
　　“操办历年樊城商会的是什么人？”
　　“三城沦陷前，是燕州的州府。”洛清河枕着手臂支起点脑袋，“此事没有报过京城，但是内阁历任元辅心中都有数，你日后回京可以去问阁老。”
　　这是无奈之举，边地情形复杂，军政民生向来都难办，既然燕州能自己处置，那么京城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知肚明，只要不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那燕州就是天高皇帝远。
　　“三城沦为敌手的那二十余年，樊城虽仍有失去消息的守军，但他们已经无力再管这些，三城就此沦为无主地。”洛清河微微抿起唇，“北燕人杀掉了原本州府暗中停留在此的官员，但狼骑不会在此长留，于是拓跋焘在这里留下了话事人。”
　　温明裳听到此瞬时猜了出来：“四脚蛇。”但她话音未落，又很快反应过来其中的漏洞，“但是北燕国库空虚，只能勉力支撑战事，狼骑还要借以掠夺求存，在烽火之下重新建立起商帮秩序，很难。”
　　“不错。”洛清河点头，“所以与其刻意经营，不如先放任自流。”
　　原本这里途经的还有什么人？
　　“北漠。”温明裳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几张脸，“但即便是放任自流……也还不够。”
　　仍旧需要有人在乱局中不动声色地扶起被摧毁的框架。
　　如果不是北燕人也不是北漠人，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深深吸气，想起流入北燕的火器与元兴年间掺杂着腐败物的军粮。
　　边地百姓刀口上行走是为了活着，而远在歌舞升平里的那些人只是为了银子而已。
　　洛清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道：“三城收回后，州府在重整上已是殚精竭虑，再加上他们毕竟是文官，难保效仿昨日不会出差错，便将此事全然交给了军中，只是仍在州府挂着名头。”
　　这就是为何往来盘查的皆是铁骑驻军，不论暗地里的交易，至少明面上要杜绝四脚蛇的存在。
　　“江启文说，每年固定的日子商帮在樊城集会。”温明裳想了想，问她，“具体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七。”洛清河答，“你们此去恰好能赶上。”
　　她知道温明裳要查什么。
　　这座城里藏着狼的爪牙，她们要把这些人挖出来，为铁骑的后背铲除暗中的刀刃。
　　“我以天枢为名出关的事迟早会入北燕人的耳朵，他们等不了太久。”温明裳下了决定，“商帮集会某种意义上也能看作建立起互市的冰山一角，光靠一个潘彦卓传信还是少了，既然要谈，我不放过这个机会，北燕也不会放过。”
　　这是必行的路，于双方皆是如此。
　　“我此去西山口，一是为确认西线的新将，二是为夏时战事提早做准备。”洛清河望着她，眉眼里透着一抹忧虑，“三城首当其冲，会打得很凶。你查可以，但得答应我，不要以身涉险，你如今代表的是天枢，北燕人很清楚这里面的分量，京中有信，他们对你了如指掌。尤其近日，晋王争储失利在前，潘彦卓有所顾忌，势必要寻求突破口。京中难动，那边地就一定不会风平浪静。我让栖谣留下，樊城虽有驻军，但要让她跟着你。”
　　温明裳点头应了。
　　两个人默契地没去提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呼吸声缠在一起，桌前香炉烟气袅袅，阖眼已不知是几时。
　　翌日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洛清河蹬靴披甲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帐中人，但温明裳还是醒了，她迷糊着想起来，又被回身的人给摁了回去。
　　洛清河早就系好了面甲，指尖摸上去冰凉的，她轻轻碰了碰温明裳的发顶，俯身在眉心落下了个安抚般的吻。
　　近侍在门外待命。
　　温明裳被窗帷微启的晨凉拂醒了，她半撑着肘，在洛清河出门前最后和她对望。
　　藏在面甲下的眉眼似乎弯了一霎。
　　房门轻响，紧接着的便是匆匆下楼远去的脚步声。
　　海东青展翅而飞，带着经久不散地鹰唳一路向北而去。
　　温明裳披了外袍，在支开的窗子前目送着铁甲消失在晨昏交替的薄光里。
　　昨夜里被惊醒的不只有温明裳，赵君若此刻也在门外。她心里还装着温明裳让她记的事儿，洛清河把栖谣留下来正合她意，能让她把事情办得更妥帖。也就是因着这个，她在目送洛清河离开后并未立时下楼去，而是稍待了一阵，果不其然等到了温明裳推门出来。
　　“小若。”温明裳唤了声，转头正好看见楼下江启文推门进来，同行的还有被留下的栖谣，几人隔着这段距离微微颔首。
　　温明裳收回目光，同她说：“准备一下吧，我们动身去樊城。”
　　******
　　数日后随行的铁骑抵达西山口，沧州守备军开关放他们入关，元绮微在关口前迎洛清河，马道边是关中刚运上来的辎重物资。
　　“牧烟昨日刚到。”她让人牵马先下去休息，领着洛清河往主帐走，一边快速道，“狼骑月初在西北汇聚，军中没有为哈尔扎的战死挂白幡，这与惯例的传统不合，这就意味着有资格下这道命令的人，他的地位在王帐中要高过哈尔扎的部族。”
　　洛清河点头，追问道：“斥候有查清调兵的规律吗？”
　　“尚未，但是可以肯定不是东面来的人。”元绮微否认，“先是压住了哈尔扎，而后让狼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顺从，如果只是其一，那有理由怀疑是不是拓跋悠，但两个加在一起，这只狼崽的分量还不够。”
　　“如果她还不够，那就只能是一个人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帐前，洛清河掀帘进去，朝里头已经等着的将领们点头算是问候，“王庭的线人怎么说？”
　　“萧易半月前离开了王庭，但行踪未定，没有让任何人跟着。”接话的是百里勋，林笙还在瓦泽，西边暂时由他主领斥候，“如果是他，那么狼骑的行径就完全说得通，毕竟他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统帅。”
　　李牧烟随即道：“但有一个问题，那便是假使当真是萧易，这也就代表王庭只余下了小皇帝自己，他不可能压住因为自己的姐姐而变得蠢蠢欲动的贵族们，除非萧易在临走前给了这些人无法拒绝的承诺。”
　　“王帐贵族可不吃他画出来的饼，他想亲自来，那就得下血本。”洛清河不急不躁，徐徐将桌上的杂物扫下去重新铺开地形图，“眼下还不那么着急，我们一步步来拆。”
　　沧州守备军眼下的将领都年轻，难免沉不住气，此前是元绮微压着才没有轻举妄动出去查探，但如今洛清河来了，就像是在西山口落了定海针一般，叫人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这就是属于名将的分量。
　　“百里。”洛清河看向百里勋，确认道，“从前西边的狼骑与北漠人争夺黄沙间的主导权，除了拓跋悠和哈尔扎，萧易手底下有没有第三个能上前充当统帅的人？我要确切的答案。”
　　“没有，也不可能有。”百里勋答得笃定，“如果有之前就不会是哈尔扎，能让这支军队南下就是下血本搏命！王帐的确还有领兵的将军，但他们不属于拓跋与萧氏任何一支的话，就代表没有拉拢的价值。咱们的线人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不停走动，可以确定北燕不会有第三个人能代替他们接过小皇帝的亲信。”
　　“好。”洛清河抛起垒在桌前的小石块扔到西北角，“萧易给王帐做出了什么承诺暂且放一边不谈，飞星和线人眼下的军情八成可以确认来的是他了。那么下一个问题，在座诸位，即便只是听过也好，知道萧易打仗的风格吗？”
　　雁翎的将军们闻言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发言权。
　　打破沉寂的还是元绮微，她抱着头盔，沉吟着说：“老都统在的时候，提过这个人。”
　　洛清河抬眸看她，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老都统是最后一代与北漠人交战的沧州守备军。”元绮微道，“北漠人行走于大漠，风格十分凶悍，大梁的选择是在此建立起层层相扣的关隘，再给步卒配备上铁盾长|枪借以削弱骑兵在戈壁上的优势。这样的战法基于北地的地势，西山口卡死了通道，南下又是要塞与烽火台，进退都很容易，但这样的战法在一马平川的北燕几乎不适用。”
　　北漠与北燕两方皆是轻骑兵，对上就是针尖对麦芒。
　　“拓跋悠出现以前，哈尔扎是北燕绝对的前锋。”元绮微抿起唇，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阻击战，“他的确容易冲动，但也正因为这个特质，这种人带领骑兵冲锋的时候是把非常好用的利刃，只要不让他接连栽跟头，他就一定要将对手撕扯得血肉模糊才会善罢甘休。”
　　巧妙的是洛清河提早将善柳营放在了西面，李牧烟把哈尔扎打疼了，所以这匹狼在面对围攻时才变得举棋不定。
　　百里勋听到此猜测道：“其实追根溯源，拓跋悠也是这种风格，只不过她的嗅觉远比哈尔扎灵敏，这才让她手下的骑兵变得鬼魅难定。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猜测，萧易本人的风格也偏向于这一类？”
　　这个猜测不无道理，北燕尚武，一个不够强大的统帅不可能服众。拓跋悠今日在拓跋焘面前低头，不全是因为他们是父女，更因为老狼王有着狼崽远不及的经验谋算，换到萧易身上也是一样。
　　更不要说拓跋悠本人并不偏向小皇帝，能让一个并不站在自己阵营的将领甘愿听从命令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就连李牧烟都隐隐赞同了这个猜测，但她到底是久经沙场，并未立刻下结论，而是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言不发的洛清河。
　　她直觉洛清河有不一样的答案。
　　“清河？”
　　洛清河应了声，她知道帐中的将军都在等她开口，但她只是笑了笑，道：“急什么？琦微还没说完。”
　　原本聚集在洛清河身上的目光登时看向了元绮微。
　　元绮微轻轻嘶声，她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他未必有预想的那么会打仗。”
　　这话听得宗平都愣了，诧异地问：“这怎么说？”
　　“不是说徒有虚名。”元绮微皱起眉，试探着说，“而是他极少亲自统兵，老都统说昔年西山口收到的回报里，他几乎从未亲至战场，这是个坐镇大帐的统帅。但这个人看人特别准，不论是从前手下的将领还是现在的他提上来的拓跋悠，几乎毫无例外是苍野上一往无前的锋刃。”
　　她说到此微微停顿，而后下结论道：“这是个天生善用一切外因打击对手的人。”
　　“他不止是将军，还是政客与谋臣。”洛清河终于开口，她撑着桌沿，“万乘之躯不涉险，是他自己也是小皇帝，既然要保证自己时刻在王庭，那擢选的自然要是无往不利的锐士。”
　　“所以……”
　　“这也是个善变的统帅，他把领军当成了王庭斡旋，未必自己是最强的那个，但是筹码一定要握在手心。”洛清河道，“这也是他和拓跋焘最大的区别。哈尔扎战死，拓跋悠尚在东面，他失去了最趁手的弯刀，要么把自己也变成变成这只军队新的前锋，要么，他们就该换打法了。”
　　“他不会把自己放在前锋的位子。”李牧烟已经反应过来了，“善柳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哈尔扎已经把命留下了，你又在荼旗尔泽前折断了拓跋悠的爪牙，如果再用同样的打法，损失另算，萧易本人就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他的大君还需要他。
　　“能在王帐中获得话语权的不是简单角色。”洛清河深吸了口气，“各位还记得吗？哈尔扎只是马前卒，萧易一开始的目的是蚕食边城，东面才是北燕主攻的战场，但现在形势已经改变了。拓跋悠不可能调回他手下，他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机会，如果今年冬天以前没有值得拿到王庭的战果，包括他的主君在内，就要为这次调兵和败北付出代价！”
　　北燕需要一场胜利。
　　“他会在哈尔扎身上看到教训，依靠骑兵快速进攻的节奏不再奏效，但他们手里还有攻城车和投石机。守备军与善柳的配合拖慢了骑兵的节奏，这的确对我们有优势，可劣势就是，活下来的轻骑已经适应了攻城器械的使用，下一次的进攻不再是从前的和风细雨了。”
　　这就是蚕食之下淬炼出的新的锋刃，如果哈尔扎没有死，萧易就会连同原有的前锋一起在守备军显出疲态的时候彻底撕开关口。
　　所以几月前的那一仗至关重要，即便是越过京城自行调兵洛清河也一定要打。
　　帐中原本因为洛清河到来而放松的那根弦被再次绷紧了，所有人面上皆是冷意。
　　洛清河语气稍缓，等了须臾再次开口：“稍安勿躁，只是先给各位提个醒，夏时这仗不会像几月前那么好打，北燕从不是残兵败卒，但过于忧虑也是不必。百里，飞星今日起继续探查，能尽快探出行军规律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先改巡防线，不要让对方斥候捉到蛛丝马迹。”
　　百里勋拱手称是，先一步与帐中同袍抱拳作别出了帐子。
　　“我自瓦泽带来了雁翎的军匠。”洛清河紧接着看向守备军的将领，“天枢阁押运的辎重也已至沧州，诸位军中有何要改的，眼下便可散去自行寻人了。西边的战场不在苍野，城墙的防卫需要各自的调度，守城于各位而言想来必不陌生，且自去吧。”
　　“洛将军。”有人不解道，“将军如何断定其后必定是守城战，而非开初的强攻？初时的攻势甚至一度能撕开层层环扣的防线！末将还是觉得，萧易未必不能效仿哈尔扎，他可是统帅！”
　　洛清河闻言低笑，她放下石块，道：“如果他可以，那么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那将领蓦地愣住。
　　“狼骑开初的战法是为了在进攻之余保存战力。”元绮微把那人往外推，解释道，“如果他比哈尔扎的风格更强硬，那为什么不直接叩开沧州的大门？关隘之后可是一马平川，骑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再无阻碍，这不比蚕食的功绩来得更大？”
　　就是因为做不到。
　　但时至今日狼骑仍旧有兵力的优势，既然强攻无用，那不如真正开始拉锯战，看一看是这支精锐不敌退去，还是沧州关隘的城门先一步被叩开。
　　李牧烟沉默了许久，她在元绮微出去之后才转过头，道：“这一仗关键点不在萧易吧？”
　　“瞒不过你。”洛清河呼出口气，点头道，“我们对他所知甚少，我一开始也在想，这个人与拓跋焘究竟孰强孰弱。他毕竟是北燕大君的亲哥哥，摸清底细总不会错，但是和拓跋悠交过手之后，我就在想这个人或许并没有预料的那样棘手。”
　　李牧烟搬了条凳过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怎么说？”
　　“简单。”洛清河打了个响指，让她看地图上摆好的石块，“北燕人很急，战事由他们而始，所以从一开始，攻方是他们。那么我们不妨先换个思路，攻守易型，如果我要用善柳打进攻，我会把你放在自己手下还是守备军这里？”
　　李牧烟皱起眉。
　　“那么再往下想。”洛清河抱臂，看着她问，“我是会让你带着你熟悉的善柳，还是换上祈溪让你打进攻？是会迎着拓跋焘的锋刃正面向前，还是伺机而动寻找机会？”
　　答案不言而喻。
　　“你在拿我比作拓跋悠。”李牧烟道，“善柳就是此刻西边的屯兵。”
　　“所以明白了吗？这样的安排太别扭了。”洛清河目光深深，“如果简单的换将能够打开大梁北境的防线，那么西线的将军就应该是拓跋悠，但她做不到，因为那样一来拓跋焘自己无法拖住雁翎铁骑，燕州的兵可以快速西进堵住这条路。”
　　北燕要的不是简单的一场胜利，他们想要彻底撕毁大梁北境经营多年的守备防线。
　　“把拓跋悠调到东面能够很好地牵制住铁骑，这样一来哈尔扎就有机会，可惜他失败了。”李牧烟稍作思忖想明白了，“这里已经不再是合适的战场，萧易亲自上阵，但他无法替代自己的前锋，所以……也是攻守易型了。”
　　“他要拖住的是沧州守备军。”洛清河指着军防图无比确信地说，“这一战的主战场不再是西山口，而变成了我们熟悉的东面交战地。一场败仗不会影响拓跋悠的声誉，她依旧是拓跋焘手里最好用的前锋。”
　　“拓跋焘的主力在瓦泽。”李牧烟问，“两极之势已成，她会在哪里打破平衡？你在调兵补充三城，是那里吗？”
　　洛清河一般不会轻易调度原有的布防，这个信号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意思，李牧烟只是想再度确认。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洛清河在片刻的沉默后摇头了。
　　“不能确定，我希望是三城。”洛清河紧皱着眉，想起樊城的刺事人更觉得是一团乱麻，“三城明裳在，东面是师父，两边打哪里都理由充分，依凭她的速度打突袭不是难事。如果三城只是障眼法……”
　　“那么瓦泽就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警，有便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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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龙驹
　　仲夏时分, 北地白日的日光烫得人睁不开眼。
　　樊城街上往来的要么是身着铁甲匆匆而过的士兵，要么就是押着车马匆匆走过的商队。临近六月，城中往来的人每日都在增加, 此处和晋城一样，将城中央的那一片地方留给了商帮买卖, 民用的驿站和通铺都建在那儿。四面关隘环绕, 既是庇佑，也是监视。
　　若说有什么不同, 大抵便是樊城的建筑大多低矮，连二楼都少见, 这是常年战事的经验, 投石车一起，越是高处越要遭殃。
　　赵君若在外盯了好些日子, 耳目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但其中的信息所述不一, 还要再筛选一遍才好报给温明裳。栖谣领着洛清河给的差，这边的事就只能让她亲自盯, 是以这段时间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 累得回了落脚点把今日的记档送过去之后倒头就睡。
　　关门城下堆着新送来的单梢炮和床子弩, 军令已经下了, 每一日戍卫的军士都紧绷着弦, 温明裳来了半月, 也只在第一日见到了戍守在此的将领，是离策的副将。房中案头也堆满了洛清河给她早早叫人收好的三城近况，但她不急, 白日里在城中仔细看过情况, 几近日暮时分才回来继续分拣那些案务, 还在被栖谣催着就寝前将赵君若报上来的记档看完。
　　已是月末，温明裳今日没出门，她在收好案牍后去让人把赵君若叫回来，自己则是铺开了书写驿报的纸笔。
　　栖谣推门时瞧见窗前停着的信鸽，点染的金色翎羽在日晕下熠熠生辉。它的主人将写好的信笺挂在了它的腿上，张开手将鸽子放了出去。
　　“温大人。”栖谣朝她点头，“可是有什么变数？”
　　金翎信鸽自是越隐蔽越合乎用处，月前温明裳才收了咸诚帝送来的口谕，而今东西战线的事才办了小半，北地又隐隐再嗅烽烟，按理来说她不会在此时又给京城去一封信以固天心。
　　“不，只是想事先给我们的陛下通个信。”温明裳抬臂示意她进来坐下说话，一面道，“毕竟接下来的事都是砸出去的真金白银，把数目说准了才好让他松口。”
　　栖谣闻言微愣，她转眸去看桌上码放整齐的文书，声带诧异地开口：“主子调来的是三城收复后的所有文书，温大人虽在州府瞧过小半，但这才半月便能厘清了？”
　　“倒是未彻底办妥，但皆是旁枝，较之这些分量稍轻。”温明裳在垂眸间露出点疲态，但她掩饰得很好，目光转圜间已经褪了个干净，“这几年修缮旧城的花费往少了说也有百十万两，燕州的州府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连年累计也不成，想来其中有不少是军费贴补吧？”
　　栖谣没做隐瞒，道：“是。三城如今主军用，城墙修缮所需土木与铁矿皆由朝中承担，偶有添补，便拿来做了城中央那些驿馆和商帮通铺的修筑。”
　　温明裳点头，把刚写好的一封文书推到她面前。
　　“这是厘清大致的头绪后写给城中修缮的安排，你得空拿去给江启文，他知道该交到谁手里。”温明裳微微拧着眉，小口啜饮着酽茶，“金翎的信笺至京，最迟下月底，批红的折子就能交到户部，届时银两物资在京的天枢阁臣自会备好。这笔账走沧州，经转运会在秋天到三城。”
　　门前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赵君若换了身衣裳，进来时恰好听见这后半句。
　　栖谣知道大致的内容，索性就把墨痕未干的东西推到了她跟前，省得小姑娘好奇心重。
　　樊城向西可达沧州，北上可向交战地输送物资补给，马道情况倒是尚可，不至于像南端一样那般颠簸。但民居的确损毁严重，这是限制迁民入城最大的阻碍。重建事事都要银子，燕州州府的税收无力支撑，这是通病。
　　赵君若简单看了两眼都觉得头疼，这里头繁复的细处实在是太多了。她匆匆忙忙大概过了一遍，合上的时候问温明裳：“若是备好，户部能答应走天枢交到这儿的能有多少？”
　　这个数目不会小，她也曾一度担心户部这条子批是不批，但温明裳来之前提过一句，便是现今的国库存银只要咸诚帝点头，天枢皆可名正言顺调度。
　　崔德良主领的内阁也不会在这事上卡她。
　　温明裳抬眸，想了想抬起二指，“两百万两。”
　　此话一出，对座二人皆是一愣。这可抵得上元兴年间给燕州的半数军费了，咸诚帝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批复下来？
　　“自然不是一蹴而就。”温明裳笑意浅淡，“但将基石打下的数额是够了，其后还有要谈的互市，今日之民再加来日的军中家眷与商贾落脚安置，这笔钱本就是慢慢花的。而今辎重粮草充沛，当务之急便已解了。夏时既有战，先把这段等过去。”
　　关隘城防、马道驿站，还有为两军配置的装备，这些全数推行也不能一日完工，开了个头有人盯着向下，目的就已达到。
　　而眼下还有另一件事。
　　“小若，你昨日的档册我看过了。”温明裳站起身往外走，“六月将至，城中商队渐多，若是单纯探问的确容易惹人生疑。”
　　赵君若连忙起身跟出去，含糊地应了声。
　　耳目的确转回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商帮虽多，但自关中而出的实际上皆归属于一个名为“龙驹”的商队，往来的生意都要经由他们的手，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但树大招风，这些人不想引来铁骑的目光，干脆就夹着尾巴做人，事事都办得相当低调。
　　也正因此，耳目要是想与龙驹的人接触，就必须要点明自己来樊城做的是什么生意，寻常东西未必能钓出真正的大鱼，但过于惹眼，恐怕也会打草惊蛇。
　　赵君若知道不能轻举妄动，本也想着让手下的耳目暂缓行动，没成想今日温明裳就把她叫了回来。
　　“离商帮集会还有近十日。”温明裳行至院中，此刻天朗气清，日光透过小院的枫木落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她微微眯起眼，拿随身的小册遮着日头，指向院中放着的一批被布帛包裹严实的推车。
　　“你明日让人将这个拿去城中通铺挂牌。”
　　赵君若见状匆匆下阶，她探手掀开布帛一角，紧接着便是倒抽冷气。
　　这是一车粮食！虽印记已洗脱得看不清原样，但边地老练的跑堂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端倪。
　　这是军中拿出来的粮食。
　　栖谣反应迅速，她在面露惊讶之于很快看向温明裳，试探道：“主子的意思？”
　　温明裳漫不经心地点头，道：“此前清河安排妥当了。”
　　赵君若这才放下心来，但她很快皱起眉，追问道：“洛将军的意思是以此作饵？北燕的确缺乏越冬的粮食，但不说眼下才是夏时，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会。”温明裳摇头，“如果只是寻常粮食买卖，那的确不足为虑，但那些印记不是未曾洗全？樊城里有聪明人，他们很快会猜到这些只是探路石。”
　　因为曾经有人就是这么做的。
　　温明裳放下了手，她在轻而缓的呼吸声里慢慢仰起头看着天上挂着的那轮烈阳，北地似乎什么都凛冽逼人，所以阴影只能蛰伏在周围，伺机而动。
　　洛清河在留下的书信里为她说得很明白，来自大梁内部的饕餮为北地的外族搞到了太多的补给，从粮食到装备，几乎应有尽有。
　　但这些藏在暗处的道路在军粮案之后被温明裳切断了，她从源头掐死了这个可能，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个天子近臣霉头，尤其是天枢风头正盛之时。
　　然这些人却不会甘愿就此死心，所以有人在等天枢松懈之时，也有人在悄然等待重新被从中原送出的补给，而温明裳想要自己利用这个机会。
　　留有痕迹的粮车就是个问候，看到她的刺事人会明白他们久候的机会已经重新到来了。
　　赵君若茅塞顿开，她扭头又看了看被盖上遮挡的粮车，转头去找外边等候的耳目了。
　　栖谣还留在原地。
　　樊城的小院是临时圈出来的一块地，离哪儿都不远，温明裳到樊城后不住驿馆，专门歇在了此处。
　　这应当也是洛清河的意思。
　　栖谣平素喜怒不形于色，但此番却也当真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感叹这两人究竟是何时商量好的这些安排。
　　“温大人。”她在短暂的缄默后重新问，“若是鱼咬饵了，你亲自出面，身边跟着的……需要是天枢还是铁骑？”
　　“让天枢去吧。”温明裳坐在树下石凳上盘着手上的手串，那根系绳被人重新改了下，缀上了一小块红玛瑙，衬得腕骨更显白。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跟栖谣说，“军中人的行迹，太容易被看出来了。”
　　栖谣应下来，回头去拿上屋里的信出门去找江启文了。
　　温明裳踱回屋内，院里的枫木光秃秃的，枝梢坠着的风铎在这个天气里发出让人皱眉的叮铃声。
　　她在进门前忽然听见了头顶盘旋的鹰唳。
　　它混进了铁马啷当里，传不到远方。
　　温明裳挑起竹帘，在余音里支开了门前的横木。
　　影子落了下来。
　　日晷悄无声息地随着风铎偏移，城中吵闹如旧，好似没有什么能改变日复一日的轮转。粮车在挂上牌三日后迎来了买主，耳目不敢托大，依照准备好的说辞将东西卖了出去，而后又是接连几日的寂静无声。
　　终于到了六月初五，赵君若回来时带来了一封短笺，又或者说，是一封拜帖。
　　来自龙驹的拜帖。
　　商帮集会近在眼前，帖子里说得很明白，明日可于城中通铺一见，龙驹对这批“货物”很感兴趣。
　　落款的名字叫龙游。
　　“我听过这个名字。”江启文是在追问下才知道详细的安排的，前期没有他的事，行伍只有在摆开陷阱捉人的最后一步才能显形，但这不妨碍他旁听。
　　温明裳还在翻看手里的东西，拜帖摆在她眼前，她从书册里抬起头，示意江启文可以继续往下说。
　　“登州来的客商，办事御下的手腕皆是一绝。”江启文道，“从前洛将军让左将军和他接触过，也由此敲定了现今三城的格局。他只求了龙驹行商在三城境内的安全，没有要别的东西，甚至在燕州境内，这人的口碑都不算差。”
　　温明裳简单地“嗯”了声，没有往下接话的意思。
　　江启文微抿唇，试探般追问：“大人，您在怀疑他吗？”
　　“人还没见，定论不能下得太早。”温明裳翻过新的一页，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像是份黄册，“初七去见一见不就知道了吗？”
　　杯盏落桌，伴着不知名的羌笛，日影随着风翻飞，枯叶翩跹落在院落各自主人的足下，隔着不知几许的距离，两道声音似乎悄无声息地重叠在一起。
　　“是鱼总会咬勾的。”
　　******
　　元绮微找到洛清河的时候，对方正倚在望楼边远远眺望着望不见底的戈壁。
　　这里是西山口关隘的最南端。
　　踏雪换下了厚重的甲胄，它已经很少披轻甲了，此番重新挂上，似是新奇地来回打转，看得牵马的军士有些无奈。
　　换下重甲的雁翎铁骑仍旧是奇兵，洛清河本人的指挥也不会因为她在战场上转换自己轻重骑的定位而动摇。元绮微明白这一点，她在走到对方身边的时候面色从容。
　　“就在这段时间了。”她看向洛清河，“戈壁的路不好走，不论是出奇兵还是绕行都有相当的风险。如果守备军能恢复往昔，或是善柳能东调，将军本不必冒这个险的。”
　　海东青不在，洛清河手里摩挲着鹰哨，闻言笑了笑，道：“善柳得留在这儿，不然守备军一味死守打法太单一了，容易被摸透。牧烟留在这儿，有守备军做后盾，其实能打得更自如。”
　　因为背后没有拓跋悠那样的威胁。
　　“至于守备军，我原先就说过，能于世上最强的轻骑冲锋下留存，已是难得了。”洛清河望着她道，“北境两州是唇齿相依的手足袍泽，我来是应当。萧易的不定性太大，他眼下还隐藏行踪，就是在给守军增加心上的压力，越是着急，破绽就越大，这一手在朝野上玩得会更明显，这就是个人的特点。”
　　拓跋焘在迎合他，两方的统帅把战前的压迫用得淋漓尽致。
　　洛清河心里清楚，他们手里掌握着更多刺事人带来的信息，从温明裳到京城刚结束的风波，这两个人手里不缺这些消息。京城的诏书已经发出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夏时的这场仗大梁也输不起，否则未来的储君就有被人攻讦得位不正使边军败北的风险。
　　这是声名的博弈，一边是北燕的小皇帝，一边是大梁未来的储君。
　　元绮微不知道她心里更深的担忧，沧州如今的都统担心的是她本人的安危。战事一起，东面毫无例外地会迅速卡死西山口以东，他们不是要打，而是要让洛清河留在西边。铁骑相较而言的确不缺将领，但能让各营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只有洛清河。
　　能限制住拓跋悠的也只有她，她一旦无法迅速着眼于东面交战地，铁骑的步调就会被拉慢，这样的重甲是挡不住那只狼崽子的。
　　洛清河在来西山口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她的确有自己的破局打算，但没到最后，谁也不敢在战场上轻言十成把握。
　　“如果三城能重新拿起来用。”元绮微道，“那么守备军就不用死守着西山口了。”
　　望楼下已经响起了长调。
　　洛清河拿起盔，对她保证说：“快了。秋天之前三城应当就能重新拿起来启用。”
　　“我知道温大人在三城，你与她……有所安排？”元绮微正色，“守备军能做什么？”
　　洛清河微微停顿，在跳下望楼前道：“拖住萧易。”
　　元绮微诧异地瞪大眼，跟着跳下去追问：“你这不曾说反吗？”
　　她们的猜测明明是萧易要咬死不让守备军回援，怎么还反过来了？
　　“不曾。”洛清河牵起踏雪的缰绳，笃定道，“就是要拖住他。”
　　“喜欢先玩心理战，那我们也该回敬一下才合乎礼数。”
　　轻骑踏着月色绝尘而去，卷起的黄沙落在笔直的街道上，惹了满身尘埃。
　　商贩烦闷地扫开被马蹄扬起的烟尘，操着一口浓重的地域音色痛骂策马而过的商队，但骂完过后，他转头瞧见了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眼尖地盯住了为首那人腰间坠着的暖玉。
　　“贵客留步！”他忙不迭地出声，“来瞧瞧不？上好的珠玉翡翠！”
　　商帮的集会人多耳杂，其中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眼睛，也遍布着属于旁人的眼线。
　　温明裳戴着帷帽，大半张脸藏在白纱下，她在等龙驹的人，倒是不曾想此处还会有人叫卖这种未经打磨的珠玉。
　　赵君若原本就有些紧张，听到这声叫卖不免皱起眉，她正想赶人，阒然就听见温明裳淡淡开口道。
　　“瞧着成色尚可。”温明裳状若无意地捏起其中一块寸余的玉石查看道，“只是我瞧这色泽脉络，是茨州产的吧？”
　　宽袖顺着动作下滑，露出腕口的手串。商贩余光瞥见，像是意识到这是个不好糊弄的，忙赔笑道：“贵客好眼力！这可是茨州最正的绿翡翠，放到关中可是千金难易呢！我瞧您也是个懂行的，这要不……”
　　马上的铃铛混在了耳边无休止的絮叨里。
　　栖谣目光骤然冷彻，她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温明裳身后，垂着的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臂缚内的薄刃。
　　温明裳在此时轻咳了声。
　　“是不错。”温明裳放下了玉石，露在外的下颌莹白，但拖长音说出的话却显得极寡淡，“可惜。”
　　“味儿不大对。”
　　脚步与铃铛声停在了一丈外。
　　商贩还要再开口，却在瞧见那头站着的人时骤然闭了嘴。
　　来人的声音混着铃音。
　　“这位贵客。”他抬手微微弯身，姿态谦恭，“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
　　温明裳转过身，在向前迈步的同时挡下了赵君若想往腰间佩刀上挪的手。她像是如梦初醒般挑开纱帘，道：“谈生意？”
　　“是。”来人点头，“我家主人姓龙，还未请教贵客名姓。”
　　集会围绕着中央的通铺铺陈开，二楼的窗户开着，隐藏着的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
　　温明裳露出个很淡的笑意来，她扶正了手串，微微停顿了须臾后自报家门。
　　“在下姓林，讳一个颜字。”
　　栖谣眼尾没忍住抽搐了一下，赵君若递了个不明所以的目光。
　　来人未曾多言，面色如常地侧身相请。
　　“那么林姑娘，这边请吧。”
　　作者有话说：
　　林是清河妈妈的姓。
　　栖谣：你俩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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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掌柜
　　通铺里外的差别其实并不太大, 只不过是多给了方寸的歇脚地，让往来的过路客能坐下来谈谈价码。里间的空当宽阔，行商的推车能被轻易带进来, 挑拣验货时落了满地的杂物，驳杂的香料混在空中, 熏得人步子都变得飘忽。
　　引路人取下了马上的铃铛握在手中, 带一行人越过拥挤的人潮向上行去，迎客的隔间房门大敞, 穿堂风裹着香气惊掠起门前客的衣摆。
　　他停住脚步，站在门前向着屋内的主家抱拳, 而后展臂示意身后的温明裳道：“林姑娘, 我家主人有请。”
　　门前还站着四五位身着短打的年轻人，他们坐在廊道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一捧瓜子闲聊, 但说话间目光没有离开过敞开的大门。
　　这是商帮的护卫。栖谣只看一眼就明白过来, 里间一坐一站二人，意思很明白, 让来客的主家自己进来谈, 若是不放心, 可以带上信得过的侍从, 但只能一人, 否则就是没了谈生意的诚意。
　　她斟酌了须臾, 退了半步站在赵君若身后。这个动作让小姑娘眼中顿时流出一抹愕然，但此刻明显不是问话的时机，再惊愕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温明裳在迈过门栏前侧目看了眼停驻的栖谣, 在广袖遮掩下点了点赵君若的手背。对方霎时间了悟, 重新挂上了一幅垂目不言的面孔。
　　房门在她们入内后被引路人合上, 金铃坠在门前，随着穿堂风微微摇晃。
　　温明裳摘下帷帽递给赵君若收好，从容地走到对座空置的位子上坐下，先行开口道：“素闻北地龙驹鸣，今日终得一见其主真容，林颜这厢有礼。”
　　“林姑娘过誉啦，龙某不过运道好，蒙手下兄弟不弃方得今日，刀口上讨生活的行当，统共不过为了那几个铜板，不值一提！倒是姑娘，年纪如此之轻便有如此胆识，叫人自愧弗如。”龙游面前的盖碗还冒着热气，除却体态健硕，这人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身上的短打也与外头行路的走商别无二致，是丢到人堆里必然扒拉不出来的类型。若不是此刻相对而坐，没人会觉得此人就是北地最大商帮的主人。
　　温明裳展颜微笑，屋中的亲信同样为她奉上了一盅茶，她掀了盖，指节叩打在碗沿，道：“龙掌柜自谦了，初来乍到，若非得您青眼，在下这手里积着的货可越不了今年冬天。这世道什么行当都不易，刀口舔血也是常事。”
　　她吹着茶沫，镇定自若地饮了一口，赞道：“登州的君山白吧？这可是往南都难买的好货，君山白最配便是丹州窑，看来掌柜的生意做得好，茶品得也不错。”
　　“草草行过万里路，一介粗人，不过少时读过两本书，不敢在姑娘面前轻谈雅事。”龙游眉目掠过一刹的凝滞，但对答仍是不露痕迹，“听姑娘话音颇杂，倒是有些似自熙攘来者汇聚之地而来，如今这大梁这样的地方可不多。我观姑娘眉目，斗胆一猜，姑娘这是自东南而来？那可是个好地方，商船往来，三月烟雨温柔乡。”
　　“掌柜好眼力。”温明裳笑道，“那在下也斗胆一猜，这君山白的来处，即为故土。登州也是个好地方，西临凉州，东与长安、河楚凉州比邻，落霞关紧连古丝路，自此登州成东行的第一个要冲。这古丝路的生意，可比北地战乱之所好做得多了。”
　　龙游哈哈一笑，道：“姑娘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古丝路的生意看着是好做，但僧多粥少，落霞关外再无驻军，西域可谓沙匪横行，倒是不如这北地，看似连年战火，好歹有铁甲庇佑不是？”
　　温明裳顿时赔笑道：“倒是在下浅薄。”
　　“比起这登州，东南三州才真是肥肉一块。”龙游顺着话头往下说，半带慨叹，“我可听闻今上有意重启海政，漕运海商，啧啧啧……不怕姑娘笑话，不才有幸得见一回，那一条船上的货，可就抵得上我这刀口卖命两年有余！”
　　他话到此微微低眸，刻意露出三两分审视，问：“姑娘又为什么放着这么大一条鱼不去捉，非要来觅沙土里的兔子呢？”
　　桌上茶汤已见底，亲信重新换过打算奉上，在近前时被赵君若拦了下来。她目不闪躲，接过茶汤小点妥帖地放到了温明裳眼前。
　　那亲信似乎皱了下眉，但还是安稳地退回了原处。
　　“大鱼……我吃不下呀。”温明裳弯起眼笑，错开目光时将手置于桌上，腕间红玛瑙衬着眼尾的红痣，在推杯换盏间模糊开初见的清隽，好像混上了外头驳杂的熏香，整个人都变得模糊难测起来。
　　“小本生意，可还不及南海之鲲。”她淡声笑着说，“我可惜命得很。龙掌柜既然万里行路，那想必消息灵通，这东南的近况，您应当听说了吧？今上有意开海运确有其事，但那前头不还有个拦路虎嘛？就是……现下身在北地的那位。”
　　龙游眼皮一跳，正想答话，却听见她复而道。
　　“这两年东南折了多少硬气的，各州告示上可都写得明白着呢。”温明裳饮着茶，故意等了一息才道，“何况月前的新消息，眼下做那行当的，还得先给朝廷垫银子，这海好不好跑另算，光是这个，在下余下的这点家当，可不太够。”
　　此前的一切只是探路石，这“家当”才是今次的重头戏。
　　龙游目光沉了下来，他微微倾身，目光在对方手串上掠过，似不经意岔开话头：“姑娘这手串，我瞧着不错，不知是何处的珠玉翡翠？”
　　温明裳心里有数，知道这是开始谈正事的预兆，她摸了摸手腕，故意露出个略显羞怯的模样，道：“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外子闲来无事琢磨的东西，让掌柜见笑。”
　　龙游没来由地一梗，只得赔笑糊弄过去。
　　日影缓缓轮转，自窗间溜走落于指尖。
　　他咳嗽两声，道：“姑娘的货，我几日已瞧过了。如今行走不易，我也不在此与姑娘兜圈子，姑娘手里的家当，可以给个准话吗？”
　　“好说。”温明裳曲指叩桌，沾着桌上无意泼湿的水迹写了个数，低声道，“手里的就这些，不过我想和掌柜谈一桩长久的生意，就是不知道掌柜能不能做这个主。”
　　龙游闻言嗤笑睨她一眼，道：“看来姑娘这外子，有些来头。”
　　“能行走至此，谁又没点来头呢？”温明裳眨眼，意味深长地回望，“掌柜的放心，在下既来此，那就能笃定哪怕这狡兔搏鹰，也逃不脱方寸。掌柜的验过货，知道我这话并非狂妄……但我有个条件。”
　　龙游微微正身，道：“请讲。”
　　“我要现银。”温明裳咔哒合上盖碗，眸光骤凉，“钱货两讫。”
　　龙游面色几变，没有立时答话。
　　“我知道掌柜想问什么。”温明裳冷过一时，自如地将语气放缓了下来，“这生意好像的确不好放在这里做，但没法子呀，家当可还在东南呢，人总是眷着故土的。”
　　“眼下是碍于山中拦路虎，掌柜的这儿若是有难处，那在下也只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打道回府了。不过富贵险中求，而今天气尚热，等再凉上些……关外的买卖应当就更好做了吧？”
　　龙游沉吟了片刻，狐疑道：“听姑娘这意思，你这手里的货还不止眼下这些？”
　　“自然。”温明裳颔首后仰靠于椅背，“东西自是多的。东南水路，三教九流汇聚，总有些能安身立命的本事，可惜，若非少了那笔银子……唉！”
　　这是第三次谈及天枢的新令了。
　　温明裳知道眼前的是个聪明人，所以这些话不仅仅是糊弄，其中真假参半，字字都是循循善诱。有粮车在前，这些暗示顺理成章，她不信对方不动心。
　　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龙游面上已没有了初时的和善，他紧抿着唇，在注视里褪去了圆滑，重新浮于表面的是一种让人心生动摇的狠厉与冷肃。
　　“你的林。”他的手捏在桌沿，动作间伴着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是谁家的林？”
　　赵君若往前迈了一步，把想要上前的商帮亲信给挡了回去。
　　温明裳不惊不惧，反而含笑起身道：“问太细了，有些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今日便谈到这里吧，在下知道此事难断，得给掌柜的些时间。”她展臂从赵君若手中重新接过帷帽，白纱帘摇晃间，言笑晏晏的一张脸被重新藏进了去，不容窥看。
　　赵君若走到门前推开了门，铃铛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前的栖谣已经站了起来。
　　温明裳微微俯身，重新在桌边扣了两下，低低道：“集会到廿四，我在樊城落脚处等着掌柜的下一封拜帖。不瞒您说，在下的身子有些老毛病了，这北地凉起来可是难捱，过了日子，可就是人去楼空了。”
　　话音甫落，她不再看对方的脸色，简单地一拱手道别，转身出门下了楼。
　　集会上有些走商做完了买卖，欢天喜地地拿着银钱哼着曲儿离席，街上的人少了些，但外围站着戍卫的军士却未动分毫。
　　一行人绕了个弯子才回到小院，赵君若带上了正院的门，像是终于放松下来般长舒口气。
　　“让厨房去做点吃的吧。”已至正午，温明裳摘了帷帽，随口吩咐道，“垫垫肚子再说。”
　　院中的侍从听命去拿了些胡饼和小菜回来，几人简单用过饭，这才重新在桌前坐下。
　　“不是善茬。”赵君若在侧旁观了整场，回想起不免心有戚戚，“我总担心会应付不来，但听过后……栖谣姐姐不进去是对的，那个龙游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与军中有所牵连！”
　　桌上还有昨夜没看完的书册，温明裳重新拾了起来，颔首道：“他眼光很毒，我本意是将思绪往东南引，毕竟眼下天枢没有着手整备地方守备的意思，能从这里头做文章解释得通。但栖谣是雁翎军中人，即便只是近侍，也和东南守军不一样。”
　　她在进门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即便栖谣不退那半步也无妨，但好在对方反应迅速，也是省去了不少功夫。
　　“这番听下来，龙驹不是第一次接这种生意了。”赵君若拧着眉头，气恼道，“明明军粮案与东南黑火都已查清，为何还会如此？”
　　“因为有人需要，自然就会有人重拾旧物。”温明裳翻到昨夜看到的地方，扫了眼才继续道，“这是笔无法拒绝的买卖，不单是粮食和黑火，甚至土木盐铁，他的买家可是眼馋得很。”
　　买家是谁不必再问，赵君若仍旧是不解，纳闷道：“但是你不是说过，古丝路之所以能重开，便是北燕没有可能缴纳足量的火廉银吗？他们又哪来的银钱吞下北边的生意？”
　　刺事人无利不为。
　　“那可不一样。”温明裳沉吟了须臾，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嗤了声，“从前的军粮、黑火、暗间，乃至于四脚蛇，他们属于的是拓跋焘，或者说，忠诚于北燕幼主的部族。但是刺事人呢？这就不一定了，至少拓跋焘没有直接操纵他们的资格，否则他不会再另外豢养起北燕人唾弃的四脚蛇。”
　　栖谣本是在旁听，到此才抬头缓缓开口：“大人的意思，他们不是一条心？”
　　“难说。”温明裳摇头，“王庭与朝野，北地与中原，归根结底只是人站在了不同地方，但既是人，谋算与权术的倾轧就是如出一辙，本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境况不一样罢了。
　　“但北燕如今只有浮于表面的和睦。”栖谣沉声，“这样的分歧与内斗……会让他们顷刻间分崩离析。这样……有什么好处吗？”
　　“我也不是万事皆知的啊。”温明裳故意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神色，但她等了一瞬还是继续漫不经心地答了，“好处，大抵是忠诚吧，一份代表对北燕的忠诚。能吃下这些‘货物’，也能转手将它们还给拓跋焘，这就代表着……人事已尽。如果这样再败了，你们知道在硕鼠的眼中意味着什么吗？”
　　赵君若愣了一下，缓缓摇头。
　　栖谣面上也有惑色。
　　“天命所归。”温明裳翻过新页，找到一处标了红，“竭力至此还换不回胜果，那个位子上的大君还是长生天的恩赐吗？”
　　在座皆是知道提出互市的事情的，但军中人不明权争，也是在此刻，她们才终于第一次触碰到了其中的险恶。
　　堂前一时缄默，只余下檐下马不厌其烦地叮铃。
　　赵君若喉头滚动，忍不住在长久的安静里重新问：“可……她为什么会这样信任龙游？不是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去前江校尉还查过，这人可是板上钉钉的大梁登州人，样貌年岁皆对得上！”见温明裳不答，她又道，“明裳，你这是在瞧什么？”
　　“书。”温明裳草草看完了最后两页，把东西扔到了一旁，“书中自有黄金屋。至于龙游……他现在是龙游，过两日站在登州，也可能不是龙游。”
　　“啊？”
　　温明裳并未往下解释，她支着下颌稍加思量，道：“不急，他既然还在樊城，那么就还有时间。我今日把话说全了，他心有疑虑，但也要考虑这些东西的分量，敢冒险重新在拦路虎眼皮子底下重新挖金的硕鼠，大梁如今可没那么容易找。”
　　“樊城的集会铁骑立了规矩，我们不能破例，否则可就前功尽弃。眼下尽是推测，等等看，看看是不是真如我们所料。”
　　栖谣提醒道：“大人，此外别忘今夏有战，就在这段时日。”
　　“我知道。”温明裳颔首，“所以我要你去找两个人，第一个是江启文，他归属离策，现今三城驻防皆经由此，他现在可以先行动作了。”
　　“那么第二个？”
　　“樊城现在的驻兵将军。”温明裳道，“战事起，北方大门封锁，离开的路只有两条，我们要钓鱼，那就锁一条，放一条。”
　　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军令被推到了眼前，上面盖着印。
　　洛清河的私印。
　　******
　　夜空昏暗，不见星月。戈壁今夜无风，墙上斜斜插着的旌旗低垂，金玉狼头没入了不见五指的暗里。
　　这里是沧州关外废弃的一处守关，去年狼骑挥师南下，一夜间突袭踏碎了戈壁上所有的哨卡，自此这些关隘沦为断壁残垣，无数尸骸被风沙掩埋。而今狼骑游荡在戈壁上，占据这些废墟做了扎营的挡风地，那些无名骨死不瞑目。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北燕士兵从马上摸出干粮，拿起猎隼猎到的小兽烤制了佐酒。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坐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斥候的骚扰习以为常，但这里没有大批的铁骑，弯刀不惧怕守备军的长|枪，甚至在他们眼中，那些人不过是只懂藏在铁壳下的缩头乌龟，他们称不上勇士。
　　随军的奴隶喂饱了猎隼，唯唯诺诺地缩到角落里啃干瘪的饼子，没有人正眼看这些打起仗来被抛在身后的靶子，他们的存在甚至是在浪费粮食。
　　有吃饱了的士兵嫌其中一个挡了路，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踹开，他把酒囊里的烈酒饮尽了，向着漆黑的天穹吹响骨哨，让盘旋的猎隼回来休息。
　　可是天空中没有应答。
　　士兵觉得有些不对，但有时这些驯养的家伙飞远了也是这样，他迈开步子走远了一点，跳上断壁想要再吹一次哨音。
　　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风。
　　……风？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看向风来的方向。
　　但是太迟了。
　　天穹中遽然响起一声痛苦的哀鸣，驻地的士兵们猛地站起身，看见断壁上人影无力向后坠落。
　　离得近的顿时拿起弯刀向那处狂奔，人影倒在戈壁的黄沙里，粘稠的湿润在他脑后蔓延开。
　　箭矢穿过了他的眉心。
　　察看的士兵张大了嘴，忙提着刀用燕北话大声道：“敌袭——！”
　　话音未落，茫茫戈壁里登时显出一片黑影，最先出声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翻身上马，枪尖就已经捅穿了他的胸膛！
　　这是铁骑吗？疑问混杂着恐惧在这队狼骑心中蔓延开，这些人不是斥候也不是善柳重骑，他们像是黑夜里悄无声息飞掠而下的猛禽，一个照面就洞穿了猎物的心脏。
　　血花在枪尖绽开。
　　戈壁的沙土掩起了轻骑奔袭的声音，这队骑兵在对手最松懈的时候发动了突袭，没人知道他们是何时何地蛰伏在此的。
　　黄沙被滚烫的血染红了。
　　领头的骑将被扫下了马，他胸前被刺出了个空洞的血口，呼吸间具是折磨。篝火还未灭，他颤抖着嘴唇，在死前最后一刻看见为首的将领策马缓缓踱步到他身侧。
　　他是西山口那一战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他的主帅提拔了他，让他来到了这里，他本以为他可以一生都不必想起那场梦魇。
　　但此刻借着残存的火光，他看清了将领的眼睛。
　　“你……洛……”
　　蹩脚的官话散进了夜色里。
　　洛清河垂目看了眼地上的尸首，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血，低声下令道：“给留点痕迹，我们撤。”
　　踏雪呼哧地调转方向。
　　洛清河望了眼尸骸遍地的废墟，打开水囊向着残存的石壁底部泼了一捧清水，而后轻骑队重新消失在了黑夜里。
　　留下的是短暂而无声的祭奠。
　　作者有话说：
　　小温你有本事下次当着清河面喊她外子x
　　两百章回头看有点怀念我开头还是三千多一章的日子（沉默
　　讲个笑话，这篇文写大纲的时候定的是60-7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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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恫吓
　　半月后龙驹的第二封拜帖如约而至, 罢集在即，通铺周遭的走商散去大半，温明裳赴约时余光向下一瞥, 已不见了初时的那个玉石商人。
　　龙游就在通铺一楼等着，这一回没了原先的规矩, 他连门都不曾关上, 就着北地随处可见的糙茶瓮声问温明裳：“你说的钱货两讫，我可以答应, 但现在给你的只能是你放到樊城的货，林姑娘, 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那就谈。”温明裳没动面前的糙茶, 沃野之乡养出的贵子觉得这东西俗且贱，不给面子是常态, 她倒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单纯的觉得涩口, 不喜苦味。但不加说明，放到龙游眼里就是一个意思, 反而省了伪装的功夫。
　　“九月是今年最后一次集会。”龙游对她说, “姑娘外子有本事, 自然知道九月的天一定得变, 寻常人会觉得这生意变得更加不好做, 但我坦诚与姑娘讲, 我的老东家愿意在此时砸大价钱。”
　　他摊开手，金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桌上，骨碌滚到温明裳面前。
　　温明裳挑眉, 沉吟状低声问：“这货也不好办呢, 龙掌柜的东家, 愿意花什么样的价码买我手里的烫手山芋？”
　　“十箱。”龙游比了个数字，那是换成大梁流通白银的价码，他话音微顿，又道，“定金，待到验了货，再加一倍。”
　　“嚯！”温明裳讶然，咋舌道，“当真是阔气。”
　　“都是生意人。”龙游端详着她，想分辨这副惊讶究竟有几分真，“虎狼在侧，我们知道姑娘从东南将东西带出来不容易，既然是长线的买卖，自然要拿出诚意。那么我也想问姑娘，我的东家要的货，你能不能给个准话儿？”
　　温明裳收敛了外溢的讶色，支着膝头问：“那要看你的东家，是不是要一口将它们悉数吃下了。”
　　“如果是呢？”龙游迫近急切道，“粮食只是敲门砖，姑娘，我只问一样东西——东南流出的黑火。你若是能搞到，这笔买卖就成了。”
　　温明裳好整以暇地叩桌，轻轻道：“龙掌柜知道……海政司吗？”对方闻言肃然，她含笑顺势往下暗示道，“东南的提举，承着在下一个天大的恩情。京城的狼虎可不管片瓦凋敝，但在下瞧着不忍心，就在那个时候拉了她一把。”
　　“这世道谁活着都不易，在东南当小吏，手里的米粮可还没走商指缝里漏出的油水多。在下人微言轻，但死局中哪怕只是一碗薄粥，都比安平时泰山之礼来得重，这个道理，掌柜明白吧？”
　　龙游张口想要再问，却听见她继续道。
　　“恰好其人承命将黑火密送燕州，那么漏个一星半点出来，也是押运常态不是吗？”温明裳道，“此处若是出了问题，那先坐不住的恰是你我面前的拦路虎，龙掌柜，你说届时大难临头的是我这个微末的走商，还是包藏祸心的那位大人呢？”
　　旁听的赵君若没忍住在心里暗笑。
　　这是实话不错，但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话音未落，龙驹忽而合掌大笑起来，他霍然起身，招手示意手下人将满载钱箱的推车交付道：“好！姑娘既然诚心做这生意，那这些便是应得的。罢集在即，我在此也不多问旁的了，龙驹在祁郡便有商号，姑娘日后若是有新的买卖，龙驹随时恭候！”
　　温明裳也随之起身，她在目光交错的瞬息间反复斟酌语句，末了方道：“不过初来乍到，小本生意，还需仰赖龙驹关照。既如此，为表诚意，在下可以回答掌柜先前的那个问题。这‘林’字，亦可为其首，其下鱼米，万贯之家。”
　　龙游目光闪烁，嬉笑道：“这来头，可不是姑娘说的小本买卖了。”
　　“财不外露。”温明裳从容微笑，“天地不仁啊，有些资本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龙游深深看她一眼，面上笑容不改，他不再多问，待到天枢的近侍接过推车领着商帮的一众人拱手做了别。
　　通铺随着龙驹的离去颇有些人去楼空的兆头。
　　温明裳在回到落脚地时才缓缓松了口气。
　　近侍们在检查拿回来的钱箱，推车沉重，车辙轧过湿土留下了厚厚的印子。他们把箱子敲开，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里头金光闪闪的一片闪得连连后退。
　　这……真是十箱金子啊？
　　栖谣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她没表现出来，转头看向了廊下的温明裳。
　　“这么瞧着，北燕也没想的那么穷嘛。”温明裳揣着手，嗤笑了声，“别瞧了，把东西拿进去放着，又不带走。”
　　“就这么明晃晃放着？”赵君若还没回过神，下意识道，“这……这值得上百万两银子了吧？！”
　　温明裳微微歪头看她，“自然要放着，小若，你刚刚说这里的金珠价值几何？”
　　“百万……”赵君若下意识接话，但话音未落，她蓦地瞪大了眸子反应过来。
　　温明裳敛眸笑得狡黠，淡淡道：“百万两，这不就有钱了？”
　　三城修缮的银子，户部拨不下来的，这里就给填上了。
　　恐怕没几个人能想到从敌国手里薅银子，京城朝堂上的那些个腐儒更是想都不敢想。
　　“那……龙驹呢？”栖谣定了神，问她道，“大人要接着追吗？您今日借苏家名，以龙游的行事，他归返祁郡后必定要查。”
　　她话及此略有犹疑，守军封了东面，龙游势必起疑，他还带着粮车，若是玉石俱焚向西面与游荡的狼骑会和，无异于是放虎归山，使得所行种种前功尽弃。
　　“追。”温明裳点头，“让人拾掇些一样的箱子来，装上石块，我们朝西去。若是……”
　　话音未落，远方遽然一声巨响，震得人隔着老远仍旧头皮发麻。院中众人顿时掀开半扇门帘朝外探头看去，但刚把脑袋探出去便被激起的烟尘直咳嗽。
　　栖谣与赵君若反应迅速，一前一后地掠上了屋顶。
　　内院的门还大敞着，满载金箱的推车才遮掩一半。
　　温明裳拧眉转过头，看见院中石桌上倾倒的杯盏，茶汤缓缓滴落下来，把沙土染上蜿蜒的黑色水痕。
　　“大人。”栖谣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温明裳拨开竹帘下阶，走到院中抬头看向她们。
　　栖谣半蹲在屋顶，沉着脸道：“投石车。”
　　像是伴着这句话的尾音，又一声闷响砸下来，这一回离得远些，只让草木枝梢微晃，屋顶被震下的灰纷纷扬扬的，栖谣扬袖，把身侧赵君若的脑袋往下掩了半分。
　　敌袭这个词骤然浮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你们下来。”温明裳转身，向院中的众人下命令，“将车藏好，王伦，将此事报给驻兵的秦将军。”
　　被点名的侍从立马拍了拍手转头就朝外跑。
　　栖谣跳下来，顺手抖落了袖上的烟尘。她抬头看向天穹，烈阳依旧灼得人睁不开眼，投石车主攻的是城墙，城内远离关隘的宅子相对安全。但也正是因为离得远，这里听不见樊城天空的争斗。
　　石块砸下的闷声把猛禽的长唳遮掩了。
　　海东青已经半个月没有出现，战事一起，即便是它也难以穿过北燕猎隼的阻拦。洛清河在此前把各营的布置安排得妥当，守一时没有问题，但这之后关外怎么打仍旧要看她的判断。而眼下的情形，她首先要出现在三城。
　　“栖谣。”温明裳眼里泛着凉，但她没有多说旁的，只是状若无事发生般道，“三日后动身。”
　　栖谣看了她须臾，点头应了是。
　　*****
　　戈壁上起了风沙，猎隼飞不远，被迫降落回原处，投石车轰鸣，石块砸向远方高耸的城墙时也掀起了粗粝的砂石，它们混进了风里，隔着大半个戈壁滩仍旧擦得人面容发疼。
　　高大的骑将端坐在马上眺望着城墙，斥候策马来到他身后禀告军情，“巴尔吉将军，按照殿下吩咐，我们的三万人在三成北面昼夜不停地打了五日，城中的守军不足以出城反击，只能一味地龟缩！如殿下所料，这样的情况洛清河绝不敢从东面突围！”
　　风沙一起就分不清晨昏，巴尔吉在安抚肩上落下的猎隼，他没戴头盔，黝黑的脸被沙土割得发红。他带的人只有两万，这是为了防备突发状况安置的军队，同时这些人也担当起了保护牛羊与辎重车的任务。
　　“殿下说她很狡猾。”他瓮声说，“我们驻扎在南面的士兵死了，有大梁人从他们的城墙后面溜了出来，像是讨人厌的毒蛇。我要你将这个消息带给殿下，”
　　巴尔吉不是冲锋的将军，但他很沉得住气，这是萧易能在此时把后备交给他的原因。同时这个人善于观察，接连的突袭殒命让他生出了警惕，他不再让除了斥候队以外的士兵轻易离开队伍，反而将两万骑兵拧在了一起。
　　隔壁上有大梁人原本的哨卡，他把碎石与断木垒了起来，做了简易的拒马。士兵们围绕粮车与辎重驻扎，像是一个固定好的圆形堡垒。
　　重骑不可能悄无声息，能够在戈壁上游走击溃自己的士兵的只可能是精锐的轻骑，狼群不恐惧这样的对手，他们拥有天下最引以为傲的轻骑兵，弯刀与长枪谁更锐利只有碰过才知道。但在此之前，巴尔吉不想冒险。
　　如果真有这个机会，他希望自己的队伍能够先立于不败，再慢慢折断这些人的锋芒，只有把他们赶下马背，他才会拔出弯刀砍下这些敌人的头颅。
　　斥候来自王庭，他并不畏惧这个相对脾气好的将军，直接回敬道：“毒蛇不配我们拔出弯刀，您的布置非常准确，殿下相信您能抓住溜走的敌人。”
　　“不。”巴尔吉转向他，“我希望殿下能够准确地告诉我，这队人的心脏，是不是洛清河？”
　　斥候眼神不悦，生硬地说：“如果是，您要让儿郎们就此退却吗？这些人能逃过我们的眼睛出城，他们的数量就一定远不及我们，您会被这样的敌人吓破胆吗？！”
　　“我可以为大燕战死在这里。”巴尔吉眼神也冷了下来，“但是儿郎们不该没有见过明珠就死在荒漠，我说的不单是我手下的儿郎，别忘了这里还有支撑接下来三个月的粮食……也别忘记哈尔扎的下场，轻视铁乌鸦头领一定会受到长生天的惩罚！”
　　猎隼转了脑袋，跟着自己的主人一起审视着眼前急功近利的小子。
　　斥候在这样的注视里缩了脖子，他忍下了这口气，道：“我会把将军的顾虑转达给殿下。在此之前，将军的那个问题，殿下的判断是不会。”
　　巴尔吉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很久才移开，风沙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下了命令，让除了外围的眼睛之外的人进入“堡垒”避风。
　　随军的伙夫烫了一壶烈酒递给一起进来的斥候。
　　“将军。”斥候捧着碗，看见他仍旧驻足在豁口，忍不住问，“您在怀疑殿下的判断吗？”
　　“……我只是想起了狼王的儿子战死的那场仗。”巴尔吉喃喃道，“这个人是铁乌鸦的心脏，她应该和殿下一样坐镇王帐，但是她从不缺乏作为前锋的勇气，那场仗就是证明。”
　　“那不一样将军。”斥候反驳道，“如果她没有那样的勇气，七年前狼王就能打开大梁的人大门！”
　　“那么西山口呢？”巴尔吉深深吸气，“这是足够难缠的对手。我希望殿下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已经让人去了东南，只要我们足够安全，今年的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去年就连王庭都饿死了很多人。”
　　“会的。”斥候喝完了酒，“狼王在白石河边开垦出了新的土地，明年的春天，东边就不会再需要王庭的粮食，大君的姐姐也就不能再控制……”
　　他的话音骤然断在了这里。
　　巴尔吉摁住了他的脑袋让他闭嘴，骑将侧着耳朵，聆听着风沙咆哮里渗出的声音。
　　是鹰唳！他不可能听错！
　　原本还在休憩的士兵迅速提刀上马，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猎隼和战鹰在这种天气里都飞不高，双方都在等待一个时机。
　　“你马上走！”巴尔吉用燕北话命令，“去告诉殿下，铁乌鸦藏进了风沙里！我们需要新的士兵来保证辎重的安全！”
　　但话音刚落，他又迅速冷静下来，重新说：“不，你等一等，来几个人！先出去探路！”
　　混乱的马蹄声与叱骂声交织在风声里。
　　小队的骑兵向东北方疾行而去，他们拿着扯下的布条蒙住脸，试图掩盖自己的身份，但风沙里的路太难走了，逆着风他们根本挣不开眼睛。
　　沙丘上有什么闪着光。
　　有人试图分辨那是什么，但还不等他们反应，疾射出的箭矢就穿透了最前方骑兵的喉咙！
　　身后的人吓得肝胆俱裂，只能硬着头皮咆哮道：“调头！调头！不是这个方向！”
　　冷箭在他们重新回到堡垒的保护圈之下才停止，但若有似无的鹰唳声还在继续，时不时还交杂着一些铁器碰撞的声响。
　　那是马蹄铁吗？没人知道。
　　天慢慢暗了下来，里面的人点起了篝火，火光在不见星月的暴风里摇曳，像是至暗时的鬼火憧憧。
　　踏雪不喜欢这种天气，时不时地发出烦躁的嘶鸣，但在此刻，这种声音正好是洛清河需要的。
　　轻骑下了马，蹲在沙丘上，他们拿着长弓，半个时辰换一次人。
　　洛清河掐算着时间，听着身后爬上来的云玦道：“比上一次晚了一刻钟，人多了些，巴尔吉很着急。”
　　“时辰尚早，让打前哨的先睡会儿。”洛清河微微侧头，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如寒星，“我们养精蓄锐。”
　　云玦在心里暗笑，接着道：“守备军的向导说，这风沙最早明日午时才停。”
　　“不急，再吓一吓他们。”洛清河拍手起身，盯着另一场“风暴”的正中央，淡淡地说。
　　“丑时正，我们动手。”
　　作者有话说：
　　小温说的那个提举在98章，恩情是帮忙找大夫治家人的病，顺带贴补了人家工资。骗龙游的姓氏问题是把苏字繁体拆了，草头双木为林，林下鱼禾代鱼米之乡，推万贯财，元兴年苏家的处境没有那么好，世家有人暗中倒卖在前，所以想走别的路子是说得通的。
　　不过实际上用林字私心就是这是清河母亲的姓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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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连营
　　阴风怒号, 寒气凝结在甲胄上，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霜，随着动作发出噼啪的声音, 碎裂的冰碴簌簌地往下落，与飞旋抖落的沙土混在了一起。
　　踏雪呼哧喷薄着热气, 耳朵像是听着风声一般时不时地抖动两下。
　　洛清河伏在马背上, 掐算着时间。她掌间按着枪杆，将酒囊里剩下的那点塞上秋囫囵饮尽, 烈酒灼烧咽喉，给长久的伏击战带来了暖意, 让骑兵们握枪挽弓的手不至于冻得发麻。
　　离预计的进攻时间还有一刻钟, 半个时辰以前，面前这座简易搭建的堡垒不再有人出入, 营地的篝火不灭反增, 如果放在平时, 这就是巴尔吉打算固守不出的信号，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此时动手, 可洛清河只稍作思量就让人将原定的时辰再往后推了。
　　战场不仅是军阵的较量, 还是主将心理的博弈。巴尔吉此前一直试图突出重围, 这说明他一定有急切想要传递的信号。粮车辎重不容有失, 但他仍旧在冒险, 这代表这个信息在他心中的分量价值千金。
　　守备军被萧易牵制在了西山口, 如果狼骑想要阻隔东西的军令传递，最重要的就是抓住洛清河的行踪。戈壁的轻骑打法诡谲多变，洛清河可以笃定巴尔吉一定第一时间怀疑统兵的是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元绮微说过, 这个人谨慎且多疑, 他不是刚愎自用之辈, 知道一个辎重将军不能与自己正面冲突，是以他要想全身而退，最好的选择就是一个“拖”字诀。轻骑胜在速度变化，但它失去了重甲冲锋的威慑，只要固守就有可能磨钝枪尖。
　　然而这个猜测是建立在己方人数远超对手的前提下的。巴尔吉在让人不断试探的同时也在反复怀疑，洛清河手里究竟是否如最初猜测的一般兵者寥寥。他愿意去相信，但不断折损的士兵却在反复冲击着这个念头。
　　为什么无法突围？为什么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有冷箭在等待？
　　风沙里的骑兵究竟是确有其事地在缩小包围，还是在狐假虎威？
　　固守不出给不了他答案，长久的紧绷只会让人心惶惶。他必须试探，如果来将不多，那么在看到固守的信号后一定会有所动作，否则等到第二日风沙停歇原本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骨哨声穿透风沙，飘飘然落入耳中。
　　正中心的堡垒只会听得比洛清河更清晰，但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驻守的狼骑听了太多次，他们不明白哨音的意义，只能随着哨音被迫警戒。
　　冷箭仍在，它并不一直伴着哨音出现，像是猫捉老鼠戏谑亮出的利爪，让人身心俱疲。
　　可惜这次不一样。
　　洛清河微微直起身，随着这道声音缓缓抬起手。
　　云玦带了一半人绕去了背面，这是弓|弩手就位的信号。
　　海东青遽然振翅迎风而起，尖锐的哨音缭绕在头顶，伴着猛禽直直俯冲而下。
　　抬起的手骤然收掌成拳！
　　玄甲在黑夜里亮出了身形。
　　站在最高处的耳目原本还在警惕不知何方射出的流矢，但就一转身的功夫，迅疾的马蹄声奔袭而来，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将黄沙刹那搅成了拨不开的浓雾。
　　枪尖寒芒倒映入眼，耳目吓得一哆嗦，飞快翻下城墙的同时扯起嗓子大喊：“敌袭——！敌袭——！”
　　话音未落，箭矢飞掠而出，又快又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巴尔吉掀帘而出看见的就是数道坠下断壁高墙的影子。他顶着风沙，大声命令道：“不要慌！所有弓箭手上墙！他们只是轻骑！”
　　长|枪弓|弩，这是飞星营的配置。骑将脑海中迅速浮现起有关这些士兵的情报。这是灵活的游击队伍，大梁的马种没有优秀到能让寻常的轻骑打出如风飞掠的效果，飞星的速度依赖不断削薄轻甲，这些甲胄在流矢下脆得像是纸。
　　可是时辰不对！巴尔吉飞快攀上马背，额间有冷汗淌落。还不到日出的时候，也早过了夜色最深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袭？
　　轻骑速度极快，眨眼已至眼前，新攀上高处的士兵拉开大弓，将目标对准了疾驰的轻甲骑兵，似乎只要松开弓弦便能将眼前之危悉数化解。
　　但有什么飞快地在眼前闪了一下。
　　位列最前方的骑兵勒马调转方向飞速向两翼散开，马上的弓箭手眨眼暴露在眼前，巴尔吉策马向前行进了不到一息，他的弯刀刚刚卡在手里只拔出了一半，一声巨响就惊得座下战马高高扬蹄。
　　“砰！”
　　火光顷刻炸在风沙漫天里，临时搭建的高台本就不坚固，被火药猛地一炸顿时土崩瓦解，挽弓的弓箭手根本没提防，顿时随着倾塌的土木狠狠地向后栽了下去。
　　戈壁处处碎石，更不要说这些废墟本就乱石丛生。巴尔吉为了弓箭手的视野保护加高了高台断石，此刻就是自食其果。
　　两翼散开的骑兵在火铳炸响后迅速抽身回防前锋，他们把更加脆弱的弓手庇护在了羽翼下，此刻若是俯视而下便能发现，轻骑的攻势在一散一聚间彻底打开成了爪状。在爆炸与坍塌里幸存的弓箭手匆忙爬起来，可他们根本没有反击的计划，飞驰而来的长枪就在下一瞬刺穿了他们的身躯。
　　营地的驻防顿时乱了。
　　“上马！挡住两侧的敌人，不要让他们形成包围圈！”巴尔吉啐了口嘴里混进的沙土，在下命令的同时赶忙一把抓住了身侧的斥候，“趁着混乱走！”
　　铁骑们戴着面甲，照面里若非分外熟悉，否则认不清来将究竟是谁。但谨慎的骑将在这一刻无比肯定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
　　“告诉殿下，我们放出了鹰首！”他扯着嗓子用燕北话大喊，“洛清河就在这里！”
　　除了铁骑的统帅，没有人能在一个照面里就打掉威胁轻骑的弓箭手，她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巴尔吉很清楚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斥候此时不再多话，面色同样难看，他听说过火铳的威力，在拓跋焘手中的火铳失去黑火成为废铁之前，它也让铁骑吃过亏，但此刻火药味弥漫在呼吸里，他才真正觉察到了棘手与恐惧。
　　巴尔吉在他仓皇压制住恐慌的马匹后拔出了弯刀转身，第一道防线已经成为废墟，接下来他们不得不直面锋芒。这队骑兵的数量明显不足以吃下己方，巴尔吉让人将粮车物资集中在了一起，决定让外围的骑兵作为新的“盾牌”。
　　长枪就在他命令声未落的那一刻扫到了他眼前，战马冲锋带起的气浪与压迫撞得他不得不后退。他压着刀脊，在对手迫近时听见近在咫尺的一声嗤笑。
　　“巴尔吉。”踏雪甩头狠狠地撞在北燕战马的脑袋上，洛清河收枪破开对方的格挡，翻腕又是一|枪｜刺出去，在针尖对麦芒里摩擦出刺啦的响声。她的眉眼都藏在面甲的遮挡里，但营地的火光落在眸中，像是遽然间燃起的烈火。
　　她旋枪扫下前来支援的骑兵，借势回马捅穿了右翼骑兵的肩膀，在避让间不紧不慢地抛下后半句。
　　“你猜对了么？”
　　这是赤|裸|裸的嘲弄，三路轻甲闯入敌阵，像是嵌入羊群的利爪，在血浆迸溅里嘲弄着敌将今夜的无用功。轻甲下的具是精锐，后方的弓|弩手箭无虚发，前锋的攻势也没有被弯刀阻隔半分。
　　飞星的确在多数时候充当着斥候营的角色，但他们绝不止是斥候。非弓马娴熟者不入飞星，在平西三大营被推至阵前作为阻隔铁蹄南下的城墙前，飞星在雁翎的前任统帅手中就是最好用的钢针。
　　北燕忘记了十六年前的那场雪夜突袭，洛清河就用这一场戈壁上的突袭让他们重拾痛楚！
　　巴尔吉在后退，穿插的铁骑让原本的阵型变得混乱，他的军令无法迅速传递，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战术并非全无作用，对方也有零星的人坠马，冲锋已经慢了下来。
　　人数在此时就是最大的优势，否则洛清河在碰面的当口就能摘下自己的脑袋。
　　“聚拢！把他们围起来！”他嘶吼着，吐掉适才碰撞里口中磕破含着的血沫，叱骂了句，“狗日的大梁人……”
　　天边好似亮堂了分毫，时间在流逝，不管是故弄玄虚还是什么，天亮之后一切自见分晓，以牙还牙的机会就在眼前！
　　但洛清河在此时动了。
　　她仰面躲开了劈砍而来的弯刀，一手抡枪的同时蹬着马镫抓着鞍旋身把自后方近前的骑兵踹下了马，枪杆摩擦着掌心，微微发着烫。
　　骨哨的尖啸再度暴起，它比人声更具穿透力。
　　踏雪高高扬蹄，在枪尖阒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围堵的战马撑不住它的冲撞，纷纷向着旁侧避让。
　　火铳被重新架上了马背。
　　“隔出距离！”巴尔吉迅速道，他转过头，却在对上那道沉静的目光时瞳眸骤缩。
　　不对……
　　可惜晚了。
　　天边流火如雨，眨眼倾泻，地上铳口火药四溢，如同咆哮的巨兽，眨眼撞在了一起，气浪转瞬掀飞了近在咫尺的士兵，轻骑借着这个机会调转方向，冲开了阻隔的马匹与骑队。
　　“将军！粮车！”
　　巴尔吉被呛得直咳嗽，等他听到这声提醒转头时早已来不及，火舌侵袭卷过粮车覆盖的粗麻布，把整片黑夜点得赤红。
　　鬼火在此刻化作了破晓的烈焰。他这才反应过来，洛清河就是冲着这些补给来的。
　　她一开始的打算就不是一口吞掉这两万狼骑！
　　被炸翻的只是附带，他们彻底被愚弄了。
　　背后的喊杀声应着火雨疾驰而至，云玦踏翻了后路的军士，纵队应和着正面的前锋，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刺入了敌阵。
　　中间被烧出了空档，前后合围之下，这两万人被彻底捅了个对穿。军令已经彻底无法传递，狼骑被分割成了小块，仓皇四散间，等待他们的就是铁骑手中的长枪与近身短刃。
　　巴尔吉喉结滚动，他咬牙望了一眼跃动的火舌，调转马头吹响了撤退的信号。
　　不能再打了，人心已经散了……
　　西面被燃烧的火焰与轻骑阻隔，只有东边有豁口，他无暇分辨更详细的道路，用力抽打马鞭带领着侥幸突出重围的军士没命地朝外跑。
　　洛清河在此时拉开了弓。
　　箭矢破风而出，像是裹挟着这场突袭战残存的余烬向着远方而去。风沙的咆哮让人难以分辨方向，等意识到近在咫尺的锋锐早已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人影摇晃坠下马背，战马还在奔跑，碎石滩上拖开了长长的血痕。
　　海东青落下来停在了洛清河抬起的左臂上，血珠顺着面颊滴落下来，把她襟前的小辫润得湿黏。
　　云玦策马过来和她会和，带上了趁乱逃走被捉回来的王庭斥候，这小子有点胆魄，几乎是被擒下就即刻咬舌了。
　　“金玉狼头。”云玦看着他颈侧的纹身道，“不是一般人。”
　　骑兵下马在检查尸体。
　　“清点伤亡情况吧。”洛清河缓缓吐出一口气，“接下来向东撤往三城，西面……”
　　话音未落，翻看尸首的军士突然一惊，“将军！您瞧瞧这个！”
　　洛清河抬手接了过来，那是一封写满北燕话的军报，血迹濡湿了大半的羊皮纸，只能勉强分辨只言片语。
　　云玦勒马在侧，借着火光看到了零星的几个词。
　　“聆风驿站？关外商帮的落脚点？”她喃喃了句，转头却看见洛清河面色骤然变了。
　　*****
　　马队停在驿站外，原本藏身其中的护院无声涌在四周，樊城中无人可私下佩刀兵，但出了关卡，这条规矩就不顶用了。
　　风吹草低，驿站土墙上插着的旗帜猎猎作响。
　　温明裳抬袖示意身侧的天枢护卫们稍安勿躁，她的目光缓缓上移，在漫不经心的缄默里窥见门前引路人腕上金铃。
　　“早听闻龙驹无利不往，从不做亏本买卖。”已是七月初三，东面战事如火如荼，此地倒是诡异的风平浪静。温明裳执扇而立，轻轻一笑道。
　　“一别数日，别来无恙啊。”
　　有人从其中掀帘而出，正是龙游。
　　他瞧见来人，面露冷然，“是别来无恙……温大人。”
　　赵君若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温明裳转着腕口玛瑙珠，闻言面不改色地颔首。
　　“既然龙掌柜一改尊口，那我这不改口好似也算不上礼尚往来了。”
　　她下颌微抬，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的对吗？北漠的萨吉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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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敌友
　　堂前寂若死灰,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一惊雷，在刹那间扼住了原本已起杀心的护院，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的主子。
　　龙游眸中瞬息间浮起诧然, 他隔着藏起的锋锐，思忖了须臾抬掌示意护院们后撤半步。
　　“此处不是大梁的地界, 你却是大梁皇帝信赖的宠臣。”他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窥探出深埋的紧张与惊惧，“铁骑的刀钝了, 他们不再是保护你的城墙。我知道你在等的外子是谁，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她时至今日还没有出现在宁关, 这就说明连她也鞭长莫及。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那十箱金珠就是证据, 但很可惜, 你依旧出现在了这里。”
　　“明知结局还要跟来, 你，不怕死么？”
　　“怕啊。”温明裳笑起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 护院的弯刀离她只有一臂之遥, “但既然龙驹无往不利, 不该先把该谈的生意谈完了再论死生吗？”
　　龙游目光微垂, 低沉着反问道：“我们之间, 还有什么没谈妥的生意吗？”
　　“龙游与林颜没有。”温明裳微微侧目，在警惕的目光里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但是萨吉尔与温明裳有, 我既然人已在此, 便是说明龙驹的底细我一清二楚。比如你的金铃来自远遁漠北的王庭, 太宰十五年苏敬喆荡平西域古丝路，自此属于北漠人王庭远遁，三十六国对大梁俯首称臣……为表通商之谊，两国握手言和，将最初的丝路商帮留在了落霞关外。”
　　她悄然收回目光，在说话间敛起眼睫，“你就是被留下的北漠人的儿子。”
　　赵君若站在她身后，一面防备着近在咫尺的刀尖，一面听得心惊胆战。她飞快眨眼，在话音终于落地时想起了这段信息来自哪里。
　　是那份被放在桌上的书册！落霞关外最初商旅汇聚之地已成沙匪盛行之所，这些人若非折返西域，那便归入了关中。太宰年为保古丝路畅通，对这些人的黄册制度实行得十分宽松，这些人可能继续游走在古丝路上，也可能就此安顿下来与大梁人成婚生子。
　　所以温明裳才会说，他既是龙游，又不止是龙游。
　　龙游，又或者说在此地更应该叫他萨吉尔。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如同在短暂的对峙中斟酌这些话的分量是否足够让聆风驿站的大门向这个大梁朝堂上的大臣打开。片刻后，他放下了原本抱臂的双手，转身掀帘走向了驿站的大堂。
　　这是撤下弯刀的信号。护院们不疑有他，纷纷收刀回鞘，仿佛几息前的剑拔弩张不过镜花水月。
　　引路人垂下手，金铃磕在刀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像当日在樊城一般张开双手迎客，却没有多言，护院在他周围的长椅上抱刀而坐，让天枢护卫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君若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温明裳前面，代为掀开了堂下垂帷。
　　渗进来的风盘旋在她们足下，也把苍野的草叶卷进大堂。
　　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炖羊肉，显得老旧的桌椅油腻腻的。温明裳却好似全然不在意，她的镇定让萨吉尔摸不清这个人的虚实，这是谈判的手段，不论何时都不能露怯。
　　于是萨吉尔决定先发制人，他的刀被砰地拍在桌上，杀意好似弥漫在周身没有消弭，“你在撒谎。”他故作笃定地威胁，“你说你知道一切，但你仍旧向我试探了所谓的古丝路，你没有谈判的筹码。”
　　温明裳曲指挑开了自己面前的碗碟，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手帕擦拭着油渍，“今时不同往日，那时我无性命之忧，又何必事事都说得面面俱到呢？不过你猜得也不错，我的确要谢过你那日的虚与委蛇，才给了我剩下的时间盘活全盘的信息。你的名字在北漠语里是黄昏之鸦的意思，我听说漠北王庭曾与北燕一样部族五分，这个名字，归属于游走在沧州戈壁的那一支。”
　　话及此，她尾音微抑，看着眼前面色复杂的人，心里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不眠不休挖出来的东西没有错，于是乎那句挑衅般的反问确认被咽了回去。
　　“在这里表现得太过聪明不是好事。”萨吉尔木着脸，用冷漠的神情掩盖起了片刻前不自觉流露出的情绪，“龙驹做得是生意，北漠也一样。大梁人让我们不得不远离故土，我们不是朋友。”
　　“但我们也不是敌人。”温明裳十指交扣置于腹前，“你们不是北燕人，太宰年后两国的仇怨一笔勾销，所以我们可以握手言和，我们有得谈。”
　　“你说得没错，王庭已经向大梁俯首称臣，我们的确有得谈，但我不要粮食，也不要你们的黑火，更不要你们画出来的饼。”萨吉尔不买账，“收起你的话术，大梁的温大人，它没有任何效果。古丝路纵横的这二十年，我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大梁人的狡猾，你也不会例外。”
　　“所以你选择与北燕人合作，哪怕这之中隔着仇恨。”温明裳挑眉，“哪怕北漠人眼中，北燕也是酣眠身侧的豺狼。”
　　“我们生在苍野，头顶就是注视牛羊的长生天。”萨吉尔道，“我们是惺惺相惜的仇敌，就像……”
　　温明裳截住他的话：“就像锁阳关下的萧暨与萨仁。”
　　这话让身后的护卫也忍不住动容。
　　“你知道锁阳关。”萨吉尔也不能免俗，但他很快恢复如初，只是眼神有所缓和。
　　温明裳颔首没有往下说。
　　那是属于北地游牧部族的史书，她在查清龙游本名的秘密后找到了铁骑中的老人，向他们问出了有关东西交界的北漠与北燕人的过去。这些草原悍将的争斗永无休止，或许是为了争夺水草肥美之地，或许只是追寻着更优秀的猎隼。他们信奉以牙还牙，仇恨从来拖不长久。
　　他们把两国接壤出的雪峰延绵当做了与大梁人一样的“关隘”，北漠语里叫嘎尔贡，意思是残阳，大梁整合了两边的记载，把那个地方叫锁阳关。
　　“这两个人是敌人。”铁骑的老人对她陈述这段过去，颇为感慨，“但他们或许也是朋友。萧暨没有像北燕人一样看不起北漠的女人，这两个人可以在黄昏里厮杀到下一个破晓，也能隔着锁阳关举杯共饮。”
　　“两大王庭在厌倦了反复争斗后生出了联姻共谋的念头，这两个人在当时的王庭里比王帐的王族更合适，但他们拒绝了。最后一日，只有他们两个人，数万的草原骑兵停驻在他们身后旁观，像是为长达十年的宿敌做见证。”
　　“萨仁杀死了萧暨，也留下了她的弯刀。这个名字留在北漠人的心里，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将军，她消失在了某一天，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那之后很多年，锁阳关下总会有人在每年入冬前留下一壶马奶酒。北燕与北漠就像这两个人，可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可以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到现在的锁阳关早已沦为荒漠。但毫无疑问，不论是萨仁还是萧暨都是英雄，这段回忆还在北地游牧部族的心里存留着独特的刻痕。
　　龙驹的北漠人会动容是因为面前坐着的是一位大梁人，她是狡诈的狐狸，但她也的确带来了对北漠的尊重。
　　“你了解这段过去。”萨吉尔找回了话语，重新发问，“那你就应该明白你的努力是徒劳无功，我的老东家开出了足够优厚的价码，她是萧暨的子嗣，我们敬重英雄。”
　　“我不否认都兰的价码优厚。”温明裳张开五指坦然地说，“但就像萨仁的选择仍就是用弯刀终结萧暨一样，你，北漠的乌鸦，你们站在这片曾经的战场建起聆风驿站待价而沽，所为也只有四个字。”
　　她眯起眼，咬字清晰，“为、国、取、利。”
　　萨吉尔要的不止是都兰给予的金珠，锁阳关不再，可他们仍就要和剽悍的狼骑争夺水草，这是草原的规则。或许都兰能承诺两方禁攻寝兵，但只要她一日不是北燕的大君，这个承诺就是废纸一张。
　　弱小者在雪峰下没有发言权。
　　“我给了你十箱金珠，胜过黄金万两。”萨吉尔看着她，“ 都兰用超过十倍的价格买你的脑袋，这是笔足够任何人心动的买卖。北漠能用这笔钱买到任何东西，它比你许诺的空话更有价值。温明裳，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谈所谓的生意，而是你在向我讨要一线生机！”
　　“我在樊城就说过，你的老东家好大的手笔。”温明裳对他微笑，她背后不可避免地浮起冷汗，但这点微末的反应被牢牢扣在了伪装下，她不会让任何人捉到自己的破绽。
　　“让我猜猜看，都兰在交战地给我织造了一张什么样的网。”她故作沉吟状，轻轻叩击木桌，“只要我心里装着铁骑，不论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关切是真还是野心，你们就会是最好的诱饵。狼骑大举犯境，铁骑就会随之被困在交战地，而洛清河还没有回来，面对拓跋家的狼群，就没有任何一位主将敢于冒险调兵南归，所以我身边……只会有来自京城的护卫。”
　　“而这些人在你们眼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大梁皇帝不会允许兵权旁落，否则十年前雁翎铁骑就能够踏平北燕王庭。”萨吉尔面露不屑，“他曾坐拥最优秀的将军与不败的重甲，但他也亲手葬送了一切，你在为这样愚蠢的君王卖命。”
　　温明裳微微抬眸，听见他发自真心地赞许。
　　“靖安的女儿们也是真正的英雄。”萨吉尔道，“我尊重她们，如果洛清影还在，龙驹不会接受都兰的诱惑，这样的手段太下作。”
　　“洛清河给了你们同样的自由。”温明裳无情地戳破，“但你们没回馈同等的忠诚，她甚至不要求其他，只向你们寻求缄口的可能。你们敬佩英雄，但尊重不会凌驾于家国之上。”
　　萨吉尔皱起眉，覆在刀上的手急躁地撩动羽毛坠。
　　“你在这个时候选择来见我而不是直接杀死我，也是因为都兰。”温明裳道，“你知道她向我提出了与大梁互市的请求，这势必会影响古丝路上的利益交换，但北燕能给予大梁的，你们未必不能给，所以在这个交易落成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北漠人，直言道：“这就是你要和我谈的生意。你们想在互市里再分一杯羹，但这个要求不能告诉都兰，因为她要求你杀了我，而只要我死了，短时间内大梁皇帝又无法擢选出第二个替代我的官员，得益的就只有一个人。”
　　潘彦卓。
　　“被豢养出的四角毒蛇是北燕公主的同谋，北漠在他手上得不到一分钱。”温明裳指向自己，“你只能和我谈。”
　　尾音铿锵落地，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桌椅倾覆，紧接着便是刀刃出鞘的脆响。
　　萨吉尔豁然站了起来，垂帷翻飞，剑柄自外探出，掀起时露出女子冷然的一张脸。
　　栖谣没搭理他，向着温明裳轻轻一点头。透过她的身形向外窥看，能瞧见院中再度变得剑拔弩张的双方下属。
　　身披轻甲的骑兵围在最外围。
　　赵君若手心都出了汗，她在看见赶来的栖谣才敢真正放松分毫。
　　“我并不在乎你眼中我究竟拿洛清河当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旁人无需置喙。”温明裳没有动作，她抬掌示意栖谣收剑入内，又道，“我来这里也不是为她与龙驹交恶的。仍就是那句话，我们可以不是朋友，但也不必做敌人。这是你们最擅长的买卖，做了这笔生意，龙驹仍然是龙驹。”
　　萨吉尔被她这一手先礼后兵气笑了，立马反唇相讥道：“温大人今日如此行事，有给我拒绝的权利吗？”
　　“有。”温明裳话音微顿，略带讥讽道，“只是掌柜若拒绝，那就是双输。”
　　萨吉尔“哈”地笑了声，问：“此话从何说起？”
　　“你很了解都兰吗？”温明裳并未直言，反而将话抛了回去，她的确在紧张，但不是因为萨吉尔，“她的承诺建立在她成为北燕新的大君之上，可她凭什么能笃定自己能接替兄长拥有狼骑？你们想过这个问题吗？”
　　金银诱惑不了忠诚于大君的拓跋家，更遑论还有一个萧易。
　　“如果掌柜回答不了，那么在下不才，可以代为解答。”温明裳撑着桌沿，将往昔所知悉数抛给了他，“让狼骑消失就够了。”
　　“你不是黑乌鸦。”萨吉尔面上有一丝裂痕，“你做不了这个主。”
　　“但是洛清河可以。”温明裳往前迈了半步，无比笃定地说，“我听说拓跋悠和都兰是挚友，她的确是强大的敌人，但是这匹狼崽越不过我的妻子，她一定会陨落在白石河畔！即便是这样，都兰仍旧选择让她举兵南下，而不是蛰伏成为计划成功后属于自己的狼骑新的统帅，你知道这就意味着什么吗？”
　　萨吉尔咬紧了牙关。
　　温明裳冷漠地看着他，缓缓道：“都兰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将拓跋悠一起舍弃掉，她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得到机会的公主，她只有足够无情才能证明自己才是长生天的女儿。”
　　“你猜这样的君王，为了杀我，会只信任作为北漠人的你们吗？”
　　话音未落，马蹄声若惊雷骤然暴起！
　　轻甲下的战马在嘶鸣，它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狼骑的弯刀。
　　“做个交易吧萨吉尔。”温明裳轻轻道。
　　“做个让我们都能从狼的爪牙下活下来的交易。”
　　作者有话说：
　　高速上拿手机写完的，颠死了（闭眼
　　有啥要改的等明天我到家再改吧（。过年这一周在老家可能更新频率有点影响，我尽量找机会写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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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坠影
　　樊城以西是沧州所辖, 过去的几年里西面没有北燕骑兵的踪迹，但戈壁上仍旧不安全。聆风驿站是龙驹关外的老巢，北漠人是这片土地上狡猾的沙狐, 萨吉尔比谁都更清楚高墙关隘是荒原上限制骑兵冲锋的利器。
　　他在这里让人拆掉了经年累月的战乱下的断壁残垣，花重金加高了驿站周围的围墙, 还在主楼上架起了能让弓箭手站立的高台。如果不是温明裳牵制了他的注意力, 就算是栖谣轻功卓绝，铁骑也是进不来的。
　　但他此刻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狼骑来得太突然，原有的布置还没来得及展开, 仓促登上楼顶的弓箭手还未来得及打开阵仗便被遥遥而来的流矢射了下来。
　　北燕人也是天生的弓手。
　　出城戍卫的这队骑兵不是重甲, 燕州马种无法和北燕的狼骑比机动性，栖谣本人是卫而非将, 此刻再将这队人马仍留在外固守就只能被动挨打。
　　鹰哨发出尖锐的声响, 栖谣翻上屋顶, 在吹响命令的同时点燃了求援的狼烟。
　　刀兵近在咫尺，萨吉尔心中尚有疑虑, 在见到人影坠下高楼也已烟消云散。龙驹带出来的人都经过精挑细选, 死一个他心里都在滴血。
　　下马披甲的军士挡在了下面, 女墙被攻城车反复捶打, 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响。温明裳被护卫簇拥着一同攀上了二楼, 窗子半敞着, 借着窗缝的微明可以窥见天际盘旋的猎隼。
　　“温大人知道狼骑会来，为何不带重甲？”萨吉尔顶着流矢破窗的风险顶上窗子，“今日若无援兵, 你我的性命皆要命丧于此！”
　　“掌柜不是说了, 眼下交战地战事正酣, 无凭无据，我上哪儿给你找一队重甲来？”温明裳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闷响砸在墙边，她偏过头，望见天际压下层云，像是铁蹄下倾轧而过的苍野。
　　萨吉尔面上有怒意，温明裳回过眸，抢在这之前开口：“但掌柜勿惊，在下既看得透彻，就断没有当真想把命交代在此的意思。”
　　女墙的机扩在坍塌，狼骑熟知聆风驿站的格局，在奔袭到此前带上了攻城用的器械。驿站的修筑再坚固也比不上北境战线的关隘的城墙，外围的阻挡拦不了这队骑兵多久。栖谣带来的轻骑还在外围袭扰拖延，但他们目的明确，弯刀手起刀落间与长枪碰撞，鲜血迸溅在草叶上。
　　驿站的大门欲言又止，门闩上已经浮了裂痕。
　　护院已经抽出了刀，院中狭窄，一旦骑兵入内必定要下马，北漠同样民风剽悍，他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若是夜里，还能趁着混战从后门跑！”引路人脸上被箭矢划开了口子，他刚从围墙上翻下来入内，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又是“砰”的一声响。
　　侧面的墙已经坍了大半了！
　　“你的属下点燃了狼烟。”萨吉尔抹了把脸，恶狠狠地瞪温明裳，“算无遗策的天枢首臣不可能就这点本事，生死攸关，温大人还要藏着掖着吗？！”
　　不堪重负的门闩陡然崩裂开，战马撞入其中，刀影相接间不具名的头颅骨碌滚落，刹那间又多一具无名骨。
　　北燕人有备而来，他们在前队入内后迅速卡死了后腰，散开的骑兵堵死了驿站的大门与围墙缺口，马上弓手满弓如月，辉映起弯刀的冷光。
　　轻甲不能在此时上前，他们只要敢打马来援，羽箭就会把他们射成筛子。即便能穿过箭阵，他们也挨不住以逸待劳的弯刀。
　　前队的骑兵已经下马了！
　　温明裳不是将军，但她有着为将者没有的目光。她深深吸气，道：“萨吉尔，让你的人往后退，这扇门守一刻，你就能见到你想要的重甲！”
　　“她要的是你我的命！”萨吉尔啐了口唾沫，“退回主楼，你我就是瓮中之鳖！主将下令烧楼就够了！”
　　“不。”温明裳哼了声，意味深长地睨他一眼，“一具烧焦的尸首，远抵不上一颗看得出面目的人头来的有用。”
　　萨吉尔眸中闪过一抹诧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大梁囿于朝堂，铁骑还是以防守反击为主，但都兰如果要彻底葬送狼骑，最划算的选择便是彻底点燃这支不败之师的怒火。
　　譬如重演血祸。
　　他的确不能全然笃定温明裳的行径意图，但只要反过来思考就足够了，温明裳可能会心怀他念，但洛清河不会，否则铁骑不会有所让步。
　　现在的狼骑已经做不到将铁骑逼到悬崖之侧，但刺事人是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只要狼骑能在这里拿走温明裳的脑袋，洛清河就一定不会再有所保留。
　　拓跋焘在这片战场杀死了她的父亲，将她的姐姐挫骨扬灰，那么再将她妻子的头颅送到阵前又有何妨？
　　萨吉尔短暂地打了个寒颤。
　　他在温明裳的眼睛里看不到恐惧，这个女子的脊背那样单薄，纤细的脖颈能被随意一个军士轻易掐断，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竟然奇异地有与洛清河一样的作用。
　　她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屏障，属于铁骑的屏障。高山低眉的柔情只有俯仰间可见方寸，霜雪之下却皆是肃杀。
　　这个人连同自己的生死都能算计在其中。
　　温明裳没工夫想他是如何想的，她深深呼吸，侧耳听见刀尖抨击的响声，突兀喊道：“栖谣！”
　　商队的人绕着楼梯设伏，居高临下有天然的优势，天枢的护卫披着轻甲，和护院背后相抵挡在最前方。
　　栖谣闻声回过头去看温明裳。
　　“绕后。”温明裳对她点头，抬手覆在赵君若肩上，“这里有小若。”
　　狼骑没有烧楼，这印证了温明裳的猜测。但他们人数太多，即便院外骑兵早已短兵相接，里头的人还是犹如蜂拥。
　　栖谣眼底掠过犹豫，但她随即将目光移到了赵君若身上。小姑娘把刀握得很紧，但眼神在对上时没有退缩。于是近侍阖上眼静待了瞬息，颔首应命从墙壁被砸出的缺口处翻了出去。
　　她走时还顺带削断了狼骑意图甩上来的攻城软梯，几个意图另辟蹊径的骑兵惨叫着应声跌下去。
　　大门已经被彻底破开了。
　　天枢的护卫大都是从原三法司和禁军中抽调而来，这些人没上过战场，只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听闻过胡虏凶残，但随行之时他们心里便清楚，自己要保的始终只有一个温明裳。此行为公务，连温明裳都可毫不惜身，他们又焉有理由不竭力而为？
　　厮杀里赵君若把温明裳往高台的云梯角落推了半步，她反身挥刀干净利落地把攀上来的骑兵抹了脖子，学着栖谣原先的样子将近前的软梯一一斩落。
　　流矢的威胁还在前。
　　温明裳背后抵着摇摇欲坠的土墙，听见领头攀梯的北燕将领用燕北话高声下着命令。
　　“已经一刻钟了！”萨吉尔拦住侧方的骑兵，头也不回地向身后发问，“温大人！援兵！”
　　断壁残垣间影子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栖谣抢了马攀上马背，她足尖在马鞍上轻点，翻腕将掌中匕首刺进身前骑将的后颈。她像是阵中的飞鸟，腾掠间避让过流矢。
　　铁甲飞驰间抬起刀脊，让她在坠落时有了新的落脚点。
　　北燕弓手拉满角弓，向着破败的土墙射出了最后一箭。
　　疾风骤起。
　　赵君若架开近前的骑兵，回身捉住了温明裳。
　　“萨吉尔！”天边恍若雷鸣，温明裳高声道，“撤！”
　　精明的北漠商人在话音未落时便避让开了足够的空隙，剩余的人捉住了北燕人攀上来用的软梯，借着势头滚落在鲜血满地的长草里。
　　北燕骑兵还要再追下来，但他们慢了半步，雷鸣便已掠至眼前。狭窄的院落内，围墙早已被攻城器械悉数摧毁，他们在逼仄里无处闪躲，还未反应过来便已人头落地。
　　重甲披身的战马喷薄着热气。
　　“温大人！”江启文的声音被藏在面甲下，显得有些沉郁，他打马在前，带着驰援的铁骑围堵住骑兵的退路，飞快地禀告道，“末将来迟！”
　　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他话音未落，领头的骑将便已翻身上马朝他而来，弯刀未见收势径直撞上了重甲长刀。江启文眉头紧皱，正想借着重压反击，忽然见到眼前火光一闪。
　　“砰！”
　　赵君若才护着温明裳后撤，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半个字，血雾就在眼前猛地炸开。火铳准头并不够，但它胜在了短时的火药爆发，轻甲在这样的冲击下绝无可能活命，可即便是重甲，这么近的距离也必定非死即伤！
　　狼骑怎么会还有火铳？！
　　骑将皱着眉，抬刀想要掀开挡在眼前的铁骑，但他才刚刚起势，腕口便猛地一沉。
　　这一炸把面甲都给掀飞了。江启文此刻口鼻皆是血，他面容焦黑，却死死握着刀不肯松手，近前的重甲迅速放弃追击回防，在双方间硬生生地隔开了三丈距离。
　　骑将骂了声，抽出鞍上短刀对着此刻目不能视的铁骑挥刀而下。
　　铁器铮鸣，他腕口一麻，刀刃应声而落，栖谣拽住江启文的后颈，单手把身披重甲的校尉给拽下了马扔到铁骑的保护圈内。
　　骑将知道这个人，他不敢托大，迅速调马避过长剑锋芒领兵回撤。
　　栖谣不会冒险追上来，她是近卫，保证温明裳安全才是第一位的。狼骑没能在围堵里先杀死温明裳，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就差一步。骑将后撤时愤愤地想。
　　商队身上也挂了彩，萨吉尔喘着粗气退回来，他撑着膝听见乱哄哄的里有人呼喊军医，忍不住回头往温明裳那头看。
　　驿站背后对着的是高耸的草坡。
　　那不是狼骑来的方向，但他隔着高大的重甲战马，却窥见了草坡上策马的一个影子。
　　女人的红裙在烈日下依旧灼眼，疾风掠起了她的衣摆，像是雪峰上怒放的格桑，草叶翩跹而下，俯首亲吻她掌中流矢的箭头。
　　萨吉尔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他飞快矮身藏在铁甲之下，放声提醒道：“温大人！身后！”
　　箭矢随着话音如影而至。
　　赵君若一把将温明裳推开，她看准流矢的方向，挥刀锵地一声叩在了箭身上。力道震得她手中刀登时飞了出去，箭头擦过她的手掌，遽然划开了血口。她往后退了三两步跌在血泊里，冷汗顺着额头簌簌而落。
　　但这还没完。
　　几乎同时，早已后撤的狼骑队也挽弓搭箭而来，这是早设计好的伏击，为的就是试图在最后诛杀敌寇。
　　温明裳逆着光，似乎看见坡上的女人红唇边溢出一抹笑，她居高临下，挽弓朝着自己的方向射出了第二支箭。
　　驿站早成断壁残垣，此处没有第二个可供遮挡的地方！
　　栖谣一手拎起赵君若，迈步朝着温明裳的方向追过去。
　　天边似乎被浓云遮蔽了一刹。
　　箭矢随着海东青的振翅呼啸而至，这个角度十足的刁钻，在箭矢即将穿云而过间击中了箭身。距离遥远，这一下失了力道，但余力仍旧将致命的箭矢击偏了。
　　温明裳眼前冷光一闪而过，电光石火间擦过她的手臂，迟来的痛意让她登时捂皱眉抽气着往后退。
　　海东青已经落在了她的面前。
　　轻骑如风疾驰，长枪宛若游龙般在现身之际重新汇聚起了铁骑的防守。为首的骑将遥遥眺望草坡的北燕女人，掌中鹰哨激烈奏响。
　　女人唇边笑意渐深，但她没有多留，眨眼间打马消失在了草坡遮蔽下。
　　萨吉尔被这瞬息的截杀吓得心有余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听见马蹄声近前。他背后冷汗涔涔，抬眸对上一双分外熟悉的眼睛。
　　洛清河只看了他一眼就没搭理，长途奔袭让她背后被冷汗浸湿，汗水混着未干透的血痕顺着下颌滑落。
　　温明裳才被扶起来，栖谣扯了尚算干净的布条替她裹住了伤口，但血还是透了出来。她站在乱糟糟的战场上，面容因为失血显得更加发白。
　　踏雪低头想蹭她的手，但很快被主人一把拽着马缰提到了一边。
　　洛清河没下马，她唇角紧抿，让自觉失职跪地的军士先行起身。
　　海东青落下来想要凑近，但被洛清河扔了个石子赶一边去了。
　　温明裳眨巴着眼睛想要说些什么，但还不等她开口，马上的将军就弯腰把她拎了上来。
　　“撤回樊城，勿做久留。”将军冷声下了军令。
　　洛清河摁着她的脑袋不让她乱动，冷着脸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熟悉的气息混着血气与火药味弥散在鼻尖，温明裳想拽她袖口，但被对方躲开了。
　　她自觉理亏，小心翼翼地把下巴靠在了凉透的肩甲边。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一下，小温答应过不能冒险的（。
　　小温：（无辜）可我带栖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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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对手
　　三城驻军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在见到洛清河回来时略显意外，但这点诧异迅速被见到伤兵时的严肃替代，火铳炸出来的伤不比寻常刀剑, 不及时处理恐有性命之忧。
　　栖谣将江启文安置好后带了伤药在主帐外三十步远的位子找到了赵君若，她看了两眼无风低垂的垂帷, 把小姑娘的手抓过来包扎伤口。
　　“狼骑手上竟还有火铳……”赵君若被伤药刺得抽气, 还忍不住担忧道，“明裳今次可谓凶险, 失算这半分，伤的也还是铁骑将士, 好在洛将军及时赶到……嘶！”
　　“身上惹了伤便不要想那样多。”栖谣面色不改, “你我是卫，护的是主心骨安然无恙。今次你已尽己所能, 是我出了疏漏未曾及时回护, 该罚的是我。火铳与北漠乃至北燕公主, 她们会有对策，我等无需多心。至于铁骑伤亡……”
　　赵君若见她面有犹疑, 忍着疼追问道：“又该如何？”
　　栖谣收回目光, 顿了须臾道：“军中律令, 冒进有失要在阵前领四十军棍, 温大人不是军中人, 是否依律要看主子的判断。眼下战事正酣, 应当不会打足数，给个交代就成。”
　　营中往来步履匆匆，云玦捏着药碗过来, 瞧见她们俩在这儿干站着, 挥挥手赶人。
　　“回去歇着吧, 天都要黑了。”她跟着洛清河日夜兼程，此刻也是疲乏，“我把这药送去也回了。江启文那边不是你们的错，要交代也要等军医出来再说。”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一块儿等云玦送完药出来才回了帐子。
　　瓷碗轻碰的声响被外头的脚步与示警声掩藏，洛清河吹着汤药，一点点喂给床上乖觉坐着的温明裳。
　　那一箭失了准头，只是些皮肉伤，但对她这种体质有缺的，还是得有汤药作辅。军营里没有蜜饯，只能从伙夫那儿退而求其次找了些零碎的糖煮了碗甜水。
　　洛清河只摘了盔，她自打进来就没搭理温明裳，天知道那一箭下去她有多后怕。温明裳算准了狼骑，却没算到会有这样一个无妄之灾。她自己身上也有些战时蹭破皮的地方，回来时只是简单处理过，但眼下还不到看顾的时候，她还有事要办。
　　夏时天色暗得晚了，酉时已过，烈阳仍旧高悬穹顶，不见半点倾颓之势。
　　比起外头的嘈杂，帐子里是十足的安静。洛清河垂着眸子，在喂完最后一勺汤药后把碗放下才终于抬起头。她此前一直半跪着，眼下才对上落在头顶的目光。
　　惊惧与其余别样的情绪混合在一处，最后化作了唇齿边的叹息。她抬臂蹭掉了温明裳脸颊边残存的灰土，道：“现下知道怕了？”
　　温明裳耷拉着眉眼，揪着她腕口的箭袖哑声道：“我错了……”
　　她面上血色未复，眼尾的朱砂痣像是随着眼睫颤动在眼前微晃，把一双杏眼晕染得好似泫然欲泣，带着点不具名的脆弱易碎。若是此时真有双狐狸耳朵，怕是也跟着眉眼一并可怜兮兮地低垂下来了。
　　“做错事就晓得这样。”洛清河捏着她下颌把她脸抬起来些，没忍住磨牙，“你自个儿都知道人心隔山海，都兰不是个简单角色，她要杀你，来的狼骑就不会是寻常之辈。无论是天枢还是互市，到了眼下的地步重要性都不弱于一州之府，她有足够的的理由下血本。”
　　都兰本人的那两箭的确让人惊愕，但细想之下其实事事都说得通。萧易能来沧州战场，他就必须稳住都兰，这支狼骑必须从他手里调配，但这事没那么简单，都兰需要的是尽可能的万无一失。两个互不信任的人做交易，自然是要用双方的耳目同时盯紧局中的一举一动。所以都兰亲自来是合理的，而北燕尚武，一个能取得王帐信任的公主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归根结底，是大梁对她知之甚少。
　　“刺事人当然重要，但龙驹不会永远不回关内，事事皆有转圜的余地。我知道你是为了铁骑，为了我，但是温明裳。”她越说越气，恨不得狠狠地咬这个人一口让她长长记性，“我走前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就是这样‘不冒险’的？”
　　话到最后，尾音里已携了明显的颤。
　　温明裳心口闷闷地疼，她不再说话，垂首想要去亲洛清河嘴角，但被将军狠心地拎着襟口止在了方寸之外。她微微抿起唇，清楚看见对方眼下的青黑与眸底蔓延开的血丝。
　　偌大一个靖安侯府，现在也只剩下寥寥几人，那些洛清河曾经在乎的人被掩埋在这片土地下，那是藏在君子皮肉下化不开的梦魇，也是心口堵不上的空洞。她并不畏惧战争，甚至一度将这片苍野当做了来日埋骨地，但再度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命丧眼前的痛，没人想再经历一次。
　　抵着温明裳的手其实很轻，她稍作用力就能推开，但温明裳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向后退回了床榻边。
　　她抬起未伤的那只手，慢慢摩挲着覆到了洛清河脑后。
　　“不会了。”温明裳慢慢把她拉进，感受到微凉的铁甲贴在自己垂落在膝上的掌间。潮湿的吻落在她的指尖，一点点燃起令人骨酥体软的热，但潮热没有向上攀弄，只停在掌心勒除了红痕前。
　　披甲难弯身，洛清河此刻跪在她面前，俯首将面容藏进她膝上的掌骨里。
　　“阿然。”温明裳垂目呢喃般在她耳边轻声说。
　　“再也不会了。”
　　*****
　　龙驹的行商和护院被一同“请”进了军营，铁骑对他们没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萨吉尔不知道这是不是洛清河的命令，但他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现在是好好地待在军帐而不是牢狱里就是对方格外宽仁了。
　　东面交战地的情况没有那么好，三城的驻军一直在轮换，洛清河不能在樊城待太久，至多两三日，她就要即刻带兵东进。萨吉尔知道她在此之前一定会和温明裳一同来见自己，却没想到夜里人当真出现时却是形单影只。
　　帐外此前莫名有一阵嘈杂响动，但萨吉尔不敢出去看，也没敢问站在门口的近卫，这阵响动约莫持续了半刻钟，而后就是帐外的脚步声近前。
　　洛清河摘了面甲，她简单地换了身衣服，在进来时动作稍有迟滞。若是萨吉尔还在往日，定能发现些许端倪，但他此刻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实在是无暇分心。
　　“龙掌柜且坐。”洛清河神色如常，抬手道，“此刻在大梁地界，我仍依着大梁黄册所记叫你一句龙掌柜，余下如何，还要看掌柜如何回答本将的问题。”
　　这话说得平平，但萨吉尔莫名就觉得后颈发冷，似是被野兽紧盯住而平白生出的战栗。
　　“将军放心。”他不由苦笑，“龙某如今朝不保夕，不敢有所欺瞒。”
　　近侍将军中冲好的糙茶端至了两人面前后便退了出去，烛火在渐暗的天幕下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不足以照亮这一方天地，无数微小的情绪被盖上了面纱，让人再也找不到踪迹。
　　萨吉尔背后冷汗直冒，洛清河越是镇静，他就越是慌张。沙场铁血的人面容再生得如何柔和也是挡不住霜雪的，他斟酌了半晌，决意还是先寒暄两句，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将军独自而来，不知温大人……”
　　“内子身有不适，谢过掌柜挂念。”洛清河端起茶盏吹着热气，微微拧着眉道，“既在燕州地界，同我说也是一样。事已至此，多言已是不必，我便先行发问，向掌柜的问一个人。”
　　萨吉尔知道自己在她这儿耍不了花样，铁骑的统帅不是面上无害的狐狸，她没有兴致陪自己虚与委蛇。
　　“将军想问的是北燕公主。”他深深吸气，干脆道，“我上一次离开北燕王庭时，都兰没有显露出要带兵南下的意思，她的确要我杀死大梁朝廷在北疆的话事人，但亲卫队并没有随我们离开。就像萧易是王庭幼主的护身符一样，这支亲卫队也是都兰在王庭的护身符。”
　　“他们装配了火铳。”洛清河眉头未松，直言道，“北燕第一次拿到火铳图纸是来自拓跋焘手下的暗间，但它在玉良港的通路断掉后成为了废铁。拓跋焘不效忠都兰，他不会把能改变战局的东西交到主君政敌的手上。龙掌柜能告诉我，从这批火铳，到都兰手下的这支训练有素的亲卫队是从何而来的吗？”
　　“拓跋悠。”萨吉尔道，“火铳来自她，她是都兰的挚友，也是扎根在狼骑中的依仗。她的确还没有全然接手任何一支狼骑的资格，但洛将军，就像你们的军匠能够依靠温大人得到自己的火铳一样，燕北也有军匠，他们不需要修补铁盔甲，都兰手里有足够的资本，自然可以依靠牛羊金珠砸出自己的‘火铳’。至于亲卫队……它来自已故的北燕大君。”
　　萨吉尔收掌成拳，道：“北燕人觉得女人只能站在儿郎身后，但王庭贵族一样非常注重自己孩子母亲来自哪里，一个血统高贵的母亲决定了孩子的未来。锁阳关之战后，我们与北燕的战争远没有结束，但古丝路后，太多的北漠人厌倦了厮杀，所以漠北王庭和北燕做了交易。我们的汗王将最尊贵的女儿送到了北燕人的王庭，她死在嫁人后的第七年，都兰就是她唯一的血脉。”
　　“北燕的大君在那之后第二年春天薨逝，他的小儿子继承了君位，血统逊色的大儿子成为了辅佐的将军。而这个小公主……他并不想给她什么，但为了堵住汗王的嘴，他只能忍痛交给了她所剩不多的士兵和牛羊，并且允诺北漠，都兰的婚事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他不会给都兰将军，没有将军的军队是一盘散沙。”洛清河冷漠地看着他，随着话音像是有些不难烦地叩响桌子，“北漠也给不了她将军，但现在看来，都兰遇到了属于自己最好的将军。至于金银，它来自你们，或者说来自于痛失爱女的北漠汗王。”
　　这是和亲王女不能魂归故土的补偿。
　　“没错。”萨吉尔深深吸气，看她的眼神里有敬佩的意味，“汗王本来的想法只是让她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但我们低估了她，如果她是儿郎，那么现在北燕君位就该换人了，她远远比幼主更加出色。”
　　“她的出色就是你们重返故地的原因。”洛清河眸藏薄讽，“你们想扶植一个留着北漠王室血脉的人走上北燕的君位，但很可惜，你们很快发现都兰不是个会成人掌中傀儡的角色，所以扶植变成了合作。”
　　“她的四脚蛇说她不想看见战争，很可惜，我不会信。”
　　“将军猜的没有错。”萨吉尔苦笑，“她很危险。北漠支撑着她用不到五年的时间笼络了王帐贵族，但她在无数的骑兵里看见了拓跋悠，亲卫队的势力不足以抗衡狼骑，但她用拓跋悠为自己在狼骑中扎下了根系，也利用她为自己添置起了足够强大保命符。”
　　所以她才有底气和萧易谈交易。
　　洛清河放下了茶碗，澄明的茶汤倒映着她漠然的眉眼，“继续说。”
　　“如果她能杀死温大人，大梁的风云也会随之被搅动，铁骑的强大源自内部支撑，大梁乱了就足够了。但在反击之前，以将军为首的雁翎铁骑必定会拼尽全力让狼骑吃足苦头，狼骑没有后备支撑，惨胜也算输，每退一步，小皇帝的地位人心都岌岌可危。”萨吉尔道，“都兰会等到适当的时候联合贵族逼宫，而在这之后，铁骑也在陨落的边缘，失去支撑的铁骑还能对抗属于都兰的狼吗？到了这个时候，是要打还是要和，她都占尽了先机。”
　　“可是明裳活了下来。”洛清河微微后仰，她不敢靠在椅背上，“都兰走时并不遗憾，恰相反，她也在盼望这一点。”
　　“她是长生天真正的女儿，她的骨子里流淌着两国的血脉。”萨吉尔想起那个身影，“她是骄傲的。”
　　把互市和天枢彻底交给潘彦卓当然是最大的赢面，可是都兰不喜欢这样简单的游戏，她在万里之外听见了温明裳的所行，她不可避免地对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棋逢对手的兴趣。
　　所以她要亲眼看见温明裳是否有破局的能力，这代表她是否有资格站在两国盟约之前。她非常清楚潘彦卓的危险性，她需要看见一个胜过四脚蛇的大梁人，否则无论赞誉再多，这个人都没有存在的意义。
　　洛清河不动声色地抽气，背后的痛麻无时无刻刺激着神经。
　　这个人的厌倦战争建立在自己绝无可能战胜大梁的前提下，如果她今日能杀了温明裳，来日再惹得铁骑动荡，她就会在夺下北燕君位后毫不犹豫地发兵南下。有利于己方的谈判才是有价值的，她在这场“游戏”里自如地把控着每一个契机。
　　这样的人才毋庸置疑是长生天予以北燕的馈赠，她是隔着白石河与大梁对峙的另一只狐狸。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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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经年
　　窗前的烛还在燃烧, 跃动的焰火闪烁在人的眸子里，但星星之火无法驱散蓄势已久的风雨晦暝。
　　萨吉尔局促地攥紧拳头，片刻的安静都让他无所适从, 因为洛清河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
　　这种感觉糟透了，他甚至开始怀念和温明裳谈判的日子, 至少那只狐狸多数时候言笑晏晏, 不像洛清河干脆把明晃晃的刀锋拍到了明面上。
　　龙驹、乃至北漠行走在大梁的商人，他们的生死安危可能只取决于洛清河一念之间, 他在此前仍旧有打动温明裳的筹码，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全然确定一份刺事人的名单能为他在洛清河本人面前换来一个“两全”。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 眼前的将军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知道你想用刺事人的名单换什么。”洛清河撑起手臂, 她掌间似乎还留有摩擦出的血痂，“但那是和天枢的生意, 不是和雁翎铁骑的。这是血战后的第七年, 有些事既然做了, 龙驹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洛将军……”萨吉尔咬牙，“您还想问什么？”
　　“世上没有一夜之间建成的铁壁。”洛清河盯着他, 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为刺事人从太宰年至今所知的一切, 包括薨逝的北燕旧主萧崇。”
　　草原的旧主死在元兴三年的冬天, 这个人手腕之强硬可以与太宰帝比肩, 那是属于两朝截然不同的复起中兴。太宰帝少年继位, 他果断地舍弃了前代君王冗杂的旧制，在鱼龙混杂中钦点出了已太宰双壁为首的清流文臣，又在北望间摒弃了朝中的窃窃私语, 将铁骑兵符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靖安府。若非天不假年, 他或许会将大梁第一位女君推上龙位。
　　那是群贤毕至的时代。洛清河有幸目睹它的余晖, 却也无可奈何地看着辉光坠落。
　　北燕的情况也何其相似，只不过无可奈何的人变成了现在的拓跋焘。他的旧主或许未能彻底将北燕从穷兵黩武的边缘拽回正途，但那段时间狼骑的铁蹄无情踏过三城故土，他们不像如今一样只能仰赖兵力的优势，弯刀几乎在苍野上无往不利。
　　那时的草原上蛰伏着一匹阴狠狡诈的狼王，他的强硬能让王帐贵族瑟瑟发抖，他拥有与北燕立朝的大君们如出一辙的野望。
　　比起太宰帝，上苍多给了他三年时间，而萧崇用最后的这段时间设计内斗杀死了靖安老侯爷。洛清河从很早就在思考北燕对大梁的渗透是从何时开始的，太宰年萧崇没有机会，因为他在大梁朝堂上几乎找不到漏洞，直到最后的那几年。
　　萧崇很清楚那时还是皇子的咸诚帝没有他父亲的胸怀，后继无人就是大梁最大的问题。这是属于北燕的机会，一个从内部瓦解大梁铁壁的机会。
　　但是这个机会的起始究竟在何处？还有七年前的雁翎血战，彼时萧崇薨逝六年，他又将这条埋在大梁命脉的线交给了什么人？
　　洛清河不否认都兰可能真的是个天纵奇才，但她拒绝相信一个没有根系的公主能在群狼环伺的北燕王庭仅仅用五年爬到顶峰。
　　要么是萨吉尔对她的描述有所保留，要么就是这个精明的商人至今还在说谎！
　　“你的摇摆让我的妻子、我的兵险些在命丧荒野。”洛清河面容彻底冷了下来，“如果北漠还想保下古丝路，如果龙驹还想继续行走在国界线做你们的生意，那么铁骑需要你的诚意，否则我不介意来日踏平北燕王庭之后领兵深入漠北。”
　　“不要想做三姓家奴。”洛清河面无表情，“你若不说，自我踏出这顶军帐开始，龙驹罪同通敌，你知道在燕州这个罪名会是什么下场。”
　　边地无人不恨胡虏，那是无数人杀亲之仇。
　　萨吉尔呼吸沉重，他下意识后撤去摸傍身的弯刀，却在下一刻见到眼前的将军撑臂而起。火光随着衣袂摆动而轻晃，他抬起头，却见到烛光被遮了严严实实。
　　劲风遽起，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扼住喉咙狠狠撞在了木柱上。洛清河明明身量矮了他大半头，可他挣脱不开对方的束缚，卡着他的似乎不是手掌，而是晦暗中望不见顶峰的山峦。
　　“我——”萨吉尔挣扎着开口，拼命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洛清河不为所动，扼住对方咽喉的手还在用力，好像真的要将人活活掐死。
　　萨吉尔不自觉地发着抖，他努力呼吸，在濒死之际才终于嘶声喑哑道：“我！咳咳……咳！太宰二十二年！”
　　抵着他的力道骤然松开，洛清河后撤了半步，冷眼看着他滑落在地伏低大口喘息。
　　“太宰二十二年……你的父亲有了他的小儿子。”萨吉尔艰难地平复呼吸，眸中充血通红一片，“但太宰皇帝仍旧没有选择自己的太子，他那时已经病重，所以北燕大君看到了机会。萧崇在那之前迎娶了我们的公主，汗王为她送去了二十车金银作为贺礼，萧崇用这些作为诱饵，收买了你们的人。”
　　洛清河坐回原处，侧眸向着帐外道：“来人，给他一碗水。”
　　近侍面不改色奉命而来，萨吉尔急急喘息，抢过水碗一饮而尽。
　　“我知道温大人查过你们的海商，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你们的世家，恨靖安侯的世家，他们答应了大君的请求。”
　　世家不想打仗，先帝的偏宠让洛家几乎独占鳌头，他们在精明的君王手下得不到利益，围绕君主而生的藤蔓汲取不到自己的养料。
　　如果能让北燕不战而降，如果能和北漠一样握手言和，那么洛家自诩不恋栈权位，就必须交出雁翎的虎符！
　　帘帐微动，有人走了进来，洛清河回过头，看见温明裳披着外袍坐到了她身边。
　　“你继续说。”温明裳拢着袍子，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洛清河身上滑过，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萨吉尔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
　　“你的父亲没有改变你姐姐的地位，这和现在的大梁长公主在太宰皇帝眼中的选择没有区别。”他低声说，“你父亲是皇帝的伴读，可是这个信号意味着他效忠的是他的父亲，而不是皇帝本人。太宰皇帝迟迟没有立他当储君，萧崇知道这意味着他一定有缺陷。可是他是崔阁老的学生，那么问题可能就不在能力上。”
　　剩下的就只有品性。
　　萧崇在这一年敏锐地觉察到了大梁安定下的乱流，太宰皇帝因病失去了掌控全局的判断力，所以北燕在这个时候落下了第一颗探路石。他让自己的线人装出奴颜媚骨的姿态去接触心怀鬼胎的世家权贵，又在此时让拓跋焘收紧了蛰伏的四脚蛇，于是北燕在太宰最后的两年里得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关于咸诚帝的情报。
　　“萧崇没有向太宰皇帝低头，但他把姿态做给了现在的皇帝。”萨吉尔坐在地上仰视她们，“你们是聪明人，你们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原本想要再等等，等一场像雁翎血战那样的兵败！但元兴初年，洛清影的雪夜突袭让他惊醒了。大梁失去了君王，但大梁还有上天赐予的将军！而他……那年萧崇的身体却也急转直下。”
　　“所以他改变了计策，将时间提前到了元兴三年，他在那一年让拓跋家的将军与我们的天子设计杀了老侯爷。”温明裳垂眸，目光显得有些飘忽，“但他自己也死在那一年。他选定继位的小儿子只有两岁。”
　　“垂髫稚子压不住王帐的贵族，也会让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洛清河紧接着道，“他为幼主选定了顾命，但常年举兵让北燕内部千疮百孔。他的时间有限，想搞来足够的银子几乎不可能。”
　　温明裳在此时目光微凝，她抬起眸，两个人的目光瞬时落到了萨吉尔身上。
　　这笔银子哪来的呢？答案就在眼前了。
　　“为什么。”洛清河眯起眼，“你们的交易不是和都兰做的，追根溯源，是萧崇。你们的汗王在古丝路上尝够了甜头，我想既然你还叫都兰一句小公主，那她的年龄不会比小皇帝大多少吧？你们就这么敢把宝押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和现在长公主选慕从筠不一样，北燕那边稍有不慎，就是举国倾覆之灾。
　　“她那年五岁，的确是要比寻常孩子聪慧。”萨吉尔沉默了片刻，低语道，“于国而言，萧崇答应将刺事人交给她。”
　　温明裳道：“理由呢？”
　　“他没有选择。”萨吉尔喉结滚动，“拓跋家有四脚蛇，萧易有拱卫王帐的狼骑，交到谁手里都只会有一个结局。”
　　拥立。
　　“北燕的女人没有向上爬的权力，她们只能在家中分配牛羊。”萨吉尔说到这里眼里像是染上了些复杂的情绪，“但萧崇看到了太宰皇帝的所作所为，他觉得自己的对手是个疯子，但在这一年，他看着流淌着两国血脉的小女儿，却觉得自己未必不能也做一个疯子。”
　　温明裳深深吸气，道：“他不是疯子，这是个很聪明的选择。萨吉尔，你最有权利说这句话。”
　　权柄意味着流血，也意味着自我庇佑。刺事人交到都兰手上代表着萧崇的让步，北漠人在让步里看见了可能，一个权倾北燕王庭的可能。这个举动是让步也是诚意，甚至于是对北漠王女不能魂归故里的歉意。
　　这些才是太宰年后一次又一次战祸的开端，它被精心设计后藏进了不同的角落里。成就它的是恩怨、野心，也是无数人的贪欲与纠葛。
　　所以萨吉尔之前确实在撒谎，他隐瞒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刺事人最早可以追溯启文年间，他们在太宰年一度蛰伏。”洛清河眼眸暗沉，“说易行难，想让刺事人向北燕公主俯首称臣，故去君王的诏命不够，她需要向刺事人证明自己的出色，但是一个孩子做不到。”
　　“亲卫队是你的又一个谎言。”她无情地戳破，“它不是不情不愿的馈赠，是一道横亘在权力与野心之间的考验。元兴三年到血战前刺事人的不动声色不是被放弃了，而是交到了你们的手里，如果都兰没有驯服拓跋家的狼崽，北漠人就掌握起了最全面的北境消息渠道。”
　　萨吉尔哑口无言。
　　“雁翎血战是拓跋焘对萧崇意志的延续。”温明裳偏过头看洛清河，但这话是对着萨吉尔说的，“拓跋焘和萧易不想要女人成为自己的主君。北漠给予都兰的支撑在她得到自己的亲卫队之后吧？你们的五年，是从元兴九年以后开始的，因为拓跋的掌控在削弱。她不止拿到了萧崇留下的东西，她甚至触及到了草原的烈日，所以你们才会意识到这样的公主不会被任何人掌控，她一定会撕碎旧的秩序，建立起自己的王庭。”
　　所以北漠人害怕了，萨吉尔在这个时候找回了龙游的身份，在摇摆中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表面上仍是庞然大物的大梁。
　　精明的商人会在权衡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大梁的弊病在君王，北燕的痛楚在内里藏不住的分崩离析。但这之中仍有明星在冉冉升起，天下英才仿若四散星野，但总会有风云驱策着她们走向云端，成就互相辉映的星海。
　　不论是对手还是同道，她们的名姓会在后世被人口口相诵，这是千百年不变的史册轮回。
　　“那么。”洛清河垂目问他，“京城的四脚蛇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可怜的复仇者与疯子。”萨吉尔叹气，“他被仇恨塑造沦为棋子，都兰给了他一个成为执棋人的机会，但谁知道疯狗会咬谁？”
　　“我不知道都兰现在在王庭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温大人，你活了下来，那么都兰就把刺事人送给你，你尽可剿灭，但在我走时，她有一句话让我带来。”他沉默片刻，“她说，‘野心造就的阴风诡雨才是人心永不磨灭的恶念’。”
　　月光溜进来，明明是夏夜，却叫人指尖生寒。
　　温明裳低头点了两下洛清河的手背，被捉进手心里才悠悠道：“还有呢？”
　　萨吉尔闻言一愣。
　　“那买我脑袋的百箱金珠可以作废了。”温明裳微微笑起来，“我活着，意味着我有何草原明珠对话的资格，她想和我说什么？”
　　“……是一个约定。”萨吉尔闷声说，“她不再以卵击石了。洛将军踏入王城的那一天就是战争结束的时候，她要和你约定在白石河边建立起各自的城池，白石河为界，你们永不互相侵犯。俯首称臣的部族会和北漠人一样南迁互市纳贡，但与此同时，大梁永不插手北燕王庭权位之争。”
　　“俯首称臣？”洛清河嗤笑，淡漠地说，“这在无数北燕人眼里无异于叛国。”
　　“她猜到你们要问这句话。”萨吉尔说，“回答是，‘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堂前刹那寂静。
　　温明裳就着洛清河的碗喝完了糙茶，笑了笑道：“都兰是北漠和北燕通用的名字吧？我记得是‘温暖的火光’。那么，她作为北燕萧氏的名字是什么？我猜是你们的王女起的名字？你们一直只叫她都兰，是因为这个名字带有别的意思吧？”
　　萨吉尔垂着脑袋，在短暂的沉默后道：“别云。”
　　“她叫……萧别云。”
　　“别云间。”洛清河牵着温明裳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给你三日，把东西交出来。你们的人可以走，但五年之内，今日的人不能再踏入大梁境内。否则……”
　　萨吉尔下意识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不由抽气瑟缩。
　　尾音落下不再有后续，但所有的意思都藏在了那一个眼神里。
　　否则她就杀了他们。
　　洛清河掀帘而去，只余下了窗前泠泠月华，带着深夜的寒凉。萨吉尔跌坐在地上，终于敢放下了心。
　　*****
　　主帐前挂了一盏小灯，近卫隔了五十步戍卫，军营里已经慢慢安静了下来。
　　床前的一碗甜汤还冒着热气。
　　温明裳含了一小口抵在齿间，她才换过药，就着昏暗的烛光看洛清河站在木施前解臂缚。襟口已经松了下来，高高束起的发扫过颈侧，露出衣领遮蔽下后颈藏着的、被鞭笞过的红痕。
　　洛清河把臂缚放好，侧身回头看她。
　　“还要审就让近侍陪着一起去。”洛清河冲她眨眼，看她招手慢慢踱过去，“我明日得走了。”
　　东面的情形不大好，她今日回来之后就连着送来了两份急报。
　　温明裳伸手摸她的脸，微凉的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去，小心翼翼地停在敞开的锁骨边缘。
　　里面蒙着一片纱布。
　　是去审萨吉尔之前在军前让打的，没上军棍，换成了马鞭。这是在给江启文和因故受伤乃至阵亡的士兵们交代，人命没有也不能有贵贱之别。天枢要担起东西战线的供给与组织，就要始终赢得军中的信赖，没有做错了事不一视同仁的道理。
　　她是铁骑的统帅，如果不代温明裳挨这顿打，日后这件事就会成为祸患。
　　“疼死了。”温明裳看着她小声说，不知是不是烛光太暗，她眼圈似乎浮着红。
　　洛清河此时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她蹲在温明裳面前，把她的袖子折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臂。
　　对方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挣脱出去。
　　横在手肘以上的一片肌肤也是一片青紫夹杂，没像抽洛清河一样抽出血，但看着也吓人。
　　洛清河看着她的眼睛，学着她的语调说：“我也疼死了。”
　　她知道温明裳今夜出现就一定也是去给这个“交代”去了，这不是件坏事，但这点相同的固执与私心也真的让人疼。
　　“……我要糖。”温明裳揪着她襟口把人牵引上床，赌气道。
　　洛清河看了眼床头的甜汤，笑起来道：“不是有吗？”
　　温明裳看着她不说话。
　　“那你得自己来拿。”洛清河松开了手放她自由，轻轻道，“生气呢，还管我要糖？”
　　干燥粗粝的手落在发顶，有人眯起了眼睛，在放任下一个又轻又湿的吻落在锁骨边缘。被鞭笞过的红痕又麻又疼，但唇瓣蹭过时却也是微妙的痒。
　　里衣是白的，它在摩挲间让伤痕的红变得若隐若现。雾气氤氲间藏起好光景，明明尚景人纸上不着一字，指尖却在虚虚描摹间画下了雨打芭蕉。
　　是不敢碰也不能去碰。
　　洛清河趴在外侧，鼻尖是沁出来的汗珠。
　　她抬指替刚刚凑过来靠在身边的温明裳蹭掉了唇角的湿润。
　　温明裳背上没伤，还是和她一样趴着，她凑近了些，两个人鼻尖相抵，薄被露出一点红白交错的痕迹来。
　　洛清河听见她藏起来闷着声音叫她洛然。
　　指尖蜷缩在了一起，像是被疼的，在呢喃细语里紧紧挨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别云间是别故乡和恨山河的诗（。
　　你们两个挨打都好幼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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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秋景
　　七月一过, 北地的暑气就散了，早晨掀帘出来的时候衣摆随风动，抬眸可以顺着层云暗涌窥见遥远山巅的云雾。
　　洛清河今日要动身向东去, 军中伤药不错，温明裳散发坐在床边看见她背后的淤伤似乎散了些, 见血的地方也结了痂, 在恍惚眨眼时和暧昧的红痕一同被藏进袍子。
　　一刻前栖谣进来送了甲，她们向东去要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拓跋父女, 火铳轻甲的疾行不再适用。洛清河在此前端掉了萧易的辎重队，但龙游已经将从温明裳手里换到的那批军粮送了出去, 如果所料不差, 都兰会用这批粮食抵掉萧易的损失，守备军得到的喘口气的时间没多少。
　　今年的仗还远没有结束, 今次两方的纵向穿插拉锯至少还要持续到十一月的大雪天, 这几个月洛清河都未必能得空回来。拓跋焘坐镇中军, 拓跋悠就是先锋，洛清河把李牧烟调到西山口附近, 就得找出新的人顶上去限制拓跋悠, 与此同时对应拓跋焘坐镇大帐的将领必须足够老辣, 否则就很容易让交战地的铁骑陷入首尾两方的包围。
　　瓦泽不好守, 它不像三城和西山口, 地势上的优势在那里荡然无存, 但那里很重要，不仅因为马场，还因为那是转守为攻的探路石。越过瓦泽就是白石河, 林初带人北上数月, 至今音讯全无。瓦泽若是后撤, 便是断了这些冒死深入敌境的探子的后路，也是绝了来日铁骑北上反击的可能。
　　这是洛清河让石阚业北上的理由，与之相对的，她在这段时间必须死死卡住那只狼崽前进的通路。
　　“再过段时间，北边便要见霜了。”温明裳晃着腿，在说话间跳下床，借着洛清河回头的功夫踩在她的军靴上，“届时冬衣和过冬的粮草会有人送到岐塞。”
　　“刺事人的名册这两日便能到手，肃清也只在朝夕。”
　　洛清河刚扣好臂缚，她没束全冠，小辫还垂在肩头，歪头展臂的功夫跟着滑进颈窝，“上去。”她赶温明裳，“地上凉。”
　　温明裳装作没听见，她闷头勾着洛清河脖子，把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踩着靴面跟着踱步的模样有些滑稽，像是京中勾栏瓦肆里戏曲伶人没雕刻细致的笨重皮影。
　　“你到时候让天枢的人去岐塞找左晨晖。”洛清河拿她没办法，昨夜受累的明明是她自己，现在却还要把这个“罪魁祸首”重新抱回床上。重甲弯身不易，她干脆屈膝直接单膝跪在了床边。
　　一块三指宽的铁牌被放进了温明裳的掌心，上边蟠龙纹已磨损，但仍能清楚地看见属于铁骑的那个“雁”字。
　　“霜降前，若是西山口能喘口气，守备军的也就该给你了。”面甲放在床头，洛清河拿过来衔在掌间，把后半句话补上去，“沧州战场趋于稳定，你与陛下说的又初见成效，年前京中必会有诏命让你回去。”
　　洛清河若是无暇回来，她们这一别便又是数月不能相见。
　　温明裳从她手里把面甲拿了过来，床前垂帷摇曳，透出丝丝缕缕的天光。她把面甲悬在面前，像是孩童拿到新玩物一般随着光对着脸轻晃着慢慢拉近，最后扣在洛清河脸上，漆黑的铁甲霎时把令她魂牵梦绕的眉眼藏住。
　　微凉的铁指覆在她脑后，在眼睫颤动间将床前翩跹的蝶拽入了尘网。衣料摩擦中，指尖也随着动作一寸寸抚过暴露在外的下颌轮廓。
　　温明裳嗅不见苍野的萧瑟，她眼里倒映着洛清河的模样，水雾弥漫间像是盛着朦胧的一汪月光。她在这个亲吻里前倾着将所有的重量交给了洛清河，鼻息唇舌间都是对方的味道，却又不讲理似的拽着衣襟在耳边说：“你是我的。”
　　洛清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铁指被呵热了，她将散下的碎发挽起来，贴着温明裳额头仰视着、牙牙学语般跟着重复：“我是你的。”
　　长睫扑闪着扫过，带着点润。
　　点将台的骨哨声已经响了，战马披甲，军士挂刀，在云雾未散的清晨露出乍现的芒。洛清河把人推回了床边，她把手掌轻轻压在温明裳发顶，最后在她眼尾的小痣上落了个清浅的吻。
　　帐中无人再多话，洛清河勾起了头盔，转身掀帘而去。帐外是久候多时的近卫，她接过云玦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在最后一声长哨吹响的余音里带着列队的重甲奔驰而去。
　　垂帷飘拂，温明裳掀帘出来，看见尘沙飞扬间漆黑的战甲化作天边云雀。
　　赵君若近前给她披上了外袍。
　　*****
　　长安在月底落了一场雨，金桂落了满地，大街小巷满溢桂子香。茶铺在晨间的早点铺子边添了个地方晒院子里拾起的桂花，掌柜的没把这些特意晒出来的花瓣拿去学着糕点铺做点心，跑堂每日看着掌柜的百无聊赖地将它们收好，跟玩儿似的又在几日后抛进了寝屋。
　　“做来也抢不了对面的生意。”掌柜的打着哈欠摆手，“不如抛屋子里，熏熏这些个铜臭味儿。”
　　“啊？”跑堂登时瞪大了双眼，“这……咱们这做买卖的熏铜臭味儿做什么？”
　　可惜掌柜的已经不搭理他了，她摇头晃脑地裹起松垮的外袍又去了后院，嘴里还念叨着：“臭不可闻，臭不可闻哪！”
　　跑堂的搞不明白，所幸不去多想。
　　统共这也不亏他们的月钱，奇怪些便奇怪吧！
　　后院的门掩着，但没落锁。低洼处积着水，把那几棵被雨水打得光秃秃的桂木映得清楚。锦衣女童踩着水坑的边缘慢慢踱步，她手里攥着新折下的唯一一枝花叶尚存的金贵，摇头晃脑地嘟囔。
　　掌柜端着装干花的瓦罐近前，垂目在边上石桌上将东西放了下来。盏间不是茶，只是壶渐凉的水，罐口残花飘然而下，坠入杯中荡开细微的涟漪，慢慢把盏中清水染上了颜色。
　　她向着桌前的长公主微微弯身，只字不言。
　　慕奚放下了书册，对她微微一笑似是谢过。
　　掌柜唇间翕动，末了却只是垂眸一声叹，她再度拜过，回身而去，九思踩着水洼，在此时和她擦身而过。
　　她这才听清楚这孩子在念叨的是什么。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1]”
　　这话让掌柜有一刹那的恍惚，她慢慢抬头，似是想回头去看石桌前的慕奚，但目光梭巡过九思眉眼时却蓦地顿住。
　　影子拉长到了她足下。她喉间微动，和迈步入院的人四目相对。
　　“有劳，但还请先自去吧。”慕奚在此时悠然开口，她未曾起身，也未回头，却好似早知来人是谁。
　　掌柜不敢多待，连忙拜过贵客后快步离去。
　　九思瞪大了乌黑的眼睛，也不管踩水的乐趣，迈着小短腿朝那人跑过去。
　　“王伯！”
　　慕长卿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倒是不知慕奚把九思也带在身边，但这孩子机灵讨喜，不知比慕长珺府上的那几个小子好了多少。
　　春闱过后晋王府沉寂，立储的诏书又已颁下，慕长珺似是顺了不少人的意暂且夹起尾巴做人，慕长卿这段时间也没怎么见着他，但她很清楚，一日不改换天地，这人是不会死心的。
　　“我听闻皇姐近几日病了，连希璋……不，该叫太子殿下了，连他的立储仪典都未亲至，便想着来看看……只是去府上却没见着人。”慕长卿把九思往上举高，眯起眼睛和孩子一起笑，连带着声音也温和，“思来想去，便来民巷里转转，没成想运气当真是不错。”
　　慕奚放下杯盏起身，听见她慢慢悠悠地补上下半句。
　　“这院子里的花都谢了，不好、不好。”
　　九思眨巴着眼睛，听见这话有些心虚地瞟自己手上的桂枝，嗫嚅着说：“王伯勿恼，九思下回不折了……”
　　这话让在场两人都忍俊不禁，慕长卿把她放了下来，揉揉她的脑袋道：“可不是九思的错，今日风雨摧，这花儿啊，你即便是不折，明日也要成泥中残红的。倒不如……折下来放入净瓶，兴许还能留存多几日。”
　　孩子似懂非懂地颔首，又回过头去看慕奚。
　　慕奚冲她招了招手，把她抱到了膝上坐下，这才道：“长卿，坐吧。”
　　“此地无酒，只有清水一盏，残花一罐。”她敛眸低笑，柔和道，“我知你今日来所为何事，这几月，怕是憋坏了吧？”
　　慕长卿长舒口气，她从怀里摸出了那日以后被咸诚帝所迫收入手中的那半块玉符。
　　九思安静地坐在前边，见到这半块玉符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衣领。但她没问，也没把坠在挂绳上贴身的另半块拿出来，反倒是皱巴起小脸露出沉思的模样。
　　“我以为……先帝去后便无异于树倒猢狲散。”慕长卿道，“从前先帝在时，我也没那么讨喜，皇姐今次把他给我，来日我恐无颜见皇陵。”
　　檐下雨珠未竭，浅薄的光投过去，映得草木苍苍。
　　慕奚顺着怀中孩童柔软的发，不急不躁地开口，像是把人心中各自的阴郁缓缓驱散开，“因为你接得住。”
　　慕长卿不置可否。
　　“他们那年过后不在京城，是我的缘故，我已然负过一次诸君希冀。”慕奚轻轻地说，可庭院中明明再无他人，“一块碎玉，如何拼凑也无完璧。是我厚颜，以一己之私妄令冷泉起沸，抱薪者应召而来，那是忠义。”
　　风吹草动，镜起微澜。
　　“他们来时，给我带来了一对津南木刻。”慕奚道，“刻的是一对傍地兔，你想看看吗？”
　　慕长卿眸光陡然一肃，她微微抿唇，半晌后才接话道：“皇姐何时知道的？既然已知此事，却还是掷筹豪赌，不怕所托非人吗？”
　　“心如明镜，何须多此一问？”慕奚微微笑起来，对她道，“你资质本不输任何一人，只是志不在此，有能而无私者，必不会袖手旁观，这东西于理不该给你吗？”
　　“那么……于情呢？”慕长卿问。
　　“你叫我一声皇姐。”慕奚未有停顿，“傍地难辨，无关紧要。此物在你身上一日，我活一日，筹码便系于你身，它能护你、护你想要藏在瓦砾之下的人不受霜雪摧打。”
　　这话说的是背后窥探的咸诚帝。
　　慕长珺用以制衡慕长临，那么慕长卿此刻就是被摆在慕奚眼前的拦路石。咸诚帝自问能让兄弟猜忌手足阋墙，于她们二人这儿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那个位子上只能有一个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也只会有一个，这就是摆在明暗之间的争斗。
　　这是慕长卿在京城的意义，只要胜负未分，咸诚帝就不会动她，更不会拿更远的姜梦别做胁，因为他没有其余的子嗣了。
　　“长卿愚钝，数月未有两全之法。”慕长卿低头，诚恳发问，“我知皇姐胸有丘壑，蛰伏数月方得机会亲口一问。陛下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北境战事正酣，今冬恐又有变数，皇姐舍了旧日珠玉，可还有解法？”
　　又是一瓣残花坠落入水。
　　“陛下、北境，此为两件事。”慕奚静默片刻，将桌上的杯盏推开，像是在风里敲开了无声的棋，“你若问北境，我无法可解，你我皆非良将，非近臣。京中可从中斡旋者唯有一人，你我横插一脚是害她。”
　　“她尚且不知何时归京。”慕长卿知道这说的是谁，“别无他法吗？”
　　“是。”慕奚颔首，“此关若不过，大梁未必亡于山河倾颓，而是重山高耸不见月。我们姓慕，便于此事上有天然的隔阂。”
　　“那另一事呢？”慕长卿追问。
　　慕奚指尖微收，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等。】
　　浓云拢在一方天幕，办事房前飘了细雨。
　　天枢今日事忙，潘彦卓才出了内阁，还无暇让人去叫家臣，他仰面见着细雨霏微，正琢磨着什么，眼前却忽地一暗。
　　“秋凉渐起，此时风寒若至，天枢秋算怕是越积越多了。”崔德良撑开了伞，伞面远山图秀逸，“站进来些吧。”
　　潘彦卓略显意外，但他仍是拢袖先见礼道：“阁老。”
　　崔德良摆手让他起身，随着雨打芭蕉闷声咳嗽。
　　阁老近些日子身子也不大好，他是太宰朝唯一的旧臣，许是年岁真的到了，从前内阁和朝中都觉得他像是立于堂前不折的青竹，近日才逐渐觉得苍翠不再。
　　潘彦卓不发一言地站在他边上，他不常与崔德良打交道，即便有，面上装着与常人无异的朗然，细看之下其实不难发现端倪。
　　那些神态与他见洛清河时有些相似，却又有不同。
　　案务不在手中，廊下听雨也不过是消磨时间。崔德良看着院中枯叶满地，半晌似带怅然道：“世间从无一成不变之物，今时雨雪摧折成泥，来年未必不见花叶繁茂，人亦如是。”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潘彦卓侧眸看他，心下不自觉开始思忖起来，挂起笑意答：“阁老所言及时，只是旧景难觅，来日……”
　　话音未断，崔德良却轻而缓地打断他。
　　“来者犹可追。[2]”阁老偏伞蔽雨，对他道，“修文，天枢事忙，你看过今年的秋景了吗？”
　　潘彦卓面上的笑有一瞬的凝滞。
　　院中的秋早就落了。
　　作者有话说：
　　[1]《大学》；
　　[2]《楚狂接舆歌》。
　　掰手指算第一份便当还剩多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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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无道
　　桌上字迹干涸, 未留下任何痕迹。九思背完了一卷的文书，转过头去看慕奚的眼睛，她性子不大像父母, 多数时候虽是静的，但这种静不一定是出于本心,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审时度势。
　　这是王府嬷嬷教也未必教得来的本事。
　　慕奚把她带在身边几月, 多少摸清了这孩子脑瓜子里打的算盘，一见这眼神就把她放了下去, 温和地叮嘱了句可以去寻掌柜的要点心，但不能跑太远。
　　不过九思没跑远, 就小步蹦跶去了廊下, 像是单纯地在一处厌烦了想换个地方，廊下还放着从府上带出来的书册, 她就着掌中桂子香, 慢吞吞地翻开了新页。
　　慕长卿从桌上隐去的字上抬起头, 看了她一阵似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天。雨还未下，浓云却已蒙上头顶穹苍, 齐王忍不住从混乱的思绪里抽身咋舌, 暗自叹了句。
　　鬼灵精。
　　慕奚唇边也噙着笑, 她唤来跑堂换了一盅清水, 待到院门被重新掩上才道：“还有些时间, 虽非陈酿, 但还是有劳长卿陪我满饮此杯吧。”
　　秋凉已至，院中并无炉火，这杯中水早已冷透, 举杯饮下更是有种叫人心尖冷彻的涩然。
　　“皇姐如今虽早无意饮酒, 但这水无味孤寒, 何不让人添些新茶呢？”那个“等”字还印在心上未曾褪去，慕长卿放了杯，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茶汤醇厚，入口尚有回甘，却需细呷。”慕奚跟着放了杯，那里头还留着原先的干桂，“我如今，怕是没有那个闲暇。”
　　这座院子落于民巷，来往皆是忙碌人声，可后院的门并未落锁，没有顽皮的孩童误入此间，也无吃醉的浑噩徒扰人清梦。一方天地的静谧似乎在这里格格不入，却也不为人打碎。慕长卿在拿到那半块玉符的当夜府上便有人到访，那些人坠着九瓣梅的木牌，在照面里记住她的脸便消失不见，他们没有告诉自己新的主子任何消息，只在玉符被取出时现身。
　　慕长卿从他们口中知道了这间铺子，却不知这铺子周遭究竟有多少双眼睛。
　　“既此白未尽，骤雨未至。”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重新道，“我能否再问皇姐一事？”
　　慕奚下颌微抬，鬓边坠着的步摇随风摇曳，“你问。”
　　“皇姐说要等，此事是说那人，其中考量皇姐不说我便不问。”慕长卿道，“希璋如今位居东宫，但储君不是天子，若无一家独大，那便仍是两虎之争。我虽不才，却也知此为内耗之举。皇姐，我们姓慕，那么……此局何解？”
　　如果是从前，慕长卿明白只要慕长珺不做悖逆之举，慕奚至少会保他府上无人蒙难。可时移世易，今时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慕奚不是慕长临，她是太宰帝属意的继任者，果决二字藏在绵绵细雨之中。
　　春闱便是个设计好的局，但慕长卿知道慕奚还没下死手。即便咸诚帝还需要慕长珺，触及到逆鳞他一样不会留情。
　　她想知道长公主如今的态度，这个被至尊之位的主人扶植起的磨刀石，是去是留。
　　院中风渐盛，桌前两人鬓边发被风拂乱，扫过侧颊。
　　慕奚眼中掠过一抹怅然，她等了一阵，开口却不是回答：“长卿，你还记得，先帝在时，他是个什么模样吗？”
　　慕长卿闻言一愣，她缓缓收掌成拳，涩声道：“争强好胜，但还没有走到今日。他的骑射都很好，先帝在时……还让他去凉州帐下待过。”
　　只是那些过往情深，早就被推到了今日的境地。
　　“刀锋被磨成了剑刃，伤人伤己。”慕奚沉默须臾道，“你会看着利刃近前而无动于衷吗？”
　　慕长卿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深深吸气，正要再度开口，却听见慕奚话锋一转。
　　“不会，但我想看看。”
　　看看？看什么？她蓦地愣住。
　　“‘等’过之后。”雷鸣已起，雨丝零零星星已坠泥沼。慕奚饮尽了最后一杯水，忽地笑起来，“等天地倾覆，看看是拨云见月，还是血染三千长阶。”
　　跑堂拾掇了伞朝她们这边走来，九思站到了廊下。
　　雨丝落在慕长卿鼻尖，凉得背后生寒。
　　“若是后者呢？”她听见自己涩声问。
　　慕奚牵起了九思的手，没有回答她。雷光照在她的眼瞳，像是映亮了埋藏的旋涡，慕长卿看不懂这样的眼神，它明明像极了燃烧的炬火，却叫人找不到半分生机。
　　不该是这样，长公主心有算谋，但不是个不择手段的人，这不是她的道，这不应该是她的道！
　　“若是后者，在那之前，你回丹州吧。”慕奚垂目，柔柔地抚过九思的发顶，“他们会带你去见姜姑娘，宗室那边，希璋也会帮你。天高海阔，无意于此的逍遥客本该自由放纵。而留在这座京城里的人……”
　　她的目光和九思的对上，孩子的眼睛乌黑清凉，是不然尘埃的纯净。
　　“九思。”慕奚轻声唤。
　　“你们总该去看旭日东升。”
　　******
　　这场雨似乎格外地久。
　　潘彦卓在崔德良话音落下后陷入沉默，他清楚崔德良的为人，太宰双壁，当得起白玉无瑕的名号，但越是清楚，他便越是对崔德良默许天子今日种种行径百思莫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咸诚帝养虎为患，也不可能看不出对方举止下深藏的恶意与那颗本心。
　　那么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点破？
　　在萧承之、乔知钰之辈陆续挂冠而去后，他依旧站在这里。他顺着咸诚帝的意统领内阁，又疏远被扶上代相位子的安阳侯，好似自己真的成了天子之伥，但他又在这个时候尽己所能稳固着朝局，让宵小之辈难有时机起大乱。
　　元兴年后边军讨粮无阻、州郡生民之策皆出于他手，他甚至教出了温明裳……
　　平心而论，潘彦卓敬佩阁老的为人。他自觉自己从出现在朝中就逃不过这个人的眼睛，但他依旧摸不透他。若是为大梁、为生民、为社稷，即便不能放到明处，阁老也应该拔掉他这个敲骨吸髓的恶徒，但是没有，崔德良依旧什么都没做。
　　潘彦卓甚至荒谬地觉察到对方在默许自己的所作所为。
　　此番廊下听雨不是恰逢其时，而是蓄谋已久。
　　内阁尚简，院中亭台连廊少有修筑，此刻风驰雨骤，举目便能看到梁上经年旧痕，红漆难覆之处裸露在风雨里，不知何时被钻出的虫眼也随之暴露在眼前。
　　那段木头已经开始腐朽了。
　　“阁老。”潘彦卓看着那处的朽木，缓缓收敛了神色，“年年岁岁花相似，这景……明年再看怕也是无妨。何况我往昔求学山中，燕地秋景，当得上举世无双。”
　　“看厌了那样的景色，一隅之秋，索然无味。”
　　崔德良看着他，说完这话又是连声的咳嗽，“变或不变，这是山中清谈之论，你确是瞿延的学生。二十年前我身赴燕州公干，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结庐山野，燕州之秋确然别具一格。”
　　“你还年轻。”
　　潘彦卓笑起来，不是往日伪装，像是自嘲：“先生与阁老之学相悖，一面之缘，恐无疾而终。阁老心有天地，而我不过朝生暮死之蜉蝣，有些话虽可言明，但……还是不必为好。更何况，下官微末之才，难承重志，到底比不过阁老掌中璞玉。”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崔德良却好似恍然未闻，兀自道，“并非人人皆是无暇珠玉，你逊色于她半分，却也不是顽石一块。”
　　“碎去的珠玉，比之顽石又有何异？”潘彦卓直直看向他，“散落阶前，赤足而上必是鲜血淋漓。稚子尚明利好，阁老今日又是何必呢？天下无道，抱残守缺乃下下策，今日下官仍可于此观花叶凋敝，骤雨难歇，不正是阁老认同此理之证吗？”
　　雨水迸溅，泼湿了官袍的下摆，大红的颜色沉进昏光里。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1]”崔德良道，仍是道，“尚不至大厦将倾，垂老者尚在，又何须尔等富于春秋者赤足而上？你们……本可同立明堂。”
　　潘彦卓沉默不语。
　　廊下脚步声渐起，府上少年拿着纸伞小跑而来，身上似还沾着泥水。
　　“回去吧。”崔德良摆手，目有苍凉，“回去吧。”
　　潘彦卓朝他拱手作别，提衣踏入家仆伞下。
　　雨珠滚滚滴落尘世，砸进了重檐遮蔽里。
　　安阳侯隔着竹帘观雨，池中金鳞于潮浪中高高跃起，又被雨雾捉住丢回池中。他站在窗前，捏着玉牌的掌骨发白。
　　慕长临屈膝于身后久久不语，他已是大梁储君，但苏恪是他和长公主的先生，此举合情合理，无人能指摘不是。
　　“……当真想好了？”安阳侯闭上眼，玉牌是皇嗣拜师时他回赠之礼，苏家人书道过人，这上头的字还是他亲手雕琢，普天之下唯有两块。
　　他的姓慕的学生也只有两个。
　　而送来的这块，不属于慕长临。
　　“是。”慕长临身形微晃，薄光打在他的侧脸，像是流露出玉牌真正主人未尽的悲凉，他借着那个人的口吻，低声道，“学生……有愧与先生。”
　　“不。”安阳侯缓缓呼气，稳住声音道，“你无愧于我。这世上从未有简单易行之道，我教你的，你学得很好，是我……是我们不配为人师。”
　　慕长临咬牙，肩膀微颤。
　　“牌，我收下了。”安阳侯的肩膀佝偻下来，他没有回首，只是道，“回去吧，殿下。来日，此物若是还想讨，苏恪双手奉还。”
　　储君沉默地起身，朝他深深一揖，迈步而去。
　　世子将人送走，这才得空入内。
　　雨已经泼了进来，浇湿了窗前盆景。
　　像极了面上无声的泪。
　　******
　　彻夜风雨。
　　潘彦卓坐在榻前，冷不丁问：“几更天了？”
　　“公子，三更了。”那个被唤作小六的少年低声答道。
　　潘彦卓偏头看他，顿了片刻不明意味地笑起来：“你还记得……燕州的秋天是什么样吗？”
　　小六摇头，道：“不记得了……”
　　“我该记得，但我也忘了。”潘彦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们都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你说……我今日为什么还会觉得不痛快呢？”
　　少年仍是不明所以地摇头，他没有听见崔德良今日说的话。
　　“总该有个交代，即便不是我，即便这个天下除了姓慕以外什么都可以变。”潘彦卓皱起眉，面有不虞喃喃道，“他以为我能回头，以为除了我之外无人一意孤行，但我们又有什么不同？草芥、贵胄……走狗、孤狼，皇权之下，谁不都是蜉蝣朝生暮死？”
　　“然蝼蚁尚有余力撼千里之堤，何况山中乳虎……”
　　他说到这里放声大笑，惊雷遮掩了笑声，也让夜中白骨愈发显得面目可憎。
　　“小六，我们得给天下找新的‘道’。慕琦忱坐不了那个位子，就换个人来，他得给死去的人磕头谢罪。”他眨眨眼，将食指抵于唇上，“往来皆是同谋，我们谋的是盛世君，一将功成万骨枯。”
　　少年面色发白，正想开口劝慰，却又紧接着听见他仿若呢喃。
　　“……可崔德良今日所说，为何我心中还有希冀呢？”
　　快马奔驰在雨夜里。
　　药堂闭门谢客，江婶拾掇好了晒干的药材，正要合上房门，转头却看见程秋白披衣拿着档册走出来。
　　“姑娘？”她忙放下东西揩了手上前，“堂前风凉！这已夜了，怎得披了这么件衣裳就出来了？”
　　“杜朗回去了？”程秋白眉头微蹙，点着手中的册子道。
　　“欸，他闺女不是病了？昨日说过了的！”江婶道，“可是药材采买出了什么岔子？”
　　“……有几味药，比往日贵了些。”程秋白攥紧领口，道，“他家中既有事，明日我亲自去看看吧。”
　　江婶犹豫地看看外头的雨天，劝道：“这雨明日未必能停……是很要紧的药材吗？这铺子里不好离了大夫，若是紧要，明日我代姑娘去可好？”
　　程秋白沉吟片刻，道：“不，倒不是紧要。”
　　“那这……”
　　“江婶。”她抿起唇，转过目光道，“这样，你明日让人去一趟靖安侯府给高忱月带句话。”
　　“就说我有事找她，还望速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加价的药材不是时症用药，但恰好的这几味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深秋的冰雹将人从梦中惊醒。
　　这几日燕州的天也不大好，夜里总有雨夹雪纷纷而落，马道被雨雪裹得泥泞，辎重车轧过显得格外难行。
　　天枢历经几月终于让东西两地的马道驿站动工，月初元绮微让人送来了沧州的半块虎符。温明裳转头将此事转告给了京中，但她没有再收到回信，这代表咸诚帝需要她做的事情已尽数做完，余下的只需等待明面的诏命返京。
　　但东面的战事一直没停，这个时候的雨雪挡不住狼骑奔袭。洛清河和她交过很多次手，但这只狼崽子长了教训，借着速度跑得飞快。
　　她目的明确，就是要扰乱交战地的辎重运输。把瓦泽的战场隔成孤岛。
　　双方在东面的苍野里来回拉锯。
　　温明裳这几日总睡不实，回京的日子越近，她就越是担忧京中潘彦卓的异动，互市的消息是悬在头顶的刀剑，不能不防。
　　她并未把夜里的事告诉赵君若和栖谣，白日里一切如常，仿佛只要捱到诏命到来便能尘埃落定。
　　但比京城皇命更早到来的是燕州的冬天，寒意席卷而来，将整片天地染成了一片苍白。
　　那是场大雪。
　　作者有话说：
　　[1]《孟子》。
　　真正的狗人只有皇帝罢辽（。
　　还记得我说过有份便当吗（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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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雪夜
　　今夏炎热, 本以为冬天也能比去年晚些来，没成想凛风呼啸，眨眼便将枯黄的草叶覆在厚厚雪下。军靴踩在马道上蹬出了深深的印子, 军士喘着粗气，一边揉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喊着号子帮着把粮车往营地里运。
　　东南方的大门随着骨哨声轰然打开, 骑兵飞驰入营, 马蹄声若雷霆。
　　是换防的队伍。早已等待在侧的军医上前去把受伤的士兵搀扶下马，帮着把贴身的甲胄卸下来扔给休整的军匠。
　　踏雪耳朵边上被划开了道口子, 跑了一夜血已经止住了，洛清河翻下马时倾身贴着它的脑袋拍了拍, 无声地安抚。这队人在西北的运输驿站附近撞上了北燕的骑兵队, 但领兵的不是拓跋悠，洛清河设计将那群人围了, 他们倒是硬气得很, 宁死不降, 没捉住一个活口。
　　突如其来的大雪打乱了所有人的设想，铁甲在冬天会被冻得愈加冷硬, 他们出来之前没有准备, 拓跋悠的踪迹难觅, 洛清河不能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冒险, 只能先行回营休整。
　　云玦比她早回来半日, 眼下拎着酒囊过来抛给她, 禀报道：“还是没找到拓跋悠的踪迹，风雪一起，鹰也飞不高了。斥候最近一次探到她领兵是在雁翎往常驻营补给地方向大概八十里的地方, 大概两千人, 他们端掉了驻马驿站, 我们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冷透的无头尸首。”
　　“石老已经下了命令，还能动的尽可能加密巡察，并且让所有人尽可能在烽火台瞭望范围之内。”
　　洛清河灌了一口塞上秋，唇边呵出的热气都变成了白雾，她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把头盔抱在臂弯间同云玦道：“进帐说。”
　　雪虽大，但还没下实，营地内人一多起来，雪被踩得散开露出下边的泥土地，把四处都踩得脏兮兮的。
　　被风把垂帷吹得呼哧作响，洛清河掀帘进去，入眼的先就是站在首位的石阚业，老将军天不亮便开始四处点兵盘查，到现在连坐下来喝口热酒的机会都不曾有。洛清泽和阮辞珂站分立在两侧，面前还摆着半盘没啃完的烧饼。
　　这两个小辈一个担着辎重队，一个在林笙手下当斥候校尉，能碰到一起还真是不多见。再加上这副同样不修边幅的狼狈样，一看就知道是刚回来便被老将军叫了过来。
　　“师父。”洛清河扔了头盔，抬手示意他们先把那半盘饼子给啃完，一面指着眼前的地图道，“西北方推逐兰亭山，他们的兵在看紧马道和驿站之于，有向烽火台移动的痕迹。拓跋悠不在其中，这场雪虽有影响，但还不至于全盘乱掉。若是军报无误，她这两日要盘算打突袭了。”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石阚业从地图里抽身，看向她说的方位缓缓颔首道，“天时骤变，我们的军匠休整冬日里的装备也需要时间，这是个绝佳的时机。拓跋焘很了解我们，他这两日在河对岸增兵，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若是再找不到线索，这仗就要打得很被动。好在前几日冬衣和粮食都送得及时，解了燃眉之急，我已经让鹰房传信关中，这几日不能让人出关。”
　　洛清河点头，扫了一圈急急把那半盘饼扫干净的两个人，道：“阿笙和许攸呢？”
　　“许攸回东南祈溪驻军营了。他也知道难办，但祈溪可攻可守，如今这个境况，让他坐镇东南，北可呼应瓦泽，南可在常驻营补给地遇袭时及时驰援与北方结成网堵住骑兵，是最稳妥的法子。”石阚业道，“阿笙带兵出城去了。百里和阿初都不在，飞星需要一个站在前头的定海针，小辞还没这个本钱，可不就得她去。”
　　阮辞珂原本闷头听着，猝不及防被师父点了句，忙拍着胸口把饼咽下去，道：“洛将军！您评评理，师父这是什么道理嘛？林将军是飞星主将，拓跋悠行踪不定，正面遇上必定凶险万分，此时诸事未定，怎可贸然亲自带兵？再说了……我去怎得就不行？你看他洛清泽骑术都没我好！”
　　洛清泽闻言鼓着腮帮子面带愕然地看她，脱口道：“师父不让你去你赖我什……”但话未说完，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姐姐，把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俩人换了营帐归属还是一碰面就嘴上不留情，或者说是阮辞珂单方面挤兑人家。她的好胜心放在明面上，倒是坦坦荡荡。
　　“好了！不过是叫你们回来问斥候和辎重队的情况，这折腾的……”石阚业不堪其扰，索性一手一个盖在他们脑袋上，“不归你们的差事别多问，少说多做多想，吃完赶紧滚回自个儿帐子里睡一觉，别到时候真到了带兵出城两眼一抹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两个不省心的兔崽子……”
　　两个人这才闭嘴蹲到了角落里背对着生闷气。
　　洛清河忍俊不禁，等石阚业抱臂回来才借着原先的话头说：“许攸回防这个决定没做错，但师父放阿笙出去的确欠妥，飞星可以应对一般的狼骑，但不能对抗拓跋悠。她在这个时候选择隐藏自己预备突袭战，要么为了常驻营的辎重补给，要么，就是为了人。”
　　这两样是铁骑的优势，也是狼骑的劣势，此消彼长之下，若是能磨平差距，战场形势就能随之颠倒。
　　“阿初带人北上是秘密，她不可能知道，但她应当有得到百里的消息。”石阚业不甚赞同，“如果她不能保证一战把飞星彻底击溃，那么杀死一个主将意义没有那么大，因为将军帐的存在，我们随时能抽人顶上去重整布防。”
　　他更倾向于拓跋悠要的是常驻营的粮食补给。东边十几万人都要吃饭，冬天来得这么快，北燕一样毫无防备，而原先都兰从龙驹手中抢过来的那批粮食是杯水车薪。
　　拓跋悠今年冬天不可能打掉雁翎，那她就要保证自己有足够的补给支撑到明年春天，并且尽可能削弱铁骑的战力。常驻营囤积了大批的粮草和军用装备，这是个足够大的诱惑，而且从那里往东北方不到二百里路就是马场，能把这里拿掉，几乎等同于把刀捅到了雁翎的后心口。
　　这比单纯杀掉一个飞星主将的利益要大得多。
　　但石阚业没把这些话说透，因为这些设想洛清河一样想得到，既然她没有第一时间安排，那就是这其中还有他不曾想到的差错。洛清河虽叫他一句师父，但铁骑真正的统帅是她，石阚业不会越俎代庖，恰相反，若是洛清河有异议，他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这个‘人’不一定是阿笙，可以是任何一位铁骑的主将。”洛清河缓缓摇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瓦泽要塞向西延伸，是一马平川，这片战场天然适合骑兵。
　　石阚业闭口看她，眸光有些复杂。
　　“明日寅时前我带人出城往西北角去，瓦泽之内的调度还是师父来定。”洛清河下了决定，“传信给阿笙，让她向后绕。瓦泽、马场和常驻营的三角之势固然稳妥，但来回调动速度不一致，一旦拓跋悠真有胆子绕到我们背后，步调上的细节很容易被她抓成漏洞。”
　　对付这种人不能守，越是退守就被打得越凶！她不畏惧除了洛清河以外的将军，所以这个安排不是为了击垮她，而是为了拖住她。
　　石阚业不再反对，道：“知道了。明日雪不会停，一早走记得万事小心，万里烽火台的联络昼夜不止，若有变数鹰飞不上去，就看那个。”
　　洛清河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墙角蹲着的两个小家伙也在此时啃完了饼，石阚业还有事要安排，洛清河就把他们先带了出来。帐外依旧往来匆匆，骤然离了里头的火，冷风吹得人不禁瑟缩。
　　阮辞珂仍旧心有忿忿，飞星的铠甲单薄，她呵着手，忍不住问：“将军，所以师父他为何不让我们去？若只是绕后袭扰，那即便打不过，跑总是行的？好吧好吧，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不出关，那洛清……洛校尉他身为辎重将官，为何此刻也留了下来？”
　　瓦泽内的屯粮也要从常驻营那处送，辎重队从来都是连轴转，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更何况比起补给地，瓦泽城反而可能更安全。
　　“他不是说了么？”洛清河笑了笑，微抬下颌道，“‘你们两个兔崽子别掺和’，言外之意便是，还不到你们顶上的时候。”
　　“可古今名将哪个不是沙场浴血而来？我等又岂有退避安享其成的道理？”阮辞珂拿手肘顶了下身边的洛清泽，“你说是不是？”
　　“……啊？哦……”洛清泽还在琢磨刚才在帐子里听到的话，被这么来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他抬头去看洛清河，这才发现对方也在饱含深意地看着自己。
　　云玦拿来了大氅分给他们，那边的营帐还没收拾妥当，洛清河还有些时间和他们闲话。
　　“刚才我和石老的话。”她侧身而立问他们，“说说听懂了多少？”
　　“我……末将倾向于石老的猜测。”洛清泽犹豫了一瞬如实道，“能逃过侦查打突袭，拓跋悠的兵力势必不多，飞星虽不以战力著称，但速度够快，来回拉锯她没有把握能在增援抵达前杀死主将，如此一来就得不偿失。冬天不是狼骑最强悍的时候，如果要在这个时节动手……末将觉得她该等到冬春之交。那时粮食见底，举兵便是求存，谁都不能藏拙。”
　　他在荼旗尔泽败给了拓跋悠，在这之后辎重队行走于交战地的间隙里他都在不断思索，假使再度正面相逢，对方会怎样用兵，自己又该如何迎战。
　　没有不想赢的将军，谁的耻辱就该谁去洗刷。
　　管理号洱屋久吴巴屋饵灵仨屋   　洛清河没有立刻否决，她慢慢带着人踱到了背风的地方，回头道：“小辞觉得呢？”
　　“我？”阮辞珂没忍住摸了摸鼻子，她还惦记着石阚业不让自己出兵的事情，但既然洛清河都这么问了，她也只能先把事情放一放去思索这个。
　　“我觉得她会冲着杀人而来。”少女抿起嘴唇，先冲着同辈的世子摆手，“不是说粮食辎重不重要……师父说得也很有道理，但是，比起考虑拓跋悠的得不偿失，你不觉得拓跋焘让她作为先锋只带少数人冒险才是奇怪吗？”
　　云玦眼里闪过一抹赞扬，但她退在洛清河身后没说话。
　　洛清河道：“为什么奇怪？”
　　“因为突袭常驻营得来的利益未必有那么大啊！”阮辞珂握拳砸在自己手心，理所当然地说，“这里有师父，有将军你，再加上瓦泽多次修缮布局，称得上‘固若金汤’，就算真的打掉常驻营，祈溪能够迅速回防，你也可以领兵截断后路，拓跋悠能保证自己的速度足够突围吗？”
　　又或者说，她能保证自己这一次一定能胜洛清河半分吗？她已经在雁翎各军军营策动的战法下吃过大亏了！
　　洛清泽豁然开朗，忍不住道：“有理！如果是这样，瓦泽虽然在日后被迅速消耗了，但拓跋悠一旦被困死在这里，拓跋焘就相当于被折断了半数爪牙，原本的优势荡然无存！但是还有问题……”
　　同样的风险换到人身上还是存在，它又回到了最初的点——拓跋悠怎么保证追得上林笙的飞星轻骑。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底找到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洛清河却笑了起来，她蹲在火堆前烤着手，抬眼看到过来提醒的近卫，这才不紧不慢地道：“说得都没错，但为什么不真的觉得二者都是她想要的呢？”
　　洛清泽闻言一愣，刚想说拓跋悠哪来的那么多的兵就被洛清河打断点破。
　　“她没有，她老子有。”洛清河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木头，拍手站起身正色对他们说，“其实瞻前顾后若是想不清楚，把自己放到敌人的角度就可以了。不论是打常驻营还是突袭勦灭，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目的。”
　　“她要让我们‘乱’。”
　　失去粮草补给，后续部队会随即顶上尽己所能把雁翎的运输线搅得更加混乱破碎，那么瓦泽成为孤岛，就不能一味固守不出，这就是破城的契机。而如果打掉了铁骑的军营主将……掣肘的就是洛清河本人。诚如石阚业所言，雁翎在血战之后狠心建立起了调动将领的将军帐，但将军帐在策动之余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弊端，那就是它也在限制将领的个性。
　　因为将军们要适应不同兵将的特性，如果要让磨合的时间最小，最方便的方法是减少差异，它不是愿不愿的问题，当将军帐建立起的那一刻，这个变化就已经发生了。
　　洛清河现在能用最大的变数制约住拓跋悠的依仗就是军营的差异，它让打节奏的变换成为可能，但一旦时间拖长到雁翎需要靠将军帐填补阵亡将官的位子，它的效果也会随之变差。
　　到了那个时候，扼在拓跋悠喉咙上的绳子就松了。
　　这就是洛清河不能拿飞星去冒险的原因，家国于前，无人敢惜身，但即便是马革裹尸，也要死得值得。难题摆在了眼前，这是拓跋父女一同的战棋，洛清河是将军也是统帅，她要着眼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而这两个少年人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他们有天分，但需要时间，所以现在不是把雏鹰放出来的好时候。
　　深夜的苍野静得令人发慌。
　　洛清河裹着大氅坐在火堆前，“噼啪”的声音炸在耳畔，杂乱不成调。
　　“还是拿不准吗？”身后忽然有人冷不丁开口。石阚业端着热酒过来，把那碗酒搁到了她面前。
　　“师父。”洛清河往旁边坐了点给他空出来地儿，她面容沉在阴影里，没有白日在人前那么从容，“变数太多，我也不是神仙。”
　　“人都不在，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也帮不了你什么。”石阚业往后看了眼，云玦还在点兵，没人往这头看，他抬起手，像是哄孩子一样覆在洛清河头顶揉了一把。
　　只不过手劲儿放那儿，即便是没像白日里收拾阮辞珂他们一样，这一下也把洛清河颊边垂着的发给揉乱了。
　　洛清河没忍住垂眸看了眼襟前扎着的小辫，把重新顺一遍它的想法给压了回去。
　　“师父不老。”她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喉，把声音烫得喑哑，“是我的问题，猜一处很简单，但看似对半开的可能，一旦猜错，就是不知多少人命。我得对得起这些袍泽。”
　　“可你不也说了，你又不是神仙。”石阚业笑笑，鬓边白发在火光里摇晃，“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前狼后虎，的确是两难之选。不过你要带人去西北，是因为烽火台吗？”
　　“嗯。”洛清河点头，“是岐塞的斥候队的军报，有四脚蛇在那附近游荡，我让人暗中过去了，踪迹可以延伸到咱们这儿，甚至往白石河的方向。他们不像是来偷袭的，反倒像是在找东西。”
　　瓦泽往北……石阚业面容一凛，道：“阿初？”
　　“不好说，也可能是故意为之。”洛清河抿唇，拿枯枝在雪上画圈，“拓跋焘如果真的发现了阿初的踪迹，那北面一定有动静，他不可能藏得这么好。我更倾向于他只是怀疑，恰好这场雪拓跋悠要打突袭，那不如再完善一成，来个连环套。”
　　“四脚蛇的踪迹会让我们把目光投向瓦泽以北，这是分兵的先兆。”石阚业沉吟道，“如果兵出瓦泽，恰恰就证明我们心里有鬼，他的怀疑是正确的！”
　　“北燕兵力足够，他可以配合拓跋悠南下压城，也可以同时分兵向北直往屯田。”洛清河冷静地说，“那就是一箭双雕。我猜北面一样有诱饵，如果我们不上钩，阿初也有可能因为担忧瓦泽而派人向南传递消息，他就能顺理成章捉住潜伏的斥候。”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两边都不动，这太考验统帅和主将之间的信任。拓跋焘也很了解她，他们在不动声色里咬牙进行着博弈。
　　“你没有让我出兵，所以你选择相信她。”石阚业叹气，“但是清河，拓跋焘敢试探一次，就一定有下一次。破了这一次的局，下一次……等到阿初真的回来，若是又是一次‘恰好’，这种选择就永无休止。”
　　洛清河听出他话里有话，抬眸道：“师父有更好的法子？”
　　石阚业沉默须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和狼崽交了那么多次手，她无法单枪匹马杀死你，你也不能抛下城防毫无顾忌地杀了她。此消彼长之下，她也在飞快地适应打法。”
　　火堆的尖端跃动了一下，边上放着的铁锅咕噜作响，茶水在沸腾。
　　洛清河注视着自己少年时的老师，缓缓收紧了铁指。
　　“你需要诱饵。”石阚业说，“一个吸引拓跋焘分兵的诱饵，一个能帮助你杀死狼崽的诱饵。”
　　拓跋悠除了洛清河外谁也不放在眼里，这就是最大的弱点。不能等到她学会适应，要在她咬下肥肉食髓知味后捉住她。
　　林笙本来很合适，但是洛清河自己放弃了，因为此时此刻她无法断定变数，她需要经验佐证自己的猜想万无一失，她要等下一次拓跋焘故技重施。
　　“那就去吧，瓦泽我老头子替你看好了，保准不会有差池。”石阚业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调轻松，“北边若是有变，我会让人应对。等过了这个冬天，三城和关内马道彻底连通，咱们便能轻松些了。也不知老余今年新启的塞上秋滋味怎么样……”
　　身后重甲蓄势待发，踏雪抖抖耳朵，随着近卫松开缰绳小跑到了他们身后呼哧刨蹄。雪雾弥散在四周，愈发衬得铁甲漆黑森冷。
　　“老余定是在关中等着师父回去喝酒呢。”洛清河翻身上了马背，接过头盔时也跟着笑起来，“记得给我留两坛，免得春后回京去还念得慌。”
　　石阚业哈哈大笑，骂道：“我看是你这丫头想留着成婚灌人吧！去去去！赶紧滚吧！你再不走我还睡不睡了？”
　　重甲整队掉头，随着关卡打开纵马出关，无月的草野不见五指，整队西去的铁骑好似绵延的山峦，眨眼沉入了漆黑的雪夜。
　　踏雪扬蹄疾驰而去，马上的将军在北风呼啸里摆手，似是再说着不必送。
　　要塞的城墙随着马蹄声逐渐远去，最后化作了天尽头如同星子般看不真切的微小光点。
　　翌日雪未歇，反有增大的趋势，夜半拔营的重甲在背风处休整。云玦搭起了个简易的棚子，让伙夫能有地方煮壶热水。
　　但不过刚支起架子，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在北风呜咽里遽然炸开，而后飞快分崩离析。
　　洛清河霍然转过身，她鼻尖被冻得通红，却敏锐地嗅到了伴随着这声巨响的硝烟味。
　　云玦面色骤变，喃喃道：“那个方向是……”
　　“……烽火台。”洛清河飞快往后退，转身向着战马的方向飞奔上马，她迎着风雪大声呼号，“全军上马！全速向东北方的下一座烽火台疾行！”
　　只毁掉一座烽火台没有意义，有一就势必有二！拓拔焘手里已经没有火铳了，但北燕仍有人手中握有这样利器，洛清河在听见这声炸响后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会面对的是谁。
　　不是拓拔悠，是都兰！
　　她的亲卫人数不多，但和拓拔悠手下的一样，都是精锐。她不可能不知道洛清河就在交战地，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也是这次狼骑突袭计划中的一环。
　　她不是将军，但她手中有着王庭大君也无法企及的资本。
　　如果洛清河无动于衷，她就会继续向下炸掉剩下的烽火台，彻底戳瞎铁骑的眼睛。
　　下一座烽火台就在白石河的沿岸，又一个黑夜即将笼罩他们的头顶。
　　洛清河在断壁残垣中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的北燕公主。
　　女人的红衣在昏暗里也显得夺目，她的确很年轻，与大梁如今如日中天的天枢大臣相差无几，
　　“铁骑的统帅。”她弯起眼眸，蜜色的眼瞳宛若澄酒动人心魄，“就到这儿吧？我们相安无事。”
　　洛清河冷漠地望着她，手已搭上弓箭。
　　“你杀了我的袍泽，还妄想相安无事？”
　　“我只是想给我的狼崽一份见面礼。”她无辜地眨眼，像是流露出不经意的天真，“你现在杀不了我，狼群就在你的身后。你来见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但我把它当做我予以馈赠的回报。”
　　洛清河面容骤寒。
　　“铁乌鸦的将军，你该走了。”她恶意地笑着，缓缓道，“狼群就在瓦泽城，那是针对你们精心设计的围猎。”
　　“是杀了我，还是回去给你的手足以援助，又或者……”
　　女人眯起眼，轻轻呵气。
　　“赌一赌狼崽会咬掉谁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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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来者
　　天边的界限被风雪模糊开, 月光藏在云中将明未明，将整片天地笼罩在沉郁的尘霾下。士兵站在瓦泽高耸的城墙，好似伸手就能碰到低矮的云雾。
　　帐外的篝火烧到了尽头, 柴薪随风成灰，湮没无踪。
　　洛清泽一个时辰前目送甲兵离城, 他心里装着事, 夜里没有半分睡意。近在咫尺的火把被黑夜吞没了光亮，他看不见更远的地方。重甲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被冻得冷硬, 他却好似无知无觉般一动不动，任由大雪落满肩头。
　　阮辞珂捏着酒囊坐在另一边, 白日里斥候队还要出城查看, 她是明日下午的差事，但眼下也和洛清泽一样睡不着。
　　“欸。”烈酒入喉, 总算驱散了霜寒, 她转过头抬手拍少年后背, 歪着脑袋问，“小世子, 你想得明白将军和师父的布局吗？”
　　这下手惯常没轻没重, 洛清泽也懒得计较这些, 至于这声小世子更是习以为常。他指骨贴着膝, 摇头道：“我非天生将才, 资质相差几多, 又不似石老那样有经验，哪里想得明白？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阮辞珂哼了声，干脆往后一躺, 透过废弃望楼的栏杆向上看着漆黑的穹顶, “少来这套了。”她毫不留情地点破, “少来这套。你若是甘心，哪里会半夜急得睡不着？安心养足精神等军令不就好了？”
　　洛清泽抿起唇，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身后望楼的木梯上想起嘎吱嘎吱的声响。
　　“哟，都在呢？”老将军攀着梯子爬上来，他没戴盔，白发潦草地束起来，遮住了脸上深深的皱纹。
　　洛清泽见状想起来，但瞥了眼边上依旧大咧咧仰面躺着的阮辞珂，又看看面容和气的老将，便只是默默转过了方向。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正是抽条的时候，石阚业记得他初来的时候比小辞高不了多少，但这好似才眨眼的功夫，这小子已经比自己高了。
　　他不大像姐姐们，石阚业看着他总能想起很多年前的洛颉。老将军把带上来的酒一人一壶扔过去，笑着低头拧开，“都觉得这坎儿过不去了？”
　　“想不明白。”阮辞珂把手遮在眼睛上面，闷声说，“我找不到拓跋悠。”
　　洛清泽垂着头没回答。
　　“那就不去想。”石阚业咽着酒，等了一刹才道，“清河没同你们讲吗？还没到你们这些小崽子想飞的时候。”
　　“可我们总要长大。”阮辞珂坐起来，比划着说，“师父，您就直说吧，我们再怎么说也比不上将军的对不对？”
　　她比洛清泽小点，但同样这个年纪的时候，洛清河已经带兵硬生生啃下了那场血战。阮辞珂有不错的战术嗅觉，洛清泽有将门之府积淀下的战法战例，但他们都有同样的问题，那就是太过依赖自己的长处。
　　很少有人能做到面面俱到，他们都不是天才，但这片土地是大梁最广阔的战场，优秀的主将数不胜数。
　　“做什么要同她比？”石阚业抬眸，像是很仔细地端详一阵后才伸手去揉阮辞珂脑袋，“你们看看阿笙和许攸，再远点看看晨晖牧烟，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想不出来，就用眼睛去看，这世上的路没有简单易行的，便如同你们艳羡的人，她难道就没有眼见漆夜的时候吗？”
　　洛清泽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口，却被同样的一双手摁在脑袋上胡乱地揉弄。
　　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深夜呼啸的北方似乎停滞了一瞬间，旌旗飘飘然吹落下来，鹰羽被层层盖在了褶皱下。
　　耳边只有铁甲摩擦出的咔嚓声。
　　石阚业和洛清河不一样，他真正的衔挂的是燕州的总兵，换而言之，他和守备军的都统同级，却不归于铁骑统辖。可他是太宰年带着燕州的步兵营一直与雁翎铁骑同列，每一个将军都能叫他一声师父。
　　这并不因为他有多么强大，归根结底不过是懂得如何看人罢了。
　　“你们的确不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弟子。”石阚业在万籁俱静里注视着他们，“但你们不需要成为任何人。比下去从来都没个完，找到自己擅长的路才是最要紧的。剩下的……交给自己一步一脚印地往上爬。”
　　微弱地火光忽而跃动了一下。
　　阮辞珂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望楼上还有火石，她信手抄起，准备去换下原本的火把。可掌中火石“咔哒”碰出火星的刹那，她的手指却蓦地顿住了。
　　洛清泽回头，听见了重新呼啸起来的风声。
　　不，不止是风声！
　　少年霍然想起身，但下一霎他肩头猛地一沉，粗粝的铁指捏住了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摁在了地上。
　　近乎同时，阮辞珂就地一滚捞起鼓槌，重重砰地砸了下去。
　　投石车的石块轰然砸落，烟尘四起，巨响震得人耳膜刺痛。她抓紧栏杆稳住身形，反手又是一槌砸下去。
　　石阚业松开了钳住洛清泽的手，扯着嗓子向营内高声吼道：“敌袭——！”
　　城门高塔的弓｜弩手在夜色沉沉里眺望过去，在看见前军人数时汗湿手心。
　　瓦泽前方黑沉一片，弯刀在近前时才被火光映出雪亮的寒光。他们的马鞍上悬挂着圆形的物什，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滴落，在草野上结成了乌黑的水滴。
　　那是人的头颅。
　　“探马和前哨……”有人在铁甲铮鸣中低声喃喃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但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石阚业扣上盔翻上去眺望，道：“后面呢？”
　　“一样。”副将面容沉凝，“兵临城下，雪夜视野太差了，我们看到他们的时候，投石车的石块已经砸过来了！”
　　“狗日的北燕人……狼烟示警！”石阚业啐了口道，“弓箭手上女墙！火油准备，单梢炮给老子架上去，偷来的攻城器械还敢班门弄斧！”
　　得令的各营军士撒腿就跑，骑兵冲锋才是尖刀，开初的这阵投石车只是问路石，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片刻。
　　“来的是拓跋焘的主力，拓跋悠不在其中！左翼是……”飞星斥候冒着危险爬上最高处，然下一句还未出口，流矢骤然破风而至，霎时贯穿了他的咽喉。
　　人影砰地从高处坠落，血顷刻染红白雪。
　　阮辞珂一把拖着尸体往后，她抱着头盔，推开士兵一把抓住横梁跳了上去，但还不等她再动作，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唤。
　　“小辞！下来！”石阚业沉着脸命令。
　　阮辞珂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听见对方话锋一转。
　　“你现在即刻出城，向南去！”石阚业道，“去找林笙，重整瓦泽周围的探马斥候，瓦泽辎重充足短时无碍，找到林笙就有机会再拉起预想的三角固守之势！”
　　这个“再”字让阮辞珂不由悚然，许攸回到祈溪驻地就代表战阵连线已经成型，但石阚业如今说这句再次，就代表原定的战型很有可能已经崩裂。
　　但她脸上的怔然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坚定与服从。
　　紧随其后疾跑而至的洛清泽面上也有一霎那的裂痕，身后是重新整队的飞星轻骑，他看着阮辞珂毫不犹豫地跳下高墙，两个人错身而过时带起冷风。
　　城外骑兵冲锋时带起无数的雪花，瓦泽城上的箭矢如雨般纷然而落，火油顺着城墙坠下，在城前的壕沟焚起熊熊烈火。
　　拓跋悠不在前军之中，但这不是个好消息，探马和前哨销声匿迹就是铁证。那些滚落的头颅看不清面容，更没有人知道他们葬身何处，城中得不到回报，便只能通过万里烽火台传递信息。
　　如果继续如此，那么这座城会沦为孤城，马场、常驻营乃至祈溪都不能轻举妄动，这些共同组成东面交战地的要塞牵一发而动全身。
　　狼烟熊熊燃起，火光冲天，但雪还在下，谁也不知道何时能结束。
　　离这里最近的烽火台不到二十里，照理来讲再看到狼烟的瞬间便能有所回应。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黎明前的夜犹如死寂。
　　“如果按照脚程，重甲向西北不可能发觉不到烽火台有异。”洛清泽伏低躲过流矢，“也就是说……”
　　“狼崽子带着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一切。”石阚业深深吸气，“但为了保证绝不打草惊蛇，她一不会在最近的地方动手，二一定要找人拖住西北的视线。”
　　那么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南面。离得足够远，也能先切断各个要塞之间的联系，只要一一隔绝，那骑兵就能逐个击破，不是哪座城都是瓦泽。
　　洛清河猜得一点不错，拓跋悠打了个步调上的时间差，交战地没有骑兵能跑得过她手下的狼骑，只要藏起来，他们就是交战地最可怕的暗杀队。
　　“那为什么还让……”洛清泽登时皱起眉。
　　石阚业没有回答他，老将军默默握紧了手掌，道：“小子，你现在原地调营，点将台下有三千关内步卒和八百重甲，我要你现在带这些人去城门口。”
　　城下前奔的骑兵遽然分成两翼，铁盾被高高举起挡住了箭雨，藏在前锋骑兵身后的攻城车在暴雪里露出狰狞的面目。
　　瓦泽没有足够的火铳，用火油辅助炸车的法子行不通，唯一的办法就是解决掉攻城车周围的下马的骑兵。
　　但攻城车对于他们也是天然的屏障，弓矢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
　　老将军同样抽出了战刀。
　　铁马在咆哮，喷薄的热气萦绕在血雾里。
　　“预备——”
　　新一批火油被推下城墙，火舌席卷而上，重新在铁蒺藜铺就的壕沟前撕开新的屏障。
　　步兵将盾牌定在了头顶阻隔火箭，哪只就在此刻，厚重的城门轰然打开，他们被遮蔽住了视线，还未来得及扯盾换刀，重骑的铁蹄就狠狠踏上了他们的脸。
　　城下早就被血染红了，洛清泽没上马，重骑从他两侧奔袭而出，如果元绮微在这儿，一定能很明显地发觉这样的布局就是洛清河曾经在沧州用过的阵型。
　　只不过比之寻常轻骑做出了改动，重甲如同铁壁般在两翼张开，像是张开了个窄口的口袋。重甲被拖慢的速度让它不再适合步骑协同的防守反击，但与之相对的，防守的灵活性被加强了。
　　系在马鞍上的头颅滚落在脚边，那是张大梁人的脸。
　　阮辞珂南下直面的很可能是拓跋悠架在脖子上的弯刀，洛清泽和她错身而过时对望过一眼，两个少年人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营地跃动的火光。彼时他垂目深思，自己究竟能留在瓦泽做些什么。
　　他紧握住刀，滚烫的鲜血在眼前迸溅开，他接住了又一个滚落下来的脑袋，反手挥刀捅穿了眼前北燕士兵的胸膛。
　　石阚业在他身侧，痛快地笑出声道：“好小子！”
　　“明日天明，阮辞珂能回来！”洛清泽大声地朝他喊，“她回来前——”
　　“瓦泽一定固若金汤！”
　　猎隼盘旋着飞落在骑将的小臂。
　　探哨飞驰而来，朝着那人垂首道：“殿下履行了她的约定，大帅要现在动手吗？”
　　“不急。”拓跋焘摇头，探出头望向烽烟滚滚的方向，饶有兴致地说，“还不到时候，狡诈的老东西没那么容易上钩。而且……雁翎有了两个让我觉得有趣的小辈。”
　　策马在他身侧的骑兵道：“少将军还在东南，大帅要先解决掉可能南下的那队人，一面养虎为患吗？”
　　“不，祈溪营调兵近在眼前，她手里没那么多可用的人，还是不要弄巧成拙。”拓跋焘否决道，“按照原计划举兵吧，比起尚且不足为患的小家伙，还是先刺伤洛清河最痛的伤口更有用。去告诉我的女儿，最肥美的食粮就在眼前，这是她现在能为她的殿下准备的最好的礼物。”
　　说话间，老狼王活动着强健的臂膀。
　　“至于眼前的这个。”他打马向前，思及往日笑起来，“你知道洛颉吗？这小子和洛清河的父亲，他很像他，固守起来像是铁乌龟。”
　　“但我杀了他，你觉得我能不能在同样的地方杀死他的儿子？”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前锋的骑兵久攻不下，攻势似有暂缓的趋势，出城迎敌的步骑见状终于能撤了回来。这半夜太难了，冷硬的铁甲压得人喘不过气，很多人撑着刀短暂地解开头盔与面甲的束缚，暴露在风雪里的面容被血污染得看不见真容。
　　石阚业捏了把雪搓在脸上，他抬手唤来了近卫，打算问一问烽火台的情况，却在下一刻猛然听见远方平地一惊雷。
　　“什么动静？！”刚刚卸甲的军士顿时抄刀而起。
　　“嘘！”留守的斥候一把捂住说话人的嘴，她沉着脸，侧耳细听了一阵才道，“不对……这么远不可能打到咱们城里。”
　　洛清泽追问道：“可以判断方位吗？”
　　“东北方。”斥候毫不犹豫，“大概，接近沼泽处，虽暂时无法瞭望，但应当是马道附近。”
　　穿过沼泽就是白石河。
　　石阚业心间遽然一沉，还不待他多思，远方又是一声炸响，这一次却更远了。
　　“再往北去……便是北燕国境了。”斥候边听边是纳闷，“炸自个儿家是怎么回事？”
　　洛清泽缠绷带的手顿住，少年缓缓抬头看向了石阚业。他并不知道林初带人深入北燕找寻屯田的安排，但此刻他却有种本能的直觉。
　　那里有问题，但同样，那里很重要。
　　*****
　　轻骑飞驰过雁翎关的大门，一路向着州府疾驰而去。
　　“八百里加急！东面烽火台有异！”
　　可州府此刻不止一人。
　　皇城而来的官吏面色如常，好似对这句军报置若罔闻。
　　“陛下旨意。”他淡淡道，“还请大人勿要让下官难做。”
　　温明裳胸口发闷，但面上仍挂着往日的从容，“陛下谕旨，下官不敢不听。但眼下这般情景大人也听到了，我若此刻离燕归京……”
　　“前功尽弃。此等罪责不知大人能否替下官担起来？”
　　“大人言重。”传信官道，“只是这不过烽火台有异，从何看得出前功尽弃之论？温大人还是勿要诓骗下官了。”
　　“岂敢岂敢。”温明裳咬着牙，佯装微笑地糊弄这个京城来使，“只是下官可是听过铁骑所述，烽火台有异，上一次……要追溯到元兴初年老侯爷阵亡之战了。”
　　传信官眼皮一跳，下一句果不其然听见对方幽幽道。
　　“此次若是相仿，大人说其严重与否？”
　　院中沉寂须臾，传信官深深吸气，权衡到最后只得松口道：“那便请大人妥善安置军情详报后再行上路吧。”
　　温明裳让人将这尊大佛请了出去，这才赶忙转身去往正堂。
　　州府官员已围坐一圈，见她进来齐齐抬头。
　　“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dbq出去旅游了晚上刚到家，明天还有，把没更的补回来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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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混乱
　　堂前放着那封急报, 它被明晃晃地摊开在桌上，传信的士兵无暇休息，扔下它后便重新调马出了城。
　　府台的眉眼在风雪晦暗下显得愈发苍老, 她看了眼门外，在确认京城来使已离开后才简略地给温明裳讲了信中内容。
　　“三城那边也有信传来。”她低声道, “骑兵大举攻城, 守备军被卡死在了那里，善柳也不能置身事外……如此一来, 李将军便不能迅速分兵东进。另有三万余骑兵陈兵荼旗尔泽附近，他们还在盯着岐塞。”
　　若是樊城与西山口的马道没被彻底打通, 这封信不会这么快能传到州府, 骑兵的奔袭速度太快，事后知道了也是于事无补。
　　“瓦泽的粮草足够支撑数月, 洛将军命令关中辎重停止北上, 情况应当还不算太糟。”府台急声咳嗽, 对她说，“眼下有急的原因是难以调兵, 烽火台又出了问题, 恐怕东面要受大影响。不过石老将军和洛将军都在那附近, 我等不是战将, 还是依照既定的军令照办为好。”
　　温明裳知道交战地烽火台的布置, 她拢着氅衣, 道：“关内也没有收到烽火台示警吗？”
　　府台摇头，“并未。这也是我等疑惑之处，就算毁去一座, 以骑兵攻城之声势, 下一座也不该会毫无察觉, 但若是将临近的一同炸毁，这要调来的兵马，飞星也该发觉了。”
　　温明裳拧起眉，她倚在门边思忖了须臾，道：“大人，眼下雁翎关还能上人吗？”
　　“可以。”府台道，“依照军报，北燕围城拖住铁骑的兵力已大致与所预估的无差，他们不可能再有人能南渡至关下。”
　　温明裳听罢复而推开门，冷风倒灌进来，叫人不自觉地瑟缩。她偏过头，对堂内的州府官员缓缓道。
　　“上去看看。”
　　******
　　脚步声急促，身披铁甲的士兵们三两下攀上墙头，将被石块砸得开裂的女墙替换了下来。
　　午时过后瓦泽外投石机的炮轰稍有止歇，重甲们疲惫地抽身回城，借着短暂的休整机会狼吞虎咽地吞干粮，远方的炸响从天明后就没停过，越往北走马道越少修缮，投石机毁起来只在顷刻。
　　瓦泽城墙坚固，守城器械也不少，但这里驻扎的多是步兵，再调重甲就要从祈溪调，这让出城查探几乎不可能。骑兵围城彻底阻隔掉了西北两面的城门，拓跋焘只留下了东南，但城中的将军们都清楚，南边有藏着的拓跋悠，东面就一定是拓跋焘。
　　“他们不可能连续猛攻。”才撤下来的小将抹了把脸，勉强把眼圈边的血迹给擦了去，“打成这样，洛将军必然很快会回防，届时非得狠狠地出了这口气！”
　　洛清泽没说话，他这半日里带着人不知出去了几回，流矢与乱石几乎擦着脸划过去，即便下了战场，耳边也是嗡鸣不止。阮辞珂不在，没人在他耳边絮叨，他干脆捏着干粮蹲到角落里就着冷水吞食。
　　石阚业从城墙上下来，提着衣领把人从墙角挖了出来，颇有些拔萝卜的架势。
　　少年踉跄了两步差点给噎着，勉强顺下去还没来得及问上两句便听见老将军问他。
　　“若是攻势不变，你能将这座城守下去吗？”
　　洛清泽蓦地瞪大双眼，他在对方眼底找不到玩笑的神色，只能急切道：“眼下不可出城！我知您与阿姐她在东北面必有布置，但现下出去就是送死！您现在才是瓦泽主将，我只是个辎重校尉没有调兵之权，这城我不能守！”
　　“你不问白石河对岸的是谁？”石阚业看了他片刻问道。
　　洛清泽偏过头没有回答。
　　“小子，你下一句是不是该说，真要出城，你可以代我这个老头子去？”老将军忽而笑起来，“你去不了的。”
　　“为何不能？”洛清泽不服气，“固守城内谁都能做，您的经验比我更多。而东北方是个陷阱，若是想要动手，那就一定要放我们过去再围而杀之……我知道您要保全对岸的人，但阿姐临行前一定特意交代过，您不能去！”
　　“不，那不一样。”石阚业看着他发问，“她走前预料过探马和前哨悉数阵亡吗？又或者她预料得到拓跋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临近烽火台的掌灯兵将吗？她也不能，这就是最大的变数，小泽，你模仿她的打法，但你要明白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洛清泽皱起眉，他的脸脏兮兮的，这个明显的神色变化也显得很模糊。
　　“清河临行前我对她说过，她需要一个诱饵来解决掉狼崽，我的想法现在依旧没有改变，甚至更加坚定。”石阚业道，“谁能在交战地行走多年彻底摸清烽火台的布局？又是谁能将每年都在不断变换的布防斥候一网打尽？你有这个答案吗？”
　　四脚蛇与刺事人的断绝能隔绝来日之患，但解决不了已有之祸。在昨夜狼骑兵临城下之时老将军就明白过来问题出在了何处，但这个问题无解，这是一定要吃的亏，它只是“恰好”在此时爆发了而已。
　　瓦泽可以固守，但是铁骑不可以，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知道有关北燕人的情报，如果不止是烽火台，这个冬天雁翎就有可能吃下更多的亏。石阚业在此时无比庆幸上头在洛清河之后把温明裳送到了雁翎，天枢依靠三城连通东西战线重新构建交通要道的决定几乎是未雨绸缪。
　　而现在，瓦泽需要有人出城去试探，不单是为了深入敌境的林初，也是为了摸清北燕人更深的底细。
　　这样的事这些年轻人做不了，他们熟知马道，但他们对于雪野的潜伏与兜圈一无所知，固定套路的战术是对付不了拓跋焘的，更何况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狼崽。
　　“最晚前半夜，清河能回来。”石阚业眼中锋芒聚拢，他扯掉了调兵的虎符塞到洛清泽手里，“小辞能更快，阿笙在等着她，飞星一到，后方的探马就能重整，她们能把拓跋悠逼回北边。”
　　只要够快，这一局不是必死。
　　天穹暗淡不见日，白石河消失在视线里，瓦泽墙头看不见北方的光景，只能窥见翱翔在沼泽边缘的猎隼。
　　洛清泽捏紧了虎符低下头，厚重的手掌落在他脑袋上，把少年的头发再一次揉得好似杂草。
　　手边的墙壁轰然震动。
　　城墙下的骑兵酒足饭饱，刀锋重新亮在了暴雪里。
　　*****
　　戌时三刻，浓云蔽日。
　　铁马在雪地里奔袭，阮辞珂拽着马缰往右矮身躲过了弯刀，她身形灵巧，借着北燕骑兵还未收刀的架势转枪把人扫了下去。
　　右翼有人见状正要前扑补位，流矢边飞速射穿了他的脑袋。
　　“不要恋战！”林笙的面甲刚刚被她当短刀甩了出去，登时砸断了对面骑兵的鼻梁，她把枪上的血迹蹭掉以免滑手，急急地吹起骨哨。
　　“甩掉他们！”
　　轻甲骑兵在风雪里疾驰而去，这里不是狼骑熟悉的战场，林笙带着人不停绕行，借着雪丘与大雪天成功在接近马场前甩开了紧追不舍的苍蝇。
　　阮辞珂是在午时左右撞见飞星骑兵的，她在此前还和潜伏的拓跋悠打了个照面，好在她足够机灵，记得周遭的地形优势才成功摆脱了最难缠的敌人。加之杀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实在是掉价又无用，拓跋悠自然也不想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林笙点了她的残兵，带着人重新连起了祈溪与常驻营的前哨，许攸这一夜也打得憋屈，拓跋焘手下成倍的兵堵在西面，这群人似乎不知畏死，祈溪还要支援两地，不能在此处折太多兵将。
　　飞星到了之后情况才逐渐好转，但也拖到了此刻，马场那头倒是情况稍显稳定，常驻营在之后整备好了队伍，从东南面绕行马场驻守。
　　西面的骑兵在往北退，他们像是潮水，在日落前牢牢缠住了瓦泽以西，即便是洛清河亲自带人与城中合围，也不是一时一刻能把这样的包围打穿的。
　　兵力上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笙在短暂的休整里蹲在高处辨认方向，她凝望着风雪滚滚，道：“不能再等，小辞，你带人往瓦泽西面的方向去，祈溪挡在你们前面，飞星能照计划散出去。夜里谁都摸不准方位，但你能带人在那里找到清河。”
　　阮辞珂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反问：“那你呢？你不去瓦泽城，你要带人往北去？因为阿初在那里吗？”
　　林笙侧目睨她，倒是对她能猜到这些不意外。
　　莽撞了点，但这孩子够聪明，否则不会被当作未来的主将教导。
　　“我去。”阮辞珂毫不犹豫地说，“如果师父会在那里，那么我就该去。林姐姐，你比我更熟悉洛将军，只有你们快了，我们才有可能活下来。”
　　话音未落，还不待林笙呵斥，骑兵戍卫的边缘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飞星甲胄轻薄，一个照面便被这一轰给炸下了马。
　　藏在雪中的骑兵暴起现身，他们脸上都还留着冰雕般的雪屑，也不知在这里潜伏了多久。
　　“草！”林笙当即骂了句，“上马！”
　　飞星可以被当做钢针，但绝不是适合短兵相接的尖刀。
　　“两翼散开！架弩！”阮辞珂紧随其后飞快喝道，弯刀在她上马时与她擦身而过，她抽出了近身战的短剑，干脆利落地刮掉了偷袭者的脑袋。
　　轻骑四散开架起阵型，但火铳留存的火药并不足以支撑下一步的突袭，这队狼骑飞快扔掉了火铳，在躲过弩箭连射后快速攀上了马背。
　　刀锋的冷光便是在此时一闪而过。
　　林笙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策马扬蹄向后避开，急急刺出的蛇形短剑正好刺在她原本的要害处。
　　刀在此刻顺势压在了长枪上。
　　骑将的卷发随风舞动，碧青色的瞳孔倒映着飞星将军的脸容。
　　林笙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在找你。”弯刀死死钳住了长枪推移，短剑随之挥舞，抵在臂缚上几乎摩擦起火星。拓跋悠明明在笑，却透着股死寂般的阴冷，“谢谢你们送给我的鱼饵。”
　　阮辞珂听见了她缓缓吐出的这半句话，她脑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过来这个鱼饵指的恰是她自己！
　　舍弃只是暂时的，贪婪的狼根本不会停下脚步，她比自己想的更加狡诈，她要在离开之前捉住更强大的猎物……林笙此前带着飞星在祈溪附近，那个时候她没有机会，但眼下飞星为了前哨分兵，祈溪与常驻营又分别支撑着瓦泽的左右翼，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真能忍。林笙在心底骂了句，但她好歹是一营主将，这样的生死场面也不是第一回见。将军捏紧了枪杆，回敬了一声嗤笑后靠着蛮力把人往后撞了半寸。抵着短剑的臂缚成功挣脱开，她抽出了近战的匕首，反手敲在了短剑的脆弱处。
　　剑脊随着这一下的巧劲儿浮现了裂痕，但臂缚已经裂开，碎裂的铁片依旧深深刺入了皮肉。
　　“将军！”混乱中有人高声呼唤。
　　“找我？我先问候你老子！”林笙死咬着牙，直接撞掉了对方的额缚。
　　□□又是一轮疾射，狼骑人数不算多，撕开缺口只在顷刻。这是一场生死的时速较量！
　　“小辞！”她高声笑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的阮辞珂大声喊，“准了！赶紧滚！”
　　阮辞珂张了张口，可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她多思。她当即咬牙调转了马头，带着滞留在侧的飞星骑兵冲开缺口绝尘而去。
　　“撤！”林笙也不恋战，她被刺中的手还有点抖。
　　拓跋悠毫不犹豫：“追！”
　　一面是瓦泽的方向，一面是祈溪。飞星不是普通铁骑，他们的速度能和狼骑媲美，马背上的骑将又是百里挑一的弓箭手。如果拓跋悠急着回瓦泽，那么她就一定要去追阮辞珂，但这也等于放走了杀掉飞星主将的机会。
　　这里距离祈溪兵马的方向只有不到百里。骑将挽弓搭箭，流矢点射而去，隔着奔驰的战马骑兵准确地刺入了主将的肩膀。
　　奔袭的势头没有减缓，但大雪天里的伤口会被无限放大。
　　“后队作前，务必把人就地格杀！”拓跋悠目光沉沉，“其余人随我北上。”
　　手下的骑兵想要反驳，却听见她阴恻恻地开口。
　　“前面还有我们的人，两面合围之下拿不到她的脑袋，你们别给我滚回来。”
　　寒冷在追逐战里麻痹伤口，也让人快要提不动刀刃。
　　狼群在汇聚。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受伤的骑兵滚在雪地里，还来不及抬头就被弯刀割断了喉咙。
　　离祈溪主力还有二十里。
　　林笙深深地抽气，在提枪格挡时被骑兵的冲力撞得直往后退。战马不堪重负，终于在中了两箭后跪倒在雪地里。
　　紧抓时机的领头骑兵挥刀飞快补上了攻势，这一下割在了肩膀处，顿时鲜血迸溅。
　　林笙张口呛出一口血。
　　但骑兵的动作骤然停了，风声被撕裂，箭矢如同天际惊雷，裹挟着暴雪钉在了他的胸口。
　　马蹄声近在耳畔。
　　有人跳下马，一把支撑起了飞星的伤兵。林笙被提起来，她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却在浓重的血腥味里嗅见了来人的气息。
　　“云玦？”
　　“少说点话吧你。”云玦不领情，飞快点了大穴后抽出纱布摁在她伤口上止血。
　　林笙急急地喘息了两声，还是不放心：“……清河呢？”
　　“瓦泽。”云玦把人捞上马，全歼了追击的骑兵后不做停留。
　　“我们绕过了南面，在那里看见了突袭的痕迹，她去追拓跋悠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我尽量早点qwq
　　感谢在2023-02-05 23:58:07~2023-02-07 00:4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12章 已矣
　　天与地重新被黑暗笼罩, 骤降的寒霜拍打在每个人身上，像是割裂皮肉的刀子，最好的斥候放眼四方也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洛清泽拆掉了手上不知换掉第几次的布条, 这东西已经被血汗浸得破烂不堪。他扒在墙头，掌下的城墙被投石车砸得颤动, 重甲在声声哨音里重新回城整顿。
　　骑兵的攻势在戌时过后慢慢缓和, 野外不缺乏滚石落木，但女墙更换的频率在降低。城外的探马仍旧没有恢复, 但风不再凛冽，透过浓云能窥见依稀的冷月。
　　放出去的鹰能够飞到高处查看敌情, 只是碍于白石河周围还盘旋着猎隼, 鹰房也不敢把这些“耳目”放出去太远。
　　原本作为石阚业副手的小将清点完了回城的队伍，等他跳下来回报道：“校尉, 重甲还剩下两千余人。”
　　洛清泽啐了口唾沫, 哑声道：“石老出城后没有消息吗？”
　　小将摇头, 道：“信传不出去，也不能传。”
　　在黑夜的雪野里点燃传信的烽火无异于自杀。
　　“……是我脑子浑了。”洛清泽抬手一拍脑门思忖着正要吩咐别的, 忽而听见营中连声战鼓自南门一路传来。
　　他打了个激灵, 匆匆让人安置那两千重甲准备下一次出城堵截后便拔腿往那头跑。
　　轻骑卷风而来勒马停在他面前, 马上将军不待停稳便翻下来一把揪住他, 急切道：“师父呢？”
　　“酉时出营。”洛清泽脚下一个踉跄, 差点被阮辞珂连人带马一块儿拽下去, “东北面，而后再无消息。阮校尉，飞星探马……”
　　“林将军已重整斥候, 烽火台方向也依次有人前往查探。”阮辞珂深深吸气, 将路上遭遇简单讲过后道, “我们的人熟知南面，若要出城可从南门绕行。”
　　副手小跑着拿来羊皮图，两个人就势蹲了下来。
　　洛清泽指着东南至东北方向的马道轮廓道：“你们在那里遭遇了拓跋悠，那就说明她同样十分熟悉路线，狼骑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摸清了我们的方位，出去不是上策，我知道你要给师父增援，但贸然出城驰援反而有可能落入陷阱。”
　　“狼骑在围城，西北两面都是他们的人。”阮辞珂攥着拳头，“他们的攻势缓了，你的人有发觉他们是兵力重新集中在何处吗？”
　　“正北。”洛清泽道，“一个时辰前我和他们围城的主将打了个照面，拓跋焘不在中军，在这里的是他的另一个前锋齐达利。”
　　洛清河已经在回防的路上，西面的狼骑再一味攻城没有意义，兵临之时重甲会从后方踏烂他们的脑袋，瓦泽还有兵马能外迁，再留在西面就是等着被包饺子。
　　“固守没有意义。”阮辞珂看了眼天边落下来的战鹰，“洛将军即刻便到，我还有轻骑能北上干扰视线，你得想办法把这群人拦下来。”
　　不能让这边的骑兵溜走，否则一来他们聚拢北方就是拦截重骑突进的墙，二来也会断绝掉出城的士兵回来的可能，届时被困樊笼的就成了石阚业。
　　话音甫落，又是“砰”地一声巨响，城墙上修缮女墙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撤下去便被这一下乱石砸得头破血流。
　　洛清泽骂了句，团起地图扔回给副手，飞快戴上盔对阮辞珂道：“你带着人绕过去！不要走近路，那样一定会和拓跋悠撞个正着！找到人之后往西面走，我带人给你们顶出一条路来！”
　　“好！”阮辞珂不再犹豫，她在上马后冲着少年的背影大声喊，“如果打不开通路就给老娘回来！瓦泽更重要！”
　　洛清泽回了她个手势，余下的声音被湮没在震耳欲聋的炮轰里。
　　东北方猝然间亮起了火光，浓烟滚滚而上，快要将丝丝缕缕的月华吞食殆尽。今夜的风吹不散这些烟尘，它们聚拢在此一处，让人更加辨不清方向。
　　“娘的……”雪地里滚出来个人，她抖了抖肩膀上的灰和雪，小声骂道，“这群狗日的北燕人哪来的这么多黑火？不是说东南的海路已经断掉了吗？”
　　“有些东西堵不尽。”石阚业给她脑袋上糊了一巴掌，“这条路记下了吗？可有痕迹？”
　　“有。”那小兵点头道，“咱们走的这些不管是弯路还是近道都有马蹄印！”
　　这边已经不是马道。
　　石阚业陷入深深的沉默。他入夜前带人出城，自知定然逃不过北燕的眼睛，但他熟知地形走向，这一路都在带着人兜圈子，如此且战且退才慢慢摸到了沼泽边缘。交战地冬日的天气滴水成冰，湿泞的烂泥都成了冻土，草木枯死，这里不再是能藏人的地方。
　　连着两声爆炸，一处是火铳炸在他们附近，第二处在河对岸，用的是火油和硝石。
　　不能再往后退了。老将军在心里暗自道。这些路北燕人本不该知道，如今的发展意味着哪怕熬过了此番激战，北上查探的队伍也可能回不来，这里随时可能游荡着狼群。
　　军士们匍匐下身体，马蹄声在靠近，他们足下踩着冷硬的土地，在寒霜铺面之前暴起抽刀抡向了骑兵的脸。
　　“抢马！”石阚业下令的同时别住骑兵的健硕的手臂，刀刃卡在弯刀与皮甲的夹角处刁钻又狠厉地抹了对方的脖子。
　　这支队伍只剩下不到百人，他们是老将军自己点的兵，关内步卒出身的或许没有铁骑那么擅长马术，但他们十足地油滑，这群人是铁壁之下的支撑，填补起了风雪过境后的空缺。狼骑只在攻城时和这些人碰过面，他们不像了解铁骑那样了解关内的士兵。
　　石阚业用这点分毫的陌生打出了个措手不及。
　　战马在不安地嘶鸣，东南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像是长夜的鬼影憧憧。抢到马的士兵飞快调转马头玩命地往东方跑，他们手里端着飞星的弩箭，在逃窜的间隙对着追击的骑兵不间断地齐射。
　　瓦泽的冻土被骑兵奔袭踏出了一道道的龟裂。
　　这些弩箭太惹人烦躁，狼骑原本的两翼包围阵型不得不空出间隙，但他们也不甘示弱，流矢流窜在行伍间，不时便有人坠马被踩成了烂泥。
　　为首的骑将抡圆了弯刀将近前的小兵砍下马，他眼里闪烁着凶戾的光，再往前就能抓住那个狡猾的老头，然就在此时，火星砰地炸在他耳边，火舌转眼便吞噬了皮甲。
　　从左翼突袭而至的轻骑扬蹄追击，猝不及防地将原本拢起的包围圈炸开了一道口子。
　　石阚业眸光闪烁，仰头听见了战鹰长长的鹰唳声。
　　“师父！”阮辞珂提枪把近前的骑兵给捅了下去，她急急吹着骨哨，“这边！”
　　飞星的人数太少了，撕开缺口也不过是暂时的，阮辞珂让人往预计的方向撤自己断后。她的马术比身为步卒的老师要好得多，此刻凭借技巧能短暂甩开追逐，但她很快听到了来自身后的马蹄声，本能让她转向矮身，弯刀刺地一声从她后颈擦了过去，削开了一片皮肉。
　　这一下痛得她手指发颤，她来不及看清敌将的脸，凭着紧咬的一口气提刀格开了弯刀的收势，拍马越过了沼泽横亘的沟壑。
　　两军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壕沟，这是挖出来阻断骑兵的，里头还放着深埋的铁蒺藜。
　　他们离瓦泽很近了。
　　敌将没有再追，他端坐在马上，气定神闲地挥手示意部将放缓速度。
　　“老头。”那人缓缓开口，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大梁官话，但奇异地不显得多么蹩脚。他的眉眼被狼骑点燃的火把映亮，露出深深的褶皱。
　　“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拓跋焘。”石阚业把阮辞珂往后拽，好似山峦一般将小徒弟挡了个严严实实，“你果然在此。”
　　狼王笑起来，他捏着刀，缓缓地说：“可惜……如果是二十年前，你又一个徒弟要死在我手上。”
　　阮辞珂喘着粗气，粘稠的血从她的指间流淌下来，但风雪很快麻痹了痛意，她侧耳听见了老将军紧握十指时掌间骨骼的咔咔作响。
　　“我还记得我砍下你最骄傲的弟子的脑袋的感觉。”拓跋焘的眼神森冷，“现在到你了，而那之后我会送你们送来的老鼠下去见你。”
　　他哗啦划开马鞍上的系带，头颅滚落下去，那些年轻的面孔模糊在血污里，让人再也辨不清脸容。
　　是刻意的嘲弄，他清楚地觉察到了面前敌将的愤怒。
　　可是下一刹石阚业哈哈大笑。
　　“我希望你也记住你儿子死的时候我的徒弟有多痛快，老东西。”他握紧了刀，一字一句地说，“雁翎没有老鼠。”
　　“只有你们这群畜生。”
　　海东青俯冲直下，爪牙深深刺入了猎隼的背脊，凄厉的嘶鸣萦绕在头顶，最后化作了从高处落下的沾血翎羽。
　　长刀猛地从缝隙间穿过，铁面猛地撞在齐达利脸上，顿时鼻血横流。他吃痛地大叫，但鬼魅般如影随形的将军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铁指像是钢钳，他在这样的力道里握不稳弯刀，被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胸膛。
　　洛清河根本来不及抹掉脸上的血就把人推了下去。
　　祈溪在西面推进，她带着的重甲绕行瓦泽东门向北挡住了东退的齐达利，这家伙比想象中退得更快。
　　“前突！”她高声下令，心中仍有隐隐的不安。
　　拓跋焘不在这里，拓跋悠也不在。
　　真正的陷阱还在前方。
　　猫鼠般的追逐仍在上演。
　　火石的炸裂声宛若咆哮，重甲顶开了骑兵的围堵，洛清泽手上被震得失了知觉，少年借着光看见了远处的人影幢幢。
　　“校尉！”副将扫开迫近的骑兵，大声吼道，“回撤！绕行！这里守不了那么久！东南的包围圈散了！一定是援兵！”
　　一旦防守崩裂，那么瓦泽城也危险！
　　“再撑一刻！”洛清泽回她，小世子在战火里低声呢喃道。
　　“快啊……再快些啊……”
　　刀口已经卷刃。
　　最初记下路线的小兵被石阚业一鞭子抽下去送到了最前面，老将军此刻护着阮辞珂向前，后方骑兵的追逐似乎慢下来，箭矢仍旧穿流而过，他摁住徒弟，硬生生挡了一箭。
　　“现在知道为啥不让你来了？”老将军闷声咬牙笑，“滚回去长点教训！”
　　跑在最前方的小兵已经被拽下了马推入城中。
　　“校尉！”副将被顶得连连后撤，她被血污刺痛了双眼，“撤啊！”
　　洛清泽咬牙，横刀砍开个豁口让后队能再架起一次床子弩。
　　“放箭！”
　　巨箭猛然砸入骑兵群，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身后雷霆陡然呼啸而至，数箭精准没入骑兵咽喉。
　　惊雷渐近。洛清泽眼睛亮了起来，这是驰援的信号。
　　“退！”少年当机立断，向着那头嘶吼道，“跳马！立盾！”
　　床子弩闷声挪动方位，剩下的两匹战马像是逆流而上风浮萍，草岸近在眼前，触手可得，但他们身后还有紧缠不放的荆棘，黑暗与火光交织，他们看不到身后呼啸而来的利刃。
　　拓跋焘早就停止了追逐，他好似隔岸观火，在晦暗难辨里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一支箭破风而来直接洞穿了床子弩前士兵的脑袋！
　　蛰伏在阴影里的狼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拓跋悠！
　　“甲兵前推！拦住她！”混乱中有人下令。
　　可是精锐的狼骑速度太快了，拓跋悠灵巧地穿行出包围，她掏出了钩索，向着两个逃窜猎物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阮辞珂！”
　　寒意在迫近，阮辞珂深深抽气，深知自己躲不开这一下咬牙闭上了眼。
　　“混丫头！”可耳边怒喝遽起，石阚业策马贴在她身侧，用力拽住了她的衣领。
　　“还不到你们这些小娃儿送命的时候。”她听见师父低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而后身侧的人猛地发力，将阮辞珂一把推进了重甲的保护圈。背后的钩索眨眼钉入后颈的皮肉，这一下几乎把那段脊骨直接刺穿了。战马随着这一下穿刺撒蹄狂奔，刀刃承受不住力道，转瞬脱了手。
　　“师父！”
　　“石老！”
　　雪蒙了满脸，石阚业的双眼被落雪与烟尘模糊，他被拖拽着一路向后，瓦泽墙头明亮的火光在渐行渐远。血顺着他口鼻溢出来，融化了那些风雪，它们混着鲜血复淹入口中，还是彻骨的凉。
　　闷雷般的铁蹄奔袭已近在眼前。
　　拓跋悠转过头，隔着风雪看见了赶到的重甲，如果她继续拖着老将向前，洛清河就能轻而易举地追上她。
　　碧青色的瞳仁已经倒映出了角弓的锋芒，下一瞬流矢就会撕开黑夜断掉这条钩索。
　　但狼骑的前锋在此刻勾唇嘲弄地发笑，她高高抬起了手中弯月般的刀刃。
　　“洛……”
　　“刺拉——”
　　铁索应声而断，同时飞溅在铁骑们眼前的还有暴起的血雾。
　　滴答、滴答。
　　狼骑重新聚拢起来，他们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有人扔下了马鞍上的头颅，它一路滚过去，停在了那具新的尸首的旁边。
　　拓跋悠松开手，那半个被她用弯刀削下来的脑袋落了下去。
　　“我把他还给你了，别再追来跟我要。”她对着洛清河轻声说，“至于齐达利，随意处置，输了的狼不配留在这里。而你……洛清河。”
　　“你不过是只配跟在狼群背后吃沙子的豺狗。”
　　轻骑兵随着这一声落下宛如潮水般退去，他们速度极快，这里的铁骑追不上他们，就如拓跋悠所言，只能在身后吃沙子。
　　两方各失一将，这似乎是平局，但铁骑们呆滞地站在雪中，久久不能回神。
　　洛清泽下意识抬眸去看姐姐，少年嘴唇颤抖，他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这片天暗下去之前，那双手的主人还抬掌揉过他的脑袋。
　　这里有更多的人挨过老头的训斥，也在寒夜里吃过他递过来的一碗热酒。
　　可现在那个人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没有人敢上前再看他哪怕一眼。
　　洛清河下了马，踏雪嗅见了浓重的血腥味，它在哀鸣。
　　头盔被摘下来抛在了雪地里。
　　洛清河死死地咬住了牙关，她一步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军靴深深地没入雪地，她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半个头颅被抛下的地方。
　　这个夜晚冷得刺骨。
　　铁骑们注视着自己的统帅，她红着眼眶，却没有落下一滴泪。血把襟前的衣料悉数染红，洛清河抱着自己少年时的老师走回来，缓缓跪倒下去为他拼凑起了完整的尸身。
　　号啕在此刻迸发，无数人随着她一同跪伏下来，北风呜咽在他们耳畔。
　　像是苍野里回荡的哭声。
　　它穿过了流淌奔流的白石河，让近在眼前的人止步，火焰的余晖烟消云散，他们与对岸的袍泽感同身受，却不能放任自己一样号啕大哭。
　　他们在父辈鲜血的庇护下重新藏进了黑夜的深处。
　　重甲在两日后将老将军的尸首与战死的袍泽一起送回了雁翎关内，州府的人在城门前素衣相迎，夹道皆是压抑的哭声，一个粗布麻衣的老朽拎着酒壶推开甲兵，把满葫芦的酒浇在了棺椁上。
　　“温大人。”京城的来使不合时宜地提醒，“既事已毕，余下的该交由燕州自己处理。大人身为天枢首臣，此刻当回京向陛下禀告……”
　　“徐大人。”温明裳冷声打断他，“眼下再言，下官也保不下你。”
　　来使闻言面露愠色，但他很快注意到周遭投来的不善的目光，只能悻悻作罢。
　　温明裳不再搭理他，她拢着衣袍下阶，站在队伍里将老将军送入了那片篆刻着名姓的碑林。
　　小辈们被送回了关内养伤，他们脸上尽是木然。
　　交战地的大雪去而复返，好似再也不会停歇。
　　洛清河在那之后又过了大半月才回到关中，石阚业让人带回来了勘探出的详报，她们能据此推断出狼骑对交战地的了解程度到了什么地步。同时这场仗也用这样的声势和兜圈的打法提醒了远在燕境的林初该如何回来。
　　东北面不再安全了。
　　洛清河坐在主帐里倾听着风雪呼啸，她夜里难以入眠，仿佛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夜的火光与血雾。
　　那是从洛清影死后许久不再浮现的噩梦。
　　温明裳在此时掀开帘帐进来，她打发走了愤愤的传信官，拥着氅衣站在门前。
　　洛清河抬起头看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笑来，很可惜，她没成功。
　　温明裳能听见帐中沉重的呼吸声，她快步上前，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将军。
　　齿关在颤栗，那些不能在外宣之于口的呜咽终于浮现。温明裳闭上眼，让这场战争里遗落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衫。
　　石阚业不是太宰年至今最优秀的将领，但他始终站在铁骑们的身后，如师如父。洛清河是铁骑的心脏，他便如关内步卒一般是支撑起他们的柱石，可现在这块柱石在顷刻里坍塌，铁骑们回头再也找不到帐中的一盏灯火。
　　消息传入了京城，几座王府里挂上了白幡。明堂高殿上的君王放下军报，背过身看着窗外的寒梅。
　　崔德良站在他下首。
　　他听见咸诚帝不知真假地叹息。
　　太宰年间的将军们在那之后十余年，终究是无一例外地转身踏入了燕山脚下的长眠。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嘛，还有两份便当，你们可以猜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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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算计
　　冬月过后交战地的烽火暂歇, 连日的大雪让马道变得难行，北燕的袭扰也被天时严重影响。石阚业死后铁骑的辎重调配转入原定明年列入正轨的三城线，至于东面的瓦泽, 重甲在那里筑起了高墙。
　　大梁不缺粮食，府库的囤积足够他们闭门不出越过这个冬天, 除非北燕还打算大举进攻, 但已经有了先例，再这么做得不偿失。
　　北燕的将领了解自己的对手, 知道她不可能再在同一个地方棋差半招，故伎重演也没有意义。甚至对于他们而言, 没有足够的补给线, 冒进只会冻死更多的士兵，于是双方默契地暂时偃旗息鼓。
　　拓跋悠带队回营时天边偶露霞光, 今日难得无雪, 坡下有人解了马鞍放任战马扬蹄, 主营正中堆砌着高高的柴薪，烈火熊熊。
　　瓦泽一战齐达利战死, 她就是父亲手下唯一的前锋。这十余万人在长久的年月里一直跟随拓跋焘, 拓跋悠在萧易手下一度盛名在外, 但这些士兵在她于西山口前的失利后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怀疑, 而现在, 她用石阚业的脑袋打消了手下儿郎们的顾虑。
　　狼骑对将领自身的强大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们如今不会去看营帐中还有多少与拓跋悠平起平坐的将军，他们只知道她用和最初敌人一样的方式砍掉了对方的左膀右臂，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以牙还牙。
　　拓跋悠能感受到变化的眼神, 但她并不在乎这些。她的姓氏让她能够融入狼群, 但她清楚只要自己不是男人就和这些士兵格格不入, 于是她拒绝了父亲的安排，自己带着干粮和烈酒爬上了雪丘。猎隼盘旋在她的头顶，像是代替狼崽的目光对河对岸的土地虎视眈眈。
　　还不够，一个石阚业不算什么，她要大梁北境战线的彻底崩塌，至于双方有多少人会留在这片雪野根本不重要。
　　身后有马蹄声。
　　女人端坐在马上，见到她回头冲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没戴任何护甲，红衣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惹人注目。
　　拓跋悠连忙拍掉手上的碎屑，在对方跳下马前伸手接住了这朵雪域的格桑花。碧青的眸子里卸掉了战场的凶戾，透着惊喜。
　　“都兰！”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忍不住笑，“我收到了你的‘礼物’，我还以为你回了王庭？”
　　王帐的政治错综复杂，如果按照常理推测，贵族们不会放任都兰待在交战地。
　　“黑乌鸦的将军来得太快。”都兰冲她眨眼，像是有些遗憾地说，“火药已经快用尽了，可惜只毁了三成的烽火台，我本想给你更多。作为弥补，我让他们绕了路，我要亲眼看看我的狼崽。”
　　“已经足够。”拓跋悠仔细端详着她，“我为你回到王庭同样准备了礼物，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不能再用你手下毫无战功来拒绝你！可惜……”她也露出些苦恼的神色，“我不能从洛清河手下把战利品带回来。”
　　都兰向她摇头，安抚般摸她的面颊：“不，你做得很好，如果你带回来，那么她会不顾一切地和我们开战，四脚蛇也无法稳住大梁的皇帝。”
　　拓跋悠有些不解，但她不会多想，因为她对公主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雪丘下有马队，他们是护送公主返回王庭的亲卫，拓跋悠对这些人很熟悉，知道绕路之后他们会选择从那条路前行。
　　“北漠沙狐已经向大梁俯首称臣，这些人不值得信任，以后的交易只会停在表面上。”都兰对她轻声解释，“我把剩下的粮食给你，这个冬天会过去的。四脚蛇在大梁的京城会掀起滔天巨浪，我在王庭等着你，等着来年春天的消息。”
　　“它会是个好消息。”拓跋悠抬手握拳抵在前胸朝她行礼，保证道，“都兰……殿下，你想要的，我都会把它送给你。”
　　等待的亲卫在催促，都兰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她没有给出任何对应的回复。
　　马队在暮色四合前踏着最后一缕天光离开，亲卫队的队长是王庭新的哲别，他在整队调转方向的时候听见公主低声说了句。
　　“你觉得我们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以为年轻的公主在不舍挚友，随即答道：“拓跋将军摘下黑乌鸦的头颅的那天。”
　　“是么？”都兰勒马站在雪野里，这里早就看不见狼骑大营，她不是士兵，没有那么好的目视能力。但那双沉着的眸子里好似淬着冰，“或许吧。”
　　“……殿下？”哲别不解地出声。
　　“留在草野里的每一个人，我们都会化作长生天不息的魂灵。”都兰转过头打马，满腹心思都藏在了昏暗中。
　　拓跋悠站在营门前，双脚深陷雪地，马队在远去，再好的“鹰眼”都看不到黑夜里纵马而去的人。
　　这里无人驻守，因为守卫早已被屏退，她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后。
　　“她不在乎你的命。”拓跋焘看向自己的狼崽，“你为了她彻底惹怒了洛清河。如果有一日你和你的哥哥一样死在战场上，她会在王庭集会上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你根本不知道你的殿下都干了些什么。”
　　拓跋悠侧过身，冷漠地看着父亲开口道：“你知道，但你没有阻止，因为她一旦失败，得利的就是你的大君。你说她不在乎我的命，你又在乎吗？”
　　拓跋焘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你的儿子死在了洛清河手里是死不足惜，他根本没有能和洛清河抗衡的能力，而你将了结她姐姐的机会拱手让给了他，只为了让儿郎们认可这是狼群未来的主人。”拓跋悠骤然转回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言，“我不是他那种废物，我也不需要你的认可，收起你的挑拨离间拿去对付大梁人吧，‘父亲’。我知道我的殿下想做什么，从来都知道。”
　　“但我从来不在乎。”
　　拓跋焘咬牙想要训斥，却听见对方又道。
　　“因为从前洛清河杀死齐达利开始，你就已经输给都兰了。”
　　狼王蓦地一愣，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大帐下没有人能再替代眼前的这只狼崽了。
　　*****
　　夜阑人静。
　　洛清河在翻这几日送回关中的信，她倚在烛光边，眉眼间沉着化不开的暗色，身边人在火盆噼啪声里蹭过来，裹着氅衣靠在了她身边。
　　京城的传信官半月前启程返京，老将军死后燕州的军防安置又是个大问题，天枢奉命在其中配合，饶是他也没法挑毛病。
　　谁都想做咸诚帝身边的又一个天枢大臣，但他们会很快意识到温明裳无可替代。
　　“还不睡吗？”洛清河抬指碰了下她眼尾的小痣，在昏暗的烛火下能看清对方眼下的青黑，“明日天枢就要启程返京，今冬出了乱，朝中必然不太平，回去也不会有几天安生日子。”
　　“波澜既起，何处都是乱流。”温明裳趁着她放信向后坐的功夫顺势仰面躺在她腿上，“这信白日里看过一回，清河，你也睡不着。”
　　洛清河没有否认，她弯下腰，让温明裳抬起的手穿过襟前的小辫落在自己面颊上。燕州太冷了，小温大人的手一直暖不起来，那点凉在洛清河脸上轻轻摩挲，是早前刚回来时脸上划开的伤口的位子。
　　那个地方现在依旧瞧不出疮疤，但它没有消失。
　　“如果那个时候……拓跋悠要带走师父的脑袋。”温明裳在短暂的沉默后轻声问，“你……”
　　“我束手无策。”洛清河坦率承认，“各换一将，但两人地位不一样，士气已散，再追敌寇就是大忌。”
　　“但你在那里重新撞见了都兰。”温明裳说，“她是故意的。如果拓跋悠那么做了，京城的反应绝不是今日的沉默以对。毕竟……那到底是先帝留下的人。”
　　哪怕为了悠悠众口，咸诚帝也要放松对铁骑的限制让他们打。从洛颉到洛清影的债都有人讨，石阚业也不能例外。
　　但是拓跋悠没有带走石阚业的脑袋，这代表她留了一线可能，而这一线差别不是狼骑的将军会去想出来的，它一定属于都兰。
　　“她的渗透远比想象的更多，这些底牌本可以更晚一些打出来。”洛清河深深吸气，“她现在如此行事，是想要在往后数年都作壁上观了。”
　　“京城藏着四脚蛇，她在等我刮骨疗毒。”温明裳稍稍侧过身，十分惬意地枕着她的腿道，“狼骑的底牌完全暴露，但她留了一线，只要潘彦卓将互市上奏，陛下一定会叫停铁骑出兵的计划。”
　　双方会重新回到最初的拉扯上。
　　温明裳看着她，指尖缓缓上移触碰将军长而卷的睫毛，笃定地说：“最迟过了明年，如果还没有结果……这场仗就不会继续打下去了。”
　　驻军不会结束，但权柄要被悉数收归。
　　这场仗太久了……洛清河默默想着。总要有结束的一天，明年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她不能再等，雁翎也不能再等。
　　“什么时候？”温明裳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书信被层层压着，最下方的那一封印着鹰羽的印章，那是最北方斥候的徽记，在军情呈报中很少出现。
　　“明年夏天。”洛清河捉住她的手，拍拍身侧空出来的地儿让她躺上来，“但朝中大概不会让我们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待。”
　　温明裳攀着她的小臂挪过去，道：“总有法子。”
　　洛清河垂下眸跟她对视，两个人的呼吸紧贴着没有动。
　　“此战过后，陛下会想知道更多有关你的调动。”温明裳抿起唇，感受到对方的手指捏起自己的下颌，她没有反抗，继续往下说，“但我一旦离开，他很清楚天枢的辖制会有所减弱，因为在他眼里，守备军还没有完全成长到能制衡铁骑。而这支军队的信仰，是你。”
　　互市的请求意味着打破平衡，咸诚帝需要温明裳回京成为天枢无形的天秤上平衡起潘彦卓的筹码，还有皇子之间的风雨争夺……他不会让最得心应手的棋子留在边地，可如果这颗棋子在千里之外仍有举足轻重的作用，那么再好不过。
　　而他恰好有那么一步棋，一步温明裳曾拒绝过的棋。
　　洛清河敛起眸光，慢慢蜷缩着把脸埋进了她的颈间。
　　长睫卷过肌肤，带起微微的痒。她缓缓吐息，恍惚地轻声说：“早有预料，但……就是他想做的事，本该还有人能看到的。”
　　这句话的话音里没有哽咽，但温明裳忍不住抽气。她抬手覆在洛清河的后心，隔着衣料一寸寸地摩挲，好似这样便能安抚抽痛的心脏。
　　洛清河闭眼停了片刻，缓缓推开点摸摸她的脸，轻声道：“我没事。”
　　温明裳枕着她的手臂，定定地看了她须臾，忽而道：“他说了不算。”
　　“嗯？”
　　“即便真有那纸诏书，在我这儿也不作数。”温明裳话里有些执拗。
　　洛清河不禁笑，轻声道：“是不作数。”她安静地注视着枕边人，“我早就把后背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温明裳遽然坐了起来。长发披散在她的肩头，把一张脸衬得更加小而白净。只是这一开口却让人蓦地愣神。
　　她看着洛清河，问：“那……你要不要嫁给我？”
　　洛清河跟着她坐起来，在片刻的怔愣后反问：“……你是说什么时候？”
　　“来年，铁骑需要督军的时候。”温明裳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忍不住笑，“可能是春天，可能是再久一点，京城的风浪淹不到这里。”
　　洛清河抬手盖住她背脊两侧纤薄的蝶骨，笑着笑着微微红了眼眶。
　　“好啊。”她轻轻吻温明裳的耳尖，很轻地应声。
　　“那我备礼在这里等着你。”
　　两个人幼稚地勾小指。
　　洛清河曲指弹她额头，故意带着点戏谑道。
　　“我记仇，可别做薄情郎啊小温大人。”
　　作者有话说：
　　她俩赐婚其实不是咸诚帝，放心（。
　　这段时间估计更新都是这个点，建议别学我熬夜还是早上看吧_(`」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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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归返
　　京城入了腊月连日晴空, 前些时候连日的大雪被日头晒化了些，让城中铲雪的士兵们终于都得了闲。时辰尚早，这些人办完了差事, 呵着手抱怨者冬日的严寒边三两挂牌去了酒肆吃酒。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翰林院前。
　　慕奚此行带着前些日与人讨来的古籍，正好借着晴日前来归还。她身后除了以东菱为首的亲信宫女外还跟着人, 都是些内侍局新换上的生面孔, 瞧着还有些局促与小心翼翼。
　　长公主只从中点了三人跟着自己一同进去，她好似浑然不在意天子对自己的监视, 甚至有意在放任。自侧门进去往来的官员不多，从此处入内去藏书阁本是为了避免礼数上的冗杂, 倒是不成想今日还是撞见了翰林修史的官员。
　　院中梅花初开却无人打理, 三两枝越过红墙攀上瓦砾，在日头下还残着将坠未坠的雪花, 瞧着还怪别致。守阁的老翁盖着帽, 倚在摇椅上等着手边炉火上烤着的橘子。
　　新来的宫人本想出声呵斥这人忒不懂尊卑礼数, 却被长公主的一抬手止了声息。
　　慕奚微微侧头端详了一阵跃动的炭火，缓缓启唇道：“日头虽好, 却也请老大人切记近日天寒。”
　　适才还睡眼惺忪的老翁闻声摘了面上帷帽, 他抬眼扫了圈那些个生面孔的宫人, 不紧不慢地起身给慕奚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 这才道：“卑职拜见长公主殿下。卑职自知行事鄙陋不堪大用, 还望殿下勿怪。”
　　这话说得可是半点不像认错。宫人面有不虞, 但瞧着长公主面色如常，也不好出声呵斥这人举止粗陋。
　　“老大人免礼。”慕奚余光瞥了眼身后的宫人，示意东菱将交还的书册奉上, “本宫此行一为物归原处, 二为在书阁中寻此书下册, 此事想来不必向掌院事先通传。”
　　“自然自然。”老翁摆摆手，退避到左侧给她让出道路，“恰好先前沈丫……沈学士领诸人已取过书册，眼下阁中并无闲杂人等，殿下请自便罢。”
　　慕奚微微颔首，转而命身后的宫人在外候着便迈步入内。
　　老翁倚回了摇椅，石桌前的帷帽随穿堂风动，他没有搭理这群宫人的意思，慢条斯理地把火上烤热的橘子扒了。
　　窗外偶能听见寒鸦低鸣。
　　大门在慕奚进入后随之紧闭，若是其中无人到访，那合该是满室清寂，但这里头除却步摇微晃却还响着沙沙的翻阅声。
　　慕奚将手中的古籍放回了原处，她站在两人高的书架前，隔着那些因书册被取走而流出的空隙对着对面的人影低声开口道。
　　“听闻阁老旧疾未愈，怎如今不再家中休养，反来了此处？”
　　只听得“啪”一声轻响，对面的人合上了书，缓步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老臣见过殿下。”崔德良向她微微弯身，阁老面色不大好，随着这个动作也免不了轻声咳嗽，“三十年前治水落下的老毛病，倒是让殿下挂心。家中枯坐到底无趣，便想着四下走走，大抵是念着这卷墨香，便还是转来了此处。听闻殿下近日只身教导永嘉公主，几未离身，如今怎得孤身到此？”
　　“九思年幼，即便是教导本宫也不好日日将之带在身侧，她自是回东宫看望爹娘了。”慕奚垂首还了阁老个礼，这是敬他在此处为师为长的意思，“本宫进来时，老大人曾言阁中无人，而今看来，怕是无俗人之意。”
　　崔德良抚胸平服吐息，闻言捻须摇头道：“殿下此言是大谬，老臣若在他眼中不是俗人，这天底下怕是再无俗人了。殿下此时到访，想来恰好于前先见过小徒。”
　　阁老在翰林院中的徒弟只有沈知桐。
　　慕奚神思一转便知言外之意，便借着抬指取书的功夫顺着道：“翰林非风急浪高之处，阁老既惜其文才，这般的事还是少做。”
　　“山雨欲来。”崔德良叹息，“这京中岂有净几明窗之所。”
　　慕奚翻过几页，有些兴致缺缺地合上手中的孤本，她耐心登阶将书册归还，而后方道：“愿闻阁老高见。”
　　“老臣并无‘高见’，但心中有惑，想请殿下指教一二。”外头还候着人，他们的谈话注定不能长久，崔德良望着她发问，“殿下府上的幡，还挂着吗？”
　　慕奚颔首，借着下阶的功夫又抽出一本新的，“又是一朝星落平野，阁老府上的幡，想来也高悬殿阁。本宫不喜在此地论尊卑礼数……那么晗之斗胆一问，阁老后悔过吗？”
　　“悔，但无用。”崔德良道，“殿下今日来此求书，老臣便知殿下心中与臣所思相同。只是……咳咳咳……”
　　“阁老。”慕奚上前扶他，眼怀忧色，“诸事纷扰，还望阁老保重身体，否则所思所计皆作空谈。”
　　崔德良摆手谢过，不让她过多搀扶以免屋外有人唐突闯入落了破绽，“殿下如今为人师，老臣听闻永嘉公主生性聪敏，颇有乃父之风，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无人可全然肖似另一人，亲族亦如是。我虽代为教导九思，但那孩子如今如何，今后如何，全凭己身。”慕奚退后些，从容道，“我等虽有愿，但她便做她自己便可。来日之局自有来日破，即便祖父当年，也并未过早将期许押之于身，否则未免太过荒唐。”
　　崔德良端详着她，淡淡道：“殿下不似陛下，自幼便如此。”
　　“往后想来也是。”慕奚笑了笑，曲指顺着书脊抚至尾，“阁老，晗之从来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不知这个答案可否解阁老心中所惑？若是可以，那我心中便还有一问想讨教。”
　　“有人负薪于野明炬，阁老既已有此念，当于何时拦摘星之手？若是再退半分，落于天下眼瞳，来日便是举国皆反。”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敲门声，是东菱在外探问主子可有翻找到此行要寻的书册。慕奚答了句且再候片刻，复而将目光投向崔德良。
　　阁老已经将书放回了架上，他转过身负手而立，面前是陈旧的笔墨。
　　“在老臣这把骨头尚能行走之时。不论过与悔，终此一生，不悖为臣之道。”
　　长公主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在推门而出前缓声道。
　　“今日，温大人该到京了吧？”
　　天枢的声望即将行至顶峰，朝中有人要坐不住了。
　　霞光半敛入云。
　　马车疾行入城，便是城门前羽林也未有多拦，他们认得天枢的令牌，知道今次有大人物回京，有些活计根本不必仔细去做，毕竟那些个大人物的时间比他们这些无名小卒金贵得多，就这么连带着，连后头几辆马车运的货也放了过去。
　　温明裳掀帘下车时还能从巷口瞧见缓缓驶过的马车，久病成医，她如今能大致辨认出那应当是京城某家医馆采买的药材，如今入冬寒盛，病者的确也不在少数。
　　兰芝在门口迎她，借着入内摘掉大氅的功夫附耳小声同她讲：“大人，宫中来过人，说是今夜有宴，但大人舟车劳顿，可暂歇几日再入宫述职。”
　　说是暂歇几日，但真要让人休息哪有听闻风声即刻前来的？温明裳心里盘算了一阵大致有了数，她让人将带回来的东西先放下容后再安置，这才开口问兰芝。
　　“忱月呢？”
　　“高侍卫前两日离了府，说是代为去办些棘手的差了。”兰芝道，“但她走前留了信，说是今日亥时前能回来，还说大人若是到得早了，千万等上一等，她有要事要与大人谈。”
　　亥时……怕是等不到那般晚。温明裳琢磨着，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忙吧。对了，黎叔可在府上？”
　　兰芝点点头，道：“在的，昨日去过北邙刚回来。”
　　温明裳脚下一顿，让赵君若把洛清河备好的那封信拿出来递给她，道：“那便劳烦你将此物送去，我还有些事要办。”
　　“啊？”兰芝错愕道，“这……厨房已备好餐食，大人要不用些再出门不迟？这才刚回来，也不见衙门里有人催些要紧差事……”
　　她给温明裳当了一年有余的管事，但府上商谈的些事情多少是瞒了她的，倒不是不够信任，只是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反受其害。
　　温明裳没有多解释，只是展颜笑了笑，道：“只是去办些手头上要交代的事情，应当不会太晚回来。恰好，小若倒是有些想念兰芝你做的酥酪了，趁着还有些空，不如做些吧？”
　　赵君若在边上听着这话，心说自己又不是孩子了，哪还有拿这个当借口糊弄人的？这委实是睁着眼说瞎话。
　　但为了面上不露破绽，她还是三两步上前抱住兰芝的手臂，摇晃着道：“兰芝姐姐，你看便做一份嘛？北地苦寒，可没京中这么多可堪入口的吃食，好姐姐，你便做些来嘛。”
　　这番故意捏出来的腔调，哪有半分在交战地敢持刀拦箭的气势？若是栖谣知道怕是得立马提着她的领子把人扯开。
　　温明裳没忍住不着痕迹地搓了搓手，跟着道：“得了，当日要跟着我去燕州的不也是你？别扰兰芝了，早些将差事交出去，也好早些回来。”
　　兰芝忍俊不禁，只得点头道：“那大人务必记着些时辰，否则备好的吃食冷了可就不好。我前几日撞见程姑娘还听她嘱咐，待您回来务必好生注意才是。”
　　温明裳轻声应了，这才接过新换过来的氅衣披上重新踏出大门。
　　霜叶映着办事衙门屋檐下的脸。
　　秋末的六部核算已毕，天枢近些日子除了代呈军报外没有旁的事情，算是一年中短暂的小半月休息，得闲的官员大多早早挂牌离去，今日院中空空荡荡的。
　　温明裳扫了檐下站着的潘彦卓一眼，目不斜视地和他擦肩而过走入屋中。她离开数月，书案却还是离去前的整洁，吏胥不敢乱动这些要员的东西，只能凭着记忆尽量让它未有改动。
　　“今夜有宫宴。”潘彦卓倚在门边，对着屋内的人道，“温大人如今约莫还有一个时辰的功夫，下官竟未想到大人还能得空走一趟天枢。”
　　“你若未想到，何必在此久候。”温明裳直言戳破，“非节非吉，有一宫宴本就为掩人耳目，而今院中唯有你我，掩饰不过是白费口舌。”
　　潘彦卓笑开来，连连点头道：“好罢好罢，那下官便直言了……折子两日前已送入陛下手中，这‘宴’听闻请的是朝中新任储副，天家父子无私事，想来抄本也会在今夜送到太子殿下的手中。大人过目不忘，想来不会忘记春时离京前在下所言。”
　　“记忆犹新。”温明裳侧过身，缓声道，“除了今夜送到太子殿下手中的抄本，这折子的内容，还有人一早瞧过了吧？”
　　“自然，我可是忠心之士。”潘彦卓抖开折扇，树上有融雪过后的水珠坠下，在扇面兰草上晕开墨痕，他垂首啧啧叹息，像是在可惜这一幅好扇面。
　　温明裳看着他，耐着性子等他牢骚发完才道：“除却此事。”
　　“嗯？”潘彦卓挑眉，“大人说的是什么？”
　　“羁旅南冠。[1]”温明裳眯起眼，唇边浮起些不明意味的笑，“的确是好谋算。”
　　潘彦卓这才“啊”了声，旋即道：“瞧下官这记性，大人在边地这般久，京中虽不能面面俱到，但多少听了些消息。大人既然见过，那便知当真是……凶啊。”
　　“可有人不信，想训狼为狗。”他笑起来，颇为可惜道，“大人说哪能呢不是？”
　　温明裳看着他不言语。
　　“我知道大人想从我嘴里撬出来什么，可这事儿吧，大人做不来的。”潘彦卓指着自己对她说，“我们是臣哪，哪有臣下操这种心的？谈当然可以谈，但只要那个位子一日不变，就不会有个结果，雁翎死一人死百人——”
　　“都在白白流血。”
　　温明裳闻言登时发笑，她的目光直直看向对方眼底，“你有那么想再让雁翎的人流血吗？”
　　潘彦卓的笑容顿时凝固。
　　“你不想。”温明裳拾掇好了桌上的案务，她只从中留下了自己要用的那几份，“此事没有必要议，潘修文，你的心思没藏过，何必露出这幅面孔。”
　　“是。”潘彦卓收敛神色，嗤笑道，“毕竟雁翎再输，就真的易主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你我的棋盘不在雁翎，何不学着作壁上观。”温明裳和他擦身而过，女官敲了敲指节，抛下最后那句话。
　　“我们五日后的朝会上见分晓罢。”
　　作者有话说：
　　[1]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别云间》。
　　都兰本名萧别云。
　　潘彦卓是想要两败俱伤不是想要铁骑输，他经历过北燕屠杀，北燕人对他也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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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取道
　　王宫重檐下雀影重重, 宫城的主人还未回来，留在议政的太极殿玉阶前的就只有三两宫人和巡视的羽林。温明裳拢着肩上的氅衣在等待内宫的消息，今夜的月挺圆, 无云的天让廊下影都变得清晰起来。
　　沈宁舟踩着月影横斜近前，拱手同她问礼：“温大人。”
　　宫中宴饮正酣, 东湖统领的出现叫温明裳略感意外, 她呵了口气，道：“今日宫宴, 沈统领不戍卫陛下身侧，怎会得空来此陪我这个闲人？”
　　“大人说笑。”沈宁舟失笑摇头, 缓步行至她身侧道, “今日乃陛下家宴，先帝在时便有先例, 话的乃家常而非政务, 羽林虽领戍卫之职, 但此时不必伴驾。大人少不在京，又少在内廷行走, 想来对这些宫闱规矩的细则所知不多。”
　　她的确身领羽林, 但她更是玄卫的首领。温明裳可不信这人是来闲话家常的, 自己在燕州所行的事已超出预计, 她不信咸诚帝心中无疑, 或许先帝当真有这条规矩, 但既非写入宫中条例，不遵也鲜有人知，本不必故意说来。况且今上如此谨慎多疑, 哪有可能容许身侧无人？
　　近旁无人, 沈宁舟倒也随意起来, 只道：“听闻温大人今日方到京，怎得如此急切便要入宫述职？我记得黄公公给府上带去过口信，陛下的意思应也是不急此一时的吧？”
　　“案务倒是不急。”温明裳稍稍抬起头，玩笑道，“毕竟差事几多，有一日禀告完了，我也该去职回乡了不是？陛下的好意我是知道的，其实还是我操心过多，总担心往日书信笔下字寥寥，难免词不达意，横生枝节。更何况……”她面露恻隐，“沈统领也是军中人，近来发生何事……想来信中也是清楚的。”
　　不论心中偏向何方，沈宁舟到底曾和赵婧疏一道师从乔知钰。她或许对靖安府长久拥兵一隅心有疑议，但她一定对戍边之士心存敬佩。
　　果不其然，沈宁舟眸光微晃，不免冬日感慨道：“也是……大人身在其中，恐是比我感触更深。不过说起此事，天枢数月在北境经营，朝中不论新老，对此非议良多，便是国子监如今的学生亦如此……大人知道此事吗？”
　　不论京中权贵对靖安府如何看，至少多年军功威望在前，洛氏压得住。温明裳是什么人？一个被天子在短短几年内迅疾扶上来的孤臣。天枢又是什么东西？一枚制衡洛氏和京中显贵的棋子。他们有何本钱能在数月内司掌北境全线督军督粮之权？
　　追根究底，不过是背靠天子之故。
　　至于国子监的学生对此忿忿不平有所不满，大抵是觉得她此举也与往昔那些个攀附权势的官员没了区别。
　　温明裳冲她露了个很淡的笑，道：“倒是不知。天枢所行种种，本就是我年初离京领的差事。至于朝中各派意见相左，也是常态，若是趋炎附势执一而论，反而成了坏事。”她刻意话音轻顿，继而说，“不论如何行事，如何批驳，我们所行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梁。”
　　“大人好气量，倒是令人佩服。”沈宁舟也跟着笑，但这点笑意未维持多久便化作乌有，只余下一身叹息，“只是怕不单朝臣，就连东——”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随侍天子身侧的宦官。
　　温明裳知道这场闲谈到了头，她向着沈宁舟道了声别，抬步随着宦官的指引上阶前往太极殿。
　　宫人已掌灯，两侧垂帷收束，月光透窗拍栏而入。
　　咸诚帝在温明裳叩首拜过后揉着额角缓声道：“起来吧。一别数月，卿瞧着清减许多，想来是遍地苦寒之故。而今战时，朕每日瞧着遍地驿报，深知其间不易。都叫宫人给卿传了口谕，今夜怎么还是上殿求见了？你先生抱病多日，眼见着有了些起色，你若是刚一回来便染了寒，倒是叫朕觉得心忧了。”
　　温明裳垂首，心下知道他这般弯弯绕是为了套话，便顺势道：“陛下有言在前，臣仍旨意入殿，乃一意孤行，自会请罪。贸然逾矩，是有些话实则不好明书于奏报。”
　　“可是燕州情形有变？”咸诚帝登时面露忧色，“是了，石老将军殉国于前，北燕定然乘胜追击，清河那孩子又常是独担大任……出了何差错，温卿且速速说来！”
　　“陛下勿惊。”温明裳心底暗笑，接着道，“陛下洪福，北境如今无恙。”她大致将北地情况与交战地对峙境况说明，进而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两块分属燕、沧二州的调兵虎符呈递其上。
　　“此为臣自北地带回之物，应不负陛下所托。”
　　东西自是真的，这东西交还回来对交战地不算坏事，温明裳还不会在这上头做文章，否则可供拿捏之处太多。
　　内宦迅速上前将东西呈了上去，但咸诚帝只瞥了一眼，并未细看。天子缓缓吐息，敲着扳指过了一阵才复开口。
　　“此事难办，卿是辛苦了。这本事朕自然是晓得，只是……这短短数月的功夫，变故委实太多太多。”他的目光遽然间冷硬，透着种令人背后生寒的审视揣度，“温卿虽不在京，但想来应是感触颇深的吧？否则……又怎会蹉跎至今方才返京？”
　　总算是到了正题。温明裳心头一跳，抬眸与咸诚帝对视须臾后缓缓掀袍跪了下来。
　　“是。”她毫不避讳，直接道，“今夜臣急于入宫面圣，一为将陛下心念之物呈上，二……便是向陛下请罪。”
　　咸诚帝闻言挑眉，问：“这是哪儿的话？朕倒是有些不明白了，快些起来。”
　　内宦已经自觉退了下去，此刻殿中除却君臣便只有那束仿若亘古不易的冷月。
　　“为因私使天枢恐于内自生龃龉。”温明裳眸中流露出些悔恨交杂的神色，“潘大人护卫奇特，在下的府上的人与其生隙，方有当日一纸奏疏。臣自知心中有私，潘大人许也不外如是。此前我二人曾有一面之交，往昔种种，仍不欢而散……既怀不公，何以面君王？”
　　咸诚帝颇以为然地颔首，反问：“既知有罪，何至于此？”
　　“臣无大量。”温明裳苦笑，“潘大人的确才干出众，然……其间缘由，臣不敢妄议，否则便有疑君之嫌。”
　　远到因高忱月那一封书信递上去提醒的折子，近到潘彦卓日前才递上去的关于都兰想要建立互市的盟约，这些或许可以归结于潘温二人的权术倾轧内斗，但瞒上私欲是大忌。前者的压力在潘彦卓上，但这隐瞒互市的心思，就让咸诚帝不得不防了。
　　更何况石阚业的死又来得突然，拖延数日，温明裳不信那位传信官不会在天子面前参自己一本。
　　“朕赦你无罪。”咸诚帝向后倚着靠背，颔首道，“那么温卿可否告诉朕，潘修文秘密上呈的北燕之事，你为何不报？是觉不信他潘修文，还是说……这互市止戈的盟约，不及铁骑刀兵之利？”
　　若是换了个人，此刻怕是冷汗都下来了。
　　温明裳深深吸气，道：“若臣言，眼下二者皆有呢？”
　　“哦？”咸诚帝笑起来，“说来听听。”
　　“起因为前。”温明裳道，“口蜜腹剑者众，他既有此出身，臣斗胆，自觉难以全然信赖乃人之常情，此为其一。其二便是，潘修文所言意欲修盟者乃北燕公主，但自北燕先君崩逝后，国中可谓风声鹤唳，陛下……在过去数年里，可曾听过公主之名越于其主君之上？故而，臣以为不妥，其中必有猫腻。”
　　“可你并未说予朕听。”咸诚帝揉着脑袋，苦恼道，“是朕也如此不得卿信任吗？”
　　“臣不敢。”温明裳垂首弯腰，闷声答，“是臣知若先行言说，陛下定然立召潘修文当庭对质，然此事蹊跷颇多，此时言说不仅问不出背后是否还有余音，还可能陷陛下于两难。臣知陛下可掌其人，亦不敢于此心怀恶念，但陛下知臣少时经历……先生们常言臣，思虑过甚，不信世上当真有白璧无瑕。”
　　“瞒上固是臣之罪，陛下责罚开罪臣皆无怨言，只是还请陛下明察背后因果。”
　　就如潘彦卓一定要吞下近卫暴露的苦果一般，这个坑也是早给温明裳埋好的，她没法避，只能尽量把天子的疑虑降至最低。
　　咸诚帝信任潘彦卓的前提是对方仍是任由自己掌控的四脚蛇，但一旦有威胁到自己的人坐到了棋盘的对面，他就随时都可能怀疑潘彦卓是否真的忠心于自己。又或者说，他为这枚棋子在大梁建立起的从养父母到老师的联系，是否还能制约他。
　　温明裳拿到虎符的消息他不可能全然等到上奏才知，再加上传信官，他又对温明裳是否偏向洛清河产生怀疑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如果两者同时放到了一起，天子就要重新权衡这两份怀疑在自己信上的偏重。温明裳的话就是让这杆秤偏移的筹码。
　　“如此思虑，倒也不算是全无道理，且不必跪。”咸诚帝若有所思地抬指去拿起了桌上放着的那两块虎符。东西自是真的，守备军听凭调遣的消息也做不得假，这就是温明裳话语的佐证，由不得不信。
　　他思忖片刻，道：“罢了，其后呢？”
　　“臣在交战地与那位公主有一面之缘。”温明裳将那次遭遇和盘托出，紧接着急切道，“此人绝非善类，她与北漠的牵连此前臣已拟奏疏呈与陛下，陛下自有定夺。北燕素来以武定天下，此等虎狼，何故要在此时胜负未分之际先行示弱呢？更何况据臣所知，如今狼骑前锋，与她交情匪浅，来日军中话语未必不可得。”
　　互市的确是个很大的诱惑，但都兰在咸诚帝这儿也没那么可信，只要击碎这层摇摇欲坠的所谓“信赖”，那么诱惑就抵不过忌惮。
　　而若是两方皆为雄主，身为刺事人和四脚蛇的潘彦卓又会偏向谁呢？
　　那么不论是温明裳自己还是身为天枢大臣的她，将互市修盟的可能暂且搁置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温明裳将缓缓握起的手藏在了宽袖下，她在看到咸诚帝面上的了然后便知道自己回京所计是对的。
　　“那么回京的日子也是如此吗？”咸诚帝不再纠结互市，反而问道，“朕听闻，你离开时，镇北将军曾于城下相送？”
　　“是。”温明裳颔首，“拖延皆因北境新丧，此时若是抽身而出，未免不近人情，令边军士气颓丧。天枢甫于月前立信，此时若是崩裂再立更难。徐大人良苦用心臣自知，但为大局计，臣确是不能走的。至于镇北将军相送，北境预备其后反击，天枢还需从中督察辎重粮草运送，实乃命脉所系。不过陛下放心，眼下并非良时，应是开春后。”
　　话里话外甚至还有点反告传信官一状的意思在。
　　京城自是不知林初北上的战略，但拓跋悠如今凶名显盛，温明裳也不必过多夸大，天子自然就会上心。他越是踌躇，能给北境留出来的休整时间便越多。
　　咸诚帝沉吟着，又道：“可有给你说过开春布防如何？”
　　话音甫落，他便瞧见下首的女官面容陡然一僵。
　　还不待发问，只见得对方又是向下深鞠请罪。
　　“令君臣生隙，是天枢未尽到本职。”
　　咸诚帝一愣，却在短暂的思量后骤然冷了脸。
　　“她……”天子深深吸气，咬牙道，“她竟觉得此番老将殒身仍是京中乱流作祟么？！朕……朕明明——”
　　忍了又忍，高抬的手还是重重拍在了案上。
　　他对石阚业的那点悼念或许是真的，但他不可能承认这其中有自己的过失。清流早已不在了，百鬼横行那是人间常态，人的贪念不可能停下来，他是君王便能面面俱到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那可是太宰旧臣啊！
　　温明裳藏起的唇角掀起个几不可察的笑，她重新抬头时已恢复了初时的复杂，只道：“陛下，此或为……常情。但恕臣愚钝，个中滋味，的确令人难堪。”
　　咸诚帝压下怒火，过了半晌才道：“非卿之过，不必请罪，到底是……人心难测。”
　　话虽如此，被点燃的怒火是不会平息的。
　　温明裳缓缓起身，在短暂的动作里想起离别前洛清河对自己的那些话。
　　“陛下不会放弃互市。”洛清河站在雪雾里，身后是银装素裹，“要想让他再度放松钳制，又消去更多对你的怀疑，有一个办法。”
　　让他对洛清河再起杀心。
　　如果互市不被放弃，最好的局面是两败俱伤。石阚业的仇必须要报，铁骑需要出兵的理由，而此时告诉咸诚帝有关洛清河表露出的猜疑，会让他放出铁骑成为必然——因为他没有从内部除掉洛清河的手段和证据。
　　他只能借由拓跋父女的手，但他又必须保证拓跋父女不会活着走出战场。
　　这场仗不能插手，双方都必须毫无保留。
　　而天子为了保证自己的计划不出差错，他又要再传唤一个人。
　　温明裳才将将站定，便听见咸诚帝预料之中地开口。
　　“温卿所言，朕都知道了，罪若要论，不若算在功上，两相抵，此番便不加擢升。”咸诚帝挥挥手，“你且回去吧，余下的事，容朕细思。”
　　温明裳没有异议，恭敬地再度拜过后转身离去。
　　天子高坐明堂，在片刻后唤来内宦，传话道。
　　“来人，去传潘修文入宫。”
　　******
　　一来二去的拉锯，待到温明裳回了府早已过了预备的饭点。兰芝本还满心备了酥酪，等得久了也反应过来这是主家和赵君若那丫头合起伙来诓自己，又是免不了一阵细声细语的埋怨。
　　温明裳笑着讨饶，好容易推脱说眼下是真饿了让人去热些餐食，回头便瞧见高忱月快步从后门那头绕过转廊。
　　“回来了？”她看着自己的近侍道。
　　“嗯。”高忱月点头，道，“你让我查的有关潘彦卓的事容后再说，前段时间程姑娘发现了些旁的，你得听一听。”
　　能让高忱月面色凝重的必不是小事，而且这事还排在了潘彦卓的暗线之后。
　　温明裳皱眉，转头看了眼兰芝离去的方向，道：“你说。”
　　“你们如今应当看见过成车的药材了吧？”高忱月瞥了眼后头的赵君若，在看到对方点头后才继续道，“近来京畿一批常见的辅药有短缺的苗头，虽然只是短短几月，但这不正常，因为近年并非灾年。程姑娘先发现此事，让人来找了我。我七日前把盯着的消息给了她，她也很快回了信。其中有一个可能。”
　　近侍转眸看向了自己的主子。
　　温明裳本还在思索其中或许与朝中何方的联系，下一瞬听见从高忱月口中道出的那个词时骤然僵了背脊。
　　高忱月说：“程姑娘怀疑，是木石。”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虽然过节的应该不会今天来看……吧
　　在慢慢收伏笔了，木石没有留下成品，但是有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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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错杂
　　自去年秋后, 木石这个名字便好似随柳氏阖族倾覆被沉入卷宗，温明裳本以为自己来日定不会再闻此名，却不成想故态复萌如此之快。
　　往昔种种飞速于心中掠过, 温明裳深深吸气，迎着高忱月的目光道：“程姑娘有几成把握？”
　　高忱月摇头, 道：“至少五成, 采买的人在其中混杂了不少疗愈寒症风邪的药石，但就是把这些本不必囤积的东西买得太周全了, 反倒让人生疑。”
　　温明裳正欲再问，转头便瞧见兰芝领人端着吃食迈过转廊。她话音稍顿, 佯装瞥了眼天色方道：“进去详谈。”
　　这会儿倒是天晴, 院中无风，在走动声歇后静得吓人。
　　“我跟了押送的人月余, 据医馆的人所言, 是有药材商专门到此转运做买卖。”高忱月在她回来前用过饭, 便在等待之余先说了情况，“但顺着这条线下去查, 线索就会断掉。药材商确有其人不假, 还不止一个, 这些人如同砂砾四散星野, 从户籍黄册到在京的活动范围都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蹊跷就是现在这个时节谁做这种生意？还是聚拢在一块儿的。可即便知道蹊跷, 只要找不出漏洞, 也是在做无用功。
　　温明裳吹着散热气的鱼汤，听到此道：“半点查不出来吗？”
　　“也不至于此……”高忱月摸了摸鼻子，忍不住道, “再怎么说我也曾是六扇千户, 真要什么都没查出来就真白干了。约莫十日前, 医馆到药材商的转运我找了个机会摸进去，那些东西在从西直门北进后绕了道，换了个壳子又从京城东南入了城。但只顶了一时，再跟下去我怕露了破绽，就只能到了这儿。”
　　套中之套。温明裳心不在焉地随意吃了些东西，思忖片刻复道：“有去那附近查过吗？”
　　“有，但你也晓得，那附近多是坊市，素日采买就不在少数，如果没办法紧盯，很难摸出真正的踪迹。但若是那样，一来容易被觉察，二来京城其余人的耳目也不在少数。”高忱月不免叹气，她如今不是千户，查些什么都顶温明裳的名，顾及朝中对峙党羽委实是不敢将这些做得太过明显。
　　且不论宫中还有雀羽紧盯着足下脚印。
　　东南坊市……温明裳把放凉了的那碗酥酪吃了，转眸示意兰芝让人将这些撤下去。她转着杯沿，沉吟着问：“这几月，这些药材商人没有停过吗？”
　　高忱月摇头，“没有，几乎称得上日夜连轴，半点不带歇的。有时我也奇怪，这不就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吗？”
　　话音未落，温明裳忽而停住了。
　　“……就是故意的。”她低声喃喃。
　　“什么？”赵君若离得近，听到这句话登时诧异失声，“故意的？”
　　连同高忱月也愣住，“明裳？”
　　“此物是禁忌，将之放于明面那是引火自焚。”温明裳闭目细细顺着这条线向下思索须臾，了然地说，“程姑娘虽言其成药极难，但只要药方在手，无异于事半功倍，既如此，若要避人耳目，只要差人远遁成药再取回不是更好？可这个人偏偏将‘药引’放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
　　就是往昔柳家办事也不会这么蠢钝如猪，可连高忱月都难查幕后之人，这个人若是真心搅动风云，不必多此一举。
　　这就是在做给人看。
　　“木石的药方？”高忱月闻之皱眉，“柳氏若有留存，那便是在宫中？可陛……”
　　“不是。”温明裳摇头打断，她微微拧眉，在长久的沉默后话锋一转，“忱月，你有法子避过玄卫入长公主府吗？”
　　此言一出，在场二人满面错愕。此举幕后黑手既不是咸诚帝，温明裳又在此时提长公主，也就是说……
　　“东西在长公主手上。”温明裳肯定地说。她的确知道此事，但端王把此物交给她本意应是留存，慕奚不像是谋私的人，故而温明裳在听见木石重现的消息第一时间也未怀疑她。
　　她在听罢春闱的消息后就一直在思考长公主究竟换给了天子什么以求全，慕奚背后藏着的手段像是个巨大的迷局，除了长公主本人外无人知深浅。这些是慕奚重立京城的依仗，故而温明裳一度反复忖度这分量究竟值不值得拿去与咸诚帝做交易，相较而言，一份木石的药方似乎显得微不足道。
　　可眼下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让她萌生出了个更大胆的想法，只是它需要佐证。
　　“纵然东西在长公主手上，要拿也不是问题。”高忱月有些犹豫，“你本就深受其害多年，故意做给你看……也不无可能。”
　　“没必要。”温明裳摇头，“陛下最重声名，此事放到面上，眼见风起云涌非一家，他是天子，拿捏臣下不必用如此冒险的计策。”
　　高忱月不由咋舌，她敛眸仔细回忆了一番公主府周遭的布置，答道：“法子是有，但得等等，府外皆是玄卫眼线，沈宁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险不能轻易冒。我得要些时间来摸清玄卫盯梢的规律，还要避开府上的宫人，而且除了这些还不够，在加上把你带进去……”她看一眼赵君若，忖度半晌摇头道，“人不够，栖谣不在，单我二人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若是……”
　　话音在她面色一变之际戛然而止。
　　赵君若慢了半拍，同样看向了屋顶。
　　近侍们毫不犹豫地抄刀而起，异口同声喝道。
　　“什么人？！”
　　可不待她们破窗而上，梁上人影便随之落到了窗外转廊。
　　其中一人摘下了遮面的兜帽，开口道。
　　“我带你们去见皇姐。”
　　赵君若瞧见那人的脸，怔愣道：“齐王殿下？”
　　院中枯草被衣摆撩动，慕长卿面色淡淡，向着廊下戍卫的两位近侍轻轻点头，转而看向温明裳道：“温大人，别来无恙。”
　　温明裳回了她一礼，转而将目光看向了她身后的人。
　　这世上能避过六扇千户的人不多，不论是否只是听见了尾音，这样的本事都足以胜任任何一家的影卫，慕长卿从前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而能毫无顾忌地让此人带她来此，那便说明其人势必同心。
　　温明裳对慕奚春闱做了什么布置添了分笃定，她抬臂挑开窗前垂帷，直言问道：“殿下预备何时？”
　　“这月十五。”慕长卿向身后人微微一颔首，影卫曲指一弹，折好的短笺便疾飞入高忱月手中。她将兜帽重新拉上头顶，“地方写在上头，亥时正我带她过去，只能谈至多半个时辰。”
　　温明裳在瞬息的沉默后点头道：“多谢。”
　　慕长卿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面上露着点欲言又止的神色，但她终归是什么都没说，影卫拎着她的衣领，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高忱月把刀放了回去。月光落在院中每一寸土地，给枯草拢上一层新霜，好似这些枯败的草木仍旧能变得如春日般鲜活。
　　“我见过那个人。”高忱月道，“九瓣梅。”
　　赵君若想起是她遭袭的那次，登时转头去看温明裳。
　　“人是长公主给她的。”温明裳重新坐下，她侧着头，在目光流转之余去看面前冷透的残茶，“春闱的代价如何物尽其用，大概就是在这儿。我的确有猜测，但还是要见到人才敢问。至于齐王……她大概是猜出了些什么，觉得还是不想看着长公主走这一步棋。”
　　毕竟那个猜测可谓当真是……大逆不道。
　　高忱月沉默须臾，凭这个“敢”字猜到指定不是什么好事，干脆道：“我们还要继续盯梢吗？”
　　“盯，把小若也一起带上。”温明裳颔首，“既是故意为之，也要礼尚往来才算公平。此事暂休，等十五再谈。潘彦卓的事如何了？”
　　“这是搜集的名册。”高忱月近前去取了屉中备好的一份文书递给她，“暗中与四脚蛇有所牵连的大小官员和各家世族皆记录在册，你归京后禁军重归麾下，可随时遣人密查。但潘彦卓将牵连藏得深，这些人现在或多或少头上顶着一个名头。”
　　“晋王党。”
　　意料之中。温明裳没有翻开它，转而问：“那些伤你的四脚蛇暗线呢？”
　　“死全了。”高忱月皱眉，“尸首被处理过扔到了长安与西州交界附近，他没藏，故意做给人看的。那附近有玄卫出没，我没敢跟太紧。做得这么干脆，那些未必是他手下的人，而且之后有人去查看过痕迹，不是朝中任何一方，他们看过后便西行自凉州去往西域了。”
　　如果找不到，那就有可能是来日之患。温明裳敲着书册，想了想道：“让黎叔去信给落霞关守将，让军中代为留意，鹰房的人先撤回来，不要在此事上费心。”
　　落霞关的守将是苏家人，故而让黎辕代为着笔再合适不过。
　　“你们先去休息吧。”她将冷茶泼入花盆，转头说，“这两日闭门谢客，便说我初回京舟车劳顿，略感风邪。若是政事，留待五日后的大朝会再做商议。”
　　近卫们虽不明其中缘由，但还是拱手应声表示照办。
　　垂帷被放下来，月光斜照，透过时影影绰绰，把人的肩背映得很单薄。
　　温明裳抬指揉揉眉心，在屋中人悉数退下后露出点疲乏的颜色，明明京城远不及塞外苦寒，屋中炭火也足够暖热，她却久违地觉得寒凉，不由纠紧了肩上的氅衣。
　　玄色绒领把小巧雪白的下颌藏了起来，这衣裳不是她的，只是代替主人陪伴在她身旁。温明裳蜷缩在坐榻上，嗅着领上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冷静地把目光投向了对座空置的位子。
　　关于长公主、关于木石的种种在呼吸里被抛在了一旁，近在眼前的对手另有其人。
　　无形的棋盘在铺展，她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去往燕州的日月，反复盘算间将可能能为朝会攻讦的短处一个个挑了出来。她的确有应对之法，但这些话兜兜转转都会回到同一个原点——互市。
　　如果想要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么最好的时机就是在攻讦结束之后。天枢在边地建立起枢纽，在朝臣眼中这也是消息的来源，她不能否认都兰提出互市这个念头的真实性，而默认中立会让朝中迅速分成两派。
　　主战与主和。
　　温明裳毫不怀疑直至今年封印朝中都会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但比意见各异更难言的，恐怕就是两位皇子的态度。
　　说来有趣，此前慕长珺定然是毋庸置疑的主战派，只是如今……不知这只四脚蛇能让他改变多少。
　　至于储君本人……
　　东宫寝殿存下了角落的一盏灯烛。
　　书信被点燃一角，青烟袅袅，转瞬没入窗前凉月。
　　九思抱着软被睡得正香，崔时婉拍着她的后背，在书信焚烧殆尽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前的慕长临。
　　他近前蹲到床前曲指刮了下九思的鼻梁，在瞧见女儿不堪其扰地皱了皱鼻子将小脸埋进母亲臂弯后温柔地笑了笑。
　　崔时婉仔细地看了他须臾，轻而缓地摇了摇头。
　　慕长临微微张口，无声地向太子妃说了两个字。
　　【放心。】
　　作者有话说：
　　木石药方的处置在一百五十六章。烧的信是皇帝给的互市的消息，烧掉加放心的意思是他拒绝为了权力稳固同流合污和皇帝妥协。
　　皇帝烦慕奚也是因为这个，把自己孩子带得全不听自己的算怎么回事（无能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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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伐异
　　温宅的门紧闭了五日, 开初还有不死心的再三拜谒，吃了几回闭门羹后也老实了。北境战事曲曲折折，各方都沉着口气, 就等着天枢交上一份能让人满意的折子。
　　是日细雪霏微，不见晴光, 雪雾从玄武大街绵延笼罩上了宫墙, 把檐下新坠的大红灯笼都沁得冷彻。
　　殿中不时有人因骤雪寒凉而搓动僵硬的手指，这天让人也变得神色恹恹, 若不是此刻站在正中向天子禀告政事的是温明裳，怕是不少人都忍不住分神。
　　天枢奉旨离京尚在春时, 如今却已近年关。温明裳虽在这将近一年里每月仍会将天枢决策拟好抄本呈递六部内阁, 但像今日这般事无巨细地将办妥的事一一说明还是少数，大朝本就惹人疲累, 漫长的听政尤为如此。
　　咸诚帝捧着手炉, 在温明裳话音终于止歇后轻轻咳嗽了两句, 他似是惯常地向下望向阁老的位子，忆起崔德良抱病的事后露出些恍然来, 这才开口道。
　　“温卿辛苦。诸卿听完了, 可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办的不妥的地方么？”
　　群臣原本昏昏欲睡, 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世上哪有面面俱到的法子, 这问有什么不妥, 可不就是授人话柄, 叫他们盯着天枢的软处骂吗？更何况，党同伐异不过要的是个借口，个中利弊未必就与拟定的决议相悖。
　　温明裳指尖轻擦过笏板, 方一抬头便瞧见有人应声而出。那人同自己一般身着靛青官袍, 是年初户部新点的员外郎, 姓卢。
　　他先微微弯身向着天子一拜，而后向着温明裳道：“温大人，下官有两事不明，还请大人示下。”
　　温明裳心下飞快过了一遍熟记的那份名册，谦逊道：“卢大人请讲。”
　　“其一为此次天枢清点的军资粮草数目，较之往例似乎出入颇大。”卢大人道，“户部此前曾核算过燕、沧两州过往五年间的军资补给数目，我等理解今时战事吃紧，但这数目可是多了将近一倍。春时内阁有命勿以此重担迫我百姓，但若按天枢如此清点，下官恐不出三载，国库便要见底。说到此，便不得不提第二惑——火廉银。”
　　“不瞒温大人，天枢拟定此策后，下官正于户部主批复之职，故而朝中怕是少有人对此熟知可比下官。只是……此策虽好，但今年自古丝路到海政，其间收敛火廉银似乎恰好能填补沧州战起后自修缮到抚恤银两，下官不知这笔银子是大人与天枢诸君细细算过……若是如此，那么来年的火廉银，天枢也可如此清算吗？”
　　这人话虽说得温平和气，但字字都听得出有备而来。详报虽只在今日，但怕是早些时候有心刁难者便将个中隐患摸清了。从军资到海商丝路火廉银直指的都是一个问题，那便是天枢，或是她温明裳，究竟有没有以权贪墨之实。
　　只是这先站出来的是户部……有人不免将目光投向了韬光养晦不发一言的潘彦卓，天枢副手可就是这位户部出身的新秀，若真有心解释岂有此两问？怕还是暗有嫌隙而不明言！
　　温明裳神色未改，颔首还礼后道：“军资补给的数额四月便清点传抄于内阁和六部，批红尚在可随时查阅，一应章程名正言顺。不瞒卢大人，此等数额清查出后，下官与天枢诸君亦心怀忧惧，户部所忧我等感同身受，然今时不同往日，北境东西两线而今可谓并驾齐驱。初时急报入京，沧州守备线几近被撕得粉碎，重建守备与要塞所需不逊于东线铁骑军备，此事兵部诸位大人也是知晓的。”
　　仗打成这样，每日提心吊胆的自然不会少了兵部的大臣，他们本就一心主战，听得这话更是连连点头称是。
　　温明裳于是接着落下的话音道：“而今北燕棘手非一日，边境将士打得辛苦，我等于朝中若仍为一钱半两纷争不休，怕是会令得边境动荡，来日恐为大患。天枢承陛下天命，不敢于此有所懈怠，还望卢大人能体谅，以令战事早日止歇。至于火廉银，天枢在有此决议前也曾与内阁商讨，此刻阁老不在，姚大人也可证当日下官所言。”
　　姚言成登时跨步而出，道：“温大人所言不差。火廉银试行本就无先例，内阁虽在其后以在册商贾略有估算，却也与年末实际数额税收相差甚远，天枢此前未有调用一应文书的请命，更何况诸事缠身，此事便未交由旁人去办。”
　　“卢大人忧心乃情理之中。”温明裳继而道，“海政一事初初起步，眼下虽火廉银尚居鳌头，然较之往年已有增长之势，日后必有成效，商路既开，往来络绎亦会成常态。只是这数目，怕还要劳动卢大人与户部诸位估算了。”
　　本就该是户部的差事，真全推给天枢算怎么回事？
　　两问被这么不着痕迹地打了回来，卢大人深深吸气，自叹了一句才疏，这才转身退回了行列之中。
　　殿外风雪拍栏，朱红沉入天地素白，铎铃伴着霜雪声声催入庙堂。
　　那位卢大人回去后不经意地向身侧瞥了一眼，那是潘彦卓的方向，但对方目不斜视，似仍不为所动。
　　“温大人。”紧随其后发难的话音源自都察院，“此番东西联合调拨程序冗杂，再加上雁翎军匠向西调拨，不知天枢可有事先通禀？另，据我等所知，大人此番处置北境刺事人可谓震惊朝野，但又为何冒险拿到名册后，天枢又未将涉事者羁押入京，反倒是自北放逐处境了呢？”
　　又是个硬茬儿，这话答得不好，绕进了两国邦交里头的那些个弯弯绕，也是落进个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坑。
　　都察院因为温明裳被拉下来的官员不少，有人怕她敬而远之，也有的早在此前便暗自怀恨在心，会有这么一出可谓毫不意外。
　　“天枢此行奉陛下之命，有代行之权，军匠调拨事出从急，章程事后自补，倒是有劳费心。”温明裳余光瞥见混迹在群臣中的那只四脚蛇唇角勾笑，嘴上仍自如道，“至于刺事人，下官一早禀明所系黄册，但既事关北漠，便是两国邦交。太宰年后我大梁与其修盟，如今事态如此，天枢除却亡羊补牢外于此实不敢越俎代庖，如此处置，乃边军的意思。”
　　这话便让不少清流之臣为之瞠目，这北地的边军还能有什么人？说话够得上分量的，也就只有镇北将军洛清河了，这话即便是实话，如此轻描淡写地跑出来，未免也让人觉得有推诿之嫌。再者……京中不乏有人忖度她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温明裳是个能臣，洛清河亦是名将，她今日这么说来，就等同于把颈边烈火抛给了对方。
　　堵了都察院的嘴，但委实做的不厚道。
　　有人思忖再三，见双方皆未有新语，不由欲上前接话，可还没等迈开步子，上首看了半晌“好戏”的天子终于发了话。
　　“此事移交礼部商议。”咸诚帝拂袖，将手炉搁置案上，“是按下不表以待来使交由鸿胪寺，还是敲定后转交行人司，你们先拟个章程出来。刺事人一事既已办妥，燃眉之急便已解，今日所论，诸卿还是以天枢这一年与北境战事为主罢。”
　　群臣连忙称是，温明裳拜过后稍稍后退，其中仍有人上前详询，但天枢到底不止她一人，随行的能说上话，自当代为一一回禀。温明裳自朝会开始便没歇过半刻，眼下趁着天枢官员代答的机会，她匀出了些功夫扫了一圈跃跃欲试的众人。
　　若是高忱月那份名册无误，发难的这些人里头的确多为晋王党，但也不乏真心为政者混杂其中，鱼龙混杂，甄别最是难办。
　　思量间，对答官员话音甫落，随之附和的便是一直静立于左侧慕长临身后的人。
　　此刻该叫这群人太子党了。
　　温明裳十指交错，在缓缓吐气的间隙微微皱眉。
　　这不是好事。党同伐异乃是常态，但天枢一旦卷入其中，就会极易变成倒戈的前兆。咸诚帝经由此一年，本就怀疑温明裳所思非纯，此刻再生事端，怕是正中潘彦卓下怀。
　　对答如流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龙位上的天子一早知晓此局，他佯装认真又听了半晌，才挥袖示意众臣噤声，侍奉的太监看出这是退朝的前兆，忙不迭地往前买了半步，就等天子一声令下。
　　然偏是在此刻，有人好似看不懂眼色一般抱着笏板走上殿前。
　　温明裳指节蓦然一动。
　　“微臣有本要奏。”潘彦卓缓缓下拜，他站在温明裳的对立面，亦是同样一身青袍，“算作是对温大人所奏之书补遗。”
　　咸诚帝摩挲过拇指金玉，颔首道：“那卿且说来。”
　　“臣此前得一书。”潘彦卓含笑扫过温明裳，眸底生凉，“来自北燕，落笔乃如今北燕大君亲姊，其中言辞恳切，言明，其人与北燕王帐贵族，愿与我大梁和谈修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天枢主副两位大臣好似被圈禁于中央，周遭皆为窃窃私语。
　　有问北燕公主为何人，亦有质疑此等大事温明裳为何不报的，一时间殿中一扫初时冷寂。
　　咸诚帝不耐地曲指叩案，这才让殿内声音稍止。
　　数道目光再度聚拢，潘彦卓面露惊诧不解望向温明裳：“这不是天枢日前我告知于大人的所得密报？下官再三提醒，还以为温大人贵人多忘事，如今……诸君竟皆是不知吗？”
　　何止不知，简直闻所未闻！性子急切的已急于上前拽住温明裳质问，却听见上首的天子叹了口气，幽然道。
　　“温卿？这又是怎么回事？”
　　温明裳心下叹息，面上却顺势露出哀色，道：“确有此事，陛下——”她回首向着众臣又是一拜，“还请稍安勿躁，待下官详说。”
　　见她神色如此，有人心中稍定，思忖着应当不是什么大事，谁成想这一颗心刚放下，眨眼这位闻所未闻的“北燕公主”便在温明裳口中成了设计推如今北境最大威胁上位，又借机鼓动战事以致石阚业殉国的罪魁祸首。
　　“此人城府极深，不得不防。眼下战事事态未明，更是难言和谈。”温明裳细细说明后深深对着天子一拜，“故而不论北境军中还是臣皆以为，此事诈局，妄议不过扰乱诸臣之心，不妥！”
　　话音未落，原先发话的那位都察院官员登时站了出来，大怒道：“即便不妥，此等大事岂能按下不表？！天枢虽承君命，却岂有代为处置军国之事的道理？这不比与北漠之邦交更加越俎代庖吗？温大人不能此事也推诿给镇北将军吧？前线浴血，背后却有言如斯，大谬！大谬啊！”
　　言罢登时有人附和：“不错！且不论是否其他，温大人何以断定此事定为诈局？如你所言，北燕早已混乱至极，穷兵黩武反受其害，北燕公主既有此能，为何不可止戈修盟以安百姓？如此专权独断，难道也是圣意？天枢便是如此代行君权的？！”
　　“且慢！”兵部即刻驳斥道，“修盟止戈岂是口舌之言？石老将军战死在前，诸君且瞧好这是止戈的意思？下官道以为温大人所思不差，这就是诈局！此刻内乱，尔等如何对得起前线舍身为国之英豪？”
　　一时间言论各异，比原先吵得更加热烈。咸诚帝佯装叹息，疲乏地揉了揉眉心。
　　阁老与安阳侯皆不在，众臣便如群龙无首，难有个定势。但而今殿上还有两人，原先两党相争他们沉寂无言，此刻才是最该开口的时候。
　　“父皇。”慕长临迈步而出，向着天子微微拱手，余下半句未言，殿内吵嚷骤然止歇。咸诚帝闻言抬眸，听见自己新立的储君缓声不卑不亢道。
　　“儿臣以为当战北方，否则征人血断送，边地子民白骨难收。”
　　太子主战？
　　还未待这个念头被置于心中反复琢磨，右边站着的晋王也跟着迈步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好气魄。”慕长珺话说得十分悠哉，他紧跟着望向温明裳，若有所思道，“此一语倒是与温大人不谋而合。”
　　内阁居于前侧，姚言成本就担忧，一听这话吓得背后冷汗直冒，心下直说要遭！
　　在座皆是在这片泥沼里不知打了多少滚的，户部对天枢的问询言犹在耳，太子如今听闻修盟又是主战，再加上战时商路的火廉银……谁又知道多少人会把这些事瞬息间串在一处，登时心下便有思量——她是否谋私为东宫牟利！
　　更有甚者眨眼便可推至春闱，储君的这个位子，当真没有天枢在其中的作用吗？
　　温明裳眼睫轻颤，饶是早有预料也有准备，她也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句。
　　真狠。
　　但谁挑起的话还是要由谁来接。慕长临睨一眼兄长，直言问道：“二哥身领羽林，相比于行伍凶险更有体会。难道本宫所言有错，抑或是二哥不觉得该如此吗？”
　　晋王忍不住皱起眉，他瞥了眼咸诚帝，轻咳道：“不错，可上善伐谋而伐交，下等方为攻城。若能兵不血刃，为何又要行至血流成河？”
　　这便是有求和之意了。
　　两党得了主见，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却见上首的主君撑案起身。
　　“战或和不论，此事么，情有可原但的确做得冒失了些。”咸诚帝摆手，“眼下不明，来日难说，北燕公主么……不论她是否心有城府，我大梁皆不惧这一个小小的公主。今日事多，朕有些乏了，且容后再议吧。”
　　久候多时的太监赶忙尖声高呼退朝。
　　天子已然发话，再滞留吵嚷也是无用，反正此事终归要转呈内阁，届时商议的机会多了去，的确是不急。
　　玉阶下人头攒动，却早已隐隐有了两相分道之势。立储并未让这样的情状有所改变，甚至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温大人。”潘彦卓隔着阶前龙陛向着她拜别，“大人若想详询，下官可于天枢办事房前相候。”
　　路过的官员放满了脚步，都想多听半句。
　　温明裳看了他须臾，忽而嗤笑出声，她侧过身，施然将这一礼还了回去，道：“潘大人有心，下官若是得空，自是要谈的。不过近来事忙，或许……也是不必。”
　　潘彦卓不置可否地笑笑，转身随着人潮离去。
　　雪虽停，但雾犹未散。
　　温明裳眸光微敛，正要转身下阶，便听见身后有人缓声开口。
　　“天气寒凉。”赵婧疏抱着笏板望向她，“温大人要一同去早市吃杯茶再回府吗？”
　　温明裳回头同她对视一眼，这回笑得真心多了。
　　“好啊。”她抬手扶正官帽，颔首道。
　　“也的确是，许久未同赵寺卿讨杯茶了。”
　　作者有话说：
　　怕有不记得的朋友我标一下。
　　北境花的钱计划是186，火廉银188-189，刺事人和都兰关联和处理205-206。
　　小温下决定的时候就想过弊端。
　　感谢在2023-02-17 23:26:50~2023-02-20 01:2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18章 借势
　　马车就停在宫门外, 说是出去吃杯茶，但此刻两人身上穿的都是朝服，贸然过去这等摩肩擦踵之处, 会叫那些个即便见惯了官宦人家的皇城百姓也觉得惶恐。所幸今日朝会本就耽搁甚久，又近年关, 各官署衙门怕是要等到过午才全盘开始办差, 倒是叫趁势寻机会的“吃茶人”得了大方便。
　　温明裳回府换了身天青常服前去赴约，她没让人跟着, 垂目行走时与混迹人潮中的寻常旅人一般无二。巷尾的早点铺还支着，夜里吃醉的人腹中空空, 边敲着脑门, 一手扶墙吆喝着同摊主讨所剩无几的包子果腹。
　　茶摊就在边上，跑堂匆匆忙忙地拾掇干净院外的桌子, 还不忘给那些个吵嚷的家伙推碗浓茶。
　　“工部今年匀出来功夫铲了民巷低洼的积水烂泥, 叫往年冬日连日细雪积了又化时的巷子都没那么难行。”赵婧疏到得稍早片刻, 眼下正挽袖煮茶。这地方是不少街巷行脚商的落脚点，故而店家故意将桌椅隔得略开些, 她选的这桌靠着转角, 放眼朝外便是东大街。
　　温明裳落了座, 跑堂紧随其后将几碟果子送了上来。她轻敲桌沿, 自然地接起对方的话：“去年风口浪尖, 而今新官上任, 急于将祸事甩在脑后是常事。如此也甚好，省得禁军或是羽林还要被耳提面命着年年铲雪挖渠。这些个讨生活的寻常人也不必为了化雪的泥水不把门前草给淹了早起清扫挨冻。”
　　越是人多耳杂的市井之地，说起这些话有时反而越放心, 因为话说得坦荡便意味着没有藏私, 而在此处走动的人大小场面未曾看过也听过,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好事。”赵婧疏不否认，“十月底东南有信给你，是谭宏康送来的。丹州元气已复，自玉良港出入商船往来如梭，守备军在内河航道上层层设卡，夏时借着水势剿了好几批水匪……入冬的时候现在就职济州州府的那位陆大人额外给你算了笔账，以此推势，不出五年各项入库要比今年至少翻两倍。”
　　温明裳垂目吹散了杯面的茶沫，茶汤澄澈，正是今年的新茶。
　　“无论褒贬，天枢所行皆是为民。”赵婧疏轻轻叹气，两人就着茶汤分食了眼前的一小碟果子。她沉吟至此，方轻声道，“明裳，你不是那种人，但修盟一事，究竟为何？”
　　温明裳搁了茶盏却并未即刻抬头，反而慢条斯理地取杯点茶，白裘绒领拢着清隽白净的一张脸，好似把举手投足的一切都化得很淡。碎末落在她拇指上，被轻轻曲指掸掉了。
　　“所谓知而不报。”她将重新续好的茶汤推到了赵婧疏面前，“只是对你们罢了。”
　　赵婧疏指尖稍顿，在短暂的抿唇缄口后道：“……拟他入天枢便有今日，你一早也想得明白。”
　　果子入口酥脆，咔嚓一声响便断作了两截。温明裳细细咀嚼吞了，而后笑道：“可不单是这个。”
　　赵婧疏眼中藏疑。
　　“字字皆实话。”温明裳取手帕揩去指缝滑落的残渣，轻声说，“婧疏，敢于在此时露锋芒的人，他指向我的每一个字都会是真的。我知你今日想问的是什么，这是权争，即便落得鱼死网破，你为大理寺寺卿也不会插手半句，但今日能在此处吃一杯茶，是因你拿我当朋友，这是私交。所以我与你坦言，至少年关前，这场雪不会停，刀光剑影下，都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但天枢仍是那个天枢。”赵婧疏微微皱眉，“这些话你可以让小若带给我，但你今日只身前来，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温明裳颔首，“今日过后你心中有惑却不会过问明争暗斗，但来日你恐要亲手羁押我入诏狱。”
　　此话一出赵婧疏登时愕然，“何意？”
　　既为权争，所言对的都是人，真要追究应是天子下旨御史台，按理来讲不会牵扯到大理寺。即便是亲手拿人，温明裳既回来了，禁军的调令还是归于她手下，赵婧疏即便暂代也是领监察权，不能越俎代庖，又何来的亲手羁押一说？
　　“因为其后所言种种，弹劾栽赃，不论是什么，最终都会指向一事——天枢有失。”温明裳晃着杯子，低语道，“但不论是谁请愿，天枢都不会撤，这是为天子办事，便是慕氏皇族的‘私事’。一日目的未成，这个格局便不会改变，任何一方失势都代表制衡的崩塌。”
　　而赵婧疏一开始被引入天枢的理由便是为防止此变故套上镣铐。
　　“你告诉我这个，尚要我亲手羁押你乃至更多人。”赵婧疏道，“但你也知我不会因此偏私。”
　　温明裳喉间溢出笑音，她仰头把余下的半盏茶饮尽，扶案站起身道：“秉公照章，有君此一句足矣。”
　　碎银子滚落在桌，一路向前停在了碗碟边上。大理寺卿转眸看向东大街络绎不绝的人潮，看见那一抹白影逐渐被簇拥着淹没其中。
　　她回过神将桌上的碎银拨在一侧，将余下的茶点吃净了。
　　*****
　　温明裳并未去天枢挂牌，她在与赵婧疏分别后径直回了宅子，天色稍霁，兰芝掀了转廊的垂帷，让点了一夜炭火的回廊屋舍也能跟着透口气。
　　“早些时候有客来，按你说的，找借口推了。”高忱月倚在门边，有些困乏地打了个哈欠，“你昨夜房里的灯点到快天明才熄，可要去歇一歇？”
　　“是得歇一歇。”温明裳揣手上阶，侧过身去看院中草木枯枝覆雪，她静了半晌，转头道，“过午备车过去，府上若是还有客来，便同他们讲，有要紧差事的去办事房寻我。还未封印，天枢的门是得开着的。”
　　且这个年怕是都没法关上。
　　眼下宅中无人在侧，高忱月往前迈了小半步，悄声问：“如此气定神闲……你想好怎么收拾那只四脚蛇了？”
　　“算是吧。”温明裳摩挲着手腕，沉吟着道，“你这两日还是如昨夜说的那般跟市井商队，但约莫三日后，叫小若一人去，我许是有事要你办。”
　　高忱月挑眉，道：“何事还需等到三日后？”
　　“总得瞧一瞧他先出何招。”温明裳微微抿唇。
　　“届时，你替我走一趟齐王府，要转交的东西我放在屋里了，自个儿去取。你直接给齐王，她会知道究竟何人需看此物。”
　　近侍干脆地直起身应承了下来。
　　天阶云雾未散，晴光仿佛过眼云烟，转瞬又是风雪围城。
　　国子监还未散学，但今日门中先生皆不在，监生们无法，要么闷在屋中读书，要么三两成行或是投壶或是清谈。
　　乔禾在记史，屋中的炭火熏得人昏昏欲睡，少女咬着笔杆，垫脚勉强从高处的书架上取下古册。她今日未带伞，家中母亲又还带着妹妹，本想着等雪停再搁笔回家，也正好念一念费力取下的书册。然没成想手中书册还未过半，院外突然便吵嚷起来。
　　她不胜其扰，正想起身出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被疾步入内的同窗好友撞得一个踉跄。还不等她站定问个所以然，对方便径直抓着她的肩膀摇晃道。
　　“出事儿了！你可听外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乔禾拍掉她的手，纳闷道：“怎么？”
　　“天枢！天枢出事了！”好友大口喘气，急切道，“你可还记得今春的‘火廉银’？都察院今日过午上禀弹劾！言天枢首臣温明裳此举实乃卖官鬻爵，如今折子已经递入宫中去了！”
　　乔禾听得这话脑中嗡鸣，她张了张口，似是有些没听明白好友所言，但很快院外辩驳之声愈演愈烈。她整个人登时一哆嗦，来不及看好友的脸色便扔下书跑了出去。
　　正院早已围了一圈人，国子监学生素来被看做来日朝中新秀，故而教习先生并不阻碍这些少年人谈论时局，可眼下无人管束，此处快乱做了一锅粥。
　　一人提裾攀上石阶，捏着不知何处撕下的一纸笔墨高声道：“列位同砚！在下早在天枢初立便有言在先，此等违逆祖制之举势必包藏祸心！列位且瞧——都察院的这一纸弹劾状，可谓字字珠玑！原先商路把持于姚氏，那是世代门楣，事事不都妥帖得紧吗？这温明裳温大人一上来可倒好，眨眼便将我大梁商道把持于手，这不是贪图权柄是什么？”
　　“当今陛下宅心仁厚，愿信其人能代为撑起此等重任。恰逢北燕犯境，瞧瞧这位温大人又做了些什么？火廉银说得好听！用以阻隔刺事人，可当真阻隔去了，月前石老将军殉国一事又从何说起？此策就是在以权谋私！户部都算不清楚的账，她一人能行吗？借举国之力行商贾之便，来日这些生意人感激的是朝廷吗？不是！是她温明裳！朝廷卖的人情，情分和银子全要算到她头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若不及时惩处，来日就是权倾朝野之患！”
　　此事开春实行便诸多非议，国子监课上还辩过几回，可惜总没个结果。天枢倚靠天子，原先事也办得漂亮，但都察院这回一石激起千层浪，再有人立足高呼，难免骤然便惹得群情激奋。
　　“可火廉银尽数用在正道，温大人在燕州近一年，哪来的功夫见大大小小的行商？这不是信口胡诌？”好友紧跟着出来，听了后半段忍不住道，“我看他就是觉着温大人和天枢阻了家中仕途，谁不知道现在唯才是举？推上去的没给天枢看上一样白搭！”
　　与她心思相仿的不在少数，两派学生便犹如朝中两党相争，眨眼便吵得不可开交。匆忙赶回的先生们一见此阵仗都忍不住头疼，好说歹说才将两派辩驳得最凶的几个学生劝住。
　　但流言既起，自不可能轻易平息。
　　最先攀上石阶振臂高呼的世家学生红着脸，信誓旦旦道：“不管如何支撑北境开战，恶例就是恶例！其行功在一时，定然贻害千秋！列位同砚且看，都察院既先言此罪状，定有后手！诸位皆是饱识之辈，届时自见分晓！”
　　乔禾自始至终没有发话，她垂着脑袋，像是有些呆愣地望着脚下覆雪的石板。
　　好友略显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少女陡然回过神，今日朝中许是真出了大事，风雪渐盛，先生们即便回来也未讲学，反倒是劝解着让她们早些归家去。
　　乔禾还惦念着院中那场激烈的争辩，她抱着书册小心翼翼越过窄巷积雪，沿着墙根躲避簌簌而落的雪花时抬眸忘记远处巍峨的院墙。
　　窄巷向西走可以到直通西直门的大街，再往北去就是天枢的办事房。往日这个时候，往那头走能瞧见不少换下官袍归家的天枢阁臣。
　　乔禾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她没敢近前，就站在巷口远眺层云翻涌。车马往来匆匆，辨不清其中人的模样。
　　她被冻得止不住呵气，心说自己犯什么病非要走这一遭，正想着转身快些回去，便听见一声清晰的唤声。
　　“乔禾？”
　　少女登时僵住，她缓慢地抬头，见到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那张脸时抿起唇，向着伞下的女官行了个礼，应声道：“学生见过温大人。”
　　温明裳敛目打量了她一阵，并未问国子监今日为何这样早就让学生外出，只是道：“若是未曾带伞便上来吧，恰好会路过附近，也算是捎你一程。”
　　乔禾本想推拒，但无奈今日种种经历，她心中实在有惑，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头。
　　驾车的是靖安府上的侍从，温明裳没带近侍，这些人都是生面孔。马车没有那些个国子监学生想得奢靡，它和眼前的女官打扮一般挑不出出挑的地方。
　　“有话想问？”
　　乔禾看她一眼，把脑袋低得更低了。
　　温明裳笑了笑，将手上把玩的印玺收好，道：“都察院的事吧？”
　　风声传得很快，连学生都能听闻详情的事儿，更何况她这个朝中重臣。
　　“大人。”乔禾深深吸气，忍不住道，“学生……还记得您与我说的那些话。”
　　温明裳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朝中的事让她们知道还太早。她倚着马车，等了片刻道：“记住便好。明日乃至今后的一段时间，相似的风闻只会越来越多。你今日犹豫想问真伪，我不会答你，你们要自己去寻答案。”
　　乔禾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这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民巷隔得并不远，温明裳在巷口把人送下了车，转头吩咐侍从打道回府。窗外风声如旧，仿若日夜不歇。
　　“火廉银。”墨笔在纸上留下一道划痕。
　　温明裳抬手撑着额头，喃喃道，“下一步是……”
　　翌日午后，事关“龙驹”的消息传遍京城，都察院再度加码，对温明裳私易军粮乃至使得北燕借势攻打瓦泽新提诉状。
　　第三日乃东南时的火铳，此物非羽林不得取，北境虽用以奇兵，但终归拿不上台面，而除却羽林外接触过火铳的人便只有……
　　再后一日……
　　一时间满城哗然，可风口浪尖之人仍旧不为所动。
　　天枢的差照常在办，过了廿二便可封印，所有人似乎并未受到这场风波的影响。
　　直至掩盖修盟互市的信息被掀至明面，国子监争论几乎直接被推至顶峰。
　　“她就当真什么都不曾做？”潘彦卓挂印在府，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捏着指尖棋。
　　“是。”少年点头，“公子，国子监那头的事态有些失控，矛头虽皆指向温明裳，但未能凝聚在一处。”
　　“意料之中，她在清流学生眼中并不是奸佞。国子监学生不过是再推一把，我也并未真要让他们成气候。但的确至今未成一统的确奇怪……”潘彦卓沉吟道，“不过既查木石，可探明她预备何时与长公主会面？”
　　少年道：“今夜亥时。”
　　“备笔墨。”他倏然间扔棋，起身道，“告知晋王，他可以将折子递给天子了。”
　　院中红梅覆雪。
　　今夜不见阴云遮月，是个赏景的好时候，可惜无人得空。
　　慕奚站在亭中，身后脚步渐近。
　　她回过头，眼见女官撑伞而来。
　　“今时无雪。”长公主道，“何必执伞？”
　　温明裳闻言一笑，反道：“那殿下又何必立于重檐之下？”
　　话音未落，四下马蹄声骤起，火光映亮昏天，一时间连月光都只得暂避锋芒。
　　慕长珺奔马而来，眼见着二人身影正要一喜，却见正前方同样有行伍疾奔。
　　那是禁军。
　　“赵寺卿？”慕长珺皱眉，“你怎在此？”
　　赵婧疏呼吸微促，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那头气定神闲的二人，一抬手道：“奉陛下谕旨，请温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暂居大理寺！”
　　穿堂风迅疾，仆役没抓稳手中瓷盏，连人带物摔在地上。
　　鞋履踏过院中小径。
　　潘彦卓冷眼看着不速之客。
　　慕长卿冲他露出个十分欠揍的微笑，潇洒一甩手，道：“东湖羽林都在此了，潘大人，同本王走一趟吧？”
　　潘彦卓微微拧眉，佯装好脾气地发问：“这……殿下仁厚，可否告知下官是为了何事？”
　　“看来大人今夜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慕长卿笑道，“这宫门前可都闹翻天了，潘大人不知道？”
　　潘彦卓心头猛地一跳，继而听见齐王叹息着说。
　　“三千学生夜跪宫门，声嘶力竭，请辞天枢呢。”
　　慕长卿颇为可惜地看向他，侧身让出一条路，羽林押解着一人上前，待到近了，方认出这正是潘彦卓身边的近侍。
　　“温大人与长公主已在大理寺，这人嘛……是在那附近一并抓到的。”慕长卿慨叹道，“真是要多谢陛下当日赠我护卫，否则哪抓得住这小贼。潘大人说是不是？不过时间紧迫，大人是认不认得呢……”
　　“到了地方，再说不迟。”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乔禾的指路158。
　　下一章解释详细拆招，困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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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茵席
　　今夜月光惨白, 阶前雪未化，鞋履踩上都是嘎吱作响。宫门前乌泱泱跪着一片人，有人身姿昂然, 有人畏缩战栗，但不论是何者, 自朱砂泼墨般的宫墙上俯瞰便皆是看不清的模糊脸容。
　　慕长卿正呵着气, 丹州的冬日远不及长安冷风刺骨，披着狐裘身上也不知暖意。她一面搓着手, 想起来同身侧的羽林郎吩咐：“让内侍局备些手炉和氅衣，瞧瞧这天可怪冻人的, 下边跪着的皆是来日的国之重器, 厥过去一个，笔杆子和唾沫星子都能给咱们淹死！”
　　羽林当即去办, 在快步下阶时撞见回来的沈宁舟也只得匆匆点头。
　　“素闻王爷巧舌如簧。”沈宁舟将带回来的手炉给她, 草草一瞥道, “竟也是半分劝不动的吗？”
　　“下头可是三千国子监生，本王那点本事哪儿够糊弄这些个饱读诗书之辈, 沈统领可莫要取笑。”慕长卿暖了手, 转头问她时依旧没个正型, “陛下怎么说？”
　　“将潘大人暂且收押景明台。”沈宁舟搓了把脸, 她今日本不上差, 奈何才挂牌到家, 宫中的诏命便紧追了过来。近日京中流言纷纷，即便没有今日三千学生这一跪，三法司也是要调温明裳堂下候审的, 谁成想今夜变故陡生, 还多了个长公主。
　　春闱之事历历在目, 沈宁舟还奉命防着慕奚，玄卫蛰伏在侧，只要有人敢来必然留下痕迹，但奇也怪哉，她没有收到耳目的半点消息。公主府门庭冷落，连只蚊子都不曾有，京中近卫她熟悉得很，万没有人都摸到跟前还没个踪迹的道理，除非……
　　她转眸看向了近在眼前的齐王。
　　九瓣梅的印记在心下一闪而过，但又很快被她否决。
　　时间对不上。若真是慕长卿贼喊捉贼，那个暗卫不可能同时捉到跟在慕奚附近的近侍，若是再多人，两相会面又会露痕，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只有……宫门前又是一阵齐声高呼，沈宁舟不再往下看，而且将目光投向了宫城的方向。
　　景明台在太极殿的西北角，毗邻太液池，本是大梁某代天子为尚景修筑的水榭，此刻却成了天然的囚笼。垂帷轻薄，随夜风浮动，这里没有厚重的红墙，台中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羽林的眼皮子底下。
　　火烛在不安地跃动。
　　潘彦卓端坐在案前，掌间手炉里燃着的炭火逐渐熄下也未唤人取来新的。茶汤也随之冷彻，那些水痕拼凑成的字迹留在桌上，又逐渐被风抹净。
　　连日的攻讦的确能将人逼至风口浪尖，从火廉银到火铳或许温明裳都能解释，但她无法解释隐瞒互市的原因，这是个致命伤。依照他的设想，只要顺此发展，温明裳就必须站出来给天下一个交代，咸诚帝或许还得用她制衡洛清河，但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她在朝在人心的地位就必然要被撼动。
　　与北燕的问题一日未解决，主战与主和派的争斗就还在继续。北边还在打仗，一旦失去温明裳的天枢无法承担起雁翎的后备，他不信洛清河还有把握能战胜拓跋父女。而到此时，潘彦卓确信以太子重情义的本性，他仍旧会冒死上谏请求驰援，这就是晋王的机会。
　　以咸诚帝的性格，慕长临只要走到这一步，他也就与当年的慕奚毫无差别。慕长卿只求自保，她不会当真想落入泥沼，而到此时……潘彦卓有自己的法子稳住慕长珺。
　　这个谋划开初进展明明十分顺利，甚至于连长公主的那步棋他都算得十分准确，但……究竟是何时出现了偏差。
　　羽林羁押入宫的一路上，潘彦卓心里都在反复回味过去数日的变局。他静默着凝视写下的痕迹，于寒风呼号中抬眸望向宫门的方向，不免微微一哂。
　　是了，就是此处。
　　是国子监的风闻。
　　“今夜这一跪，明日京城流言满天，天下儒生都要重拾笔墨。”慕长卿撑着城墙，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叹息，“整个天枢啊……多少人在里头？若是单一个便罢了，这不，全都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咯！”
　　沈宁舟对她这副态度略感不满，但她未表现在明面上，只是提醒道：“王爷自己也还挂着天枢的闲职，怕是不能如此置身事外。”
　　“可不止。”慕长卿抬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自如地侧靠在墙根上，将目光投向了隐藏在雪雾中的高低城楼。
　　“毕竟天枢可是陛下的旨意，若是不能妥善解决……”
　　那就真成天子一怒了。
　　大理寺的诏狱静得落针可闻。
　　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诏狱之内空出来的一间静室，狱卒在外审讯，画押的卷宗便堆积在了此处以供商榷。为免狱中吵嚷，此处还的隔墙还修得颇为厚重。
　　赵婧疏此前便对天子下旨羁押温明裳有了准备，但她没成想还多了个慕奚。到底是皇嗣，不论地位如何尴尬，都得慎重对待。晋王还在外不曾离去，若是眼下将两人分开收押，他势必是要找个机会借机试探的，故而权衡再三，她还是将二人请来了此处。
　　禁军离去时带上了门，睚眦铜锁上残着烛火的阴影。
　　这个地方不再有旁人，就连玄卫也不能越过外头禁军与翠微营的众多耳目深入至此。
　　温明裳在唯一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火光幽幽，把人影一并拉得很长。老旧的横梁能依稀窥见虫眼，谁也不知内里究竟是否早已千疮百孔。
　　她在冷寂里抬眸看向了对座的长公主。
　　她们在此之前见过许多次，但没有独独一身坐下闲谈的时候。慕奚身边有玄卫，温明裳身侧有无数诡谲的丝线，她们赤|裸|裸地暴露在无数人的目光下，许多话言不由衷，连同一举一动都好似木偶。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躲避所有束缚的对谈。
　　“局中之局。”慕奚眉目的神色很温和，“温大人于时机的把控，当世应当少有人及。”
　　这样的温吞的目光里其实带着审视，但它不会让人感到如坐针毡，因为它的主人足够从容。
　　温明裳微微弯唇，淡然地反问：“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国子监生不仅为来日举国肱骨，亦是天下士人之表率。”慕奚将手轻轻搭在桌上，轻言点破，“三千士子这一跪，不论是于人还是于政，都是不小的冲击。针对之事不必明言，便是这处置起来，也是个苦差事，怕是没人愿意接这烫手山芋。既如此，解铃便还须系铃人，陛下自当是要先查流言从何起才好对症下药，这余出来的时间，不恰好叫大人于此处同本宫偷得半日闲了吗？想来潘大人布局之时若得此计，怕是不会想到满心谋算为大人做了嫁衣。”
　　她话音微顿，继而笑起来，道：“监生有真才，也有私心。若急于正面相迎，流言与辩驳便呈针尖对麦芒，值此多事之秋，势必将矛头尽数指向大人，因为不论是何者，都急于求一个说法。可若是立风雨而不动，反而显得坦荡，信者自坚守其念，反而会将所思追根溯源。所以……”
　　字句稍迟，温明裳摩挲着指尖，抬眸对上眼前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所以只要此时哪怕借一人推波助澜，也会一石激起千层浪。”慕奚道，“你不急于洗清流言，是因为你要借势将矛头所指模糊开，如此一来所系不单你自身，所有人都被连在了一处。扁舟已破，就没有舍一人而保一舟的道理了。”
　　这个“舟”就是天枢。
　　敛权之策已成，只要天枢在一日，如此势态是势在必行。咸诚帝既盘着此计能成，自己能在武帝后重享乾坤独断之权，却又怕若时局有变酿成大错，自己要为这道旨意常静史官乃至来日后世的口诛笔伐。
　　他可是要做世人口耳相传的千秋之君的！
　　没有温明裳，还能再选新人。这是潘彦卓谋算的狠辣之处，他无需自己动手，借的是帝王心思，还能顺带给自己扶植的主子在功劳簿上添上一笔。
　　可如果把温明裳换做了天枢，那就不一样了。牵涉太多，这就不再是能轻易舍弃的棋子，而不舍，士子号呼近在眼前。
　　被困在局中的人从温明裳换成了咸诚帝，天子如今是进退维谷。
　　“殿下心如明镜。”温明裳抬臂扫去案上的旧册，颔首承认，“他所谋种种，皆是我的确做过的事，无从辩驳，说得多了反倒贻害己身，让陛下疑心更甚。可我有私心，他难道便不曾有吗？与其针锋相对，不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可以坦率承认自己做过，但潘彦卓不行。四脚蛇首领的身份让天子将之视若家犬，这世上没有任凭家犬夺肉而误伤其主的道理，只要天子今夜过后将他布的棋掀出来，今日惹得三千学子夜扣宫门的罪名，他就必须吃下去！
　　不仅如此，九瓣梅的消息由暗卫递出，玄卫难觅其踪，可潘彦卓笃信她们会见面，自然要留有耳目紧盯。然所谓会面不过障眼法，他让晋王紧随其后来个螳螂捕蝉，却不知温明裳早让慕长卿预备做了黄雀。
　　捉到的是他的人，晋王又是他名义上的主子，至于温明裳门下的几个近侍连人影都见不着，即便要开罪私会长公主，那也得拿出实证。若是连这一步都做不到，别论引申至今夜稳居东宫的慕长临，潘彦卓自己就要先再背上个扰乱视听的名头。
　　这的确是个局中局，慕奚看得清楚，眼前这人分明是以最无辜的姿态把隔岸观火者尽数拉下了泥沼。时局越是乱，越是看不清纷争，待到有人挺身拨云见雾时，那份光亮才越明晰。
　　只是慕奚紧随其后缓缓摇头，话锋一转道：“然破此局不过开始，见招拆招已成下策。只要温大人无法于北燕修盟互市上自圆其说，你就仍立危墙。此事一日不决，朝中两虎相争便永无止息，天枢也会因此受阻，影响北境战局。所以……你还没赢。”
　　长公主注视的目光未有动摇，她今夜来见温明裳是想要一个回答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但这种需要的双向的，没有一人独担的道理。
　　“殿下也还没赢。”温明裳微微后仰，冷硬的木椅让她不自觉地放松紧绷的背脊，显得有些随意。她这么迎着眼前的目光，像是显出一种自如的坦荡。
　　慕奚没有否认，她好像堪堪从方才洞若毫微的拆解中抽身而出，在纤指微曲时露出点藏起的怀念与落寞。
　　百年江山，明君贤臣不计其数，但难的却是众星齐聚，日月同辉。
　　慕奚的眸光里有审视，她看的是大梁来日的相辅；温明裳的目光里有探究，她看的是大梁昔日的储君。她们只有擦肩而过的时机，却不会有分毫做君臣的机会。
　　那个“本该如此”的机会。
　　“你不能在他面前演一世的孤臣。”慕奚停顿许久，望着她低声说，“那对你不公平。你有才学野心，目之所及还有天下，这样的人不该刀口舔血，为人所囚。可这大梁天下姓慕，你为人臣，毫无办法。今日削一个潘彦卓，来日还有更多。”
　　“所以下官今夜才会见殿下。”温明裳深深吸气，她在说话的间隙分神去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在确认声音不足以传入第三人的耳朵里后才继续道，“阿然信殿下，故而我也信，但偏信之余，我有私心，不知殿下可否先解我此惑？”
　　“九瓣梅为先帝所赠，昔年我离京后四散各境，他们是慕氏家臣。”慕奚没有避讳，“大人知道人心有私，我有幸承他们的庇护长大，故而……即便我不是令主，他们也愿听从调遣，那块玉牌没有陛下想的那么重要。”
　　咸诚帝不信旁人，他固执地坚持自我，慕奚便索性顺水推舟，让他安心一段时日。
　　温明裳眸光轻动，继而问：“那么，坊市的药材商确是殿下授意？殿下要此物，得来又是何用？”
　　明知门外无人窥看，她仍旧不敢轻易将木石的名讳宣之于口。
　　“是。”慕奚颔首，她在错开眼神时轻轻掀动手边卷宗卷起的毛边，“我为证道。”
　　温明裳面含薄讽，说：“不，这不是你的道。”
　　“那什么该是？”慕奚微笑反问，“守其心不越雷池，睁眼看故人死生飘零而固执己见？错了，温大人。这不是以心证道，这是画地为牢。大梁需要圣君贤主，需要一场承接起太宰之变的中兴，但尘霾已矣，宽仁与守旧开辟不了而今的混沌，反而会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温大人，你很清楚这个道理，因为这也是阁老选定你的缘由，但你今日还是在问本宫，为什么？”
　　“坠茵落溷，殿下生来本落茵席之上。”温明裳摇头，却又莫名哂笑，她说，“但阿然与我讲过，道殿下会做应做之事，彼时我在想，举目四望皆虎狼，若是我是殿下，该如何解此局。”
　　慕奚饶有兴味，道：“你今夜见我，本欲借暗卫传信，但临了却再添此局引我二人至此……其实是想明白了的。”
　　取暖的炉火终于烧得旺盛，温明裳抬手凑近半分，笑道：“它是个幌子，引我来见你的幌子。”
　　她话音稍迟，又很快摇头否认道，“不对，不该如此说，东西是真的，殿下或许当真要用此物来……不必放在明面上给人看。”
　　她的另一只手在桌上缓慢滑动，伴着话音拼凑出一个不留痕迹的字。
　　那是一个“弑”字。
　　“不是我引殿下入彀，是殿下虚席以待。”温明裳道，“于公于私，她死之后，你是不可能没有半点恨的。所以不是你从太子手中拿到它的那一刻，而是在更早之前，你就有了这个谋划。”
　　慕奚的眸光在她指尖停留的位子一扫而过，没有否认的意思。
　　“我知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她说，“从元兴三年老侯爷战死开始我就知道。”
　　但她没有办法阻止，她曾经站在与温明裳相似的位子上，试图以往昔所学平衡住天子的猜忌与野望，但很快她就明白自己做不到。
　　骨肉至亲四字在咸诚帝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在慕奚身上始终能看见先帝的影子，那是他的心魔，因为先帝选他的缘由不单单是因为他自己，更是因为慕奚。
　　他是恨她的。他踩着先帝想捧到慕奚眼前的皇位，冷眼将刀子捅进了她爱人的心口，慕奚的痛苦之于他是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向先帝证明自己远远比对方真正属意的储君强大。
　　洛清影的死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它在那一刻把慕奚捅得面目全非。长跪太极殿的那一夜太长也太冷，它足够让长公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只要咸诚帝还坐在那个位子上，雁翎乃至整个天下的血就流不尽。
　　慕奚注视了温明裳许久，自嘲道：“我该是有多自负，才能在那之后还无动于衷？”
　　这是势在必行的改道，她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死去的人，为来日可撑天幕的俊才……
　　为天下百姓杀他。
　　“如果我今日没有点破。”温明裳轻叹，“殿下是不是谁也不会说？”
　　慕奚笑而未答，反道：“但温大人不在这个谋划内，你是意外之喜，坊市的那些东西亦如此。”
　　“因为这个意外之喜，你才将谋划提前到了此时。”温明裳亦笑，“是，没人比你更加清楚当今太子的弱处，先生来日年高，未必能支撑长久，朝中需要一人执锐为天下策。如果没有我……你会将这件事做得更稳妥，不论是他还是四脚蛇，徐徐图之才能斩草除根。你既要做得干净，又要在无形中保护阿然和雁翎。”
　　但因为有了温明裳，也有了木石，慕奚才敢现在就显露出踪迹。
　　“可你不知道我究竟会做什么。”温明裳道，“殿下旁观我于国子监中推波助澜，却分毫未想过若是事情非你所想，抑或是我再不择手段些以你的行止换己身平安会让你整整七年心血化作乌有。你为君，那就不会以此做赌注。”
　　“这不是赌。”慕奚温言反驳她，“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温明裳挑眉，二人在对望间心照不宣地低声笑。人心不好算，但能揣摩出大致的“度”，这是门学问，往深了讲，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不信真情只信权术制衡的不过是摸到了皮毛，唯有相信真心用得人心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君王。
　　慕奚的确不是在赌，她在旋涡中辨得明真心假意，能与温明裳推心置腹，也能在举手投足间好似承下了四脚蛇的交易。
　　至于温明裳自己……
　　慕奚收回手掌搭在腿侧，重新发问：“我已答过温大人所惑，那么温大人可以告诉我，此局你待如何破吗？”
　　“自然。”温明裳眯起眼睛，“都察院弹劾的数条，无非要的就是我的一个解释，此刻条条对证忱月应当已经拿到了，殿下觉得这份对证能让多少监生退去？”
　　她点点桌案，悠哉地说：“流言自有归处，有了答案，聪明人不会自毁前程，而固执留在原处发难的，无非也只有两种人。要么真心求天枢所图，要么……满身铜臭。”
　　“……听来本宫还算少了一处。”慕奚意外道，“你还在借此诈世家勾连，因为你与天枢在一日，他们就不可能重启旧日与外族的勾当。不过即便如此，潘彦卓还有那张底牌。”
　　她要如何解决互市？
　　但温明裳却说：“这不是我解决的问题，而是北境。殿下，我不是孤臣，我的背后是燕州的雪野与高山。”
　　话音未落，还不待更多解释，外头铜锁忽而晃动，有人快步近前，落在锁链上的烛影陡然落下，激起满地灰尘。
　　慕长珺站在拐角，他面有不忿，找不到机会近前。
　　禁军退了下去，迎上前来的是沈宁舟。
　　“殿下，温大人。”她轻轻点头，侧身抬臂道，“陛下召见，二位随我入宫吧。”
　　作者有话说：
　　小温之前让高忱月去通知齐王就是一暗示长公主二让齐王背后去逮潘彦卓的人。乱起来皇帝总得找人解决，流言是潘放的，还被逮个正着，皇帝就算不信任小温也要让她先去解决国子监。属于是拿潘的麻袋给他套回去还附带一记闷棍x
　　还有之前看评论有猜到的，长公主就是要弑君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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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反制
　　夜半已过, 浓云跟着飘过，蒙住了阶前明月，玄武大街彻夜点灯也照不亮路。
　　奔马惊醒了浅眠人, 紧挨着长街的民巷窗户被推开细细的口子，露出刚挑起的灯。但两营的羽林混在一处, 腰牌上用以区分的图样在夜里也看不大清, 他们迷蒙着眼睛端详了一阵也就瞧见飞驰而过的两辆马车，只好悻悻作罢躺了回去。
　　温明裳在把玩掌间的骨坠, 她靠着车壁，想起一刻以前沈宁舟迎她们离开大理寺时说的话。
　　“陛下知大人蒙冤, 此番是委屈大人。陛下让末将给大人带句话, 照此情形，什么都可以容后再议, 最要紧的是先将宫外的这些学生给劝回去。”她往后瞥了眼, 见着晋王仍立于长公主的车驾附近方低声继续说。
　　“不瞒大人, 齐王吩咐内侍局给备了好些东西，跪着的那些个学生愣是半分不要, 就这么直挺挺地在雪地里跪着, 怎么劝都不成。天子诏命断是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陛下不好明说, 宫中那位……唉, 末将瞧着还是得大人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言辞, 温明裳佯装板着脸，对她正色应承道：“为臣本分，实在言重。”
　　而今不是虚与委蛇的时候, 那些平日里的奉承之言自是不必赘言。
　　车帘随着马匹奔走而晃动, 三法司的办差大院隔得都不远, 此刻透着那点缝隙，还能瞧见那三处彻夜通明。
　　温明裳把骨坠的尖端转了个方向后重新收入了袖中，马车在宫门前停稳，外头的羽林抬臂掀起垂帷，向她恭敬地道了声请。
　　大理寺没给天枢任何人上镣铐，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真要拿人的意思，但这之于夜扣宫门的监生们是个信号，它意味着天枢重臣没有世人想象的那样坚不可摧。半夜的长跪对这些半大的少年人都是不小的折磨，可瞧见羽林带队而至，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如今风口浪尖的温明裳时，不少人心中都好似落下了一块重石。
　　为首的一个登时哆嗦了一下，连忙挺直背脊冲着温明裳仰面大呼：“不除蠹弊，贻害千秋！”
　　这一声好似把后头又冷又困的同窗们喊醒了，紧跟着他的声音呼喊道：“不除蠹弊，贻害千秋！”
　　宫门前听了半宿的羽林登时抽气，就差没抬手去揉听的起茧子的耳朵。
　　温明裳脚步一顿，先朝沈宁舟递过去个探问的目光。
　　咸诚帝其实没那么急着见她，左右他看手底下这二人争权斗得也很是开心，朝堂权争在他眼中和豢养的蛐蛐争相厮斗无甚区别。可今夜之事一出，他这半夜怕是查清了流言来处也是焦头烂额，潘彦卓不能用在此处，朝中重臣也不好在此事上出面。
　　思来想去，这事还得让温明裳来办，沈宁舟原先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而温明裳此刻的问题也简单得很——天子到底是要先“审”她，还是要让她先平此乱。
　　沈宁舟沉吟片刻，朝她轻轻一颔首。
　　这便是要她先留。
　　慕长卿在门前迎长公主，她倚着朱红色的大门向慕奚点了头，而后才百无聊赖地给了慕长珺一个眼神。
　　“沈统领可要同去？”她瞟了眼拥裘而立的温明裳，漫不经心地去问沈宁舟，“还是说……陛下有令在前，得让羽林在此看着，省得温大人被这些个油盐不进的学生给生吞活剥了？”
　　沈宁舟哭笑不得，只道：“大殿下言重，末将乃天子臣，自当戍卫在侧，此处东湖戍守，翠微也有兵将伴二殿下近前，不会出大乱子。陛下已久候，几位殿下还是先随我来罢。”
　　慕长卿没什么意见，禁军的牌还在她这儿，她把东西从怀里拿出来交到了宫门前的羽林郎手中，顺嘴嘱咐了句等过会儿赵婧疏来了代为转交。雪还没落下来，但天已经愈来愈冷了，她在转身前最后看了眼门前那个单薄的背影，这才转身任由羽林合上宫门。
　　那个最初开口的学生还死盯着温明裳，好似只要她敢大动作适才那几声令人耳朵发疼的呼号又有再起的势头。
　　但温明裳什么都没做，她环顾了下四周，揣袖走到了领头学生的面前。一众人以为她要为己为天枢辩驳一二，同之前的慕长卿一般劝他们散去，本都做好了抵死不从的准备，谁成想眼前的温大人不急不躁地清了清嗓子，开口却把京中事关自己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罪状一条条说了出来。
　　“诸位俊彦。”温明裳故作思忖状，顿了片刻复问，“除去下官说的这几条，可还有尔等口中‘贻害千秋’之弊害？”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支吾。这把本属于他们的话都给抢了，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当真要骂她奸佞？那可不成，今年年景如此，他们尚能如往年衣食无忧，其中少不了天枢的经营。除却政见之别，这些学生还不能如朝中党派般互相攻讦。
　　“既然没有，那诸位可否听下官粗浅一言。”冬夜寒凉，氅衣披身也暖不了多少。温明裳呵了口气，蹲下来拾起了被弃之在侧的手炉，但她并非给自己拿着，而是抬高手臂叫在场众人皆可看得清楚，“我想诸位今日来此不是为了逼陛下做个决断，而是请陛下念及朝中清浊、社稷江山方有此举。文死谏，武死战，古来大幸，不惜此物，我想也是为所谓文人气节吧？”
　　她说到此将手炉放下，转头向旁观的禁军们道：“既如此，也别愣着了，将这些东西收了送去慈幼局和养济院。眼下战时，人人皆不易，别浪费了。”
　　这话说得在场有人登时脸色发黑。原以为她后头定然是服软有什么好话，谁成想这分明是不露痕迹地嘲弄！跪着的学生自然有的越想越是气恼，正要开口叱骂，却见对方在此时悠悠站了起来再度开口。
　　“知道有性子急的现下编排着如何骂我，这奸佞二字既说不出口，那我便代你们说了。”温明裳微微皱眉，不过是给冻得，“我也不瞒，陛下的意思的确是要尔等先各自退去。但我知这半夜都过去了，尔等不得个答案是不会罢休的。不若这样，也不论何人领头，我在此侯一炷香，你们自行擢选三人随我入宫旁听陛下决断，这天枢是功是过，是去是留，我温明裳是奸是忠，想来听罢不辩自明。”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夜扣宫门不是小事，不少人今夜到此是鼓足勇气，即便没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哪能知道还有这种法子？
　　未免不按常理出牌。
　　“大人这是浑水摸鱼！”有人脑子一转立时反驳道，“说是不问领头，然待我等举荐，那不自然是足可服众的！事后若是清算，未免太过容易！”
　　温明裳抬眸扫他一眼，笑道：“我若真要清算，拿那一个何必？落到我手上的世家子弟还算少了吗？你说是吧，平柏伯府的三公子？”
　　说话那人骤然一僵，只得讪笑低下了头。
　　早在温明裳说话时禁军便点了香，眼下时间有限，可入宫者又寥寥，学生们也顾不上旁的，赶忙低头小声商议起来。
　　领着禁军的佥事这才得空给温明裳递个新拿来的炉子，低声说：“大人，您去避风处站站，若是染了风寒那可就坏了！”
　　说话间还有意无意地瞥温明裳手腕上的系绳。
　　温明裳会意，只接了手炉道：“无妨，也就这点时辰。夜里辛苦，今日办差的你点个名册，年前去寻崇山。”
　　这是侯府一个近卫的名字，禁军在洛清河手底下待过几年，这些个管着人的都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如此站了片刻，窸窣声里有三人站起来，他们一面揉着膝，一面努力维持着面上守礼向温明裳道：“大人，我三人可随大人一道入宫旁听，但……其余同砚可散，我等却是有个条件。”
　　温明裳转过身：“且说。”
　　话音未落，有人策马而至，是赵婧疏。
　　其中一学生连忙看过去，接着同砚的话指向赵婧疏道：“请赵大人做个见证，以表温大人绝不事后清算的承诺！”
　　赵婧疏人才刚到，侧耳听了片刻禁军的解释，颔首道：“可以，大理寺绝无偏私，况且以原先天枢所定律令，本官有监察羁押之权。”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规矩地行了个弟子礼迈步而出。后头还有人想跪，但看着有带头的先起了身，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之站起。他们未必当真都会就此归家，可即便是随意找个地方守着消息也好过一众人在此长跪。
　　门前羽林早在温明裳将对策道出口时便快步入宫将之回禀天子，咸诚帝没有疑议，此事虽无旧例，但真要等到天亮，那才是惹出了大麻烦。他在略微松气之余不免心中更恼，看向潘彦卓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养不熟的蛇蝎！
　　慕长临深夜被传召面圣，还带上了九思，此刻小公主牵着长公主的袖口，好似还有些没睡醒。
　　孩子细白的手腕上挂着个编织好的草绳，是慕奚方才给她带上的。长公主眉目淡然，在天子问询为何夜会朝臣时坦荡道自己是为九思寻白日里丢失的系绳而出府，撞上温明裳不过赶巧，也不知为何今夜风波不休。
　　咸诚帝自是不信的，但一来他未在附近寻到任何牵涉温明裳的侍从，二来玄卫回报一切如常，就连她去的地方也的确是白日带九思出府之处，而歇脚的那个茶馆离那儿可有将近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即便再怀疑，天子也没能在此事上找出半点纰漏，那两块九瓣梅的玉牌都在各自的主人手中，暗卫更是不在慕奚身侧。
　　他无可奈何，只能在叱责后作罢，将精力尽数转到了今夜令他焦头烂额的天枢上。
　　国子监的学生自不能参与廷议，宦官搬来了屏风，叫他们叩首问礼后能立于其后旁听。
　　“陛下。”赵婧疏道，“臣奉命将都察院此番弹劾所涉的一应卷册呈上，对应官员也已遣人通传，还请陛下定夺。”
　　咸诚帝揉了揉眉心，颇有些精力不济，“传他们上殿吧。”
　　今夜京中恐怕彻夜不眠，太极殿上往来官员来来去去，竟一时间让人有些眼花缭乱之感。屏风后旁听的几个学生神色各异，最左侧的姑娘忍不住伸颈仔细辨认，混在各式说话声里小声和同窗咬耳朵：“连内阁都惊动了？火廉银原是阁老默许的吗？”
　　“若是这么听来，姚大人取策，交由内阁其余学士商议后才呈的阁老，六部也过了目，连夜算的账册也没错。”她身侧的同窗点头附和，“是了，官制改革是长公主殿下主导……我就说应是没问题的，你偏是要和阿秀她们一块儿问个明白……”
　　她恼得拍了她一下，正要说这不是人之常情，却突然注意到最右侧的人面色复杂，不免话锋一转问：“魏伯谦，你抖什么？”
　　“……啊？”猝不及防被她点名的人连忙回神，哂笑着小声回，“就是在想瓦泽之战和火铳一事未免太过巧合，怎么都与龙驹有关。北漠人做买卖竟还两头倒？折腾完火铳还把剩下的卖人情给铁骑。还有那传闻中拿来买温大人性命的金珠，莫不是还还给他们了？这事也太蹊跷……”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另两人虽有疑惑但到底也不去在此争论，只是将心思接着放到了眼下上殿的官员身上，这才没留意到魏伯谦似是暗自松了口气如蒙大赦的模样。
　　“微臣无意为己辩驳。”温明裳在其后上前淡声开口道，“龙驹一事牵涉刺事人，自启文年伊始弊病已显，其间树大根深，依凭恰是两相漂浮不定。其人重财敛财，方能于今日仍活跃于我朝商贸，然火铳一事是臣考虑不周，未能斩草除根。虽未酿过错，但仍请陛下降罪。”
　　咸诚帝摆摆手，叹道：“落到自己人手中总好过落于敌寇，至于军粮一事功过相抵，此事按下不表。不过温卿，那百箱金珠又是怎么一回事？”
　　温明裳还未答，潘彦卓便上前一步道：“陛下，天枢账目上未有此物。微臣自是信温大人为人清正，必不会有贪墨之举，如此想来……应是传闻罢了。”
　　谁都知道此番风波缘起，他这突然开口回护岂能是存了好心。天子脾性多疑，这么一说，反而更加重疑窦。
　　咸诚帝眯起眼，目光陡然挪向了旁侧除了晋王外的皇子公主。
　　他心下盘算着，先划去了慕长卿的名字，齐王久在京中，又是个明显不愿徒添烦忧的性子，怕是没这么大胆子。至于慕长临和慕奚……
　　立储后慕长临迁居东宫，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难有机会躲过玄卫视线私交朝臣，但若是事关长公主……咸诚帝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掌中玉，看向慕奚的目光里有了凉意。
　　剥落爪牙的凰鸟也不会是山雀。
　　九思不堪困乏，强撑了一段时间便被宫人抱回了东宫，但天子在此时陡然想起了她。
　　长公主以教导为名带着这孩子独自出府也非一两回，若是其中还有人……
　　咸诚帝的沉默仿若实质般压在殿上众人头顶，叫人大气都不敢出。
　　潘彦卓唇边噙着笑，似是不经意地望向温明裳，但他很快发现对方面色如常，似是对此事无动于衷。
　　“百箱金珠确有其事。”温明裳缓缓抬手，“但确如潘大人所言，不在天枢账册，不在臣府上，乃至于……不在我大梁。”
　　咸诚帝眉间微皱，道：“此言何意？”
　　“北燕予龙驹欲取臣性命的那百箱金珠是真，但偷梁换柱在后。”温明裳道，“为北燕公主驱策者手中更有火铳，亦为北漠所易，此为佐证。”
　　“哦？”咸诚帝看向殿上其余的天枢大臣，追问，“当真确有其事吗？”
　　屏风后的魏伯谦眸光闪烁，借机小声与同窗道：“哪有这种事？战报上不是说铁骑驰援了吗？这定是在信口胡诌！”
　　他话音未落，还不待殿上有人开口答天子问，外头忽然脚步声迅疾。
　　羽林陡然推开殿门，扑通跪伏于前，急急道：“陛下！北境急报——！”
　　潘彦卓眼皮一跳。
　　“西线狼骑直袭沧州要塞，守备军死伤三千，燕州调兵西北，此刻已经在路上了！”
　　“混账！”咸诚帝砰地一拍桌案，他一夜未眠，听闻此讯更是惊怒，“不是说冬日北燕补给有缺不可能有大战？兵部的人呢？速速通传让他们滚过来见朕！”
　　“这……”羽林迟疑地看了眼盛怒的天子，硬着头皮禀告，“具体原因不明，但镇北将军已调兵西北，换掉了原本戍守在西山口附近的善柳营！”
　　此刻换防？此次突袭有这么严重？！一众人登时瞠目结舌，就连沈宁舟都忍不住皱了眉。
　　咸诚帝这才勉强冷静下来，但还不待他开口，看了一宿戏的慕长卿突然大笑出声。
　　“陛下。”齐王十分混账地抬起下巴看向潘彦卓，“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北漠人看来这些年养得十分膘肥体壮。您瞧，温大人说不准还真没说谎，潘大人这没算出来的金子，保不齐就在这儿了呢？”
　　“大哥到此时还能笑得出来？”慕长珺愤愤道，“你没听着死了多少人？那可皆是我大梁的……”
　　“三千死伤。”慕长临遽然打断他。
　　“二哥，还觉得北燕所谓互市修盟不是居心叵测吗？”
　　慕奚眉目低垂，到此时终于抬起头。她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
　　真聪明。
　　温明裳拇指轻扫过指腹，她毫不避讳地迎上潘彦卓的目光，在无声里传递出嘲弄。他能传递都兰的信息，能引动拓跋家的暗线，但他绝无可能触手王庭，也没有可能左右西线的萧易。
　　这个人和都兰绝不同心。
　　都兰的互市足够让很多人心动，但它建立在所言属实之上，狼骑的犯境就是打碎骗局的开始。那么隐瞒就不是居心叵测，而是远见卓识。
　　战事一起，能够快速调动平衡北境战况后备的现在只有天枢，哪怕从国子监到朝野颇有微词，也不可能在此时将矛头对准天枢，对准温明裳。
　　潘彦卓悄然收紧五指。
　　温明裳在应承下咸诚帝有关军报的诏命后最后给了他一个眼神。
　　潘修文。她无言地嗤笑。
　　居心叵测的那个人，现在是你了。
　　作者有话说：
　　清河这次不打拓跋悠，给点铺垫，下一次解决她，就是杀她大梁也要死人是真的（。
　　潘还要作一两次死，不过他玩不过小温，22章其实提过，他比小温好的是诗文不是策论，学的也不是实干派。不过不是菜，简单解释就是小温长公主属于t0，他在t1，狗皇帝才是真的菜比（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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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固执
　　闹了一宿的风波暂告段落, 殿中留着学生和朝臣们一同出了宫，外头的雪到底是没落下来，只叫远山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雾。
　　监生这一闹定是要罚的, 但眼下战事突发，咸诚帝也无暇搭理他们, 总归人矛头对的是天枢, 便叫温明裳自己处置便罢了。那三个领头的学生神色各异，望向女官的眼神皆是复杂, 中间的姑娘想开口跟人服个软认错，可这话还未出口, 便被从宫中追出来的个小人影骤然打断了去。
　　“姑姑！”天色已经不算早, 但九思昨夜唐突被叫醒上殿，本免了早起问安, 谁成想这孩子竟还是追了出来。她抱住慕奚的腿, 转眸又瞧见拥裘而立的温明裳, 紧跟着连忙正身软糯地补了句，“先生。”
　　近一年不见, 倒是长高了些。温明裳失笑, 颔首回礼后本想摸摸她的脑袋, 但思忖后还是作罢了。
　　咸诚帝已有疑心, 再过多亲近东宫或是长公主反有贻害, 哪怕担着师长的名也是不合适的。
　　慕奚好似不以为意, 她合掌覆上九思的后脑，将后头紧跟着追出来的宫人手中的狐裘接了过来，道：“大人事忙, 还且去吧, 本宫先带这孩子回府了。虽有师名, 但陛下的旨意是让大人得空指点，九思尚年幼，来日方长。”
　　温明裳目送她离去，而后才转头对三个学生道：“你们回国子监将所见依约诉之于众罢，若是还有疑议，仍觉是一大弊害，待到风波平再谈。”
　　学生们不敢有疑，恭敬拜过后并肩而去。
　　高忱月在宫门前久候多时，此刻才堪堪上前去提她换下了肩上的旧衣。近侍借着凑近的功夫，压着声音在耳边道：“如何？”
　　温明裳略偏了下脑袋，氅衣的系带擦过肩上绒领，她下颌微收，指尖划过时轻轻点了三下肩窝，道：“跟。”
　　高忱月冲她眨眼，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马车早已备好，大理寺这夜过后自不会再把人请入诏狱，赵婧疏上马与她作别，离开时沈宁舟恰好走出来。二人擦肩而过，连个照面的功夫都没留下。
　　“一夜辛劳，陛下道大人若是疲乏，可先回府歇歇。”她眼神微黯，但极快收敛了神色对温明裳道，“天枢眼下并非无人，明日前能拿出个大致的方略便好。事情来得急，镇北将军那边……大人其实也不必过多担心，陛下想来定会先遣人探问的。”
　　温明裳回以微笑，只说：“家国于前，岂有惜身之理？沈统领还请放心，不必明日，今夜宫门下钥前我会将所系一一断明禀告陛下。”
　　沈宁舟略一沉吟，拱手道：“有劳了。大人肩扛如斯重担还能应对自如，末将佩服你。恰好调来的这队羽林还未归营，大人若是要回府去，我叫他们送送大人。”
　　“谢过沈统领好意。”温明裳摇头，颇为可惜地说，“只是……”
　　“下官得先去一趟阁老府上。”
　　*****
　　崔府闭门谢客多日，京中皆在猜度阁老病体如何，崔德良早过知天命的年纪，这场陈年旧疾又来势汹汹，难免私下便有人各怀心思。
　　恰好温明裳到时赶上诊脉的大夫出来，高忱月扶温明裳下车，见着那大夫的脸有些意外地“咦”了声，出言唤道：“孙大夫？今次怎得是你出诊，秋……咳，程姑娘呢？”
　　温明裳听着这后半句的一顿，难免侧目睨她一眼。
　　“哦，见过二位大人。”那姓孙的大夫停步朝她们拱手，解释道，“姑娘说她有事要出一趟门，归期还未定，这儿离不得人，便先叫我过来了。”
　　高忱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余光瞧见温明裳耐人寻味的眼神后赶忙正色道：“原是如此，对了，不知眼下阁老如何了？”
　　孙大夫沉吟片刻，道：“确是旧疾，今冬寒凉，防寒气入体再上根基，还是再静养最少一月为好。姑娘她已经留了方子，等天气暖和些应就好起来了。”他说到此又看看温明裳，忍不住叮嘱，“温大人也是，我家姑娘特地嘱咐过，叫大人得空去一趟呢。”
　　若是真去一趟……怕是免不得被程秋白一个眼神冻成冰碴子。温明裳轻轻咳了两声，莫名觉得很是理亏，只得含糊地糊弄了过去。
　　崔府的老管事早在门前等候，见她们大致问完，这才温吞地抬臂引路。宅邸岁岁如常，院中覆雪散了又落，恍惚又是徒增一年光景。
　　崔德良在院中煮茶，两侧转廊用石块压着垂帷，保证不让半点风透进来。他因病清减了不少，但见到膝下弟子第一句话仍是道：“北地清苦，怎么也不注意些自个儿？言成与我说了昨夜波澜，你该回去睡半日的。”
　　温明裳在他对面坐下，听闻此言忙摇头道：“我与师兄皆在朝，先生久病，本不该费心于此的。”
　　“劳碌命，大半辈子都习惯了，不缺这几日。”崔德良让人给她送了两盘酥蜜食上来垫着肚子，轻叹道，“暗潮涌动，你若是为公事，走一趟内阁许是更快的，不必来我这儿。四周风动不止，世间已无凰鸟可栖之梧。”
　　温明裳蓦然抬眸，低声道：“先生……”
　　回答她的是阁老低低的叹息声。
　　晦暗的天穹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天枢未时将北境清算的出兵辎重与改易人员报入宫，不出半个时辰天子贴身的宦官就等在了温明裳门前，咸诚帝无比急迫，好似连今夜都不想等过去。
　　温明裳白日里算完只小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见到天子时拜服叩首时脊背好似也不似往日笔挺。
　　这些细处尽数落在咸诚帝眼中，天子没有多言，只是在受了礼后挥袖屏退了御书房侍奉的宫人。
　　“温卿如何看待这场战事？”他满面和气，将那份折子丢在了面前问她，“北燕犯境，出兵乃意料之中，只是这兵往西去，卿觉得镇北将军不怕东面有失吗？”
　　萧易安分了许久，突然发难势必有因。骤然的惊怒后余下的只会是疑窦，他虽忌惮洛清河，但不会真昏聩到觉得她能勾连上北燕萧氏的将军，但这场仗……的确很蹊跷。
　　如果不是她，也不是宫中豢养的家犬，能够怀疑的对象就只剩下了这个自己一手扶植起的女官。
　　“不瞒陛下。”温明裳叹气，露出疲惫的模样道，“此局大致二月前，北境军中曾有防备，只可惜当日全军焦灼于燕州交战地，未能于此深想。”
　　“哦？”咸诚帝挑眉，细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亦因互市。”温明裳犹豫片刻，道，“此事并非微臣告知镇北将军，早在此前北境军中似便知晓。陛下应知四脚蛇摇摆不定，也未必全然没有为其所用者……”
　　西山口的诈局就是证据。
　　咸诚帝登时眯起了眼。
　　温明裳垂首不语，她知道对方在揣度什么，反正自己甩到潘彦卓头上的罪名也不止这点，更何况，这些话并非全无凭据，对方的确居心不良。
　　思量间，铁器与玉石碰撞的珑璁声突起。
　　“守备军初现锋芒便遇此强敌。”咸诚帝摸出的是温明裳回来时呈上的虎符，“此时善柳营后撤，铁骑不打无谓的仗，卿觉得朕所思对否？”
　　温明裳目光轻动，故意思忖了片刻方道：“那么天枢调配的辎重……”
　　“此乃西山口外的战场，一切如旧便可。”咸诚帝紧盯着她的脸，悠悠道，“虎符在此，元绮微如卿所言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配合铁骑吧？”
　　殿中一时冷寂。
　　温明裳似是有些犹豫，但她又像是很快下定了决心，再开口时有些许难掩的涩然：“臣……遵旨。”
　　咸诚帝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阵，这才挥袖让她退下。
　　暮色已至，宫人提着灯在外等候，一路无人敢抬头。
　　温明裳在离宫前见到了缓步而来的潘彦卓。
　　昨夜言笑晏晏的人衣衫湿透，这样的天气，近乎滴水成冰。
　　温明裳目光微动，看见了他下颌上蔓延开的指印。
　　四目相对，对方目光淡漠，却转瞬慢慢笑出声。于宫门前失仪是可治罪的，但他好似浑然不察，笑声愈加放肆。
　　温明裳转过头意欲离去，身后那人却低低唤了句。
　　“温大人。”潘彦卓笑出了泪，“你知道你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温明裳皱起眉。
　　潘彦卓迈步近前，低声对她喃喃：“你是鸿雁，我是囚狗。但你我又无不同，因为……”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十分坦荡地暗示。
　　她不能演一世的孤臣。长公主的话言犹在耳。不单是因道义本心，而是咸诚帝不会信任何人一世。
　　“更深露重。”温明裳淡淡道，“潘大人失足，还是尽快归去为好。”
　　潘彦卓却是笑着问她：“今次可以，你能保证洛清河下一次还活得下来吗？我看着你呢温大人，守备军也是。”
　　温明裳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忽而失笑。
　　“错了。”她道，“你根本没明白你今次为何棋差一着。我们的不同不在境遇。”
　　潘彦卓闻言一愣。
　　温明裳看他的目光里有些怜悯，她眺望向森森宫墙，在转身前道。
　　“在你自以为是囚狗之时，你就与豢养你的人毫无差别。”
　　“你们不信任何人。”
　　*****
　　京城的快马飞驰入境，但身负皇命前来探问战况的心腹没有找到洛清河，州府的官员一问三不知，只说燕州军政一向分开，他们也无从插手。
　　这里不是天子脚下，一纸皇命甚至也能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搪塞，天子心腹无可奈何，只能将此事连夜又回禀给了京城。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在大雪里飞快传入了洛清河手中。
　　铁骑西进驻扎在樊城以北三十里，这里能随时看见西山口外的响动，善柳也撤到了此处，这意味着在过去的几日里，西面与萧易大军正面冲突的只有守备军自己。今早元绮微遣斥候秘密抵达了三城，盖着都统亲印的军报上只有两句话。
　　【固守不出，此为皇命。如将军所料，分毫不差。】
　　林笙也在樊城，瓦泽一战后她的伤还没好，此刻飞星的主将职暂时给了阮辞珂，她做些调遣的差。
　　拓跋悠的威胁仍在，洛清泽被留在了瓦泽，他仍旧不能服众，但守势也在日渐驾轻就熟。
　　这些年轻一辈在石阚业死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步履匆匆，在雪落无声里咬牙逼着自己飞速成长。
　　“萧易来得真够快的。”林笙啃着冷掉了馒头，一边翻看连日的军报一边给洛清河复述，“虽然拓跋悠打出了名头他吃了败仗，但冬天打些什么？他又不像狼崽子，背后还站着个有钱的公主。这么一打，明年怕是军粮都成问题。”
　　守备军虽然已经撤回了关中固守，但伤亡还在增加，萧易兵临城下，大有一副不打下新设的要塞不罢休的气势。
　　别说京中觉得不正常，就连北境都觉得不正常。
　　洛清河没答话，她在看飞星探查的行军路线，潦草的字迹遍布羊皮纸，墨痕几乎要浸透纸面。
　　“清河？”林笙凑近了些，忍不住好奇，“你让善柳回来，又暂时按兵不动，等军报入京怕是又要流言纷纷。温大人那边……没关系吗？”
　　“嗯？”洛清河似乎才回过神，她手里捏着封新送来的信，但一直没拆开，这么揉捏着都快将封口给揉散了。
　　林笙瞥了眼，敏锐地发现那上头没盖任何一营的军用印章。
　　它不是军报，更像是家信。
　　“京城的那些个明争暗斗都传到咱们这儿了。”林笙叹气，“能让辎重粮草不变，只是守备军固守不作援兵用，温大人的确是有本事的……你还要等吗？几时动身？”
　　洛清河这才看她一眼，却不是回答，而是问：“明日有雪吗？”
　　“哈？”林笙诧异地看她一眼，“有，要起白毛风了，一时半会都不会停。不过也是好事，至少攻城车动起来麻烦了。”
　　洛清河丢了笔，淡淡道：“传令吧，明日动身。”
　　她迎着自己主将愕然的目光，笑道：“顺便答一句你刚才的问题，萧易的出兵不是偶然，是意料之中。”
　　“……因为拓跋悠？”林笙问。
　　“嗯。”洛清河点头，顿了一下又道，“还有都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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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不折
　　林笙从桌上跳下来, 拍掉手上的碎屑，道：“你等等！把话说明白些，为何是意料之中？还有这个……”她翻来覆去倒腾出被压在底下的书信, 纳闷道，“京中对天枢的弹劾也是意料之中？你和温大人到底计划了什么？”
　　洛清河把热茶递给她, 道：“还记得六月我带人在沧州外打的那场突袭吗？”
　　她在那场仗里烧毁了萧易预备的辎重补给, 射杀了经验老到的巴尔吉，这让对方不得不在之后的数月里保持蛰伏, 直到能重新从北燕腹地调来新的军粮。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再托大, 就连信赖的老将都挡不住轻骑的突袭, 更不用说新人，所以别看现在西边战场打得狠厉, 实际上萧易根本不敢再将大军分得更开。
　　他在战场上保留了相当一部分的兵力留在后方, 就是为了保护调整后的辎重队。
　　“记得。”林笙点头, “损失了那批粮草加上个辎重将军，也让我们没在瓦泽落得个腹背受敌的局面……我记得我们说过这个问题, 照此看, 都兰从龙游手里抢下的那几车粮食应该没有给萧易, 而是给了拓跋悠, 否则他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
　　那个时候从东面战场调粮合围才是最快的, 但是北燕没有, 而等到重整旗鼓，已经是冬天了。
　　“都兰让他错过了机会。”洛清河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他当时可以出兵绕过孑邑山脉, 他至少能抢过都兰毁掉我们烽火台的功劳。他和拓跋焘可能是一条心, 但他和拓跋悠不是, 那几年的磨砺根本算不了数，北燕王庭的眼里，拓跋悠打下的一切战功都将归属于都兰。”
　　军中不问政，但铁骑和北燕打了几十年交道，将军们也不是傻子。林笙经她这么一提醒回过味来，沉吟着说：“你的意思是，北燕王庭已经失衡了？”
　　“裂痕早就在，瓦泽之后尤甚。”洛清河把冷下来的茶喝了，她在说起瓦泽时不再带有分毫的哀恸，面上的神色像是连绵雪峰上无可动摇的坚冰，“都兰有来自北漠的支持，她能够越过拓跋焘支撑起拓跋悠的战场，她拿捏着贵族们的利益，随时可能向小皇帝施压，现在还有了军功。如果萧易再没有动作，那个位子就要提前易主了。”
　　这就意味着这场全面的南侵已经失去了意义。从都兰拒绝将粮草交给萧易的那一刻起，他就被逼到了绝路。
　　无论天时如何，为了他的主君，他都不可能再蛰伏不出了。
　　“真被动。”林笙不禁嗤笑摇头，权争之下的白骨举目皆是，“那你是如何想的，现下守备军固守不出，其实就算不管，只要拖到开春，萧易也必须退兵。但此刻交战地尚且虎狼环伺，你却要调兵西进以少打多，这又是为什么？别和我讲只是出于战场考量，你肯定和温大人讲明白了！”
　　“萧易撤军回到王庭，他就会成为都兰的制衡棋子，无论拓跋悠如何得胜，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洛清河道，“现在天枢的困局起于互市，只要萧易回去，朝中会很快意识到都兰还远远不能代表整个北燕，互市止戈就是在给人画饼。到此时，先一步提出互市的四脚蛇要么是不堪大用，要么就是居心叵测。陛下对这件事十分敏感，那只四脚蛇身上沾着血仇，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就不难猜了。”
　　此举也是在为天枢解困。
　　她转了一圈扳指，很快又道：“对于我们，三城的枢纽已基本落定，天枢已经统一起了东西战线，等到开春，朝中就会对我们提出新的要求。”
　　“……什么？”
　　“监军。”洛清河轻飘飘地抛出这两个字，她在看到自己的主将骤然握紧的拳头后继续解释，“火铳的事已经被四脚蛇捅了出去，我们无法给兵部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它确实来路不正，即便是功过相抵，也不能放到明面上去说。天子应允天枢支撑起战线，让我们能舒服地打到现在，这是有代价的。开春以后，我们心中可以记住天枢仍是铁骑的铠甲，守备军是我们的袍泽，但在朝臣眼中，它们不是了。”
　　“萧易必须在这之前将全部兵力回撤北燕境内，不单单因为能断绝铁骑在之后腹背受敌的局面，也因为只有这样，守备军才能依照最初构想的那样调回靠近三城的要塞，这才是天枢在北境构建起军事平衡的前兆。”
　　京城来的信使无法越过雁翎关。一来胡虏虎视眈眈，他们在京自诩天子心腹，还有大好的前程，不会真来冒险；二则是除却军中传讯斥候，还真是就连州府都不知铁骑现下的调度安排。
　　太宰年废除了宦官监军的旧制，在无形中给了边军莫大的自由。千里之遥，等军报入京，这边的仗估摸着都打完了。
　　但洛清河这番话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林笙，这样的局面开春就会被改变。她们还要在明年夏天想办法解决掉拓跋悠的威胁，那就必须在此之前先扫清周身的障碍。
　　所以这一仗不能等，无论多么艰难凶险，她们都必须应战！
　　“除此之外，”洛清河微微仰起身，看着她说，“西面打起来开始的混乱，是个很好的机会。绕过孑邑山脉有无数要塞的旧址，那里不再是狼骑熟悉的一马平川。”
　　“我们该接他们回来了。”
　　*****
　　风短暂地停下片刻，雪粒安静地坠下，不多时便落满肩甲。
　　洛清河曲腿坐在雪丘上裸露出的岩石边缘，海东青裹着满身雪落在她身边，拍打着翅膀偷走了放在手边的干肉袋。
　　这里还能隐约听见铁骑营地杂乱的声响，但巡营队不走这一头，如若没有人刻意找过来，大抵也是不知她独自一人跑来此处的。
　　但如今已经没有人会特意走这一趟了。
　　这是铁骑停留在此的最后一个夜晚，明日元绮微留在西山口的守备军会为她们打开西山口的大门。林笙被她留在了这里，她身边有阮辞珂，北面和善柳营在一起的还有百里勋，实在不必一个伤患随行。
　　数十里的荒漠戈壁被白雪掩埋，胡杨在荒野里缀影成林，像是给无边的银装点上随心的泼墨。
　　洛清河薄唇呵出热气，她默然坐了一会儿，而后才抬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封此前一直被她捏在手心里揉搓的书信。
　　外头已经因为久握而有些卷边，她摘了铁指，小心翼翼地掀开，露出藏于内里的字迹。
　　【吾家将军见字如面。】
　　【借国子监生风闻，京中危局已解，我令忱月与小若顺此着手彻查勾连之臣，想来不日便有结果。天子虽已生疑，然我于他尚有大用，经年之内定然无虞。锦平殿下之念我业已问明，她心有千秋，定如你所愿，功成不负天下。战场凶险，你切勿忧心京城，此战过后无论时局更易，万事有我。】
　　洛清河微微抿起唇，落在那上面的眸光消融了霜雪，化成了温吞柔软的清流。
　　【近日天寒，我依约添衣，未敢轻慢。然卧榻空置，热炭衾枕亦难解夜凉，故去此信。不知我妻聪慧，可知解法？若有所得，还望务必书信相告，否则岂非夜夜难眠，有负妻所望，实乃大过也。】
　　她拿着信纸哑然失笑，随之摩挲着指尖，像是能透过正经过后短短的几行字的插科打诨瞧见了温明裳轻捏笔杆唇角噙笑故作纯良的模样。
　　【阿然，我于京中寻见了块好玉，只惜手拙，待你归来也成不了锦绣珠玉，只说勉强堪戴，君子一诺，还望勿弃。园中空空，京城春早，不妨手植一株堂前柳，恰映梅香成趣。暌违日久，殊深驰系。惟愿来年诸事可平，岁岁安泰，永无别离。】
　　落款是妻温颜。
　　天边夜色悄然而至，连同稍显温柔的风都再度变得凛冽。洛清河跳下了石头，将这封信妥帖地收入了怀中，紧贴着心口，像是要把藏在铁甲下的柔软连同眼中的温情一并好好地藏匿起来。
　　那既是她此生唯一的恣意放纵，也是让她无坚不摧的护身符。
　　*****
　　劲风横扫过漫长的戈壁战线，城头的灯火在风雪天里变得摇摇欲坠，军士在往里添晒干的枯草，烟尘呛得靠近的人直咳嗽。
　　远方的黑暗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那是狼骑的营地。沧州的骑兵还没有构筑完全，元绮微不能拿他们冒险，她这一路学着洛清河曾经演示的战法且战且退，在保证关内到西山口的内道畅通之余审时度势地保留下了临近的要塞关卡，这是现今沧州城外的再度树立起的屏障。
　　攻城车被留在了那外面。
　　“几时了？”她没有回头，低声问站在身后的副将。
　　“亥时正。”副将一面回答，一面将目光投向城墙下的营帐，那是京城来使的帐子。这个点里面亮着火烛，帐中人影攒动，显然还未歇下。他愤愤地转过头，忍不住道，“将军，从关内走西北小道，可以直达西山口附近的哨卡，我们的人除了最大程度散出去，还可以让老杨的骑兵去……”
　　“住口！”元绮微回头瞪他一眼，低声道，“不只有他一人，若是被发现，不单你我要负罪，还会牵累到更多人。”
　　有关天枢和铁骑的联系她不曾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告诉更多的人。守备军可以把铁骑当作袍泽，但温明裳一早就告诉过她，至少明面上，他们必须全然忠于天子。
　　否则不是在帮雁翎，而是在害他们。
　　副将面色涨红，他略显不满地低下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元绮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冬夜的风像是刀子，她缓缓收紧搭在城头的五指。
　　影子被拉得很长。
　　萧易撑臂坐在大帐里，在过去这支军队远比拓跋焘的狼群更得大君赏识，他们是亲卫，是属于北燕最强劲的精锐，但现在他盘踞在帅帐中，身影却显得分外孤独。
　　他比起将军更是个政客，当属于他的羽翼被一点点折断，他就失去了过去坐镇在后的选择。可他还不能上马冲锋，他还得留着这条命回到王庭。
　　攻城车蹍过雪与沙混杂的戈壁，骑兵在此处亮出弯刀，他们蓄势待发。
　　“殿下。”副手掀帘而入，向着座上威严的主帅行礼，“已经准备好了。”
　　萧易拾起了身侧的弯刀，他走出了大帐，看向远处大梁人重新建立起的城防抬起了手。
　　战马在嘶鸣。
　　“进攻！”
　　飞鸟随战鼓轰隆掠入长空。
　　流矢与火罐倾斜而下，像是毒蛇般顺势蹿到了士兵的身上，黑夜里回荡着惨叫声，辨不清的人影在倒下，但攻城车还在前行，粗壮的巨木反复撞击着要塞的大门，细密的裂痕在呼啸声里蔓延。
　　“床子弩！”元绮微飞快下令，“把他们的盾牌砸开！”
　　话音未落，身后有人悠哉踱步而来，“元将军。”他揣着袖，面皮白净，在说话间嫌弃地挥舞着手掌，像是在驱散扬起的烟尘。
　　“何必守着外头那些破铜烂铁？下官瞧这沧州的城墙厚实得很？京中本就命将军固守不出，我看还是让弟兄们先退回来，否则伤着了如何是好？”
　　副将就在旁边，他刚搬回了新一批的火油，一听这话被气到脸色发青，若不是碍于自家都统的面子，怕是能对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天子心腹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
　　“守备军不敢违君命。”元绮微横他一眼，飞快地与他擦身而过，“但末将是沧州守将，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说话间，她抡起传讯的战鼓，泄愤一般狠狠砸了下去。
　　咚！
　　阵前的敌将还在聚集，他们兵力众多，这是守备军无法比拟的优势。沧州城可以守，但是外面的那些城防要塞……元绮微眼观战局，在下令之余暗自掐算着时间。
　　再等等。
　　过来监军的京官看了半晌，嗤笑了声抖开大氅，叹息般摇头下阶，“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哪……[1]”
　　“该撤了吧元将军？若是死伤过甚，下官这回京之后……”
　　副将一声骂已经到了嘴边，但对方的话没有说完，他的骂声也卡在了喉中。
　　火油蹿起的火焰蔓延在了铁蹄之下，刀光扫过，它顷刻间便被熄灭。重甲在连绵的雪丘上显出身形，他们取代了火与星，成为了天与地间新的交界线。
　　监军在这一刹那面色发沉。
　　火星掉在足边，萧易仰头看见了远方悄然而至的万军铁蹄。他翻身上马，沉默地抽出了藏锋已久的弯刀。
　　斥候疾驰而来，滚下马背禀告：“殿下！离策的重甲堵截住了我们撤向东面的马道！”
　　海东青在头顶俯冲而下，它紧紧跟随着洛清河，振翅翱翔撕开了迷眼的风雪。
　　守备军不会出关，洛清河让最擅守的离策挡在了身后，李牧烟和善柳就在她身侧。
　　萧易看不见铁骑的将军，但他在这句简短的话语里猜出了敌人的意思。
　　滚回去，或是就在这里不死不休。
　　你选罢。
　　作者有话说：
　　[1]杜甫《兵车行》。
　　小温你那是觉得晚上冷吗，你那是想抱老婆！（超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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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袍泽
　　西面的狼骑和雁翎碰过两次, 一次是最初的沧州驰援，一次是西山口的截杀。这两次交锋双方都未尽全力，因为西面在打不开沧州大门后就不再被视作正面战场的突破口, 这支军队即便是精锐，能造成的威胁也相当有限。
　　但在今夜, 这个局面被彻底更改。
　　铁骑自雪丘倾轧而下, 如同奔涌的洪流，他们发动急袭的位置临近各处要塞围成的屏障, 这让附近为了推动攻城器械而下马成为步兵的“马前卒”们首当其冲。铁盾能拦下流矢与火油，但绝无可能拦住奔如雷鸣的重骑, 他们根本来不及奔逃, 一个转身的功夫就成了刀下鬼。
　　血雨泼洒在白雪之上。
　　轻骑正面迎击重甲是在自寻死路，狼头旗在黑夜里挥动, 北燕的骑兵当即后撤四散开。他们没有回头看那些倒霉的同袍, 在大帐的命令下达时抡圆了锋利的弯刀。善柳营的确是铁骑野战的无冕之王, 但双拳难敌四手，此刻全线开战人数就是莫大的优势。只要在重甲冲击的势头缓和之时把队伍分割开, 那些身披铁甲的巨物就会陷入十个、百个的包围！
　　长刀在此时远没有弯刀阴狠, 厚重的甲胄也有软处, 狼骑的弯刀嵌入头盔与胸甲的缝隙, 在冲撞中借着速度削掉了铁骑的脑袋。
　　萧易的确惜命, 但他既是狼骑的统帅也是萧氏的王族, 他远比东面拓跋家的那只狼崽更加骄傲。
　　输赢打过才知道，北燕没有不战而退的将军！
　　元绮微伏在墙头俯瞰遽然撞入敌阵后明显慢下的铁骑，连呼吸都在抖。天寒至此, 她后脊竟还在冒汗。
　　狼骑调头后尝到了甜头, 他们在风里扬起弯刀想要继续用这个战法禁锢住大梁人的铁乌鸦。然而萧易的紧抿的唇角还没松下片刻, 变生肘腋，侧翼穿插而入的重甲撞开了北燕的战马。
　　“那是……离策？”副将伸长了脖子眺望，说话时又惊又喜。
　　三大营中离策主守，他们在重甲野战中的表现远没有善柳亮眼，但此刻这些骑兵在四散的狼骑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厚重的甲胄如同山峦般稳坐在后。善柳的刀在片刻的滞凝后于间隙里冷硬地穿插出去，让敌人在被撞得人仰马翻之余血溅当场。
　　可斥候不是禀告离策在后方吗？！萧易在刹那的惊怒后迅速反应过来，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慢慢咬紧了牙关。
　　洛清河分了兵。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他便在下一刻精确地锁住了敌阵中最亮眼的那道刀光。
　　洛清河身后没有离策的骑兵，她挥刀的速度远比普通铁骑快，寻常的狼骑围不住她，靠近要么被踏雪在愤怒的嘶鸣声里踏下马，要么就是被重甲装配的长刀砍翻命丧当场。骑兵中有经验丰富者当即变阵，越来越多的人绕过周遭的重甲奔袭到了她身后。
　　经验老到的将领会在此时迅速做出反应来躲避围捕，但洛清河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退回来，她在又一次挥刀时将后背完全暴露在外。
　　近乎伴着尖锐的鹰唳，另一把刀昂然挡在了她身后，李牧烟身后同样没有离策的兵，但她在粉碎这次偷袭后同样没有调转马头。战马在来回换踏，随着踏雪后撤的小半步不满地低鸣。
　　她正对着沧州的城门大笑出声。
　　“欸，丫头。”李牧烟面上全是血污，但那些污浊遮不住她眸中的神采飞扬。她在初入铁骑时是洛清影手下的兵，论年纪要比洛清河大一轮，但这个称呼在对方成为铁骑的统帅后再没叫过，此时竟让人有些久违的怀念。
　　她头也不回，说：“比一比？”
　　洛清河呼吸微促，她舌尖抵着上颚，竟也跟着笑出声，“好啊。”她双手握刀，在刀尖捅入敌将胸膛时目光狠厉，“你说——”
　　“比什么？”
　　“比——”李牧烟吐出一口气，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大纛，她声音因砍杀的暴喝变得低哑，但在咫尺间依旧清晰可闻。
　　“看谁能把那玩意儿折下来。”
　　大纛的方向也是狼骑大帐的方向。
　　洛清河在换手间扯住骨哨，飞星的流矢在此刻从外围疾射入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她挑了下眉，在电光火石间甩去了刀上血珠朗然发笑。
　　“好啊——”
　　近处的北燕骑兵听见这句话脸色煞白。他们明明都见惯了沙场白骨，却在此刻被这种近乎疯魔的笑谈惊得忍不住后退。
　　大梁的雁翎铁骑究竟是什么样？这个问题恐怕没有答案，铁骑不是守备军，他们在一早就脱离了固有的束缚，他们是大梁唯一一支深受统帅本人风格影响的边军，这既是他们强大的原因，也是备受忌惮的隐患。
　　或许这个问题该变成，铁骑现在的统帅是什么样的？拓跋焘觉得洛清河狡诈莫测，那是因为燕州交战地之外毫无阻碍，在两方都无法打破界限的时候，用这种战法既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又能击溃来势汹汹的狼骑。
　　但现在这个前提并不适用与萧易手下的军队，洛清河没想在这里铲除他，她还需要这个人回到王城，所以这场仗不是歼灭战，更不是消耗战。
　　最锋利的刀与最坚固的城汇聚于此，这是无言的压迫，没有正面碰撞过这种阵型的铁骑的北燕骑兵肝胆俱裂，他们或许必须听从军令冲锋，但没有人不会为此感到恐惧。
　　那把刀下一次是不是就会架到自己颈项之上？为什么没人告诉过他们洛清河这种以变著称的将军会有一面是这样不要命的狂徒？
　　狼骑的副将后背发凉，忍不住转头去看自己的主帅。
　　萧易握刀的手隐隐发白，他在这一刻有些颓然。主帅亲至可振军心，这是个新兵都知道的道理，但他偏偏此刻不能这么做。
　　谁能保证洛清河不会中途改变主意？铁骑的战阵在随着推进不断休整，这些杀红眼的仇敌真的会停下吗？他不敢赌。
　　那么这场仗赢面就变得微乎其微。
　　咻——
　　箭矢于此时风驰电掣而至，乱军中的一支箭，裹着北地苍劲的风当着敌将的面洞穿了木杆。大纛轰然坠落，没于血泊中不见狼头。
　　李牧烟余光看见了那支箭，忍不住高声笑骂：“洛清河！你玩赖啊！”
　　回答她的是将军轻飘飘的哼声。
　　这场仗打了整整五日，沧州城上的烽火从未熄灭，守备军比肩而立，身侧炬火熊熊，俯首是血满银霜。狼骑在第六日夜未尽时终于拔营退去，中军的营帐都还没来得及撤走，留下满地废墟。
　　元绮微打开了城门，京中来使早已愤愤离去不看此战，她在门前迎着归来的半数重甲，仰头看见了马上的善柳将军。李牧烟肩上还有箭伤，未干的血迹还留在铠甲上。
　　她们还挺相熟。元绮微转头想去叫军医，却没成想一回头面前的人就翻下了马，整个人踉跄了两步靠到她身侧。
　　“对不住哈。”李牧烟忍不住呲牙，扶着她道，“借个力，怪疼的。”
　　元绮微没忍住扶额，在让人去请大夫之余甩了她个白眼，小声说。
　　“你太高了啊姐姐，扶不住，凑活吧。”
　　嫌弃，但也没真的松开。
　　她们身后的守备军也随之上前，脱力的重甲被搀扶着亦步亦趋走回营帐。两军明明不发一言，但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怼。
　　因为下令闭门不出的人不在这里，所有人心如明镜。这里没有虎视眈眈的豺狗，只有交托生死的手足。
　　每一个人都可以放心闭眼休息了。
　　断后的骑兵还在负隅顽抗，箭矢流窜在奔袭间，他们要借着最后的时间带走这些可怖的对手的命。
　　为了大君。
　　白石河近在眼前，河面早已结起了厚厚的冰层，狼骑快且轻，他们不怕冰裂，在此时渡河更具优势。
　　但一切在此戛然而止。
　　雪中潜藏多时的长枪如同鬼魅般亮出锋芒，弯刀甚至来不及挥舞，枪上的倒刺就勾住了皮甲。轻骑的冲撞速度太快，骑术再好也抵不过这骤然的袭击。战马在哀鸣，它们越过雪丘冲入冰河，但马鞍上已不见人影。
　　随身的短刃在尘埃落定前扎进了骑兵的咽喉。
　　随后而至的重骑聚拢在一处，刀尖粘稠的血缓缓滴落，污了白雪。那些雪野中乍现的奇兵拖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雪，在重骑们的面前站定。
　　洛清河摘下了面甲和为首的女子遥遥相望一眼，她先一步跳下了马背。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过去，西线的骑兵全线退走，目的已经达到，而眼前的这群人……
　　他们衣衫褴褛，单薄的外衫几乎挡不住凛冽的风雪，裸露在外的手足被冻得青紫。铁骑们依次随之下马，在无言的对峙中解下了肩上的披风上前去披到了他们肩上。
　　阮辞珂的眼睛倏然红了，她打了个呼哨，外围的飞星轻骑握拳顿胸，悉数俯首。
　　女子解下了脸上藏匿用的白巾，在洛清河为她披衣后抱拳露出个极浅且疲惫的笑。
　　“将军。”她望着洛清河，哑声道，“飞星副将林初，幸不辱命。”
　　一如所料，她们回来了。
　　*****
　　眨眼已是岁旦。
　　侯府一如往日冷冷清清，这些时日咸诚帝无意召见温明裳，她倒是乐得清闲，恰逢休沐，便寻了个时间出城去沧灵山为母亲扫墓。这里清净，平日里也常有人打理，其实没什么可扫，不过是来说两句话。
　　若非天子一意孤行要用她这个“孤臣”，眼下她还在孝期。温诗尔离开得太早太突然，而今温明裳亦难空出时日戴孝，想来还是觉得心有不平。
　　温明裳在墓前坐了半日，离开时抬手再拂过碑上的刻痕，低声道：“阿娘，来年必是天下安定，届时我再带她来与你说说话。”
　　山中阒然无声，此刻正值冬时，连鸟鸣都没有。但这里的风一直很温柔，她不信神佛，但每到此刻，却也真觉世上若真有鬼神之说，那母亲应当是能听到的。
　　侯府的府兵在山下等她，那些流言蜚语京中人尽皆知，但无人敢拿到明面上去讲，至多背后说一句大抵也是天子的制衡之策使然。当事人倒是不大在乎，温明裳甚至有些庆幸，如此才算是举手投足都理直气壮。
　　黎辕在清扫侯府的那一方小祠堂，见温明裳绕过转廊过来笑迎上去，不忘嘱咐几句譬如天冷添衣云云。
　　温明裳提不起什么兴致，她早让近卫们散了，此刻兰芝也不在身边。
　　石狮上积了层薄雪，温明裳信手拂下，仰头看着头顶匾额，道：“黎叔，这里……”
　　“大人若是想进去，自个儿去便是。”黎辕笑笑，挥手让人给她送手炉，温言补上了下一句，“这府上啊，没有什么地方是你去不得的。这若是要问，回头二小姐该怪我这个老头子了。”
　　温明裳忍俊不禁，心中原本的沉郁似乎也随之散去些，她迈步上阶，在新雪落下前推开了紧闭的那扇门。
　　祠堂昏暗，新亭刀镡的红玉却在熠熠生辉。
　　她代为上了一炷新香，抬指取轻轻碰了碰被摩挲得圆润的玉石。微凉的触感随之漫过指尖。
　　北边……温明裳不由轻轻抽气，在外无可言说的担忧漫上眸底，她相信洛清河，却无法不去忧虑。京城没有北境那样严寒，却也失去了能让她眷恋的温度。
　　递去燕州的那封家信虽是在玩笑，可又何尝不是一些心之所念。
　　怅然间，门外脚步匆匆渐近。
　　黎辕还未走，抬头见到高忱月马不停蹄疾奔而来，忍不住道：“慢些！雪滑得很，莫跌了！”
　　高忱月却顾不得这许多，她隔着转廊，人还未到就朝着里头高声唤。
　　“明裳！北境军报！”
　　温明裳蓦地怔住，随即急忙起身向外相迎，“你说什么？”
　　高忱月一路未停，此刻喘了口气才能继续，她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捷报，西面交战地退兵了！”
　　她一并递过去的还有一张匆匆写就的短笺。
　　温明裳拆开扫了一眼，鼻尖便不由发酸。
　　洛清河没有洋洋洒洒写一大段，上头只有几句话。
　　【万事也有我，勿忧。随信附去关中青松折叶，聊慰长夜难眠。若无甚大用，来年亦不必植柳，自有北雁南归以赠长安。】
　　落款与她寄去的那封信别无二致。
　　温明裳反复看了几遍，又情不自禁觉得想笑，她深深吸气，冷静过后抬手接过高忱月带回的军报下阶，默默将那封短笺揣入怀中。
　　这应是最好的一份年礼了。
　　作者有话说：
　　林初出关办的事在185。
　　明天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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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还赠
　　捷报入京, 算是给今年打了个好头，往日虽未闻败绩，但北疆烽烟日久, 总归让人心难定。胡虏来势汹汹，如今总算折戟, 衙门开印后温明裳偶有路过民巷, 能听见三两闲人吃酒时谈起此事。
　　都在猜铁骑何时能将耀武扬威的老对手打回去。互市修盟的风波在这份捷报后被压入了尘埃，原先有心应和者也悻悻闭了嘴。如若不是开春内阁迟迟不发新策, 天枢也沉寂日久，好似一切与去年都无甚差别。
　　朝会上少了争锋相对, 骤然的平静还叫人有些不习惯, 乃至上请的奏疏都少了快半数，有是人乐得清闲, 觉着这反倒不知好了多少。
　　崔德良开年后不再抱病, 但内阁主事的章程没有改回来, 他将事情交给了小辈去做，自己只在最后把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是想要去职的先兆。他若是退下去, 又有谁能接得稳内阁呢？天枢还未裁撤, 温明裳是不可能了, 姚言成于资质上还是差了些。
　　不乏有人跳出了门第师出的局限, 将目光在朝上转了一圈，暗自叹潘彦卓若是不闹去年那一遭也不无可能，真是自毁前程。但他于法理说不上真有罪名, 天子事后也未重罚, 只是轻飘飘地将那件事当作敌国贼心不死给揭了过去, 看得出在保他。
　　只有温明裳知道，潘彦卓在那之后没再出入过晋王府，咸诚帝把他拽了回来，让人专门盯着他。互市既于天子而言是诱惑，又是被愚弄的铁证，会心有恼意再正常不过。
　　也由此，她难得不用去与大梁天子虚与委蛇，过了月余的安生日子。
　　崔府院中的冬日小景落了，仆役紧着化雪的间隙清扫，枯枝败叶混在雪与泥中，辨不清原本的模样。崔德良在檐下旁观，过了好一阵才道：“天枢将军粮数额算过了吗？”
　　北地开春晚得多，但早做谋划总归是好的。
　　温明裳信手点茶，听到他问应了声，说：“月初便大致算过，日前刚将草拟的折子给我瞧了，应当下一次休沐过后便能送抵内阁。”
　　管家端来了药，她看着老师一张老脸紧皱，忍不住笑了声，待到对方闻声相望才补上余音：“天枢算过后，调拨几何，恐怕内阁在其中尚要斡旋。”
　　说起轻巧，实际上何其难。
　　铁骑才打过一仗，虽是赢了，伤亡亦不早少数，燕州需要充足的辎重补给整军以保证夏时的反击战，这就是对内的软处。
　　崔德良摩挲着碗壁，垂目沉吟须臾，未接这话，反而道：“三月一过，你又要离京了吧？”
　　温明裳微愣，点头道：“先生知道了？”
　　“两日前宫中有口谕至府。”崔德良回身坐下，“事关北境今年监军，陛下有意询问我合适的人选。”
　　他抬目看见茶汤被推至眼前，淡淡道：“我的意思是，仍由你前去。”
　　交战地的联合由天枢一手推动，温明裳在其中的重要性不必赘言，即便是为了辖制，她去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但……咸诚帝已不似一年前那样信任她了。这不是简单能用祸水东引或是抛掷薄利可以挽回的局面，恰如慕奚那夜对她所言，这样的伪装从不是长久之计。
　　这一仗让洛氏的威望再一次水涨船高，捷报自可算作天子治世之功，但杀心已起，便绝无可能消弭。
　　一边是不再顺手的棋子，一边是早有意除去的滞碍，既如此，何不来个一石二鸟之计。
　　温明裳捏着茶盏，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从前先生与我说，我立于朝中便是为来日江河清明，然今日之局……若我离京，各部乃至内阁批复或可如常，但在那之后……”
　　她没有把话说全，但崔德良自然听得明弦外之音。
　　阁老在尾音散去后陷入漫长的沉默，眼前的茶汤随之一点点冷去，他在檐上雪融成的水珠坠落荷塘前抬指覆上了学生的发顶。
　　“军资不必有所忧虑。”他扶案起身，笃定地说，“夏时不会断，你且安心去。朝中我与你师兄皆在，必不让佞党作祟。”
　　温明裳随他一并起身，张口还要问旁的，却见宅中管事快步而来。
　　他先向着主家问过礼，而后才看向温明裳道：“大人，宫中来了人，说是请大人入宫一趟。”
　　寻她应先去宅院，找到这儿来可真是不容易。
　　温明裳眸光微动，颔首道：“知道了，这便过去。”她侧身向着老师一拱手，谦和道，“本想再陪先生说会儿话，眼下瞧着是不行了。余下的事我让人尽快送去内阁，还请先生放心。”
　　崔德良点头向她挥了挥手，咳嗽两声道：“来日方长，你且去吧。”
　　早有车马在外久候。
　　来的羽林皆是生面孔，想是她去年就不在京又添的新人，这一来一往的戍卫可远比在宫中要闲适得多。军士给她掀开了车帘，在行止间露出腕间束袖被遮挡住的一点颜色，不过看不大真切，只能依稀瞧出是某种花纹。
　　京中这种绸缎料子多了去，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
　　殿前宫人来来去去皆是缄口，靛蓝的官袍在上阶时被风卷起向后翻飞，在无意间擦过近处宫人的肩头。
　　她提着尚食局的点心盒子，与羽林的新兵擦肩而过。
　　御桌上放着吃了小半的酥酪，侍奉的太监见咸诚帝捏着折子，没有再用的意思，便招呼着叫人撤了下去，恰好与入殿的温明裳错身。
　　“陛下。”温明裳掀袍而拜，低声问安。
　　“来了？”咸诚帝放了折子冲她和气笑笑，道，“唤卿入宫无甚大事，不过是因着日前朕问了阁老，若是监军重启，该让何人去往燕州比较合适。朕听沈卿说羽林在他那儿接的你，相比你师徒二人也有所提及了吧？”
　　温明裳颔首承认：“是，然先生也曾说，陛下尚无批复，可是有更合适之选？”
　　“若是论合适，的确是非你莫属，阁老看人眼光一向不差。”咸诚帝端详着她，不忘露出点犹豫，“但终归是个苦差事，战事若不止，岂非让你又在北境待上一年？如此……倒是显得朕过于苛待了……”
　　他好似当真是在斟酌情分上的歉疚，只可惜佯装出的终归非真，这点微末的手段早被人看惯。
　　温明裳惶恐地低头，忙道：“此乃本分，陛下此言是折煞微臣了。更何况……今时有别，陛下若想……若想得偿所愿得见止戈，怕是不能在此刻有所犹豫。”
　　“哦？”咸诚帝闻言微讶，不禁道，“温卿的意思是，唯有如此方能止戈吗？”
　　温明裳默了片刻应了句是。
　　咸诚帝笑起来，探究地望向她，问：“止戈过后呢？”
　　温明裳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陛下若不放心，那便做一一石二鸟之计，届时难起兵戈，自然要各退一步。”
　　她眼里隐有不忍，但在再三的考量下还是接着往下说道。
　　“微臣听闻萧易已回返北燕国境，此战损耗巨大，北燕朝中定然也有所不满。臣以为……此为良机，两相牵制之下此消彼长，由不得其人不低头。如此兵不血刃便可修盟止戈，岂非良策？臣知陛下尚思互市，天枢于北地的布局已了，估算不出三年必可于此立城，如此既是诚意，亦是恩赐。”
　　咸诚帝的确对她心有所疑，但这番话的确就是天子心之所想。
　　他自负能掌控四脚蛇，既如此借四脚蛇再激起北燕内斗也无不可。大梁尚显昌盛，商路过后更是府库实，即便届时还有战，如洛清泽般的新人也足够成长，他何必只拘泥要一个洛清河？
　　大梁的天子，岂有掣肘于区区一将的道理？
　　但咸诚帝依旧没有即刻答复，他撑着膝，笑道：“温卿思虑深远，朕心甚悦。不过如此……卿半点没有犹疑吗？”
　　温明裳眼神暗淡下去，她垂首静立须臾，涩声道：“臣……乃大梁天子之朝臣，自当以陛下为先。”
　　“是以……还请陛下恩准，此行许臣前去，也算是，了却昔日的情分。”
　　咸诚帝拂袖，容色淡淡道：“话已至此，朕再不允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潘修文一事，望不可再有，明白么？”
　　她若是想回头，就得亲手断送铁骑作为重得圣心的投名状；若是早有异心，那么这份犹豫就是不臣之心的铁证。咸诚帝能暗地里对洛清河起杀心，那在此之后一并将她推入深渊与洛清河做个名正言顺的亡命鸳鸯也就不奇怪。
　　能臣的确难觅，但再好用的刀一旦不顺手了，那就不如换一把来。官制改革今年还要向下推行，选贤任能迫在眉睫，他不信这泱泱大梁没有下一个合乎心意的棋子。
　　能力有缺不是什么问题，重要的是足够听话。
　　话已至此，这场敲打便算是终了。温明裳低声道了声告退，在迈出殿门时被冷风拍打得额角隐隐作痛。
　　尚衣局的宫人向着内宫的方向垂首急行，瞧着样式，去的应是中宫的方向。温明裳扶正帽檐，眼风扫过时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
　　羽林回身掀帘请她上车，却见她扶帽的动作似是微微顿了一下。
　　“大人？”
　　“嗯？无事。”温明裳摆了摆手，跟着拧眉解释，“快些罢，这风吹得人委实头疼。”
　　羽林不疑有他，搀扶着人上车后垂下了厚重的垂帷。
　　车门上坠着的小香炉随着车马前行而晃动。
　　温明裳端坐在其中，待到宫门消失在身后才缓缓摊开了手掌。
　　她掌心里放着一片梅瓣。
　　高忱月在这夜把一份名册放到了她案前。
　　是当日国子监牵涉其中的监生名单，温明裳翻过一页瞧了两眼，分辨出其中好几位皆是早已被记上名簿的，她将东西合上，重新推到了高忱月面前。
　　高忱月转头给赵君若丢了一身夜行衣。
　　“抄两页给太子送过去。”温明裳两指抵着下唇，轻声道，“完整的这份，送去公主府。”
　　天子把选择摆在她面前，她又怎能不回赠他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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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圈套
　　北境开春前, 各营的主将需要秘密回一次燕州大营以定今年应对战事的方略，铁骑年关打的那场仗不易，且不言亡者, 尚有不少人现在的伤还没好全。可北燕不会等他们缓过劲，随着冰雪消融, 白石河对岸的狼骑大营已有聚兵的迹象。
　　萧易的撤军必然给了都兰压力, 但他的退避也代表着主君决议有失，拓跋焘能为了大君暂时按住女儿, 却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拓跋悠和他不是一路人，她野心勃勃, 萧易的失败对她而言反而是添彩, 因为这意味着能有现在整个北燕能与洛清河一决高下的只剩下她。
　　她若赢，都兰便是全胜而归。
　　天还未全亮, 军靴踩在雪上嘎吱直响, 李牧烟翻过校场的横栏, 听见箭矢“砰”地一声正中靶心。弓弦还在震颤，它摩擦过厚重的骨扳指, 在松劲的刹那又是一箭射出。
　　箭囊里剩下的箭已经寥寥无几。
　　“昨夜议事到丑时, 你倒是精神。”她打了个哈欠, 学着样子从边上抄起把弓搭建盯着靶子射了一箭, 力道足够, 就是比洛清河的箭要偏了方寸。善柳营不配弓, 她于此道在雁翎众将中也不出挑。
　　“早上我带人陪小辞去看了关中新送来的军资，倒是还没克扣，就是送东西的家伙畏畏缩缩, 生怕我们宰了他似的。”
　　洛清河放下手臂, 闻言笑道：“京中的文官, 还没见过沙场的血气，你善柳都是些什么人？重甲长刀往那儿一站凶神恶煞，谁看了能不怕？”
　　李牧烟“啧”了声，大抵觉得很是没劲。她扔了弓，向后靠坐在横栏上，问：“这批军资放到从前能用到下月，但你我皆知现下是无可能。狼崽子急不可待要带兵跨过白石河，各营分派下去，能顶到月底就算好……你的那些话，拿去稳别人可以，别来蒙我。”
　　“我蒙你什么？”洛清河搭起了箭囊的最后一支箭，歪着脑袋看她，“军资会到的，这不是假话，我不会拿铁骑的任何人冒险，包括我自己。拓跋悠于大梁边境是大威胁，去年数战的结果，陛下看在眼里，他想效仿当初杀阿姐的谋划杀我，只会让大梁陷入泥沼。即便是要杀，也得把拓跋悠捎上。”
　　此时值夜的军士刚刚轮换，他们在卸甲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里铲掉了昨夜积的雪片，以免正午的烈日灼烫，叫雪水与泥沙混在一处压塌了马道。
　　“一命万金不易，换谁也不成。”李牧烟皱起眉，看着远处忙碌的军士同她道，“你别忘了你还有……”
　　“知道。”洛清河耐心宽慰道，“我还没这么早想死。”
　　李牧烟狐疑地看她一眼，心说那你一大早没事跑来校场同自己较什么劲。
　　“只是在想如何才能保险。”洛清河看出她的揣度，淡淡解释说，“军资不是问题，在这里卡着我们太显眼了，他不会这么做。血战于前，一个爱惜千秋之名的主君不会再重蹈覆辙，他得做得更隐秘。”
　　“怎么说？”
　　“消耗。”洛清河捏着那支羽箭，箭羽剐蹭着指腹，“那年我们面临的局面是孤立无援，他收拢了所有棋子，让一支孤军去对抗二十万铁蹄，是要逼我们壮士断腕。但现在不一样，打退了萧易，如果能再让拓跋折戟，北燕就没得玩了。君位来得容易，但要坐稳不是小事，他或许一叶障目，但不是蠢钝如猪。”
　　北燕打这一仗是孤注一掷，但大梁不是，只要折去爪牙，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即便北燕君王不易，他也得低头。咸诚帝设计害死洛清影时是因疑洛氏功高震主，是为了权柄的平衡打压臣下，但如今击溃敌寇的机会就在眼前。
　　互市尚且是空中楼阁，他要是还想着做个千秋称颂的圣明天子，文治不论，凭这一战打掉北燕的爪牙就是最好的武功。
　　这是太始帝伊始到先帝都无人铸就的伟业。
　　所以咸诚帝绝不会在此之前就让洛清河死，她最起码得死在拓跋悠之后。
　　“我们打萧易，他让守备军固守不出，为的就是让铁骑的损耗加剧。”洛清河道，“拓跋悠看准了我们的疲态，定会在此时大举进犯，此时若是补给有损，谁都会轻易联想到从前，这于声名上不划算。他得尽快批红，好让朝中春天供给交战地的补给充足，只有这样，我们夏天出兵既没有后顾之忧，也失去了退避的理由。”
　　届时即便洛清河不想在这个时候打，出兵的圣旨也一定会到。
　　“照你这么说，夏时的军资也会轻易放给我们？”李牧烟摸着下巴，又问，“那你的‘保险’二字，又是为了什么？”
　　洛清河看她一眼，垂眸漫不经心地顺了两下箭羽，道：“拓跋悠不是问题，天子要的是我们和拓跋焘的部众两败俱伤。他这次要把棋子都放出来，包括现今再往三城移动的沧州守备军。最迟下月，诏命便会到燕州，我们出战要带上至少半数的守备军。”
　　“与此同时，你担心的军资，一样会交给较之铁骑驻守更后方的守备军统筹，这也是初时天枢构建起三城枢纽的架构，合理合法。”
　　骑兵和步兵的配合需要时间磨合，守备军在此之前和善柳打过仗，但他们没接触过完整的铁骑，打起来不一定能亲密无间。洛清河在用兵一道上有自己独到之处，但在这件事上，她仍旧要慎之又慎。
　　“他想要守备军打得轻松，又在之后坐收渔利来收买人心？”李牧烟嗤了声，“琦微不会答应。”
　　“那也没用。”洛清河抬起一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京中还有四脚蛇，他能借此联系上拓跋焘。一旦我在此之前宰掉狼崽，你猜狼王会不会同意这桩买卖？”
　　骑兵拖延住步卒太简单了，只要袭扰不断，就能让步卒队伍疲于应对。届时即便元绮微有心支援，等到赶到时也为时已晚，她只能来得及逼退狼骑残兵。
　　元绮微不想占这种军功，更不像牵累铁骑，但功名已经在那之后框死在了守备军头上，她是明面上是天枢、是天子一手扶植起的新将，此时若还妄图将私心公之于众，谁又知道等着扣在她头上的会是什么罪名？
　　最经不起试探的是人心，不是什么人都将情义二字看得重若泰山。咸诚帝在此道上玩得炉火纯青。
　　李牧烟眉头皱得愈发深。
　　“等阿初再休养一段时日，我们就得打场袭击了。”洛清河目光深深，她重新搭起箭，扳指卡在弦上，“先和拓跋悠比一比，谁更快摘掉对方的脑袋。只要快上一步，她老子的步调就要跟着变。我没打算把命交代在此时，拓跋焘也一样。”
　　咸诚帝的谋划终归只会是谋划，他在纸上谈兵，从前如此，现今亦如是。
　　“即便最坏的情况，他要给我一起陪葬，也一定会有个合适的人来收尾。”手臂缓缓抬起，洛清河眺望着远方的靶心，轻描淡写地说，“他的大君还没输，最合适被用来翻盘的人现在就站在都兰的对立面，我们亲手放他回的北燕。”
　　李牧烟迟疑片刻，道：“他防着你，势必也会阻碍你想要快一步破局。那么如何化去这场突袭的阻碍……”
　　话未说完，她脑海中瞬时闪过一个人影。
　　洛清河微微勾唇，指尖蓦地松开。
　　羽箭飞掠——
　　啪。
　　黑子落在了棋盘正中。
　　“落子天元，行棋大忌。”慕长临端坐在对面，温和地指出，“大人不是自负轻敌之辈，那这一手，是在剑走偏锋。”
　　九思学着端坐在他身侧，闻言看看父亲，又抬头去望对面的温明裳。她还没到学棋的年纪，但耳濡目染之下，认得大致的走势，也知道这个时候出言是失礼，便干脆也板着张小脸死盯着棋盘。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温明裳笑了笑，没有抬指去拾棋，“今日臣不是在同殿下弈子，而是解局，那么这一手便不是剑走偏锋，而是提剑破局，批亢捣虚。”
　　旨意已下，咸诚帝允了崔德良上疏提议的温明裳接手北境监军一事，朝中人人皆知至多月底这位天枢大臣便要再赴北地，但究竟是重用还是流放，尚且需要观望。
　　天枢地位特殊，即便是和其中有些公务牵连的慕长卿都不好多见温明裳，更何况慕长临还是储君。若此时晋王有心再起波澜，这也是个很好的由头。
　　但慕长珺此刻大抵是无暇分心他处，因为在慕长临来温宅前，他便去了长公主府。
　　慕长临神色平静，他抬掌摸摸九思的脑袋，将晾凉了的茶水摆到女儿面前，不慌不忙道：“破局以此子，险之又险，此子确如眼下处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大人解局，艺高人胆大，若是换了旁人，怕是不敢轻易落此子。”
　　“若有收效，那么一切便都值当。”温明裳挑眉，却随即坦诚摇头，“但此子非我一人所落。太子殿下于此陪臣待这一盏茶凉，除却看这一子春秋，不问些旁的吗？”
　　半月前，赵君若亲手将那两张书写了涉事监生的纸页交到了东宫心腹的手上。玄卫隐藏在暗，还有其余人的耳目，温明裳可以确信从晋王到咸诚帝，都对此事心知肚明。
　　之于天子，他并不在意温明裳在暗地里琢磨这些。咸诚帝清楚自己一手扶植的“孤臣”是个聪明人，天子疑窦已生，这样一个聪明人不会坐以待毙，除却维系天子本身，势必是要将目光投向争权的两个皇子的。
　　储君虽立，但没走上那个位子，一切就都不作数。
　　他要让不安分的棋子碰一次南墙，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依仗，如此才能乖乖听话，不要妄想多的，以免自寻死路。
　　之于晋王和太子……那便是天枢偏移的信号了，谁能先开出更高的筹码，谁就能引动风向，为自己造势。
　　慕长珺在温明裳这儿吃过亏，他不会贸然无名前来拜访，所以温明裳在让高忱月送名册时露了点痕迹给晋王府的眼线。若是能借此涤清朝政便是文治之功，若是不能也无妨，至少在慕长珺眼中，也是拿捏住了温明裳的把柄，何愁来日。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只要他能说动长公主。
　　而慕长临……
　　九思鼓着腮帮子，就着茶水把掰下来的一小块凉糕吃了，她垂着脑袋，见到温明裳没有往下落子的意思，张口正想叫一句先生，便听见父亲淡然地开口。
　　“不必问。”
　　慕长临把余下的凉糕收到了一边，换给了九思一盘新的栗子酥，闲散得仿佛把此处单纯地当成了个吃茶的地儿。太子的眉眼很温和，他和长公主一母同胞，模样和脾性都有几分相似，但他没有姐姐的果决，有人借此，抨击储君过度的仁善重情就是软弱优柔。
　　这是咸诚帝最不喜的地方，他在逼着慕长临变，不惜代价。
　　可天家无父子，他没有自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儿子。
　　慕长临的确仁善慈悲，但让慕奚最后选他而不是慕长卿的一大原因，是她清楚自己一手教导的这个弟弟最懂得何谓兼听则明。
　　他未必有千古帝王的才干，但他知道自己应用何人，应听何人。治世之臣近在眼前，又何必固执己见呢？
　　温明裳闻言低笑一声，故意道：“殿下不好奇？朝中忠奸，或许一看便知。”
　　“看过了，之后呢？”慕长临十分坦然地回望，“是本宫能就此越过陛下一举拔出其人，还是能借此让二哥止步，使大哥可回邑逍遥？”
　　他缓缓摇头，道：“都不成。不仅不成，未知乾坤，难道不会反倒坏了皇姐与温大人的的棋？得不偿失。本宫信大人与皇姐为人，所以，不知、不问，亦不插手。”
　　“今日来，只是陪九思拜谒师长，来向她的先生讨一盅茶的。”
　　温明裳斟了杯新茶，窗外柳丝袅娜，她眉眼沉在热意熏染里，问：“那么，若夏时北境有急呢？”
　　“大人亲赴，仍有危局？”慕长临反问。
　　温明裳笑起来，道：“只是一问。敌寇狡诈，谁又知搅弄风云者不会常在。臣也不瞒殿下，若是亲至太极殿，臣无力破局，毕竟……山长水远。”
　　“但本宫仍会去。”慕长临屈指敲响桌案，笃定道，“不论成败。为挚友，为天下。亦为信义。”
　　茶汤见底，慕奚拉过空置的碗碟，信手将残渣倾倒了进去。
　　她抬眸看向对座的慕长珺。
　　“我是羽林出身的亲王。”慕长珺的目光里有哀色，他像是被长公主的眼神刺痛，握拳默了半晌才涩声道，“皇姐，我不是他。我用他的人，但我不会害忠于社稷之臣，我们不一样。”
　　他很像咸诚帝，但自己并不想承认。天子给他造了一个牢笼，把他当作培养储君的垫脚石，他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尤其不愿慕奚也一并如此看待自己。
　　“你为何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他闭上眼，低声道，“就非得是希……”
　　话音未落，茶碗置于案上，咔嗒一声响。
　　一份文书被推到了他眼前。
　　慕长珺蓦地愣住。
　　“阿珺，何苦。”慕奚眸中有悲悯，但她仍将桌上的东西朝慕长珺那头推了半寸，“陛下给了长卿的东西，你不必替我拿回来，便算作是，那一遭的补偿。东西予你，我亦不求你，只望一事。”
　　鸟雀飞过九重阙，落入尘俗，侧耳听见两处春秋落定，执棋者融于一处的四字。
　　“望君守诺。”
　　潘彦卓在看眼下浮动的铁马。
　　“天底下，有哪一朝的天子所行，会被自己所有的子嗣悉数责备的吗？”他侧头像是对着近侍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怕是要开先河了。温大人比我落子可狠得多，师出同门，天子也没学到半分。”
　　他抚着下颌，道：“不过我猜，还不止于此吧？还有一子，得让最能叫天子自惭形秽的人来走。”
　　近侍没有接话，风铎的响动没有停息。
　　崔宅的老管家嫌这东西扰了清静，赶忙让人登高去取下来。
　　阁老刚喝完药，他披着外衫，抬指拂去了抖落的新叶。
　　东宫的护卫与车马皆停在院外。
　　慕长临随口吩咐了句先回宫，转头正想抱九思上车，便看见这孩子仍旧面带困惑。
　　“怎么了？”他温声问。
　　九思摇头，在抬眼看向他时眼底满是天真。
　　“天元为北辰。先生不落，为何阿爹也不落此处？”
　　慕长临闻言不禁好奇道：“若非方寸之局，九思想落此处？”
　　“不可……吗？”她十分认真地抬头，又看看出来相送的温明裳道，“不该吗？”
　　温明裳忽而一愣，立时抬眸去看慕长临，在太子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怔然。她在须臾后收回目光，在此时想到了慕奚。
　　落子天元，其意北辰，所定九五。
　　这是帝王的棋道。
　　作者有话说：
　　只是写文需要，不要学开头下天元，会被薄纱而且不是很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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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拉锯
　　四月后, 雪峰下的草场彻底冰雪消融，浩荡的长风掠过成片的绿茵，为越过寒冬的牛羊带来今年的第一缕生机。奴隶喂完了最后一把干草, 他们遵从女主人的命令，打开圈养的围栏将这些各部最珍贵的财富放归草野。
　　都兰站在金帐前, 眺望着这般岁岁如常的风景。风摆动金帐上的铃, 她望见远处某家贵族的小女儿争抢着马鞭，但她执拗不过亲族, 最后执鞭携刀上马的仍旧是兄长。
　　骏马飞驰，很快随着牛羊一并消失在远方。
　　“开春了。”都兰收回目光, 和身后护卫的哲别说, “白石河的冰，也早就融了吧？”
　　哲别低下头颅, 虔诚地道：“是, 今早拓跋将军的信刚送到, 您要看看吗？”
　　公主的金帐与王的大帐遥遥相对，这是上一代大君的意思, 它们分立在东西两翼, 是大君的左膀右臂。但萧崇当年不会想到, 不过短短数年, 同室操戈, 庇佑的羽翼也沦为明争暗斗的刀剑。
　　金帐议事的争吵在萧易回到王庭后达到顶峰, 他虽败北，然手下的数万精骑重归王帐，原本因都兰的斡旋与拓跋悠斩首的战功而硬气起来的贵族们纷纷偃旗息鼓, 两派之争再度陷入僵持。
　　拓跋悠的信到王庭时, 都兰刚从大君的金帐中出来, 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打开它的意思。
　　哲别猜不透她的想法，只能在禀告后沉默地继续充当自己的护卫。
　　“战争快要停止了。”都兰弯下腰，拾起了随风飘落在自己足下的草絮，“大梁人的皇帝为狼王送上了一份大礼，他要在那里做‘渔翁’，用我的狼崽的命做诱饵，杀掉铁乌鸦的统帅。”
　　哲别张了张口，闷声回答：“拓跋将军不会输，她比狼王更年轻，也更加强大。”
　　可都兰缓慢地摇头，对他说：“她在瓦泽砍下了铁骑最后一个老人的头颅，洛清河和她不死不休。如果有人杀死了你的手足双亲，你会和他握手言和吗？”
　　远方的王帐倏然间掀起，萧易远远地看见她，拂袖而去的动作不带半点留恋。如果都兰仅仅是一个听话的妹妹，北燕会把她奉若明珠，但她让所有人看到了女人的野心与手腕，从此萧易眼里没有妹妹，只有仇敌。
　　“太阳的陨落总是相似。”都兰笑起来，那封信就在帐里，她在感慨之余却仍旧没有转身，“哲别，你会不会觉得我比大梁皇帝更加无情？他抛弃了臣下的女儿，而我将要舍弃陪伴我的挚友。”
　　哲别无言以对，他在长久的沉默里重复起那句拓跋悠一定会赢的安慰，但它太苍白了。
　　“我们别无选择。”都兰张开手，风就这么从她指缝里穿过去，她开口时眼里有悲悯。
　　“十年前，雪峰下尚能见儿郎纵马四方，可今时今日，你又能见到还剩下几个？战争喂不饱家中幼子，养不活瘦骨嶙峋的鹰，金帐却还遵循着旧制，让女孩儿们握刀都像是禁忌……你知道今年雪峰之下又埋葬了多少刚出生的女孩儿吗？这样的战争与征服没有意义，铁蹄的强大带不来富庶繁荣，我们仍旧只能遥望艳羡雄关之下肥沃的土壤。”
　　“我们必须要和那个庞然大物握手言和，为了我们的手足，为了我们的部族。”她说，“只有血与火能终结仇恨，为了来日，我们必须不惜代价，哪怕这个代价会是自己的命。”
　　骑兵在集结。
　　拓跋悠掬起一捧河水浇过自己头顶，猎隼盘旋在天穹，用撕裂的唳声做最后的告别。她睁开眼，在水滴坠落之际翻身上马，回头看见了大营前的拓跋焘。
　　他们遥遥对峙，像是逐渐垂老的狼王低眉注视着未来的年轻头狼。
　　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副将在此时缓慢打马前行，为这位年轻的狼骑将军递上了弯刀。他是狼王的亲信，自然应当忠诚于拓跋焘，但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人远比她的哥哥更具天赋。
　　她已经站在了最前方，拓跋焘已经不再年轻，他可以在大军后指挥骑兵，却很难再提起弯刀与铁骑一较高下。
　　“孩子，最后一次机会。”拓跋焘说，“不要效忠于注定会让你送死的人。”
　　回答他的是拓跋悠甩下的马鞭。
　　“你就是这么教导哥哥的吗？所以他的死成了懦弱与耻辱。”拓跋悠抬臂挥手而下，骑兵在这一声令下后拔营向着白石河的对岸疾奔而去，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父亲，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不是你们任何人，即便我的魂灵回归长生天，都兰会让我的名字在后世的大燕以英雄之名流传。”
　　“我不相信我会输给洛清河，就算是输，我会死得其所。”
　　******
　　子时已过，星垂平野。
　　两万守备军星夜入城，与之随行的还有那位京城来的监军。冬日那一战后他本要走，但京中连发数道密函，硬是把人扣在了这儿和守备军一起吃沙子。军士们对这个京城来的公子哥爱答不理，虽未有亏待，但到底不如长安温柔乡来得自在。
　　若不是畏于皇命加身，他怕是能给家中连去数封书信求个打点，叫个新的冤大头来替了自己。可惜没等到京中新的旨意，倒是等来了守备军调往樊城的调令。
　　元绮微烦他得很，这一路说是车马随行，实际上颠簸得他差点下车吐个天昏地暗，即便是到了地方有心跟着去见洛清河，也实在是无力。
　　守备军此时才“贴心”了起来，一看这阵仗，二话不说将人扛起来一路狂奔送去了新立起的大帐里，就差没给人再颠吐一回。
　　短短的一个冬天，三城数座屋舍拔地而起，铁骑与州府合作，在此建立起了大营。天枢调来的银两物资丝毫不心疼地砸下去，工部在边地建城的动作几乎从没这么快过。
　　守备军调来三城是为了接替岐塞外的离策营。三月末以后，拓跋悠带人跨过了白石河，一个冬天的平静被再次打破，狼骑来势汹汹，瓦泽首当其冲，军资的消耗速度极其惊人。听人说守在那儿的靖安世子连着月余都没个正经合眼的机会，他在防备攻城的同时还要让分人出去看紧速度极快的北燕骑兵，以免其余要塞遇袭无法及时示警。
　　时间太赶了，铁骑元气未复，不能仓促间正面迎战，洛清河这几月还是以守为主。她人现在就在汲城，几日前任凭外头的骑兵叫阵骂到了洛氏的祖宗十八代也不给点反应，反正人敢跑到跟前，城墙上的单梢炮和床子弩就能往下招呼。
　　起先还有新兵听得火冒三丈，然而等到飞星在叫阵的骑兵退去后回报上草野中伏兵的军报，这些人也自然而然就安静了下去。
　　但打不下难啃的硬骨头，拓跋悠也没白费功夫，她很快意识到了洛清河的意图，转而将刀锋对准了三城与瓦泽之间的烽火台脉络与马道。都兰没毁完的烽火台悉数遭了殃，驻守的军士人数有限，根本挡不住这些飞掠而来的骑兵。
　　万里烽火台修筑不易，即便洛清河不心疼，大梁国库的钱也不能这么烧。她在用这种方式逼洛清河出兵迎战。
　　可惜洛清河比她预料的能忍多了。
　　元绮微推门而入时撞上了离策的左晨晖，高大的汉子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离开时步履匆匆。
　　离策拔营在即，但守备军不知道这支常年驻守岐塞的重骑要被调往何处。军报传递有延误，京城也不会在此时纸上谈兵干涉军政。原本那位监军大人想试探一二以回禀天子，谁成想人家是真不晓得。
　　他愤愤地写了封阴阳怪气天枢拉起的东西统一战场是空有其表的密信，可惜石沉大海，只能就此消停。
　　“来了？”洛清河抬头看见她，同她招手道，“比预料的快些，看来那一战之后沧州的马道修得也快。”
　　“可不是？”元绮微露出个放松的笑，抱着盔近前比划着说，“天枢拿银子砸出来的，自然快。”她顿了一下，又道，“步卒两万，新起的骑兵队三千人，这是沧州能往东调的极限。再多，就要惹人生疑了。”
　　守备军东调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朝中的意思明晃晃在那摆着，监军就是问路石。洛清河对此没有意义，也没多嘱咐旁的，元绮微琢磨了一阵，猜她大概要用守备军来做文章，故而在点兵时尽量踩着朝中的底线调了人过来。
　　交战地不比沧州，向外没有任何屏障，步兵在这里多数时候只能用于守城，出去就是送死。为数不多的骑兵是依据最初为萧易设计的那套步骑协同的战法练起来的兵，在此之前于西面倒是有所发挥，元绮微此行抽了半数人随行，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急，我们还要等拓跋悠再走得深一步。”背后挂着军防图，洛清河转身，拿带鞘的短刀指给她看飞星探查的行军路线，“她的人现在主要游荡在岐塞以东大概一百七十里的草丘地带，这个位置往东可以和瓦泽外的攻城兵力相互呼应，往南可以直抵雁翎关袭扰，断掉外出的马道。”
　　“她学习了步卒的战法，让骑术稍弱的队伍下马拿着一部分混杂辎重堵在了自己后面，那样即便被打包围，她也能让这些人拖住我们，以便自己后撤。”林笙紧接着补充道，“祈溪不能擅动，如果是这样，瓦泽乃至对岸的狼骑大营可以迅速分兵南下，对我们进行反制。”
　　这个人不是莽夫，她拥有异常敏锐的嗅觉，想捉住她绝不简单。
　　洛清河任由她带领狼骑肆虐也是在暗中观察她，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我并不擅长对抗野战的骑兵。”元绮微摇头，想起铁骑的调兵东西，问起洛清河，“将军军令上写的让守备军接替离策，是要守这三城吗？如今拓跋焘陈兵在东，若想大举向西直击三城，恐怕先就瞒不过飞星的斥候，如此……”
　　守备军这两万人放到三城，就可能成为毫无作用的摆设。
　　“三城要守，但接下来最少两个月，西面不会空无一人。”洛清河的刀尖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荼旗尔泽北方，“拓跋焘对守备军能调用的人数心知肚明，骑兵不足，单以步兵在毫无屏障的地方对抗骑兵很难，所以这边的人不必多，是为了盯住城中动向和阻挠你向东行军而调配驻扎的。”
　　这是一双眼睛，一旦窥看到守备军的动作，同样的一封密报也会迅速通过四脚蛇放上咸诚帝的御案。它不会即刻致命，却会在其后成为咸诚帝拿掉元绮微的理由。铁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守备军换将，无论新将调来的是何方的名将，他都没有和雁翎过命的交情。
　　“善柳已被重新归入三大营，比起三城，将军有别的地方更需要他们。”元绮微顺着她的思路往下细细揣摩，“若想清除这个隐患，唯一的方法就是西山口绕行，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从后方进行快速突袭。但我手下的兵不行，暂且不论那位监军，沧州的三千骑兵也无力全歼拓跋焘放在此处的狼骑。”
　　话音未落，边上的林笙重重咳嗽了两声。
　　元绮微一愣，随即恍然地瞪大眼侧目看向洛清河。
　　“善柳的确是不能再留予你。”洛清河转了一把短刀，甩手时连着鞘一起钉进了一旁的木板里。她淡然地看了眼面前的两位主将，指着林笙道，“但是飞星可以给你。”
　　“天枢弹劾一事后，火铳的确不能再轻易出现在战事里。”洛清河指尖缓缓敲打着手臂，缓慢地说，“但是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元绮微沉吟着，又问道：“可要保证这些人尽数在此丧命，就要遏制住轻骑的速度。飞星的潜入突袭的确厉害，但没有足够厚重的甲胄，短板也十分明显。”
　　“所以我需要守备军。”洛清河抬指在桌上划出了一个半圆的分界线，干脆地回答，“离策调离岐塞，三城之外不会再有能阻挡住狼骑脚步的重骑，这意味着他们的冲锋毫无顾忌，步兵一向是弯刀下的无名鬼。但你现在不用费心去追他们，只需要在原地等待。”
　　“你的骑兵、你的动向，乃至那位监军大人的密报就是诱饵，比起监视，能一网打尽才是上策。沧州有天底下装备最精良的步卒，你们的铁盾拦下过萧易的铁蹄，拓跋焘的狼骑也无法越过去。”
　　人数曾经是狼骑的优势，但只要这里的军队敢越过白石河，这个优势就会迅速两极调转。轻骑的胜负只在毫厘，飞星早在他们身后提起了长枪。
　　元绮微明白过来，但她仍有疑惑，关于调走的离策，关于在交战地肆虐的拓跋悠。
　　然不待她问出口，一份卷起的图便被推到了她面前。
　　“另一道军令。”洛清河注视着她，“处理干净战场，向北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
　　“我们给拓跋悠演一场好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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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监军
　　四月一过, 北地的烽火愈演愈烈，铁骑在沉寂几月后重新踏上战场，两相厮杀, 死伤各异，但谁都没先从对方手上讨到便宜。
　　京中本因洛清河原先的守战颇有微词, 就连天枢原定的监军事由都暂且放了一放, 若是再拖个几日出兵，怕是催促提醒的折子就要先一步到燕州。如今一切好似归于众人初时的设想, 咸诚帝便索性拍板，诏命温明裳携天枢阁臣赴北。
　　算算日子, 到三城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功夫。
　　自打守备军接手离策主司的城防, 元绮微这段时日便是成日的见不着人，忙起来连主帐都不回, 戴甲阖眼便在城上凑活一宿, 是以守备军那位名叫魏伯岭的监军即便是有心敲打也没有机会。三城如今是交战地中枢, 但到底还是燕州境内，守备军为客, 除却担下的军务, 城中的一应事由还是由铁骑的旧人经手。
　　这些人可不惯着他, 平日里巡察的卫队见他在军营大帐里随意晃悠了几回也没个好话, 十分客气地将他给“请”了出去。他这监军可不管铁骑, 真要动气发作, 抬眼瞧瞧周遭那些个重甲锐士这气也就给吓得消了一半。
　　魏伯岭自诩虽不算贤才，但也是个得天子重视的贵家子弟，元绮微见了也客气, 哪有被如此对待过？他一面不敢多言, 一面心里狠狠记上了几笔, 就等天枢遣人前来。
　　他管不了铁骑，温明裳总行吧？天子如何想暂且不谈，温明裳既然代表天枢担了监军的差，她就不能不对这些个粗鄙的行伍之人加以约束！
　　大抵是怀着这般念想，平日里躲在草亭下吃茶纳凉的京官这日自辰时起就站在城上远眺关内马道，俨然有几分难掩的急不可待。
　　宗平被洛清河留在关内打理冗杂的差事，他自然知道今日何人要来，日久见人心，他自然对魏伯岭的那点心思门清。不过提醒是绝无可能，近侍一面吩咐着这头的人今日要注意的差事，一面状若无意地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哟，魏大人今日得闲？这边城风大，日头也难耐，您这若是等得久了，先回去歇着也无妨。”
　　他是洛清河的近侍，魏伯岭不敢得罪，只能讪讪捏着手帕拭汗，好声好气回道：“宗将军说笑，今日来得是什么人将军心里也明白的。魏某虽非供职天枢，但同朝为官，总不能失了礼数？还是要等、要等的！”
　　“那感情好，我们这些军中人，到底是不及大人这些京城子周到。”宗平垂手拎着刀，一面做出个扇风的手势来嘟囔着同自己说，“唉，关内马道近些日子都在供军资，马车怕是不好走的，今日还不知能不能到……”
　　这话叫魏伯岭听了个十成十，他背脊一僵，正要转头去问个究竟，宗平却已经快步下城了，城上戍卫的军士自然是一问三不知，末了徒留他一人在此纠结是去是留。
　　甲兵纵马而来，玄甲顶着烈阳，在近侍转身回营的前一步勒马于眼前。
　　宗平止步回望，瞧见来人的脸登时乐了，道：“你不是和主子出战了？怎得这时候回来了？”
　　“拓跋悠的兵往西北退了三十里。”栖谣翻身下来，将盔抛给一侧等待的军士后同他讲，“我回来报信，主子要回来一趟，应当不多时便到。你提前与元将军和阿笙说，让她们余出些时间来议事。”
　　宗平点头，刚说出一个好字，便听见城头军士鸣鼓示意。
　　那一面接关内，平日里军资入城并无提醒，这一下一听便知是有客到了。
　　城门应声缓缓打开，甲士们的甲被北地的风吹得蒙上了一层薄灰，瞧来远没有最初的光鲜，他们往左右两侧退避，余处了中间的道路打算让马车先行，但还不待车夫动作，车帘便先一步被人抬臂掀开。
　　魏伯岭快步下阶，顾不得揩去额间又坠下的汗珠。他见着宗平领着门前戍卫的铁骑弯身行礼，十分谦和地低眉唤那句温大人，心中莫名也跟着生了几分快意，连带着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下官拜见温大人。”他长长一揖，挂着笑道，“路途迢迢，大人舟车劳顿，必然是疲累。如今众将军皆事忙不在城中，下官略备薄宴，为大人先行接风洗尘。大人，还请移步吃杯茶罢？”
　　宗平人还没起来，听见这话暗在心中骂了句这个狗腿子。
　　栖谣本是要同温明裳讲有关洛清河的动向，被这人横插一脚不免瞥了他一眼。她斟酌须臾，暂且随着宗平退到了一旁。
　　铁骑们多少听所属将官提及过温明裳之于雁翎的身份，即便不想给魏伯岭什么好脸色，见着这阵仗也知轻重，干脆跟着缄口。这举止叫魏伯岭窃喜，私以为是他们面对着京中来人露了怯，不敢再张扬。
　　温明裳抬指挽了侧发，天枢赶得急，她这一路的确是没怎么休息，但魏伯岭这所谓的薄宴，她看一圈便明白这人怕是留着数道折子要在她面前告状。
　　“吃茶不急。”温明裳对他露了个不明意味的微笑，转而看向宗平和栖谣，“宗将军，天枢带来了这月朝中新批下的军资，还请代为清点，守备军的那份也一并了了吧。另外，魏大人虽说众将军不在城，但我这不瞧见了洛将军身旁的卫？栖谣，你怎么说？”
　　她这一番令下得十分熟稔，换天枢旁的人决计是办不来的。随行的小吏一面惊叹，一面又看看魏伯岭那不受待见的模样，不由在心底咋舌。
　　栖谣应声向她拱手，道：“今日要过境，稍后便到。主子要安排接下来的战局，应会停到明日天明前。”她余光瞥一眼魏伯岭，清了清嗓子又另起话头，故作漠然地说，“大人的事若是不急，不若留在下回。”
　　言下之意便是洛清河没空搭理，京城来的人也一样。
　　温明裳闻言眉梢一挑，继而抚过下颌低声道：“如此啊……”
　　“这又是什么话！”魏伯岭登时正色，肃然道，“这是不知朝中令温大人来是何意？监军！尔等不给魏某这个面子便罢了，瞧瞧现今三城焕然一新的样子！这可都是温大人之功，洛将军即便是再忙，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我等敬诸位铁骑是卫国英豪，但怎么这点规矩都——”
　　“魏大人。”眼见着祸从口出，温明裳赶忙抬手按停，和颜悦色道，“事急从权，不是什么大事。陛下命我监军，也不过是出于我去年那段时日的考量，此等言语切莫再谈。诸位且自去，”
　　这……魏伯岭面色一变，他胡乱瞥了两眼周遭的军士，凑近两步附耳同温明裳道：“大人，陛下的意思可不是……”
　　烈日破云，北境的天热起来只有这一两月，但的确难熬。温明裳瞥了眼天色，朝着魏伯岭道：“不急，恰好洛将军不也要到了？咱们上去等等，大人有些话要讲，此时便说了吧。我这初来乍到，总该先熟悉一二。”
　　她指的是城门后的一处高台，上头有遮阴处，是修来供换防的将士歇脚用的。此时天枢既到了，那里的人自然也换做了天枢的护卫。
　　魏伯岭一琢磨，觉得如此也省去了路上提防隔墙有耳的功夫，欣然应允。
　　此处没什么旁的东西，至多也就一碗糙茶。赵君若借着倒茶的由头守在外头，也算是躲了那监军倒苦水。
　　小姑娘靠坐在围栏边，心说洛将军你快些到吧，难为明裳还要听这等废话。
　　窗子大敞着，温明裳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碗茶，在小半个时辰后忽而听见了远方天穹的一声鹰啸。
　　天穹高悬的一点墨拍打着疾风向下飞掠。
　　身侧絮叨的声音也被遽然打断，魏伯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恰巧被海东青盘旋而下惊起的浪给打了满脸。他猝不及防对上猛禽锐利的双目，悚然后退时打翻了小几的茶碗。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高台上没有落脚的地方，温明裳手上也没有戴臂缚，海东青飞了两圈，振翅重新回到了高处，只余下鹰唳声盘旋不息。
　　温明裳抬起眸，看见城外马道惊雷滚滚而来，城门轰然打开，重甲裹挟着烟尘，在冲入其中时惊起满地飞沙。
　　魏伯岭呛得直咳嗽，他看了眼岿然不动的温明裳，正想上前去献殷勤为对方挡风，却被不动声色上前的赵君若给隔在了一侧。
　　战马喷薄着炙热的鼻息，铁骑的刀还未收回去，寒刃在烈日下闪烁着薄薄的光，令人胆战心惊。
　　温明裳唇边露出笑容，她缓步往下迈了半节梯，隔着木制的围栏和马上的将军遥遥相望。
　　踏雪在来回换踏，重甲们依次下马摘掉铁盔，一旁是久候多时的军匠。
　　但洛清河没动。
　　魏伯岭喊了两声，咬字重音落在了天枢和温大人上，十足的狐假虎威。京中传闻诸多，难以尽信，他看不出这两人真假，只笃定温明裳定然是能把洛清河压得死死的。
　　否则为何雁翎要松口让她连接起战线？这可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局面。
　　然而回答他的是马上将军的一声嗤笑。
　　“魏大人。”洛清河睨他一眼，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目光薄冷，“此处没有守备军，也没有元将军。”
　　魏伯岭面色一变，似是十分不敢相信对方真拂了自己的面子。他支吾着看对方浑然不在意地下马取盔，仍未摘面甲，这才霍然转头去看此前不发一言的温明裳。
　　温明裳侧目看他一眼，问：“适才魏大人说的话我都听着，眼下还有要说的吗？”
　　魏伯岭蓦地愣住。
　　人都在此了？这是怎么个意思？当面翻脸？
　　回答他的是温明裳转身下阶的脚步声。
　　踏雪想要凑近，但被喂马的军士拉着缰绳牵去了一边。
　　温明裳在洛清河面前站定，微微抬头仔细看了她好一会儿，抬手自然地覆上了沾染了尘与土的面甲。洛清河比她高小半头，戴甲差距更是明显，系绳别在脑后，探手去摸索，怕是要踮起脚。
　　然就在指尖划过耳侧的刹那，原本满眼冷然的将军顺势低下了头，月白的宽袖掠过铁甲，令人惊诧地觉得好似两相交融在了一侧。
　　她不怕驯养的战鹰，不怕沾血的长刀，更不怕面前的这个人。
　　魏伯岭的想法也不全错。
　　朝思暮想的脸容近在眼前，温明裳哑然失笑，她在摘掉面甲的下一刹抬指点在洛清河唇侧，看着对方眸中陡然融开的霜雪小声咬耳朵。
　　她说：“好凶哦。”
　　作者有话说：
　　有人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dbq这个更新频率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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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孤注
　　重甲过境很突然, 依照原本的设想，它们要随战局的变化北上推进到荼旗尔泽东南方，但洛清河既在此时率军入城停驻, 必然是生了变数的。主帐久未起用，短短的时间里, 杂役也只来得及简单拾掇, 只能称得上干净，勉强叫人能歇一夜。
　　将军们还没回来, 帐中议事还得再等等，宗平后脚让人给送来了清水, 权当是抽些时间清洗一二。
　　东西都堆在角落, 瞧着乱糟糟的。温明裳在进来前便解了披风，她指尖还捏着那张面甲, 在洛清河解甲更衣后走过来时才后知后觉地听见水声。
　　洛清河在她身侧坐下来, 抬起她的手腕给她擦拭被污了的指尖, “半月前圣旨到北境，按着脚程应当还要几日, 怎么赶得这样急？”
　　“不急些, 连见你一面都难。”铁指已经卸了下去, 温明裳指腹下触碰着的是粗糙的茧, 她另一只手接过浸了清水的帕子, 携着薄薄的凉按在了洛清河侧脸。
　　那儿靠近下颌的地方新添了一道寸余长的口子, 已经结痂了。
　　战场凶险，比起现在尚在伤兵营休养的那些军士，这道伤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温明裳眼睫轻轻颤动, 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那附近碰了一下。
　　唯恐什么碎去惹了满身刺痛似的。
　　她张了张口, 可还未说出只言片语，洛清河忽然伸手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骤然抬高的视线叫人平白生出种熟悉的久违来，藏起的想念也随之生了根。
　　夏时衫轻薄，指尖的薄热隔着外袍印在了纤细的蝶骨上。温明裳低下头，听见洛清河佯装着叹息板起脸来说。
　　“别以为我不晓得，鹰房的信上写得明白得很。京城事起时便罢了，平日里也不安生，你走时如何同我说的？少折腾些自己身子。”
　　她回来得突然，连三城驻军都不过是早了半个时辰知道此事，更别论路上的天枢。温明裳紧赶慢赶，其实心里知道不大可能在此处见到洛清河，可即便是近半分也是好的。
　　温明裳顺势低下头，在话音刚落下的时分偏头去亲她唇角，学着不久前在城门口的语调闷声重复：“好凶。”
　　能趴在大梁镇北将军怀里说这句好凶的，天底下也就她一个，偏生这话还说得分外煞有其事，好像真真受了委屈似的。
　　洛清河哑然失笑，她揉了揉温明裳的发顶，靠近将额头抵在她脖颈里，沉沉地说：“不凶。让我抱一下。”
　　这仗不好打，人都不是铁打的，都会累。栖谣简简单单的一句拓跋悠往北退让，是拿无数场奔袭穿插打出来的。拓跋悠的打法在开春后就变得十分圆滑，她知道洛清河在找机会诱她入套，于是她借速度的优势打起了新的消耗，骑兵见势不对转头就跑，又在这之后不断地增加袭扰的频率。
　　除了瓦泽之外，这个月大规模的攻城战没有爆发，彼此都在咬着一口气，看看谁先棋差一着，落入对方的节奏。
　　铁骑比她预料的更加稳固，离策被调到了东边，这支军队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就是难以逾越的城墙，他们把拓跋悠在白石河岸与拓跋焘大军的联系切断了，这让前锋深陷泥沼，单纯地逼铁骑出战难有斩首的优势，只能另觅良策。
　　摆在拓跋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北退与拓跋焘的部众会合，借势在战场上打开新的口子来击散洛清河的布阵，二则是将目光投向此时铁骑最薄弱的地方，来一个出其不意。
　　选前者，她或许能继续在缝隙里为都兰攫取新的战功，但这样一来现在铁骑分散的局面会被更改，她找不到直接对铁骑斩首的机会。将远比士兵更重要，拓跋焘已经得到了咸诚帝的许诺，此时退让不仅他不同意，王庭也会随之对都兰施压。
　　她其实也没得选。
　　最后一战近在眼前，之于两方皆如是，天枢来得不可谓不是恰到时候。
　　温明裳垂下眸子，环住她的肩膀轻轻去蹭她的鬓发，“在这儿呢。”
　　帐外军士来来去去，夹杂着马蹄铁达达的声响，天色稍暗了些，明明还有日头，却像是要起风惊雨。
　　这个拥抱好似能延长至天尽头，但其实只有短短的片刻时间。外头传来近侍传报的声响，是宗平去通传的人回来了。
　　温明裳恋恋不舍地从这个怀抱里退出来，她抚平肩上衣料惹起的褶皱，在起身和洛清河一同绕出屏风前被拽下来挨了一个吻。
　　主将们在回来时就听说了天枢监军到访的消息，但来的人是温明裳，她们心中自然就有了数，就连进来见到温明裳早在帐内也并不意外。
　　反正于公天枢本就有监察之权，旁听也理所应当。
　　若是外头等了半晌不见人的魏伯岭知道这个想法，怕是又要骂一次娘。
　　“明日天亮之前，留在这儿的飞星依照计划从樊城绕西山口北上。”时间有限，洛清河干脆地看向她们，“但是守备军要改，再调两千人去樊城，做好骑兵攻城的准备。”
　　两地守军人数本应相当，这个变动不算小。元绮微怔了一瞬，随即不解道：“拓跋悠要从樊城突破？此时攻城，骑兵的速度就要被拖慢，拓跋焘现在困于瓦泽，离策与祈溪两营策应，他很难迅速抽身驰援，拓跋悠要打只能依靠自己。”
　　打樊城不是个好选择，一旦久攻不下，就是腹背受敌。
　　“如果她真能打下来，那就能从背后把整个交战地的铁骑捅个对穿。”林笙摸着下巴，把自己放在北燕的角度想了想，“她在往后退，目的在于引你追击，拓跋焘的确被困住了，但是同样的，三大营去其二，你手里现在只剩下善柳，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因为你已经被‘独’出来了。”
　　元绮微不同意，反驳说：“但是如何打？骑兵再快，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两日打掉一座有着数万守军的要塞，更别说樊城之后还有……”
　　话未说完，余下半句已经卡在了喉间。守备军的都统眸中一凛，迟疑地看向了洛清河。
　　“当然可以打。”洛清河转着扳指，“是有数万守军不假，但这不是让你们出去了么？”
　　河对岸还有一支军队，那是飞星留在这儿的原因。拓跋焘把他们当作眼睛，但拓跋悠不想这么做。
　　“飞星还没有动。”林笙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她头疼地扶额，郁闷道，“狼骑的斥候不可能觉察到你此前计划的以伪乱真，即便是藏起的四脚蛇，也至多能从军报中看到调兵的痕迹。”
　　但拓跋悠根本不需要得到守备军和飞星秘密出关的实据，她的嗅觉太敏锐了，只需要一份调兵的密报就能判断出等着自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陷阱。
　　野战没有任何的依凭，洛清河要捉住她，就必须让狼骑的速度慢下来。离策在困住拓跋焘的同时也困住了自己，祈溪不能起到同样的作用，因此此刻守备军北调的原因就只剩下一个——他们是来替代离策的。厚重的铁盾只要布局合理也可以成为阻挡铁蹄的矮墙。
　　但这里的河对岸还有拓跋焘留下的另一支军队，步兵在草野上的劣势太过明显，如果洛清河想万无一失，不让这支冒险出城的守备军腹背受敌，她就要先一步解决掉那支虎视眈眈的军队。
　　这是两场速度的较量，抢在拓跋悠的斥候发觉之前、抢在大营的例行巡防之前。
　　“如果你没回来，守备军和飞星会按照原计划北上。”元绮微镇定下来，跟着这个思路反推，“她不会让人提醒拓跋焘，反而是将计就计，把这些人当做了引诱兵力迁移的‘饵’。”
　　“樊城之后是一马平川，晋、汲两城没有足够厚重的城墙。”洛清河冷笑，“这里马道平直，骑兵的速度会更快。南下就是宁关大门，关中的军队不能向外堵截，只能死守宁关，否则一旦有失，战火就会迅疾南下。”
　　“她把援兵卡死了，这样一来后面追逐应和的重甲步调又会慢下来，她会绕过三城，从背后把整个交战地的布局捅个对穿。”
　　混乱就是最大的机会，她当初就是这么杀掉石阚业的。
　　“但一旦失利。”林笙紧接着说，“她就不可能安然退去。从守备军到重甲，她的骑兵会被彻底堵在荼旗尔泽以南。”
　　这是场豪赌，很少有人敢冒险。
　　阮辞珂原本一直在听，少女在此刻深深吸气，第一次开口说：“她还在犹豫，否则将军没有这回来与我们商议的时间。”
　　“三城、宁关，你。”林笙拧眉，叹气说，“还能往上加什么样的饵？”
　　帐中沉寂了须臾，随着风声响起的是一声轻咳。
　　“有啊。”温明裳站起来，她的手搭在洛清河的肩上，就这么迎着众将的目光说。
　　“我。”
　　*****
　　酉时三刻，主帐终于被掀开，温明裳随着一并出来，北境即便是夏天，夜里的风也显得有些凉。
　　魏伯岭揣着袖在等她，见到她出来，抢在赵君若之前拦住她。
　　“大人。”他比白日里镇定了许多，“请借一步说话。京——”
　　温明裳遽然打断他，说：“好。”
　　监军营帐点着烛，守备军不在此充当护卫，这里的人全部来自京城。
　　魏伯岭不再拘束，直言道：“下官知大人是个有情义的，但在其位谋其事，大人行走御前，万不可因私情而……”
　　“我知道魏大人要说什么。”温明裳笑起来，但这笑显得和风一样凉，“我予大人的回答是，不会。帐内议事我听了便是听了，该如何做，不必你来教，分寸二字，我比你魏伯岭来得清楚。”
　　监军闻言面色一变，似是错愕于对方就这么毫不避讳地下了他的面子。可还不待诘问之言冲口而出，对方的下一句话却令他登时遍体生寒。
　　“国子监的魏伯谦，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吧？”温明裳揣着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国子监上表长跪的事，你远在北境，不知可曾听闻一二？我虽应允监生觉不追究，但想来陛下会对此事的牵连十分感兴趣。就是不知……你行走御前，此事是府上安排，抑或是，你也是同谋？”
　　“你——”魏伯岭迅速环顾四下，忍住骇然压低声音道，“大人此言何意？”
　　“简单，聪明人有的话不用多问，也不必多言。”温明裳淡淡瞥一眼摇曳的烛影，“私情与否重要么？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天枢、我，在铁骑收兵前皆在此处。雁翎给守备军的军令是调往樊城，你我既是监军自当同往，至于守备军是否在其后与铁骑碰面，那就全看我的意思，明白么？”
　　魏伯岭神色一顿，狐疑道：“大人要随军？”
　　温明裳坦荡笑道：“自然。”
　　“那可是烽火之地。”他不住地追问确认，“何必？只要守备军听话，铁骑在目之所及，陛下自然……”
　　温明裳眉梢一挑，似是为了打消他疑虑一般道，“为了万无一失。”
　　魏伯岭犹疑着看了她半晌，又转头看看帐外，长长一叹。
　　“大人大义。”
　　这夜无月，外头草随风动不止，连个影子都难窥见。
　　鸟雀飞过阴云，假寐的海东青烦躁地抖了抖翎羽，不满地将那藏匿起的小东西放了出去。
　　主帐还余着一盏灯，夜半一过，洛清河就得走，但她此时还未歇下，就是在等温明裳踏着夜色回来。
　　“就一个照面，便笃定了他是陛下连通北燕的棋子。”洛清河拍拍身侧，在人靠过来的时候故意笑说，“小温大人，好谋算啊。”
　　“这个位子上不适合放聪明人，不然就会是下一个潘彦卓。”温明裳往她身上靠，懒散得半睁开眼说，“像魏伯岭这种人才好拿捏，自以为周全。如果所料不差，一封去宫中，一封去北燕，都在路上了。”
　　这就是她给咸诚帝的“投名状”，也是铁骑最后的诱饵。拓跋悠的对手自然不是她，但她如果能为都兰除掉温明裳就是再好不过。而她把自己放到了这样危险的位子，洛清河自然不可能不上钩，这之于咸诚帝，就是她必须为之像权柄野心俯首，舍掉私情的证据。
　　称得上一箭双雕。
　　“这件事之后，为了以防万一，魏伯岭此人不能留。”温明裳去勾她的小辫，低声问，“小若做此事有些显眼了，但栖谣得跟着你……”
　　洛清河笑了笑，她枕着手臂，在把人捞进怀里的同时揉捏着对方耳垂，“不必担心，有人处理他。”
　　温明裳问：“谁？”
　　“老朋友。”洛清河勾出她脖颈上的骨链，暗示道，“不仅是他。拓跋悠那边，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最后一批四脚蛇也会对你动手，这些‘朋友’也是你的庇护。”
　　“还记得我在北邙给你看过的东西吗？他是为那个来的。”
　　作者有话说：
　　魏伯谦的那几段在220-221；北邙清河给小温看的东西在73，来的的确是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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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暗涌
　　翌日拔营前, 军匠匆匆忙忙地对修补的重甲进行最后的检查，确认无误后才换来军士牵马披甲。
　　飞星的甲相较之下轻便许多，林笙不到寅时便起了让人准备, 她上马时洛清河恰好掀帘出来，两个人隔着火光遥遥相望一眼, 无声地颔首。
　　轻骑如电, 在城门打开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奔袭出城，融入了暗沉的夜色。
　　主帐本就没留几个人, 眼下近侍们很有眼色地拎着食盒蹲在远处，同帐帘隔了几排营帐的距离, 帐前的地方自然就被空了出来。
　　洛清河在扣臂缚, 小辫垂在穿戴整齐的铁甲前，跟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她拎着铁指, 回头挑帘时瞧见原本满脸困乏地坐在床边的人不知何时挪到了背后, 恰好借着她这一回头的功夫贴了上来。
　　“欸——”洛清河展臂接住她, 失笑道，“凉。不要送, 去睡吧, 时辰尚早呢。”
　　温明裳故意没搭理这话, 她抬指蹭到洛清河的后背, 像是摩挲过什么珠玉一般摸过冷硬的铁甲。明明眼睛都不想睁开, 人还是固执地仰起头作势要去吻她。
　　洛清河没退, 顺从地遂了她的意思低下头，账帘跟着夜半的风乱飞，把两个人的身形一并拢在了其中, 也浸在了薄雾里。
　　潮热舔舐过唇珠, 原本浅淡的唇被润成了眼尾红痣的颜色, 那双半睁的眸子里盛了水泽，跟着凉风吹动的瑟缩泛着漪澜。
　　温明裳呵着热气，原本的困乏被这一下彻底烫得散尽了。她贴着洛清河的鼻尖，哑着声音不大高兴：“孤衾难眠。”
　　落在她眼尾的指尖微顿，跟着像是故意地用了点力，指腹在眼睫边上多剐蹭了两下。
　　“此战能胜，其后就该反攻了。”洛清河望着她，不免笑起来去点她鼻尖，“是要结束了。”
　　说起的语气轻巧，但她们心里都明白岂有那么简单。温明裳忍不住抬手揉了一把脸，这才正经起来：“京中还要阻拦，但我上回来时给你备了底，想要卡住辎重补给没那么容易。何况到时不仅你要反攻，北燕也该孤注一掷，那就是时机。群臣上谏，天子就是骑虎难下。”
　　洛清河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四脚蛇还在蠢蠢欲动，京城也未必有多么安全，旁的不必那么急，护好你自己才是最紧要的。眼下樊城一战，拓跋悠要兵临城下，铁骑深入草野，烽火台损毁后传信受阻……阿颜，不管听到外头的铁骑有什么样的消息，不要去信。”
　　温明裳揣着袖，在听到这话时望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经年不改的深湖，可以在关起门来满溢起柔软的爱意，也能在风雪席卷时携着岿然不动的泰然。
　　她慢慢松开微拧的眉头，随着北境的风轻声说：“天枢在三城砸足了银子，樊城的望楼高峻，天晴时极目远眺，能望见白石河的浪涛——阿然，我在那里等着你。”
　　洛清河闻言笑起来，打趣道：“几月不见，怎么小狐狸成了喜欢登高望远的猫儿了？”话音未落，她低垂着眸光，指尖于说话间落在温明裳发顶，换过笑言的是万分郑重的低语。
　　“阿颜，雁翎的太阳不会再落下去了。白石河的雪已化，雁翎会将世人期盼的九州安定赠予天下……我会将那一隅春秋赠予你。”
　　回答她的是垫脚落在耳廓上的轻吻。
　　汲城的大门在呼号间轰然打开，重甲如洪流倾泻而出，声若雷霆。洛清河上马调转方向，伴着战鹰的长鸣奔入扬起的烟尘。
　　帐前的人影沉默相送，站到了天际微芒。
　　*****
　　凉意南下被迅速消去，京城暑气连日不散，叫不少堪堪踏出暮春的人有些苦不堪言。宫中好似也受了这暑热的恼，天子近几日身子不爽利，索性听了太医的叮嘱罢朝休养，也算是容了臣下得空休息纳凉。
　　今上自登基后轻易不罢朝，此番称病也算少有。各人一闲下来，远观重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子已过盛年，的确也到了该注意的时候。
　　只是眼下诸王事忙，这等闲暇时候也总不见人，朝臣们茶余饭后闲谈，目光在京转了一圈，发觉唯一闲着又不见人的只剩下了长公主。几经探问下，才知这位闭门谢客是在教导永嘉公主，有些个太宰年留至今的老臣，知晓后不免叹息。
　　东南三州的吏治一改，贪腐便被扼住了势头，去年报给户部的税银与各项数额不可谓不重，长公主有真才，可惜旧事遗恨，到底令人唏嘘。
　　羽林今日换防稍晚，沈宁舟入宫时才瞧见值夜的军士下城归家。她问过了宫中的太监，一路循着路去了太液池。
　　虽说因病罢朝，但其实太医也提及不过是暑气正盛多吹了凉风引出的头风，不算什么大事。前夜用了药，早已好了大半。咸诚帝拎着把鱼食，临着水榭喂养池中金鳞。
　　沈宁舟问过安，将将撑膝起身，便听见天子悠然发问。
　　“今日有些迟，可是朝中这两日生了些变故？”
　　“回陛下，的确积有案务。”沈宁舟如实道，“着重乃日前东南揪出的几位污吏，据太子殿下的奏折看来，牵涉其余各处的不在少数。殿下联合内阁与三法司已有处置，该处斩刑的已判了，不过个中细处，还留了些，应是有意放过去的。”
　　慕长临开春后奉旨跟随崔德良学习政务，这几日监国做的也不差，朝中还是夸赞居多。此番刻意漏掉了些小鱼，明眼人也看得出这是权衡之举，处置得归于干脆，反倒可能失了人心。
　　咸诚帝报之一笑，无谓道：“处事尚且留着旧日的习性，但好歹知道留几个人不落口舌，也算是有些长进。余下的，慢慢磨。”
　　“是。”沈宁舟垂首，接着道，“齐王跟随赵寺卿，担陛下所点监察一职。温大人去往交战地后，赵寺卿暂代天枢，齐王辅之，并无直接插手迹象。至于锦平殿下交付的太宰暗卫，也无动作，种种迹象看来，即便还未真正认主，有令在手，也应是奉命俯首了。”
　　“不错。”咸诚帝合掌，将余下的半把鱼食向下抛掷，“太宰暗卫，真要诚心认主尚需年岁，一个异军突起的亲王，不得人心也是应当。她能按住人不掺和旁的，便足够。可惜、可惜……”
　　若慕长卿是幼子便更好了。
　　他容色稍霁，继而问：“玄卫去丹州寻的人，可有动向？”
　　“还未。”沈宁舟摇头，“臣已加派人手，三州过境皆有人安插，只要人一现身，必然发觉。此人的根基在三州烟柳，跑一人容易，跑百人难。齐王殿下如今不归封邑，单凭府中寥寥数人，还是势单力薄了些。”
　　“接着找，掘地三尺，也要将此女找出来。”咸诚帝道，“大郎心有顾虑，不下点功夫，她是不肯真正露出锋芒的。统共她又不是不喜此女，把人找出来，等到来日报予宗室给个名分，也算是赏。你且接着留心罢。对了，二郎呢？”
　　沈宁舟目光随着咸诚帝的那句掘地三尺而凝滞了一瞬，但她很快掩饰了下去，接着天子的问话道：“晋王近日除却朝政，似乎有意在查几家世族。玄卫月前曾见到他求见锦平殿下，此番行事又越过了潘彦卓的四脚蛇，用了自己的私兵，想来此事……恐是存私。”
　　“锦平……”咸诚帝沉吟片刻，“他去见锦平的那几日，温明裳把两张写着国子监人员名册的信给了太子吧？原是因着这个……也罢，叫玄卫放掉此处，放手由他去折腾吧。”
　　沈宁舟闻言眉头微蹙，探询道：“陛下的意思是？”
　　“查这些人，又越过了四脚蛇，无非便是想证明自己有不逊于三郎的君子仁德之心。”咸诚帝嗤笑一声，拾起落于案前的一本书揣入袖中，“可连根拔起，怎能不斟酌一二？锦平肯给他机会，想保他、留他，可是这么多年了，锦平不过是在以卵击石。心魔已成，没有那么容易走出来的。朕让贵妃一手养出来的儿子朕了解，二郎的事便到此，记得给四脚蛇也提提醒。”
　　沈宁舟无声地抽气，低声应了句是，而后道：“其余的便没什么了，不过内阁在统率各部备战，是阁老的意思。”
　　咸诚帝的手蓦地顿住，他神色复杂，过了许久再开口却不接此言，只是道：“玄卫私下看着的其他人呢？”
　　“……温大人已往樊城。”沈宁舟不敢追问，只得道，“眼线来报，此为吸引拓跋悠南下与铁骑正面相抗之计，她既在樊城，若当真有什么，镇北将军必当赶赴。”
　　“好！”天子拍案，“四脚蛇也该到了，别忘记让拓跋焘看紧些眼睛，朕还得试一试沧州的元绮微。燕州附近的玄卫也已经往北去了吧？若是有空，告知一句，四脚蛇退去后继续深入，权当是搅起浑水，雁翎忠心的人，不必留太多给日后的洛清泽。”
　　沈宁舟抿唇，将怀中的另一封密信呈上，道：“陛下，此为玄卫自潘彦卓手中截获的直往北燕王庭的密信，王庭予他的消息已断，想来……王庭的那位也将此人当做了弃子。有趣的是，玄卫在公主府附近寻到了四脚蛇的痕迹。但人应当还未潜入内。”
　　“继续盯紧了，还不到他送死的时候。”咸诚帝道，“他师门的几个同窗应当还在，得空可以见一见。至于截获的密信，你亲笔书一封还回去，朕还想会一会那个传闻中的北燕公主，瞧瞧她与北燕的幼主，谁人更有为朕的大梁所用的价值……对了，既提及锦平，她近日倒是闭门不出，四脚蛇已盯上，有些东西再放在她手中，想来也不安全了。”
　　沈宁舟登时反应过来天子指的是那份木石的配方，她初时便对咸诚帝将此物下放有所异议，此刻听到此，像是了却一桩心思似的松了口气。
　　“是，臣即刻差人去办。”
　　京城的风云从未散去，短短几日的杂务便可堆叠至此。咸诚帝习以为常，他本想即刻点人摆驾，却在瞧见沈宁舟的神色后饶有兴致地多提了一句。
　　“沈卿的老师是乔知钰，你与赵寺卿的同门，行事却全然不同。”他道，“如此坚定忠于主君，可有违你师门政见……不，沈卿其实忠的不是朕，是慕氏。朕么……不过是这大梁天下的‘鹿’。”
　　沈宁舟未曾想到天子竟有此言。她微微一愣，继而颔首坦率道：“微臣斗胆，认下陛下所想，但臣却不觉此事有何谬误。这个天下，除了慕氏皇族，万事皆可变。师门所行臣感佩，但是……陛下一日是陛下，沈宁舟便不会有变。”
　　“若有人敢动摇慕氏根基，动摇天子，东湖利刃便在太极殿外，定会将此等悖逆之辈斩于刀下。”
　　咸诚帝抚掌大笑，他多疑，却也知道这样脾性的人最适合放在身侧，这番话自然是叫人满意的。
　　“有卿此言，朕夜里自可安寝。”他摆手道，“摆驾回宫吧。”
　　沈宁舟垂手应声，正要朝外传唤轿辇，回首却见宦官匆匆而来。
　　“陛下。”内宦低声道，“阁老到了。”
　　水榭烟气袅娜，咸诚帝的笑意却登时收敛了下去。
　　*****
　　高忱月拾掇好东西预备出门时刚到午时，她没在府里用饭，转过连廊时却恰好撞上回来的兰芝。
　　兰芝抬眼一瞧她的打扮，意外道：“不是早时刚去了阁老处一趟？怎得又要出去了？”
　　“有些事要查一查。”烈日当空，照得人额头浮汗。高忱月拎着刀，四下扫一眼后近身把她拽过来些，低声叮嘱，“我不在的这几日，兰芝你去侯府住着，已经和黎叔打点过了。我没回来前，这宅子不要独自回来，还有啊，书房差人拾掇干净。”
　　这便是要出事的前兆。兰芝眼皮一跳，担忧道：“这……可是大人那边？”
　　“不是，你且宽心。”高忱月安慰般笑笑，“应当和我们关系不大，至多是杀鸡儆猴。我出去是为寻人，如今明裳还在北境，京城这边得有人时时注意。”
　　兰芝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才不去多问。
　　备好的马在城外，算是粗略地绕开些耳目。高忱月压低帷帽，在混迹入玄武大街的人潮时想起早时去往崔宅听到的一点风声。
　　她的确是去寻人的，寻的是程秋白。
　　阁老虽已病愈，但到底上了年纪，药堂的诊脉没断过，但这几日程秋白没有过去，反倒是托付给了另一位大夫，这不像是她的作风。
　　上一回她离京，还是因着查探长公主暗中差人调来的木石材料。能让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想来不逊于此事。
　　京城里还有四脚蛇，只身去往不是良策。高忱月斟酌了一下，还是觉得此事自己得跟着去看看。
　　这几日西域的胡商渐多，估摸着是大漠的天时在逐渐好转。这些胡商交足了所定的火廉银，连带着运送的货物都多了起来，这叫市集变得比往年更加热闹。不时有马队擦肩，有的是押运的镖，也有的是京城显贵的家臣。
　　高忱月在离南城门还有一小段脚程处停了下来，骑队越过人群疾驰入内，马上的人姿态板正，细看之下藏着些行伍的气息。
　　是晋王在翠微的心腹。她不由皱起眉，这身打扮，怕是又在私下捣鼓些什么。温明裳离京时提及过京城埋下的引线，却没说何时会让这些暗线浮于水面。她站着琢磨了须臾，向着要不绕路走一趟鹰房，也将自己出京要查的事一并告知于温明裳。
　　可这个念头甫一浮现，拥挤的人潮便将她撞了一个踉跄。
　　高忱月指尖微动，在短暂的错愕后眼底骇色骤现。
　　她猛地回过头，可人委实是太多，又是夏时，斗笠与帷帽遮了满眼，根本辨不清人。她额间淌下一滴汗，迅速低眸挤开人潮向外疾行。
　　原本虚虚垂于身侧的手早已随之收紧，待到身侧行人逐渐寥寥，她张开手，手心躺着的是一截轻飘飘的鸦羽。
　　那上头拿朱砂写了一行小字。
　　城南西去六十三里，今夜寅时。
　　鸟雀啁啾，飞过头顶。
　　少年合上房门，低声说：“公子，燕州的玄卫没有现身，拓跋焘的四脚蛇不再等了。”
　　“没有如期而至？”潘彦卓把玩着玉镯，乐道，“阁老不是今日才入宫？他慕琦忱莫不是良心发现了？”
　　少年一噎，摇头道：“不知。”
　　“如此。”潘彦卓沉吟着，笑道，“也好。”
　　院中有叶飘零。
　　小池被污浊，染了黑红的血，池底的游鱼受惊四处窜动，在发现血迹避无可避前将自己迈入池底淤泥。
　　信鸽坠落在尸首身侧，金色的翎羽被污痕浑得看不出原样。外头行人依旧，无人注意到这一方宅院发生了何事。
　　人影从房梁上跃了下来。
　　“鬼首，无人离开。”
　　随后落下的女子抽出了尸首上的羽箭收入机关匣，向着门口观花的男子道，“人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是北燕的四脚蛇不在这里。”
　　细长的刀倒映出主人那双眼浅淡的眸色，这人生了副更似中原人的面孔，除了这双眼睛。
　　他收刀入鞘，淡淡道：“我们得快些了，这里不必管，会有人处理干净。唉，早知有今日……”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懒散地抬眼，问：“怎么？”
　　他推开门，在眯眼的瞬息低声呢喃了句。
　　“当年闯宫禁时，就该让洛清河心狠些。这皇帝活着，怕是还不如死了来得方便。”
　　作者有话说：
　　皇帝让人去找的人是姜梦别，齐王她老婆（什）晋王在查的就是225长公主给的那份从小温那里拿来的暗杀（划掉）国子监搞事情的名单。沈赵的分歧在169，沈宁舟这个人吧，可以说她是集权派。鹿是帝位君权，她忠诚的是那个位子的人，封建王朝这种思路没啥问题，就是注定和主角团分道扬镳而已（目移
　　结尾看过上部的当作彩蛋吧，没看过也不影响，来走个过场当工具人的（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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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突袭
　　洛清河离开后三日, 战鹰不再将这支军队的消息传回三城，他们消失在草野里，和关中彻底断掉了联系。边城的守军日夜不停地站上望楼, 巡视的鹰也在三城附近盘旋，可他们也找不到重甲的踪迹。
　　这一片的烽火台和驿站去年就被毁掉了, 如今虎狼环伺, 飞星出关后斥候不好轻易出城，守将再三斟酌, 让驿马绕行宁关从燕州内去了东面的常驻营。
　　但驿马没有在那里见到洛清河，接过他手中军报的是拍马而至的林初。约莫三成的飞星轻骑跟在她左右一并到了瓦泽,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三城的视线中, 驿马自然也不知此刻这支军队到访是为了什么。
　　石阚业死后，洛清泽代替他镇守瓦泽, 林初有近一年没再见过他, 乍一眼看过去还有些没认出来。那些依稀残留的贵家公子气被磨了个干净, 他个头窜得快，站在营门前迎人时哪怕没戴盔都比林初高了一头。
　　林初点头受他一礼, 迈步进去时想起, 其实满打满算, 世子明年就到了加冠的年纪, 到时军中怕是要改口叫一句小侯爷了。
　　这仗打起来, 时间过得当真太快。
　　“我不在此过夜, 等到换完补给就得走。”林初从怀里摸出另一封军报给他，“飞星要绕行到白石河对岸，迟些左晨晖回到, 详细安排你们再谈。”
　　有关军屯的消息最近才告知各营主将, 洛清泽心里有数, 但听她又要打绕后的突袭也不免担忧：“拓跋焘大军压境，但瓦泽此刻有离策和祈溪，便绝不会轻易让他们越过去。飞星两面孤军深入，还望万万当心。”
　　林初应了句，她扶着刀，迈步间踢起营间的草絮，火光束在他们身侧，把人的眉眼都磋磨得染了风霜。她仰颈灌酒，在短暂的沉默后将随身的一块军令牌抛给了洛清泽。
　　“清河要我带给你的。”她没回头，就着放碗的功夫注视桌上未启封的信，“还有一句话，‘荼旗尔泽的屈辱小辞已经洗刷了，该到瓦泽了’。”
　　洛清泽抿起唇，他抬起手，在无声中拍了拍垂首休憩的战马。
　　“我知道了。”
　　林初对他笑了笑。
　　两个人在营前站了约莫一刻钟。
　　战马吃饱了肚子，轻骑卸下了多余的重量，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翻上马背。他们从后门绕出了城，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散落各处再也寻不见。
　　营中的军匠在修补重甲。
　　洛清泽绕开前头轮值的军士，撑着墙垛翻了上去。城墙的豁口卡着新补上的床子弩，这些重箭对轻骑而言就是致命的利刃，顷刻间就能叫汇集成流的骑兵人仰马翻。
　　雁翎不是沧州，瓦泽守得再久，马上的骑兵也是铁骑。
　　他们不会在一处久留。
　　左晨晖天明时分带着离策赶赴瓦泽，他没下马，就着马上的高度把随身的长刀抛向跃下城墙的少年。
　　“常驻营的兵锋在东面打开，充当障眼法掩护飞星北上。”左晨晖看向他腰间挂上的那块牌，笑道，“我们在瓦泽以西。”
　　“小子，你现在原地调营，带着你的兵和离策走了。”
　　猎隼飞落到了斥候的肩甲上。
　　“是过境的痕迹，铁骑来过这里，不到半日！”骑将低声喃喃，继而笑出声，“拓跋将军没有骗我们，如果我们还留在原地，这些大梁人就会突袭大营！”
　　“女人狡诈！”主将嗤了声，咒骂道，“别忘了大帅说过什么！鹰也在这附近，我们不能停，不然就容易中计被埋伏……继续往西南走，宁可和那些步兵打一架也别遇到该死的重甲！不然就等着被拿走脑袋吧！”
　　西山口还有守备军，但那里留下的人并不多，根据四脚蛇的消息，主将不在，他们更不会轻易出兵，只要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让弩箭射到战马，那里反而比东边的荼旗尔泽更安全。这支队伍只有数千人，穿行过境的速度极快，重甲步兵绝无追上的可能。
　　“将军要打穿樊城。”他在骑将翻身上马时继续补充，“我们现在去西南，既能按照大帅的吩咐看紧这些步兵，还能分出前锋的战功。”
　　骑将想了想，认同道：“那就走，这里离西山口不远了，善柳营不在，那里很安全！我们疾行，天亮前就能看到望楼。”
　　两人就此拍板，轻骑飞驰在荒野里，战马呼哧喘气的声音混着马鞭抽下破风的响声。疯长的野草把矮种马的身影藏了起来，除了经验老到的飞星斥候与鹰，几乎没人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浓云挡住了朗月。
　　骑将捏紧了马鞭，在频繁的颠簸里压低身形。然而他很快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可还不等他勒住缰绳，座下的战马倏然间发出一声哀鸣，他在顷刻间天旋地转，随着马匹屈膝跪地被甩下了马背。
　　速度眨眼间成了催命符，紧随其后的骑兵和叠罗汉似的被不知名的陷阱绊下马，有久经沙场的老兵迅速抱头翻滚，避免了草野中埋着的铁蒺藜深扎入皮肉的苦楚。
　　“埋伏！”骑将稳住身体，大声朝着主将喊，“太黑了！往后退！”
　　主将张了张口，一个“撤”字还未出口，便听见黑夜里机扩轻响，再回头随着“砰”的一声眼前火光冲天！
　　焦黑的尸首轰然倒地，火光焚过野草，毒蛇吐信般随着火药的味道烧起了连绵不绝的火圈。
　　变生肘腋，第一批落马的狼骑不过瞬息就成了火铳下的鬼。铁骑中装备这批火铳的只有飞星，可他们明明前不久才在白石河岸边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这些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马匹受惊地嘶鸣，军士用力勒住马缰，强迫着战马调头回撤。黑夜里的火焰太过明显，这附近没有拓跋焘的前锋军，反而有可能紧随着这些飞星轻骑徘徊着重甲，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身后的火焰熊熊燃烧，但起码还留有突围的余地。弯刀砸开近身的轻甲，残兵来不及收束，仓皇地越过长草。
　　“走——”主将双手握刀，一面劈开前路一面吼，“东南！东南！去找——”
　　轰——！
　　话音同样还没落下，变作前锋的后队强行调转方向还来不及控制速度，他们才刚刚越过焚烧起的火焰，眼前就被甲胄的冷光晃了一瞬。秘密麻麻的铁盾随着火舌蔓延一并立起，这种特制的盾牌比久勒就断的绊马索可坚固多了，人和马被这一拦撞得头晕眼花，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神，盾牌间隙里寒芒紧随而至，照着战马的喉咙就刺了过去。
　　这些长枪还装上了倒勾！
　　即便及时勒马躲了过去，人也很容易被这些倒勾带翻下马，地上等着他们的可不止铁蒺藜，还有步卒藏起的窄口直刀。
　　重新调整的步调一乱，身后的轻骑就如鬼魅般追了上来。他们并不着急，像是在戏耍猎物一般层层盘剥开混乱的骑兵。
　　枪尖滴下的血混着火药焚烧后留下的黑色碎末。
　　急促的脚步声还在迫近，步兵在他们面前竖起了铁盾，既是横亘起的城墙，又是成了保护轻骑的又一层盔甲。
　　有人在直刀之后端起了连弩，飞星的骑兵随着狼骑步调渐慢换上了长弓。
　　这场围捕结束在天明时分。
　　百里勋就着水囊抹掉了脸上的血汗，跟奔马而来的林笙说：“没放走一个，全留在这儿了。”
　　“拓跋悠往南去了。”林笙抬头望向北方，“还是清河算得准，省了我们去追的功夫。拓跋悠嗅觉是敏锐，可惜，这些‘饵’一旦往这边走，就得自己撞上我们准备好的刀。”
　　“小辞现在应当到他们的驻军营了。”百里勋站起来，“步骑的效果比设想中的更好，元将军还真是有点东西……她现在应当人已经到西山口了？这些人解决后，咱们接下来是等洛将军的消息，还是另有安排？”
　　林笙给战鹰喂了新的肉干，果断道：“我们北上。”
　　*****
　　御书房碎了满地瓷。
　　咸诚帝呼吸急促，他来不及开口便是急声的咳嗽，内宦想要上前奉茶，被他一掌打落在地。
　　案上摊开的是阁老新上的奏折。
　　崔德良面容平静，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淡然。
　　那是一份请辞的折子。
　　若是论理，以崔德良的年纪告老也实属寻常，但咸诚帝知道对方绝非因此请辞。即便在去年年前，崔德良病中时，他也未全然放下内阁政务，更遑论如今还默许储君在侧学习理政。如今朝中诸事纷杂，战事又到决胜之机，他绝无可能在此刻退去做个逍遥人。
　　那么这份折子意欲何为简直是昭然若揭。
　　“朕，加冠时拜阁老为帝师。”咸诚帝缓过一口气，面有痛色诘问，“阁老为何此时……若朕所行有失德无能之地，有何不可明言！”
　　“陛下。”崔德良缓缓摇头，并未点破，反将这份质问拨开，轻飘飘地反问，“宫卫已领命出皇城了罢？”
　　咸诚帝如遭雷击，他向后跌坐回御座，哑然苦笑道：“就为此么？朕不明白！此举一不会使得边境有失，二不至使权臣来日立于卧榻之策，不过是、不过是要——”
　　余下的半句卡在喉中，郁结于胸，他望着崔德良的眼睛竟有些难以说下去。
　　“拓跋悠若身死，雁翎铁骑的刀便会悬于拓跋焘颈侧。”崔德良幽幽叹息，“天枢已立于北疆，若天下安定，陛下有千万种方法收回雁翎的虎符，何必行至今日？”
　　“但那百年积下的声名呢？！”咸诚帝摔杯，嘴角牵动一下，再开口已换了称呼，“先生昔年教朕，为君者不可偏私倚重，不可令得一家独大，如今种种，难道已非行至末路？何至于此……朕倒是也想问！”
　　他一哂，连声道：“若洛清影不目中无人、若洛清河数年前不逼朕自罪！朕为何不能放过她洛氏？又何必走今日险棋？！塞北若能归顺便是功高，放她安然而去又何妨？到底说来非朕咄咄逼人，是时也命也！即便后世妄议，朕认了！因为即便有所褒贬，后世君要感激朕，感激朕不再留一功高震主的将门之府！”
　　崔德良听他讲罢，倏然发问：“那，洛颉呢？”
　　咸诚帝面容陡然一僵。
　　“老臣知陛下所思，但如此行事，江山未必安稳。”崔德良叹道，“旧事重提，臣之过。但……北境若能安定，那便已是千秋之功。无论声名几何，不可再动。老臣今日上谏，并非胁迫，亦非妄自但帝师之名。”
　　他提袍缓缓跪与满地狼藉前，拜下时掌心埋入碎瓷，溢出点点血迹。
　　“臣只是想啊，若陛下还肯叫这一句先生，此一步，便到此罢。让这一仗安然打完，便罢了。”
　　咸诚帝眼中泛上了红，他不再发怒，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阁老跪在他面前也没有起身。
　　“若朕执意。”咸诚帝问，“你这折子……”
　　崔德良温声答：“明日朝会，臣会原样上奏。”
　　回答他的是天子沉沉的叹息。
　　快马夜出长安，驿丞带去的是九重阙中的新令。但他没有到燕州，京畿的羽林和禁军在夜半换防，交接时错开了时间。
　　被扒掉衣衫的尸首被埋入了深坑，取而代之的是不辨面目的四脚蛇。他烧掉了原本的诏命，将新的换进了行囊中，带着它一路疾驰向北。
　　圆月高悬于顶。
　　四周不闻鸟鸣，周身藏在黑袍下的暗卫提着刀缓步踱向灌木丛，他的脚步近乎无声。
　　程秋白心跳如鼓，她握紧了袖中防身的短刃，正要向后小步退去，一双手倏然间兜住了她的腰背。
　　她无声地抽气，转头便要刺，但这一回头便撞进了双熟悉的眼睛。
　　高忱月赶得急，面上还浮着汗，她松开了框缚住对方的手，一手捂着程秋白的口鼻，一手按住了随身的刀。
　　暗卫已进至眼前。
　　但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高忱月耳尖一动，遽然起身一脚踹向了他的胸口。
　　尚且温热的尸首轰然倒下。
　　“六扇门的前任千户，反应还挺快。”来人笑了声，换换把剑收了回去。一击毙命，这种功夫高忱月自问也未必能做到。
　　“城中的鸦羽，今夜的人命。”她紧握刀柄，挡在程秋白面前冷声道，“阁下是什么人？”
　　“生意人。”那女子随口一答，紧跟着拍了拍手，有人从不远处的灌木中走出。她扯紧了兜袍，招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受人之托，来送个人。”
　　高忱月面容一凛，看着来人抬手拉下了兜帽。
　　她眸子骤然紧缩，失声惊诧道。
　　“……姜姑娘？”
　　再回头，方才一剑杀人的“生意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传信的鸦羽也一并随之消失了。
　　*****
　　城上的火光跃动了一瞬。
　　守军侧眸看了眼，正想着要不去叫人来换盏新的，就听见风声里混入了“咔”的一声轻响。
　　他回过头，正想看看是不是墙头的弩箭被石子什么的摩擦过，一声破风般的怒吼就擦着他的鬓发钉在了墙垛上。
　　猎隼的长鸣刺耳地响起，像是刹那间撕开了长夜的寂静。
　　城上守军登时反应过来，在下一支箭紧随而至前矮身躲避，伴着嘶吼。
　　“敌袭——！”
　　重石砰地砸到了樊城的墙头。
　　温明裳还没有睡下，魏伯岭今夜似乎格外多话，守备军的动向被他一五一十地报了过来，直至方才才停歇。
　　这一声巨响把城中所有人都叫醒了。
　　“明裳！”赵君若掀帘进来，边给她披衣边说，“是骑兵！”
　　来得好快。温明裳眼神冷下来，她反手盖住案上正在写的调令站起身。
　　三城仍旧没有收到洛清河的消息。
　　她吹灭灯烛，冷静道：“我们出去看看。”
　　赵君若侧过身给她撑帘，但人还没迈出帐子，少女倏地一顿，下一瞬已经握刀拦在了她面前。
　　温明裳微微一愣。
　　军士在往城墙处跑，此刻这一头的人不算多，也显得有几分杂乱。
　　有人站在阴影里。
　　温明裳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颈间的那条骨坠上，她从初时的惊诧中抽回思绪，镇定地按住赵君若的肩膀示意她松手。
　　“什么人？”她随口问了句。
　　阴影里的人当即答：“生意人。”
　　温明裳笑起来，接着道：“朋友？”
　　“如果大人说的是捕蛇。”那人也跟着笑，用刀柄挑开头顶帘帐的坠绳。
　　“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皇帝是个很狗也很扭的人（。他干的破事说白了就是求认可说你看我上我真的行我能当个好皇帝，杀老侯爷是因为忌惮压过情分，但阁老没有威胁皇权的能力，就还能自己骗自己说在乎这点师生情。大概就是，诶你看我都妥协了我还是劝那种感觉，实际上来点新的火星子一点就炸，阁老这种感情牌就只是权宜之计（。
　　下一章正式开打！你们是想一口气看完还是多几章，一口气看完我就周六合一起更，不然就周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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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烽火
　　投石机的轰击持续不断, 守军噌噌翻上墙垛，斥候顶着投石与单梢炮的威胁攀着望楼远眺，在震耳欲聋的炸响里扯着嗓子向指挥的守将报告城外的情况。
　　碎石兜了人满身, 斥候胡乱地拍开自己身上的尘土，忍着咳嗽跳下来道：“探马没有回报, 肯定出事了！骑兵还没有动, 现在上的全是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步卒！”
　　西面的烽火台被毁之后，城外的消息传递依靠的就是奔驰的驿马, 这差事极其凶险，因为但凡骑兵要打围, 这批人首当其冲。探马覆灭后, 如果来不及重整，与关外重甲的联系就断掉了。
　　如此一来即便拓跋悠到了, 城中也很难立刻通知铁骑来援, 更何况他们自己现在也不知道洛清河究竟带兵藏在了何处。
　　“骑兵有多少？”守将按着她矮身躲过炸在头顶的火油罐, 忍不住啐了一口，“狗日的蛮子……这哪来的火油！”
　　“沼泽！”斥候呛得不行, 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 “他们的攻城车上头有沼泽的淤泥, 这一路还没掉干净呢——咳咳咳！雪都融了, 重甲不方便深入荼旗尔泽, 肯定是藏那儿了！但拓跋悠肯定还没到, 否则他们现在就能踩着步兵和攻城车冲锋！”
　　那就是还有斡旋的时间。守将登时定了神，冷静地想。洛清河走前告诫过驻军，拓跋悠要打的是疾袭, 她得和洛清河抢时间, 所以只能快！打樊城的前提是她要甩开紧咬不放的雁翎铁骑, 此刻是前锋先至，那就说明真正的精锐骑兵还在后头，还在草野里和雁翎周旋。
　　守军在投石车轰击的间隙架上了投掷石块的单梢炮，他们居高临下，在夜色苍茫里将这些东西混着点燃的火油向下砸，流火飞速蹿动，把城墙下点得宛若白昼。
　　弓箭手瞬时轮替上去，在火焰未熄之前弯弓拉弦。
　　“放——！”
　　三城没有雁翎关那种天然的屏障，这是背靠宁关与西山口延伸出的疆域，从来依靠的都是人力筑城。最北面的樊城面朝着白石河，地势开阔平整，守军无法像在西山口那样简单扼住喉舌就阻挡攻城，所以在过去的十数年里离策一直驻守在三城周边，为的就是及时驰援。
　　然而在战线统一之后这个局面就必须被更改，离策要被用到迎击狼骑的正面战场上，留在这里的就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常驻骑兵和步兵驻军。这无疑在增加危险性。温明裳问过洛清河该如何解决这个窘境，得到的答复是在城门外挖漕成沟。
　　这个建议一度被兵部否决，因为樊城距离白石河还有相当长的距离，附近的水源不足以支撑护城河的引流，那就只能退而求次，在壕沟里布满铁蒺藜和其余的绊马陷阱，可这样一来消耗的银两太大了。这还不算沟槽一旦挖通，势必就要配套起吊桥与羊马城的改建花销。
　　三城之后还有宁关，与其把银子花在这儿，为何不去增加关中的布防呢？朝中不想做这亏本的买卖。
　　但去年温明裳回京之前，做主拍板了樊城的修筑，理由也简单。三城既为两线枢纽，那就必须保证其中安全，这里必须牢不可破，否则天枢就没有理由主导两方驻军汇集。
　　和马道一样，城外现在的沟渠也是拿钱砸出来的。
　　守将见识过狼骑冲锋的阵势，此刻无比庆幸二人的高瞻远瞩，至少这一夜，守军不用担心步兵能将攻城车推进到城门下。
　　此消彼长的拉锯战维持到了天明。整整一夜的攻城战消耗了城中大批的军资，尤其是专用的重弩箭，守军无法顶着虎视眈眈的骑兵出城就意味着这些损耗无法立刻补上。北燕的将军叫停了除去投石车外的进攻，他在等待拓跋悠率领骑兵队到来再一鼓作气拿下这座新筑起的城。
　　喊杀声让城中除了驻军外的其余人胆战心惊，为数不多的百姓被簇拥庇护着退到了城南，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无辜的伤亡。留在这儿的百姓大多是军中亲眷，这样的场面也见怪不怪，走时也并未有什么枝节旁生。
　　只不过这一回调离护送的差事不归守军，归了此刻还在城中的天枢官员。他们有些是上一回便跟随在温明裳身边的老人，有的是刚调入天枢便被点来的新官，但不论是何者，眼见烽火近身也是头一回。
　　燕州离京城实在是太远了。
　　他们在炮火轰隆里不自觉地回望，在与京城烟华天差地别的飞灰残垣里看到了温明裳。
　　赵君若不在她身边，她孤身到此，袍角都染上了脏污。这一夜的奔走谁都没怎么睡，但女官的眼神澄澈而明亮，如果说洛清河是北境军士的定海针，那么温明裳此刻就是这些大小文官的定心丸。
　　“百姓皆安置妥当，大人，接下来该如何？”有人来不及掸落衣袍的灰尘，小跑到她跟前问。
　　“守军此刻分身乏术，让带来的护卫留在此，提防有心之人搅动是非。”温明裳侧头接了跑动的小吏端来的热茶缓神，提醒在场的官员，“去点些平日里和气的一起留在此处，安抚受惊的百姓。这里的人皆是边民，对北燕可谓恨之入骨，但守军有自己的战法，也不要让热血冲头的人自乱阵脚。若是有人此刻想走避其锋芒，那就安排和回关的驿马一同，万事不要乱。”
　　她抬眸望一眼汇聚在院墙内的百姓，接着说：“剩余的人，即刻去清点城中的军资数额，此战消耗巨大，不能在此时出岔子。火油、石块、箭矢……任何一样的数目若是到了州府先前给我们划定的界限，立刻让人报驿丞。若是人手足够，让人跟着一起南下跟去，手执天枢密令，不得让任何一环有所延误。”
　　官员即刻应声，领命下去办。
　　日影在推移，城头的战鼓稍有停息，军医来不及擦拭手上的血迹，匆忙从墙垛上下来的军士手上接过伤兵。
　　温明裳在原地又站了须臾，转身单独走回军营。这一路人影来来回回，没一个得空注意她。
　　快到正午了，连影子都无处匿踪。
　　传信的士兵在营门张望，见到她回来登时迎上去，道：“大人，薛将军请您速去一趟。”
　　温明裳抬手揉揉额角，点头道：“好，带路吧。”
　　驻守的尉以上的军官都在城墙根底下，这里是最乱的地方，泼倒的火油和杂乱的器械堆在一起，地上的黄沙还混着不知多少人伤口淌下的血。巨石就砸在背后的城墙，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轰隆的震动。
　　城外不缺天然的石块木头，北燕的前锋军把投石车停在火油烧不到的位置，不管不顾地投掷，为的就是能及早轰塌城墙。
　　守军在给被流矢擦伤的手臂缠纱布，见到温明裳到了仓促地抹了把脸，看一圈周围也没找到个能让对方坐下的地方，只得站着道：“辛苦大人帮忙疏散百姓。此来是为何大人商讨这具体的情形，若只有这种程度，末将不打包票，不说歼敌，至少能守到洛将军回来毫无问题。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
　　“我给大人透个底，天明后我们的人尝试向外走联系北上的飞星与元将军，但走不出去，马跑不过狼骑，半道上就会被杀掉，他们连鹰都不放过。只有我们，这样下去一定不成。”
　　这意味着樊城向外面临的是最坏的情况，拓跋悠定然一早嘱咐过前军，她谨慎至此，为的就是切断向外的联系。洛清河的“变”立足于各营的配合，但战局难料，算得再准也不可能步步完美无缺，断掉樊城与外的联系，就能给包围在外的布阵增添变数。
　　有了变数就是攻城的机会。
　　温明裳仰头望一眼似乎随之震颤的城墙，问：“不算骑兵冲锋过壕，樊城的城能在这样的攻势下支撑多久？”
　　守将沉吟片刻，如实道：“不到三日。军资消耗也比预料的快了将近一倍，女墙已经塌了快一半，我们现在要让人趁着新的攻势没组织起来前更换。”他话音一顿，直言说，“最迟今夜入夜前，驿马要去往关中调来补给。”
　　天枢是监军，这些下了战场的活都要给文官们过目，这是守将要在此刻顶着乱石投掷找来温明裳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就是洛清河。
　　于心而论，他自然相信洛将军会带人及时来援，但他既然代元绮微留在这里，就要有十足的凭据保证樊城不会有失。他得求一个定心，定军心。
　　温明裳正要答，却听见身后骤然炸起一个声音。
　　“你说元绮微不在樊城？！”魏伯岭不请自来，见到温明裳时面上的薄怒稍微有所收敛，“此等大事怎么无人告知本官！你们守备军就是如此目无诏命，全然不把我这个监军放在眼里吗？！”
　　守将看见他就觉得烦，他原本是雁翎的兵，魏伯岭这个监军管不到他头上，但如今也不得不跟着应付这个人，“此为军务，安排自有理由，此地危险，魏大人还是随百姓去往城南稳妥。若是还不成，末将叫人安排送大人出城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魏伯岭不忿道，“温大人贵为天枢大臣都在此，我焉有自保苟活之理？将军未免太过瞧不起人！”
　　“够了。”温明裳抢在手将在之前开口，她落在魏伯岭身上的目光很冷，魏伯岭为她缩慑，不住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转头看向守将，将此前告知文官们的安排悉数相告，保证道，“我既答应洛将军留在樊城坐镇，就不会让将士们为军资所累，将军大可放心。洛将军走前夜同你们说过，拓跋悠打的是场疾袭，那么她就一定等不了三日。”
　　守将眼中霎时浮现光亮。
　　“我就在此处，带着天枢的监军随诸位共候铁骑破敌而归。”温明裳眼里聚拢起锋芒，这不是将军们被血与骨磋磨过的冷厉，但它同样有着不容置喙的气魄。
　　魏伯岭喉头滚动，忍着颤隐晦地提醒，或是说警告：“我……自是信大人决断，但此事也必要报予京中，若是……”
　　后半句被温明裳扫向他的一个眼神噎回了喉中。
　　温大人说：“没有可是。”
　　硝烟弥漫，把滚烫的烈阳也一并遮蔽，浓云跟着飘动，一步步向东，笼在了瓦泽的天穹下。
　　拓跋焘的主力随着西面的攻城战的开启一并越过了白石河，离策与祈溪和这支军队酣战于瓦泽以西，烽火几乎彻夜不息。那些不具名的尸首滚落在深深浅浅的草野里，随着河水的涨退被泡得浮肿，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萋萋荒草即为坟茔。
　　重甲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这代表主将要精确安排替换上阵的兵力，且他们承担着远比敌人更沉重的压力。
　　拓跋焘在河对岸的巢车上远观两军交战，他打了几十年仗，北燕没有比他更熟悉雁翎的统帅，离策与祈溪的阻挡在短期内近乎无解。他在两军再度轮替的间隙里看见对面铁骑新换上的将军。
　　“是他。”
　　副将警惕地戍卫在他身边，闻言疑惑道：“大帅说谁？”
　　“洛家的小儿子。”狼王笑起来，眼里似有惋惜，“洛清河把他留在这里。可惜，他没有两个姐姐那么惊才艳艳。依靠瓦泽能拦住大燕的儿郎，但在苍野里，没有他的姐姐，他随时可能成为狼群的口下的羔羊。”
　　副将听罢也笑了，轻蔑地说：“那么大帅等着看，洛清河分兵，这批重甲在车轮战下拦不住我们多久，我为大帅执锐，取下他的头颅给您。”
　　拓跋焘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弯刀卡过铁甲难以再有寸进，重骑靠着蛮力拧住了他的脑袋，在骑兵轮替前反扣刀柄割开了他的喉咙。
　　随着战鼓咚咚作响，这一批的离策的重甲在与祈溪擦身后飞速退下去休息。在此的都是精锐，没有战力的后备不会被带上战场，他们就着不知那只手递过来的水囊猛浇自己被血污了的眼睛，从营地的轻装里摸出冷硬的干粮填饱肚子。
　　洛清泽手臂酸痛，他身上有伤口，但早被泡得麻木。少年背靠着同袍，逼迫自己吞咽，连呼吸里都是血腥味。这只不过是这场仗的开端。他拧着眉，在喘息的间歇里又被老兵们往里围了点，像是种心照不宣的庇护。
　　他咽下了粗糙的干粮，在放眼越过乌泱泱的骑兵看到辉映着天穹的白石河时莫名想起很多人。林初冒险深入，守备军死守三城，阮辞珂与林笙冒险越过荼旗尔泽去诛杀那里的驻军……乃至现在杳无音信的洛清河。
　　从前石阚业还在的时候，最常给他和阮辞珂说的一句话便是，雁翎的铁骑从来不畏惧战死，但要死得其所。可以输，但你总得赢一次。
　　这里没有所谓的世子，只有属于雁翎的将军。他当然很年轻，年轻到会被这样无声地庇护，但将军们又有几个不年轻。既然身着铁甲伫立于此，那他就和这些普通的铁骑没有区别——他们是铜墙铁壁，也是北疆亘古不陨的高山。
　　左晨晖在戴甲，许攸这一次被换下后他要重新顶上，但就在他路过营门要重新上马前，少年沙哑地叫住了他。
　　“左将军。”洛清泽撑着膝，和他平视，“不能一直这么打下去。常驻营要在东面打开兵锋，但只有他们还不够，阿……洛将军下的命令是，我们要把拓跋焘困在白石河畔。”
　　要给林初机会，要给樊城时机。
　　左晨晖站定，挑眉问：“你想做什么？”
　　“一千人。”他说，“现在这里能动的人最多只有一千。我不要离策，给我祈溪就够了……瓦泽东南方，我要在那里把拓跋焘的布军打散。”
　　路过的军士不禁侧目，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冒险，但他们很快看见左晨晖竟然笑了。
　　一块铁牌在话音落地前被抛到了洛清泽面前。
　　“后头备了人，自己去。”离策的将军翻上马背，在头盔紧扣后闷声说，“清河有一句话让我在这个时候带给你。她说——”
　　“祈溪之于铁骑，就如同你与老侯爷之于将军帐。”
　　重骑踏着雷霆奔赴战场，带着落日的余晖踏入长夜。
　　火星散落在苍野。
　　西山口的守备军背后依靠这猎猎的风沙，举目四望确实沿着河岸疯长的野草。目之所及是浓云遮月，唯一的亮光在南面，元绮微知道那是狼骑攻城时城上倾洒而下的火油。
　　副将担忧地眺望那个方向，问：“将军，还不动吗？”
　　元绮微收紧五指，在黑夜里侧耳听着风声，说：“战鹰的上一封密报是什么时候到的？”
　　“未时。”副将答，“拓跋悠还在和他们一部分人周旋，但是很快就要甩掉了。最后的方位在岐塞东北二百里，那之后就再没有消息。”
　　丑时已经过了。
　　元绮微在心里默默算着骑兵的脚程，她握紧了刀，正要下令再等等，却在开口前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望楼的军士手脚并用地翻上来，边大喘气边急切呈报：“将军！火——”
　　“烽火台！荼旗尔泽以东的那一座，燃了！”
　　元绮微霍然转过了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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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鏖战
　　温明裳被攻城车的撞击声惊醒, 她在杂乱的脚步声里撑起身，转头去看天色时耳边响起藏在阴影里的声音。
　　“丑时三刻，大人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那人说, “一刻钟以前，城外的狼骑重新汇聚。”
　　温明裳撑着桌案朝他的方向看过去, 人不在账内, 角落里只有摆放纷乱的杂物，她将思绪从乍醒的混沌中抽离, 意识到这大抵是内力传音。
　　“关内没有人回来吗？”
　　影子回答：“没有。”
　　这间屋子是腾出来议事的，但此刻文臣武将一南一北分列城池两端, 这里也就剩下了温明裳一人。四脚蛇还没现身, 他们未必知道影子的存在，最可能的解释是现在时机未到, 他们要等到樊城最混乱的时刻。
　　“你的人有在城外的吗？”温明裳缓了一会儿, 在确保外人瞧不出自己的神色后再度发问, “三城以外。”
　　“西山口有。”他像是摩擦着刀鞘，回答道, “燕州的交战地没有。温大人, 我们也不过是做生意的武人, 这个时候出关是自寻死路。”
　　“……是我冒昧。”温明裳探口气, 在短暂的致歉后掀帘走了出去。
　　此处可以眺望见高耸的城墙, 花了大价钱修筑的城防此刻已经被砸得凹陷了下去, 缺口被草草补上，弓箭手们屏息挽弓蹲在墙边，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攻城车。
　　投石车在一刻前停下, 骑兵换下了大片的火把, 无月的日子里举目四望皆是漆黑。但是耳聪目明的斥候能听见战马换踏的声响逐渐成片, 呼应着黑夜里唳鸣的猎隼。
　　前锋军的增援到了。守将伏在墙头，试着让人看清骑兵阵中领军的将领，然而无甚用处，这些蛮子换掉火把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不管拓跋悠本人到没到，后半夜的守城战都不好打了。
　　外围的羊马城被砸得不成样子，白日里守军毁掉了吊桥的机扩，试图将骑兵的步调持续往后拖慢，但支撑到入夜已经是极限。滚石巨木砸下后也有相当一部分填入了壕沟，北燕的步兵只要能踩着这些杂物架起可供骑兵奔驰冲撞、让攻城车可以自如推进的通行版，威胁城门就只是时间问题。
　　守将紧盯着骑兵的阵型，头也不回地抓了个人嘱咐：“去点两队人，城门待命，如果步兵依靠攻城车的盾牌推到了城下，火油又没起到作用，就开城门出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远方战鼓骤响，咚咚咚的鼓点像是砸在人心口。战马呼哧喘着热气，在某个鼓点落下时撒蹄前奔，他们太快了，就连城头最好的弓箭手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在这样的黑暗里准确捉住他们。
　　“放箭！床子弩准备！”守将当即挥手，他翻过垒在墙头的军资补给，把刚才捉住的那个小兵往下推，“快去！我稍候便到！”
　　他顾不上再多说旁的，转头搭手撑起了沉重的床子弩，再回头向下时心底蓦地一凉。骑兵借着夜色在箭雨落下时打开成了两翼，沉寂的投石车重新被往前推，这一次狼骑无所顾忌，骑兵在前，他们笃定守军已无暇顾及。
　　副将忍不住骂了句，推开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弓箭手挽弓朝下给了一箭。她仓促躲避着碎石，扯着嗓子吼：“火油！火油！弓箭清不完这些蛮子！”
　　身后的守军顶着投石机的危险提刃而上，但这些火油罐被砸下，碎在攻城车上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那些攻城车的盾牌上悬了倒勾，火油无法在第一时间燃起，后续补上的步兵就会把藏在车下的水囊剖开灭火。
　　“还有云梯！”另一边的将领也在跟着骂，还不忘问候某些隔岸观火的人，“谁他娘的给这群蛮子卖的这么多军资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跟发泄似的，城头的驻军一句句地接着往下唾骂，勉强忽略掉了身体的疲惫。
　　守将瞭望了一圈两翼骑兵的位置，当即快步跑下城墙。他抓了盔扣在脑袋上，推开陆续补上墙头的军士大声问：“人呢！城门点的人呢？！”
　　话音未落，人群中有人给了他一脚，他一下没站稳，跌倒时还望城墙下滚了一圈。
　　“滚回去守你的城。”那人腰上别的牌依稀可以认出是个校尉，在他被点代为守城前两个人是平级，“这儿没你的事。”
　　他错愕地愣了一瞬，随即跳起来骂：“守个屁！你妹妹还在上头，你给老子滚上去！我去也是一样！”
　　此刻出城清理步兵无异于找死，骑兵的弯刀就在两翼，这些人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城门前两队守备军远比想象的更多他们背对着守将，沉默地提着刀。
　　城门的撞车轰鸣，步兵还在不断向前推进。
　　“扯淡，你就没打架赢过我。”她哼了声，头也不回地摆手，“走了，再废话人都要死绝！”
　　城门随着这声冷喝大开，提刀而立的守备军高喊着冲出通道跳进了刚刚架起半截的通行板，喊杀声此起彼伏。
　　守将眼眶通红，他在重新转身上城时听见了同袍冲出城门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她说：“关城门。”
　　*****
　　天枢文官们衣不解带，跟着守军忙前忙后地及时清点军资数目。他们在入夜前将警戒线的数额报给了温明裳，此刻还撑着一口气没就地昏过去的官员在乱糟糟的城里找见了站在南城门的温明裳。
　　“不成了，再这样下去最多到明日早上，连中午可能都支撑不到。”他唉声道，“大人，驿马这是……”
　　温明裳挥手示意他不要缩下去，她侧身站在夜色里，看见悠然踱步而来的魏伯岭。
　　“你先让诸君去休息。”她低声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最迟明早，补给必到。”
　　官吏看看停在眼前的魏伯岭，又看看眼前的女官，拱手拜过后快步离去。
　　此处没有旁人，火把被风吹得乱晃，影子随之舞动的模样也变得妖冶起来。
　　魏伯岭的手上捧着一只信鸽，那是温明裳再熟悉不过的小兽，尾羽的金翎在夜色下也格外显眼。
　　“明日有补给？”他仰头大笑，报复般道，“大人，没收到陛下密旨吗？关中的补给不会到啦。”
　　温明裳没答话，她好似将魏伯岭当成了不堪入眼的草木，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看来大人是真不知道？”魏伯岭抬手让信鸽放飞，将一封密函甩到她面前，讥讽道，“不是说没有可是吗？温明裳，那你瞧瞧这上头写了什么？哈！旨意已飞马至燕州，关内有细作！全境闭锁！你苦心经营，在陛下面前想必演了不知几多忠心戏码罢？可惜！可叹！”
　　“徒劳无功哪——”
　　他看见温明裳终于侧目相对，十分饶有兴味地想在这张一贯镇定自若的脸上找到惶恐，可是没有。
　　非但没有，温明裳望着他露出了个显得分外凉薄的笑。她这张脸本就省得文秀白净，这么笑显得很是渗人。
　　魏伯岭本能觉得有何不对，但嘴上仍旧不饶人：“怎么？莫非温大人还能力挽狂澜？可莫要忘了，陛下都看着你呢！”他拱手向着京城的方向作揖，改为劝诱，“下官拙见，大人不若就此放掉三城回返宁关？这城打成这样，守起来有什么意思呢？没有补给，破城只在眨眼——”
　　风忽然停了一瞬。
　　“魏大人。”温明裳笑着问他，“往昔为官时，可有人说过，你话太多了。”
　　一双手在其后扼住了他的喉咙，魏伯岭面色被憋得涨红，话语在喉中被碎成了不成调的桀桀声，细听之下，依稀能辨出“娼门”与“尔敢”等等零碎的字句。
　　“不敢？”温明裳抱臂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这一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天子鹰犬，轻声说，“那我再告诉魏大人一件事罢，还记得入城时我告诉大人的，你族弟深陷国子监风波的消息吗？我曾说你族可以脱罪。”
　　她眯起眼，笑谈间眼尾的那颗红痣像极了索命的艳鬼阎罗，“名册都在东宫和晋王手中握着呢。”
　　“我诓你的。”
　　魏伯岭的眼睛登时放大，他挣扎想要冲向近在眼前的女官，可惜身后真正的“恶鬼”没有给他机会，刀光在火把前一闪而过，像是上弦月的月光般冷冽。
　　尸首应声落地，血泼洒到了官袍的袍角。远方咚地一声巨响，不知是投下的石块还是火油，这一下卡住了骑兵的鼓声，影子手腕一转，细长的刀口在眨眼间横在了温明裳眼前。
　　砰！
　　棱刺卡在了刀脊两侧。
　　四脚蛇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慌忙后撤，急促的哨音回响在这一方天地，影子任由他吹哨没有动作，那把长刀上还沾着魏伯岭的血。
　　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猛然转头却对上了机关弩黑洞洞的弩扣。
　　弩箭在下一瞬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脑袋。
　　“细作封境，那细作暗害朝廷命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对吧？”温明裳指尖贴着脸颊低声念了句。影子露在外头的那双眼睛似乎因为这句话显得很无奈，但当他重新转过头，却见原本满目阴鸷的女官抬臂，朝着他们深深行了个拜礼。
　　他微微愣神。
　　“这一礼不是我，是代边地百姓，谢过诸位大义。”温明裳道，“我既知诸位身份，那么那些太始延续的前尘，外子皆说予我听过。一诺千里赴，难言谢。”
　　“谢不必，不过职责所系，故交所托。”影子挥手，其余人飞快将多余的尸体血迹处理干净，只留下了身边的这两具。他侧过身，不受对方的礼节，直言说，“若是真要一个谢，大人不让边军的血变成徒劳，就是谢。”
　　温明裳眼里倒映着炬火，她看向京城的方向，道：“我说最迟明日，辎重必到，这不是安抚。”
　　“是事实。”
　　*****
　　重檐宫瓦下满是死寂，从宫人到戍卫的羽林跪了大片，太极殿大门紧闭，可绕是如此也挡不住其中天子盛怒的斥骂。
　　“驿马夜出长安便是为了追回旨意！你们是听不明白还是其中哪一环出了岔子？！这道谕旨是谁下的！讲不明白吗！”咸诚帝扔下折子，跌坐在龙位上时胸口起伏剧烈，“回来复命的驿马呢？你们告诉朕死了？！理由呢？查证呢？羽林和禁军是怎么处置的？你们怎么自己不给朕把自己砍了！”
　　沈宁舟跪在殿下，身侧就是如今主司禁军防卫的总督。那一道莫名的旨意不仅封锁的是燕州全境，还为了镇压全境异动调去了茨州的守备兵马。纵然受命而去的是个州府的文官，但一旦调兵，个中意思便全然不同了！
　　驿马出京的文书一应俱全，出了京畿，谁又知道真正的天子信使生了个什么模样？认的便是印有天子印玺的手令，那可做不得假。
　　如今这件事炸出来，北境还在打仗，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城破了……沈宁舟不敢去想。
　　京中供职的皆是人精，这点消息没有藏的意思，不消半日，满城皆知，这如何不让咸诚帝惊怒？
　　即便是原本的旨意，也不过是按住燕州的增援给洛清河施压，他从未想过就此断送三城！
　　更何况，更何况……
　　他想起送往崔府的陈情书。心腹还未回来，那一处杳无音讯。
　　“陛下。”沈宁舟弯身叩首，沉声道，“臣请即刻彻查！”
　　咸诚帝没有回答，他垂首坐在龙位之上，盛怒止息后静默得如同石雕。
　　禁军总督余光撇了眼身侧的沈宁舟，正思忖着自己要不也跟着磕个头请罪，殿外就传来了内侍急匆匆的脚步。
　　“陛下！”宦官扑通滑跪在玉阶下，颤声道，“太子……太子殿下他——！”
　　咸诚帝心口猛跳，拍案而起道：“他奉命巡查河道，此刻又是怎么了？”
　　宦官被这一吼惊得更加抖若筛糠，“殿下归京，此刻、此刻就在宫门之外——”
　　宫门下钥后无诏、无紧急军情不可入宫，太子即便此刻回来，依照宫规也是要明日才可回宫问安述职的。这些规矩礼数慕长临从来就做得好，那么今夜他明知故犯的理由可谓昭然若揭。
　　好！好一个亲姐弟！咸诚帝才被压下的怒气随着这一句通禀冲上心头，他甩手又砸了手边的新茶，正要发作又听见外头有人通禀入内。
　　戍守宫门的羽林郎与去往崔宅的心腹一同入内，二人齐齐跪下，垂首道：“陛下，阁老……宫外请见。”
　　咸诚帝眼前一黑，盛怒过后浮起的却是心力交瘁的疲惫，“还有谁？你们一并说了吧。”
　　“……内阁的大人们。”羽林郎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硬着头皮讲，“齐王殿下也在，但她似乎不是与诸位大人同往，而是要末将转呈一物，说……说是陛下一看便知。”
　　随时的太监连忙下阶去取，待到呈上御案时咸诚帝才发现，那不止是一封短笺，还附了一块鱼龙符。
　　那是慕长卿开府时天子所赐的亲印。
　　咸诚帝眼前一亮，拿起那块玉符道：“传齐王。”
　　月华如水。朝中惊涛骇浪，长安城的这一轮明月却犹胜往昔。
　　“驿马死在归京途中，旨意里又提及细作，顶罪之人明晃晃地摆在天下人面前，查也是无用。”
　　潘彦卓踩着石阶，背后树影斑驳，遮挡住了大昭寺的匾额。神佛在后，他视若无睹，“认了这道旨意，天下人不容他；不认这旨意，推谁来认那驿马身上齐全的文书和君王玺呢？这就是个死局呀。温大人在离京前为保万无一失，调动的那些个忠臣良将，此刻都在宫门前了。”
　　小六道：“太子夜叩宫门，深究视同谋反。天子事后必不容他。”
　　“可不止是他，齐王不也在呢？还有啊，你猜长公主坐不坐得住？”潘彦卓拾级而下，月光被挡得严严实实，照不到他前方，“天子会容阁老，但这些人，容得下吗？更何况，玄卫真要细查，未必查不到温明裳身上。除非……”
　　小六诧异地停步，“公子？”
　　潘彦卓没有再答话了。
　　*****
　　宫门前的玉阶似乎永远冰冷，慕长临身姿笔挺跪在门前，他在寒意透骨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皇姐当年，比这更冷吧？
　　慕长卿入内已有小半时辰，没有羽林再出来传召，咸诚帝似乎连阁老都不愿见。他站在九重阙，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储君与朝臣跪地请愿，却似乎没有分毫动摇。
　　慕长临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笑这个君父的无情，也悲他的无道。
　　有马蹄声忽而渐近，他没有动，但不多时，一个人影站在了他面前。
　　太子抬起头，看见来人忽而一愣，“二哥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慕长珺鬓边微湿，不知今夜是从何处来的。他面上仍旧冷峻，反问道：“太子可夜叩宫门，便不许亲王也破次例吗？”
　　话音甫落，他错身迈过，就在慕长临右手边不到三尺的位子，缓缓掀袍跪了下来。
　　近在咫尺，朝臣们才注意到晋王身上换上的是蟒袍。
　　他是穿着朝服来的。
　　紧随而至的还有归附与王府的另一派官员。
　　“我不欠你。”慕长珺道，“我只是欠了皇姐一个回答。”
　　今夜无风无雨，但红墙琉璃瓦下人头攒动，那些官袍上的羽兽在阒然无声里张开了网，像是浓云般包裹住了浩浩天阙。他们或许有私，但万事万念在今夜殊途同归，那就是宫中传抵边关的那一纸诏书，必须被追回严惩。
　　天子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宫门在此刻轰然打开。
　　慕长卿踩着月色出宫，在见到最前头跪着的那两个争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后故意挑了眉，道：“哟，都来了？那成啊。”
　　都？群臣陡然回望，看见不知何时停在御街尽头的车马。
　　慕奚抬手，带着九思一同，面朝宫阙俯首长拜。
　　沈宁舟跟在慕长卿身后，见状不由皱眉，提醒道：“王爷，莫要忘了你答应陛下……”
　　“知道知道。”慕长卿转过身，眼里倒映着重檐高挂的红灯笼，她说，“但总得给个台阶才能下来吧？”
　　沈宁舟眼里错愕一闪而过，然不等她反应，下一瞬，齐王后撤半步，就在宫墙的正下方，当着城上初到的天子屈膝拜了下去。
　　“愣着啊？”她转头朝后看了眼，催促道，“念啊！”
　　群臣如梦初醒，慌忙齐声颂道。
　　“臣拜请陛下，追回成命，彻查其中奸佞！”
　　“陛下！”
　　内宦惊呼地上前扶住天子，触手摸到了天子惊怒下吐出的血。
　　“太医！传太医！”﻿


第233章 大捷
　　守备军滚下墙垛, 墙下乱石遍布，连个墙根落脚的地方都难找。这一夜太难熬了，他们胡乱裹了撤下来的布当毯, 哆嗦着蜷在角落里休息。
　　后备的人早顶了上去，还没摸过刀的不剩下几个, 他们在下来前想说实在没气力走那两步去拿吃的便罢了, 没成想人才刚歪倒下去，就有人捧着吃食到了跟前。
　　是生面孔, 还有不少穿着文官的袍子，只不过这快两日下来, 都脏得没眼看。守军们没力气问东问西, 接了吃的就往嘴里塞，喉中含糊地溢出几个字, 像是在道谢。
　　文官们摸了摸脑袋, 觉得自己实在是无颜在这群浴血而战的将士们面前领这一句谢, 匆忙摆过手后就快步去取下一批食物。
　　北燕强攻了一夜仍旧没有砸开城门，但一批批的尸首横在壕沟附近, 想要再填上条路已经容易多了, 他们在此时停止攻势, 是在等人。
　　在等拓跋悠。
　　守将连脸都来不及抹,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 随手抓住一个穿官袍的就问：“你们大人呢？”
　　“南城门。”那官员答, “大人说要是将军问起，就说军资马上就到。”
　　这话从昨夜就是这么说的。守将扯了扯嘴角，没力气朝他发火, 只说了句知道了就往城南赶。
　　刀口卷刃, 铁甲龟裂, 再没有补给，这仗就没法打了。
　　关中一定出了事，驿马一直没回来，连天枢随行的人都不见踪影，他不敢往下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血战真相模糊不堪，但他们这些北境的边军是有所耳闻的，这些话不能声张，否则就是在扰乱军心。
　　他既害怕京城真的又要背后插刀子，又期盼只是自己多想，毕竟温明裳人还在这儿。
　　放弃谁都不该放弃这位天子心腹，如果皇帝没有因为她亲近洛清河而放弃她的话。
　　月白的袍子在一众铁甲里分外显眼，温明裳倚着墙，像是无意间落入尘世沾了尘泥的白鸟。
　　守将听人说了她一夜都没合眼，也听闻了昨夜的惊变。他此刻也不忍说重话，只是疲惫地告知了城上的情况。
　　“将军知道，关内发生了什么吗？”温明裳指尖捏着帕子，缓慢而细致地擦掉了脸上沾湿的泥点，“燕州封境，理由是内有细作，不容人出入。茨州的兵马就在关中，所以驿马和天枢下辖的大人们都回不来。”
　　“但是大人说，今日会有军资。”守将苦笑，“这不是海口罢？”
　　温明裳擦干净了泥点，抬眸和他对视，说：“不是。”
　　守将还欲问，穿堂风把袍角扬了起来，脏了的帕子没被捏稳，也跟着飞了出去。他在某个瞬间愣住，隔着高墙听见了马蹄声。
　　南城门缓慢地随着这个声音打开窄口，轻骑飞驰而入，赵君若风尘仆仆，来不及等战马止步就跳了下来。
　　守将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了战车与骑队。
　　“这、这是……”
　　“补给军资。”赵君若上前给了温明裳一个支撑，少女望向喜极而泣的守将，说，“沧州绕行，故晚了，我在此给将军赔罪。”
　　“不，关中已封那这……”守将惶然摆手，眸光复杂，“末将，谢过大人了！”
　　温明裳摇头，她头疼得厉害，借赵君若的手才勉强站稳，“大人喊人去清点罢，我是实在撑不住了……”
　　“好、好！”守将忙转头向后招手，高声道。“快，送大人去帐中休息！”
　　“不要谢我。”温明裳笑了笑，轻声说，“此战过后，真要谢，去谢茨州此来的州府督粮道吧。”
　　“她叫季濯缨。”
　　*****
　　弩箭擦过巢车。
　　骑将呼号着让骑兵拥簇着拓跋焘后退，狼王的脸色格外难看，不是因为在天明后由守转攻的两营重甲，而是他隔着白石河，看见了远方燃起的黑烟。
　　他谨慎又狡诈，在离开驻军大营前留下了另一位心腹的将领留守，但是现在那个方向浓烟滚滚。后军有人当即领命后撤去查探情况，绕在东面的常驻营本不能拦住弯刀，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撞上了重骑兵的长刀。
　　散兵绕不过去，主力都被撕咬上来的重甲缠得动弹不得！
　　祈溪在三大营里似乎是最不扎眼的那个，但是正因为什么都不出挑，这才成为了他们的优势。
　　他们是最能适应战场的军队，攻守的转圜只在瞬息，这是三大营里人数最多的重骑，如果关中的守军是铁骑的基石，他们就是重甲的基石。
　　这样的人，这样的将领能够发挥出的战法太多了。这些人可以在你不经意间挥拳迎面爆发出不逊色于任何人的锋芒，轻视祈溪无异于自掘坟墓。
　　狼骑军阵中很多人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道理。他们不敢相信洛清河这样大胆，世子除了守战的功绩外没有任何优势，她就敢这样笃定对方一定会向左晨晖讨要这一千人的调兵权。
　　洛清河就是有这个自信，她对雁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铁骑了如指掌。
　　射出那一箭的少年稳坐战马，含着齿间因为激斗渗出的血沫高声喝道。
　　“拓跋老儿！我阿姐送你的礼物，你满意吗！”
　　战马来回换踏，一千祈溪身后站着常驻营的弓手，他们带来了不知从那一队狼骑那儿缴下来的攻城车，此刻人就猫在下面，血迹斑斑的牛皮盾牌扎满了羽箭。
　　“不满意啊？”洛清泽笑起来，哑声说，“那我的脑袋就在这里，你不是想拿吗？来啊！又或者——”
　　他抬起刀，远眺间望见铁骑倾轧间砸烂北燕骑兵脑袋的主将们。
　　年长的将军们横刀相候。
　　少年仰起脖颈，领兵迎面冲散了打马突围的骑兵队，他在弯刀过身前居高临下地卡住了轻骑的双臂。
　　后半句话跟着人头落地的闷响一并砸到了拓跋焘心口。
　　“等着她把狼崽的脑袋送到你面前！”
　　*****
　　骑兵越过了自己的军阵，他们不再分开成爪，而是汇聚成了同一股中锋，战鼓急急，和着奔马的马蹄声。拓跋悠抬手削掉了冲入敌阵的守备军的脑袋，城门摇摇欲坠，她弯弓拉箭，流矢激荡下，顶着乱石和火油射向了指挥的守将。
　　这一箭快得吓人，守将反应迅速，还是被洞穿了肩膀。他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咬牙下令道：“砸！不能让攻城车继续撞过来！”
　　但骑兵太多了，冒死出城的步卒不可能再起到原本的效果，拓跋悠的精锐已经抵达，后军的投石车在狂轰滥炸，弓箭手也难以在乱石下抓稳弓。
　　床子弩在浩荡的骑兵面前只能去起到阻挠的作用，守军难以先翻越过壕沟的步卒。
　　他们还在往坑里抛下尸首当作垫脚石！
　　“一群畜生……”守将啐了口，草草缠上布条堵住肩膀的伤，“下城！能上马的准备，把他们堵在通行板上！”
　　还没搭建完全的通行板过于狭窄，无法支撑大批骑兵跨越，这是最后的机会。
　　拓跋悠在他下城的同时抬起了手，“弓箭手——！”
　　星星点点的寒光对准了城门。
　　弯刀到不了的地方还有弓弩，她不计损失，只要一鼓作气在开门的刹那捅穿守军最后的防卫，这座城就破了！
　　费尽力气爬上望楼瞭望的斥候浑身是血，他剧烈地喘息，再强撑起身时看见了天边滚滚而来的玄铁色。
　　锐箭破风而来，直直地穿过了吊桥的绳索，碎木砰然坠落，把周围的步卒和骑兵砸了个人仰马翻。
　　投石车的轰击停了。
　　拓跋悠猛然回头，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玄铁的重甲蔓延开，他们横扫过后军的骑队，唰地亮开的刀尖上鲜血迸溅，几乎只在眨眼间就撕开了军阵，为了安置这些器械，这里的狼骑早就慢下来了。善柳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他们不是横亘起的沟壑山峦，而是狠狠砸向旷野的惊雷。
　　拓跋悠调头回马，她的嗅觉让她当机立断抬刀格挡，下一瞬铁骑前锋的刀就砰地撞了上来。
　　洛清河没戴面甲，滴着血的眉目就赤裸裸地暴露在狼崽面前。将军唇边勾起薄笑，令人毛骨悚然地低语：“好久不见！”
　　弯刀斜过去滑开刀锋，拓跋悠吃力地架住这个力道，在侧身时抽刃要刺，但铁指在她挥刀前就握了上去，血混在一起，骨裂的声音就响在耳畔。拓跋悠吃痛，登时松手回防，但挨得太近的后果就是难以避免地被倾轧，铁指收掌成拳，带着温热的血砸到了她的脑袋上。
　　踏雪后退了半步，它喷薄着热气，足下踏着碧草与泥沙，还有数不清的尸骸。
　　拓跋悠捂住口鼻，用北燕话下令：“变阵！撤退！”
　　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洛清河会紧追着自己出现在樊城战场，她明明已经在荼旗尔泽四周的追逐里将这个人甩在了身后，狼王会让骑兵穿过久战的离策撕咬住他们来为这里的攻城争取时间，但这一切都没有奏效。
　　拓跋悠自问自己的“快”已经达到了极限，对方的弱点也被摆到了明面上，她甚至收到了四脚蛇最后递出的密报——
　　可是为什么？洛清河为什么没有被困住？
　　不再被投石车压制的守军开始反击，他们带着血仇杀出城门，这里埋葬了他们不知几多手足，此刻就该血债血偿。
　　轻骑在重甲阻挡不到的间隙奔袭而出。
　　洛清河打马追了上去。
　　这才是真正的追逐战，玄铁重甲从四方潮涌而至，铁甲遮挡了烈阳，空中的猎隼哀鸣着坠落，荼旗尔泽附近水草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重骑的速度没有缓下的趋势。拓跋悠回过头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不论洛清河用了什么办法，她只是让自己“藏”在了狼骑的眼皮子底下养精蓄锐，就像拓跋悠自己在荼旗尔泽藏起步兵和攻城车一样。
　　白石河的对岸风平浪静，没有援兵。洛清河如她预料的那样解决了拓跋焘放在西面的耳目，也出乎意料地用两支重甲拉扯住了狼王的脚步。
　　但她还没赢！拓跋悠把马鞭抽得震天响，绊马索就在此时于面前倏然拉起，她扣紧了缰绳扬蹄强行跃了过去，但身后的士兵没有这么幸运，落马声此起彼伏，她回过头，迎面而来的就是带起倒勾的守备军长枪。
　　步兵的脚程不够快，这里的狼骑太多了，元绮微能拦住他们一时，但没有长久的效果。
　　噌——
　　斥候的耳尖颤动，他仓皇回望，看见火光的刹那肝胆俱裂。
　　“烽火台！烽火台！”
　　拓跋悠勒住马，放眼眺望时碧青的眼睛里倒映出黄昏中跃动的火光。
　　烽火台的重燃意味着这附近都有洛清河布置好的伏兵，这些人蛰伏在苍野里，就像这些惹人厌的铁盾步兵一样，会在背后用冷刀子把骑兵拽下马。
　　她有刹那的迟疑。
　　可铁骑就在身后，刹那的迟疑也足够致命。拓跋悠提刀划入盾牌间隙，爆发般砍掉了后方守备军的脑袋。
　　“收紧！东｜突！”她飞速反应过来，“没有那么多兵马！那是障眼法！”
　　对，就是这样。不是速度不够快，而是就像这些坐落各处的烽火台一样，洛清河把战场分割开了，她在每一处架起了沟壑，用一环扣一环的布阵，将将军们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就为了在此刻扼住骑兵的咽喉。
　　骑兵们随着这声命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们学着样子破开守备军的阻拦，放眼似乎已经能看见背后的白石河。
　　元绮微躲开弯刀，喝道：“散！”
　　骑兵哗然奔了过去，她算着时间，在几息后道：“收拢！”
　　长枪｜刺入皮肉，从中间将这批骑兵拦腰折断，铁骑就在身后，紧跟着就是尸首坠马的声响。
　　踏雪在转头时和她擦肩而过。
　　弓弦如满月，锐箭携着劲风，呼啸擦过狼骑将军的肩膀。
　　拓跋悠勒紧缰绳调整方向，战马踏过河岸，在晃动间只听得火机咔的一声响，火铳齐鸣间，她身边的骑兵被直接打散了。
　　轻骑在硝烟弥漫里奔袭而至，阮辞珂横枪一扫，把战马的脑袋往后别了过去，枪尖入颈，马匹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压，轰然倒了下去。
　　拓跋悠滚落在浅滩边，她就近寻找着落单的战马想要再度翻上去，铁索咻地抛了过来，就如同她当初勒住石阚业一般勒入了她肩臂的皮肉。
　　她强忍住剧痛，反握弯刀硬生生砍开了束缚，但逃过奔马的威胁也不过徒劳，因为铁骑已经奔袭到了她的身后。
　　砰！
　　弯刀在格挡的瞬息难承其重，终于断裂开。重骑带着冲锋的势头裹挟上的力道在马上尚且难以抵挡，更何况她早就失去了战马的优势。
　　拓跋悠向后倒在血水里，她扔掉了短刀，随手抄起身边无名的卷刃弯刀再度迎了上去。
　　结局是再度被长刀扫回了河滩。
　　护心镜都被击碎了。
　　洛清河就停在她面前，将军的眼里满是漠然，她在拓跋悠再度试图抓刀起身前把人拍倒在地，这一回耳边响起的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身后的重甲缓缓收拢，他们的身影阻隔了北燕南望中原的野心，百年岁月，前人早成枯骨，但始终有人永驻于此。
　　拓跋悠喘息着撑起身躯，她直至此刻都不愿向洛清河低头，这是都兰曾经教会她的骄傲，她视线模糊，在挣扎里望向北方，好似看到了河对岸纤尘不染的格桑。
　　身后的将军抬起了手中的刀。
　　她闭上眼，在心里颓然地默念了最后一次那个名字。
　　马蹄声在靠近，东面的重甲追逐着狼王赶赴此地，他们一同抬眼，看见河岸边人头扑通落地，挣扎的动作停下了，无头的尸体面朝白石河，滑跪在了浅滩的血水中。
　　洛清河抬眸望向对岸姗姗来迟的拓跋焘，她收刀的手蓦地一转，斩向了一侧的大纛。
　　狼头军旗飘然陨落，一如河岸边的年轻将领。
　　拓跋焘深深吸气，颓然道：“退兵。”
　　那面军旗盖在了尸体身上。
　　铁骑会杀死自己的仇敌，为自己的亲人手足报仇雪恨，但是没有人是嗜杀的修罗。
　　洛清河给了战死的人最后的尊严。
　　白石河依旧流淌，血水慢慢被冲淡，斜阳冲破残云洒落在河面，俯瞰下，这条河流像是连绵在苍野的玉带，皎洁无暇。
　　洛清河跳下马，弯腰折下了角落里那一朵不染血污的白花，她把这朵花收入了袖中，提着刀转过身面朝铁骑们。
　　“结束了。”她深深吸气，释然般笑起来，高声宣告，“大捷！”
　　吼声随着这句尘埃落定倏然从压抑已久的军中爆发，铁骑们摘掉了盔，哭喊着重复。
　　“大捷！”
　　“我们赢了！”
　　作者有话说：
　　季濯缨是195里春闱案的那个作证女官。﻿


第234章 好眠
　　重甲踩着斜阳的末梢归来, 玄铁军阵背靠被烧红了穹顶，日晕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微光缀在云端。
　　骗过北燕的那批善柳骑兵比他们早回来半刻，此时卸掉肩上的甲, 正帮着城中的守备军清扫门前战场。沟渠里全是尸骸，血泡肿了死尸, 泼了好些水去洗刷也抹不净血迹, 现在天还热着，不尽快处置要生瘟疫, 这是其一。
　　其二么……李牧烟靠在城门通道的墙边，看见有个年轻的小兵费尽力气从壕里刨出了一具尸首, 她仰面躺倒在泥水里, 手里死死攥着那具尸体身上能证明身份的腰牌。
　　这样的人有太多了，甚至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回那一星半点的念想的。
　　踏雪渐近, 洛清河跳下马, 把盔扔给了久候的近卫, 道：“怎么样？”
　　“城中还在清点死伤，为了不让攻城车撞门, 死在城门口的不在少数。”李牧烟抱臂, 不经意间碰到手臂上的箭伤忍不住龇牙咧嘴, “我的善柳还成, 拓跋悠只是想甩掉我们, 她来不及打歼灭突袭。至于拓跋焘, 他根本没机会越过白石河，就别谈截杀了。”
　　“细节容后再谈，先去休息。”洛清河边说边解下了手上的臂缚。她们肩臂上都有被铁甲压出的印子, 马上撑着一口气, 但战事结束了, 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晋城调的人应当要到了，到时候换那批人过来，回来的人别再操心了。”
　　李牧烟应了句，和她并肩转身回城时顺手接过了她手里拎着的臂缚。
　　城北被投石车砸了个稀烂，事后还要叫人修缮，暂时住不得人，只能将家眷百姓还安置在南方。
　　文官们在战后立马领命去点了还能用的屋舍，一遍遍清点安置完就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温明裳午间醒过一回，短暂的休息没让她的脸色变得好看些，瞧着还是煞白的。城中现在没有闲着的大夫，都是照顾伤兵的军医，赵君若看她走两步都无力，难得硬气了一回自作主张把她按回了榻上，说是有什么吩咐她去通传。
　　饶是如此，这么一来二去不过半个时辰，人就重新伏在枕上睡了过去。
　　小姑娘一面拉起薄被一面止不住地叹气，这场仗打了快三日，她睡的却还不到三个时辰，这么熬下去如何了得？本来底子就不成，长此以往怕更是要糟。
　　这般想着，那些要入内禀告的文官们就被挡在了门外，其间瞧着围城之困已解，赵君若硬是去抓来了个军医，好歹瞧过后说只是过度劳累才算放下心。
　　这一觉睡到了几近入夜，外头吵得很，为了隔绝那些杂声，门窗紧闭着不透风。屋里还没掌灯，瞧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远雾。温明裳额上浮了汗，被暗色笼着一下子还没醒透，怔然地发呆，过了片刻像是想起还积着不少善后的事没办，撑着被褥便想要起来，结果这一抬眼才发觉枕边还有个人。
　　“躺下。”洛清河不知是何时进来的，她靠坐在床头，抬指去给温明裳把额上的汗给擦了。大概是简单梳洗过，她没束发，触手微润的发尾压在白色的中衣上，洇出了后背线条隐约的轮廓。
　　温明裳愣了一下，少见得呆了好久没说话。鬓边后知后觉地被什么拂过，她抬手去摸，折下来一支开得正好的花。
　　“饿吗？”洛清河指腹贴着她的脸颊，确定没真的起热后松了口气，轻声说，“我去叫……”
　　话音戛然而止。
　　洛清河下意识抬掌扶住温明裳的腰，将突然扑过来的人兜了个满怀。她向后靠在床头，感受到环住自己脖颈的手慢慢收紧了。
　　“结束了吗？”温明裳将脸埋入洛清河的颈窝，闷声问她。
　　洛清河轻轻吐气，就着这个姿势贴着她的鬓发，应声说：“嗯。拓跋悠死了，阿初烧掉了拓跋焘的屯田，他带着残部退回了驻军营。”
　　铁骑在外完全与三城断掉了联络，因为城中还有那些四脚蛇，在那些“朋友”捉住他们之前，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交战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些调遣军情都由专人送达。
　　洛清河在走前告诉温明裳不要信任何有关交战地的消息除了出于此外，便是安慰，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对方分毫不担忧是不可能的。
　　关中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亦是风雨如晦，温明裳不能慌，不能将忧虑浮于表面，她将那些深重的情绪压入了心底，直到此刻见到洛清河好端端地回到自己身边才敢卸下伪装。
　　可这些话小温大人不会明着说出口，于是洛清河笑起来，放轻了语气故意问她：“就不问我几时回来的？”
　　温明裳环着她脖颈的手闻言稍微松开些，慢吞吞地把脸从人颈窝里抬起来——不多，也就一点点的距离，刚好够两个人贴面相对。
　　“是……何时？”
　　她脸色还是有点白，越是如此，眼尾的红就更加扎眼。洛清河捏起她的下巴，卷翘的睫毛像是细绒一样扫过鼻梁。她作出端详的模样望了片刻却没有答，偏头温柔地贴了上去。
　　温明裳揪在襟口的手收紧又松开，最后跟着被一并捉住贴在了温热的肌肤上。她微微仰颈，鼻息间是草浪浮动的暗香，交缠的长发散落入颈边的缝隙里，把两个人之间的空缺填补得密不可分。
　　后背沁了薄薄的汗，触手间满是滑腻，但即便是这样，即便是在这种天里，她整个人还是泛着凉。然而热度近在咫尺，她试探着凑近些随着诱惑衔住软热，到最后也分不清到底是属于自己的那点冰凉被含化了还是被纵容着融入了潮水。
　　可试着摸索的手随后被捉在了掌心。
　　唇上后知后觉地泛起痛麻，温明裳轻轻嘶了声，被迫退开方寸，再去看洛清河的眼神有点委屈。
　　“还没和你算账。”洛清河手上其实没用力，稍稍一动就能挣脱，她知道温明裳这眼神是故意的，也顺着收敛揉散开的眸光，板起脸来说，“半个时辰前才回来，下马就听小若说你累病了还不好好躺着，折腾呢？还想摸什么？”
　　这一来二去的，手都快伸到衣领里去了。
　　温明裳负气学她，也跟着道：“你敢说身上就没点伤？”
　　洛清河还真不敢。
　　两个人四目相对须臾，齐齐没绷住笑出了声。温明裳坐正了些，正经揭开中衣去瞧了瞧，伤的确是有的，但都不算严重，不过是几道细口子加些擦伤，上过药便没什么大事。
　　近侍们还在院外候着，洛清河起身去掌了灯，推门喊人送些吃的，顺带把军医给抓的药煎了端进来。
　　关中禁令已解，小半日的功夫便来了好几封加急的驿报，这些差事温明裳不在，手下人是不敢代为处置的。他们着急上火半晌，只能现将驿报交给门口的赵君若，自己回去先候着，如今这眼见着屋中掌灯了，可不得急着再来三请四催。
　　赵君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再三保证过后才拿着驿报去敲门。
　　吃食已撤了下去，余下那一碗汤药在晾着。温明裳揭了封口粗略看了两眼，同赵君若讲：“让他们回去等一刻，我先想想如何处置。”
　　赵君若点头应了。
　　“听人说，绕行沧州的辎重队是小若领回来的。”洛清河靠在窗前给她兑糖水，她搅着汤匙，等到温明裳咬牙一口气把那碗药灌了抬手喂她，感慨道，“比初时在长安，长进了许多，赵大人若是知道应当很是欣慰。”
　　温明裳拧着眉，舌尖含着那点甜含糊地回了个“嗯”，缓了好一阵才想起道：“栖谣教的也好。她人呢？适才没瞧见人在外头？”
　　“和阿初在瓦泽，得过一阵才能回来。”洛清河放了碗，叫人连同榻上小几一并撤下去，“绕行到北燕驻军营凶险，挑的都是军中翘楚，我让她也一并跟着了。其余人我让他们歇一夜，怪累的。”
　　手下人如此，她也定然好不到哪儿去。温明裳抿起唇，想起这人还在床头守了自己半个时辰，不由叹气，心疼道：“你也睡吧，这几封驿报看完，还得让人来一趟，没那么早能歇下。”
　　她这病是累的，睡了一日，多少能养回来点元气，此刻不觉得困乏，索性就把这些事处置了，省得手下人惴惴不安。
　　洛清河倚着床帏，道：“无妨，不差这点时辰，先看着吧。明日也是要谈这个，权当做提前知道关中生了什么乱子。”
　　屋里在挑灯后燃了簇新香，炉子隔着条案，烟气袅娜也挡在了层层垂帷后。
　　四封信，压在上头一封是季濯缨留的，一封是府台和回去的天枢官员同书的关中详报，本都是常事。可这里头最显眼的却是少有地来自京城。温明裳翻了翻，认出外头落笔是沈宁舟的字迹，却没在上面寻到玄卫的徽记。
　　而这最后一封，来自靖安府，是高忱月的笔迹。
　　温明裳把最后那封信压在了底下，先拆的州府的详报。
　　天枢的人去得快，在茨州守备和关中驻军起龃龉前把此事压了下去，再加上季濯缨从中斡旋，也没耽误军资，两方权当做各退一步，都没为难彼此。北燕还不至越过铁骑直抵关中，故而无论是城防还是百姓都没出乱子，军屯的余粮尚在，一声令下也可随时取用。
　　“天子从中作梗是意料中，但调兵应当不是他的意思。潘彦卓本事了得，京中四脚蛇的渗透比我们想得还要深。”洛清河倚着床帏，在她合上书信后说，“茨州紧邻燕州，过去也曾见过兵燹之祸，要守备军如他所愿，其实很难。”
　　“所以调的人才会从州府文官里选。”温明裳点头，猜道，“他本意也并非让你折戟，只是想让燕州陷入混乱，如此胜负就愈加扑朔迷离。我既在燕州，那么如何处理事端就看我，他这么做，为的应当还是让天子陷入两难。”
　　她这般说着，手上便拆开了京中的那封信，粗粗一眼后道：“……果然。”
　　洛清河耷拉着眉眼，挨着她的脑袋问：“怎么说？”
　　“群臣皇嗣夜扣宫门，恭请陛下收回成命。”温明裳翻过新页，看过后摇头，“齐王奉诏入宫，言说捉到了驿马被害的线索，自请查办了，算算时候，眼下应当跟着大理寺一同。另外，经此一事后，天子抱病，这些日子都没上朝，太医署说是急火攻心，要静养。”
　　“如此，他应当就不会去责问季濯缨。”洛清河想着，“州府文官众多，怎会提前猜到来的是季濯缨？”
　　“这个啊，”温明裳搁了信，随手捉起身侧的手把玩，解释道，“州府的文官确实不少，但是这封密报连朝野都要震动，茨州岂敢轻易接这烫手山芋？不等下到守备军，茨州的守备都统就要先抗命。所以茨州若是想奉诏求全，就既要保证守备军是真的去镇住异动的‘细作’，又要保证身在燕州的天枢和州府能够和奉命去往的官员说得上话。”
　　“前者不难，找个平日里刚直清正的人就成，但是加上后头这一条就没那么简单了。要想不延误战机，选的这个人就要对军资清点熟悉，要对州郡的守备熟悉，且此举风险不小，家中也要有人能在朝中说得上话，以免日后调任为人诟病。”
　　潘彦卓拿不准州府会让谁去，因为他并不熟悉地方州郡的官员布置，纵然有心也无力。但温明裳不一样，如今地方一步步推行下去的吏治改革是她和长公主一手构建，其中官员名册她一一过了目，所以早在预料到变故之前，她就先将应对之法摆了上来。
　　季濯缨受教安阳侯，为官数载没有为人指摘之处，背后又有季善行，再加上去年春闱闹起的那桩事上，她便是最直接的人证，几相拼凑，温明裳有把握笃定茨州若是来人，来的一定是她。
　　而只要是朝中清流，迫在眉睫之际，纵然要求全自保，也必定不会作壁上观。
　　洛清河听罢很轻地笑了笑，捏了下她的指尖没说话。
　　季濯缨的那封信算作是给温明裳的交代，比起她，温明裳如今倒是对沈宁舟信上所写的天子近况更挂心。她胡乱地揉捏着掌中指骨，随着鬓边轻轻拍打的呼吸声陷入深思。
　　沈宁舟字里行间透着让她在燕州战后快些回京的意思，温明裳猜想，应当是这位忠心耿耿的羽林统领敏锐地觉察到了四脚蛇的威胁。恰巧咸诚帝如今亟需她回来重□□声四起的朝局，协助慕长卿查办驿马背后的真相，两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至于不印玄卫徽记走了官道，应是为那封引动的密报惹成了惊弓之鸟。
　　急火攻心四字可大可小，沈宁舟此时让驿马急报送来，想来远不止信中所写的那么简单。温明裳合上信笺，若有所思。当年洛清河提枪上殿他尚且只是惊怒，如今一个夜扣宫门，真要处置起来也未必不能强压，被激至此，不会只是年岁所殆。
　　她不得不随之想到慕奚的谋算，想到那日落在掌心的梅瓣。
　　宫中有长公主的人。她们藏匿数年，甘愿为君驱策，如今真的到了亮出锋芒的时候了吗？慕奚没有告诉她具体的时间，长公主在这件事上可谓一意孤行，她没有同谋，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此前燕州还在打仗，温明裳还未告诉洛清河这些，此刻她捏着对方手心，斟酌着语气想和她说一说此事，可才回过神想要开口，先入耳的便是身侧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洛清河就这么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温明裳眼里的算谋悉数褪去，看向洛清河的目光柔软，指尖的摩挲也就此停了下来。她扔了信，慢慢挪动了一下，让人滑下来枕到了自己腿上。
　　洛清河皱了下眉，像是被惊扰到想睁眼。温明裳抬手轻轻覆在她眼皮上，凑近耳语：“无事，睡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多点贴贴，往前倒一算嚯你俩三天可能只睡了五六个小时，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省得真的累死（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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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承意
　　夜色渐浓, 城中等候的官员们终于踩着溜过青石的月光迈入屋中，四下的垂帷被刻意放了下来，将偏厅点起的烛掩了大半。里间的景况也无从窥探, 只能透过垂帷之上倒映的人影面前看出有人端坐榻上。
　　赵君若小心翼翼地挪动桌椅，压低声音和他们交代：“大人身子不适, 本不便见客。但事态既不容耽搁, 便只得先如此。尚有人宿在此间，诸位还请小声些商议, 莫要惊扰了，大人都听着呢。”
　　她没明说里头的人是谁, 但在场的多少心里都有底。平日里这些事听了多半也无人敢问, 如今尚有更要紧的事亟待解决，这等风月, 不论真与假, 还是权且放一放。
　　“此战大捷, 北境各处的守备工事耗损都陆续报予关中，波及的地方不少, 来日修缮也是笔大开销。”最年长的那位简单说了些关中的情况, 不免叹道, “樊城暂且不谈, 诸位眼里都看着呢, 还有瓦泽、汲城, 乃至交战地向北的万里烽火台。如今北燕撤出白石河却还未撤军，今秋若是无力袭扰那是好事，可若是等到来年……唉, 还要向户部去筹算新的军费粮草。”
　　这仗打到如今快要两年, 各方调度已不似最初那样轻松, 前线沙场浴血，后方数州也在反复数算能归入内阁统一调度的军资。温明裳能让天枢另辟蹊径用商路的银子堵上豁口，但不能长久地用，若是战局还要往下拖，内阁重新商讨调整税赋是迟早的事。
　　历朝战事皆如此，成败皆是高位褒贬，苦的永远是遗落于青史外的黎民百姓。
　　旁人或许管中窥豹，但天枢的官员们身在其中，对这些进项开销哪有什么看不清的？
　　“铁骑今日才归来，我听闻明日还有军帐议事，恐怕少说得有一两日才能知晓边军的意思。”另一人沉吟道，“若是想要乘胜追击，那这数城的修缮可否先容后放放？先备好出战的军资或许才是最要紧的！毕竟若是功成，那可是——”
　　话音到最后略显昂然，赵君若站在门边横眸一扫，那官员登时想起来里头是个什么情况，讪讪地坐了回去闭口不言。
　　“难。”同僚拍拍她的肩，摇头道，“犹敬还在关中，茨州的守备军刚退，诸君又不是不晓得……旨意虽是假的，但依我看，唉！若当真没有些苗头，谁敢巧立名目？京中群臣又何必——”
　　话不敢说尽，众人皆抬眼望向遮蔽的垂帷，齐齐叹声，生硬地转向说起些旁的细节。
　　里间的烛台盖了外罩，落下的光昏且柔。温明裳虚掩着洛清河的耳朵，在听到外头的说话声随之减弱时暗自叹息。
　　天枢是为天子口舌而立，入此门者如归巍巍皇权。可人心如明镜，此门中人又非趋炎附势之辈，咸诚帝此诏于前，谁又能不心怀忧惧。此番能妥善解决，那是温明裳思虑周全，加上诏命有异，京中要先解决的是藏于暗中的佞臣。否则真要让天子或是那些个心心念念休战的朝臣追究起来，从温明裳到季濯缨，都逃不脱被盘查治罪的下场。
　　北燕今次损兵折将被迫退去，本该是个绝佳的机会，但谁也说不准，朝中这样的事会不会再来一回。如若当真发生，北境还会有今次一样的幸运吗？
　　如此境况，当得上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外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温明裳一手捏着笔，缓慢地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她微微拧着眉，指尖曲起时蹭过了安眠者柔软的眉睫。
　　微痒的触感让她陡然回神。悬着的手本掩在洛清河耳侧，但随着这一翻身的动作，便轻轻柔柔地滑至了眉间。掌心拢着的鼻息温热，温明裳捏了下指尖，怕她压着后背的伤口往后侧身靠了点。
　　垂帷被轻轻挑开一角，赵君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示意她该给外头暂告一段落的议事做个结。
　　温明裳搁了笔，示意她先把写好的那张文书拿出去，微微探身低声道：“朝中是打是和，我们无从插手，来回推诿要有个结果估计得到年末。北境经此一战也要休整，但天枢要有两手准备，替我向他们道一句辛苦。京中有要天枢归京的意思，但局势还未明，趁此机会，让犹敬执令去茨州，就说是赔礼，季濯缨知道具体该如何做。”
　　赵君若颔首放轻脚步出去了。
　　不多时外头便有桌椅挪动的响声，官员们注意着，离去的动作也轻，但比之来时能听出他们私语的声音都轻松了些。如此短的时间，商议其实也是在看温明裳的态度，她嘴上让赵君若带的话虽也说局势未明，但写在上头的命令却都有条不紊，看得出心里是有数。
　　至于为何结果还要看年末，他们边走边琢磨着，应当是京中驿报里还提了些旁的，只是温明裳不便明说，那便权且先当作不知候着吧。
　　赵君若送完人回来已是夜阑人静，街上巡视的队伍都慢了下来，她吹熄了偏厅的烛，见着里间还亮着灯，便抱刀站在门边守着。檐下铁马一早因扰人被摘了，此刻夜风徐徐，竟也不闻半点杂声。
　　不知过了几时，屋内才传来唤声。
　　温明裳将信纸折好，等她近前递过去道：“你回一趟京城，把这个转交给你师父便回来，不要在府上停留。”
　　这话一听便知道是出了事。赵君若愣了一瞬，但碍于洛清河在，她没有多问，在犹豫片刻后伸手接了信。
　　子时已过，温明裳待她出去后才软了腰，她抬指捏了捏后颈，久坐的疲乏这才缓慢地浮上来。
　　膝前的信笺打开着，是高忱月送来的那封。
　　她揉着肩颈，垂首凝眸却瞧见膝上的人不知何时睁了眼。
　　“我吵着你了吗？”温明裳看一眼窗外，掌心安抚般摩挲着她的脸，“还早呢。”
　　洛清河脸颊贴着她的手心，闷声道：“不是，你适才叫小若进来前便醒了。”虽是困乏，但数日来都习惯了，这一觉也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她撑臂起来，人还没醒透便伸手覆在温明裳颈后揉了揉。
　　“出了何事？怎么这就让她回去了。”
　　温明裳“唔”了声，顺势往她那头靠了些，“姜姑娘被送到京城了，送她回去的人，给了忱月一片鸦羽为信。”
　　洛清河手一顿，有些意外：“忱月接的人？现在人在何处？”
　　“齐王府。”温明裳道，“人是她接的不假，但还未入城，长公主的暗卫就在半道上候着了。你不知此事，那就该和她有些关系。”
　　洛清河听到此倒是有些了然，她背后倚着床帏，拍拍腿示意温明裳趴上来。指尖流连过腰背，内力流转间带起暖热，让僵硬的筋骨慢慢放松了下来。
　　温明裳眯起眼睛，像只被揉弄舒服了的猫般伏在她膝上，过了片刻才道：“现在把姜姑娘送回齐王身边不算坏事，陛下四处寻人，耳目都放在外，此刻齐王府上还有暗卫，比留在丹州的确安全得多。”
　　“天子抱病，齐王代行查办，想必在此之前暗卫便打过招呼。”洛清河想起先前听到的那些话，“不过仅如此，还不必去寻赵大人吧？”
　　“嗯。”温明裳仰起头，模样是难得的散漫，“忱月恰好出京，本不是因为姜姑娘，是去寻秋白的。潘彦卓在让四脚蛇网罗毒物，她近段时间瞧着京中药材生意猜的，便以为同上一回有牵连，就跟去了。”
　　洛清河手一顿，“上一回？”
　　困倦倏然间散去，温明裳转眸，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言简意赅地先说了三个字。
　　长公主。
　　洛清河怔了一瞬，但她很快回神，紧跟着揉揉温明裳的发顶，颇有些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
　　那双眼里是没有诧异的。
　　她抿起唇，在阒然无声里温柔地抚过掌下的柔软，良久后道：“木石吗？”
　　温明裳点头。
　　“……我知道了。”洛清河朝她笑了笑，松了手说，“上来。”她把下巴搁在温明裳肩上，斟酌着字句，平静地说，“从她当年自请离京守陵开始，我便知道会有这一日。”
　　温明裳指尖穿过披散的长发，听着耳边的呼吸声，问：“为什么？”
　　“她是被先帝放在九重阙上的镇国玉。”洛清河闭上眼，“可这块玉早就碎了，既不复当初，又如何堪得苟全？”
　　她抬起头，望着温明裳缓慢地摇头，“无论我再如何想要强留，都绝无可能改变她的决断，就如同当初阿姐执意让我活下来一样。阿姐当然想要她好好活着，但有时我会想，即便为天下强留住她，她自己又会不会愿意。”
　　这是慕奚和洛清影的牵连，旁人无法插手，也无法改易，哪怕是洛清河也不行。
　　温明裳默默抱紧了她。
　　设身处地地将自己代入慕奚的处境，她的确也不会选择更加简单易行的路。也不知该说是天底下如此行径的人都恰巧凑到了一处，还是单单嗟叹一句人事无常。
　　“京城的局已开，风雨只在朝夕便至。”温明裳坦白道，“我不知她从何处落子，只能尽己所能按住蠢蠢欲动的四脚蛇。”
　　慕奚要杀咸诚帝，潘彦卓又要杀谁呢？她在凝眸间想起潘彦卓早前说过的一句话。
　　他要一家人的命。现今他对长公主的谋算有所知晓，他为复仇而来，北燕已在分崩离析边缘，余下的仇人还有谁？
　　只有大梁了。
　　这一家人可以姓洛，也可以姓慕。
　　“如若可以，”温明裳捧起她的脸，哑声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尽力护住她，护住更多的人。阿然，我是你的铠甲，也是站在你身后的城墙。”
　　残缺的月悬在高处，瓦砾遮蔽里落不进晦暝。
　　洛清河直直地望向那双眼眸的深处，她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只言片语。她无法强留住长公主，无法阻止对方走向自己决定的道路，这些道理她都懂，但是这不代表在这个猜度终于尘埃落定时，她不会觉得无力、觉得有负于长姐。
　　即便洛清影从未说过让她护慕奚一世，即便慕奚会说错不在你，她也难免会觉得有愧，心生痛楚。
　　而这些温明裳都知道，那些藏在眼底的潮涌从来在彼此面前无处遁形。
　　于是洛清河缓慢地眨了眨眼，凑近去衔住了温明裳的唇。
　　温明裳被她蹭得发痒，忍不住闷声笑起来推开，嘴上说的却是：“好苦。”
　　也不知这话说的是谁。
　　堆叠起的沉郁似乎也被这一句调笑轻飘飘给推散开了。
　　洛清河向后仰颈，在她又凑上来之前贴着鼻尖问：“当真苦吗？”
　　这一问自然不会有答案。
　　温明裳跪在她退间，低头去尝那藏起来的甜头，入夜时分被驱散的闷热卷土重来，她指尖小心翼翼地避过后背的划痕，又在俯首前被拿捏住后颈骨络，揉弄得骨酥体软。
　　昏沉的暗色涌动在树影斑驳之前，夜里下了一场急雨，搅动了院中久旱的池沼，醒竹滑动，倾斜间雨露划过竹片，游鱼般叮咚沉入水塘。
　　白玉般的颈仰着，雨幕把这样的诱惑藏了起来。温明裳陷在软被里，指尖揪着柔软。凉意都被焐热了，汗水濡湿碎发贴在脸颊边，她将脸贴着洛清河的心口，轻轻颤着声音和她重复那句最常说的我想要糖。
　　洛清河把她的手捉住，贴在了自己耳廓边。
　　掌下是柔软的耳垂，揉捏间似乎要把那儿搓得发红。她把这里袒露出来，让温明裳不管是要糖还是别的，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稍微提一嘴，74章写过，姐姐最后和清河说的话是守好洛家和雁翎，她没提慕奚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很清楚自己死后长公主一定会不计代价走上弑君这条路。也不是说觉得长公主一定会跟着死，就是笃定她的决定不会改变，万一真的是最坏的情况，和清河说了反而是加重心理负担让妹妹愧疚痛苦，这是她们俩都不想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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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引线
　　一场奏捷过后, 交战地天穹高挂的浓云都被夜里一场雨吹散。北地入秋早，但这天明时分的光亮却是半点不给人留面子，床榻边的垂帷昨夜被掀起后便没再放下, 日光便直直地散入了满是褶皱的床褥间。
　　窗前横出的草木枝叶拦不住那层薄薄的日光，只能任由它扰人清梦地覆上眉眼。温明裳惯是浅眠, 但昨夜闹得太晚, 稍稍一动都觉得骨软筋酥，她整个人陷在熟悉的怀抱里, 拧眉不堪其扰地翻过身去，连脑子都是混的。
　　细碎的光就势铺在薄被未遮挡住的腰背, 草草披上的里衣早就随着动作下滑, 松垮地挂在了小臂间。后脊的蝶骨藏在轻薄的衣褶里，在日光下透着犹抱琵琶般的玲珑。
　　檐下有鸟鸣, 海东青不知何时从鹰房里溜了出来, 它循着味道找到了地方却没见着主人, 于是攀着房顶跟个大爷似的来回溜达，栖在树顶的雀儿一见这阵仗, 吓得赶紧扑腾着飞走了。
　　交战地的鹰唳是军报传递的信号, 洛清河被这阵响动闹得睁眼, 还未彻底醒过神便瞧见卧在臂弯方寸间的美人图。她抬手覆在额前愣了一会儿神, 余光瞥见窗外逐渐刺目的日光便想着撑起身去扯落束起的垂帷, 但不论如何小心翼翼, 指尖不过勾落半根系绳的功夫，温明裳还是被打搅般抬起了手，胡乱地去抓她的手臂。
　　半扇遮蔽堪堪足够挡住那片日影不会肆意漫上眼睫, 洛清河干脆作罢, 斜躺回去回握住温明裳的手, 熨帖地抚过骨节。
　　温明裳喉间溢出两声含糊的哼声，枕着她手臂半睡半醒地哑声嘟囔：“好酸……”
　　洛清河哑然失笑，“哪儿？给你揉揉？”一面说着，原本嵌在指缝里的指尖缓缓上移，掠过了搭在身侧的手臂，落在腰背的日光把掌骨也暖了，摩挲间酥麻的痒。
　　“唔，别——”温明裳被这一动激起不自觉的颤栗，她神思清醒了点，耳尖泛着绯色低声推拒，“真不成了。”
　　洛清河也不是真要闹她，闻言便把手收了回来，安抚般揉弄她脑后的乌发，“可是有何处不适？”
　　温明裳闷在她颈窝里摇头，幼兽似的把整个人缩在这一处。街上的走动和说话声随着时辰推移慢慢明显了起来，此处不是私宅，隔不断这些嘈杂。她闭目又躺了片刻，等到睡意与困乏都慢慢褪去，才低哑地附耳道：“哪儿都乱糟糟的……”
　　鼻息搭在脖颈上，晒深颜色的肌肤上还浮着红，不知是昨夜何时被咬的还是被适才的小小闹剧烫着了。温明裳胸口起伏，回神后目光缓缓顺着锁骨梭巡向下，依稀窥见薄被遮挡下的柔软和上面交错的痕迹。
　　她眨巴了下眼睛，有些负气地在洛清河肩上又添了一道痕，道：“半点都不公平。”
　　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带着点气力的磨蹭。洛清河轻轻抽气，收紧双手，下颌抵着她发顶悠悠地说：“冤枉啊小温大人，昨夜明明公平得很。”
　　温明裳瞪大双眼，难得地无言以对。
　　没法子，真要论，她一个文弱书生，身体底子的确是没法和武人比。况且真要算，洛清河身上留的痕迹可比她多，有的狐狸便是吃准了枕边人的脾性，知道自己眼尾飞红便要有人舍不得。
　　但要小温大人乖乖认栽绝无可能，于是落在洛将军身上便又多了一道不算明显的咬痕。
　　早晨军中还要议事，的确是不能再闹。洛清河陪她又躺了小半个时辰，起身去披上了外衫。
　　房顶上溜达了许久的海东青终于等到了房门打开，它扑腾着振翅飞下来，想要从洛清河手里讨早饭，但还没在门口的枯枝上落稳就被自家主人捉住了双爪。
　　洛清河拢着袍子，学栖谣面无表情地拎鸡崽子般把它提了出去交到了恰好过来换班的云玦手里。
　　“让鹰房把窗子都关紧。”洛清河听着海东青不满地唳鸣，十分不客气地曲指弹它脑门，又在它啄过来前飞快收手，给鸟气得破口骂人。她熟视无睹，和云玦说，“这家伙鬼精，别大早上放出来，怪吵的。”
　　能守在院外的近侍都是姑娘家，云玦提着海东青，眼风扫过自家将军脖颈上还未消去的暧昧余红，心里也就明白过来这家伙是不走运吵着了谁，绷着脸正色应承：“是，一定叮嘱多两句，不让它再乱跑。”
　　*****
　　雁字旗和沧州的军旗一并被插在墙头。将军们歇了一夜，今早过来议事时难得能不着甲。林笙等一众飞星的主将还好说，三大营的将军们揉捏着肩臂，都在由衷地感慨自己许久不曾这么轻过了。
　　昨日夜半斥候归营，带回了白石河沿岸最新的敌情。拓跋悠身死后，拓跋焘带领余下的狼骑在往东面的驻军大营退，那里不再有军屯的优势，但营地尚在，驻军没有问题，他要在那里等待来自燕北王庭的新令。
　　这一仗铁骑们赢得也不容易，但士兵们可以不管不顾狠狠睡个几日，将军帐的这些主将们可不行，他们今日聚集，便是要一同商讨下一步的用兵走向。
　　拓跋焘要打，但何时打，用什么战法打，都是问题。
　　洛清河今日到得稍晚，不是睡得迟，是温明裳让她先去找天枢的副手要了一份关中新送来的清点文书。她把那份东西放到了案上，抬手示意眼前诸位落座，开口道：“瓦泽的军报要过午才到，那边先不算。先请诸位说说各营从伤亡到军资战马的损耗情况吧。”
　　主位左手边就是重甲三大营的将军，李牧烟侧坐在椅上，先一步开口给她报了大致的数字。
　　三千余人。
　　善柳是三大营中当之无愧的锋刃，他们跟随李牧烟在沧州就凭一己之力咬住了萧易的大军，回到交战地又被放在洛清河身边和拓跋悠周旋，即便是精锐，有这样的死伤也是意料之中。
　　重骑从给养到训练都殊为不易，这些人又都是百里挑一者，即便心里已有准备，听罢还是觉得十分肉疼。
　　主将们在心底都不由叹息，但都是沙场铁血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叹过之后也都自知无可奈何，比起踌躇，还是顺统帅的意思将详细的损耗一并报了。
　　洛清河撑着膝，等林笙将留在此地的飞星情况报完后沉沉抽气，道：“和预计的大差不差，四去其一。昨日是大捷不假，但白石河还有虎视眈眈的狼群，不可小觑。该赏的要赏，但也要提点手下的人，不可骄躁。”
　　她话音微顿，垂手将那份东西放到面前摊开，接着道：“好了，说正事。狼骑如今退出北疆，但筹码已经放到了明面上，他不可能退兵，否则北燕国内必乱。这是我们熟悉的老对手，不必我多说，那么和他的这一仗，诸位是如何想的？”
　　“乘胜追击。”李牧烟即刻答，“拓跋悠已死，此刻拓跋焘虽兵者众，但除他本人外再无大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既不能退兵，我们就能占据重甲的优势来回堵截，狼骑再快，也会露出疲态。”
　　重骑跑不过他们，但在草野之上，这些重甲就是移动的城墙，一旦北燕的轻骑被死死咬住就很难脱身，拓跋悠就是前车之鉴。
　　洛清河指尖点着膝，不明意味地嗯了声，下颌微抬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也觉得可以打。”林笙抱臂靠着椅背，“军屯被烧毁后，拓跋焘的补给只能依赖王庭调拨，都兰不会在拓跋悠死后给他一粒米。这场仗持续日久，就连我们的军资补给都会拖累身后百姓，北燕的情况只能更糟。此时追击，他们又恰逢失将，两相对冲必失军心。”
　　洛清河听她说完，眼风扫过另一侧的阮辞珂，点名都：“小辞，有话说？”
　　“……我觉得，”阮辞珂如今比初时要稳重多了，但她仍不像洛清泽那样在面对将军们时有少年人的顾虑，直言道，“得缓缓。”
　　洛清河报之一笑，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何？”
　　“我们也有消耗。”阮辞珂将目光投向三大营的主将，“铁骑极其依赖军备，战至如今，我们歇口气的时候也是屈指可数。拓跋焘再如何劣势，也是能和雁翎鏖战数十年的北燕统帅，他身边如今的狼骑都可谓心腹，不是草包。我们并非全盛，北燕倾国而战，就算都兰不肯为他提供补给，难道他的派系就真的没有底牌了吗？”
　　营中一时间陷入沉思。
　　左晨晖端坐对面，正想着该如何斟酌开口，一道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我赞同延后再战。”洛清泽看向阮辞珂，两个从前意见相左的年轻人在此时竟然出奇一致，“拓跋焘如今未必是孤军，如果要压上所有的赌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萧易。
　　世子抿起唇，整理思绪正色道：“拓跋焘的确输不起，但他只要如我们此次一样，成功一次，那么北燕就有了喘息之机。而这个机会……”他望向洛清河，顿了须臾道，“诸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吧？”
　　是斩首。
　　从老侯爷还是世子的太宰初年开始，无论阴谋阳谋，无论光彩与否，拓跋焘手上都实打实地握着至少三位雁翎统帅的项上人头。
　　他的身体是老迈了，但他的脑子没有。
　　大梁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洛清泽作为世子养在京城数年，他比在场的所有将军都更有资格说这句话，这也是他和雁翎众将最大的不同。
　　阮辞珂看的是整军，他看的还要加上身后的冷箭。
　　“……烽火台还没修复。”左晨晖打破话音落下后的寂静，“交战地广阔，我们一旦踏出去，就没有了关中的地势优势。在烽火台和官道驿马没有重新被修复起来之前，各营的联络的确也还未恢复如初。”
　　锁得住拓跋悠是因为她本人要深入，洛清河才有机会层层环扣杀掉她，但现在的攻守逆转了。
　　一旦拓跋焘不愿意先一步跨过白石河，铁骑要想歼灭这支狼骑，渡过白石河北上的就变成了他们。
　　洛清河现在就好比站在了拓跋悠的位置上。
　　主战派的将军们齐齐叹息，许攸忍不住道：“可是现在放过拓跋焘，他就还能重整旧部。等下去，我们要面对的也会是一支缓过劲儿来的狼骑。”
　　做任何一个选择都有风险，但能准确拿捏住选择的机会拍板，那才是统帅。
　　洛清河在此前一直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她近乎沉默地旁听着军帐中的将军们各抒己见，直到不知多久后，这样的声音才在话说尽后逐渐平息。
　　主将们将目光齐齐投向了她。
　　李牧烟注意到她面前的册子，道：“天枢有什么问题吗？”
　　樊城补给延迟的消息此刻大家心知肚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免捏了把汗。
　　“嗯？没有。”洛清河笑起来，起身时将那东西递了出去任他们传看，“这是天枢清点的关中剩余补给，数目不算多，昨日一战罢后，这是留给咱们过冬的。”
　　“不够。”李牧烟看罢后就摇了头，“打起来不够，还要南下征调。”
　　话音未落，众人都想到了适才世子说的话。
　　朝中想让雁翎接着打吗？
　　“我知道不够。”洛清河微微倾身撑在案前，“但燕州这么多年家底也不只有这些。”
　　原本停在簿子上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看向她。
　　“明裳送了我们一份大礼。”她不再说天枢，而是说起了名字，“还记得吗诸位，她去年带天枢在燕州停了大半年，这段时间里，她算准了到现在燕州军屯能为我们提供的给养——数目也不算多，但支撑到我们打下拓跋焘足矣。”
　　这件事没有被上报给咸诚帝，朝中如今必定在反复商讨是否还要放任铁骑追击，而只要君命不至，雁翎仍旧随时可以出兵。
　　“将军。”左晨晖目光沉下来，“离策随时相候。”
　　要打，没有人比离策更适合堵截。
　　但洛清河抬手示意他坐下了。
　　“我的意思是，可以打。”洛清河放下手，环顾众人道，“但是我和诸位交个底，拓跋焘如果在此之下一心要退，我们拦不住。再将话说绝些，全歼不可能，而放他走，就是放虎归山。北燕国中如何变数那是他们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能笃定的是，选这条，至少能保北境十年太平。”
　　十年不算长，但已经是个足够大的诱惑。
　　李牧烟沉吟片刻，反问：“若是等呢？”
　　洛清河偏头，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会有一个能杀他的机会，不过么……得坐得住，赌得起。”
　　她倚在案边，转着案上的笔墨，“赢了，五年之内北境还有会一战，那就是鼎定乾坤的最后一战。一战过后——”
　　大帐前的大纛猎猎飞舞，撕扯出爆裂的重音锤在人心口。
　　洛清河说：“百年无战。”
　　日暮时分的苍野分外柔和。柔软的风拂过草浪，绕过掌心时像是爱人亲昵的轻吻。霞光如纱，在风拂草野时笼了满身。
　　温明裳俯瞰着这些景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道：“谈完了？”
　　“嗯。”洛清河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城墙上。她不知从哪找来的草叶和白花编织成了环，轻巧地套在温明裳腕上，“要不要猜猜结果？”
　　温明裳端详着花环，抬眸望向她时的神色慵懒，“不用猜呀。”
　　洛清河眼含笑意地看她。
　　“四境之首的大将。”温明裳抬手去给她正了颈间的盘扣，低头凑近认真地说，“只有兵法谋算，岂有此评价？我家将军可厉害得很。”
　　闷声的笑响在她头顶。
　　温明裳举起手，白花被斜阳染成了绯色，她从指缝里看洛清河，轻声道：“你要等等，等都兰给你送上引线，然后就像让林初烧掉军屯那样，在拓跋焘的身后——”
　　“嘭。”她做了个火花炸开的手势，眼里笑意狡黠。
　　洛清河把她的手捉了下来，倾身过去很轻地亲了下她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一点缺德小剧场。
　　小温：愁，明明晚上有来有回为什么我好累我老婆没大事，要不以后注意点身体？
　　程秋白：我说了八百次注意身体多锻炼你不听，结果你为这个事情开始注意了是吧？
　　海东青：所以有人为鸟发声吗？有人虐待保护动物！
　　咳，这边建议小温放弃，有些事情不能强求，你老婆是能重甲提刀去砍人的将军，咱们算了吧（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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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猜疑
　　大理寺外的槭木落了叶, 明明堂下四角的冰鉴都还未撤下去，朝臣们打马而过时却能从这片片的红里品出将来的秋。
　　捷报入京已有五日。夜叩宫门后人心浮躁，天子又抱恙, 朝上只能延续太子监国阁老协六部的诏命，这封捷报本该来得恰是时候, 但坏就坏在, 直至今日，齐王与大理寺还未就天子旨意查出驿马的古怪。
　　不论雁翎之后还是否要和拓跋焘交锋, 镇北将军此次为大梁倾力搏了个大胜而归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前线流着算不尽的征人血、埋着数不清的英雄骨。此事查不清, 天子乃至麾下群臣都没法给边军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监察院那几个素来对天枢颇有微词的言官也不发一言, 因为温明裳人就在樊城，军报上明明白白写着军资斡旋有她的影子, 即便她是为了保命, 此举也是保下了大梁的边防无失。若说铁骑固守雁翎, 洛清河即便回京也有名无权，温明裳那可就是实打实的近臣。
　　樊城如此凶险, 回来没得个合理的解释,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位温大人可是大理寺出身起势, 齐王查不出来, 待到回京此事移交, 她要办谁不都是轻而易举？
　　此念一出, 几乎是所有自认与其有所龃龉的朝臣都人人自危，只能眼巴巴地盼着齐王殿下能快些从大理寺出来，辩清个来龙去脉。
　　慕长卿此刻的确在诏狱中, 她掩着口鼻, 忍着尸首腐坏的臭味同赵婧疏一并旁观仵作验尸。那夜她取得咸诚帝允准凭借的便是暗卫带来的四脚蛇尸首, 顺着这条线能说的线索往下查，禁军终于在昨日在京畿河道下游发现了具面目难辨的死尸，经查确是遇害的驿马无误。
　　这个时节本就燥热未退，此人毙命之日恐能追溯至少说半月以前，能留存到今找到带回已是难得。齐王指向的线索摸索至此终于有了个明显的证据，督查的二人自然都不能缺席。仵作忙了一整夜，终于踩着齐王殿下忍耐的极限走了出来。
　　慕长卿几乎是逃命般出了诏狱，她强压着恶心灌下了近侍捧上的茶水，道：“先在此说罢。”
　　仵作的脸色也不大好，她拱手而拜，待到赵婧疏跟上来后才道：“脖颈有刀口，经辨与作伪者相似，与殿下所指被杀者不同。此外身染剧毒，依尸身腐朽之状，应与刀伤所成之日相差无多，然尸身残缺败腐，个中先后难辨。”
　　杀真假驿马的是同一批人。赵婧疏立时下了论断，追问道：“可能辨所中何毒？”
　　仵作闻言面露迟疑。
　　慕长卿打着扇，见状话锋一转扼腕沉沉道：“赵大人，既有了个结果，不如回正堂谈？这日头如今可还够毒的，本就在里头遭罪，出来又风吹日晒，实在是难捱，还是换个地儿吧？”
　　日头正盛不假，可齐王殿下从不亏待自个儿，这一站便站在了树影下，四方通达又是清风徐徐，哪有说得这般不堪。戍卫的护卫们听了，看慕长卿的目光都变得有些难言，只道原以为有所改观，结果还是那个千尊万贵的娇气主儿。
　　赵婧疏抬眸看了她一眼，没立时答应。若是在旁处，慕长卿是大梁亲王，这话不应是问询而是告知，但三法司到底所处不同，此案又扑朔迷离，宫中的意思，名由王，但最后拍板的还应是她这个大理寺卿。
　　四下寂无人声，一时只闻草木曳动。
　　赵婧疏在片刻后才终于收回了目光，好似全然不察周遭异动般如常颔首道：“也好，那还请殿下先移步罢。”
　　仵作赶忙随着她们的步伐紧随在后。
　　堂前院四角的冰鉴飘散的袅袅白气残余无几，吏胥小跑着送来新的冰块，赶在大人们入内前驱散新浮上的暑气。
　　仵作那一刹的面露迟疑已能让人猜出事有蹊跷，故而赵婧疏并未让随行的禁军和官差一同入内，大门合上的刹那带起凉风，将床前草植掀得战栗不止。
　　“说吧。”赵婧疏落座，直言问，“查出了什么？”
　　仵作扑通跪地，深深吸气道：“此毒奇诡，卑职平生从未有所见。唯可确定，调制之物有几味，并非来自大梁境内。”
　　慕长卿刷地一下合上折扇，朝前一点道：“西域，还是北燕？”
　　“不知。”仵作头压得更低，“所查种种此刻皆在寺中，若想溯源，或可寻一杏林圣手查探……我等才疏学浅，还请殿下与大人责罚。”
　　“既已尽力，何来责罚一说。”赵婧疏转眸看向慕长卿，“殿下说呢？”
　　“自然。”慕长卿朗然一笑，起身相扶道，“尔等奔忙一夜可谓鞠躬尽瘁，若这还要罚，未免太没道理。你且去吧，是就此暂歇还是寻人查办，我与赵大人商议后再论。”
　　仵作听罢才顺势起身，躬身向她们又三拜方才离去。
　　“难办哪。”慕长卿并未坐回原处，她一面以扇轻敲掌心，一面不忘说给赵婧疏道，“大人觉得呢？”
　　桌上放着晾凉的酽茶，赵婧疏端至眼前，闻言缓缓吐气，反问：“殿下于陛下前自领其责，如何查，自当殿下拿主意，大理寺定然竭智尽力。”
　　慕长卿登时笑开：“本王还以为大人不会打这种场面话，倒是难得开了眼……要不怎么说棘手呢，北燕虎视眈眈，北漠为虎作伥，哪头都有理由为之。我猜——”她故意拖长尾音，待到赵婧疏复而抬眼相望才接着说，“我猜大人一定分外想念温大人，她若是在，不仅比本王有用得多，大人也不必为难了吧？”
　　“齐王殿下。”寺卿缓缓皱起眉，“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慕长卿回身坐下，微微敛眸道，“就是想问大人，以多年经验瞧着，驿马毙命之因，究竟是为人所戮，还是这所谓的，奇毒。”
　　“刀伤。”赵婧疏道，“或许毒是奇毒，但于此，是鸡肋。但回报天子之奏章为殿下所拟，下官的这个结论究竟是不是真相，还要看殿下笔墨。”
　　“本王往日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草包。”慕长卿坦荡一摊手，意有所指地说，“粉饰文章，找我可是找错了人。”
　　赵婧疏端茶的手蓦地一顿，望向慕长卿的眼神变得颇有深意。
　　但是慕长卿没有向下说，反而起身拂袖道：“今日就到此吧。太医署忙着看顾天子龙体应是无暇分身，本王记得京城药堂的大夫医术不差，大人这两日不妨去那儿碰碰运气。虽说天枢归返的旨意估摸着这几日也该出京了，但回来还要些时日脚程。
　　“我们还有时间给出个明白的‘交代’。”
　　******
　　内侍局的宫人顶着日头摆弄园中草植，大理寺外那株槭木的绯色似乎没有随风点染而来，扫去枯枝落红，御花园中满目苍翠。
　　寝殿半掩着窗，咸诚帝恹恹地饮下了一盅汤药，在沈宁舟奉诏入内后挥手示意身侧侍奉的宫人全数退下。去苦的甜羹还余大半，汤匙磕碰着碗壁，一下一下地应和着脚步声。
　　沈宁舟俯身而拜，将那一纸卷边的短笺自袖袋中取出，放到了天子眼前，“陛下，木石药方在此。”
　　“如此顺利。”此物辗转几手又回到他掌中，咸诚帝搁下汤羹，急急咳了几声，“长公主可有说什么？”
　　“不曾。”沈宁舟微微抬头，“玄卫深夜入府，小殿下甫才睡下。长公主殿下听闻来意，径直传命侍奉的婢子将此物奉上。”
　　咸诚帝拿巾帕擦拭指缝，问：“那婢子可知取来的是何物？”
　　沈宁舟摇头，道：“已命人试探，无论是当时之人还是公主身边随侍，皆不知。”
　　“还是老样子。”咸诚帝哼声道，“滴水不漏，为的是如若有失祸及旁人。这么多年了，她倒是没比三郎好到何处去。”
　　一样怀着无用的良善。至少天子始终如此论断。
　　沈宁舟不敢妄议，另道：“陛下，东西已取回，是否该处置潘彦卓了？”
　　“他尚有用处，不急一时。”咸诚帝抚髯沉吟，“玄卫可查清了，确定她不曾有其余的动作？”
　　“……并无。”沈宁舟话音未落，似是忽然觉察到个中深意般抬首，“陛下的意思是？”
　　那碗羹汤已经随着说话声冷透了。
　　咸诚帝凝眸而视，片刻后方幽幽叹道：“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然朕是天子，所负乃大梁龙气。沈卿，可你瞧此次骤病，是朕……当真不复壮年了吗？”
　　余音未尽，殿中听凭太医署嘱咐未备过多冰鉴，但远在角落里的冰块仍旧在这一刹那将沈宁舟整个人凉得背后发寒。
　　她嘴唇微颤，随即屈膝单膝跪倒在了阶下。
　　“陛下……”
　　天家无情。
　　“令玄卫查一查朕这宫中的人罢，宦官到后妃，不要漏去任何人。”咸诚帝微笑抬手示意她起身，“说起来，太子监国多日，得有段时日未见他母妃了吧？去给东宫传个口谕，孝悌为先，叫太子这两日抽空携家眷去一趟坤德殿。”
　　“同样的意思，也叫德安带去公主府。至于朕，一个字都不必提。”
　　沈宁舟深深吸气，垂首道：“是，微臣即刻去办。”
　　“不必急。”咸诚帝露出个安抚的神色，“齐王那头可有进展？”
　　“昨日找到了驿马尸身，今日仵作挂牌后，赵寺卿去了药堂。”沈宁舟话音一顿，低语道，“三法司地位特殊，玄卫不好近前，只从只言片语中听闻，或是毒杀。”
　　“诏狱仵作都难以勘验的毒杀。”咸诚帝嗤笑一声，“让人盯着瞧瞧，朕倒是要看看，齐王会给朕一份何样的奏疏。”
　　青瓦砂砾坠入湖水，岸边狸奴被惊扰了好梦，轻盈地逐蝶窜入草丛。
　　九思背完了新的诗文，正瞧着院中上下扑腾的猫儿入神。慕奚府上没有刻意豢养这些个被人送来的小兽，宫人只需看着不让它们进寝屋，其余各处皆是自在游走。
　　它们比这府上的人都要自由得多。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就在耳畔，屋中没有侍奉的宫人，小童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没再坐得那么板正。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只纯白的狸猫高高跃起，在猫儿的前爪离彩蝶只余下方寸却无力坠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翻页声骤然停了。
　　猫儿落在松软的草丛里，抖抖沾满了草籽的绒毛，几下跳进了更深的灌木，不见踪影。
　　九思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就落在了她的发顶。
　　慕奚放下了书册，温和地问：“觉得可惜吗？”
　　小公主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姑姑是在说自己看的那只猫儿，不禁心虚道：“九思错了，还请姑姑责罚。”
　　旁的孩子在她这个年纪莫要说认错了，能坐下来安静半个时辰都未必肯。慕奚抚弄她的发顶，笑道：“课业已习罢，九思愿与姑姑在此枯坐消磨时间已是难得，不必说责罚。在东宫时，你阿娘会因此责备你吗？若是没有，在此也是一样的。”
　　九思眉眼弯弯，顿时拂了手边的书册扑进她怀里，记着适才的问题答道：“可惜的，若是猫儿再跳得高些，或是等等那蝴蝶落下来些，许就能抓着了呢？”
　　“可人力有所不能及，猫儿亦如是。”慕奚把她抱到腿上，复而问，“若是穷极气力也无法更高，它该如何？”
　　“嗯……那便借物。”九思认真道，“山石、草木……猫儿轻盈，借势攀高乃常态，借力而上或可行。不过蝴蝶不是死物，攀上高处，若是没瞧准，会摔得很疼吧？”
　　慕奚点头肯定，接着引导：“那适才它可不曾摔疼，这又是为何呢？”
　　“因为身下即为草叶呀。”话音未落，她恍然地拍手，惊喜道，“九思明白了！姑姑的意思是，只要瞧好可落足之地，再高也不会疼了！就好像阿娘平日里不让我吃两碗酥酪，但只要我央着阿爹一同，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话惹得慕奚忍俊不禁，她煞有其事地点头，夸赞道：“是这个道理。不过……倘若无处可借势而上，九思有什么法子让蝴蝶自个儿落下来些吗？”
　　“蝶恋花……”孩童天真道，“那就在跟随着找寻园中花，只要等得，自然会落下的。若是实在不行……就去找姑姑府上的宫人们，若是人多了，蝴蝶自然就得想法子飞到别处去，也顾不上飞得是高是低啦。”
　　“不错。”慕奚拨开她脸颊濡湿的软发，轻声道，“凡事皆遵此理，我们此时看着猫儿是如此，若是成了被扑的蝶，也要能想到才是。记住这个，莫要说是你阿娘的酥酪，要什么兴许都能拿来。”
　　山石湿滑，草木易折，这些道理孩子是还不懂的。慕奚没想着在此时就把个中道理讲个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记住一些种子就足矣。
　　至于究竟是猫是蝶……
　　长公主展臂收起了看到一半的那本书册，上头的棋谱残缺，亟待观者新添一笔。
　　犹未可知。
　　狸猫顺着角落的小洞钻出了府邸。它浑身脏兮兮的，踩着斜阳的影子嗒嗒蹭到了一人的脚边，悠哉地叼起了放在那儿的鱼干。
　　那人将它抱了起来，迎着将斜的日影混迹入东大街的人潮。
　　药堂前看诊的百姓在逐渐散去，江婶收了晒干的草药，转过廊桥时记起给拜访的客人添上一盏新茶。
　　赵婧疏颔首道谢，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她在此已等了半日。
　　茶汤热气袅娜，她拨动着茶碗盖，饮过一口后终于听见了推门声。
　　程秋白卷着针囊迈出里间，抬眸恰好迎上她的目光。医女将随身之物交给了妇人，待到堂下阒然才开口道：“北燕狼毒。”
　　寺卿沉沉抽气，在须臾的缓和后正要拱手称谢，却听得面前的人话锋一转。
　　“除此之外，”程秋白道，“还有一事。”
　　月华泠泠如霜。
　　宅邸门前有客来。
　　赵婧疏回来时未携一物，止步在几丈之外。
　　沈宁舟扶刀回身，她背对着月光，眉眼被掩在了阴霾下。她一手缓缓抬起，掌间是御赐的金玉牌，金翎闪烁其上，却好似也难掩被蒙上的一层霜。
　　“天子亲卫。”她说，“赵大人，可以容我进去坐坐吗？”
　　******
　　“北燕狼毒，三十年前，拓跋氏阴养死士，以此毒涂于箭上，毒杀了那朝镇守雁翎的洛氏将军。”慕长卿仰面躺在坐榻上，眯起眼道，“算辈分，现在的镇北将军得叫这位被害的一声祖父。”
　　姜梦别抱着那只白毛，面前是从猫身上解下来的碎叶。这东西是人为裁成，又细小难辨，粘在猫的身上除非亲手抚摸，否则半点看不出端倪。
　　“首尾四片。”她头上还蒙着兜帽，防的是贸然露于人前，“这是什么意思？”
　　“嗯……是人。”慕长卿歪头看她，十分疲惫地靠过去，“我们这些得入宫去赴一场鸿门宴的皇嗣。狼毒加上木石，天子总得试着看看，眼皮子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人的动作。再者么……”
　　她叹气道：“首尾相连，皇姐算好啦，刚好可以赶在温大人回来之前。我手上的这份折子，是该递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在皇帝眼里是蝴蝶，实际上她才是捕猎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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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三方
　　夜风拢梢, 石桌上缀着斑驳的影。府上的侍从奉茶布菜，将上下都打点得齐整。赵婧疏这宅子是当差后领的，只是寻常的一座两进院, 她接了老寺卿的差后也没有换的打算，府上侍从也不过寥寥几人。同朝者照面时许会道一句清廉, 背地里却指不定如何说假穷酸。
　　这件宅子沈宁舟少有踏足, 但那几个下人都是熟悉的。她在进来前收好了那块金玉牌，望向众人的神色好像与少时求学没有分别。
　　赵婧疏换了常服, 落座时为她斟了杯茶，“别无长物, 只有这杯陈茶招待, 还请沈统领勿怪。”
　　是她为了入内称那句“赵大人”在前，此刻就算是想缓和言辞也不好开口。沈宁舟只得暗自叹息, 维系明面上的平静, 道：“京城皆知大人清平, 无有怪罪之理。有茶一盏，足矣。”
　　“大人深夜来访。”赵婧疏并不接下她话外试图拉近二人关系的意思, 只是问, “不知是陛下有何口谕示下？”
　　动用了玄卫的密令足见事非寻常, 思来想去, 自己身上能得天子记挂的事也不过那么一件。
　　“你……”沈宁舟放下杯, 似有犹豫, “我在你门前候了一个时辰。听闻齐王过午便回了府，那你今日又缘何眼下方归？”
　　赵婧疏拿筷吃着桌上的小菜，过了片刻道：“驿马被害案的公务, 统领此来, 是想在齐王上书前, 于我这儿先讨要一个结果吗？可惜还未有定论，怕是要累得统领白跑一趟。”
　　“齐王的奏疏，”沈宁舟看她慢条斯理动筷，“你会看吗？”
　　赵婧疏动作一顿，抬眸望过去的眼神很淡，她捏着筷子，道：“既无口谕示下，那于当朝大臣眼前拿出玄卫印记，是否欠妥了？为免惹人非议，沈统领还是请回吧。”
　　说着便有搁筷叫人送客的意思。
　　沈宁舟一把按下她的手，随即在对方横眉一扫后被烫着似的猛地弹开。同窗之谊抵不过行路之别，那些过去早在大雪里被掩埋，但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放下，世上便不会有那样多的执念。
　　赵婧疏缓缓抽回手置于膝上，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指尖微蜷，“沈宁舟。”她唤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若说，叫你就此罢手，将所司全权交由齐王再不过问。”沈宁舟苦笑，“你可会答应？”她知道答案，继而在此话后退而求其次道，“那便……不要过多将自己卷入其中。齐王没有朝中所想的那样简单，宫中风雨将至，就连我也不知会发生多少事。”
　　“你想秉公，想求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可以。但就如大理寺与三法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独成一派，权柄之争……你们也该一如往日绝无踏足。”
　　院中蝉鸣不止，明明已至夏末，却似生机未绝。
　　赵婧疏嗤笑一声，反问：“你来同我说这些，是因旧日之谊，还是因为从此事上看到了今上的错漏，心有揣度？”
　　沈宁舟错愕道：“……什么？”
　　“羽林立于九重阙，能望见多少东西？”赵婧疏抿茶，漠然道，“无论最后交予朝中的是何样的答案，天子印玺为真，御命出京为真，条条通行文书亦为真。北境处处凶险，走错一步，今日你就该望见侯府门前再起白幡。从前，明目张胆地出过这样的事吗？”
　　天子揽权已是目之所及，虽自天枢始，但个中所思早已越过了天枢。这种诏命置于前朝莫说出京，在驿马驰离京畿便会被追回。赵婧疏每每回想都觉背后生寒，于理她无权指摘，但于情，她在庆幸北境尚有温洛二人之于又难以自抑地对座上天子生疑。
　　真正要被送往钦州的皇命是什么不得而知，可只需看阁老的态度，便知即便并未严重至此，也绝非善事。
　　雁翎的军权可以被收归，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不是来与你争论这个的。”沈宁舟深深吸气，试图补救，“婧疏，是对是错，坐在龙位之上，自有人评判书写。驿马的死绝非偶然，而是蓄意为之，它已经波及到了太多人。三法司不立党争，这次也请务必遵循旧制。你可以疑我，但今夜每一个字，都算作我的请求，直到此事终了，可以吗？”
　　赵婧疏没有说话，她沉默地挑拣着菜式，也没有再赶人的意思。沈宁舟摸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和座石雕般僵硬着坐在她对面。
　　时辰已不算早，她再不回去，若是为人所察，于此风口浪尖势必也要惹人生疑。但她既放不下这边，注定是要如坐针毡。
　　但也不知赵婧疏是否看出了藏起的煎熬，她放了碗筷，等侍从撤了盘子才道：“北燕狼毒。”
　　沈宁舟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北燕。”赵婧疏侧头不看她，“提醒我先谢过，但牵不牵扯并非我所能定，大理寺不涉党争，今后亦然，你不必于此提点。至于北燕人的牵扯，我不知，也不想知，那是你的路，与我没有干系。一条路走到黑，那便苦乐自担。”
　　“言尽于此，我不想你我皆难做，你回去吧。”
　　这才是彻底的送客之意。
　　沈宁舟深深叹息，末了还是起身与她擦肩而去。
　　蝉鸣不止，声声吵得人心烦意乱。赵婧疏扶额而坐，觉得这不过寥寥数日的光景，竟是让人疲惫至此。
　　院门便是此刻被敲响，她以为是有人去而复返，头也未回地抛过去一句：“还有何事要说？”
　　脚步声似乎停了一瞬，紧接着便是赵君若诧异的一声：“师父？”
　　她错愕地回过了头。
　　影子里蛰伏的玄卫接住了落下的信鸽，他在宫门前等候到此时，终于看到了归来的首领。
　　“大人。”他低声道，“北边回信了。”
　　沈宁舟原本因适才的事变得沉郁的心骤然提起，她拧起眉，道：“谁？”
　　玄卫答：“四脚蛇真正的主人。”
　　******
　　放牧的奴隶在马鞭的鞭笞下赶回牛羊，王庭各处的篝火随着日暮的到来被点亮，他们随身的铃铛和着马蹄声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哲别放下了帘子守在金帐外，亲卫们在他左右，驱赶着想要近前的不速之客。他们对贵族们的试探充耳不闻，像是一堵无形的壁垒，将金帐中的谈话完全隔绝开。
　　帐中火光涌动，桌上炙烤的肉早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都兰从容地握着刀，剔下来合适入口的大小放入盘中。她的动作放得缓慢，全然没有燕北推崇的豪迈洒脱，倒是像极了南下土地上的姑娘。
　　萧易心里浮起隐隐的怒火，他眼下有青黑，拓跋悠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回王庭后，以他为首的一派几乎没有一日安寝。暗地里与大梁皇帝的谋划被这场败仗粉碎，他们失去了兵将，得到的是国中各部子民的怨声载道。
　　无数人在暗地里职责这场战争辜负了各部的希望，粮食毫无保留地供给前线却没有得到回报，无以为继的局面之下，谁拥有足够的粮食与金银，谁就能得到忠诚。王帐在反复的争吵下，恍然意识到他们或许要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一个寒冬。
　　原以为能让都兰收敛的大将阵亡如今看来更像是自己亲手插入胸口的利刃，而始作俑者端坐眼前，自如地享用着被奉至眼前的佳肴。
　　“你得不到儿郎们的效忠。”萧易攥起拳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她说，“你让一个帮助你得到现在一切的朋友死在了战场上，你根本不会在乎他们的生死。”
　　都兰拨弄着肉块，分出手来在手背上拍了两下，道：“那是自然比不得的，毕竟兄长带着手下的儿郎毫不犹豫地跑回了王庭不是吗？我都忘了，若是兄长仍在，不知大梁人敢不敢倾力投入那片战场。”
　　她眨眨眼睛，故意露出个痛苦的模样来：“哦，不对，应该说……不仅如此，我听说雁翎还在屯兵，因为你的撤军，现在拓跋将军要独自面对复仇的铁骑了。你说得对，她死了，而我手下没有大燕的骑兵，那么尊贵的兄长，你是决定要带着你的儿郎们再一次面对雁翎的铁乌鸦了吗？”
　　萧易沉着脸没有说话。
　　“噢。”都兰把刀直直地插回了炙肉里，微笑道，“我忘了，你没有足够的粮食。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这场战争？”
　　萧易咬牙，伴着指骨咔咔的响声道：“我们和大梁人是仇敌，没有和谈的可能，撤军就意味着放任战鹰飞入长空，我们要俯首称臣！而你——”
　　他沉下目光，“记得你母亲如何踏足这片土地的吗？失去了大燕的庇护，你只会走上她的道路。”
　　“是么？”都兰向后靠在毛皮上，丝毫不畏惧他的威胁，“那你大可继续打下去，看看这个冬天是忍饥挨饿的百姓先向王帐高举反旗，还是大梁的铁骑踏过白石河。你若是能战胜洛清河，那一切随你。”
　　被拍在桌沿的短刀倒映着跃动的篝火。
　　没人知道这场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多久，萧易在长久的沉默中妥协，问：“你想要什么？”
　　“和谈。”都兰向他露出了无邪的笑容，“你没有和谈的可能性，但是我有，因为我把仇人送给了洛清河。但是哥哥，你说得对，我是大燕的公主，所以我想要更多的人活下来。你拒绝接受各部的人心归拢向我，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有那么害怕吗？”
　　拓跋悠已死，她在北燕各部眼中等同于彻底失去了插手军务的机会。没有握于掌中的利刃，任何权柄的聚拢都像是海市蜃楼。北燕人信奉手中的弯刀，就如同他们信仰着头顶亘古不灭的长生天。
　　可如果当真有这么简单，王帐各部也不必如今都拿都兰毫无办法。她在悄无声息的年月里将母家攥紧在了手中，如果现在杀了她，北燕要面临的可能就是来自漠北王庭的怒火和联合之下的铁骑倾轧。
　　萧易的确没有选择，他只能代表幼主点头，否则这个冬天会有太多人因此饿死。
　　“那就烦请你按住蠢蠢欲动的拓跋老将军了。”都兰站起来，那道落在萧易身上的目光显得有些邪性且无情，“得停战，才有谈的可能。至于做什么，那就是我的事，你的”她抬起手，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帐外围绕的贵族们在萧易离开后作鸟兽散，哲别掀帘进来，望见的是盘中被割下却没动一口的肉块。
　　公主擦拭着那把短刀，尾端碧青的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殿下。”哲别道，“拓……”
　　“给大梁人的皇帝发信吧。”都兰打断了他的话，“西北的人也可以越过锁阳关了。”
　　哲别沉默地看着她，最终还是上前去将外头送来的一个袖袋放到了她面前。他没有说半个字，只是无言地一礼后掀帘走了出去。
　　袖袋外表沾了洗不掉的血，针脚开裂，显得很残破，这里没有任何东西，都兰安静地凝望了它很久，最后和那把短刀一起收了起来。
　　******
　　京中今夏的闷热还未散去，宫中的冰块摆满了各宫的角落。
　　家宴设在酉时，慕奚到时坤德殿在外已可闻人声，她踏着宫人通传到余音入内，听见中宫正拉着崔时婉话家常。
　　咸诚帝未遣人来告知，依着往例便是没有过来一并用膳的意思，故而在场者都显得自在许多。
　　九思趴在她们身侧的坐席上，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唤姑姑。
　　“皇姐。”慕长临随之起身，牵起女儿的手上前相迎。
　　中宫的说话声也停了，她伴着宫人的搀扶起身，抬手便免了问礼，只微红着眼唤道：“晗之，快些来。”
　　崔时婉含笑退开了小半步，把紧挨着皇后的位子让出来给她。
　　【皇姐近些日子总不进宫，阿娘念着呢。】
　　慕奚眼里闪过愧色，落座时垂首同母亲告罪。非她不愿，而是依着如今光景，越往坤德殿走动，反而越容易给母亲招来横祸。
　　咸诚帝妃嫔虽不多，但他有意扶植晋王，贵妃自然母凭子贵，而今储君虽立，可晋王仍旧手握大权，未至最后，成败难料。中宫一向多病，那些暗地里的争斗，还是能避则避。崔时婉时常过来走动，也秉承此理，不拿东宫的烦忧来叨扰。
　　“能来便好。”皇后摸摸她的脸，半是叹道，“阿娘让尚食局做了你爱的吃食，今夜若是无事，宿在宫中可好？瞧瞧你，近日夏蝉恼人，定是没睡好的。”
　　她如今没领着差事，明面上哪有什么可忙的，后宫虽远离前朝，但也不至什么都不知。慕奚抬起头，望见那双隐含忧怖的眸子时心口发疼。
　　早在太宰皇帝点她入安阳府听学前便是由生母亲自教养。中宫母家不算显赫高门，但她是个宽和聪明的人，纵然无意争权，但母女连心，慕奚如今在想在做什么，她心里说有所猜测的。
　　天子耳目在侧，她的晗之又该有多少个日夜不得安寝。
　　“若是皇姐担忧打搅阿娘休息，不妨宿在东宫。”慕长临温和一笑，也跟着劝，“有东宫卫值守，保准一声蝉鸣都没有。”
　　慕奚还未开口，中宫便笑骂道：“你也是，忙起来便不顾休息，政务能有身子重要？干脆今夜你也别回东宫去。”她转头又去拍拍崔时婉的手背，“小婉啊，你也得看着这孩子，若是不听，只管来找本宫！”
　　慕长临登时无辜地一摊手，道：“天地良心，阿娘可别冤枉儿，儿哪敢不听她的话？那些个折子卷卷小婉度瞧过，九思，你说是也不是？”
　　九思坐在他腿上，闻言十分认真地点头肯定：“回祖母，阿娘若是生了气，阿爹可怕得连门都不敢入呢！”
　　稚子无意，听者却有心。在场皆为骨肉至亲，一瞧他这满目坦荡的模样皆止不住仰面大笑起来。
　　崔时婉抿唇浅笑，把女儿顺势拉了过来不理他，转头和慕奚打手势。
　　【那便说好了，皇姐今夜便不回去了罢？】
　　慕奚眼里的笑意还未褪去，她敛眸思忖须臾，开口正要答，却蓦地听见殿外山呼。
　　“陛下到——”
　　殿中众人皆是面露怔然，慕长临率先起身，向着跨门而入的天子躬身长拜。
　　咸诚帝并非只身前来，他身后还跟着晋王家眷和慕长卿。
　　“都在呢？”咸诚帝环顾四下，先是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才缓缓笑道，“诸事纷扰，朕一时兴起出来走走，听闻尚食局的宫人们说皇后这儿有宴，便想着来瞧瞧。奚儿，你是当真罚，竟让你母后如此挂念。”
　　这份佯装出的父慈子孝委实令人生厌。走在最后的慕长卿垂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听着你来我往的场面话讲罢，慢悠悠地跟随内宦引路落座在侧。
　　殿中不复初时和气，隐有剑拔弩张之感。她没兴致听贵妃和晋王闲话，只得百无聊赖地抬眸望向对面的长公主。
　　宴无好宴，她并不知慕奚预备如何应对，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此番天子试探的人并非是她，宫中要争更是轮不着，还不如安心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人。
　　殿外内侍最后奉上醇酒，慕长卿看着酒液入樽，还未伸手去碰，就敏锐地觉察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自上首而来，是谁不言而喻。
　　殿中舞乐如常，不见分毫端倪。
　　慕长卿后背发凉，她不再看长公主，状若无意地将盘中海棠酥放入碗中。天子旧病未愈，这骤然驾临，原本尚食局侍奉的内侍便被换做了他的人，这些膳食亦如是。猝不及防之下，若是有个什么，此宴就是拉所有人下水。
　　但若是在此刻露怯，等着的就是殿外蛰伏的金翎玄卫。
　　慕长珺横眸扫了眼状若无事的众人，在片刻的思索后将手边酒盏推到了王妃面前。他的目光仍旧落于座上天子，好似别无所思，一副侧耳恭听的顺从模样。
　　王妃心都随着这一推凉了半截。她缓慢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尽力维持着表面平静起身举杯望向太子妃，道了句祝酒的吉祥话。
　　咸诚帝的目光登时变得饶有兴味。
　　“从奕。”慕长珺的声音在舞乐声止时响起，唤道的时被他带入宫中的长子，“这丝窝虎眼糖正合适入口，去给你永嘉妹妹送些。”
　　小皇孙闻言脸都皱成了褶子，但碍于父亲冷眼，即便不情愿也还是照做。
　　王妃的酒樽还举着。
　　崔时婉隔着宽阔的大殿和这位王妃遥遥相望，她拿起帕子仔细擦去了指尖油渍，起身端起了慕长临面前未曾动过的酒樽先一步一饮而尽。
　　这份果断让殿中心怀鬼胎者不由侧目。
　　王妃如蒙大赦般紧随饮下，勉强又道了两句助兴才释然坐下。
　　慕长珺的目光里确有错愕，他在瞥见九思也紧跟着吃了送去的虎眼糖后才重新拾筷，可惜还未动作，便听见慕长临的声音响起。
　　“二哥。”慕长临起身先向天子浮一大白，而后就着斟酒的功夫注视他，“明日休沐无事，你我二人何不饮一盅？别让府上女眷代行了。”
　　慕长卿嘴里咀嚼着吃食，扫过去的时候看着晋王眼底压着的神色复杂，而对座的太子十分淡然地按下了太子妃饮过的杯盏，连添酒都没让。他如此行事，更让慕长珺没了余地，谁开的头，自然也要把果吃下去，只会让女人挡灾算个什么事。
　　她暗自冷笑，佯装未曾注意到四下的目光，自顾自地伴着祝酒词把自己的那樽酒饮尽了。
　　这场莫名的宫宴直到戌时末才唱罢，咸诚帝不知看过后是何想法，总归是半刻也不曾停留。坤德殿是皇后居所，天子一走，非是中宫所系者也没了借口停留，只得礼罢后离去。
　　宫人这才好呈上中宫用的养身汤药，殿中内侍皆垂首不动声色地收拾残局，无人敢先言只字。
　　“姑姑。”九思揉揉眼睛，因着困倦声音更加软糯，“不走了吧？”
　　慕奚弯腰轻揉她的头发没有答，她在宴上未有多话，比埋头苦吃的慕长卿还安静两分，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用药的中宫身上。
　　九思没有等到回复，捏着她衣摆的手也松了，退而求其次道：“那我明日再去寻姑姑。”
　　“九思。”慕长临把她抱起来，“不早了，阿爹先带你回去吧。”太子唇微抿，向着姐姐点了下头。
　　慕奚没有开口。只在他们走前拍了拍崔时婉的手背，像是安抚。
　　收拾的内侍们识趣地退了出去，皇后注视着女儿的眼神里有藏起的哀戚，可即便殿中空空，心底的猜测也没有问出口。
　　慕奚守陵的那几年她盼着她能回来，可回来了，她听着前朝的浪涛不尽，又觉这孩子若能守着大梁的天子陵，或许也是好的。
　　至少没有猜疑，也就不会招来祸端。
　　“再过一会儿。”慕奚近前去伏在她膝头，低声道，“儿再陪阿娘一会儿。”
　　回答她的是落于发顶的轻抚。
　　“夜深路冥。”中宫道，“晗之啊，记着多提盏灯……”
　　余下的话音湮没在哽咽里。
　　慕奚闭上眼，哑声应了句。
　　“欸。”
　　******
　　咸诚帝掩帕低咳，他的病还未好全，太医嘱咐万不可行宴乐，今夜虽是为搜寻悖逆之辈去的，但做戏要做全，自然不能露出端倪来。
　　沈宁舟在给他回禀搜查的近况，讲到末尾不由问：“宫人既无异，藏起的四脚蛇是否应就此拔除？”
　　咸诚帝思忖着未立时答，潘彦卓留着还有用，这些爪牙此刻剪除与否都显得鸡肋，反倒有可能将玄卫行踪暴露于人前。如今撰写起居录的人直属沈知桐，他还不想将这些事放到阁老的面前。
　　如此思量着，他正要摆手否决，却忽闻台前鸟雀振翅啼鸣。
　　信鸽送来了北地的消息。
　　“谁的消息？”天子沉声问。
　　沈宁舟解了短笺粗粗一眼掠过，俯身答道：“温大人传书，北燕国书已至边关，是来求和的。”
　　“哦？”咸诚帝心里自是愿意，但失策在前，没个妥当的法子这些人绝无可能入大梁国境，都兰的密信就此浮上他心头，他追问道，“她可有写明，北燕以何作保？”
　　“质子。”沈宁舟道，“北漠的质子。”
　　旌旗于墙头翻涌成浪，玄甲横列城门前，掌下刀锋凛冽。
　　洛清河打马于前，意味深长地睨着马上未着甲的商队，“萨吉尔，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萨吉尔后颈一凉，忍住颤栗的欲望哑声道：“还请将军息怒，龙驹不是来寻找敌人的，而是来做求和止战的见证的。”
　　“见证？”洛清河眸藏薄讽，“为北燕人？”
　　“是。”萨吉尔低下头颅，下马做出了个示弱的礼节，“大汗将北漠的王子送到了这里，作为北燕和谈的见证与保障，如果将军在这场谈判里有什么不满，大汗愿意奉上他的性命。”
　　“这不是一笔合适的交易。”洛清河无情拒绝道，“北漠还没有就刺事人给大梁一个交代，你们送来的王子也不是你们的储君，他没有足够的分量。现在离开北境，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他或许没有。”萨吉尔诚恳道，“如果再加上锁阳关呢？”
　　洛清河眯起眼。
　　“北漠的士兵此刻就在锁阳关下。”萨吉尔说，“一旦北燕背盟或是大漠的王子身死，北漠愿意出兵北燕西北，并为大梁让出雪峰下的马道。”
　　那位被推至人前的王子努力克制着颤抖，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拿不起草原人引以为傲的弯刀。
　　北燕的来使站在最后，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我知道将军不能轻易做出抉择。”萨吉尔回到马背上，“我们愿意在樊城之外等候，直到大梁给出答复。而在此之前——”
　　他肯定地说：“拓跋焘和他的狼骑如果越过白石河，您也可以杀了我们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叫晗之是因为奚这个名字寓意其实不太好，皇帝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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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顺水
　　出城的骑兵开拨回营, 望楼的探哨观察着城外的马队安营扎寨，事无巨细地将这批鱼龙混杂的来使近况回报到城中。
　　往南走暑气未消，但位于北地的燕州已开始慢慢转凉, 行伍之人虽觉无碍，但到底城中还有未走的文官。宗平前两日提醒了军中驿马回关中时记得稍待几件氅衣回来, 今日方到不久, 他便一并给温明裳送了过去。
　　城北的屋舍还在修葺，暂时住不得人, 但大片的地方已清扫了出来，前些时日他奉命在城里转了一圈, 临着驻军大营和原本的办差大院挑了处僻静的院子。
　　温明裳在看京中刚送来的驿报, 手边的案务被摞成了座矮山，都是这些时日留在北境的天枢官员盘算和预估的各项军资的数目。这些人各司其职, 后续都附上了意见, 朝中从前有人暗讽天枢由她一人拍板无异于一言堂, 其实不是，恰恰相反, 这些阁臣们大可各抒己见。
　　只要差事办得不含糊, 所思即便是天马行空也无妨。
　　宗平在外通禀过才推门进来, 赵君若不在, 守在外头的近卫也都是自己人, 他放下了新送来的氅衣和厨房单做的茶点, 正准备转头出门，便听见温明裳开口喊住了他。
　　“城外如何了？”温明裳偏头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信手将看过的驿报团成一团塞入袖袋后站起来。窗外朗日渐衰, 不负午时灼烫。她手腕上系着新的玉坠子, 跟着日影在脖颈出晃出昳丽的光晕。
　　“等着呢, 主子专门让人盯着，出不了事。”宗平大致提了几句，见她又要出门的意思上前代为掀帘，“大人要去寻主子吗？栖谣也刚到，她从瓦泽带了些东西回来，主子往东北方的马场去了，大人若是要去，我让人备车。”
　　温明裳没说话，算作默许。
　　说是马场，实际上起瓦泽附近的燕回不过是个供三城战马休养的地方，温明裳曾短暂动过在此处学着瓦泽开辟养马地的念头，但这附近的草场不适合养马，只能作罢。这个时辰马倌未在其中，洛清河只身倚在围栏边便显得很是显眼。
　　车马停在外围，温明裳揣着袖，信步闲庭地走过去，凑近了才瞧见她面前还有只半大的小马驹，纯白的皮毛，看着还挺喜人。
　　“栖谣从瓦泽带回来的。”洛清河等她走到身边，微笑解释道，“是今年的新马，不过此前战事不休，还未来得及驯养。马场的老人瞧着好，便叫她一并带回来给我瞧瞧。”
　　马驹埋头苦吃，温明裳伸手过去时它耳尖抖了抖，温顺地没有闪躲。她碰了两下耳尖的细绒毛，问：“怎么要给你？踏雪若是晓得，又要尥蹶子了。”
　　那家伙脾气可大得很。
　　“也觉得到时候了吧。”洛清河小臂搭在膝上，“重骑对马的消耗也大，踏雪眼下矫健，再过个几年怕是也说不准。驯养战马不易，他们不知来日走向，大抵也就想着得找匹良驹，起码得和踏雪差不太多。”
　　马驹不知是否听懂了这话，抬起头很轻地哼了两声，拿鼻头去蹭她的手心。温明裳见状失笑，退回来时也一同仰面看她，道：“那这小家伙和踏雪的脾性可是天差地别。”
　　“有点像扶风。”洛清河把她的手捉过来，慢条斯理地将因为适才的动作被别歪过去的坠子摆正，“要起个名字吗？”
　　赤红的珠玉点缀着肌肤，像是眼尾的红痣一样，是素白里唯一的点缀，却明艳得不可方物。温明裳挨着洛清河，缓慢地拖长鼻音说那可要再想想。草野的风把衣袖向后卷，她别着袖口，将收起来的驿报顺势抽了出来。
　　“是皇命。”温明裳慵懒地靠着，“原本应该即刻启程回去的。”
　　但城外的北漠人和北燕的和谈使节一到，情况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都兰给萨吉尔开出的条件当真是诱人。”洛清河把信看了，“她能说服萧易是意料之中，毕竟战至今日北燕国中已是强弩之末。但能让萧易忍下北漠陈兵锁阳关还放言让出马道，这可就有点来头了。”
　　“她未必需要于此说服萧易，摆人一道也无不可。”温明裳指尖梳理着她的小辫，颇有深意道，“拓跋悠的死，于她而言是塞翁失马，萧易觉得即便穷途末路也可以强兵相迫，故而不会深想至此。然木已成舟，他就不得不点头。”
　　可非我族类，谁又能忍受卧榻之畔有人染指。北燕人倨傲，锁阳关更是两国昔日战时要枢，无论是为了拱卫王庭还是安抚人心，经此一子后，萧易和他那数万精兵都要北调锁阳关与北漠遥遥相望。
　　“卷甲而趋，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1]”洛清河勾唇低笑，“她倒是帮我解决了个隐患。”
　　路途迢迢，即便再战萧易想率众偷袭，一支疲兵能发挥出的战力也是有限的。他本就在洛清河手上吃过亏，那些铁与血的记忆烙在兵将心底，若是再输，无需加以谋划，这北燕的江山就该易主了。
　　所以锁阳关对峙后无论是进是退，于铁骑而言都是百利无一害。王庭的公主心思狡诈，她十分慷慨地将这份礼物送到了洛清河面前。
　　“接了人情，便是要还的。”温明裳掀眸和她交换了个眼神，“和谈若是敲定，拓跋焘就能就此撤军休养生息。攘外安内，腾出手来，小皇帝的拥趸便要对她动手了。京城还有四脚蛇，若是假意逢迎，那天子对这次和谈就是势在必得。嗯……”她皱起鼻子，手上摊开洛清河的掌心，“此前诏命有误尚无交代，雁翎主战，若是此时毅然振臂一呼将来使拒之门外，响应者应不在少数。所以啊，未免此局，依着陛下的性子，应当会——”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尾音断在风里，过了片刻伸手捧起洛清河的脸，四目相对时故作戏谑道：“礼尚往来，将军怕是要奉诏随下官回京一趟了。”
　　洛清河任她指尖在自己脸上揉搓，顺势露出点惋惜的神色，道：“是么？那小温大人可否为解惑，京中得拿个什么由头呢？”
　　“简单呀。”温明裳眯眼笑，“现成的由头就在樊城外。北漠交代未给，北燕虎视眈眈，如今送质子入京促两国和谈可显诚意，如此天赐良机，自然不能错过。铁骑威名冠绝天下，四境军将之首坐镇于前，这不正是送到眼前的，绝佳护卫吗？”
　　“但都兰不想成就这个和谈。”洛清河微微侧头，在掌骨贴面间于掌心落下个轻如羽毛的吻，“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要让这些人活着离开长安。”
　　“不错。”温明裳奖励似的点了一下她的唇角，“或者说，留下那个质子一个人的命就足够。虽是质子，但到底是王族血胤，北漠族中震怒可想而知。但是她亲自促成的会盟，汗王若是开罪，怪的也只会是幼主与左膀右臂。这样一来，萧易就更不可能离开锁阳关，而支开了你，就是拓跋焘久候的背水一战的机会。”
　　也是唯一的机会。
　　“而只要质子身死，一个护卫不力的罪名就会扣到我头上。”洛清河道，“既师出有名，何必放虎归山。若是逢此良机，有的人也自然就坐不住了。这是又一个顺水人情啊……”
　　三方会盟，实际也是都兰一早设好的三环连扣局，也是她放任拓跋悠战死后顺水推舟的谋算。这个人当真心思缜密，难怪北燕王庭这些年风波难停。
　　“可惜。”洛清河话锋一转叹道。
　　温明裳松开了手，贴面眨眼时像是在问可惜什么。
　　“可惜大梁有温明裳。”洛清河忽地站起身，身上把近在咫尺的小温大人一把抱了起来。草浪随着风温柔地拂过衣摆，日头还未褪去，灿烂的金芒迎面撒入了将军明净的瞳眸中。
　　像是骤然亮起的一束光。
　　“萨吉尔走之前，你和他说了什么？”
　　温明裳在惊讶之于忍不住笑，她望着那双眼睛，迎着风抬高声音呼喊：“我说——”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因为她受不住这样的目光，明明柔软得像是缱绻的月，却又在某时某刻明朗得像是永不落的芒。那些少年时被带入骨缝的多思多疑被它慢慢地驱赶回了逼仄的阴影，她能在洛清河的注视下支撑着永不忘掉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行走在暗流之内。
　　大梁有温明裳，洛清河有她温颜。
　　咸诚帝留不下她，都兰的这个人情注定送不出去。那封回给高忱月的信早在驿报到来前就离开了燕州。
　　随着朗日西去而遍布的霞好似落在了脸上。
　　“我说。”温明裳轻轻喘着气，在附耳过去时唇珠若有若无地碰着洛清河的耳垂，“有人想管他的主子要个儿子当替死鬼，我比她仁慈，命可以留下，但未必要是真正的血胤。坐山观虎斗，想要继续从我手里分一杯羹，那就自己用这一年做选择。”
　　只要死的不是真正的北漠王族，那就又是一场师出无名。都兰不想横生枝节，所以只需要死一个人，也正因如此，留下了萨吉尔和龙驹，就算天子想要借此发难也绝无可能。
　　逆天而行者会为天所弃，有些事即便发生了，那也成了名正言顺。
　　洛清河抬起手落在温明裳脑后，她把人放下来，高起的一点斜坡让两个人可以全然平视彼此。她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耳廓，另一只手严丝合缝地扣紧了掌中珍宝。
　　“不是这句。”她笑起来，故意道。
　　温明裳望着她耳尖的红，恶狠狠地凑上去佯装咬了一口，她晃动着两个人交握的指节，像护食的小兽般道：“我的人。”
　　不准旁人动。
　　作者有话说：
　　[1]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孙子兵法》
　　北漠想要的利在203，这是伙墙头草。还有一份盒饭完就到狗皇帝了，别急x是有点少，先这么多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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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诡毒
　　不消几日光景, 京中新的诏命便迅疾传入边境，此番没有多余的场面话，寥寥笔墨间的意思便是让温明裳代为告知洛清河迎使节入境回京, 随信而来的还有内阁的调令。若能兵不血刃止战修盟，无论京中各方究竟如何做想, 明面上都是件好事, 故而详情虽要议，是否应允入境却不必争论。
　　更何况来者带足了诚意, 又于城外风餐露宿数日，承邦交之礼都该见上一见。即便当真有诈, 十二万铁骑虎踞关前, 何惧那些残兵败将。
　　礼部早在诏命出京前就着手准备三方会盟的仪典，此番干系重大, 天子虽还在病中, 仍是亲自点了东宫与阁老一并督办, 足见重视。
　　因着事忙，慕长临这几日随崔德良一并宿在办差大院附近的官舍中, 自那一夜后也无暇再去拜会慕奚。他心里记挂着, 听见燕州接旨返程的消息传来不免更觉忧心, 明面上虽掩饰得极好, 却还是没瞒过于朝堂上浸淫日久的阁老。
　　“三国会盟虽为重中之重, 但殿下若是忧心过甚, 恐劳心伤神。”重檐低垂，金桂花枝压得不堪重负只得俯首，道路两侧已难闻蝉鸣。崔德良步伐稍缓等着他, “老臣听闻镇北将军已领命率轻骑护卫左右还都, 轻车简从, 不日便可详谈，届时真心假意，一看便知。”
　　慕长临恍然回神，随即轻轻摆手，身后侍奉的东宫宫人便知趣地缓了步子留足了余地，“兹事体大，难免挂心，倒是叫阁老见笑。”他抬起眸，再开口像是带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礼部主导仪典，内阁主司和谈内容，各司其职便不会有大的差错，更何况还有阁老把关。只是……燕梁连年征战，和谈二字，都数十年未曾听闻。于北燕而言，即便谈成，恐也是城下之盟。”
　　崔德良道：“殿下是在担心此举有诈？”
　　慕长临摇头，两人走出内阁，上了门前久候的马车。车前燃艾的香炉还散着余香，叫蚊虫难以近身。他面对着阁老落座，在车马摇铃声起前道：“所谓盟约诈与诚，其实都不过取利的手段，有还是无或都在意料之中。本宫这几日其实在想，阁老为何会力排众议，认同陛下请镇北将军护卫来使回京之举呢？”
　　“所以殿下是觉得，此举欠妥？”崔德良报之一笑，“老臣斗胆，猜想殿下是觉得若当真诈局，北燕一意孤行，边境会再起波澜惹得民不聊生？的确，铁骑悍勇，但并非铁板一块。镇北将军若不能及时赶赴雁翎关，其中可生之波折绝非一二。但殿下可有想过，北漠愿付出如此筹码，是能从其中攫取何样的利？”
　　慕长临正襟危坐，道：“愿闻其详。”
　　“杀敌斩将固然快意，但燕地骄矜，又为强部，绝境之下，困兽之斗尤为骇人。越是此时，为君者更应顺时势着眼百姓之心，僚属之意。”马车行过闹市，入耳是商贾如云，行者入潮。崔德良听着车外的繁华障目，对储君说，“北漠此刻虽陈兵，但这两部并非全然不可调和。此刻已逼得骄矜者伏低姿态，若再逼迫太甚，便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理由，这个理由能将他们拧成一处，握手言和共抗强敌。”
　　“我大梁不惧兵锋，但殿下仁善，自当知若是如此，普天之下又会徒增多少涂炭之生灵。我等可于庇护下高枕无忧，但这天下万民，又该当如何？”
　　慕长临闻言沉默，车帘摇曳，偶可见灯火透窗而来，他望着那缕薄光，道：“阁老教诲的是，是我资质有限，到底没先想到这一层。”太子为人谦和，关上门面对着这位老臣，他其实更情愿以师长尊之。
　　“殿下不是未曾想到此。”崔德良合掌一叹，施然点破道，“是忧思过重，恐这一回，便是囚鹰于笼。”
　　“是。”慕长临坦率笑道，“有些情分得念，不能舍，否则就是忘恩小人。陛下的病得养，置于往日，我可闭目塞听，但如今……十二万铁骑的兵权，谁又说得准呢？其实不单是我，小婉在东宫听闻，嘴上宽慰我，但我知她心里也是担忧的。”
　　洛清河有职无爵，不论是依照礼制还是战局，都应当由世子代行护卫之职更为妥当。可咸诚帝偏偏点了洛清河在此时回来，其意可谓昭然。
　　提起崔时婉，崔德良的目光柔和了不少。他沉着眉眼，道：“天枢此番会一同回京，还请殿下安然做好分内之事，老臣亦会尽为臣之本，力保生民无恙，赤血不凉。若是阿婉再问起，便请殿下代为转告罢。”
　　马车转过闹市，缓缓地停了。
　　******
　　使节七日后到京，禁军提前清扫了道路，在羽林披甲执锐去城门前撑场面前挂印下了差，难得落了个清闲。礼部的一干朝臣伴在储君身侧，于门前相迎。如此叫对方虽是求和，送来的也并非倚重的王族为质，但鸿胪寺礼数上却没有折下半点，依旧高上一级请太子迎客，算是给足了面子。
　　既已入京，雁翎所谓护卫的差事也就到了头。门前有府上兵将来迎，久而未归，这是常事，并无人因此置喙。
　　洛清河虽需与天子呈报军务，但大梁律外臣武将无诏不得入宫，咸诚帝既未差人来此堵她，便是没急着见人的意思。天枢同行，入京便要即刻去呈报政务，她与温明裳在城门前作别，顺势随着羽林将使节送去了驿馆，转头跟着那几个府上来接的府兵先回了侯府。
　　京中的诸多安置，路上温明裳已同她讲了个明白。洛清河回绝了老管家让她梳洗休息的意思，转头先去了东院。
　　金桂满园，还未入内便可闻暗香。可惜在此的都是劳碌命，连分点心思尚景的功夫都没有。高忱月昨夜临近天明方归，此刻困得抬不起头，一见栖谣落后洛清河小半步一同入内，简直激动地要落泪。
　　栖谣扫她一眼，先把带回来的骨哨抛给了廊下站着的赵君若，回头一把将凑上来的高忱月给摁回了栏杆边上。
　　“不必在此站着。”洛清河迈步上阶，“进去说吧。”
　　屋中没点香，府上的侍从处理得干净，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若非她们这些精于此道的，怕是也嗅不见残存的血气。
　　洛清河环顾一圈，问：“昨夜的四脚蛇是怎么回事？兰芝呢？”
　　“她无事，就是惊着了，一宿都没敢闭眼，眼下刚睡下不久。明裳有先见之明，让我觉察有异便叫她来此，也好时刻有个庇护。”高忱月打了个哈欠，知道事情重要撑着精神道，“四脚蛇就蹊跷了，秘密暴露非一日，就算是报复，闯靖安侯府也无异于自寻死路。”
　　侯府虽大，但如今仅存的两个洛家人都不在府上，洛氏不喜奢靡之风，仆役府兵也极少，故而若是有意找人，瞧着院落点灯便知一二。不过主家都不在，说是刺杀未免牵强。
　　“药堂昨夜也有人。”高忱月道，“比起昨夜侯府的来势汹汹，不知是否因着程姑娘不在堂中，来的人未动刀兵。我跟了一夜，那家伙在西市附近匿了踪迹，未免打草惊蛇，我就先退了回来。”
　　洛清河闻言有些意外，问：“秋白不在堂中，是去了何处？”
　　“前两日宫中来人，让她入宫去了，走得急，未来得及问是何事。”高忱月神色恹恹，“左右不过驿马之死与陛下的病症，大抵是太医也失了方寸吧。”
　　药堂盛名在外，请门下高徒入宫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话既到此，洛清河曲指轻叩桌沿，复而道：“北燕狼毒又是怎么回事？”
　　“与长……咳，与上回的事有些相似。”高忱月道，“混迹在其中，若非精于此道的人，断然是发觉不了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的。那些‘朋友’帮了我们一回，却也没说四脚蛇意欲何为。驿马身上既有此物，我们猜想其实木已成舟，不过是故意露出的障眼法。”
　　赵君若随之接话道：“我日前去与师父送信也是由此，但观师父的模样，大理寺于此道亦是束手无策。”
　　四脚蛇归于潘彦卓，而这个人只要对咸诚帝还有用，三法司就永远找不到证据与理由查办他。
　　洛清河想了想，转头和栖谣说：“让鹰房盯着潘彦卓的人撤回来一半。”
　　近侍颔首称是，立时迈步出了门。
　　“将军？”赵君若闻言愣住，“这又是为何？”
　　“他不是想来杀人的，不过是这些人于他而言无异草芥，扯了那些送死的四脚蛇的面巾，你们会发现容貌都更肖似番邦。”洛清河话音微顿，望向高忱月，“秋白可有和你说过，狼毒制成不易，堪比木石。”
　　高忱月点头。
　　“这东西不是在大梁能做出来的，不一样。”洛清河摇头，眉头慢慢皱起，“两国交战多年，这东西若是出现在战场，就是刺杀主将的信号。曾有乡野见闻称，太始开国所率墨翎之统帅，便是亡于此毒。”
　　“可有解法？”赵君若问。
　　“有，但很难得。”洛清河垂下眸，忆起昔年的一些旧事，“得越过凉州去往西域，从北漠人手中讨，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但数十年前现世之所以无法可解，便是当年大梁还在与北漠交战。”
　　潘彦卓在此时将手握狼毒的信息透露给了洛清河，而此刻北漠会盟的使节与王庭质子皆已入京。他不单是咸诚帝或是拓跋焘的四脚蛇，他还是都兰埋在京城的暗线。
　　“若是和谈崩裂，北漠即便不起兵戈，也必然锁国拒不援助。”高忱月倒抽一口气，被这番话惊醒了，“若此时着了道，岂非死路一条？”
　　她的目光骤然移向洛清河。
　　“他要杀的不是我。”洛清河嗤笑了声，“也不是明裳。狼毒虽诡，但数年未必有一，否则这些年北境亡于此的将领该是数不胜数。他用于驿马身上引人细查是一，或许有二三，再往后必定难以为继。他的仇人不在我们，在更高位者。”
　　这场和谈注定付诸流水，若想祸水东引嫁祸靖安，那这东西就得明晃晃地冲着她洛清河来才对。唯有深知，才更懂得如何利用它送到质子的命，又将罪名重新罗织给北燕。
　　这才无比契合天子心中所想。
　　洛清河所思并不在此，棋局已摆明，潘彦卓想要复仇，这一手他们不是敌人，甚至算作双赢。但关键就在这“有二”之后，那个“三”又在何处。
　　唯一的一次机会。她微微抿唇。
　　无论是这个人还是远在北燕的都兰，谁的死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大的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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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毒牙
　　马车停在门前时已是月上柳梢, 街市上往来的人潮逐渐退去，露出点时近初秋的薄霜。等候的近侍在温明裳下车后上前去，代为将肩上的落了尘土的披风取下挂在臂间。今夜无风, 侯府前的风铎也显得格外寂静。
　　离府出来的人见到她回来，纷纷站定拱手而拜。温明裳认出这是鹰房的人, 捏着衣襟朝他们点头, 而后迈步先去了书房。
　　里头的灯还亮着，温明裳掀帘进去, 看见洛清河正坐在案前写后日朝会的折子。这一仗铁骑看似风光无限，但仔细了推敲可说樊城是守备军守的, 后备的补给军资是天枢慧眼在前, 多得是理由能削薄其中的分量。
　　军功固然不可少，但如何拿捏其中的度叫朝中各派放心觉着铁骑一如往常无意政务, 却是要下点功夫的。尤其眼下恰逢和谈, 若是因着措辞叫人计较起雁翎还欲于此再起兵戈, 那就是横生枝节了。
　　“鸿胪寺卿已亲自带人迎使节入驿馆，宫中的意思是, 先设小宴, 待内阁和他们敲定具体的和谈名目才设大宴庆贺。”温明裳在她身侧坐下, 先给自己斟了杯茶, “本想今日先议好大致的进程, 但萨吉尔回报称长途奔波, 质子身体抱恙，不敢面君王。陛下的病也还未痊愈，寺卿问过先生后, 便应允往后推了几日。”
　　洛清河写完最后几笔后将折放到了一旁, 她掀开桌上盖起的小碟, 里头放着几块小半刻前才让小厨房送来的酥油鲍螺。天枢回京后不仅要面圣，还要同各部商谈用度、知会来年取用，她温明裳这一日在外必定没吃什么，便算着时辰让人做了些易入口的点心备着。
　　“北漠的邦交鸿胪寺有本可依，应当不会太久，萨吉尔放低了姿态，只要将大汗的诚意奉上，阁老不会为难他们。”洛清河抬指轻捏她的后颈，“难办的是北燕，两国虽有停战先例，但打到如今这个场面不得不低头是第一次。边境民意激愤，要得少了难平民心，要得多了就会狗急跳墙。”
　　都兰既给了许诺，那拓跋焘这个冬天就不会再缺粮食，未到山穷水尽，人心中总归还能安稳地抱着一丝侥幸。咸诚帝也一样，和谈一日不成，他就能一日以“共商”的名义将洛清河留在长安。
　　这也是雁翎众将听闻洛清河要回来纷纷反对的原因，一旦入了这座皇城，谁又知道会有几多变故。他们不是不相信温明裳，而是害怕功亏一篑。
　　“但再如何拖延，至多也就到冬天。”温明裳想了想，靠在她身边边吃边说，“入冬西北易起白毛风，北漠的王庭大帐也要随之迁移，若是误了日子，就连熟悉的人都会在其中迷失方向。作为会盟的见证者，萨吉尔若是要拖至那时，就要露破绽了。”
　　那便是还有近三月的时间。
　　“就算他无意拖延，这段日子也会耗下去。”洛清河等待着折子的笔墨晾干，探身去取了压在下头的纸页，上面罗列着从朝中要员譬如崔德良到皇嗣天子的名列。她把东西摊开，嘴上仍道，“陛下得留着质子扣住我，质子在，给雁翎的封赏也就一日要迟缓下来。毕竟当初是我自行放走了萨吉尔，若是当时就扣下，行人司当即就会出关去谈。”
　　这是过，得记上一笔。
　　温明裳听着她说话，眼风却扫过了上头的名字。她指尖抵着唇思忖着，正要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兰芝掀帘入内，在不远处的案几上放下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温明裳登时瞪大了眼，连剩下的那块点心都不吃了，转眸满面诧异地看向洛清河，像只骤然炸起毛的猫。
　　“在雁翎就不得闲，回来了还不看紧着点，我怕要秋白举着药杵砸我的脑袋。”洛清河抬指给她揩掉了嘴角的一点渣子，四目相对还是忍俊不禁，“然后冷声冷气地说，自家夫人都不上心，还能上心些什么？喏，若是觉得苦，把剩下的也吃了，还不够，我叫人去给你拿饴糖，不过夜了，还是莫要吃太多为好。”
　　温明裳心说合着在这儿等着呢，她转头负气般不搭理人，咬着牙取了汤药一口气灌了下去。程秋白开的方子一如既往，苦得人脸都皱了起来，连桌上的原本可口的点心都变得索然无味。
　　她拧着眉头要去倒茶，却见洛清河将桌上冷茶含在了口中，下一霎倾身过来轻轻贴着她渡了过来。身后靠着桌柜，又是个放松的坐姿，即便是想要躲闪也没有余地，茶水的味道很淡，余韵却裹着丝丝缕缕的甘，将原本苦味四溢的唇齿都搅得绵软。
　　洛清河呼吸轻轻打在她鼻尖，同她说：“如此，可以当做赔罪吗？”
　　温明裳眼睫颤动，指尖顺着她的鬓发向后移，点了两下耳尖道：“我还要这个，你答应过的。”
　　洛清河挑眉，点头应了句好后退回原处坐下。
　　那张铺开的纸被动作波及，微微发皱。
　　“说起来，我出宫时撞见了程姑娘。”温明裳拨弄着纸页，“是陛下召她前去看诊。具体她不便详说，但瞧着意思是，让她去验毒的。这差事前些日子大理寺查四脚蛇也请她办过，为的就是这个。”她抬起了纸页的一角，撕去了代表天子的那处揉成碎末。
　　不会是天子，至少这个时候不会。天子骤崩，晋王的手段还未用全，慕长临继位名正言顺，洛清河此刻又在京中，根本不可能有风浪。而一旦慕长临上位，雁翎就不会有后顾之忧，拓跋焘会就此退兵，都兰想要的局面也难以铺展开。
　　“使节入京，巧的是，潘彦卓月前被陛下亲笔调去了礼部。若是不出所料，他亦在迎客商谈的名册之上。”温明裳意味深长地补充。
　　咸诚帝把这只养不熟的中山狼放到了眼皮子底下。
　　“主司有阁老和储君，晋王领翠微羽林协同在侧。”洛清河道，“雁过留痕，若他敢有所动作，很难逃过这么多双眼睛。”
　　“但他又不能不动，因为三方博弈之下，暗流若是不跟上，就会被抛下，成为弃子。如果他这两日与鸿胪寺一同待客，那么他会先去找萨吉尔还是北燕的那位使臣？”
　　温明裳折起纸页，把它放到火烛上燃了。
　　“那我猜都不会。”她笃定地扬起眉，望向爱人的眼神里透着点难掩的狡黠，“最不起眼的石子才最好撬动。”
　　******
　　驿馆的院前金桂新裁，隔着重重竹帘都能嗅见淡香。北地没有这等精致的草木，哪怕只是简单一株都叫久居大漠的少年忍不住出神。门外十步便有一人值守，那些“商队”实际就是大漠最精锐的武士，他们在此既是庇护，也是看守。
　　萨吉尔不在这里，他这两日代“王子”应付鸿胪寺的诸多官员，一向是要等到夜深才能回到驿馆。
　　龙驹的首领清楚己方不过是上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但戏既要演，就到死都不要为人拆穿。故而此处没有侍女，为的就是保证在质子面圣前不在无关人眼中露出蹊跷。
　　少年拘谨地站在窗前，犹豫了半晌还是收回了想要折下那枝花的手。
　　这不是见惯了金银玉石的王族该做出的举止，王帐的贵人们不会为枝头那一星半点的明媚动容。这样的举止会被在外的守卫冷声训斥。
　　可心念既起，便如同覆水难收。
　　他痴痴地站在窗前不肯离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空中有有描绘着院中草木的图景轻声喃喃。
　　如此轻的声音不会被守卫知晓，而即便大梁人贸然闯入，也未必听得懂北漠语。他像是偷得了片刻的欢欣，以这种方式将心中所思道尽才长舒口气。
　　变故便是在此刻陡然而生。
　　屋中烛影昏暗，将人的影子都好似志怪中的妖魔一样藏匿入其中。男子执杯倚于案几一侧，以指抚平了桌上乱糟糟翘起的羊皮卷。
　　“托依汗，是只小孔雀呢。”潘彦卓看着惊恐回头的少年微笑，“大漠的小鹰，想摘下花儿带回去送给你的小鸟儿吗？”
　　少年一把抄起边上的那把短刀指向他，握刀的手却在抖。他抬高声音想要引来守卫，但很快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这座驿馆好似陷入了令人胆寒的死寂。可这里是大梁的天子脚下，擅闯只会顷刻间毁掉白日里的周全礼数，露出你争我夺之下的白骨森森，他虽年少无知，却也本能地觉得大梁人不会这么做。
　　那唯一的解释……是门外的守卫默许了这个人的接近。
　　他的记性不错，在烛光映亮来人眉目时认出了这张脸。他紧握着刀，维持着短暂学会的礼仪与勇气用生涩的大梁官话问：“大梁人的礼官，你想做什么？”
　　潘彦卓却不答，他抬手拨开了指着自己的锋刃，追问：“你想活着将花带回到她身边吗？”
　　少年做出个吞咽的动作，颤抖的手无法将刀尖回归原处，他忍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过了片刻道：“你是什么人？”
　　“或许能让你活下去的人。”潘彦卓笑起来，“代替王族赴死，就算承了天大的许诺，死到临头也总归还是想活的对不对？”他越过少年走到窗前，俯首折下了桂枝递到面前，“多漂亮的花儿呀，若是保存得当，它的香气能持续很久，足够大漠的鸟儿嗅见芳香，王子殿下，想要吗？”
　　少年眼中有动容，但他很快否决，“不……你做不到，我不能……”
　　如果他还活着，大汗就不可能得到原本想从燕梁交战中取得的利益，萨吉尔也不再有借口插手互市。一切以他性命为家人换取的财富就会化为泡影。
　　他必须得死。
　　“未到山穷水尽。”潘彦卓强行拉开他的手心，循循善诱，“为何不能呢？如果可以，岂不是赚了？我不需要你做违背你的族人，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将一个小瓷瓶放入了少年手心。
　　“人为刀俎，让他们来，质子的确没有活着的可能。”潘彦卓道，“但你自己来，就用这个。黑死白生，各有一半，还能有十年的命，你要是不要？”
　　“你要我……”少年手心像是被滚烫，囫囵道，“做什么？”
　　“简单，你的护卫首领要做的事，你来做。”潘彦卓吹灭了烛火，周身融入黑暗，“你的死，归咎于那位将军，而你的生，就该亲口告诉我们的皇帝——”
　　“要杀你的，是北燕的蛇。”
　　******
　　更深露重，守夜的宫人哈欠连天，被东菱赶去了耳房。陪伴长公主多年的侍女在进门时带上了房门，转头却见到长公主披衣坐起，望着窗外的阶前月霜出神。
　　“殿下？”她忍不住上前，“可是有什么吩咐。”
　　慕奚缓缓摇头，向她安抚地笑：“无事，不过是梦中乍醒，有些怔神罢了。现下几时了？”
　　“丑时刚过。”东菱道，“殿下若是睡不着，奴婢去换些安神的香可好？”
　　慕奚拍拍她的手，只道：“不必了，再坐会儿便好。东菱，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吧？”
　　“是，不过听闻近年接待来使，定的日子与中秋宴相冲，宫中怕是不会再设家宴。”东菱想起前两日宫中来的宫人，忙道，“殿下若是念着皇后殿下，何不请旨入宫？如今宫外也是诸事纷扰，殿下若无事，去躲个清净也是好的。小殿下不也被接回了东宫？殿下若是去了，也方便教导呢。”
　　“也好，那等明日无事，你替本宫研墨吧。”慕奚抖落外衫，露出要安寝的意思，“好了，你也下去吧。”
　　东菱忙不迭地接了衣裳，告了礼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前开了条小缝，泠泠的月光悄悄踱进来，环抱住长公主的手腕。
　　慕奚枕着软枕，睁眼望着那束月光，想起猫儿带回来的两条消息。
　　宫中新令，天子病后尚简，各宫用度皆如一，秋后欲请太常寺特指祭祀以告上天。
　　那夜的宫宴并未全然打消咸诚帝的忌惮，哪怕问过宫外的程秋白，他也还是对此深表怀疑。如此行事，便是要拉着各宫众人一同入这浑水，他明明不信所谓仁善情分，却用此拿捏准了女儿。
　　长公主翻了个身，那缕光悄然从手腕间溜走。
　　晋王手中的名册已查办全，但他并未全数清扫，而是留下了一些人。雷霆手段或可立威立信立德，但他终归还是犹豫了，比起如储君的贤名，他要的是朝中各处臣子实际可给的利益。收手施恩，便是在留来日的可用之人。他也的确不愧是最像咸诚帝的皇子。
　　抉择已下，那么后果自担。
　　枕下还有寒梅。
　　慕奚与四脚蛇各取所需，而如今毒牙已现，那么为了不为背后冷箭所累。她抬手覆住眼眉，中秋宴三字重新盘桓在脑内，伴着吐息，长公主在心底悄然道。
　　温大人，该轮到你拔牙了。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个没啥意义的解释，叫鲍螺是因为样子像，酥油鲍螺其实是种奶制品点心（目移）你们感兴趣可以找找描述，虽然我当时第一眼这不奶油花吗（什
　　给清河的耳坠这种东西不要指望小温自己做，还记得她连扳指的绳子都装不回去吗x手巧不巧属于薛定谔的答案（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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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初本
　　中秋宴一过, 满城的金桂也随之渐凋零，各衙门的办差大院前撤掉了一盆盆枯槁的桂木，换上了新栽的花木, 依旧是一派花团锦簇的模样。成日里清扫的仆役私下在抱怨日渐铺满地的落叶，说是晚一日清扫, 零落入泥的枯枝败叶就会腐入根系。
　　天子久病初愈, 停了许久的朝会也终于重开，钦天监的监正道帝星沉晦已散, 该是天佑大梁之相。太子不必再担监国之职，一心扑在了和谈的初本洽谈上。春秋两季本就是朝中最忙的时候, 今年更是如此, 赵婧疏临近午间来到天枢，还见着偏厅刚商议过案务的官员三两成群地跨过门槛。
　　赵君若本靠在廊下观鱼, 抬眼见着她来, 赶忙跃下栏杆快步过去, 拱手端正拜过后清脆道：“师父，怎得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何事要寻明……咳, 温大人吗？”
　　她这一年多在跟随温明裳在雁翎待的时间远比在京城来得长, 这私下的称呼难免一时难改过来, 总显得顾头不顾尾的。
　　赵婧疏饱含深意地看她一眼算作提醒, 道：“嗯, 还她个东西, 也有事要知会她一声。”
　　少女抿出个笑，眼尾瞥见有人朝这边望，刻意板起脸抬臂道：“是, 赵寺卿这边请。”说着还背着人冲她眨了眨眼。
　　鬼灵精。赵婧疏不由失笑, 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她一眼, 先一步迈上了石阶。
　　案头放着厚厚两摞纸页，都是各部抄送的折子。战事暂休，天枢本不用这么忙，但咸诚帝没表态，朝中官吏也拿不准天心如何，便在有所联系的政务上仍将天枢当作可比肩内阁的存在将抄本送了来。
　　天枢自己的人也颇为头疼，他们多数人本就分属各部，自然免不了会有翻阅到早早看过的草拟政令的时候。
　　窗前的风铎叮铃铃地响，温明裳听见脚步声，回头恰好望见赵婧疏反手放下门帘，她将手里的纸页放到了桌上，开口道。
　　“老远就瞧见小若着急过去，我还想着是谁来了。这是有事？”
　　“若不是先看见桌上这些公文，瞧你这凭栏而望的样子，还叫人以为天枢如今有多清闲。”赵婧疏见她探手点茶，接过后道，“两事，一是你既然回来了，禁军的调令虎符得还给你，如何处置也该物归原主。”
　　她说着，从招文袋中取出了铁牌置于案前。
　　温明裳没拒绝，捧着茶问：“第二件事呢？”
　　“驿马的那桩案子。”赵婧疏面上露出半分犹豫，“小若带回来的信，我看过了。三法司不能汇入激流，这你知道，但若是事涉国本……明裳，你可有证据？”
　　“有，却也没有。”温明裳呷了口茶，须臾后方道，“人证物证皆可给你，但婧疏，你心里也明白，即便如此，你也无法治罪于他。”
　　四脚蛇皆有纹身，但无论是拓跋焘还是咸诚帝，他们在用潘彦卓这步棋的时候就注定不会在他身上烙上任何印记。他直属于两方首领，手里操纵着整个勒入大梁血肉的暗线，这样的人得物尽其用，不能被轻易摘出去。
　　他乃至他身边侍奉的仆从，身上必定都没有那样的印记。
　　所以如若咸诚帝要保，那三法司毫无办法。有些事不能被掀出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能相安无事。
　　赵婧疏沉沉叹气，“千里之堤尚溃于蚁穴，留着始终是祸患，你心中既有数，当作权争办了就是。何故要让小若说与我听？齐王已上表，言驿马为北燕细作所害，其人盗出官印，擅改天子意以乱时局，死不足惜。其中旨意已传至天枢，此案该如何结，就要看你拿得出一份什么样的旨意了。”
　　这奏疏写得其实牵强，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抛了块烫手山芋。北燕细作即便为实，真正的旨意也定然不顺民心，否则天子不必时至今日还缄口不言，天枢也不会等到回京数日还未开口辩驳。
　　可推不出幕后之人，即便是牵强也只能硬着头皮呈上去，毕竟尸身为真，北燕使臣如今也在京，强兵在前，就算是心有怨愤也得吞下这口气。
　　赵婧疏心下思绪杂乱，正想着如何厘清，却听见温明裳笑了声。
　　“若无旨意，天枢又是如何自沧州调派军资赴三城的呢？”温明裳垂目将余下的半盏茶搁到案上，“多谢告知，我心里有数的。至于托小若带的那封信……”她阖眼轻叹，“婧疏，还记得四年前我为司丞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法理昭彰不可违，这是大理寺立足之本。”
　　“今日虽不可令杀人者偿命，但天理昭昭，总有那一日可以，到那时……”
　　话犹未尽，可说话人却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因为听者早已明其意。
　　赵婧疏叹息着颔首，饮尽了那杯茶。窗前凉风拂过，遽然将那份随意安放的公文扫落于地。她弯腰拾起，眼风扫过时隐隐窥见了末尾鸿胪寺卿的名字。
　　“这是……”
　　“噢，和北漠商定的盟约初本，总归是要再议，看一眼也无伤大雅。”温明裳接过放到手边，她知道赵婧疏在诧异什么，于是干脆摊开解释道，“刺事人的事在前，天枢连着雁翎，互盟的诚意自然要让北境的将士满意。这东西与其说是鸿胪寺送给我的，不如说是想要我私下转交给清河的。”
　　至于这试探究竟是何人授意，不得而知。
　　北漠虽心怀鬼胎，但这些人识时务，知道此时该放低姿态求一个相安无事。萨吉尔带来的国书中写明了北漠愿为错误偿还的金银与古丝路的货物，同时奉上西北马场的五百种马。若是大梁仍对此心有疑虑，大汗愿意于王族中再择一王女嫁入大梁，结秦晋之好，绝不犯境。
　　如果温明裳事先不知他们打了何种算盘，只看初本拟定的条目也会觉得相当有诚意。
　　萨吉尔的确是有备而来。
　　赵婧疏于此事上并无太大兴趣，简单看过后便不再问。大理寺中尚有案务，话已说尽，她也不便在此久留，又饮了杯茶后拱手告辞。
　　风铎还在摇晃，廊下的脚步声却逐渐散了。午时已过，正是个用饭的时候，衙门里的人自然各自散去。温明裳将手边的公文收入怀中，转头看见门前高忱月探出个脑袋。
　　见她看过来，高忱月言笑晏晏地摆正了身形走进来，提着食盒道：“洛将军让我送来的，叮嘱定盯着你好好用饭才可回去。”说着还晃了晃手臂。
　　内阁还在与来使商谈，洛清河留在京中算是难得的清闲，故而若是鹰房并未递军报，侯府的车马会来接温明裳回去一同用饭，今日这叫人送来却是少有。
　　温明裳拂袖取了碗筷，问：“鹰房又有消息？”
　　“不是。”高忱月摇头，“是阁老让人来请她过去谈谈，”
　　“说是北燕的和谈有了进展。”
　　******
　　堂前石阶被拾掇得光亮，槭木落叶红如血，恰映着朱墙绿瓦。
　　吏胥在阶下迎客，她是个生面孔，跟着阁老办事是头一遭，此前并未见过传闻中的镇北将军。声威在前，她听得多了，便总觉得这人应是生了张十分凛冽逼人的脸，否则哪能在沙场上打得北燕人丢盔卸甲。
　　谁成想待到门前马蹄声近，她抬眼一望，却蓦地愣在原处。同僚见她呆愣，迅速顶了一下她肩膀，二人这才上前相迎。
　　“将军，阁老在正厅相候。”
　　请她来虽说是为了公事，但和谈如何商议与洛清河无关，她不能也不愿插足其中。故而今日赴约她穿的是身正青常服，外头罩着连云浮纹大袖，瞧着半点不像个领兵的武人，秀逸得不像话。
　　吏胥不敢再看，慌忙垂首跟着闷声引路，却迈步向前时眼尾忽而被什么晃了一下。她悄悄往那头瞟，在头顶日影斑驳落下时窥见将军耳边映着光的翠玉坠子。
　　莹润的小圆珠，浮色晕染间，像是在颈侧摇曳出水色天光。
　　崔德良在内便听见了廊下的响动，阁老拨弄着药碗里的汤匙，待到洛清河掀帘入内，抬臂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她落座。他余光自然也瞥见了对方耳下明晃晃的小玩意，但他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开口多问。
　　“朝政虽忙，阁老也请注意着身体。”洛清河落座时看了眼被仆役扯下的药碗，信手斟茶，“明裳若知，也会忧心。”
　　崔德良叩指当作谢过她这熟稔的一杯茶，淡淡笑道：“上了年岁，时有小病乃常事，不必告诉她，徒惹烦忧。今日请将军来，是为两国之盟，虽还未有结果，但此处有内阁拟定的条目，还请过目。”
　　说话间，初拟的公文已被推至眼前。
　　洛清河没有动，她兀自饮茶，等了片刻语调平静地开口：“两国之盟，政令出内阁，裁定由天子，我靖安府无权插足其中。阁老这条目，若是内阁和朝中各位大人商议觉得可行，那就应逐一去和使臣来谈，寻我并无大用。而且……北燕是为求和，来使忍辱而来，怕是不愿见到我这个引得主君俯首的罪魁祸首。”
　　这套说辞早在崔德良意料之内，他并不急于驳斥，而是慢悠悠地说：“盟约所定乃国境久安，朝中论及对北境之熟悉者，无人出将军之左右。裳儿或许有可为，然她所历时日尚浅，难免会有所疏漏。故而老朽斗胆，干脆请将军来一谈，细说这北境情形，如此，应不算逾矩吧？”
　　二人相视一眼，洛清河放下茶盏，这才伸手拿起了那一纸公文。如崔德良所言，北燕因挑起这场兵燹之祸要为之付出的代价几何并未在上面列出详细的数目，这份公文上议定的只有两事，一为新的国界商定，二为日后互市的建城凭依。
　　此前两国虽想来以白石河为界，但因常年袭扰，大梁在太宰后几乎就撤回了居于关外的百姓，南部的驽马草原几乎整片荒废沦为铁蹄倾轧的焦土，白石河以北却仍有燕人放牧。先帝在时，朝中便有想借休战时自西向东划定城界的声音，可惜在草野上凭空建城困难重重，不必说银两消耗，怕的便是刚有些起色，狼骑就会挥师南下把基石毁得残破不堪。
　　别说自西向东连成一线，就是东面瓦泽附近修复缘由的要塞建成三点协防都耗费了北境几十年的时间。
　　“这两事其实可以算作一事。”洛清河把公文放下，“若是阁老想问以何处为界上佳，那在下现在就可以回答。西至西山口，东至燕回马场，依凭原有的万里烽火台建成连片要塞围城。以此线引民北上可扩地屯粮，可减兵省银固守，也可以此为基修路向北，建立起所谓的互市。”
　　崔德良抬手抚髯，正要说话，却听闻她陡然间话锋一转。
　　“但不论内阁为此开出什么价码，北燕的使臣都绝无可能答应。”
　　阁老沉吟着道：“为何？”
　　“因为此举是为饮鸩止渴。”洛清河道，“雁翎关久攻不下是因天险可守，但三城有失，东线溃败，便令得铁骑难以北击，成宣景初年之困。然此线若成，大梁北境防线便再无此祸患，城防相连，调兵也事倍功半，换而言之——北燕若南下之心不灭，此举会让来日休养生息后的铁蹄彻底丢掉动兵之机。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互市的利害。”
　　由奢入俭难，大梁物产丰饶远胜北燕，互市能填饱燕人的肚子，却也会让百姓由此产生依赖。一旦兵戈起，这条防线能迅速掐断物资交换，时日一久，先要乱的反而是北燕国中。都兰提这一句互市的确是解燃眉之急的良策，但假以时日谁又知会不会使国中成也萧何败萧何。
　　崔德良略感棘手，若想真正止战，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但洛清河把话说得明白，他自然也能明白个中的道理。他思忖再三，确认道：“将军笃定会如此吗？”
　　洛清河低笑一声，道：“阁老若心有疑虑，可以让鸿胪寺去试着提上一提，该是如何自然明了。雁翎不畏战，我亦有以战定疆之心，但我们不是嗜杀的恶鬼。”
　　若真能兵不血刃修盟止战，谁又真的想打仗呢？征人浴血，不过求得是一个四海安定，天下太平。
　　“受教了。”崔德良了然颔首，并不强求，“老朽也有一话要说与将军。”
　　洛清河本想起身告辞，听闻此言道：“请讲。”
　　“若事态有变，以战止战亦为定势。”崔德良轻咳两声，温言道，“老朽会为将军打开长安的大门，使雁归长空，护天下安定。”
　　洛清河唇角微抿，起身向着他作了一揖。
　　鞋履踏过落红，轻响散入风中，藏进说话声里。
　　市集喧扰一如往常，骏马奔袭而过带起劲风，也没驱散满耳的叫卖与勾栏瓦肆幽幽的唱腔。
　　踏雪在临仙楼附近的街口调转方向，本是向着回府的路，但洛清河拉住了马缰，面对着正前方的富丽堂皇的酒楼。此时还未到用饭的时候，京中玩客并未聚集于此，反倒是这附近的戏园子更显人潮涌动。
　　但有伙人却在此停留。
　　萨吉尔也未曾想能在此撞见她，即便是到了京城，龙驹的首领仍在面对她时惴惴不安。他低下头，掌心抚胸而拜，“有礼了，将军。”
　　洛清河并未下马，眼风扫他一眼便落到了他身后的少年身上，“恰巧路过，虚礼不必。听闻两国盟约未定，北漠为来使见证，此时不在皇家驿馆或是鸿胪寺，怎会在此？”
　　临仙楼的跑堂都是机灵的，听了前面的寥寥数字便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听的话，借口去瞧瞧后厨的点心做得如何了眨眼消失在楼前。
　　萨吉尔喉头滚动，正要答，却听见身后的少年不知何时往前走了两步，学着他的样子向着马上将军行了个礼后不卑不亢道。
　　“盟约已交贵国，大梁国的官员说需归去商讨再与我们商谈。”他的官话依旧蹩脚，但举手投足间已比初见时自然许多，“我虽然是质子，但是也没有要禁足在你们的驿馆的道理吧？”
　　对方还未做反应，萨吉尔自己心口已在突突猛跳，他没敢去看洛清河，只觉得一年前被扼住的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话已出口，他也不能在此时拂了自家“王子”的颜面。
　　“自然没有。”好在洛清河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她轻扯缰绳，踏雪应声换踏，“长安繁华，王子殿下若是有意，自可尽兴赏玩。在下便不在此扰了兴致，告辞。”
　　言罢还真就打马离去，半点没有多问的意思。萨吉尔摸不准她的意思，只好在转身入内前瞪了一眼身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低声警告道。
　　“你最好向长生天祈祷她没有盯上你！”
　　少年垂下眸，把攥紧的手背到了身后。
　　******
　　洛清河回来时，温明裳正坐在榻上点香，此时离官府挂印还有段时辰，按理来讲她应当不会这么早回府，更别说还有闲暇在此点香。
　　一向看顾着院子的侍女站在一旁看她摆弄香炉，颇有些不忍直视地偏头。小温大人哪儿都好，就是这上手的精细活儿不大行，大抵真是人有所短。
　　洛清河步子迈得轻，见状抬手示意她们噤声，站在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错了，这个最后放。”
　　温明裳给她吓了一跳，原本是要瞪回去的，可抬眼瞧见对方耳垂上晃动的玉珠，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故意探身过去端详了一阵。
　　“早晨出门便瞧了快半个时辰，还嫌不够呢？”洛清河曲指在她鼻尖点了一下，“日后有的是时间瞧，就怕你哪天觉得不新鲜了。坐下，有事和你讲。”
　　侍女赶忙过去收拾了那些被摆弄得不成样子的香料，退出去时还不忘放下了两侧的垂帷。
　　日影还余了小半在窗前，檐下的小池池水清澈，折出粼粼的碎影。
　　洛清河握着她的手，拿了一旁的帕子仔细地给她擦净掌骨上还残留的微尘，将崔德良的那纸文书说了，接着道：“那个使臣未必是都兰的人，但定然承了她的意，内阁这一纸名目送去，得等着看看他的反应，才好揣摩背后之人的心思。还有时间，不急于此时。不过我回来时，碰见了萨吉尔和那位质子。”
　　她微微偏头，眸底含笑注视这只小狐狸，“我妻好聪明，当真猜得分毫不差。”
　　若非天地骤崩，事态急转直下，否则要改变一人，难如登天。
　　质子此前怯懦，是因为他心知自己必死无疑，哪怕北漠有人费心调教，多露半点都可能藏不住骨子里的畏惧。这不怪他，不过是人生来便有不同，耳濡目染之下难免如此。但洛清河今日见他，却从那佯装出的底气里看出了一丝不同。
　　他在求生，他能求生，所以要演得像。
　　温明裳换了一只手给她握着，“那就有意思了，还要瞧瞧这位质子该如何从其中为自己挣来一线生机，否则，就算回去了，北漠也未必留他。说起这个，我倒是也有一事要和你说。”
　　那份记下后被誊抄的初本此刻就在桌上。
　　“五百种马。”她若有所思地挑眉，“给谁呢？”
　　“沧州。”洛清河直言道，“守备军多为步卒，但既有想向北建城的打算，制衡二字便要被摆上台面。现在琦微手下的骑兵还不够。关内马场良莠不齐，燕回又直供铁骑，如今既有这样的好事，焉有不笑纳之理？”
　　“有理。”温明裳煞有其事地点头，又道，“但驿马案给出的理由已算是勉强，如若这五百种马半点不分给雁翎，怕是要惹人非议。所以……这话恐怕得轮到太子来说了。只是他……会说这话吗？”
　　“会。”洛清河放了帕子，回头便被捏住了下巴，她笑了声，也不挣开，就着这个姿势继续道，“就算他会犹豫，有人能劝得动他。”
　　太子妃。
　　温明裳取下了那条翠玉耳坠，洛清河不常戴这些东西，耳垂被夹了大半日泛着红，与颈侧肌肤一比，瞧着有点可怜兮兮的。她揉了揉那一小块柔软，不忘提醒：“那，和亲的王女呢？”
　　前一个和亲的女儿如今将北燕若有若无地系在了身侧，现在又要送一个来大梁，不愧在古丝路浸淫多年，北漠的汗王，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京中贵家适龄者，应当都会被纳入考量中。”洛清河想了想，“这是多年以来头一次。若是贵家子弟难相配，就得从皇族旁枝中选了。不过，恐怕有人今夜听得风闻，就要着手准备如何请旨了。”
　　温明裳“哈”地笑了声，指尖蹭着她耳廓，道：“那要不要猜猜，我今日还看见了谁？”
　　“嗯？”
　　“鸿胪寺的李琛。”她意味深长地说，“他本该在长公主交给晋王那一册名单后，就该被革职查办的。晋王把他留了下来，在你见到萨吉尔之前，我看见他在和质子商讨那份初本。”
　　内阁比天枢看这东西要早，有什么出入定当早早告知，可质子还在说“再谈”，这可以是无心之言，也可以是他过于稚嫩的差错。可偏偏去的是李琛，甚至都不是潘彦卓。
　　“保了一条命，投桃报李，说得过去。质子如今身在大梁，人微言轻，主导不了此事。”洛清河被她摸得颈后发痒，偏头躲了一下，“即便有人发觉，也可以轻易开脱。晋王妃已殁，又是因罪刺死薄葬京郊，他若执意要求，倒也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那就得看天心如何了。”温明裳附耳过去，“看究竟是潘彦卓的笔墨文章更胜一筹，还是太子妃的文墨更能使君心大悦。这回猜谁？”
　　洛清河以肘撑案，细细地看了她一阵，说：“我猜你。”
　　作者有话说：
　　关于潘身上刺青纹身的描述在129，晋王妃的死在196，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
　　自西向东建城理解成修长城就行，打游牧真的不能少这东西（。虽然没怎么在太子妃上着墨但小婉是个挺聪明的姑娘，真要算还比长临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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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晦影
　　眨眼又到北地飘雪时节, 东面修缮烽火台的军匠在大雪遮天之前撤回了瓦泽，新起的炬火辉映着城头燃烧正盛的火光，放眼望去火星相连, 像是在燕山前生凿出的盘卧巨龙。
　　远处的河面结了冰，袅娜的烟气萦绕在附近, 把对岸的风物都掩去了大半, 猎隼在低空盘旋，唳声被凛冽的北风送到城下。狼骑蛰伏在冰雾里, 他们短暂地闭上双眼收敛爪牙，却也没有调头归乡的意思。
　　双方好似都在等待今年冬天的一场雪, 但雪后究竟何方沃土可迎春, 谁也不知道。
　　林笙正靠着墙头的火堆暖手，飞星的甲胄轻便, 在雪天要比重甲好过些。她嘴里叼着刚送上来的面饼, 转头看见林初头盔都没拿下来就上了城楼。
　　“哟, 你怎么过来了？”林笙囫囵把咬下来的饼咽了，招呼她过来烤火, “那俩小家伙呢？”
　　“小泽回关中了。”林初接了她扔过来的饼, 就着火堆上烫好的塞上秋吞咽, “兵部来了人, 他好歹长在京城, 比我们会应付这场面。三城无事, 小辞和牧烟在，我就过来看看。”
　　“兵部？”林笙一下来了精神，“是京中有消息了吗？”
　　洛清河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边境无兵符不可擅动, 她们心里着急却也没个法子, 只能耐下性子和北燕的骑兵熬。
　　鹰房虽时常有消息说无碍，但一日没有结果就都不能算尘埃落定。推演终归是纸上谈兵，难保没个岔子。
　　林初看她一眼，摇头道：“不是。之前因为战事，关中的兵交在我们手里调配，但我们把他们当铁骑看没有用，兵制上这批人属于守备军，石老不在了，兵部要重新考量谁能胜任一军都统。”
　　这几万人原本是用以制衡铁骑的，但因为石阚业在，两军可以亲如手足，可如今人一旦换下去，那就是下一个沧州守备军了。
　　“天枢这战线一牵，的确是能让沧州有正当理由出兵同战，但琦微每次都得盯着个度，也是难做。”林笙眼含薄讽，“现在关中也要来这一出，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京城的人害怕？好似我们真敢离开燕州半步。得了，知道要调来的是谁吗？”
　　“还不知。”林初拍了拍手，甩掉指尖的渣子，“不过传闻是季善行。”
　　“季善行？”林笙闻言面有诧异，“他不是西州的守备都统？毗邻长安的差事，再过个几年就给调往京城接管羽林或是禁军，怎会调他来咱们这种苦寒之地？”
　　“清河提过他，说治军不错。四境如今除了琦微没有后起之秀，这个位置又特殊，没有真本事，无从服众。”林初眸底映着火光，“他族妹在樊城一战帮了我们大忙，他本人也是苏氏门生，若真是他，至少我们不会有后顾之忧。”
　　林笙仰颈饮尽壶中酒，抄起佩刀站起身准备在天明前再巡视一边城楼，“什么都好，我只盼京城之事尽快了结。”
　　“是战是和，把一军统帅先放回来，否则，我不安心。”
　　细雪霏微落满枝。
　　京城今年的冬来得迟，薄雪覆长街，日出即融，只留下一道道的湿痕，晨起的伙计呵着手支起摊子，和旁侧的跑堂说今年恐是个暖冬。
　　这天一冷，京中去往城郊大昭寺进香的车马也变得寥寥。晨雾缭绕在山巅，缓缓下坠化作了仅存的皎白。伽蓝台上了无人迹，只有春时士子讨彩的各色绸带还在细雪冷风中徐徐飘游。还未赶得及南下越冬的鸟雀藏进了叶还未落光的乔木枝梢里，伴着佛寺钟声喈喈。
　　住持低颂着佛语，这座古寺自前朝屹立至今，已见过了不知几许春秋浪涌。他静坐于此，从稚子无邪至须眉皓然，心观神佛无边，眼见却是人间数不清也抛不掉的执与妄。
　　慕奚缓缓睁眼，起身时合十的双掌中好似也有佛音流逝，它们随着云雾散在了风里，随之落入掌心的是宫装繁复的绣纹。京中和谈已毕，今夜就该是三方互换盟约的宫宴，而此刻本该留于府上梳妆以备的长公主却出现在了这里，一拜便是半日光景。
　　“心有所住，皆为非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1]”住持合掌，向着她颔首低语，“施主心有慈悲，本有佛缘。”
　　慕奚笑起来，她仰起头，注视着壁上佛龛，神佛慈眉如故，蒲团跪伏祈求的人间客如世事流转。长公主听着寺中禅钟，道：“少年时，先帝曾携本宫到此寺中进香……住持可还记得，那年本宫想求的是什么？”
　　大殿的门敞开，老和尚面朝着佛龛，僧衣被穿堂的风揉皱，他背后倚着一扇门，里面供奉着一块无字的牌位。
　　“向前一步是神佛，退后半步是人间。”慕奚合掌朝他深深一拜，轻语道，“禅道无涯，佛海无边，或许有佛缘，但我身在人间，心怀牵挂，大抵注定了没有慧根。”
　　老和尚叹道：“施主已看见了行路的尽头，苦海无涯，唯有自渡。施主已种下了因，便要有人承担尽头的果。”
　　檐下铁马摇晃，院外小童的衣袂霎那轻飏。东菱追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护，雪籽被枝梢抖落，坠在她鼻尖。她好似浑然不觉指尖寒凉，踩着青石触碰到了枝头仍存的那点苍翠。
　　“小殿下！”东菱惊呼。
　　九思跌在柔软的雪地里，她没喊疼，反倒像是觉得十分有趣那样坐在了白雪中。云气袅娜在周围，叫这里模糊得分不清天上人间。
　　“住持承了一双佛眼。”慕奚听见她叫姑姑，侧眸时眼底倒映着孩童与山色。她说，“因果已成，大昭寺坐卧山中，又何妨再观一遭世事变迁。”
　　无人知道老和尚回答了什么，余音都缥缈进了云雾里，它们被悄然露面的那一缕日光驱散，无声地藏入尘泥。
　　过午的钟声回荡在山里，慕奚跨出佛殿，蹲下替九思扫落了身上雪。东菱在她们头顶撑开了绸伞，遮去了日与雪。
　　“回去吧。”慕奚道，“该回去了。”
　　******
　　侯府门前备好了马车，侍从还在再三检查着车驾，确保短短的一段路途也不会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冬天的太阳在午间短暂地露了片刻面便懒散地枕回了云中，浓云细雪卷土重来，时停时落地延续了一整日，弄得满地水痕，湿滑不堪。
　　大氅被挂在了进门的木施上，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此刻并不觉得冷。温明裳挽好了发髻，按着洛清河的肩膀把她推到了镜前，拿起了桌上的发冠给她束发。武臣的冠服没有那么繁复，但因着是女子，制衣时便将梁冠改做了小巧些的束髻冠。
　　内廷的工匠巧手，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漂亮的，就是比起洛清河往日挽发用的戴起来要繁琐些，但好在时间尚足，慢慢摆弄也挺像样子。
　　温明裳端详了一阵，很是满意地点了头，这才肯让她起身。阶前的雪细细布了一层，勉强遮住了底下的青石。
　　洛清河拿了氅衣给她系上，动作间绸带轻拂在颈侧。温明裳的目光缓缓上移到她耳垂——那里没有坠子。她在更衣前就替洛清河把那东西给摘了下来。
　　“现在想戴也可以。”洛清河注意着这道目光，轻轻歪了脑袋，缨带缠着小辫，柔柔地垂在襟前。
　　贵家的珠玉是爱是怜，也是无声的归属与徽记，洛清河从前不戴耳坠，她身上永远只有礼制所定的玉石珠串，无需过多的装饰来彰显。所以若她于群臣前坠玉为饰，势必会惹来私下无数的揣度，让那些夹杂在权力与野心里的真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可她同样不在乎这些，高处固然不胜寒，但如若站在那里的人早已足够强大，旁人的忖度与否于她而言便不过云烟。她愿意低头让温明裳为自己戴上珠玉，仅仅是因为她想。这颗心干干净净，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
　　温明裳微垂下眼眸，向前将额头磕在她的肩膀上，“不要。”呼吸拍打在耳尖，柔软的唇贴在那里，轻轻地啄吻过耳廓，她的声音也放得很低，私语般道，“不想给旁人瞧。”
　　珠坠与她既是曾经的锁链，也是自泥沼脱身后的一点贪念。温明裳在这件事上是个十分小气的人，她越是看着过去的梦魇在细水长流下化作了裹挟着爱意的包容，便越不想让夜潮的污秽沾染上半点。
　　她要把它锁进隐晦的闺房之乐，而不是沦为旁人猜疑的话柄。
　　洛清河系紧了绒领，转头应着屋外近卫的催促，抬起手将她垂在颊边的碎发挽到了耳后。
　　翠玉被锁进了朱匣。她牵起温明裳，道：“走吧。”
　　细雪如絮，好似也盖去了宫门前的车马骈阗。事关三国罢兵修盟，依律今夜宫宴朝中要员需皆往以证盟约。北漠之盟已是板上钉钉，内阁这几月和北燕两相商讨，终是各退一步。以白石河为界，南北各建一城以供互市，百里之内，狼骑不驻军、不犯境，为表诚心，大梁愿意派遣工匠北上，教授屯田之法，以解北燕国中饥贫之困。
　　盟约中未有提及雁翎的铁骑今后应驻军何方，但无论日后局势，于京中各派眼中，至少劳民伤财的仗是不必再打。如此好事，自当是一派喜庆，风闻传至民巷，有几户人家甚至高挂了红灯笼。
　　离开宴还差半刻，先到的参宴者循着内宦的指引，三两步入宫门。驿馆而来的车马停在前头，北燕使臣推拒掉了宫人的搀扶，即便入乡随俗换了衣冠，下马时仍带着冷冽。
　　他沉着面容，迈步正要入宫，转眸便瞧见门前久候的一张熟面孔。
　　潘彦卓侧身而立，他调职礼部，今夜宫宴自然也在所司之下，故而在此查看着仪典进程也是情理之中。
　　使臣却未做停留，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倒是紧随其后的萨吉尔多看了他一眼，一幅饶有兴味的模样。
　　“素闻大梁重礼。”他向身后的质子道，“越是久居梁土，越是叫人深以为然。殿下以为如何？”
　　质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低垂的手掌早已攥紧。近旁路过的大臣有心细的瞧见，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只道这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郎，能被送来为质的定然也不是什么被倚重的角色，也难怪临到阵前会有怯。
　　一众人说完这话没有久留，紧随着内宦入宫赴宴。门前雪簌簌，迎客的官员无暇撑伞，不多时便身融素白。
　　公主府的车马姗姗来迟，几乎是踩着宴饮开始的时辰到了宫前。慕奚牵着九思下车，敛容静立的模样犹如一尊玉像。
　　“殿下。”潘彦卓向她长鞠，道，“时辰将近，还请勿多停留，以免失了礼数。”
　　慕奚余光朝他一瞥，道：“多谢潘大人提醒。入夜天寒，这客迎完了，也该入殿去讨两杯酒水暖身。”
　　潘彦卓闻言垂首应是，从始至终未抬头看她一眼。
　　圣驾未至，殿中人也在三两闲谈。
　　世子不在京，礼部便未在洛清河座下多设一席，倒是显得她有些形单影只。许多人在心中揣度着这和谈一成，她为统兵之将该如何自处，这宴比起礼节上的互换国书，更多的却是冷眼静观浮于表面的众生相。
　　太监正在斟酒，崔德良位列群臣之首，位子紧邻着洛清河。阁老一手抚髯，微微倾身同她道：“盟约已定，于兵道着眼，可保几时？”
　　“兵者护一方太平，在朝者谋天下生计。”尚食局因着有客，今次宴上备了成块的炙肉，洛清河指尖抵在片肉的小刀尾端，慢悠悠地转着刀，边答话道，“北燕国中派系林立，这一纸盟约是行是废，还要看何者为胜。”
　　这不是大梁能掌控的。越万里之遥妄图将一国之大纳入掌中，那不是君王自傲，是夜郎自大。
　　都兰想让百姓活，她将此次和谈议定的内容当做了预演，有朝一日她能令北燕各部俯首足下，这一纸盟约就能保边境数十年乃至百载太平春秋。
　　可那仍是有朝一日，不是现在。
　　崔德良轻轻颔首，话锋一转提起兵部近日的调令：“石老殉国，兵不可一日无将。日前太子上表，向陛下推了西州的季善行，陛下已然应允。不知你意下如何？”
　　慕长临……洛清河闻言眼风轻动，抬头回望时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上首的储君坐席。东宫僚属此刻不能坐在慕长临身侧，比起殿下的闲谈，他那儿倒是难得的清净，还有功夫逗一逗刚被从长公主那儿送回来的九思。
　　“陛下既允准，末将也并无他念。”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恰好手边酒液澄明，“季都统治军严明，的确是个好人选。”
　　话音未落，闲谈声稍止，殿外钟鼓震鸣，先一步疾行至殿门的中黄门宣天子圣驾至。群臣闻声登时退至席后小几边，随着唱礼声叩首山呼万岁。
　　咸诚帝在沈宁舟的护卫下上殿落座，环视一遭后才抬手道一句免礼，示意群臣依次入座。殿外鼓乐遥响，“咚”的一声重锤，像是为乐舞祝宴启开序章。
　　天子高举金杯，和颜悦色地转向客座的两国使节，道：“燕梁虽素有龃龉，然盟约成，便可化干戈为玉帛，解边民之困，此乃燕君大仁；漠北与大梁素有邦交，而今愿以身相正姻缘修好，此乃大汗大义。历数月，盟约终成，此乃天下万民之大幸。今夜朕以此一薄酒，为天下向诸位聊表谢意，愿天下自此亲如一家，不起烽烟，请。”
　　末尾一字落地，两国使节纷纷起身还礼满饮此白。
　　群臣随之附和，推杯换盏间饮满三杯才算暂告段落。席间气氛正酣，伴着饮酒布菜的动作，教坊司又换上了新曲。
　　萨吉尔目光不时地往下首瞟，时而看的是洛清河，时而越过群臣看见大殿中段坐着的温明裳。他知今夜定然有变，总想着看看这二人的神色，可这越看越觉得心下难安。那个被安插在局中的四脚蛇坐在席末，他看不见那个方向，斟酒祝词间望向北燕使臣的目光也变得复杂。
　　恰在此时，原本静坐不言的质子端起酒樽站了起来。
　　少年面对着咸诚帝，合掌覆于胸前而拜，高举酒杯道：“得大梁陛下赐宴，乃我王庭之荣。约定既成，我会依约在此停留，共迎族中姊妹婚嫁大典。”
　　这番话说得不似初时那般抖了。咸诚帝哈哈大笑，抬手算是回了他这敬酒，道：“大汗既有意嫁女，朕自当为北漠的明珠择一佳婿。恰好今日这席间多得是我大梁的佳公子，王子不妨先代姊妹着眼一观。”
　　萨吉尔鬓边冷汗直冒，暗骂一句和四脚蛇为盟当真是自讨苦吃。那一夜他自作主张将人放了进去，却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竟能让一未经风云的少年于金阶之上显锋至此。
　　质子喉头滚动，深深呼吸过后当真转身向下俯瞰。他紧握着酒盏，过了片刻转身再拜道：“昔年大汗嫁女燕君，使王庭与大燕修好为友。今朝如旧，北漠不敢奢求陛下垂爱，却也斗胆相求——长生天的明珠，当配得上大梁最好的儿郎！”
　　此言一出，群臣的目光霎时就变了。
　　萨吉尔一把扣住桌沿，忍了又忍才让自己没有立时拂袖起身。
　　这小子……
　　“最好的？”
　　温明裳也不能免俗地挑了眉，她身侧就是翰林院的人，自然听见沈知桐退口而出的这三个字。
　　“师姐。”她倾身过去笑道，“这你们该如何写？”
　　沈知桐抬指点她脑袋，笑骂道：“什么时候了？还编排？”她说着压低声音，“此话一出，非皇族出身者皆可断了这念想了。这质子才多大？我听闻前些时候见着人都露怯，今日倒是勇气可嘉了起来。”
　　“可不止。”温明裳拿帕子擦净了指尖，她没怎么动那盘炙肉，此刻还剩下了大半，“这一出好戏，师姐且看着吧。”
　　沈知桐张口还欲追问，却听得御座天子朗声而笑。
　　“不愧是大汗的子嗣，好气魄！”咸诚帝甩袖，抬指往已太子为首的皇嗣方向一点，“可惜，朕的儿郎们除却大郎外都已成家，听闻王女尚年少，恐是无从相配。有道是君子立德，王女尊贵，却也有个先后之理。”
　　除非北漠想让和亲的公主为妾或做继室。又或者……
　　咸诚帝抬眸，道：“大郎，还是说你有意？”
　　霎时间目光集聚于慕长卿。
　　宗室其实于此事上也有计较，若非慕长卿从前的行径可谓“劣迹斑斑”，这和亲夫婿的人选必定是有她的。但这些事从未放在明面上来说，咸诚帝这一点破，倒是叫人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齐王如今不再是闲散的王爵，她手里有了权。如若再加上一个北漠的王妃……
　　可她若不想，又该如何在宴上推却此事？
　　质子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讲，但在他开口前，空置的酒樽已被倒扣在了桌上。
　　慕长卿拂袖站起身行至大殿正中，乐舞已停，她顿首而拜，道：“本王在此先谢过殿下垂爱，可惜……本王已有意中人了。”
　　她自袖中取出了一块残缺的玉珩捧至额前，高声而呼：“今日邦交既成，乃天下大喜。儿臣斗胆借此福泽，以过去几载之苦功，求陛下——”
　　一声低笑隐入了迸发的私语声中。
　　储君稳坐殿上，太子妃将酒盏推至小几东北角，果盘摆在前，那杯酒直立它们中央。
　　长公主收回了东南的点心碟，放到了自己面前。
　　正殿中央的齐王叩首再拜，铿锵道。
　　“使儿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1]《金刚经》。
　　关于季善行短暂在61-62提过，他是慕长临的人；住持身后的无字牌在11，是祭典雁翎血战战死的人的。
　　本来想一章写完的，实在是来不及，明天继续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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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箭声
　　咸诚帝眼里的笑意已冷彻, 朝臣或许不知，但慕长卿手里捧的那半块玉符究竟是什么来头无人比他更清楚。他曾给过她选择，原以为可以一劳永逸, 却没想到会为自己埋下了这么个心头之患。
　　慕长卿解决了天子所受的驿马案之困，往前数也非无功。可天子没有赏赐她什么, 天下人所能见的也不过是正常的皇嗣掌权匡扶社稷, 一未得财，二未进爵, 三未扩地。
　　同样位列亲王，晋王即便犯了错也不过禁足, 从食邑到细处的礼制规格其实都要压她一头。她虽无母家帮持, 但到底是占了个长的名分，既已收心不再胡来, 这明显的偏心便也有些不大合适了。
　　况且她也未要求什么, 不过是为意中人求个名分罢了。
　　宗正今夜也在场, 老头须发皆白，从前看到这位皇长子就头痛不已, 更不要说她当年知道宗室擢选贵女给她指婚时上表的那封陈情信。原以为慕长卿这辈子都没个指望, 谁能想到这年近而立终于是浪子回头。
　　老头简直是涕泪纵横, 不等天子开口, 先一步满斟美酒起身, 山呼道：“老臣, 为陛下贺——”
　　咸诚帝深深吸气，抬手让慕长卿先给他滚起来，而后勉强维持着表面和善, 道：“宗正此话从何说起啊？”
　　宗正满饮此杯, 言辞恳切道：“齐王殿下为陛下长子, 龙章凤姿，今又觅得姻缘，成家立业再无缺憾。陛下，老臣以为，这自然是好事一桩，当以为贺！”
　　咸诚帝紧咬牙关，忍着想把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老头架出大殿的念头，转头道：“齐王，朕竟不知你何时有的意中人？是哪家的姑娘，何不一并说来听听！”
　　哪是不知，分明是清楚得很，还想把人抓来充当御下的筹码。慕长卿在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端出一幅痴心不改的模样，眼眶微红道：“儿臣有违陛下所期，此人并非京中贵家之女，不过一介白衣，出身寒微。儿少不经事，幸于丹州得卿开解，方有今日不负皇族血胤之种种。”
　　“陛下往昔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得意中人如斯，儿臣别无所求。往昔因其出身不敢言，今朝惟愿陛下开恩，准臣之所请！”
　　言罢她俯身长拜，宗正听完更是泪盈于睫，竟也跟随着一同拜下。慕长卿虽未多言，但能让这么个混账玩意回头的姑娘品行定然是不差，宗正心说出身寒微就寒微罢，总比挂着京中那些风闻叫皇室难堪的好。
　　都到了这个年岁，人也无心争位，天子还有什么好奢求的？若是犹豫着把人给赶跑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这并非宗正一人的想法，温明裳端坐案前，抬眸一扫周围朝臣的脸色便知道他们心中大抵也未将齐王此举放在心上。她端起酒盏轻抿一口，听见上首的萨吉尔终于找到机会出来打圆场夸赞一句天家竟情深至此，暗笑慕长卿真是反应迅速。北漠上一个和亲的王女嫁的是北燕大君，今次摆到门前的机会，咸诚帝不盯着她就有鬼。与其严词推拒，不如顺水推舟。
　　这是国宴，当着面将话说到这份上，咸诚帝不论是推拒还是只应承一个侧妃都失了颜面。他最是在乎这些笔墨定论的人，哪会放任这名声传出去，只能吃了这个暗亏。齐王又拿的是暗卫玉符来求，这是明摆着告诉天子，她根本不要这“权”，太宰的暗卫还给天子，这个做爹的也别来管她的事。
　　咸诚帝任座下群臣议论半晌，末了扶额道：“罢了，话已至此，朕焉有不许的道理？宗正，将此事拿回去议，给这小子挑个良辰吉日办了。”
　　他挥手免了慕长卿的谢恩，像是眼不见心不烦似的转头去看客座，“叫诸位见笑，朕的这个皇子便是如此脾性……王子若真有意，皇族旁支尚有诸多才俊，朕的皇嗣，唉，到底是无缘。”
　　洛清河坐得近，闻言瞥了眼那头悻悻垂首饮酒的晋王，忍不住抿唇掩下了没绷住的幸灾乐祸。
　　不说储君对发妻的一往情深，如今就连风流之名满京的齐王都说了这种话，萨吉尔连那句天家倾身都说出口了，可见不论心中究竟作何想法，至少大梁皇族这“专情”的名头是打了出来。慕长珺就算想借机与北漠交好，以此套取今后古丝路乃至更多的人脉，此刻也是万不可说出口了，否则就是在打大梁自己的脸。
　　他正妻故去可还不满两年。
　　质子未注意到这些细处，他放在膝上的手因适才萨吉尔暗中的拖拽而发红，为了不使人发觉只好暂且不做动作，婉言推拒了天子的好意，只说但凭大梁做主便是。
　　教坊司的乐舞在这段各怀心思的插曲后再起，宫人另托玉盘斟酒而上，将暗地里的风起云涌都掩盖入了丝竹声声里。
　　北漠之心已表，北燕使臣在沉寂许久后才终于捧杯起身。
　　他未有多言，只简单说了两句谢，仰首便饮了三杯酒。酒樽斗深，这种喝法宴上少有，不乏有人啧啧称奇，称燕使海量。
　　原本到此便可退下，使臣却转身令宫人再斟新酒，迈步径直下阶，行到了洛清河的席前停下。
　　群臣登时哗然。
　　“使臣这是何意？”咸诚帝见状开口询问，似是饶有兴味。
　　“雁翎的铁骑将军之名，我大燕举国皆知。”使臣抬手齐额，向天子解释道，“过往两国为敌，但大燕的儿郎敬重英雄，我主亦如是。故临行前，我主于王帐前有所嘱托，和谈若成，以此一杯，敬将军，敬英雄。不知大梁的皇帝陛下，可否允准。”
　　他说的我主，众人便只以为是北燕的那位幼君。但洛清河转着酒樽，心下知道他说的应是都兰。
　　北燕的王女张弛有度，她不想把这盘棋玩得腹背受敌，若是能成友邻，那对王庭可就成了隐藏的威胁。
　　这是在示好。
　　咸诚帝本就乐见来使对上洛清河，可惜此前洛清河真就恪守绝不插手政务的规矩，一直未有机会，此举倒是正合他意。
　　“有何不可？此杯是化干戈为玉帛，当饮！当饮！”
　　席上皆是位高者，一句止戈容易，可唯有亲历兵祸，才知血仇。
　　沈知桐眼里也有担忧，她转眸去看身侧的温明裳，却见对方捧杯起身，朝着首座躬身一拜，施然开口。
　　“陛下言之有理，此杯不仅当饮，在座诸公，也应举杯，敬镇北将军心有大义，胸怀万民。”
　　此话一出，就连姚言成都瞪大了眼睛。
　　任何人都可以说这种话，唯独温明裳说出口会惹得议论纷纷。因为她带着天枢在樊城可谓孤注一掷，她们二人的关系又不算隐秘，此前对此多有猜想的人都因着此一役心生动摇，几乎都要相信横亘在二人中的是所谓真情了。
　　尤其是姚言成，他可是亲耳听过小师妹所言种种的。
　　唐突来这一遭，反倒叫这些有所改观的人都忍不住再生疑虑。
　　这……是真是假啊？
　　使臣似乎认得温明裳，他微微侧过身，将盛满的酒樽朝她的方向微微一抬，道：“想必这位就是贵国天枢之首，我主亦有提及，这一杯，也当敬你。”
　　咸诚帝面上原本因慕长卿而浮上的冷怒如今都尽数消弭，他合掌大笑，直呼有理。
　　“诸卿便如温卿所言，共饮此杯罢！”
　　崔德良扶案站起身，举杯道：“将军，请吧。”
　　阁老既已一同发话，群臣自当效仿而行，纷纷举杯高呼。
　　乐舞丝竹盖不住人声，像是汹涌的潮水，将一隅孤岛逼到了浪尖。
　　洛清河终于捧杯起身，她面上神色似乎如旧有礼，但举杯向来使的动作十分敷衍，反而是在这一抬手后明显转眸看向了下方的温明裳。
　　“温大人。”她眸光微敛，藏起的眼神复杂，似有难言的失望与痛色，这叫后半句听来显得讽刺至极。
　　“好提议。”
　　温明裳含笑不语，只在对方向着来使道出的那个“请”自落地后以袖掩面，将半杯残酒饮尽了。
　　群臣重新落座，宫人赶忙上前倒酒斟满，一时间殿上竟有些寂寂。
　　质子便是在此时挣开萨吉尔重新站起身，他年纪尚轻，此刻饮酒似已微醺，但步子还算稳当。他学着燕使的动作行至前，肃声道：“将军之名，我于国中亦有听闻。今日既有幸，不知将军可否赏脸也与我共饮一杯？”
　　洛清河还未答话，咸诚帝似看够了这场戏，提议道：“王子既有此心，今夜三国结友盟，不妨与燕使一同再饮三杯，算个圆满不是？诸卿以为如何？”
　　这……
　　有人不住倒抽冷气，这不是在镇北将军心口上插刀子吗？
　　一时间打量温明裳的目光愈发多了起来，若不是她开了个头，何至于此？
　　慕奚端起杯饮了一口，道：“陛下，饮酒勿贪杯，今夜虽兴正酣，但还需注意些为上。”
　　长公主与洛氏有旧，出言解围乃意料之中。
　　咸诚帝未有表态，反倒是顺势将眸光转向了在场其余的皇嗣。
　　晋王面带犹豫，思忖了片刻道：“皇姐所言……的确不无道理。然王子殿下已有提议，儿臣以为，这一杯可饮，三杯便罢了吧？”
　　咸诚帝仍是未答，他微微倾身，道：“太子觉得呢？”
　　群臣的呼吸都轻了。
　　慕长临今夜除却场面话外没有开口评判半个字，就连齐王那一出他也缄默以对。东宫僚属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他们心中自然清楚侍奉的储君是何等仁主，若说有旧，他与洛氏的渊源也是匪浅。
　　天子今夜可谓明摆着试探的意思，晋王所言既是要全君上的颜面，又不愿开罪洛氏，而他身为储副……又当如何？
　　安阳侯双掌紧握，眼看着一咬牙便要起身相劝，却俶尔听闻“咔哒”一声脆响。
　　太子放下了酒盏，抬目直视君王，开口只说了两字。
　　“可饮。”
　　阁老面浮讶然，晋王眼带惊愕，安阳侯心中大恸，颓然跌回坐席。天子……
　　天子是满意的。
　　洛清河低垂的眼睫上散落这烛火的浮光，她在阒然里重新起身，携着疲倦的笑意抬手朝咸诚帝一拜。冠服上的狮首仿佛在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她被座上的众人赤裸裸地抛在恶意试探之下，摔碎了自尊与自傲，变成了一座孤峰，一只困兽。
　　有人转过头，不忍卒看。
　　“陛下。”洛清河道，“既是意义非凡，当再奉三杯。”
　　咸诚帝抬手一挥，台下内宦登时会意，细声高呼尚食局奉上美酒。
　　两樽酒饮罢，宫人再度满上。质子却在这最后一杯前叫了停，临到此前，他心口跳得愈发厉害，只好佯装拘谨才不露破绽。
　　“先前我国中之失，致铁骑损兵，虽已于国书中赔罪，但我仍心有不安。”他抽下了腰间的一把小金刀，一手奉至洛清河面前，“此物……此物我愿献给将军以做赔礼，还望勿却。”
　　洛清河抬眸去看咸诚帝。
　　“既有诚心，清河收下又有何妨？”咸诚帝抚髯而笑。
　　洛清河这才垂目接过，淡淡道：“谢过殿下。”
　　礼已赠，这最后一杯也该饮了，但长公主却偏偏在此时起了身。
　　“慢。”慕奚施然抬手，看也不看天子的脸色，“此一杯，本宫代为饮了。”
　　“锦平。”咸诚帝皱眉，“不要胡闹。”
　　慕奚神色冷凝，只道：“三国定盟，岂有臣下尽尝之理？此一杯，代的是我大梁皇室。”言罢也不等有人驳斥，她仰颈便将杯中残酒喝了个干净。
　　“这……”质子不敢多话，只打圆场道，“也好，也好。”
　　燕使倒是最寡言的那个，见状也一并满饮了。
　　洛清河这才放了杯，她左手握着那把金刀，翻过另一面时指尖轻轻剐蹭过鞘上的东珠。
　　原本站在天子下首戍卫的沈宁舟耳尖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眼风一扫，刹那捕捉到了一抹寒光，几乎还未待人有所反应，她已拔刀而出，冷喝道：“将军！松手！”
　　话音未落，刀尾冷光一闪，小箭飞射而出，带着雪亮的寒芒直逼质子胸口而去！
　　洛清河在沈宁舟那一声暴喝后就丢掉了金刀，她探手一握，内力凝于掌中，千钧一发之际捉住了质子衣领，硬生生将人拖到了一侧。
　　小箭几乎擦肩而过。
　　质子痛呼一声，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
　　洛清河还未回头，鼻尖已嗅到一阵血腥。
　　那个方向是——
　　滚烫的鲜血缓缓滴落在地，将那一方昂贵的毯子都染得刺目。萨吉尔双目圆睁，僵硬地低头看向胸口的空洞。他想要去看质子的方向，问一问这难不成也在四脚蛇的计划之内，可喉间溢出的只有桀桀的声响，不成语调。
　　质子回过神，倏然迸发出一声号啕，挣脱开搀扶扑到了他身侧，呜咽地用北漠语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咸诚帝也被这惊变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勉强定神，惊怒道：“羽林何在？！”
　　殿外东湖羽林应声蜂拥而入，刀光凌冽间将席间群臣围了个水泄不通。
　　质子还在哭嚎，他边抹着泪与掌间沾上的血，回头质问般道：“我等本是盟约之证！即便心有不忿，也不该对我们而来！萨吉尔他……他固然有错！但我们已致歉，何至于……”
　　沈宁舟原本疾步下阶走得到了洛清河面前，一听身后话音有异，登时转头望去，这一眼让她心底猛地一沉。
　　质子面色陡然青白，不见半点饮酒后的绯色。他喉中声响断绝于此，颤抖着扼住自己的咽喉，乌血自口鼻溢出，显得分外可怖。
　　“箭上有毒！”沈宁舟立时道，“传太医！”
　　殿上一片混乱，若说萨吉尔的死令得咸诚帝的惊怒不过浮于表面，此刻便是当真怒上心头。他连拍数下案几，喝道：“肃静！来人，拿下洛清河！”
　　那金刀无论是出自何人手，是当真如此还是被调换了，杀人小箭自洛清河手中出总归是没错的。即便是无罪，她此刻也必须被暂时羁押！
　　太医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反复许久，总算将质子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若是死了，眼下的盟约可就……此刻无人敢去触天子的霉头。
　　可总有不怕死的。
　　慕长卿呆坐到现在，在寂然里忽然道：“陛下……”
　　“讲！”咸诚帝冷道。
　　“此状……此毒，儿臣见过。”慕长卿转眸，看的却是静立的燕使。
　　她说：“驿马案。死状……不，毒发之状，相同。”
　　驿马案的毒，来自北燕。
　　燕使闻言大笑出声，道：“大梁有心撕毁盟约，何必自导自演这出戏！”他摔杯叉腰，轻蔑道，“大燕不屑于对兄弟用此下作的手段，我们胜北漠，堂堂正正！这种手段——”
　　毒蛇一般的目光缠上了洛清河。
　　“只会用来对付仇敌！”
　　在他一侧的羽林原本持刀而立，未曾想到这一言落地，他竟直直地撞上了刀锋，自戕而亡。
　　染血的刀跌落在了地上。
　　这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咸诚帝面色铁青，拍案道：“大理寺……不，天枢何在！”
　　温明裳和赵婧疏跨步而出，齐齐应声。
　　“查！给朕彻查！”他道，“将洛清河押入诏狱！还有——”
　　慕奚抬眸，迎上那双震怒的眼。
　　咸诚帝一字一句道：“锦平长公主，禁足府中待审。”
　　那唐突的最后一杯酒，谁想起来都觉得诡异。
　　“臣，领旨。”温明裳低低应声。
　　羽林的甲胄在行径间发出沉闷的响声，洛清河被围在其中，簇拥走过，与她擦肩。
　　温明裳敛着眸，垂在身侧的手掌张开。
　　夜风自殿门倒卷而入，衣袂被吹得翻飞。
　　那一角衣袍从她手心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别慌，都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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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局中
　　冬月天已寒, 夜雪浓云遮月，诏狱中唯有森森的火光，影子落在足下, 把狭窄的行道衬得愈发幽深。
　　狱卒原本还在班房里打瞌睡，骤闻宴上惊变, 被吓得直到见着羽林押解洛清河迈入诏狱的大门才勉强算是醒过神, 连解开牢门锁链的手都忍不住抖。
　　这间诏狱关过不少达官显贵，从云端到尘泥不过顷刻, 他们本该也见惯了才是。可……狱卒在落锁出去前不住地往里瞟。
　　怎么会是镇北将军？
　　可羽林尚冷眼在侧，他也不好多看, 匆匆挂锁后便回了牢门的班房。羽林没有多留, 也随之离去。外头的三法司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官员来和这几个小吏解释因由，他们不知今夜具体发生了什么, 踌躇了半晌, 一咬牙将桌上刚躺好的一小壶浊酒送了过去。
　　人从殿上被直接送来了这儿, 别说御寒的氅衣，没给将那身冠服给扒干净都算留了面子。班房里没有什么干净的被褥衣裳, 牢中又冷, 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 算作聊以暖身, 别真给冻出个好歹来。
　　这一方字号的监牢专用于羁押京中位高的权贵, 故而此刻除却洛清河外并无他人。高窗幽牢, 侧耳不闻钟鼓，只能听见声声穿堂风的呜咽。
　　洛清河坐在草席上听了一会儿风声，就着不知狱卒从哪儿拾掇出来的陶碗将那壶酒倒了些出来摆在面前。她在羽林面前绷了一路的神色略有放松, 今夜种种可谓多在意料之中, 但仍有变数陡生, 此刻私下阒然，倒是正合适冷静下来回忆细节。
　　她把陶碗放到了西北，将残酒留在了正前方，而后摘下手上的扳指，放到了东北面。
　　三城，雁翎关，瓦泽。
　　元绮微在樊城，西面危机彻底解除后，只要向南关隘断绝，三城要依靠的都是沧州，守备军的作用已在缓慢凸显。她揪了根茅草，斜向将陶碗与酒瓶相连。
　　铁骑现在仍分布于东西两侧，尚未汇聚，但兵部早就有意让平西三营汇聚，据守东方威慑拓跋焘。现在和谈崩裂，要想稳住局势，此举迫在眉睫。但如果全数调离，就要依靠关中的给养，通向瓦泽三环据点的，是天枢新修的马道驿站。
　　天枢在这上面花了大价钱，咸诚帝不会不心疼银子，他肯点头，一定有什么足以打动他的利好。洛清河指尖在扳指与酒瓶指尖摩挲了须臾，眼睫忽地颤动了两下。
　　是辖制。
　　给养能就此迅速抵达交战地，但只要掐断此处，退往荒野驻扎的铁骑就被“独”出来了。那么此时……
　　她拨动了一下酒瓶的瓶口。
　　脆响匿入风声呜咽。
　　难怪天子会点头应许太子上表让季善行调任。这个人加上原来的元绮微，无论他们本心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不是“雁翎”出身者，就不会在明面上违逆君王。只要洛清河一日不归，铁骑群龙无首，此时将这两线掐住，就是个倒逼的势头。
　　雁翎为国而战，做不出鱼死网破的事，哪怕是为了边民，都得慢慢学着低头。而只要有了这个念头，重新推出“统帅”就势在必行。这其中，又有谁是兼具着铁骑的认可与朝中应许的人呢？
　　是那位还未加冠的世子。
　　洛清河把扳指收回来握在手心转了两下，轻嗤了声，喃喃道：“戏演得不错啊……”
　　这话说的是慕长临。
　　季善行这个人是他推上去的，他今夜在宴上出奇的安静，只将注意放到了妻女身上，仿佛对旧友的境遇全然置之不理。这在天子眼里，是件好事。
　　说明太子在学着向他低头。如此想来，岂不是真如了他的意？
　　被倒出的酒液已冷彻，洛清河呵了口气，仰头将酒喝了。她想了想，又将酒碗与酒瓶换了个位子，尽皆摆到了面前。
　　齐王剑走偏锋，有今夜之举不足为奇，耐人寻味的是交还的那半块玉符。慕长卿原本拿着这东西是天子意欲扶植以制衡朝局的授意，可现在这块制衡的梁柱塌了，小心翼翼维系的三方之势自然倾颓。
　　那就又要回到两虎相争之局。
　　这东西不会给东宫，天子清楚另半块在九思身上，这孩子年纪尚小，可她到底是储君唯一的孩子。孩童不会用的东西，有人可以用。慕长临的举止在朝咸诚帝想要的方向转变，但同样，这世上恐怕也没有比咸诚帝更清楚自己内心究竟有多卑劣了。他不能把刀交给一个可能在来日威胁自己权柄的人，哪怕是已定的储君。
　　可如果不给太子，咸诚帝就只能给晋王了。
　　他会给慕长珺吗？
　　洛清河垂目，须臾后干脆将陶碗往酒瓶上一扣，向后靠住了冰冷的墙壁。
　　能给，但不会白给。得拿东西来换。
　　他手上能打动天子的筹码，恐怕只有上回留下的那批官员名册。不给，拿不到惦记的太宰暗卫；给了，就明白告诉天子他心中藏私，心怀不轨。
　　于咸诚帝而言也是如此。拿着玉符是烫手山芋，会为人猜疑；给出去了，又绝无可能全然信任，毕竟晋王手上还有翠微羽林。
　　真是厉害，简简单单一步棋，两个人的进退两难。有时当真觉得咸诚帝的嫉恨不是毫无道理，慕奚在禀赋手腕上要强出他这个父亲太多了。
　　外头仍旧没有人来提审，殿上的骚乱没有那么容易平息，即便羽林将朝臣尽数送出宫去，被天子钦点彻查的温明裳和赵婧疏都要先入殿候旨。
　　还没到把自己提出去的时候。
　　洛清河靠着墙，面对着高处的那扇小窗。外头依旧漆黑一片，只能在某些时刻窥见若有似无的雪花。
　　只不过……
　　她端详着掌心的掌纹蔓延，漫不经心地想着。
　　萨吉尔死在此时，又是哪些人的心中所想呢？
　　******
　　宫人们在清扫血迹，贵重的织毯被摞在了一处，仵作剪掉了沾着血迹的那部分，打算回去查验是否真如齐王所言，与驿马案的狼毒所出一系。
　　天子今夜暴怒后抛下了宴上的百官拂袖而去，不多时内宦前来通传，说是让温明裳和赵婧疏一同移步太极殿听旨。没成想这一去，话还未说几句，咸诚帝便顿感心悸，赶忙唤来了太医诊脉。
　　好在太医言明并非中毒之兆，是急火攻心所致。月前的大病尚历历在目，天子到底是不敢托大，只简单提及将此事消息封锁，囚余下的使节于皇家驿馆，命她二人七日为期，无论如何都要给个结果。
　　赵婧疏只觉得头痛，驿马案风波未平，今次又牵连至此，连镇北将军和长公主都下了狱。寺卿站在阶前吹了会儿冷风，冷静下来后转头和温明裳道：“我先回大理寺，你且自便。审讯大头在明日，记得早些来。”
　　对面便是设宴的逸仙殿，羽林正逐一搜查宴上群臣，确认并无行凶之疑后才送他们出宫。这差事繁复，也不能马虎，宫中能调的羽林和宫人都以悉数被调了来。饶是如此，眼下夜色已深，却还留着大半的人。听闻沈宁舟以命人持令出宫去调派人手入宫，不知后半夜能否轻松些。
　　温明裳站在赵婧疏左侧，袖袍迎风动，问她：“你有何想问我的吗？”
　　赵婧疏看她一眼，敛目静了少顷，道：“大理寺不涉权争。该查清的真相，自会明示与天下。”
　　言下之意便是，若温明裳当真身涉其中，她也一定不会留情。
　　既有此念，那问或不问，其实都无甚差别。
　　“但有句话，我觉得得说。”温明裳凝视着巍峨的太极殿，抬指轻轻触上自己的下唇，轻声道，“是假的。”
　　赵婧疏闻言一愣。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突然福至心灵般想到了如今身陷牢狱的那个人，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一时间竟有些五味杂陈。
　　她在殿上的那些诛心之言，是假的。洛清河回应的那寥寥数语中的痛心，也是假的。
　　这是一出戏，假的是言辞，真的是重重掩饰下的全然交托信任的那颗心。
　　赵婧疏深深吸气，想问她此时说这话是为何，但身在宫闱，那些个疑问还是被咽了回去，最后道出口的也不过一句知道了。
　　“去伪存真，本就是我们应做之事。”温明裳笑起来，朝她拱手作揖，“赵大人且回去吧，明日上差下官会准时到，定如陛下期许，彻查此案。”
　　后者目光微凝，拱手还了这一礼。
　　太极殿前聚集的羽林仍旧忙得焦头烂额。
　　礼部的人今夜尽数在席末，本该是最早出宫的一批，但因着宫外迎客的安排，沈宁舟还是让他们留下盘问了一二才命手下放人。多数官吏匆忙披上了外衫，心有戚戚地随着宫人的指引朝宫外行去。
　　潘彦卓亦在其中，他走得缓慢，不消几步便落在了队尾。往来者匆匆，倒是无人注意到他此举。他缓步下阶，终于在脚步落于平地时抬眸撞上了温明裳。
　　二人对望一眼，神色各异。
　　“更深露重，大人竟还在？”潘彦卓看了眼昏沉的天，感慨道，“尚武之国，当真是雷霆手段。大人以为呢？若是为着迎客的事，沈统领适才已问过，大人去寻她便好。若真是有意……我这熬了数日，委实有些吃不消了，还望大人手下留情，放我回去先睡一觉再问不迟。”
　　温明裳揣着袖，收回目光的同时朝他那头走了两步，二人堪堪擦肩之际，她嘴唇翕动，低声道：“为什么杀萨吉尔。”
　　潘彦卓眉一挑，道：“他死了，定盟灰飞烟灭。大人也无需于互市让利，不好么？”他稍稍侧脸，低语道，“不过大人问得对，我的确没想杀他。”
　　“落子者，另有其人。”
　　二人擦身而过，温明裳的脚步倏然顿住。
　　沈宁舟自殿中走出，见到她立于阶下，思忖片刻迈步而来。东湖的统领修为精深，只要近前，低语亦难逃过那双耳朵。
　　潘彦卓没有停留，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北燕，也做不出那等精巧的机括。”
　　温明裳眼睫颤动没有开口，她站在原处，等到沈宁舟站到面前才佯装无事地拱手而拜。
　　“伤口发乌，箭过心脉，是当场毙命。”沈宁舟知道她留在这儿是为何，直言道，“羽林已查过他，还没有发现。但他立场不定，在下稍后会向陛下禀明，若有详查，定告知大人。”
　　温明裳微微一笑，道：“沈统领辛苦。不知北漠质子如何了？”
　　“太医吊着命，但生死仍难料。”沈宁舟摇头，“此毒大梁所记本就寥寥，京中更是闻所未闻。在下已命人去请程大夫，药谷素与北境有旧，应当比太医更有办法。质子若能保住性命，就还不至于走到最坏的结局。”
　　萨吉尔到底只是随行使节，乃臣，暴毙大梁虽会惹非议，但未必能直接让北漠王庭放弃盟约。可质子乃王族，再不受宠，于人前也是君。
　　他若暴亡他国，大梁就不可能息事宁人。
　　这本是最简单的道理。
　　可温明裳眸光忽而一动。
　　若是依初时所计，质子侥幸得生，萨吉尔亦活着回到王庭，那这场闹剧真正崩盘的只有北燕一国。因为狼毒乃铁证，容不得辩驳。
　　可如今萨吉尔死了，质子却还活着。他见风使舵，把自己的性命搭进了和四脚蛇的交易里，但……这桩交易，还有谁能知道？
　　远在北漠的王庭不能。
　　真臣子死了，假王子还活着，汗王不仅失去了定盟者，还将致命的弱点留在了大梁——质子活一日，就有一日被发现李代桃僵的风险。
　　更不要说预期可攫取的利益，那些言语此刻悉数化作了泡影。若无利，那这般大费周章，就要有人来承其果。
　　北漠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沈宁舟许久没等到回应，忍不住道：“温大人？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温明裳陡然回神，随即摇头道：“没有。只是听沈统领谈及和谈，难免可惜。又想起燕使自戕，一时在想，若他说的是实话如何，若是他假意慨然自导自演，又当如何。”
　　沈宁舟眸子微眯，好奇道：“前者如何，后者如何？”
　　“前者朝中有鬼，后者国境有危。”温明裳坦然相望，“都不是好兆头。”
　　“北燕来使已尽数扣押驿馆。”沈宁舟神色微松，“大人可要现在审问？”
　　“审问一事，下官没有赵大人来得熟稔。赵大人已严明，待明日人证物证俱全再行此事。”温明裳轻叹口气，“不过下官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倒是有些事可以先做。”
　　“长公主殿下可悲送回府上了？下官有几句话，想问问殿下。譬如……为何要祝那最后一杯酒。”
　　沈宁舟端详了她片刻，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到：“大人且随我来罢。”
　　******
　　雀鸟扑棱落在了小窗前，熹微的日光被翎羽遮了大半，但还是惊醒了假寐的狱中人。
　　洛清河睁开眼，站起身艰难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她靠着牢门旁的墙坐了一夜，难免觉得肩背发酸。
　　脚步声便是在此时被风送入她耳中。
　　洛清河动作一顿，侧耳聆听须臾，退后半步坐了回去。她仰颈倚着墙壁，半遮半掩地露出些一夜未眠的颓丧疲倦来。
　　牢门伴着铁索落地的闷响被推开，狱卒簇拥着一人迈入其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洛清河懒散地抬目，看见紧绷着一张脸的温明裳。
　　她换了身衣服，没再穿昨夜殿上的朝服，想来是得空回了一趟侯府。不过瞧这眼下的青黑，估计也是寝食难安。
　　洛清河低消了声，故意当着狱卒的面道：“温大人，是到了提审的时候了吗？”
　　“还未。”温明裳垂目，做出个居高临下的姿态来，“但将军所系重大，下官总得按规矩办事，来提醒一下在场诸位。”
　　说话间，置于一旁的酒壶被拿起来，冷酒转瞬泼到了洛清河脸上。
　　洛清河呼吸一沉，无言地侧过脸。
　　酒液顺着眉骨下颌一滴滴淌落，湿了草席。
　　狱卒肩膀一颤，埋头不敢吱声。
　　“大梁依法立国，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温明裳冷眼一扫，“将军今日身在此，应当知道有些规矩即便冒犯，也不得不守。”
　　“来人，上镣铐。”
　　狱卒禁不住倒抽气，心里直倒苦水说果然传言做不得真。可却畏于这般气势，该做的也只得照办。
　　天子尚且没有定罪，只是一个候审的名头。所以吏胥不愿为一个护国护民的将军上此镣铐，这是折辱，是把一身傲骨扔在地上践踏。
　　他们不忍。
　　这是天子真正畏惧的东西，它们聚沙成塔，汇聚起来的那个东西就叫民心。君舟民水，无人能逆天而行。
　　温明裳知道，所以她才必须演这一出戏，让自己先一步成为众矢之的。
　　唯有如此，不破不立。
　　沉重的铁索系于手脚，洛清河拧着眉抬手动了动，道：“大人还有何见教？”
　　温明裳没立时答话，只漠然地扫了眼那几个狱卒。后者登时会意，战战兢兢地出门退得远远的。
　　窗前的鸟雀已经飞走了。
　　洛清河缓缓松了口气，正要笑笑去擦脸上的残酒，下一瞬就被人捧起了脸。
　　月白的袍子覆住了铁索，温明裳跪在她两腿间，捧住她的脸，用力地吻了下来。
　　像是翩跹的蝶，落下来时也一并把自己弄脏了。
　　作者有话说：
　　我还挺喜欢小温主动的这个吻的，有一种破碎感的美（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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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谋定
　　水珠划过仰起的脖颈, 在狮兽的暗纹瞳眸上濡出一点湿痕。
　　手脚的镣铐随着脊背的绷直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让压抑的呼吸变得更加微不可闻。
　　温明裳维持着捧脸的动作, 故意稍稍抬高声音诘问：“下官想问将军，可知箭在弦上, 和谈一旦崩裂, 雁翎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北燕一国的兵祸之危。以战止战之法，于民无益, 乃下下策。”
　　狱中窄道只容一人行走，她背对着来时路, 即便有人唐突闯入, 乍一眼看见的也只会是两个模糊交叠的影子。像是上位者钳住了沦为囚徒者的下颌，逼得她进退不得。
　　只有洛清河知道这捧脸的手是半点没用力。她眼睫上似还残着细碎的水珠, 随着眨眼的动作簌簌抖落。
　　“知道。”洛清河望着她, 探指扫去了温明裳脸上沾到的灰, 语调平静，“边境久安乃人心所望, 我虽为铁骑统帅, 却也不会倒行逆施, 逆民心而行。若能不起兵戈令得天下安定, 卸兵甲、渔樵耕读此一世又何妨？我久居边地, 昨夜宴上不佩刀不携外物, 大人既奉旨彻查，不去查是否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何苦来此再……”
　　话到最后便低了下去, 叫人也不知是不忍再言还是无话可说。
　　“下官信将军心怀社稷。”温明裳忍着指尖触碰后的痒, 依旧冷着脸道, “既行事坦荡，天枢与大理寺自会还公道于天下。质子中毒未解，若能醒来，所赠之物经由何人之手一问便知。将军也不必……以如此眼神看待我。”
　　余音竟是有些委屈。
　　洛清河微微后仰，反问：“眼神？昨夜宴上那杯酒之请，不正是大人提的么？何苦今日还有此一言呢？”她深深吸气，又道，“质子生死未卜，萨吉尔却是命丧当场。比起我这个束手就擒的阶下囚，大人不该想想，如何稳住这合谋之局？锁阳关一旦撤军，不但铁蹄南下，西北亦有危局。”
　　“将军仍是觉得此乃燕使自导自演之局，为的乃锁阳关撤军。”温明裳稍退半步，起身背向她朗然道，“但昨夜仵作查验之果已定，箭上确为北燕狼毒无疑。燕使虽自戕于众目睽睽之下，此等诡毒，却岂能由此定论来处？质子若死，那于君乃杀子之仇，于国乃切骨之恨。莫说与之合谋共犯我大梁，就是不撕破脸，都算汗王胸襟开阔。”
　　洛清河眼神一动，倏然抬起头。
　　可质子是假的，北漠在李代桃僵。所以……于国可为恨，但于君没有仇。抑或说，真正令得王庭震怒的死讯不应是质子，而是——
　　萨吉尔。
　　她把腕间铁索扯得胡乱响，顺势寒声道：“是么？可有人想息事宁人，便有人想妄动兵戈，昔日三十六国可成就今日之王庭，明日好事者便不可率部而去么？大人勿忘了，北燕如今国中隐有双主并立之相，一旦北漠有人愤然而去，得益者，会是谁？”
　　温明裳陡然侧身，挑眉道：“有胆魄率众而去者，便会为北燕如今之主俯首吗？将军切莫忘了，若北漠有心，如今北燕早已换了个天地。更何况——”
　　她弯身捞起低声一抔土，张开五指间尘土自指间缝隙飘落。
　　“一旦再度分崩离析，莫说合谋，孤军南下，碰得过西面的守备军吗？将军不知朝政，那下官告诉将军。质子若死，北漠国中非但不会动此等妄念，反倒该两相斟酌。否则一旦落霞关大门紧闭，国中所系的古丝路便会就此断绝，那才是合久而分之机。”
　　洛清河一时没了声响。她沉默地抬起手，像是被说服后陷入沉思，但只有近在咫尺的温明裳看得到，她缓缓收拢五指，做了个执杯祝酒的动作。
　　而后酒盏倾斜，倾倒于眼前。
　　温明裳垂目，将地上的那个酒壶踢倒了下去。骨扳指随之被摘下，掉在那附近。
　　地上还有酒液未干，恰好横在了两者间。
　　洛清河喉间溢出了一声笑。
　　“温大人。”她道，“都说世事如棋，你倒是看得十分分明。”
　　“分明也好，糊涂也罢。”温明裳在重新转身面对她的时候也笑了起来，她不能在此久留，这场戏该至尾声。
　　“我奉旨行事，为的是君王社稷。执棋的人从来不是我这等资质平庸之辈。”
　　洛清河站起来，在话音落下前拖着铁索走到她眼前。二人面对着面，她将那枚扳指塞入了温明裳手心，嘴唇翕动着说了两个字。
　　【别怕。】
　　棋子落在了正中央。
　　四周的锦缎垂帷被压得密不透风，宫人秉烛在侧，殿外羽林围了整整一圈。此处是冷宫一角，咸诚帝妃嫔不多，这座冷宫也已空置多年，如今竟成了一座临时的囚牢。他在口谕下达后就生了悔，转头令沈宁舟将长公主带来了此处。
　　放任慕奚出宫，他不放心。留在宫中，无论那些暗卫究竟归心于谁，都不可能贸然深入宫中。否则一旦暴露，就能扣长公主一个有心谋逆的罪。
　　只是真假未定，咸诚帝也不好真对慕奚做什么。此地虽冷清，但外物半点不缺。这是宫宴生变后的第五日，眼线在旁日夜紧盯，慕奚却只是翻出了殿中的棋盘，和自己对弈。
　　沈宁舟这日进来扶刀看了半晌，出言道：“白子环环相扣深入其中，黑子星位为人所困，首尾难顾已成残局，凶险。”
　　慕奚闻言抬眸，将指尖棋子收入掌中，道：“未曾听闻沈统领善棋。”
　　“少时门中听学有所涉猎，算不得十分精通。”沈宁舟躬身朝她一颔首，“此一局输赢大定，殿下该是时候推翻重来了。”
　　“不急。”慕奚将棋篓推至她面前，“看似险象环生，却未必没有生机。乔尚书昔年棋道出众，沈统领拜于门下，何必谦逊……眼下未有结果，何不着手解此一局？”长公主将手中白子落下，道，“若执黑，残局何解？”
　　沈宁舟呼吸放轻，似是在犹豫。飞鸟掠过重檐没有停留，冬日的日影透不过重重垂帷，这里只能听见遥远的钟鼓。她终还是坐下，捻起了黑子。
　　“残局要解，不过舍与得。”落子间，她缓声道，“半壁既废，不若弃卒保车，借可动之子，东山再起以待时机。”
　　慕奚没有回答，二人沉默地又落数子，局势似有转圜。
　　“收困局结新围蚕食。”慕奚抬手抚簪，赞了句，“好解法，若本宫如原先一般放任，虽仍可占优。但假以时间，难料终局。”
　　“不错。”沈宁舟轻叹，抬眸略有不解地看向她，“但末将有一事不明。棋道如兵道，杀伐果决方无后顾之忧，殿下困子于局中，却还留了生路，如此末将方有转圜之机。若以胜负而论，这不是好棋。”
　　甚至有优柔寡断之嫌。
　　“胜负。”慕奚拨弄着棋子，“沈统领为武将，杀伐果决才是应当。可本宫不是将军，又何必事事做得果断，非要赶尽杀绝呢？”
　　只听得咔嗒一声，新子已落。
　　沈宁舟眉头微皱，正要落子，却在抬手的刹那顿住。
　　“彼得我失，彼失我得。”慕奚拂袖饮茶，“留一线生机，使残局得生，却不会让白子失势。”
　　“此局若能和，岂不是更妙吗？”
　　驿馆表面平静，关起门来却乱做了一团。
　　半个时辰前萨吉尔的尸首终于被送回此处，官员在这一处设了灵堂，算是供人悼念。但有关质子的消息，奉命而来的官员没有告知他们，只说太医署还在尽力而为。【辛】
　　龙驹的副手跪在僵冷发黑的尸体面前，满眼空茫茫。
　　“大人。”手下的人惶然地跪在后头，忍不住问，“以后……我们归于谁？”
　　副手没有说话。
　　身侧的另一人喉头滚动，涩声问：“互市……还算数吗？”
　　“就算算数……各部，该怎么分这笔账？”
　　“不知道……”副手双手抱头痛苦地磕在地上，颤声道，“乱了、全要乱了——”
　　压抑的痛呼与呜咽回荡在堂下。
　　另一侧的北燕使节则具是漠然。
　　没人去理会被送还的尸首，副使倚于门前，满面死寂。反倒是使团的众人，心怀鬼胎，在堂下各自私语。
　　“萨吉尔一死，龙驹群龙无首，没人能代表漠北王庭诸部的利益游走于大梁。这是大君的机会啊！去他妈的和谈，没了锁阳关的狗腿子，儿郎们就能——”
　　“为什么不能继续谈？没了龙驹，真要有互市，我们不就能把他们踹下桌自己吃饭了？你知道今年多少人得饿肚子吗？！吃饱了再说打不行？”
　　像是鸟雀不绝的啼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副使砰地一声合上门，不去听这些争吵。堂前烛火正燃，把死人的脸照得惨白骇人。她紧握双拳。
　　阴云慢慢拢上，日光尽没，烛影细长投落于帷幔之上。
　　潘彦卓坐在廊下，看着云动，将手置于炉前边烤着火，道：“北燕日薄西山，大梁如日中天，北漠纵有异心，也不敢在此刻撤掉锁阳关的兵，否则就是公然毁约，那质子即便真死了，治下百姓也难有恨。所以……拓跋焘依旧还是孤军。但是萨吉尔死了，大梁现在正乱着，雁翎还换了将军，谁说这又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近侍给他奉茶，闻言道：“所以，她杀萨吉尔，是针对萧易？”
　　“你要是这么想，就小瞧了这位太宰钦定的继承人了。”潘彦卓抬指摇晃了两下，幽然道，“这一子，是下给都兰的。”
　　少年蓦地愣住，“这……”
　　“她流着漠北王庭的血，各部四散，谁又说不是个机会呢？兵不血刃打散北漠，打消的既是大梁西北日后的威胁，也是都兰的后路。四散的部众若能为之俯首，带来的就是她如今最缺的兵将，那是能真正掀翻北燕王庭的筹码。”潘彦卓道，“你猜，都兰会不会动心？”
　　答案昭然若揭。
　　他话锋一转，背过手道：“但凡事都有代价，收拢残部自立，需要的是时间。只要交战地兵戈止息几年，天枢就能以现有的万里烽火台为基，筑城北据铁蹄南下。再打，是难上加难。即便真有一日都兰能成为一统草原的大君，她落下的时间也让她失去了掀起战火的机会。”
　　就萨吉尔这一个人的死，有人就能让他成为牵动三国命脉的蝶翼。
　　“放眼天下，这才是真皇帝。”潘彦卓嗤道。“现在那个位子上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盘棋停在了那一瞬。
　　沈宁舟踌躇了许久仍没有落子，她在长久的沉默里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一试，“可白子自身并非毫无破绽，放任留有一线生机，殿下不怕非但不能满盘尽和，还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慕奚付之一笑，从容道：“那你大可一试。”
　　大理寺的吏胥匆匆在廊下行走。
　　赵婧疏刚翻完一卷刑讯记下的公文，侧头看见温明裳望着窗外出神。
　　“怎么了？是有什么发现吗？”
　　这几日日夜颠倒，把所系的人查了又查，却仍旧一无所获。眼看天子给的期限将近，所有人心里都提着口气。
　　温明裳转过头，低声道：“使臣死，定盟崩。我在想，既着眼于京中查无所获，何不放远一点？”
　　赵婧疏道：“这么说？”
　　“北燕如今，有二主。”温明裳眨眼，循循道，“死去的燕使忠的，究竟是主战的幼主，还是……今次和谈的主导？”
　　赵婧疏沉吟须臾，外事非她所长，“各自当如何？”
　　“如果忠的是和谈一方，那是自相矛盾，箭上狼毒来自何方才难解。”温明裳噌的一下站起身，“如果是战……”
　　她饱含深意地看了眼赵婧疏。
　　后者会意，倒抽了一口冷气。大梁朝中因此大乱，主将如今为了给出交代都在诏狱之中，北境或许也要受牵连，天枢也走不开，若是此时生变……
　　温明裳在心底跟她说了声抱歉，嘴上说的话却犹豫：“要审吗？”
　　赵婧疏阖眼，正要咬牙拍板说审，却见一宦官模样的人疾步匆匆推门入内。
　　“温大人。”他气都没喘匀，急急道，“陛下口谕，急诏大人入宫！”
　　话音未落，小吏几乎踩着余音的尾巴跑了进来。
　　他顾不上搭理宫中的人，哑声道：“大人，太医院有信，北漠质子醒了！”
　　堂下二人对望一眼，温明裳起身快速道：“你带人先去，我先入宫，稍候便来。”
　　太极殿的御桌上的物什杂乱不堪。
　　咸诚帝双手扶额，听得殿外宣名后方缓缓抬头。他在温明裳叩首问礼前烦躁地挥手示意她起身，直接将一封打开的军报放到了她面前。
　　温明裳双手接过扫了一眼，面露诧然道：“动兵之兆……可陛下严命封锁消息，天下尚不知和谈如何，北燕如此便是师出无名。”
　　“有名无名有何干系！”咸诚帝一拍桌案，胸口剧烈起伏，“你看看这折子！好一个挂印相逼，真当天下人不知安阳苏家和洛氏交好吗？！究竟是他苏恪行事耿介容不得沙子，还是另有私心！”
　　随着折子被拂落于地，桌上被遮住的左相印玺终于露出了一角。
　　温明裳心下了然，赶忙作势跪拜，垂首道：“陛下息怒。”
　　咸诚帝看她一眼，没忍住剧烈咳嗽，过了片刻才道：“罢，卿先起身。朕听闻宴上尚无定论，如今又横生枝节，温卿以为眼下当如何？”
　　他的确不信任温明裳。但四脚蛇现下已不能再用，潘彦卓也被严加提防，崔德良于敛权一事上本就和他不同心……他就算心中再有所怀疑，如今也不得不用温明裳。
　　至少宴上那杯酒，在他看来能证明这个人尚是能为他所用的棋。
　　“主持和谈者乃北燕公主，如今拓跋焘敢率部有所动作，证明北燕国中定然生变。”温明裳犹豫须臾，思忖着回答，“铁骑如今无帅，逢此时局若想稳固，另立旗帜非良策。臣以为，应当放洛清河归去，但……亦要有留手。”
　　此意正切中天子心中所想，但好不容易有名头将洛清河送入诏狱，就这么放了仍旧令他不甘心。
　　“如何留手？”
　　“等。”温明裳道，“臣听闻季善行已至燕州，陛下可下旨，在镇北将军洗脱嫌疑归去前，由世子暂代其职。兵部连发急报，令三城铁骑疾往瓦泽，威慑强敌，但将未回，固守不得出。半年前天枢督办的马道走势臣已呈与陛下，此举，陛下当知真意。”
　　咸诚帝容色稍霁，道：“接着说。”
　　“臣入宫前，太医院来报，质子已醒。”温明裳眸子映着殿中辉光，“此案始作俑者不日必定水落石出，但……臣的等，是要等与北漠再谈。陛下，若依使节旧言，北燕背盟，此刻北漠就该越过锁阳关，放开雪山行道，但此刻若是依旧，陛下当知铁骑便如鱼得水，可借此长驱直入破国。”
　　这是咸诚帝不愿看到的场面，洛清河……洛氏头上的军功已够多了！
　　咸诚帝眸光微滞，道：“你要与北漠谈什么？”
　　“不需要让出行道，锁阳关下的骑兵在‘适当之时’撤军，放萧易南下。”温明裳目光微闪，直直望向天子眼底，“换使节之死既往不咎，古丝路商贾如旧，质子留在长安。京中驿马北去，应当会于下月中抵达王庭。这余出来的一月，陛下可以桌沿如何布局燕州以南了。”
　　那日被奉还的半块玉符不在桌上，它已经有了归属。但是朝中没有异动，说明……有人还是舍不下掌中之物。
　　青松苍翠的枝条上细雪簌簌已落，慕长卿撑着脸，看着失而复得的“累赘”，转头和姜梦别道：“丹州的王府修得好好的，都抵不过这一句话，就让我把封邑移去了茨州。”
　　姜梦别在翻看丹州寄来的信，闻言随口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选址在西南，就临着京畿。”慕长卿坐起来，装作深沉凑去她跟前，“都是眼……哎哟！”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被赏了个包。
　　“你去那，只是当被监视的顽石吗？”姜梦别道。
　　“我倒是想当顽石。”慕长卿后仰倒在榻上，拿起那半块玉符喃喃道，“可皇姐帮了我，我总该……”
　　“礼尚往来。”
　　殿上香烟袅娜。
　　天子还在斟酌，温明裳俯身拾起了抛掷于地的折子，近前放到了御桌上。
　　内阁忙于处置乱局后的烂摊子，安阳侯这些联名上书的折子上没有崔德良的名字。
　　小童奉上香茶，廊下有朗朗书声。
　　“折子递上去，余下听凭阁老。”苏恪吹动茶沫，叹道，“让小辈去做一回。”
　　崔德良在檐下观雪听书，听此一言唐突道：“你胸有真才，教导小辈亦有其方，来日，何愁一门不兴。”
　　安阳侯垂目而笑，话间有洒脱：“于阁老前，几人敢妄称一句大才？苏家无意在虚名上争个高低，也不能争个高低。”
　　“来日之事，今不可语。”阁老无谓地笑，“我也老了，今次，便是看看小辈们能走到何方。若可以……也安心啦。”
　　宫中回返的马车停在大理寺外已近黄昏。
　　赵婧疏在屋中踱步，听闻人回来，赶忙上前道：“那藏箭的刀是商队行走时带回的珍物，顺此查探，确定此物来自北燕。那走商就在京畿附近，我已让人去拿人，回来一问便知。另外提审了使团的人，如你所料，所忠不一。既如此，我们——”
　　她说到此，突然反应过来温明裳一直没开口答话。
　　“……出了何事吗？陛下他……”
　　“北境生变，朝中动荡。”温明裳抿唇，从袖中取出了一物摊开到她眼前，“陛下叫我去，给了这个。”
　　赵婧疏低头一看，蓦地瞪大了眼睛。
　　是左相印。
　　“暂代的，查还是要查。”温明裳叹气，歉然道，“就是今夜我得回府一趟，处置些带回来的差事。案子顺着继续罢，明日我再去见一见那位质子。”
　　赵婧疏沉默须臾，点头道：“知道了。”
　　窗前最后一片叶随雪落，眨眼被掩埋。凛冬悄然至，何处皆是满目寂寥景。
　　慕长临看完了僚属的消息，转头和崔时婉说：“季善行和小泽谈妥了。”
　　那盘棋到了终局。
　　沈宁舟看着面前的棋局不免瞠目，缓缓摇头道：“殿下聪慧。”
　　“不过稍善棋道，不足赞之。”慕奚转着手中最后一子，“不过是看得多了，便知道落子应在何处，方可成局。”
　　“此局既由本宫而开，和棋与否，自然本宫说了算。”
　　“谢殿下指教。”沈宁舟略一拱手，“棋已下完，末将便不在此叨扰了。”
　　她踏出殿门后抬手一挥，等候多时的内侍上前奉上了手炉茶点。殿外的羽林换过一批，眼线不减反增。
　　棋子被一个个撤下棋盘。
　　慕奚敛眸注视着指尖棋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完了吗？还没有。她只不过是下完了和都兰的那盘棋罢了，还有一局，等今日弈子被悉数告知后……
　　她要和天子下。
　　信鸽被放飞，眨眼直入云端。
　　诏狱的大门被打开，洛清河活动着僵冷的手脚，站在门前接过了吏胥递过来的氅衣披上。她抬眸注视着这场夜雪，但雪却没落在她身上分毫。
　　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撑伞的人比洛清河矮点，抬高手臂的姿态显得有些不自然。
　　狱卒望见那张脸，想起那日狱中依稀听闻的只言片语，露出些看不透的纠结于唏嘘。
　　“不走吗？”温明裳呵着气，小声抱怨道，“怪冷的。”
　　洛清河看了她片刻，抬手接过她手上的伞，道：“走啊……”
　　脚步踏开了新积的雪道。
　　洛清河问：“什么时候？”
　　“再过几日。”宽袖遮住了手，表面看不出半点端倪。温明裳侧头看见她手上这几日被冻出的裂痕，忍不住皱起了眉，连声音都低了，“等东南回信。”
　　马车横在巷口，挡住了街上探询的目光。
　　洛清河脚步一顿，敏锐地觉察到了那点情绪变化。她将掌中的红绸伞倾斜，就堵在路口，借着遮挡，指腹捏着温明裳手腕，倾身过去轻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这一碰就轻松地把揉皱的心绪给抚平了。
　　作者有话说：
　　资质平庸温明裳，稍善棋道慕晗之，横批组团骗鬼（。
　　茨州差不多也在地图正中，齐王封地变化也是长公主那个时候把点心碟从东南移到面前的意思。
　　还有就，评论虎狼之词注意审核（喂）我不删评论但是审核时不时就删，我也不知道机制是啥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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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质子
　　翌日晌午, 太医署门前有客到访。
　　太医们联手药谷的大夫，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才好容易给质子捡回了一条命，故而昨日赵婧疏为公事前来也未来得及过问太多便被太医以需静养的名头暂时请了出去。拔毒不易, 若是因劳神再有差池，谁也没法保证还能不能从鬼门关前把他捞回来第二次。
　　温明裳在进来前听过太医令的一番叮嘱, 再三保证这场问话并不会持续太久后才被允准放行。左相印被天子交于她手的消息还未公之于众, 她明面上仍旧留着的是天枢首臣的名，依制品阶上要矮赵婧疏一头, 担的是副手的职。
　　故而太医令只当她是来做昨日问话卷宗的补遗，并未再想太多。
　　屋中点着不具名的香, 细嗅下能品出清苦的药香。质子面色惨白倚躺在床上, 见她进来颤巍巍地抬起手放到胸口，算是行了个扭曲的礼节。但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 他做完后胸口也是起伏剧烈, 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看顾医官见状忙上前去行针, 待看他缓过一口气才起身退开。
　　“殿下病重，实不必多礼。”温明裳微微甩袖, 在他床前坐下, “昨日赵大人已来问过殿下凶器来处, 想来不多时定能予殿下一个交代。今日下官来, 只是问些未曾考虑到的细处。”
　　质子急急咳了两声, 声音虚弱地应承：“请问吧……”
　　“古丝路开辟日久, 即便自先帝在时才算，至今也少说有三十年。”温明裳垂着眸并未看他，好似被手中大理寺书写的那份卷宗吸引了全数的注意, “下官有幸与贵国使臣有过几面之缘, 他在丝路行走日久, 商帮如今更是有意插手东南水运，火廉银的缴纳名目现在还能翻出来。”
　　她翻过新页，漫不经心地问，“那凶器制法巧妙，但并非闻所未闻。为何……他在此前一直未有觉察不妥呢？”
　　“大人有所不知。”质子看不见她的眼神，心里没个底，说话也慢了下来，“他忙于定盟，这东西并未经他之手。是……是我擅作主张，瞧着稀奇，便央着商队事后追去买了来，没成想、没成想……”
　　尾音竟是有些哽咽。
　　温明裳这才抬眸，取了桌上的帕子塞到他手里，道：“万事有命，殿下切莫过于悲恸。那刀的确做得精致，即便是在京中也不多见，能忍痛割爱相赠，也是难得了。就是可惜这好意成了祸端，难免令人唏嘘。”
　　质子见她言辞温和，心下稍稍放松，试探道：“大人可找到了那卖刀的商人？我、我想……”
　　“是想问一问，究竟是为何要故意毁坏两国和谈，还是……”温明裳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伴着说话声，原本一同入内的吏胥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门窗“砰”地一声紧闭，将暖日牢牢锁在了外头。
　　质子背后登时冷汗直冒，他还想捂胸痛苦□□，但桌上书页被穿堂的风哗啦啦地翻动，案上袅娜的烟也被摆得歪斜。少年透过袅袅的香烟，看见了浮光涌动里那双平静而漠然的一双眼眸。
　　那些痛苦好像都被强逼着咽了回去，屋中静得骇人。
　　“还是……什么？”
　　温明裳微笑不答，她以手撑膝，轻声道：“萨吉尔有没有和你说过，定盟种种由我而起，包括你在内，该是谁，何时到，所为什么，皆是由我定。你身染狼毒，纵然毒已除，恢复如初仍需静养，我答应了太医不在此久留。现在人皆退去，你还要装出这幅样子吗？”
　　榻上少年闻言容色一僵，仍是嘴硬道：“我……我不知大人在说什么。萨吉尔的确与我说过你，我、我也未曾想欺瞒，但是——”
　　“没有欺瞒吗？”温明裳端详着他，“也是。毕竟，若他没有动心思放四脚蛇入内见你，他也不会因此而亡，你在宫宴上的每一句话皆出自真心，他死，是与虎谋皮的咎由自取。而你……”
　　身后的高忱月随声上前，将瓷瓶放到了桌案上。瓶子自是空的，但质子看着那小瓶的样式，却是再熟悉不过。
　　“我……”
　　“你只是想活着而已。”温明裳道，“求生之举，谁也说不上错。更何况，他们只不过是想拿你来当一个换利的替死鬼。”
　　质子呼吸微颤，闻之哑声笑道：“你都知道，你都查明白了……可那与我何干？毒是北燕的，器物也非出自北漠，萨吉尔已死，这便是死无对证！他们，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揭穿我不是真的王子！你……你们大梁国，也不能杀了我。”
　　他颈侧青筋暴起，扣在床沿的手都泛了白。
　　温明裳抬手拦下了扶刀上前的高忱月，缓声道：“我如果要杀你，何必费这个功夫来和你说这些。人证物证眼下就在大理寺，直接照章办事岂不省事？只不过……你当真相信了四脚蛇的允诺，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到王庭吗？”
　　质子一怔，道：“你什么意思？”
　　“从你决定听信这场交易杀了萨吉尔开始，你就注定回不去。”温明裳拿起小瓶，窗前铺着软垫，她松开手让瓷瓶下坠，落地时没有碎裂的声响，但瓶颈已遍布裂纹。
　　“你活着，你和王庭的交易就作废了。不仅如此，被你顶替了身份的那位，如今又算什么呢？明日朝会，所查种种会被如实上禀，这些东西会随着国书一并送回北漠。你要猜猜，受你牵累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温明裳看着他眼底的容色一点点变得灰败，起身道：“你不杀萨吉尔，他会杀你；你杀了他，你也回不去。不论四脚蛇许诺了你什么，都是空口白牙的谎言。你信了，其实也不过多了这一个月的生。”
　　窗子并未关紧，今日风大，竟是“啪”的一声被遽然吹开。院中半开的白梅枝条胡乱摇晃，像是不堪重负，眨眼就能被劲风摧折。
　　太医令站在廊下来回踱步，听见声响转头看过来，他掐算着时辰，大抵是觉得不能再拖，开始迈步朝这头走。
　　温明裳侧头示意高忱月可以让外边的吏胥打开房门了，日影慢慢铺在她足下，阴影都被留在了身后。
　　“等等！”质子满头冷汗，不管不顾地伸手抓起了软垫的将碎的小瓶，“你有办法。”
　　他昂起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乞求。
　　“我答应你，什么条件都可以……你帮我！”
　　温明裳回过身，无言地打量了他须臾，终于将一纸书文放到了床边。外封字迹由朱笔书写，乍一眼看过去与寻常公文无异。
　　太医令入内时见她拱手温文一拜，轻声道。
　　“此乃拟定的案宗，殿下可于闲暇时先行查看，若觉得不甚满意，可差人往大理寺言明。至于其后的盟约如何处置……待朝会后陛下自会钦点朝臣来办。”
　　质子抿起唇，无声地捏紧了那份“案宗”。
　　*****
　　侯府的近卫们在挂灯笼，海东青闲的没事做，到处扑腾着捣乱，搞得一众人不堪其扰。可栖谣不在，高忱月又陪着温明裳出了门，剩下的人里头就没人能追得上这家伙的。
　　黎辕被吵得出来看了好几回，眼看着灯笼没挂几个，人和鸟闹得鸡飞狗跳。老管家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说着算了歇会儿再挂不迟，把他们全赶了回来。
　　海东青全胜而归，耀武扬威似的飞回了小院窗前翘着爪子踱步。洛清河原本还在看这几日积下的军报，听到动静抬眸看了它一眼，刷一下放下了帘子关窗不搭理它，气得鸟在外面连连扑腾翅膀却进不来。
　　府上因着温明裳畏寒，冬日里炭火一直烧得足，如今人出去了也没撤掉多的炭盆。云玦拿着鹰房新送来的消息进门，还不习惯被热气扑了满脸。
　　“将军。”她将东西放下，“栖谣来信，已到燕州。世子尚在关中，如今拓跋焘好似有所动作，要回信让他北上吗？”
　　“先不急，让他率队留在驻军营。”洛清河面前展开着羊皮地图，她提着笔，虚虚在上头描摹着路线，“动作是做给我们看的，拓跋焘还不会在此时就动手。”
　　云玦循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思忖着道：“若是再等，年关暴雪，不仅路不好走，就算北漠真的撤了兵，从锁阳关到白石河这一路，也很可能会撞见白毛风。千里之遥，长途奔袭而至也无战力了……”
　　“他等锁阳关的消息不是为了等到萧易的援兵，而是在等对方真的撤下来，才能保证王庭无恙。”洛清河摇头，将面前看过的军报推开，“退一万步，就算他不在乎都兰会做什么，此时动兵也非上上选。狼骑的驻军大营在被偷袭后往东北移动了大约五十里，正好毗邻了被我们一把火烧掉的屯田。那里如今虽已成焦土，但还有马道。白石河以北地势平整，不论是人还是粮调拨速度都比在交战地更快。”
　　这意味着狼骑能够布置的战法会比原先更加多样。失去了锋刃，经验老到的统帅会回到他们最擅长的袭扰，在真正大战陈兵前尽可能磨平补给上的差距。
　　“而且北燕的来使还在京城。”洛清河道，“只要还没在明面上真正撕破脸，都兰就很可能要遵循承诺，继续给拓跋焘这剩下的十几万人供给军粮。我们的人现在刚刚被调往瓦泽，后备的军资还未做出调整，拓跋焘聪明得很，不会在这个时候以卵击石。”
　　“明日就是朝会。”云玦叹声，“大理寺将卷宗呈上后，国书会即刻飞马送往漠北王庭。同时消息会递送北燕，如果还想继续谈，两方都要予以回应，就看内阁这次如何从中斡旋。这一来一去……恐怕要到下月底。宫中会答应放你走吗？”
　　“他得放啊。”洛清河仰颈，语调轻松，“留我在京，是想有雷霆手段拿捏住我，但我等堂皇正大，就没法抓个合适的由头，至多不过是诏狱□□。一旦北境异动，就一定是要放人的。从前怕的是潜龙入渊，但现在你看燕州排布，自西向东，足够锁死后退的每一条线。”
　　云玦一愣，转眸去看那张图，恍然道：“所以让世子留下是因为……”
　　洛清河应了声算作承认，接着道：“所以会让我回去的。若是不走，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除掉我。”
　　频繁的袭扰只要开始，朝中也会自行请愿放她回去坐镇北方，安阳侯因她入诏狱的陈情书还放在天子案头，强压着不动只会激起新一批上表的浪潮。更何况……拓跋焘的信也应当要到了。
　　窗外吵嚷的鸟儿不见踪影，宅子各处的灯笼终于在秉烛前挂正了位子，随着影子匿踪四下摆动，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高挂的图上在历经长久的斟酌浮起一道道墨痕，它们被延伸去往羊皮纸各处，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地方——荼旗尔泽附近的鸣稷山。
　　这是交战地唯一一个天然的阻挡。
　　袭扰不能只针对瓦泽，不然就过于显眼，而且东面要塞协防，完全可以闭门不出。要想充分调动打消耗战，拓跋焘得把铁骑从城中拽出来，将战线无限拉长。但与此同时，他要尽量减少自己的损耗。
　　咸诚帝的确会和他合作除去心腹大患，但是他到底是大梁的皇帝，没有放任敌国踩在脸上的道理。故而不管是元绮微还是季善行，就算不出兵，等狼骑跨入城防警戒线，等待他们的依旧是迎面的滚石流箭。
　　鸣稷山是个很好的选择，离各方的距离都恰到好处。
　　路上烫着的塞上秋已被煮的滚沸，洛清河扔了笔，去提了酒壶盛出来一盏垂首轻抿。没了海东青的骚扰，她把窗子推开看见被映亮的方寸天际又飘起了细碎的雪。廊下的脚步声便是在此时渐近门前，她放下酒盏转过头，望见温明裳迈步进来，不住地呵手。
　　氅衣的毛领还沾着晶莹的雪籽，被屋里的炭火热意一烤，好似尽数化作了剔透的珠翠，把人也衬得更显白玉无瑕。
　　洛清河放了酒盏，自然地过去帮她解掉系带，将冰凉的一双手握在了掌心暖着。此时早过了下差的时辰，她自然知道温明裳拖到此时才回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明日朝会的交代，大理寺的卷宗今夜是势必要赶出来的。毒既源自北燕，器物又“当真”归属于他们，这罪名剩下的使臣自然是无从辩驳。但赵婧疏在这上头留了余地，将真正的过失指向了北燕的内斗，余下如何处置，就要看明日北漠的态度与内阁的说辞。
　　温明裳见过质子后就待在大理寺，回来这会儿浑身都是僵冷的，袖上还残着点墨迹。她眯起眼缩在火盆边，过了片刻才发出声舒缓的喟叹。
　　桌上杂乱堆叠的军报还没收拾，洛清河摁住她想要伸手的动作，抬高声音先让外头的侍从去备热水洗漱。
　　温明裳下巴磕在她锁骨上，闻言懒散地笑起来，问：“不想知道那位质子今日是什么反应？”
　　“想。”洛清河把她脑后束发的簪子抽了下来，发髻随之散下来，乌发如水，眨眼铺满手掌。她向后倚着小几，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说，“但你得让我缓缓。”
　　温明裳闻言抬起眸，越过她看见了那张遍布字迹的地图。
　　侍从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拾掇好了浴房。院中一向无需过多人服侍，她们在叩门通禀后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温明裳慢吞吞地起身，褪去外袍却没走，反倒微微歪着脑袋看了洛清河片刻，凑近去摘掉了对方束发的玉簪。
　　“要一起吗？”
　　洛清河愣了一下，望着那双故作纯良的眼睛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还有一章，总觉得剧情含量过高她们真做点什么是不是审核也看不出来（目移）
　　感谢在2023-05-05 00:35:22~2023-05-07 23:1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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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东南
　　细雪无声地在小窗前积起一簇, 横斜的松枝在摇晃下肆意在上面勾勒出参差的轮廓，又被屋中的热气迎面拍打，融成了潺潺而落的细流, 无声地浸润着经北方摧打后干燥的窗台。
　　温明裳泡在汤池里，水堪堪没过胸口, 热气氤氲里遮住了浴衣半敞间莹润的好风光。衣料摩擦过木施, 随后而起的脚步声也好似随水流变得几不可闻。她仰首闭着眼，不多时感受到身侧水波浮动, 暖热的水流被捧起，浇在暴露于外的肩头。
　　骤然的热意让她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迎着袅袅的热气睁开眼。
　　洛清河侧坐在池边, 指缝还有淅沥沥的水珠坠落池面，碎开了粼粼的浮光。
　　温明裳轻眨着眼睛, 将那只手按入热汤, 倾身过去亲她, 水汽蒸腾在周身，把这个吻也染得湿漉漉的。她在舌尖尝到了点酒香, 想起被放在桌上剩下的那半盏酒, 在退开后好似回味般轻轻舔舐了下唇角。
　　“朝会驿馆放开, 两国使节会在羽林看护下上殿旁听。”洛清河带着她沉入热汤, 指尖携着暖热落在白玉般的颈上, “将罪名尽数交由北燕, 其中有人势必会有反驳之言。来回的消息传递没有那么块，无论是都兰还是幼主，为了边境的局势都要把这场虚假的和谈继续下去。”
　　温明裳泡在水里不想动弹, 任由指节拨开轻薄湿透的浴衣, 揉开皂角在肩背出摩挲开。她今冬没有再染病, 但长久的伏案与谋局还是让人精力不济。
　　“不仅北燕还未收到消息，北漠亦如此。”她声音微哑，贴耳道，“萨吉尔死后，北漠的使团就是一盘散沙。质子现在醒转，只要他还是明面上的王族，副使就一定会去见他一面。萨吉尔的死是意外，他们对四脚蛇有了疑心，对做交易的质子亦如此。”
　　洛清河掬起一捧水洗去浮沫，微微侧头猜测道：“北漠王庭此刻需要维持表面的平静，否则锁阳关下的军队就起不到威慑的意义。这张牌为君者来打，着眼的是长远的渔翁之利，但眼下谋篇需要往细处考虑……你想让质子短暂替代萨吉尔成为龙驹的主人？”
　　这个想法初听可谓异想天开，龙驹不会接受一个刚害死前任首领的黄毛小儿成为新的主子，但若是往细处考虑……或许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选择。
　　“萨吉尔给了四脚蛇机会，就已经是背盟。龙驹的人清楚我们之间的交易，所以会畏惧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浴衣随着动作被扯掉，掌心贴在腰线上，泛着不同于水流的滚烫。温明裳眯起眼睛，说到此忍耐般微微仰颈，沾染的水珠挂在脖颈的弧线上，摇摇欲坠。
　　“嗯。”洛清河背后靠着池壁，望着她的目光显得好整以暇，仿佛什么都未做过。她缓慢地拖长尾音，眼底像是学着温明裳一样泛着无辜，连同语调都毫无差别，“所以，一旦你将质子的身份揭露于人前，这场戏就没法演下去了。背盟在前，你与萨吉尔的约定也就此一笔勾销，北漠什么都拿不到。”
　　不仅如此，天子也不会咽下这口气。北漠与北燕是姻亲，若连质子都是假的，那整盘和谈在旁人眼里也会沦为彻头彻尾的骗局。咸诚帝的确不想洛清河越过白石河反击，他还要留下自己手中制衡铁骑的棋子，但西域平静多年，他对待古丝路首鼠两端的异乡客绝不会手下留情。
　　除却金银商贸，这些人没有为他所用的价值。东南海商已兴，古丝路绝不是无可替代。
　　水汽蒸红了眼角，温明裳露在外的手臂像是被热汤之外的冬寒激起了细碎的颤栗。她不自然地收紧手掌，把池边干净的帕子攥在手心。
　　“是啊。”她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像是帕子周围的一小圈绒毛般轻轻剐蹭在肌肤上，叫人听着总觉有点说不出的痒，“龙驹要维持表面的平静，我要让兵力留在锁阳关，让朝中的暗流暂时平息——”
　　庭院小潭边有碎石被风吹拂滚落入潭水，池底水草被惊得摇漾不休，颤巍巍地惹起水波潆洄。
　　溽热的呼吸声抖落在耳畔。
　　洛清河抬起手，水珠在她指尖将坠未坠。她捉了温明裳搭在池边的手，放低了声音哄说：“松开吧。瞧，都被弄湿了。”
　　麻痒还蛰伏在皮肉中，温明裳蜷起指尖，帕子上那一圈绒毛当真如洛清河所言，被手心挂着的潮给濡湿了。但热气未散，湿漉漉的巾帕握在手里竟也不觉得凉。
　　“而作为质子，他想要活下去。所以你们一拍即合，明日势必要在朝上演一场戏。”洛清河接过她的话，在说到此时松开了手，巾帕滑入池底，溅起水花，淋在了眉眼上。她的指尖抚过温明裳眼尾的红痣，话锋一转问她，“外面挂着的那张图记了多少？”
　　其实不过乍一眼的功夫，哪里来得及记下什么。温明裳知道她这话问的另有所指，她平缓着呼吸，等了须臾才说：“画得太草，得花不少时间。少说……月底吧。”
　　那便是还有小半月。
　　洛清河微微敛眸注视她，窗前透着的雪光好似都被收敛入了这一方天地。湿痕从两个人眉骨缓缓流淌坠落，池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再如初时的热烫，但仍拦下了窗外的寒，叫凉意无处侵扰。
　　“各州调度一起，朝中不出一月就能发现端倪。”温明裳伸出手落在她的眉眼上，像是顺着水珠流淌的痕迹描摹近在咫尺的容颜。她被抱得稍稍高了些，微微低头就能看尽这双眼中溢满的风景，“锁阳关的北漠骑兵最多留到明年一月中旬。”
　　洛清河要在这之前把拓跋焘放进来完成独自的围困，温明裳要让咸诚帝的猜忌达到顶峰。唯有如此才是机会，她们都要等，等棋盘上的那个落子出现绝无可能挽回的错误。
　　如今才是真正的临渊而行。
　　洛清河看着她，道：“潘彦卓手上还有狼毒，他会把这东西留在手中还是顺水推舟送给天子，是未知数。京中变数万千，你要比我要难太多。”
　　但她们心知肚明，山河作棋，这是一场势在必行的豪赌。
　　温明裳捧起她的脸，没有接这句话。她在长久的沉默中很轻的喟叹，呢喃着问：“孤注一掷，真的可以吗？”
　　池水不深，展臂间坠下去的帕子便被捞上了岸。可它浑身湿透，搭在边缘不过顷刻湿意跟着漫漫流动，把旁侧还挂在手臂上的浴衣也一并拽入了池水滚了一遭。
　　洛清河揉了揉她脑后湿漉漉的长发，脚踝带着暗流，碰撞在脊背，也惊起水花。不知是因着这番话还是长久的热气熏染，喉中溢出的声音也变得喑哑。
　　沉入水底的薄衣和巾帕被暗流搅动，交缠在一处，湿软的绒毛蹭过了锦缎，像是落下的细密亲吻。
　　洛清河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
　　济州的冬天极少落雪，但天边的阴云长久不散，东面港口的水汽浮在天际，把什么都抖落得遍布寒霜。
　　书院早放了旬假，三两弟子成群，一同抛下了往日沉重的课业下山归家。这一方山林变得冷清，寒鸦在山道边扯着嗓子低鸣，山长不堪其扰，差了留下的杂役把鸟群赶去了别处。
　　老头自顾自地将满园冬梅裁剪得不成样子，头也不回道：“不好好在州府当值，这个时候跑回来作甚？”
　　“收到了温师妹的一封信，想着一并带回来给您老瞧瞧。”陆衿月揣着袖，半点不在意他这赶客的调调，“先生，这梅花开得好好的，您就别折腾了。秦老去年好容易给养活的，您别给人又弄死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山长转过身，吹胡子瞪眼地举着剪刀冲她走过来，“赶紧说，信上写了什么，要你这个如今做府台的丫头跑来找我。”
　　陆衿月嗅着亭中漂浮的茶香，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道：“筹粮。”
　　“……什么？”山长“哈”地一笑，把手里东西放下，道，“不是说京中在和谈，没了战事，筹哪门子的粮？”
　　“谈崩了呗。”陆衿月饮着茶，状若无意道，“北境很快又要起战事了。供给的军资本该由内阁商定后下放，这直接与下辖各州地方官员说，是逾矩，也是犯上。”
　　山长嗤了声，道：“你心里门儿清，还来问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若是觉得不妥，回绝了便是。何必——”
　　“先生。”陆衿月陡然打断他，低声道，“此信不止给我，至少还有三州府台亦收到了此信。虽是行于暗中，但……阁老知道此事，他默许了。随信，还有一封短笺，是给您的。”
　　她将未拆的信笺取出，推至了山长面前。
　　山长沉默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拆，只道：“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济州当年会匡助北境，如今亦然。”陆衿月道，“只是……其余各州呢？”
　　老头抚髯而叹，收起那封信，道：“会有人的，就如你被放到了此刻的位子上，还有许多和你一般的人。”
　　“冬日北上的船不好走，海政司若有熟人，早做安排罢。”
　　雀鸟掠过重檐。
　　天子坐明堂，居高临下地俯瞰俯首臣服的使节，道：“朕可以答应不取雪关，但尔等的兵，不可退。古丝路的互市朕亦可既往不咎，但尔等今后，在北境危局未解之前，还是留在我大梁为好。”
　　副使叩首称是，被搀扶起身涩声道：“我会依约留在大梁，今后龙驹的商贸交易，也会顺落霞关走入皇城，陛下可随时查办。还请陛下于回我国中书信之上写明——”
　　他一咬牙，闭眼道：“我等，于此尽听桑吉殿下调遣。”
　　话音落定，便是一锤定音。
　　温明裳上前一步，越过他们转向静立不言的北燕人，温声问。
　　“那燕使现在，可以给我等一个交代了吗？”
　　燕使抿唇不敢言语。
　　崔德良适时上前，拱手相请道：“北燕既有违盟约在前，为保北境安危，老臣请陛下降旨，命镇北将军即刻动身重回雁翎。”
　　“准。”咸诚帝挥袖起身，“恰好新调任的燕州都统已到，雁翎关中有将，北燕陈兵于前，为保北境无虞，让镇北将军直接动身去瓦泽罢。”
　　“陛下——”朝中有人在此时开口，天子横眸一扫，看见的便是安阳侯为首的一众朝臣。
　　他愈发觉得心烦，道：“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上奏，退朝！”
　　温明裳随着山呼而拜，起身时微微松了口气。群臣依次迈出大殿，礼部的大臣们恰好行在不远处，她抬眸四望，却没在其中看见潘彦卓。
　　戍卫的羽林依旧肃立宫闱各处，但不知是今日防务安置还是当真不得闲，这整整大半日的功夫，竟也无一人在其中撞见沈宁舟的身影。
　　高忱月如常在门前相候，她跟着一道上了马车，在放下帘子的第一句话却是。
　　“金翎玄卫去找了四脚蛇。”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感觉这俩人在水里的次数远超同系列（。
　　姬友：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俩社畜，加班回来泡个澡回血不是很正常！而且谁泡个澡都要谈工作啊x
　　我：……你这么说得我好像真的很缺德（。
　　陆衿月指路90-96，海政司的人在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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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表里
　　今日朝会的注意全数放在了宫宴刺杀一事的结果上, 因由几何、后续如何处置才是百官细思所在，礼部缺一个潘彦卓并不会引得多少人为之侧目。更何况殿上的事若是要细究，他们还要就没有再三安排人排查带入其中的物品给个交代。
　　是以即便发觉了, 多半也会缄默不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温明裳放下笏板, 短暂地陷入沉思。玄卫不是羽林, 不仅行踪难觅，还极难近身查探, 若是稍有不慎，惹来的就是颈项之上的屠刀。
　　北燕使臣的死是多方推手所致, 但动手的人是四脚蛇, 如果是为了此事去找潘彦卓，若是要他死, 拖到现在就迟了。咸诚帝大可顺水推舟把他推入北燕人的同谋阵营, 把柄都在天子手中掌握着, 要祸水东引易如反掌。
　　可如果是要他活，从驿马案到如今, 四脚蛇作乱之心昭然。无论天子如何想要用这步棋, 他那深重的疑心都在无时无刻提醒他, 这枚棋子已经走到了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路上。难用也难舍, 这才是咸诚帝将这个原本该拿来制衡温明裳的棋子调去礼部的原因。
　　而现在……
　　温明裳心头一动, 霎时抬起头道：“是狼毒。”
　　高忱月自上车后便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闻言诧异道：“你是说玄卫此举是为拿他手中的狼毒？但为何要在此时让沈宁舟亲自去，她是东湖营的统领，此举不怕惹人注意吗？”
　　“宫中有旨, 说中宫旧疾缠身, 让长公主留在了身边侍疾。”温明裳道, “她不回府，永嘉公主求学也就只需在宫中走动。如今和谈暂休，储君身上的政务，自然也会随之少下来。此举……就是为了惹人注意的。”
　　“你的意思是……”
　　“狼毒不能长久留在潘彦卓手里，否则天心不安。”温明裳目光微沉，忖度着道，“但依眼下局势，拿到手里若是即刻要用，就势必要将罪名重新抛给北燕，短时间内接连如此，天下人很容易起怀疑。疑心一旦起，稍一引动，就会在短短数日惹起满城风雨，且极难彻底剪除。”
　　潘彦卓恰好极善此道。
　　咸诚帝不会想再看一次国子监士子夜跪宫门陈情请愿，这一回没有天枢为饵，他若是落错子，自己就首当其冲。
　　所以狼毒和潘彦卓本人一样，既要被拿捏在手，又不能滥用。
　　“此物难得。前两次已有损耗，这一次，为玄卫拿走的恐怕也只有一份。”高忱月明白过来，“就算当真动了杀心，这其中变数太多，他杀不尽。如此一来，此物除去威慑，真正的用处如同鸡肋。”
　　她话一顿，轻轻抽气转而道：“不对啊，就算潘彦卓肯交出狼毒，他擅自行动在前，私□□物在后，其间种种行事目的不明，以天子的脾性，就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而且看今日沈宁舟来去匆匆，想来他交得十分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像是……早有所料。
　　马车行过市井，车内的低声交谈混进了嘈杂声里，无人可闻。
　　温明裳置于膝上的手倏然收紧，她没有掀帘，直接叫停了赶车的马夫。
　　“停车。”
　　高忱月随着这一句话，手已经扣住了车帘。
　　“你回去一趟，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清河。”温明裳挑开车窗坠下的垂帷，目光顺着街市攒动的人潮溯洄而上，“玄卫既到，这几日让盯着潘彦卓的人撤回来，去京城中风闻最杂乱的地方，把听见的种种记下来整理成册给我。”
　　高忱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应声跳下了马车，没有多话。
　　宫中近日在换新植，寒冬腊月，那一盆盆的花草表面光鲜，内里却早被冻坏了根，定期便要换一批。正巧赶上此番事变，内侍局思忖着早些撤下去，也算作换了个气象，免得惹贵人心烦。
　　沈宁舟早间奔波，此刻刚入宫换下了当值的甲胄便被传召去了太极殿。朝会耗神，天子今日免去了朝臣们的请见，独自在殿中批阅奏折。她到时殿中龙涎香恰好将将要燃到底，宫人被屏退，还未来得及更换上新的。
　　咸诚帝正拿着瓷瓶细细端详，见她进来叩首请安，道：“他当真说，留此物是为了杀洛清河？”
　　“是。”沈宁舟颔首，“北燕于他有杀母之仇，三城屠杀的铁骑便是杀父之恨，此时扰乱和谈，北地势必有变，两虎相争，他乐见其成。”
　　而一旦再度开战，如今的北燕是劣势。他受拓跋焘掌控多年，又深知仇怨，如此行事并不奇怪。
　　“告诉他，切莫忘记自己的位子。”咸诚帝骤然收手，倾身阴沉道，“北燕挑衅在前，异动在后，战火重燃，燕州死几个人再平常不过。是要老老实实听候调遣，还是亲手送瞿延去死，自己选。”
　　沈宁舟不能妄自揣度主君的意思，更何况四脚蛇本就是个祸患，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平波定乱，她没有反对的理由。
　　至于一个或是几个不在朝中的山野学士之生死，那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大抵是她恭顺的模样顺了咸诚帝的意，天子向后靠坐于龙位，淡淡安抚道：“他的仇，自有报的那一日，但不在眼下。北境还需要一个统帅，赢了这一仗，是功盖千秋，那这生或死，不过就在毫厘。天下皆知的忠义，天下人皆知的傲骨……她洛清河终有一日会明白，成就洛氏的，也能杀她。”
　　“急于一时，做什么？”
　　那寸余香终于走到了尽头，香灰落了满匣，袅袅直上的烟气就此断绝。还未干透的墨迹散发着的味道着急地紧随其后冒了头，叫人不经意间似乎就能嗅到没被压下去的墨香。宫中用度皆世间罕有，但沈宁舟依旧不喜欢这味道，总觉得泛着点苦，今日尤甚。
　　她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在整理好翻涌的心绪后才敢开口：“陛下，那此物……如何处置？”
　　“卧榻之畔尚有人觊觎。”咸诚帝朝她招手示意，“卿且来。”待到人走到御桌前，他将瓷瓶推向对面，“此物，你握于手中。无朕的旨意，不可泄露半分。玄卫近日拱卫御前，不必再四散出去了。”
　　如此，即便当真有有心之人，也只能猜被取走的狼毒为天子独占，不会想到兜兜转转竟回到了沈宁舟手中。
　　“朕已传旨，让儿郎们近段时间多回宫中走动侍奉身侧。”咸诚帝道，“卿戍卫在侧，替朕一观，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鬼。一旦找出，待到北境风云再起，无需赘言。”
　　“立杀之。”
　　掌中小瓶登时重若千钧。沈宁舟紧抿唇，待到言罢后须臾，向后退了半步，跪伏在前。她张了张口，一个“臣”字出口，往昔种种倏然于脑中闪过。可无论师友如何背道而驰，无论她心中其实对刚正耿介之辈予以何等信赖，真正道出口的也不过那两个字。
　　“遵旨。”
　　坤德殿内往来者寥寥，东菱在差人更换堂下的炭火，热意盈面，熏得人昏昏欲睡。九思一张脸都埋入了绒领里，靠在慕奚身侧睡得正香。
　　中宫差人拿来了毯子给她盖上，爱怜地摸摸孩子的脸，道：“希璋这个年纪时便总喜欢追在你身旁，到了这孩子也是这样。这脾气啊也是，不娇纵淘气，我看她念书也静得下来，是个聪慧的孩子。”
　　慕奚收好了被摊开在案上的书文，她一手拿着闲看的游记，微微笑起来：“是很好。”
　　“既然好，便多教她两年罢？”中宫望着她的眼神里有殷切，像是盼望，又像是一种难言的祈求。
　　“母后。”慕奚伸出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轻声劝慰，“寒冬漫漫，不也正好把这孩子留在宫中读书吗？您瞧，这书还未看罢，我会教完的。”
　　“当真吗？”
　　“当真。”慕奚点头，“不会食言。”
　　中宫定定地注释了她半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三日后，洛清河奉旨披甲启程返回雁翎。晴日高挂，无风也无雪，好似是个好兆头。
　　朝臣在北门相送，此一去再还不知几时，战场风云变幻，到底是难料结局。可今日既齐聚于此，无论各人心中到底如何做想，面上还算平和。
　　崔德良立于首尾，在随行铁骑整队上马时向前拱手而拜：“京中诸事纷扰，还请将军无需挂心，我等自会妥当处置，令得战时无后顾之忧。”
　　洛清河着甲不便行礼，只得马上略一拱手算是还了：“阁老行事，我辈自当放心。战事未定，还要劳烦诸位大人劳神。”
　　天枢并未来人，温明裳说是手上还有天子给的要紧差事要处置，实在无暇分身，只将紧急算好的军资账目和后续调遣送给了内阁，让崔德良代为告知。她在殿上的行事本就引人深思，这一次又并未作别，难免惹得旁观者案子揣度。
　　待到阁老将详尽的名目说完，这些人看洛清河的眼神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京中消息难瞒，温明裳这两日还在出入侯府。这避而不见的态度，也不知是二人之间当真有了裂痕，还是又不过一幕逢场作戏。
　　洛清河倒是并未就此有所表示，她只在听罢后点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有劳。
　　望楼钟鼓嘈嘈，战鹰应声振翅而飞，战马扬蹄，踏着雷霆阵阵奔驰而去，徒留下了扬起的满地尘烟。
　　早时刚铲了雪，马道笔直易行，不多时向后便难窥巍峨皇城。
　　这个时节几乎无人往北走，是以这段路显得格外空旷，偶有行人形单影只行于路旁，远远听见整齐的马蹄声也自觉随之避让。
　　无人注意到一侧歇脚的亭中早有人影立于此。
　　洛清河在靠近时拉缰勒住了马，骑兵没有停留，眨眼间自她身侧呼啸而过。
　　奔袭卷起猎猎劲风，将久候的人头顶的帷帽，纱状的垂帷向两侧徐徐分开，露出女子骨相姣好的下颌。长睫如蝶翼轻颤，好似轻轻勾连着白纱，令得朱红小痣在眼尾若隐若现。
　　踏雪缓缓在她面前停下，马尾欢快地甩动，急不可耐地去蹭她的手心。
　　暖日夹着树影落在足尖，错落有序地在她们身上投下光影。洛清河伸手挑起帷帽一角，道：“杂务缠身，有心者乱局。不是说好了不来送？”
　　“想起一事未讲。”温明裳微微侧头，挑起白纱的指尖轻轻划过眉骨，带着疾驰劲风沾染的凉。她仰颈注视着洛清河，道，“名字我想好了。”
　　铁骑在经过时未停留，但他们放慢了速度，就此为她们匀出了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可这时间仍旧太短，只言片语都价比万金。
　　洛清河向下躬身，做出个侧耳聆听的动作，“叫什么？”
　　“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1］。”温明裳道，“叫扶光吧。”
　　她伸出手握住近在咫尺的指尖，贴于脸颊低声道：“扶桑之华可与相配。关山千重，愿将军此一战可定千秋，可得长安。”
　　“是个好名字。”洛清河弯腰探身，在白纱翻飞的遮掩下将温热的气息印在唇角，低声道，“严霜已至，我祝大人得见春花满楼，所念长留。”
　　言犹未尽，身侧的气息骤然抽离。踏雪换踏后退，在扬鞭而下后重新放蹄追着远去的骑队疾奔而去。温明裳一手拉下翻飞的帷帽，一手指尖缓缓触碰在适才唇舌轻擦过的地方。
　　她注视着人影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头。
　　******
　　临仙楼无论何时都不缺人吃酒，今日天时正好，又逢旬假，便不乏有京中闲散子弟在此饮酒闲谈。
　　镇北将军今日离京，朝堂之上风云必定再起，闲来无事，可不就是上好的谈资。酒过三巡，众人放开了胆子，便不乏有人将刚刚尘埃落定的三国和谈一事与之牵连。
　　人言难断，纵然天枢与大理寺联手已有定论，仍旧架不住再三揣摩。只不过今日临仙楼的声音更加吵嚷，不少人喝得脸红脖子粗，顺着有心的指引向下揣测，他们言之凿凿，好似自己口中所言才是真正的真相。
　　“打！”一人砰地跌在桌上，拍着胸口高喊，“北燕蛮人！欺人太甚嗝、给脸不要脸！我……我大梁有王者之师，定能、定能一举定乾坤！”
　　“朝中小人不……不要脸！陷害忠良！冤大将入狱！”
　　“对此等宵小之辈，只能打！天子……天子不明所以，谈、谈不拢的！”他说到此扯嗓嚎啕，“血战！当年燕州数万冤魂哪！忘啦——！”
　　只听“咚”的一声响，桌椅不堪重负，折中而断。那人滚落在地，醉如烂泥。
　　同饮者还留有几分清醒，见状要去扶他，可还未动作，数个人影便不知何时迈上了台前。
　　其中一人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醉鬼扛在肩上，竟是要就这么朝外走。身侧的人登时一抖，忙阻止道。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怎可……”
　　话未说完，那人回头一脚直踹，竟是将他踹翻在地不住痛呼。
　　“光天化日妄议朝政，非议天子！尔等可知该当何罪？！”那人大手一挥，冷声道，“今日在场所有人，全数带走！”
　　这话骤然惊醒了一众饮酒者，有人被拉扯着，当即撕声高呼：“我等所言种种不过私下闲谈，尚不至触犯律法！尔等并无公文私自扣押，才是有违条例！心中有鬼！”
　　可惜文弱书生到底拗不过这群陡然冒出的差役，未多反抗便被悉数带走。事发突然，在场者又众多，不多时此事便远播街巷。
　　待到宫门下钥前，此事已传至温明裳耳中。
　　高忱月才从闹市中回来，她将消息带回来的同时，也一并奉上了三日前温明裳让她收集成册的风闻动向。
　　“所言种种皆指向洛将军，她才刚出京城就出了这种事。”高忱月不禁担忧，“不妙啊。”
　　温明裳合上册子，却语出惊人：“捉人的那些差役是我让去的。”她转眸看见对方骤现惊愕的神色，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这一次的流言，不言明，但要禁。”
　　“堵不如疏，如此行事，宫中不出几日必定知晓。”高忱月道，“所言种种看似维护洛将军，实则都在将雁翎往刀尖上推。你……不对，你们是故意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温明裳冷静道，“燕州万里之遥，北燕虎狼在前，他不敢妄动干戈。这样的流言，自然也不会是要护雁翎的人放出来的。”
　　所以比起猜疑某个人，天子更容易惊怒的是，将门之府在天下人严重的分量，是当真如他所想的那般重。
　　高忱月沉默片刻，道：“可狼毒仍旧凶险，天子心魔既成，若是一朝不慎一意孤行……”
　　温明裳放下笔，道：“你近日去药堂，看见程姑娘了吗？”
　　高忱月闻言一愣，摇头正要说伙计说程秋白有急事外出，却在开口前蓦地想到了什么。
　　“无人比药谷大夫更了解此物。”温明裳微微敛眸，“将天子的杀心重新随之转移到雁翎……”
　　长公主才能摆脱杀身之祸。
　　“那，为何严禁流言？”
　　“因为要告诉天子，裂痕已生，反目只在朝夕。”温明裳看向窗外到枯枝，平静地说，“在各方暗线浮上水面之前。”
　　“雁翎越孤立无援，天子才会越举棋不定。唯有此———”
　　他手中的狼毒才会彻底沦为无用之物。
　　作者有话说：
　　［1］谢庄《月赋》。
　　扶光是给239那匹马驹起的名字。日月原本是指姐和清河，清河可以是所有人眼里的月亮，但是小温一个人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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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尽用
　　天才刚亮, 檐角的水滴被冻成了细直的小冰柱，早起拾掇摊子的小贩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穿透冰层, 在灰白的墙上将跃动的火烛映出斑斓明灭的图纹。
　　这天比之去年可谓反复，前几日还不必裹袄子, 今日站在炭火边尚觉得天寒地冻。窄巷走动间又带起风, 吹得人不禁直跺脚。灶火上烧着的水慢慢滚沸，小贩边搓手边不住地看雾蒙蒙的天, 暗自嘀咕着希望今日晨起去往国子监的士子们早些来，免得自个儿还要在这种鬼天气里挨冻。
　　此时有一人转出窄巷的拐角, 他戴着斗笠, 像是个行路的旅人，肩上还余着夜里的碎雪, 见了光便濡湿了衣裳。
　　“店家。”他在靠墙那一角支起的桌前落座, 低声道, “来碗馄饨。”
　　小贩一下来了精神，笑容满面地招呼了声, 低头干活的动作都变得利索了起来。
　　灰蒙中的一点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清晰, 挂在摊尾的烛灯被吹灭, 只余下一缕青烟混入蒸腾的水汽。民巷各处逐渐开始响起了晨起的动静, 身着青衿的少年人三两成行, 令得窄巷热闹了三分。
　　“诶, 听闻昨日又拿了几个人进去。”此时尚早，有人趁着清晨无人，凑近和同砚耳语, “你昨日不是说去问先生？如何说的？”
　　另一人闻言登时食指抵唇, 道：“嘘！小点儿声, 免得隔墙有耳！”她抬头环顾四下，见角落的旅人仍旧低头饮茶，这才接着说，“‘不可说’，先生只说了这三字。”
　　“啊？”同座者登时坐不住，惶惶道，“那……那被拿入诏狱的人呢？不过口舌三两句，依律罪不至此的！先生有说朝中对此是如何处置吗？”
　　同砚叹气摇头，道：“没有。依律的确不应如此，但眼下事态纷杂，边境有动荡，和谈的人又还扣在京城，这……唉！”
　　“我说句实话，天枢乃天子喉舌，此举……又焉知非天子之意？你看，过去由天枢而发的诏命，虽有非议，但收效上佳，足可证明其主非奸佞。当日诸位同砚共赴宫门请愿天枢和三法司尚未羁押追究任何一人，甚至其后详查有人族中谋私都未以此殃及，怎么这次就……”
　　她言及此不敢再说，只余下扼腕叹声。摊主此时端上了点好的馄饨，二人相视一眼，就此打住埋头吃起早饭。
　　墙角的旅人在此时放下了碎银子站起身，他拎着行囊，越过前头桌椅逐渐围坐起来的士子，独自朝巷子的东南方走去。这头住的都是城中的打更人，日夜颠倒，小道上是有别于另一头的空荡。
　　他在下一处转角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道：“出来。”
　　檐角的冰柱随着天光逐渐融化，在路上汇成了小小的水洼，如同明镜般倒映出眼前景象。
　　少年打扮与此地的贩夫走卒无异，他停在那人身后十步之外，躬身道：“周公子。”
　　那人侧过身，端详了他须臾，道：“你家主子寻我为何事？”
　　“请公子往苍郡留一人。”少年自袖中取出一狼牙珠坠，双手奉上，“事成之后，此物为易，此物所系之人归你所有。”
　　“金翎环伺，这生意不好做。”他接过狼牙却未即刻答应，像是坐地起价道，“庙堂与草莽相去万里，你家主子这东西于我也未必有那么大用处，这生意不划算。”
　　“环伺虎狼不过障眼法，此人可扣不可杀，否则来日便会引得天下文士笔墨如刀。”少年不卑不亢，“此乃我家主子原话。但主子亦有言，除去此物，公子想要的那份有关仇人的名册，无论事成与否，他都会依约奉上。”
　　他眼神微动，盘着牙坠像是在斟酌这句话的分量。两侧的院子里有枯枝探出墙头，跟着云雾曳动矮身，他在长久的阒然里终于伸手拨开头顶的树枝，帽檐也随之一并被压低。
　　他说：“成交。”
　　******
　　诏狱的大门被轰然打开，里头关着的多是身子骨单薄的文人学生，饶是狱卒未上刑、无苛待，在这阴冷的牢狱里待了数日还是被拘得面色青白。许多起初进来时还有气力向着狱卒破口大骂的，现如今也只能枯坐墙根看着头顶小窗日升夕落来辨别时辰。
　　门前铁索落地，有人恹恹地抬眸想看看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捉了进来，没成想初初一眼，落入眸中的便是大红官袍的一角衣袂。
　　赵婧疏走得快，身后吏胥紧赶慢赶地捏着笔杆和册子在同她讲收押的人员名录，好容易等她停下来，人已经累得呼哧带喘。
　　“一百三十七人皆在此处。”她眼风一扫，问，“都是这几日让你们关进来的？”
　　吏胥抹了把额头，哈腰低眉道：“是，都是温……”
　　“放人。”赵婧疏径直打断，她侧身，迎着一众目光的注视拉开了牢门，寒声说，“依着收押的差役名册，谁捉来的人，便去原原本本地道句不是。”
　　“这……”吏胥闻言一哆嗦，露出难办的神色，“赵大人，那温大人那边……”
　　“她是天枢之首不假，但是天枢的规矩与监察之责，自立阁伊始白纸黑字，本官来定。”赵婧疏刷地一甩袖，飞扬的袖口像是抽在官差们脸上的巴掌，“若是听不明白，这差你们便不必当了！”
　　此言一出，在场官差皆噤若寒蝉，狱卒不敢有违，忙疾步上前去解开各处牢门前的锁链。被关押的众文士面面相觑，在霎那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提气般的高呼。
　　赵婧疏听见了身后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但她无暇理会这些人的称赞，转头便独自出了诏狱的大门。
　　在外候着的差役见状提着氅衣要给她披上，被她抬手拨开了。里头的呼声不绝，外头瞧她的脸色也不大好，眼看着离开的方向是想着天枢的办事房去的。差役拿着氅衣，一时间迟疑着这跟还是不跟，多少有些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瞧着再不追便连人也瞧不见了，这才一咬牙疾行跟了上去。
　　廊下各级官吏来来往往，赵婧疏这一路走来受了不少人的礼，但她无暇顾及，一路快步行至正堂，抬手一把推开了半掩的门。
　　差役姗姗来迟，一抬头看见她与屋中的温明裳冷眼相对，一时间恨不得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二位大人……”
　　还是温明裳先回过神放下了手里的折子。她面色如常，道：“衣服挂进来，你先下去吧。赵大人，进来说话。”
　　差役怯怯应声，匆忙离去前不忘给她们带上了房门。
　　这一阵动静带起的冷风把桌上的一沓折子翻得哗哗作响，温明裳寻了个镇纸压着，平心静气地问：“人都放了？”
　　吹了一路的风，再大的恼怒也散了大半，更别说赵婧疏本就是喜怒不浮于表面的性子。她抿唇深吸了口气，道：“你知道因私下几句言辞便拿人下狱有违律法，也知天枢如此行事后我必定制止，为何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温明裳给她倒了杯热茶，淡声道：“因为这虽是你的不可为，却是我的‘必行之’。”
　　赵婧疏没动那杯茶，但她在短暂的沉吟后慢慢冷静下来，并未即刻驳斥这句话。那些闲谈的内容在吏胥的名目上记得清清楚楚，她自然能想到放任这些流言四起会有什么样的祸患。而温明裳是个聪明人，她相信对方很明白粗暴地拿人远不如一纸文墨徐徐图之来得有用，能够处置当初国子监异动的人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拎不清。
　　“为何是必行之。”她道，“你严禁流言，但我今日放人，不出三日满城皆知你我因此而生龃龉。此举一未扼住形势使得北境徒增无妄之灾，二有背弃之嫌贻害你己身，三使旁人疑心你我反目，有碍天枢日后行事。更莫论宫中有关处置此事的旨意还未到，如此下下策，你还是做了。”
　　温明裳听罢道：“你说是下下策，但除去在门口的气势汹汹，却不是来问罪的。但若是今日坐在这儿的换作沈统领，你与她怕是早就吵起来了。”
　　赵婧疏未料她会在这个时候提及沈宁舟，难免为之一怔，而后不大自然地解释道：“于公，我放人未受半点实质阻拦，足见此举虽匪夷所思，但你答应我事关天枢根基的约束并未改变，那么此事就还有余地。于私……我知道你的为人，查办宫宴时你便有解释，没有在此时就陡然大变的道理。”
　　“是啊。”温明裳垂眸莞尔，轻声道，“的确没有这种道理。但是婧疏，笔墨文章何其简单，在过去它有用，是因在我于洛清河而言有情，天枢于雁翎而言有信，可自宫宴上那一杯酒后，你觉得还笃信此言的人还剩下多少？”
　　这件事不是秘密，人心里的疑窦能因为天枢一纸公文消减，也能在那杯酒被散播出去后恣意疯长。自此无论如何解释，怀疑都已经根植了。宴上一杯酒能把她重新推入咸诚帝的依仗选择，让她能保证洛清河、保证雁翎无虞，也会把她推至悬崖边摇摇欲坠。
　　世上少有两全法，这是她们的选择，便只能以此为凭向下走。
　　如今流言一起，既无论是堵是疏都难以根除，倒不如思忖如何加以利用。以此引导咸诚帝不再着眼于长公主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她要在这之余保证落在雁翎的疑心不会被点燃，不如剑走偏锋以这一抓一放，将言语猜疑拿捏在可控之内。
　　赵婧疏一时无言以对，她轻叹一声，道：“但今日以后，天枢不能再擅自拿人，否则你擅自弄权之名便会更甚。众口铄金，你若还要以天枢保证北境后备安危，就不能自毁长城。”
　　“我知道。”温明裳指尖抚过压着折子的镇纸，慢慢把它重新拿了起来，“所以……”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
　　宫中新造的景流水潺潺不绝，咸诚帝临湖赏景，听着沈宁舟呈报近日探查到的各处动向。
　　“京中的流言不是潘彦卓所为，细查所起，是文士闲谈。”沈宁舟扶刀随侍在后，低声道，“玄卫近日在其宅邸严加看管，没有发现异动。他手底下的人也很安静，连出府采买都少有。”
　　“他是个聪明人。”前头新修了亭台，四面垂帷被压实，既能赏景又不会为寒风所累。咸诚帝来了兴致，让人布了投壶玩乐，他将一支箭掷出，淡声道，“玄卫在他左右，他找不到人探查苍郡的消息。得不到瞿延的消息，他就越不敢赌。”
　　沈宁舟略一思忖，道：“臣不明白。此人狡诈，不过区区几年的师生之谊，其中尚不知掺杂着什么旁的恩义情分，他竟当真会在乎。”
　　“在不在乎尚且不论。”新箭入壶，咸诚帝悦然地抚掌，“瞿延处留有玄卫的密信，他若身死，这些密信会被悉数翻出，他岂会有藏匿的余地？这人呢，与旁人再重的情义比之己身安危，都是不值一提。”
　　沈宁舟深深吸气，不予作评，只道：“陛下，既是如此……可要通知苍郡的玄卫，将瞿延……”
　　“不必。”咸诚帝否决，“你知为何朕迟迟不让你金翎传信予他们？这些藏身山野之士看似人微言轻，但却是引动天下文士的炬火。文人骨，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金翎此时现身，小老儿必定觉察京中有变。以玄卫束之，待到事毕，若斩草除根，必定惹得天下震动。若是放任其归去……喉舌如刀，变数甚多，难以掌控。”
　　玄卫已在苍郡，暗中蛰伏旁观便可，实不必现身相逼。
　　沈宁舟颔首表示明白，转而道：“还有一事。今日臣入宫轮值前，遇见了温大人，她向臣请了一事。”她将怀中折子取出呈上，“请调东湖羽林，严查京中风闻。”
　　造景池水微漾。
　　咸诚帝饶有兴味地翻看奏折，随口道：“听闻天枢近日拿人，今日又为赵婧疏放了。比起你，朕的这位寺卿倒是更见乔尚书往昔耿介的脾性。”
　　沈宁舟抿唇不语。
　　“当日不用赵婧疏，天枢难立，如今却也到了为其所害的地步，当真时也命也。”咸诚帝合上奏折还予她，“你稍后出宫告知她，羽林可调、可用，但朕要她先调禁军。不仅要先调，还要她亲自去。”
　　禁军重建受的是洛清河的恩惠，担这样的差事如何能情愿？温明裳宴上那杯酒惹人非议，如今正是受诸多揣测时，此时亲自去传此旨意，无异于坐实了因己私利而背弃旧日情分的名。咸诚帝的确不知在她心里洛清河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但无论多重、不论真心假意，走出这一步，她就没有回头路。即便有心，不说旁人也不会再信，即便洛清河自己再是个痴情种子也未必会再信。
　　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除了皇权再不会有第二个依仗。
　　天子恶意昭然，就是要她做出个抉择。
　　“除此之外，遣一可信之人，去晋王府。”咸诚帝道，“羽林给她，但不是东湖，是翠微。与晋王讲，引两万翠微羽林归城，就驻扎在东湖驻地附近。”
　　沈宁舟微微怔然，听他面带笑意地说。
　　“和亲不成，朕的二郎少一娇妻相伴，那朕就赏他一殊荣，看看他能借此能给三郎找什么样的麻烦。”
　　鸿雁掠过晴空，在池水上投下的影子被骤然没入的石子绞得粉碎。
　　“明日就可入燕州境内了。”云玦看过路，回来和停下休整的洛清河说，“最迟后日一早，我们就能和留在祁郡的几位将军会面。”
　　洛清河晃荡着水囊，听到这话从思索中抽身，但她开口没有先问战鹰的传信，而是道：“将入腊月，州郡讲习的书院山门都该闭户了吧？”
　　这话问得人一愣，云玦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又是好奇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又勉力回忆，面上的神色变得十分滑稽。她拧着眉，从被军务占满的脑中搜寻出那一星半点的记忆，迟疑着点头。
　　“应当是……吧？再晚大雪封山，路也难行。虽说州郡历来有行伍巡护，也难保风雪一起，落得个迷途荒野冻死的下场。”
　　山中避居的隐士此时自然也不会下山。
　　洛清河琢磨了一下，起身又问：“栖谣还在祁郡？”
　　“在。”云玦点头，“是有事要她办？”
　　“传信，让她即刻动身去苍郡明净山找一位叫瞿延的山野名士。”洛清河目光微沉，“自己去，不要带人，那里应当有人暗中盯梢，人一多就打草惊蛇了。”
　　这个名字在燕州久居的人并不陌生，饶是云玦久随洛清河在军中亦如此。她一面从行囊中翻找出纸笔，一面想起其中因由，不由道：“是因为四脚蛇？可我听说他和瞿延先生虽有师徒之名，却也不过短短几年。如今形势变换至此，冒险从玄卫眼皮底下将人请出来，值当吗？”
　　“他在京中是个隐患，但是人就有软处，他甘愿为恨所驱驰，那所谓情分二字，就不能简单揣摩。”
　　洛清河说到此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道：“明净山所居的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四脚蛇皆困于京城不敢妄动，那里的玄卫没有那么棘手。栖谣独自去，足以应付。若是潘彦卓不在乎，那我们也不过是请老先生避居别处一个冬天，若是他在乎……”
　　言犹未尽，随队的士卒下马疾步而来。
　　“将军，鹰房来信！”
　　洛清河伸手接了过来，那张揉皱的纸条上是最为熟悉的字迹。她眉梢一挑，下一瞬不禁失笑。
　　云玦好奇凑近，看见上头寥寥数字后亦是一愣。
　　温明裳写的是：
　　【苍郡，明净山，瞿延。切记独往。】
　　毫尖墨痕未干。
　　温明裳起身轻揉腕口，看着面带疑惑的赵君若接着解释。
　　“纵然政见不一，但老先生和阁老一样，心里装着的是这河山。”她说，“他不止是可能牵制潘彦卓的人，亦是可引动四散山野文客的一杆旗。”
　　“我既要保他，也想人尽其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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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操纵
　　赵婧疏释放天枢羁押的文士后第四日, 晋王终于点好了回京的翠微羽林名册，两万人奉诏自嘉营山迁移至京郊，和东湖营就隔着一条去年才修筑完全的水渠。好巧不巧的是, 官道纵横穿插而过，这条路再往北走, 离禁军的老校场也不过三十里的路程。
　　禁军这几年可谓大起大落, 先是由镇北将军奉旨重新由一盘散沙汇成了一支可用之师，而后由因时局几变, 这些人现今还是暂且挂在了天枢的名下。原本兵部有意在北境战事结束后商议如何重整京城军政，可依着现在的形势, 怕是有些遥遥无期。
　　温明裳到办事房时, 新任的总督正站在桌前叉腰端茶翻看记得和鬼画符似的档册。
　　今年冬天原本为了和谈，不仅京畿加派了巡防人手, 工部还特意请了人过来打商量, 让禁军多加些人看护好内外官道沟渠。而今和谈搁置, 但下的命令还未改，是以留在京郊的禁军人数较之以往只有三成左右。
　　“哟, 这是什么风把温大人吹来了？”约莫是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 待到看清人脸时面露诧异, “可是有了什么新的差事要办？您遣人说一声便罢了, 何须亲自来？”
　　说着便要迎上来, 还不忘朝外把当值的士卒叫进来骂上一句怎得不提前通传，还连杯茶都没给人看上。
　　他们没有羽林的那种架子，私下随性惯了, 朝中多少有人为之颇有非议, 但人家差事没含糊过, 也只能口头斥责两句了事。这些人面上瞧着插科打诨，但心里知道禁军能走到如今是因着什么，洛清河不在，他们依旧对温明裳留着敬意。
　　“看茶不必，下官来说句话便走。”这一路寒风凛冽，温明裳轻轻呵气，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端着一副冷淡的面容，“即日起调人巡视城南坊市，对非议北境局势与朝政者，轻则警醒，重则羁押。凡押解入狱者，可加以拷问，若能问出流言何处起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名录汇集成册，听候发落。”
　　总督听罢一愣，随即猛地将手里的档册往后一扔，上前道：“这……敢问大人，何谓‘非议’，其中又何为轻，何为重？”
　　“和谈处置、北境军政、将帅调拨，皆可称之。”温明裳淡淡道，“随口提及为轻，聚众议之为重。提其既定结果为轻，妄图揣测因由、猜度所图为重。禁军在此虽不足一万，但两万翠微羽林今日随晋王入京，细则如何总督自去与其商议，不必来问我。”
　　她极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总督在惊骇之余觉得这必然不对劲，又想起今日京中疯传的那场宫宴，忙逼着自己先冷静下来，再度发问。
　　“就是提及和谈如何崩裂、镇北将军因何被迫下狱，大人又是如何统率天枢查办此事。”他道，“也不可以？”
　　温明裳看他一眼，道：“不可。总督还有何要问？”
　　“有！”总督愤愤道，“皆为实话，已成之事，如何不能说？若是这也要抓，那……依那末将今日之言，大人是否也要治我一个不敬之罪？”
　　“你既有自知之明，何须再说？”温明裳转身不看他，“此乃陛下口谕，就是大理寺，如今也不可从中插手，照办便是。”
　　总督一口气被她这话噎在喉中，止不住来回踱步，道：“如此行事，大人你——”
　　话未说完，外头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屋中众人闻声而望，看见来人扶刀站在门槛前。
　　“宗将军？”总督愈发不解，“镇北将军不是早就……”
　　“多说无益。”宗平绷着脸，同他道，“我也只是留下为我家主子带一句话给总督。”
　　今日这来此的怎么都是说带句话？总督不由抽气，暂且将恼意放在一旁，耐着性子道：“将军请讲。”
　　“请总督别忘记她最初来时便说过，吊着诸位身家性命的主子不是她，而是金阶之上的天下之主。”宗平道，“本末倒置不可为，既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别还把以往的臭毛病拿到台面上看。”
　　这话说完，他并未看在场禁军是什么反应，而是转向温明裳，平声静气地说：“温大人既也在，也省得在下再跑一趟。”
　　温明裳抬眸，问：“洛……她有什么话要由你带给我？”
　　宗平叹了声，道：“主子说，愿大人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温明裳故意嗤笑了句，“那便谢她吉言罢。”
　　言罢也不管在场的人作何反应，她领着随行的赵君若，径直跨门而去。
　　总督其后反应过来还要去追，却被宗平一把按住。
　　“翠微今日入京，大理寺放人已有日子。”宗平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附耳暗示道，“这口谕何故到现在才到，你心里没点数吗？不必在此时再去触霉头，照章办事便好。”
　　这话霎时点醒了总督，他忙拉住宗平，道：“宗将军，镇北将军让你留到此时，就是为了带这一句话吗？”
　　“不然你待如何？几年带着尔等的情分，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宗平拍掉他的手，做出一副无暇分身的匆忙神色，边走便朝后摆手，“我过午便动身赴北，这话你记着也好，不记就罢，言尽于此了。”
　　适才还嘈杂的屋子登时就静了下来，手下的禁军百户听得心惊胆战，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这两尊大佛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讪讪地退了出去。
　　这在外一守便是半日，眼看着浓云蔽日，到了午间下差的时辰，他正想着趁着雪还未下，归家去许还能吃上一口热饭，就听见里头的传唤声。
　　总督抓着脑袋坐在椅上，见他进来一把抓住问：“你家住得里玄武北街不远，是也不是？”
　　百户一愣，不知所云地点头。
　　“这几日可曾听闻贵家有人乔迁？”他又问。
　　百户想了想，摇头道：“不曾。那块地界贵得很，就是家中有钱也不兴如此折腾啊？更何况时近年关，那些个贵人看着日子也不会此时想不开！真要说……”他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顶头上司，“就是听闻昨日有人传温大人不日要从侯府搬出去……”
　　话音未落，总督啪地一拍桌子，却不是震怒，反而是叉腰哈哈大笑道：“得嘞，这出戏演得真是！”
　　百户眼里迷茫之色更深。
　　总督却不予解释，只挥手道：“过了午去调人，这些日子闲着的，还有在外晃悠的，能有多少都叫回来多少。”
　　“咱们得给皇帝陛下把这差事办个漂亮妥当咯！”
　　翌日数万甲兵入城，军靴把城门前积的雪都踩得脏污不堪，在大理寺释放羁押的文人后不过五日光景，京中复起的风闻又因此等重压之举被迫低迷下去。私下的叱骂和非议仍在，但已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讲。
　　有性情耿直的不满天枢此令，于市痛斥此举与小人无异，可话才出口不过三两句，便被巡查的禁军拿块破布堵住了嘴扣了下去。一介书生可比不上这些旧日的兵痞子，下手一没个轻重，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痛呼声。
　　翠微的羽林闻声而来，看见这阵仗正想要喝止，被禁军劈头盖脸一句不是你管的地界少来掺和给堵了回去。
　　此后数日，相熟的都未在城中再见到被拿下的那人。
　　大理寺虽如往日般尽己所能放掉了所谓“轻者”，但为禁军拿下的人他们却极难插手，不少人途径校场，看见大理寺的吏胥于门前扼腕长叹。
　　不到半月的功夫，坊间人人自危，就连白日里做些小本营生的摊贩都不敢如往日般与客多说只言片语。朝上对此举亦是争论不绝，但羽林既动，便摆明了是天子之意，天枢此时只为喉舌，难有己见，真要提及，倒是有不少人觉着温明裳这是代君行酷吏之事。
　　只是天枢之请由她提，这个结局便有些咎由自取的味道。
　　宫中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冷眼而观的天子听罢了呈报，满意之余不忘假意叫人提醒一句过犹不及。内宦奉命将口谕传抵了天枢，温明裳对此并未多言，只恭顺地应了句是，过午便有此前被带走不知所踪者被放回了家中。但他们闭门不出，任凭亲友如何相询都缄口不语，俨然一副被折磨得不堪其扰的模样。
　　又两日，温明裳离开了侯府，住入了官吏上差的班房之中。
　　“时势已定。”咸诚帝面前摆着的正是羁押之人经“审讯”后呈上的供词，天子目光深深，森然道，“将门之府，抱不平者竟有如此之多。”
　　“此地尚为天子脚下，若是燕州……其人又该有几多？”
　　阶下的沈宁舟不敢答话。
　　“让她继续查，继续锁住这些人的口舌。”咸诚帝挥袖，“取笔墨，明日朝上告知群臣，这左相印，正式由其代掌。”
　　“自此政令畅通，除却储君阁老，凡有非议，便是藐视天威。”
　　细雪落满窗台。
　　兰芝还在收拾屋子，她们从侯府搬出来时老管家千叮万嘱，恨不得什么都给带上。还是温明裳无奈解释道不可露出马脚才扼住了将行装放满整架马车的趋势。
　　这班房的小院比之临着侯府的院落还小些，拾掇出来并不费事。就是不能带人出入，令得消息传递颇为不便，只能辛苦赵君若多跑两趟。
　　“旨意已至。”赵君若坐在屋顶，放飞了信鸽，“你打算接下来如何？”
　　“京城的大门并未关闭，出入皆是自由。”温明裳拢着氅衣坐在小几边烤火，低声道，“京城已压到尽头，该离去者自已入各州境内，就看这山野的笔墨如何化作割开铁索的刀刃了。”
　　赵君若跳下来，听罢担忧道：“我还是有些担心。风雨一起，你与天枢就是首当其冲。不能求人人皆参透你为傀儡，执棋者在后的真相，只要有一人参你，其中风险便不可轻易论断。”
　　“参便参吧，从前这种事便少了吗？”温明裳抿唇，随着说话声小心挑开腕口的衣袖。她没有摘那条系绳，只是将之藏在了重重衣袂遮挡之下，令人难以窥伺。
　　“莫说山野的唾骂指摘。”她转过头，目光浅淡，“明日左相印一改其主，阁老和东宫就要先参我一本。”
　　但这是好事。那些流言悉数指向为北境、为洛清河抱的不平，这是故意为之，也是天子内心深处最不想为人所知的猜忌。可这些话就如那日禁军总督所言，并无真正的过错。她压抑流言到了如今可谓苛责，就是在等天下文士将会有的反扑之日，民心是连天子都无法左右的东西，而崔德良便是那个告诉这些人他们无错的底气。
　　杀一人易，屠万人难；遏一人言易，止万人口难。
　　储君亦如此，但他位子更加特殊。咸诚帝调翠微给晋王入京是为了辖制，储君既立，无过不废，慕长临在朝中贤名正盛，可唯独缺少的就是兵权。禁军的布置是为他用的，洛清河让宗平为禁军刻意留下了提醒，稍加思索就能看出是一场戏，这些人会将储君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会成为慕长临无形的一道保命符。
　　而算到长公主，经此一事，天子的目光已经彻底从她身上移开了。而等到各州声势一起，他更是无暇顾虑。反正人已在宫中，于天子而言，此刻慕奚不可能再翻起风浪。
　　天下流言一旦积攒到了让咸诚帝头疼的时候，四脚蛇就该动了。潘彦卓此刻的确做不了太多事，但他还能将消息传到拓跋焘的耳朵里。狼骑在正面已无法相抗，如果她是拓跋焘，就该露出颓势，以退为进了。
　　“驿馆的使臣终日惶惶然，这些也被人看在眼里。”温明裳道，“昨日送回来的军报写得明白，北燕已经越境了。无论他们忠心与谁，此刻都是孤舟，总会有坐不住的时候。拓跋焘一旦退了，这些人就该做出些什么来引起天子的注意，否则……”
　　“会没命。”
　　飞鸟撞上了檐角的冰锥，坠地已是头破血流。内侍局的宫人被吓了一大跳，赶忙下手去清扫了血污，以免惊了贵人。
　　今日朝会较之以往显得格外长久，随侍天子的内宦与宫卫都还未回来，叫人多少觉得宫中有些空荡。
　　九思的书已经看完了，慕奚给她放了一日的假，让她可以跟在母亲身边耍懒不必过来。坤德殿清扫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案边堆放的书册，这些都是齐王前几日入宫请安带进来的游记话本，说是给长公主解闷用的。
　　宫娥收拾好这一方书案，看了看翻看的痕迹，将那本好似还未读完的游记放在了最上面方便主子翻阅。
　　“苍什么郡拾遗？”她小声嘀咕，“这又是什么地方？离咱们京城十分远吗？”
　　可惜宫人们皆有事要做，无人听见这好奇的呢喃之语，更不会有人予一个确切的回答。
　　慕奚折了园中的红梅，摆弄着像是在思忖如何插入瓶中才更加赏心悦目。她的动作放得很慢，似是全然沉浸其中，将这些活计当作了消磨时光。
　　“今年御花园的梅开得平平。”她摆弄了一阵，轻声和东菱说话。
　　东菱以为她又想起了旧事，忙岔开话题：“嘉营山的梅一向开得极好，待到今年祭典，殿下可与皇后殿下一道看看呢。”
　　“嘉营山啊……”慕奚闻言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确是有些日子不曾见了，不过今年天时多变，祭典如何还不好说，还是莫要以此叨扰圣心。”
　　她话音微顿，抬眸看了眼满脸担忧的东菱，宽慰道：“只是昨夜看长卿送来的游记，言说燕州明净山梅开雪景一绝，不免就惦念上了。随口一提，委实不必放在心上。”
　　“无事的。”
　　枝梢被咔擦一声剪断，梅瓣孤独坠入足下积雪，不多时便被掩埋。
　　山中近来风雪肆虐，满园冬景都给摧残得不成样子。垂髫小童心疼地看着满园狼藉，顶着还在飘的鹅毛大雪跑出了屋子。
　　鹤发老者拄仗随她出来，念叨着：“阿琅，雪太大了，快些回来！”
　　“知道了翁翁！”她踮起脚取下了齐根而断的梅枝，正要回头去寻人，却见山门前有人肩披银装，踏雪而来。
　　小童仰面愣了愣，转而想着老人的方向喊：“翁翁！有客来！”
　　老者身侧儒生模样的少年郎闻言看向老师，得了允准后快步行至门前拉开柴扉。
　　他向着来人一拜，谦和道：“不知阁下是？”
　　“靖安府。”栖谣抬起头，抖落了斗笠上的落雪，她自袖中露出了玄铁令一角，低声道，“在下奉命而来，不知瞿延先生可在？”
　　小童听得零星，扯着少年衣袖抢先道：“翁翁在的！”
　　少年牵住她不让乱跑，向栖谣歉然一笑，道：“家师正在院中，天寒雪大，这位姑娘，入内细说罢。”
　　作者有话说：
　　清河骂禁军在16，宗平是249高忱月回去告诉清河关于玄卫暗中做了什么后给小温留的一手棋。
　　终于又快到发便当的时候了（苍蝇搓手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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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空话
　　北方被朔雪覆盖, 难见半点青翠颜色，信使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子策马行走在雪野里，看到王庭的毡房时眉上已结了层银霜。
　　天狼部的士兵把他叫下马, 仔细盘查过一番才予以放行。信使呵着被冻僵的手，投向王庭周围巡视的这些士兵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 因为这些部众自萧崇治下时就划给了萧易, 他们是西北边境的守卫者，不应该在王庭现身。
　　有先他一步回来的, 见状把人拽到身边，压低着声音解释说这是保卫大君的卫队, 而盘查的命令来自摄政的大将军。信使恍然, 但他看向属于公主的王帐的目光没有得知君主身边虎狼环伺后的愤怒，反而十分复杂。不止是他, 今年王庭的许多人也如此。
　　因为都兰为平民提供了粮食, 王帐锁不住这些消息, 这个冬天还没行至一半，王庭全境皆知。人心中的天平倾斜只在刹那, 一旦有了势头, 就难以回到最初。
　　篝火烧得很旺, 火焰温暖了整座毡房, 令窗外的寒风无处侵袭。
　　都兰面前放着新送来的羊皮纸, 这些消息来自北漠, 小部陆续在动摇，他们在与大梁的和谈崩溃后送来了试探的书信，而都兰还没有予以回复。大梁的京城里有人给她落了一步棋, 她要为之计较得失、做出选择。但较之这个,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另一事。
　　坐在她坐下小案的少年额配东珠, 衣装华贵，他静候侍女满斟烈酒，开口轻声唤了一句王姐。
　　他是北燕的幼主，是这片雪野的主人。萧崇给他起名钧，是寄予厚望，但北燕幼子守灶，他在萧崇故去时过于年幼，若没有父亲钦点顾命，他根本没有稳坐王庭的资格。在贵族们眼里这个少年过于庸弱，连站在王帐前都挺不直腰，可都兰不是短视的贵族，她早在某个时刻看清了这个弟弟的本质。
　　一个庸弱的主君是不配得到狡猾的拓跋狼王的忠诚的，哪怕他是昔日君主的血胤。
　　“哥哥已经离开，拓跋将军也在边境。天狼部杀不了你，你也不能在这里杀死我。”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声音沙哑，他想效仿父亲的冷峻，可惜空有其型，“所以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都兰觉得有趣，他们之间的对峙微妙地同帐外的禁卫军与天狼部有异曲同工之处。王女放下了酒杯，在示意侍女都退下后敷衍地向他行礼，问：“尊贵的大燕之主，你想谈什么？”
　　“放下手中的弯刀。”萧钧说，“我们合作。”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道：“我知道你和俄苏里的主人有交情，大梁人害死了他的双亲，现在还要囚禁他的老师，你能说服他，我能说服拓跋将军。只要合作，我们能让多疑的皇帝杀掉挡在儿郎们面前的铁骑，没有了城墙，我们还能趁乱杀掉挡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
　　都兰做出了个放松的姿态，饶有兴味地听他慷慨陈词。
　　“皇帝的儿子们在争夺那个位置，拓跋将军说，他的女儿想杀了他。”萧钧双臂撑在小案上，向前倾身，“大梁会因此陷入混乱，这是属于大燕的机会！我们是手足，是父亲为大燕选择的未来，我们为什么不能一同完成父亲的夙愿？你在乎子民，只要狼群叩开那座关隘，我们就能跨入新的疆土，没有人会再因此挨饿受冻！”
　　他说到此放缓了呼吸，声音也变得低哑：“我知道，我知道姐姐额吉的旧部要向你称臣，可你姓萧，你是北燕的王女！只要你答应那些北漠人越过雪山，他们的王庭就有了开战的借口，草原会重新陷入战乱，这是白白便宜了大梁人……我们能赢，大燕还有机会，只要我们今天在这里握手言和。”
　　“哦？”都兰拍了拍手，蹭掉了指尖沾染的灰尘，“那么大燕的主人，你能给什么？”
　　“我会将天下与你分享！”萧钧张开双臂，慷慨地说，“我知道你想要女人们也走出大帐，能够和儿郎们一样掌兵读书，为此你甚至不惜牺牲了身边最被长生天偏爱的狼崽……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向长生天起誓，如若背弃，雄鹰将吞食我的魂灵。”
　　狼崽这两个从他口中吐出时，都兰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她掩藏得很好，就算是精于算计的智者都难窥见破绽。她推开了酒杯，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前放声大笑为这番话鼓掌。
　　“这才是长生天的恩赐，贵族们被金银玉石蒙蔽了双眼，竟然会认为年轻的大君是一块顽石。他们都错啦，先王用那几年，教会了最爱的小儿子何谓韬光养晦，你学得非常好。”她眼中的笑意随着说话声逐渐凝结，甚至在短暂的停顿后，取而代之的神色可以称之为讥诮。
　　“好啊，我可以答应你，并且我也不要你分享的疆土。”王女注视着幼主，“我只要……你向大燕国境的每一个人起誓，将来你兄长的女儿会成为狼群的主人，拓跋家的女人能成为草原行走的智者，而你……我亲爱的弟弟，你的女儿会继承你的王位。”
　　砰！
　　酒杯剧烈地摇晃，溢出的酒液打湿了羊毛毯子。
　　萧钧猛然站起，满脸惊愕地指责：“你！你是个疯子！”
　　“疯子？”都兰同样站起身，她的红裙比大君额配的东珠更加艳丽，“对，只有疯子才会拒绝大君画出来的饼。因为只要我今天点头，你来日重掌权柄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掉我。你不仅会杀了我，你还会把女人更加严苛地赶回帐子，告诉她们每一个人，染指刀剑、马匹、文字只会带来诅咒，南方的大梁就是这样被践踏成失败者。”
　　“你会把我和狼崽一起钉入耻辱柱，告诉将来的所有人，我们为了一己私利背叛了大燕。只要你赢了，你就一定会这么做。”她注视着那双像极了萧崇的眼睛，嗤笑着说，“你说的每一句话，只有那句天狼部杀不了我是真的。萧钧，愚蠢下作的小子，我是你的姐姐，也是北燕的王女，但我今日告诉你，我更是萧别云。我能成为四部的明珠不是因为你父亲的血脉，而是因为我是我自己，仅此而已。”
　　酒杯终于被掀翻，少年收敛了神色露出阴冷的神色，他在这一刻像是被激怒的野兽，迫不及待地想把眼前的仇敌撕成碎片。但他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在他想要举起佩刀的瞬间，一支羽箭已经射到了他的脚下。
　　萧钧注视持弓出现的哲别，指责道：“大燕的哲别竟然甘心给杂种当狗！”
　　“我只知道，她让这个冬天不再有人饿死荒野。”哲别冷漠地说，“哲别忠诚于大燕，我为了每一个大燕子民能吃饱肚子而拿起长生天赐予的弓箭。”
　　“你会后悔的。”萧钧最后愤怒地说，“你会你愚蠢的决定付出代价！”
　　猎隼迎着北风飞抵白石河的北岸，这里的风雪要小多了，训禽的士兵将敲开硕大的胡桃，将藏匿其中的羊皮卷快速送达大帐。
　　拓跋焘看过信，把它扔进了燃烧的火堆里。火光把老狼王的面容映得更加粗犷森冷，副将在恍惚间还能在其中看到他年轻时的影子。
　　“大君还太年轻。”他略带遗憾地说，“若是他早生几年，他会比杂种的王女更加强大。”
　　副将叩拜的姿态更加谦卑，他屈膝在火堆前，问：“大帅，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让狼群动起来，尽量吸引铁乌鸦的注意。”拓跋焘扶着座椅的把手，踏着火光走到副将身边。
　　“让四脚蛇感受到危险，让他……先除掉铁乌鸦的后盾。”
　　******
　　骑兵奔马入城，等待的军匠哗地用上去，协助脱掉了厚重的甲胄拿去修缮。领头的骑将啐了口唾沫，和相熟的人痛骂这一路上打了就跑的狼骑。
　　大雪天对重骑的限制加重，北燕的轻骑要跑，除了飞星外的所有人都只能跟在后头吃沙子，实在是有些憋屈。
　　李牧烟听了两嘴，颇为无奈地耸肩作罢。她不是今日轮值的主将，在夜半换防前还有时间闲逛，东北角的这座望楼挂着飘带，意思是她们的统帅现在就在上头。她闲来无事，索性爬上去找人。
　　“小股的袭扰最是烦人。”她抬掌拍在洛清河肩上，叹息道，“这种鬼天气恐怕要持续到下个月。”
　　越过东面周山连绵的山脉，那里的尽头连接着望海，但这样的大雪天里，站在瓦泽最高的望楼也难以窥见海天一线的痕迹。
　　洛清河收回目光，问她：“关中新送来的补给到了？”
　　“嗯。”李牧烟点头，“依照你出关前的布置，自西向东三郡分开送，盖的都是各自主将的印。小泽在苍郡，离得最近，这一批是他的。季善行在夏郡，本该相隔不久，但依照烽火台穿回来的消息，他拖成了和琦微相差无几。这也是你的意思？”
　　洛清河点头，笑道：“新调来的人，总该有点反骨，不能太听话，不然陛下就该担心了。他现在视我为眼中钉，可就盯着燕州呢。季善行又和储君有旧，听话就显眼了。”
　　“行吧，总归你心里有数。”李牧烟点头，又提起北燕近日的动向，“拓跋焘一把年纪了，这战法倒是愈发恶心人，你有什么法子玩儿一手吗？”
　　“昔日袭扰是为了掠夺物资，担心现在关外百姓几乎都迁入了关中，烽火台重新休整后，交战地挡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座座要塞城池。”洛清河转着拇指的扳指，轻描淡写地说，“他们一根毛都找不到。所以……”
　　李牧烟挑眉：“所以？”
　　“恶心回去。”洛清河靠在边缘，指着下面操练的士卒，“调来的新兵还没见过几次狼群吧？让他们去。既然要打了就跑，就当练兵陪他们玩。”
　　新的刀还需淬炼，既然有人上赶着做磨刀石，何乐而不为？
　　“点些老人藏在里面，如果他想打，就把他调来的轻骑‘吃’下去。”洛清河把袖中的玄铁令盖在了栏杆边缘冒出的木刺上，再抬起来那一处的刺已经被压平了。
　　她们打得起，但是拓跋焘不行。
　　“关中说是也不太平。”李牧烟摇头，“季善行依着你的意思和京城一样，把流言压了下去。但是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万一温大人压不住，你们都很危险。”
　　“所以我也在等消息。”洛清河微微抿唇，若有所思地看向战鹰落下的帐篷。
　　“栖谣应该到明净山了。”
　　碎雪从檐角坠了下去。
　　避居山中多年的老先生注视着眼前的近卫，缓慢地饮下新沏好的茶水。
　　“所以，”他问，“洛将军是想要老朽，将那些有关玄卫、有关修文身世的信物，尽数转交吗？”
　　“这也是近日举国流言纷纷的来处，老朽说得对吗？”
　　作者有话说：
　　拒绝画饼从我做起（什
　　明天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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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血光
　　山中风雪已起, 比上山时更甚，如今举目四望，只余下三两延伸出的枯枝, 孤零零地曳动在雪雾里。少年挑开垂帷，安静地往炉上添水, 他在触及老师目光时了然, 离开时一并牵走了在屏风后张望的小童。
　　“先生避居山野之远，却忧巍巍社稷。”栖谣微微躬身, 像是谢这杯清茶，“我等晚辈不敢于先生前班门弄斧言明流言之弊害, 铁骑戍守边境, 也自当恪守其责不问政事。然外敌环伺，国中内斗不止。设计天子、暗杀使节, 祸及四方百姓……将军遣我前来并非为诘问, 只是想问先生一句, 先生教他，是为了看到这些吗？”
　　瞿延阖眼而叹, 道：“十年前, 有人将一个孩子送到了我面前。他带来了天子暗卫的密令, 要我好生教习那个孩子。作为交换, 暗卫带回了那时被人牙子从我身边带走的外孙, 就是姑娘进门时见到的阿琅。姑娘知道暗卫都做的是什么活计, 在孤身上山时，想必也做好了避过他们的准备，而我没有选择。”
　　老人低沉的嗓音伴随着屋外的风雪呜咽, “我知晓那孩子的身世, 知晓他心中有恨, 亦明白，他或为来日之祸患。但……那孩子却并非朽木。比之教成祸患，我想尽己所能，自血海中将一孤魂拉出来。所以我给他起了字，盼望能自阴诡地狱之中洗刷去恨意与血债。”
　　栖谣没有说话，结果摆在明面上，无论是无奈还是好心，事已成定局，现在站在九重宫阙之上的人不是天下盼望的良才，而是浸淫着阴谋的疯子。
　　“人这一生，纵然如镇北将军那般天纵奇才，便当真没有身不由己时做出的决定吗？”瞿延的侧脸映着烛光，苦涩地说，“他离我门下的这些年，我在山野听闻了长安的风起云涌，嗅见了北地再起的烽烟。天下太平四字，所承的太多太多。天地君亲，可这君，又亏欠了多少人呢？”
　　栖谣抬起眸子，近卫的双眼明亮，即便日渐天昏也掩不住其中的锐气。但她在此刻卸下了这样的皮囊，以一位后辈的目光平心静气地凝视着这位当世大儒，说：“那三万人，那场屠杀，我主认，雁翎认。我们的确无愧于大梁江山，但我们有负于白雪之下的哀哀白骨，有罪于妻离子散的每一户人家。他要报仇，要雪恨，镇北将军绝无二话，但不该是踏着无名之骨越上阶梯。”
　　“我等知晓玄卫在侧先生不便多言，但天下人需要一个答案。无端的猜忌与疑窦重云是为了蒙蔽九重阙的眼睛，可在那之后，需要有人拨云见日，将真相告知于天下。先生惜才，顾念师生之谊，栖谣皆可理解，但恰如先生所言，主君功过，自有后世评说。他之得失，又焉知后世人如何提笔为书呢？”
　　瞿延闭目，苍老的脸上沟壑纵生。
　　廊下小童去而复返，她早已到了读书习字的年纪，但所谓天下、所谓众生，却好似离她这个因外祖避居而远离尘世的孩子太过遥远。那双稚童方有的清澈眼眸倒映出重重垂帷下的方寸天地，她看见冒雪而来的远客在风铎当啷里扶案起身，向着祖父拱手深拜。
　　“您可以有所偏袒，可以不在此刻将事实全盘托出。朝中若有罪名，雁翎会与天枢之臣共担，绝不祸及先生阖族。但我代我主，以燕州数十万守土之士与边境子民为请，请瞿延先生，以掌中这一杆笔，消天下文士心中之芥蒂，还大梁一个安宁。”
　　这话已是仁至义尽。
　　瞿延默然长叹，静坐至炉上火苗渐渐熄灭，才终于道：“让老朽想想罢。”
　　夜深雪大，山中行走极易迷失方向，这场相谈结束后，侍奉瞿延的少年将远客引至了客房。主屋的灯一直未熄，少年推门入内时看见老师披衣而坐，面前放着一个一掌长的漆匣。
　　“小盛。”老人招手示意他近前，眼里有怅然，“你师兄之事，先生当年，是否真的错了呢？”
　　少年轻轻抿唇，跪坐在前垂首添炭，“徒儿听闻，如今的天枢温大人，昔日也为曾经的望族所囚。崔阁老惜才，将她收入了门下，如今天枢种种行径虽有违祖宗成法，但于天下有益。师兄的确聪慧，先生并非阁老，能做的不多……当年之事，对错与否，先生当时又如何知其果呢？”
　　“天子乃人君，以一己之力相抗，无异于蚍蜉撼树，委实太难了。”
　　瞿延看他，问：“那你也觉得，先生应当做此大义灭亲之举吗？”
　　少年摇头，平和地说：“徒儿未曾入世，难以空谈得失。先生有所犹豫，不仅有告知远客的那些缘由，也是因为，师兄纵然千般不是，他将阿琅还给了先生，也让玄卫在这些年里放过了阿琅，这是恩义，理当偿还。但是先生……您也教导过我等，择一人而害一城之举，不可为。”
　　“是恩义，还是仁义，先生还需自行决断。”
　　瞿延沉默须臾，张口正欲答话，却忽地听得门前一声轻响。
　　那不是风吹断枝的声音，而是人声。
　　大雪天山中小兽不会出来活动，山中也仅此一处有人家，按理来讲，不会有人到访。即便到访，不请自入，与梁上君子无异。
　　少年当即先一步起身挡在老师面前，他听着风声，看见门前阴影处缓步走出一人，黑巾遮面，手握刀兵。
　　他额间登时浮了冷汗，故意抬高声音问：“敢问阁下——”
　　言犹未尽，原本还在门前的人影却眨眼已至身前，少年双目骤然瞪大，余下的话音被来人一双手轻而易举地卡在了喉间。但他似乎无意伤人，轻松两下点在少年喉间前胸便置之不理。
　　瞿延若有所感地站了起来。
　　“聒噪。”那人一双眼扫向老先生，“名姓不必知。我此来不杀人，不过受人所托，请老先生一人，随我离开。”
　　狼牙自掌间滑出，悬于瞿延眼前。老先生拧眉阖上眼，发出了一声难辨真意的笑声。
　　雪絮落窗台，紧闭的窗子被拍打得吱呀作响，对于武人而言，甚至称得上吵闹。
　　栖谣盘坐在坐榻前书写要送回瓦泽的书信，她在搁笔后推开窗子，先一步看见的却不是招来的战鹰，而是蹲在窗台下的孩子。
　　她记得这孩子名叫阿琅。
　　“山路难行。”女童眨巴着乌黑的一双眼，好奇道，“客人怎么上来的？”
　　“双足行走，无甚稀奇。”栖谣答道，“你该听你阿翁的话，乖乖回去休息。”
　　“我不曾在这个时候看见过外人。”阿琅抿唇一笑，眸子闪着光，“我听翁翁说，你是铁骑？可你没穿铠甲……我只在书卷画册上见过，当真有那般威武吗？”
　　栖谣叹气，她委实不擅长应付孩子，这话若是要解释起来又没个头。她翻出窗子，正要板起脸来唬人，耳尖却于这一刹那捕捉到了一声沉闷的响。
　　主屋的灯灭了。
　　孩子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见着人出来，正要上前去扯一扯衣角。可还不等她触碰到什么，眼前便骤然一花，风雪倒灌入窗户，她被一双手托起，裹着桌上杂物跌落的咣当声被从窗子塞入了屋中。
　　“待在里面，不要出声也别出来！”栖谣探身抄起挂在窗边的剑，一把阖上了窗户。
　　雪簌簌落了她满身，她足下用力，眨眼间几乎弹射而起，一息不到，剑光划破雪夜，遽然间撞破了摇摇欲坠的窗帷。
　　烛光已熄，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黑衣人觉察到声息，捉向瞿延的手退了回来，在照面间接下了破窗而来的这一剑。
　　他皱起眉，在这一招后迅速判断了形势，果断放弃了瞿延，转而收掌成爪，扣住了被他制在一侧的少年郎。惊变之下的力道不在有所收敛，这一下抓握痛得少年脸色发青却有口难言。
　　栖谣执剑立于前，寒声道：“你是何人？放了他。”
　　“先生若适才虽我走，便无此事。可惜……旁人生死，与我无干。”黑衣人抬起刀架在少年颈侧，漠然道，“杀他，杀你，留一人，也无妨。”
　　言犹未尽，刀光拍栏直上，栖谣身形骤动直取他面门相阻，但对方同样反应迅速，斜刀制人一气呵成。剑刃无法触碰到分毫，只能被逼着向后退走，黑衣人眸光森冷，转刃斩剑的招式力道十足。
　　不过眨眼数招已过，屋中桌椅之上杂物悉数被掀翻倒地，在气浪之下化作了齑粉。
　　瞿延跌坐在椅中，面前是被反震倒退的栖谣。即便老眼昏花如他，也能清晰地看见雁翎近卫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此人……武学竟精深至此。
　　“本家荆楚的雁翎近卫，可惜离巢太久，已经学不会杀人。”黑衣人目光微沉，他在须臾的思忖后道，“滚开，可留你一命。”
　　栖谣曲指蹭掉了唇角的血丝，冷笑道：“妄想。”
　　那人沉沉叹气，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他不想惹麻烦，只想办成潘彦卓的这一桩生意，可惜总有拦路石。
　　气劲在刀尖重新凝聚，引动只在刹那间，
　　月光早已被遮蔽，风雪咆哮间天地震动，窗帷裂成了一块块，坠入到了雪中。瞿延被爆发的风浪迷了双眼，只来得及仓促接住倒退至眼前的近卫。
　　栖谣踉跄了两步，耳尖听见了刀刃深扎入皮肉的响声。
　　滴答、滴答。
　　血蔓延滴落，顷刻染红了少年的衣袍。栖谣越不过这个黑衣人，黑衣人便放心地将他扔在了身后，交手之间无人得空分神，故而……无人知他究竟如何挣脱紧锁身躯的桎梏。
　　“小盛——！”老先生失声痛呼。
　　黑衣人拧眉想要挣脱，却发现原本文弱的书生此刻的双手好似坚固的锁链。
　　少年喉头滚动，滚烫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但他不肯放手。喉舌桎梏难破，他额角青筋跳动，在风雪声里嘶哑地挤出好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他说：“走。”
　　让栖谣走，更是让瞿延走。
　　寒气砭骨，眼见挣脱不开，黑衣人皱起眉，翻腕露出了袖间软刃，他眸光森然，狠厉地抬手齐腕削掉了少年的双手。
　　几乎同时，门前传来一声孩童的尖叫。他回过头，看见了摸黑出来的阿琅。
　　栖谣同样窥见了那个小小的影子，但她离得太远，以二人深浅，她根本来不及在黑衣客之前抓住阿琅。
　　僵冷的身体轰然倒下，行凶者面巾滴血，骤然转过了身。
　　小童呜咽痛哭，又在他伸手过来前惊恐地想向后缩去。但意料之内的痛苦没有浮上皮肉，耳畔罡风猎猎，像是要将衣袖悉数撕裂。她颤巍巍地睁开眼，这才发觉自己被一人报入了怀中。
　　她垂首看见了那人袖间的梅瓣。
　　焰火在黑夜里盛放，勾勒出鸟雀的轮廓，林间惊鸟振翅而飞，嘶鸣在山间风雪里回荡。
　　“玄卫即刻便至。”女子声音略显沙哑，“阁下武学精妙，却能笃定自己能在此之前脱身么？”
　　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雁翎的近卫重新执剑，站在了窗台前。他啧了一声，压低了帽檐。
　　“时也命也。”他踹开地上的断掌，“人，留给你们了。”
　　话音犹在，但人已在下一刻没了踪迹。
　　栖谣这才敢露出痛色，她以剑撑地，踉跄两步被赶来的女人扶住了身形。
　　“太宰遗命，护锦平，佑靖安。”女子看她一眼，“我奉二位殿下之命而来。”
　　说话间，窗前的老先生已蹒跚行至血泊前，他伸手触摸倒在地上的学生的面容，想要擦净满面的血污，但手指早在寒风凛冽里被冻僵，根本擦不干净血。
　　“失血过多，心脉已断，毫无生机。”暗卫道出事实，抬手以巧劲令得怀中孩童就此昏睡不见血光。她声音里似有不忍，“先生，节哀。”
　　老先生跪倒在血泊里，无助地捂脸凄声大笑：“是我之过！是我之过啊！”
　　“信号已发，时间不多。”暗卫看向栖谣，“我知镇北将军暗中叮嘱世子留心明净山，玄卫上山要留心当地守备。但是走是留，还请二位即刻决断。”
　　栖谣叹息，正想开口说话，却见适才老人披头散发，踉跄着爬起身去，自一片狼藉中翻找出了一个略显破碎的匣子。
　　他颤抖着擦拭自己的手，将漆匣塞入了栖谣掌中。
　　“此物，收好。”他颤抖着说，“由我而始，自当由我而终……但，稚子无辜，你们带走阿琅，把她带走！莫要让玄卫——”
　　“边境有战，此变可祸水东引。”栖谣登时反应过来，握住他的手道，“正因年幼，遭逢巨变才需亲族扶持。先生……”
　　“不。”瞿延跌坐回冰冷的地面，“天子多疑，我的学生……他一个人，骗不过去！我不可走，我不可……”
　　他哀哀而泣：“走吧！带这孩子走！如若可以，还请转告镇北将军，万罪归我一人身，还请善待无辜稚子！”
　　暗卫闻之叹了口气。林间飞鸟声急，时间已所剩无几，她背身向门，道：“走吧。”
　　栖谣没有说话，紧紧握住了漆匣。她提着剑，在踏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已经把老人的身躯变得模糊难觅了。
　　近卫轻叹了口气，在低声的催促里飞身藏入了山林。
　　她们离去后不消半刻，数人踹门而入，有人在院中拾起了放出的信号，近前见到被风雪摧打得破碎不堪的门扉。
　　两具尸首横在屋中，生息已绝。
　　为首的人皱眉，道：“还有个孩子。”
　　玄卫领命入内搜寻，他们翻找过满地狼藉，借着火光看见了桌上被灯盏压住的一张羊皮纸。
　　上面有一段异族的文字。
　　“新的苗子，我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发烧实在熬不住先写到这儿（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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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谋篇
　　心惊肉跳的一场血祸随着山间肆虐的风雪平息而几近尾声, 离明净山最近的城镇翌日一早就收到了消息。燕州人人皆知山中居名士，他们未必受教于门下，未必赞同其避世之举、守旧之见, 但也要为之留三分敬意。
　　可这一夜之间，山人学子惨死, 稚童不知所踪, 闻讯赶来的关中驻军草草收殓了尸首，却直到这一日日暮都未于衙门前贴出任何一份公文告示。
　　一时间群情激奋的士子挤满门前, 乡里官吏有苦难言，就连走侧门出去都差点叫人追着质问, 鞋子都险些给踩掉一只。
　　驻军有不少就是本地的军户, 夜里下了差才进屋，便被相熟的同乡围了起来。这些人之中倒也未必都是那些个愤怒的读书人, 也有不少瞧这热闹想问个新鲜的。
　　三两杯浊酒下肚, 士卒叫他们关上门, 神秘地低声道：“这事儿，别说今日, 就是再过个三五日、乃至月余, 保不齐都没法放在明上说！”
　　“哈？”其中听热闹的一人登时面露诧异, 止不住地搓手, “如此严重？这……人真不是盗匪杀的？”
　　士卒仰颈干了手里的酒, 呲牙道：“没脑子！是盗匪干的至于现在都没个说辞出来？你也不看看今日那群书生闹成什么样了！这还只是咱们这种小地方, 再往别处走走呢？”
　　官府衙门每个说法，如今消息也绝无强压下去的可能，依着往日瞿延先生的名气, 不出数日就要传得流言满天。燕州乃大梁北方边境, 如今又逢战事僵持, 此事会传成什么样几乎可以预料。
　　“当真是蛮子？”另一儒生打扮的人赶忙追问，“可不是说刺事人与密探都为天枢剿灭了吗？国中竟还有蛮子的细作？那天枢岂不是在——”
　　“嘘！”士卒一把按住他，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蛮子的细作是处置干净了，但谁知道人心里的细作还在不在？我同你们掏心窝子讲，切莫说出去啊！”他回头似是心有余悸地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凶手留了张写着北燕字的条子，说把剩下的孩子给带走了……用的是‘苗子’这么个词，我是不敢多说，这是个什么意思你们自个儿想去！”
　　从前边境游走的细作就是俄苏里，这些人细查在黄册上都能看出端倪，燕州百姓即便未知道个完全，心里也多少有底。但这一回可大不相同，若是凶手带走的就是记于黄册上的寻常人，再加以多年扶植，这谁能看得出来？
　　更夫游走街巷，吆喝的打更声回荡在寂静的冬夜里。
　　好事者过了好半晌纳闷道：“可留这条子做什么？蛮子脑子坏啦？”
　　话音未落，旁边的儒生一巴掌就拍到了他脑门上。他正要动怒，抬头却看见身侧的儒生不知何时冷汗涔涔。
　　“鬼……”他面如土色地喃喃，“京中、世家、举国——有鬼！”
　　看热闹者不明所以，知文墨者经此一点也登时恍然，面色难看。唯独稳坐桌前饮酒的行伍士卒面色不改，抬掌又将碗中酒液斟满了。
　　外头的梆子又敲了几下，府衙的内院点了一盏灯，披甲执锐之士戍守在外，将此处守得刁斗森严。
　　昨夜的玄卫被留在了这里，他们环顾周围甲兵的脸色非常难看，但人数相去甚远，就算是有心发难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看着又是一日时近子夜，为首的玄卫终于忍不住开口。
　　“世子的消息还未压下去吗？”
　　堂下的将军闻言转过身，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且锐利。
　　正是被洛清河留在苍郡的洛清泽。
　　玄卫昨夜拿到羊皮纸不过几息，留在苍郡的驻军就好似嗅到了腐肉的苍蝇般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为首的还正就是这位靖安府的世子。按理来讲明净山远离诸城，驻军即便看见了焰火信号也不至来得如此之快，除了早有准备，玄卫想不出旁的理由。
　　他甚至在看见兵甲的那一刹怀疑死在此处的究竟是不是瞿延，这又是不是洛清河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但看到前来的世子，他又变得分外不确定起来。
　　洛清泽在此是天子刻意为之的结果，这位未来的靖安侯在世人眼中势必要成为与镇北将军并驾齐驱的将领。而世子回到雁翎的这几年，当同批的阮辞珂都已能独领一营，他却还在为人副手，这样的安排难免让人觉得是一种故意压制。
　　权柄面前无亲族，或许往日手足之情是真，但现在会否离心又是另一回事。
　　燕州的玄卫自然不敢善加揣度天子之意，但他在此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无论是雁翎还是洛清泽自己有什么自导自演的理由。
　　“校尉大人稍安勿躁。”洛清泽笑笑，近前两步耐心给他掰扯这笔账，“原本燕州就风闻四起，守备军奉季都统之命也难以根除，此事一起，就这么一日，大人觉得人心是如此轻易能压得下去的吗？”
　　“你们不是铁骑吗？”玄卫有人闻之反问，“燕州人人敬之的英豪，为何眼下竟无一人信你们？”
　　世子侧目睨了他一眼。
　　他明明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但这一眼竟让出声的玄卫不禁打了个哆嗦。玄卫不自觉地向后退，抬头才惊觉适才还在各处默然垂首戍卫的军士们竟都齐齐看了过来。
　　那是种看猎物的眼神，平日里承受铁骑此等目光的只有交战地的仇敌，今日在宫墙暗影下流连的雀鸟们才总算领教了。
　　“正因我们是铁骑。”洛清泽负手而立，冷笑道，“所以那些百姓即便再多疑惑也不会找到我等头上。但诸位是唯一留在现场的人，那张所谓北燕留书也由诸位转交，军中并非人人归心，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诸位知道今日围堵衙门的那些人、燕州境内更多的人，会将尔等、将朝廷视作何样的洪水猛兽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觉得在下危言耸听，那今夜你们就可以离开。诸将听令，让路！”
　　甲兵齐齐正身退到两侧，内院正门砰地一声打开，露出院外黑沉沉的夜色。
　　首领闻言陷入沉默，他的目光里流露举棋不定的犹疑，过了好一阵才道：“那敢问世子，有何高见？”
　　“此事不能放，只可压，但需予一个合适的理由。”洛清泽道，“驻军至少三日内要严加盘查州郡往来者，在下已备好死囚，待到时机成熟可行李代桃僵之策。否则一旦为人所察，诸位在陛下那儿，想必也是不好交代的。”
　　那便是还有三日。首领略一思忖，颔首答应道：“好，那我等就静候世子的好消息。除此之外，还请世子严查真凶，救回无辜稚子，也好告慰瞿延先生的在天之灵。”
　　洛清泽颔首应了下来。
　　屋内的火烛无声燃烧，在木桌陈旧的沟壑里滴下一滴滴烛泪。
　　近卫进来时带上了房门，他摊开手，露出铁指下殒命的金翎雀鸟，骂道：“这帮孙子！果真想私下就把消息传回去！还好将军留了鹰……世子，留他们三日容易，但咱们上哪儿找上门死囚啊？”
　　“不是提点了些人，把消息漏出去吗？”洛清泽撑着桌案，深深吸气道，“谁都没料到瞿延会死在这儿，后续无论是我阿姐还是京城的温大人，她们原本的计划都要随着变。现在放玄卫走，天子必定动怒，皇权干涉下，什么都难做。季将军收到消息会很快让人强压，但是堵不如疏，一定适得其反，三日后这些人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转过身，接过了近卫手里那只被鹰拧断脖子的信鸽，沉声道：“栖谣姐姐已经带那孩子出关去瓦泽了，后续如何阿姐会有法子。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把这些人拖住。至于死囚，大不了找些会北燕话的人做做样子。无论如何要让人相信，明净山的血案是北燕人的报复，否则……”
　　否则瞿延现在就白死了。
　　屋中静默了片刻，近卫叹了声正要说那自己还是先继续去让人盯着玄卫那头，忽地就听见极轻的一声响。
　　洛清泽也闻声转头。
　　阴影里站着去而复返的太宰暗卫，他们本都以为她会一路护送栖谣和阿琅北上，此刻见到人都颇为意外。
　　“死囚眼下就有。”暗卫挑开垂帷，向他拱手，“殿下第二道命令，问世子敢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少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向她回礼，问：“玄卫、北燕，世人能相信二者为一派吗？”
　　“无需正面二者一系。”暗卫道，“玄卫现身明净山，北燕留书存于身，回返的方向又是巍巍皇城，如此证据，不够吗？”
　　“不能全在燕州。”洛清泽道，“否则之于交战地有隐患。”
　　“那是自然。”暗卫微微一笑。
　　“殿下已为他们寻好了坟冢。”
　　翌日天色将明，衙门当差的吏胥正打着哈欠去开门，可这人还没走到石狮前，一只草鞋就飞到了眼前。吏胥给惊得连连后退，正要开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官府衙门前放肆，转头就看见昨日还未散去的那伙人这一大清早又汇聚到了此处。
　　他还没赶得及问半个字，迎面排山倒海而来的便是“誓除外贼，不庇同党”八个字。吏胥人都傻在了原地，他顶不住向前推的人潮，转头沿着小道走小门翻进了府衙。
　　短短几日光景，以明净山为始，滔天的怨愤遽然席卷燕州全境。留在关中的驻军领命分了相当一部分人手安抚百姓，虽说效用有限，但总归在慢慢将变数牵回正轨。京中与燕州遥遥相望，连发数道诏命镇压流言，眼见岁旦将近，各州的风向好似也有所回转。
　　可还不等各方松一口气，燕钦交界砍柴人忽见数具无名尸骸被抛于荒野。随身的信函密印被搜出，正是侍奉天子的金翎玄卫。消息眨眼传遍各州，惹得原本稍有平息的流言再度暴起，局面几至失控。
　　季善行在尸骸被发现的两日后差点没被夏郡的百姓堵在驻军营门口，等到好容易避过风头，久经军旅的都统都忍不住摇头。
　　“送信出去，告诉洛将军我这儿实在是顶不住了。她再不动作，我怕这些书生能把我十八代祖宗都翻出来骂一通。”他又好气又好笑地与僚属吩咐，“回信长安，把这事也告诉太子。”
　　僚属诧异地看他一眼，低声道：“此时给太子回信？不怕陛下……”
　　“就是要让陛下看见。”季善行道，“虽有变数，但来时殿下就说过。这信啊，不论什么情况，都得送。”
　　“我们看好燕州，余下的就看诸位大人如何斡旋了。”
　　*****
　　程秋白在给被带回来的小童看诊。雪夜疾行，又突遭变故，栖谣前脚把她带回瓦泽，后脚人就起了高热。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还是体弱的时候，稍不注意，一场大病就能坏了根子。军医平日里看的都是些狰狞可怖的外伤，许久没碰见过这瓷娃娃般的孩子，难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洛清河转头去叫来了程秋白。
　　“再喝两天药应当就没事了。”医女收了针，和一旁探头观察的军医嘱咐，“新写了方子，照着抓药煎服。炭盆尽可能烧旺些，免得夜里再受寒。”
　　军医忙不迭地点头，转头打算掀帘出去的时候正巧撞见洛清河掀帘。她拱手做了一拜，先一步领着程秋白出了帐子。
　　阿琅听见脚步声恹恹地抬起脑袋，原本清澈的一双眼睛失了神采。她年岁虽小，但早到了记事的年纪，那一夜可怖的场景几乎被深深烙入了脑海中。
　　洛清河屈膝半蹲在了床前。她刚从外头回来，肩上还带着雪花，沾了血的面甲被摘了下去，原本就清隽的眉眼便不显得锐利。
　　栖谣跟在后面进来，想起那夜女孩问起的玄甲将军，再看眼前之景，难免有些唏嘘。
　　洛清河从袖中拿出了一块刻有鹰爪的令牌放到了她的被褥上，“如果夜里还害怕，就拿这个。”她摸了摸阿琅的脸，“我们是铁骑，只要在一天，就不会有人来带你走，也不会有人伤害你。”
　　“那……”阿琅张了张口，眼底又漫上泪花，哽咽着细声问，“翁翁和师哥呢……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回不来了？”
　　洛清河轻轻抿起唇，温和地说：“但是他们仍旧在看着你，所以阿琅要快些好起来，不然他们在天上看着也会难过。”
　　含在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孩子呜扑入她怀里，像只离群的幼鸟一般小声呜咽了起来。
　　逝者已矣，生者再痛苦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云玦带着鹰房新到的信在帐外等候，忍不住道：“当真无妄之灾。也不知潘彦卓这找的什么人……”
　　“能看出栖谣武学路数的人不多。”洛清河跑了拍袍子，道，“已经让荆楚的人去查了。武学再出众也不过一人之力，此事先搁置不谈。季善行来消息了？”
　　“嗯。”云玦点头，“瞿延一死，指向北燕的流言本就难以遏制，更何况原先京中本就压抑了一段时间，不少人都在猜测是朝中不愿战，才给了北燕人可乘之机。现在玄卫的死又被摆到了明面上，便难免惹人再生疑心。一来为何玄卫会如此凑巧出现在燕州，二来拼了命要在燕钦交界线这样的地方杀了这些人，那动手的人又的什么角色？季善行信上说了，燕州都快炸锅了。”
　　“那京城便也快了。”洛清河沉吟着说，“瞿延以身做局把这场祸事嫁祸给了北燕。王庭主战现在就在我们跟前晃悠，借此惹得国中不宁是常事，之于都兰这种主和派，也能看作是朝中为宫宴开罪燕使、逼迫北漠继续陈兵的报复。潘彦卓让人不计代价带走瞿延，那这样的变数一定也对他有不小的影响，为防狗急跳墙，去信给府上，做些防备。”
　　栖谣的伤还没好，宗平便代了她的差事，听罢这话拱手领命下去办了。
　　云玦深吸了口气，担忧道：“将军，那交战地呢？”
　　城门前的战鼓咚咚敲了两声，这是外出的队伍回来的信号。望楼的耳目眺望着远方，在确保并无异动后才敢向下传讯打开门放人进来。
　　洛清河看了眼天色，道：“今夜还有两队人要回来罢？”
　　云玦点头，“嗯，应当最晚丑时就能到。”
　　“让他们不要回来了。”洛清河沉默须臾，下令道，“点燃烽火台，全境示警。留在外的队伍就近避入烽火台的小要塞，不必出战，但是时不时让随军的飞星出去走两步，我们把饵亲手喂到拓跋老儿嘴边。”
　　关中的乱局一时绝不会平息，而这点燃全境烽火，无异于就是宣告铁骑已经忍够了狼骑无止境的骚扰，要整军与他们碰上一碰了。
　　“给季善行回信。”洛清河说，“就说，我们玩够了，再不打这刀都要锈了。这句话，叫他原封不动地呈报给京城。”
　　云玦闻言略有犹豫道：“朝中不可能答应，关中没有准备，直接开战变数诸多。而且……北燕还有使节留在长安。”
　　“我知道。”洛清河勾唇笑了声，“所以要说明白，这封军报不是请战，是告知。这一仗我不仅要打，还要让他们知道就是现在要打。万般罪责忤逆，都在我洛清河一人身上。”
　　“这句话，只要京城知道了，拓跋焘也就该知道了。”
　　云玦点头，正要转身去通知各营，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回来，问：“将军，若是京中被逼得手持天子剑来此该如何？天子总不能让温大人再来一次？关中那些破烂事还等着天枢收拾烂摊子呢！”
　　洛清河扶着刀默然伫立了片刻，低声回答她。
　　“天子剑出不了关的。”
　　******
　　民巷的打更声传了第二响，院中未秉烛，久站便知晦且寒。
　　小六跪在堂下，把头埋得很低。瞿延被杀的消息传回京时他血都凉了，这笔生意虽是成败不论，却没人能想到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潘彦卓在窗前枯坐了大半夜，他眉目结了一层霜，像是个无知无觉的木雕。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六才终于听见他哑声发问。
　　“……阿琅呢？”
　　少年抿起唇，道：“……他说，雁翎的近卫把人带走了。”
　　“雁翎……”潘彦卓闭眼嗤笑，“也好、也好。”
　　“公子……”
　　潘彦卓没有理会他，逐渐癫狂地放声大笑起来：“小盛……先生、先生哪——！这狗老天，万般死罪在我，我亦有赴死之意尚不足够吗？！”
　　哗啦一声，桌上杯盏被扫落，上好的昌南瓷顷刻碎成满目狼藉。
　　他背对着小六，面上是在笑，但声却好似悲戚的哭嚎。
　　“何苦，何必……”他低声喃喃，“我离开明净山时，你不该觉得教我便是不值当的么？”
　　可惜早已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小六。”他在笑够了之后哑声道，“……去叫人吧。”
　　“我们该见留在京城的北燕使臣了。”
　　班房灯火通明。
　　自急报入京开始，高忱月就已经奉命前去通知天枢的要臣，瞿延的死已让人焦头烂额，玄卫的尸首又是被抛入深潭的一块巨石，霎那便激起千层浪。
　　更别说今夜北境的请战军报还到了，洛清河前所未有地态度强硬，几乎到了武断的地步。
　　赵君若在一旁给温明裳添茶，余光瞥到公文上细密的文字都觉得头皮发麻。她放下杯盏后凑近，低声道：“军报此刻也已经送入宫中了，鹰房来报，说沈统领一炷香前出宫，去了晋王府。”
　　温明裳放下了笔，她袖上还有墨迹，但此刻却无暇去换身新衣再见朝臣。
　　“小若。”她微微侧目，想了想说，“你现在走一趟齐王府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意料之外但其实她们确实都有备用方案（。
　　瞿延如果不自杀，玄卫会直接怀疑到有人想插手，一对小温和清河都没好处，二直接影响狗皇帝弄死潘彦卓。他自杀除了觉得害死徒弟痛苦自责就是觉得自己死了反而是不破不立。闹这么大原计划走不通直接粗暴plan b锅给北燕（。
　　写到这儿才真的有种收尾快要结束的实感（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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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钓饵
　　早在那日传书予洛清河时, 温明裳便有潘彦卓会有遣人走一趟明净山的预料，她在此前让鹰房几乎查遍了此人的经历来由，瞿延作为他的先生, 自然也在详查的名目之下。不计前嫌诚心教导，这是恩, 他以归还阿琅做了偿还, 但瞿延在这几年静观风云未发一字直到如今，这份债, 他还没还。
　　四脚蛇如今尽在京城玄卫的耳目之下，潘彦卓难以调动, 所以他若要还这债, 就得另求他人。明净山下玄卫环绕，他和温明裳面临的局面如出一辙, 遣人可以, 但只能孤身而往, 否则就有暴露自己的风险。而受潘彦卓之请的人要么从属庙堂暗影，要么与北燕有所牵连, 若是可能, 甚至能方便从中剥丝抽茧, 捉住藏在暗处的又一条大鱼。
　　可惜事与愿违。栖谣的武学造诣在雁翎近卫中也是独树一帜, 而今次若无慕奚的暗卫, 她会在这场较量中输得很难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虽说人力终有尽，一个人再强也难挡数倍之敌，但只要这种人存在, 来日就能在一方掀起动荡, 终归不能长留。
　　澄澈的茶汤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温明裳轻轻抿起唇，在心底暗自叹了声。
　　到底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看来，他找的这个人不仅有负所托，还在无形中把如今台面上的各方都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之下。
　　瞿延若不死，既能请得笔墨稳固各州风向，又能在时局起伏中稳住天子，借以拖长时间，消耗掉都兰为和谈作为交换予以拓跋焘的军资。等到时机成熟，无论是再动干戈还是宫中起势都会更加稳妥。可他死了……自戕虽能将矛盾转移至北燕，但也会让国中对其的愤怒攀至顶端，以咸诚帝的性子，屡次受挫下，他能想到的便一定是先安内患，再定边陲。
　　洛清河不会答应，因为动荡就是给拓跋焘的机会，那封信的态度就是佐证。温明裳明白她的心思，此时不打，就真的要错过机会了。咸诚帝不会愿意，召回的诏书一定会被打回来，这就是抗旨悖逆，无论最后战局如何，都给了咸诚帝一个绝佳的理由发难。而战事会持续多久无从得知，为保万无一失，给长公主的时间也不再多。
　　但沈宁舟所领的玄卫还在京城，只要这个变数在，风险就多了一分。
　　廊下的脚步声姗姗来迟，在阒然的冬夜里显得杂乱且突兀，温明裳回过神听见高忱月在屋外传话通禀，说是去叫的天枢各部官员已经到了。她抬高声音回了句请，放下茶盏在众人一拥而入时抬臂做了个礼。
　　咸诚帝如今要她代左相的职，六部的差事也要随之挂过来，这桩桩件件明日一早还要再议，深夜唤天枢的人过来其实更多的是交个底，免得明日诸多决策悬而不决。
　　“诸事繁杂，一件件来吧。”众人落了座，温明裳朝高忱月颔首，示意她将拟好折子的抄本各自递下去，“我草拟了几条对策，诸君看过后有何疑议，可尽数说来。”
　　沙沙的翻页声随着话音回荡在屋内。
　　少顷，其中一女官开口道：“如今流言四起，再放任羽林与禁军雷霆手段强压的确容易物极必反。大人即刻放归为其所拘的人的确是上策，下官不才，但也愿领所属备笔墨、挽狂澜。百姓乃国本，不可再经飘摇了。只不过，下官想问大人，明知会有如此局面，如何不早做？偏偏要等到此时……”
　　边境有战，最忌讳国中不稳。过去月余天枢中怀有此等疑惑的不在少数，但温明裳没有解释，甚至面对疑问都难得强硬地挡了回去。能被擢选入阁的多少都机敏，看看异常的翠微和禁军，再看看赵婧疏所领大理寺尽力放人未被阻拦，心里多少都猜测着这里头必然是有隐情。
　　位列天枢之上不得已而为之的隐情……几乎是不言自明了。
　　温明裳迎着目光轻轻叹了声，她把手里捏着的公文扔在眼前，目光深沉而疲惫，“这话我只在此听诸位问此一遍，心中猜度，在外不要提。否则……我怕我得去诏狱捞诸位。”她话音微顿，隐晦地说，“天枢拿人，有规矩、有法度，大理寺可以从中斡旋，令表面文章得以维系，又不误伤忧国忧民之辈。我的确曾上表陛下，请调羽林，但不是翠微，是东湖，至于结果如何，诸位已经看到了。”
　　东湖直属天子，举手投足在万人眼中便是天子令，加之沈宁舟御下严格，他们行事多少会留有余地。但是翠微不一样，如今储君已立，晋王想动摇根本，就要有拿得出手的功绩，这道旨意是咸诚帝颁下的，又经由天枢，他自然会笃定其事重大，不要说稍有放松，不自行加码都算是好的了。
　　女官在短暂的怔愣后回过味，试探着问了句：“那大人当日去禁军也……”
　　温明裳面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示意不要再往下妄自揣摩。
　　禁军的确也在拿人，但他们和翠微几乎都在唱反调，天枢光是这个月就收到了羽林校尉送过来的十几份斥责禁军违制目无军纪的公函。大理寺的确也很难从禁军的狱中将人捞出来，但是天枢自己的人却明白得很，表面上下手没个轻重，但那些没捞出来的人若是能放，拖个十天半月，温明裳就会私下留印让他们去把人放了；若是不成，也会特意叮嘱绝不可苛待。
　　这些事不可外传，在百姓眼里总归是翠微营和禁军一同捉人不放，这骂名也就自然被算在了温明裳头上，可她不曾有过片刻怨怼，便好似对那些无形的职责置若罔闻。
　　在座众人的目光都随着这番话带上了些许的感佩。
　　“此事无异议，便就此打住。”温明裳没有再谈时候羽林禁军是否会撤出，而是另起话头道，“明日与六部内阁商议过后便着手去办吧，免得再拖夜长梦多。流言暴起一大原因是燕州的命案，白日此事已移交大理寺，赵寺卿会向陛下请旨，亲赴查办。眼下京城分身乏术，犹敬，你代我执令随行。至于是否涉及详查朝中要员，着专人去与都察院详谈。”
　　被点名的官员起身应了句是，恭敬地自高忱月手中接过了金令。
　　“下一事。”温明裳将桌上那一封新到的军报前推，“雁翎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吧？镇北将军心意已决，兵部同意与否，恐怕都难更改。”
　　众人闻言沉默，须臾后有人叹声而问。
　　“大人觉得该如何呢？”
　　镇压流言之始，因天子予的左相印，疑她为权舍情的人十之有九，可天枢的人今夜听过隐晦陈词，难免便要在心中重新揣度其中分量。
　　年前的那场大捷之中，京城是有派监军随行的。今次事态急转直下，京中虽没有来得及指派，但也因双方尚在对峙之中。如若……如若温明裳没有下定决心先堵众口，以当今天子的心思，今次铁骑能有机会送如此武断的一封军报回京吗？
　　不论是否有所不满，洛氏的忠义、洛清河的用兵之能都是为人看在眼里的，这一反常态之举……恐怕更多的是箭在弦上了。
　　故而此刻，他们更想看看温明裳在其中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温明裳神色沉凝，但她没有过多犹豫，只道：“军报入京前，新一批军资应当已送出雁翎关。此后诸多变故，补给运送也因此受累，但兵者国之大事[1]，不可草率。辛苦诸位……”她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沉声说，“明日我要看到今冬能调以北上的各州军资补给名录，就在廷议，这份东西要交给内阁审阅。”
　　这些测算天枢此前就做过，一夜辛苦的确能赶出来详报。廷议之上，军报必定公之于众，届时定然人心惶惶，温明裳着急明日将这东西交出审阅，是为了个众臣定心。天枢为北境战事可谓鞠躬尽瘁，有这个态度在，那便是可战的意思。
　　至于天子事后如何做处，那就要等真正的旨意。
　　再有十五日就是新岁，众人心里有数，知道这个年怕是没人能过得好了。
　　******
　　太极殿的火烛彻夜未熄，咸诚帝撑额等了一夜，时近翌日卯时末听见殿外记名才打了个激灵。他眼浮血丝，睡意全消，还不等沈宁舟近前便哑声发问。
　　“行凶者何人？可有于明净山寻到瞿延所存的往来书信？”
　　“大理寺已接受此案，玄卫难于其中插手，否则便有落于天下眼中之患，臣不敢妄动。”沈宁舟跪在堂下问过礼，“明净山并未搜到往来信件，但驻军有言，在瞿延尸首身侧寻到过焚烧的纸页，字迹不明，难辨真假。”
　　咸诚帝跌坐回椅中，满目疑心，喃喃道：“那便是有为人所取的风险……差人于燕州紧盯！任何异动都不要放过！”
　　如今流言四起，都在猜测写有北燕文字的那段留书是留予何人。那些信件一旦放出，便是将天子这十余年的苦心经营都付之一炬。有心人会迅速自一国之君执北燕子推断出当年北境防线迅速被撕得粉碎，酿成血祸的真相，他之所行会被彻底暴露在人前，宽仁之名会沦为笑柄。
　　咸诚帝是不敢赌的。但他在惶恐之余又将怀疑的目光看向了所有人，号令玄卫的金令就在掌间，他期盼着沈宁舟能给他带回更多的密报线索，如此即便没有线索，也好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向疑心之人举起屠刀。
　　“陛下。”沈宁舟埋首，等了须臾才道，“玄卫自燕州传回了州郡的密报，流言四起，民心难控，强压已收效甚微。臣进宫时六部与内阁廷议已罢。内阁允了天枢所请，以笔墨代刀兵，疏导诸多流言，同时辅以三法司查办，请天下共观之。”
　　放在平时，如此举措算是稀松平常。但咸诚帝现在不想听见任何有关的揣测，他不等话音落下，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香炉，斥道：“愚蠢！朕给她温明裳调了禁军数万，还有晋王的两万东湖营！她如今手握左相印，可号令六部，可谓万人之上，还有皇嗣在旁辅之，她此时退让怕什么？！怕流言？还是怕声名有损？”
　　沈宁舟没敢直言，委婉地说：“此事纷杂，究竟何人所为尚且不明。敌暗我明，若是民心有倾，于国无益，正中宵小之辈下怀。温大人此举，或是想徐徐图之。”
　　“此时徐徐图之，那先前雷霆手段又是为了什么？她能和天下人解释么？这朝令夕改之策，都要朕给她背骂名？！”咸诚帝胸口起伏，森然道，“还有今日天枢呈上来的东西，各州军资呈报……洛清河都敢以这种口气威胁朕，如此独断专行目无主君之辈，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朕容她至今已是予她洛氏天恩！温明裳此时想做什么？是想以怀柔之策松动此等逆臣，还是心中有愧又受制于民萌生悔意？”
　　“现在想退？晚了！”
　　沈宁舟眼睫颤动，不再往下说，而是道：“廷议之策已下放各部，陛下有心决断，臣愿代为通禀。”
　　回答她的是座上天子的连声咳嗽，入冬后宫中太医走动便没停过，玄卫更是昼夜不停暗中戍卫，入口的东西更是亲身查验绝无懈怠。可不知是否是上一次吐血后落下的病根还是当真到了年岁，太医嘱咐的事由愈发多，却也不见天子身体有大的起色。
　　世间没有帝王不希冀得享万年，咸诚帝也不会例外，但他也很清楚，先帝崩殂时年尚未至知命之年，沉疴起时，却可向前追溯近十载。
　　这与他如今的年岁几乎相差无几。可他疑心，总不信真有天命使然。
　　“你……且听旨。”稍稍定气，咸诚帝抚着胸口寒声道，“其一，命齐王即刻接管禁军，天枢此事即日由他不由温明裳！严查流言，凡有涉雁翎、洛氏、铁骑种种，无论所言为何，悉数羁押，以细作之名论处！”
　　他急急呼吸，接着道：“其二，告诉诸臣工，这仗不仅不打，关中还要即刻封锁粮马道，锁关闭国查证是谁人在其中作乱！凡有私调军资者，视同谋反，各州即斩之，无需上禀！斩一人，赏银百两！”
　　“三……朕感龙体有恙，朝会暂罢，但朕要内阁廷议择一重臣，去往燕州，把镇北将军带回京城听旨。”
　　条条君命，几乎皆是逆民而行。沈宁舟几乎已能看到旨意下放后会惹起何样的腥风醎雨，但她别无选择，诸多言语最后到了嘴边都只有那一句话。
　　“臣，遵旨。”
　　咸诚帝摆了摆手，在她奉诏退出殿外后差人去传了值守的太医正。
　　那份拟好的圣旨在午间放到了温明裳面前。
　　天枢众人面上皆是愁云惨淡，待到内宦离去后才有人敢低声开口。
　　“大人，这……我等该如何？”
　　温明裳撑额深深吸气，过了片刻才苦笑道：“依晨间敲定的继续行事吧，既然陛下心意已决，我等也只好……尽人事了。”
　　一众人闻言颓然地低下头，尚有不甘心者又问。
　　“那……燕州呢？”
　　军屯的数目在天枢处早有记档，天子定然早有调用。关隘一锁，几乎便是锁去了铁骑的退路，狼骑如今在迂回，两相消耗，不知谁先捉襟见肘。
　　这就是要逼洛清河退兵啊。
　　众人期盼温明裳能有解决的法子，但上首的女官却以沉默告诉了他们自己也别无他法。
　　再如何算无遗策，她也终归不是神仙。
　　高忱月从始至终旁观了全程，她等到议事堂前所有人散去，才忍不住深深吸气，撑着桌案看向温明裳，道：“若不是提前知道，我真以为你束手无策了呢？”
　　“戏不真，就没人信了。”温明裳放松了肩背，疲惫地仰颈靠在椅背上。她眼下有青黑，即便是做给人看，她也因为变数实打实地想了好几夜，“但不算骗他们，出关的最后一批军资一月前就断了，送的数目还有缺，如今铁骑全在瓦泽，军屯的确是杯水车薪。”
　　但她可没说能够北上的路只有向北的粮马道一条。
　　“天子一怒。”高忱月嗤笑，“断了你的退路，不让你改令将骂名转移到他身上，你即便着人文墨解释，落在人眼里也是虚伪。这是叫你一条路走到黑。”
　　“不错。”温明裳侧头，轻巧地说，“可咱们也不止有笔墨文章。”
　　禁军在火炉前围坐，地上落了满地的瓜子壳和烧酒瓶。他们身后的牢狱大门敞开，里面是空空如也。
　　慕长卿走进来的时候皱了皱鼻子，齐王顶着一众老油子刻意的目光，露出个无害的笑容，道：“哟，诸位，人都放啦？”
　　总督眯起眼睛看她，起身行的礼十分敷衍。
　　慕长卿也不恼，她屏退了近侍，从袖中取出了一小截卷起的竹筒信。
　　“总督大人。”她笑了笑，“街巷烧刀子喝多了，喝的惯这精巧的陈酿吗？”
　　总督眼神一凝，盯着竹筒上露出的鹰羽，须臾后朗声而笑：“喝的惯，好酒如何喝不惯？殿下客气啊！”
　　慕长卿面上笑意未改，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收了回去，拖长声音道：“所以……是真的都放啦？”
　　“自然。”总督翘着腿，“殿下觉得不好么？那弟兄们再把人抓回来如何？”
　　“好，自然是好。”慕长卿敛目，悠哉道，“飞鸟投林，再好不过。”
　　民巷中数户闭门。
　　书生揣着手，把熟识好友拉近，道：“你知是谁特赦放我出那鬼地方的吗？”
　　好友诧异地看他一眼，心说月余都不说，如何现在转了性。
　　“谁？”
　　他神色惶然，攥紧拳头低声道。
　　“天枢的温明裳！”
　　******
　　落笔的批注已经到了末尾。
　　慕奚合上了九思的课业文章，在万籁俱寂里微微侧头。
　　“坊间有关天枢暗中相助的消息已起，不日天下皆知。”宫婢在俯身收拾书案时快速相告，“龙驹已将商贸粮运最后一册相告。”
　　慕奚在端详掌中的批注，她在宫婢推开后将册子递了过去，嘱咐道：“送去东宫，和太子妃说，小殿下的课业写得很好。这两日不必来了，本宫要准备新岁去大昭寺进香的事由。”
　　宫婢双手接过，顺从称是。
　　宫墙下的雀鸟来回梭巡，但文章字字皆平常，他们没从中找出分毫端倪。
　　崔时婉在研墨，太子妃提起笔，借着昏黄的烛光勾出了其中的几处字样。
　　天色已晚，九思白日里被慕长临带去马场跑了一圈，此刻累得趴在他怀里便睡了。太子抱着女儿，空出的一只手在书案上翻了两翻，露出了一角陈旧的字迹。
　　那是天枢核算的军屯名目抄本，半年前送来的。
　　崔时婉把誊抄好的那页纸对到了旁侧。
　　“军屯，商道运粮。”太子摇摇头，“两相拉锯，相差无多。”
　　“那拓跋焘就不会再等了。”
　　作者有话说：
　　[1]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兵法·计篇》
　　北燕现在的军资是都兰给的，本质是从北漠商队薅过来的，质子现在是在控制下，龙驹只能合作，所以小温给长公主这个东西她就能根据数字算出来大概什么时候打。差不多时间也就是适合狗皇帝作妖的时候，掐好时机才方便做掉他（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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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蛇牙
　　天子罢朝后的第三日, 内阁几经挑选终于自兵部敲定了领旨去往北境的人选。如今这差事就是烫手山芋，谁接了都要被指着脊梁骨骂上一句，听闻昨日上差时连阁老的轿子都被拦了下来, 京城潮浪尚且如此，更不必论州郡。
　　羽林和禁军拿的人越来越多, 刑狱都快关不下。翠微营有借用三法司诏狱的意思, 但被人挡了回来，最后是齐王带着禁军在其中打了圆场, 把城郊的校场给让了出来，差专人看守。校场四周修了木制的高墙, 在外难以窥见其中光景, 但随着被压入其中的文士愈发多起来，打马路过那附近都能听见墙内齐整的高声颂文。
　　从人尽皆知的典籍到今年传阅的策论文章, 几乎都快要给背了个遍。其中有些无辜被捉进去的贩夫走卒不通文墨, 里头有些个国子监的学生就教着一句句地往下念, 看得在旁看守的禁军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翠微的羽林中途来过人，听见这阵仗当即就想命人用刑让他们闭嘴, 可人还没动, 就被赶了出去。
　　理由也简单, 眼下两方虽同在办差, 但羽林禁军一向泾渭分明, 跑来自个儿的地盘上撒野是定然不成的, 没这个道理。更何况现在两边顶头管事的都是大梁的亲王殿下，真要论一句伦常的长幼有序，晋王还更不占理。
　　故而翠微营再恨得牙痒痒, 也只能忍了眼里这群不入流的兵痞无赖。
　　各方的公文堆满了案几, 温明裳这几日每每都要到梆子响过三更才能放下案务回去休息。班房与民巷市井隔着条东大街, 原本往来都很容易被人堵在半道上陈情作书，但城中私下那些有关她的流言在禁军起初放人后被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此后羽林与禁军的两相对比下，原本的“一面之词”比起如今毫无根据的猜想要可信得多。
　　种子既已种下，生根发芽只在朝夕。天枢的政令变得很蹊跷，稍加思量就能看出端倪，有心人顺藤摸瓜，很快就能发现，即便是温明裳，本质也不过是君王鹰犬。朝中诸位重臣联名尚不能移君王之心，更何况她一人之力何其单薄。
　　那些骤变的政令就此就有了解释。世人能轻易开罪一个在其中旁观无功无罪者，言其在其位却未尽其能，却很难指摘一个在泥沼中竭力斡旋却只能保片刻宁静之人。
　　雁翎没有新的军报传来，诏命下达后雁翎关锁关不出，在外的铁骑也不再往关中递消息，刨除被留在各处的两万人，雪关外的十万甲兵似乎消失在了大雪里。斥候每日登楼眺望，也只能望见远方若有似无的狼烟。
　　无人知道具体战况如何。
　　擢选的官员奉旨出京后的第十二日，自北境而来的快马终于踏破京城的数日的寂静。奉诏而去的官员衣衫褴褛，带着一封草草书写的回信敲开了宫闱的大门。
　　“臣下无能，请陛下治罪！”
　　那封信的内容在半刻后被摆到了温明裳面前，办事房的所有官员停下了手中的差事，齐齐聚在堂下门前。他们从温明裳的脸上辨不出喜怒，但从回来的官员开口那句治罪不难猜出结果。
　　北境的铁骑，或者说洛清河本人，拒绝了天子的这道旨意。
　　温明裳盯着一众目光，在须臾后放下了手中的信函，她唇线微抿，似乎在斟酌着用什么样的言语来道出上面的内容。
　　又过了片刻，她才道：“铁骑没有抗旨，但是那道旨意的确是被拒绝了。”
　　这话一出，堂下众人顿时露出错愕的神色，有人站出来追问：“大人这是何意？圣旨不接不久等同于……”
　　“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燕州驻守的将军。”温明裳露出个有些一言难尽的神色，“确切来说，徐大人刚入燕州境内，便被百姓拦了下来。各地驻军想要上前的，皆被农人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听其中的意思是，驿马案之后又接连出了明净山的事，百姓不信天子会昏……会下此等戕害忠良的旨意，觉得其中定是北燕的细作从中作梗，圣旨和天子剑都是假的。”
　　话犹未尽，众人已是神色各异。
　　燕州的驻军真要拦不会拦不下这些百姓，可他们宁愿顶着骂名做此等表面文章，也不愿真正放手持天子剑的官员抵达州府、抵达雁翎关下。百姓或许不知，但高坐庙堂者一眼便知其中深意，燕州三郡如今虽各有其将，但这些兵还是雁翎的兵，，这些边境军民是天下最知战火疾苦的人。
　　洛氏戍守边关百年，这份忠义有它的分量，它早被天下人看在眼里，所以洛清河敢笃定天子剑绝无可能出关。但她也很清楚，这样的事一旦发生，在朝中也无异于一句“功高盖主”落到了实处。
　　没有君王能忍受这样的威胁。
　　温明裳曲指敲着桌沿，在堂下暗浮的抽气声里思忖着后续。但这样的阒然很快便被打破，廊下记名，内宦疾步而入，不管周遭官员眼色径直走到了温明裳面前。
　　他手持金令，急声道：“陛下有令，半个时辰后太极殿议政！还请温大人速速动身！”
　　温明裳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她在绕出桌案时婉拒了高忱月近前披上的大氅。
　　“遵旨。”
　　******
　　羽林把阶上覆的雪扫落下去，转眼却又遗满身。熙熙攘攘的红袍客拾级而上，侧耳可闻钟鼓声声。
　　今日不是朝会，奉诏而来的皆是要臣贵胄，谁在来时都多少听闻过起因，因而这迈步入殿后皆是面有惶然。姚言成在群臣熙攘里找到了温明裳，内阁这几日也并不轻松，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到温明裳跟前时还有些气喘。
　　温明裳往后退了小半步隐于红袍之后，她代左相职位，但没正式扶正，她就索性推了礼部提议的红衣官袍，这身蓝立在前头满目绛色里很显眼。她低声叫了句师兄，还没等姚言成顺势问什么，上首行出的太监便细声颂天子驾临。
　　群臣闻声而拜，朝殿上久未露面的天子山呼万岁后方起身，那些事前的小声商议都被藏进了宫中的暮鼓里。
　　“燕州的情形诸位应当也都知道了。”咸诚帝面色不大好，他受沈宁舟搀扶坐下，似乎当真是在病中，露出了疲敝之态，“抗旨出兵是其一，不察细作是其二，如今阻拦圣旨是其三……桩桩件件具可重罪治之！诸卿皆是朝中肱骨，可就此有何说法？”
　　“禀陛下。”兵部先一步上前，硬着头皮道，“百姓拦旨，尚要详查其因。可如今战事既起，臣以为……应先以攘外为重！雁翎的骑兵乃我大梁精锐，若一朝有失，以燕人好战之心，恐国无宁日。边民畏其穷凶极恶，故有此忧，还请陛下体恤起心，顺民之意，收回成命转令边境诸将匡助战事。”
　　“大人此言大谬！”话音未落，登时有人驳斥，“天子乃天下之主，圣命既出，若朝令夕改，天家恩威何在，颜面何存？百姓虽有民意，但不过乡野之众，如何可断大局？事事皆由民心民意，又要我等立于明堂何用！北燕虽恶名在前，但其使臣尚在京中，镇北将军贸然出兵又置北漠的担保于何地？行人司的官员可尚在西北斡旋，这仗一打起来，大梁与北漠王庭又该如何谈？”
　　兵部的大臣一瞪眼，拂袖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陛下可颁旨加以安抚边民，再遣重臣执天子剑出关。”反驳的官员道，“北燕国中既已成两分之势，不若再以扣押京城的使节为基，逼得北燕于此给出个交代。如此可止战、平怨、定天下文士之心，岂非兵不血刃之法？”
　　“言之容易，行之何其难？！”大臣哼声道，“徐大人连州府都未到，如此便可知边民之愤滔滔难绝！李大人高居庙堂，知道北境边民是何种模样吗？他们的亲族又有多少曾历战火？此恨原本可以消弭，但北燕背盟在前，即便没有名士亡于燕人，也早就如同火上浇油了！”
　　这两派声音便如同最初的战与和两方，真要吵起来没个结束，各有各的道理。如今争执的内容还要加上一条是否治罪镇北将军。
　　咸诚帝闭口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烦躁地拍桌，道：“够了！”
　　阶下立时缄口，殿中一片寂寂。
　　“这仗是打是休，燕州都要就抗旨之事给朕一个交代！”咸诚帝拧着眉，“朕念北境多年军功忠骨，可以从轻发落，但先要把洛清河给朕找回来！徐令折戟……天枢内阁皆事忙，大理寺又已在燕州探查名士亡故真相，众卿觉得还有何人可持天子剑再赴燕州？”
　　此话一出，原本不少落在温明裳身上的目光都默默移了回去。阁老年事已高，早已不便远行，安阳侯又因家世结交不承青眼，原本最适合受命而去的就该是温明裳，但天子这一句事忙，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朝臣，温明裳走不得。
　　一时间殿内无人敢应。咸诚帝等不到回音，烦躁地敲打着龙椅的扶手，不时地咳嗽两声。他也知道这差不好办，但风闻都经由玄卫传入耳中，此时此刻温明裳若是走了，落在世人眼中无异于又是皇权的逼迫，届时若是再于暗处做文章等到铁骑得胜于天家威信便更是雪上加霜。他便是不想给温明裳这个机会。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原本站在下首盘珠串的慕长卿忽而朝前迈了一步，她近日执掌禁军，和慕长珺正是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陛下。”
　　齐王躬身长拜，轻描淡写地说：“眼下京城流言难扼，禁军拿人的规矩都已交代，依着去办便好，无需儿臣赘言。茨州毗邻燕州，两地军民自当有所交集。既已为宗室改为儿臣封邑，儿臣愿执天子剑前往，想来比起徐大人，他们会愿意信些。”
　　此话不无道理，皇嗣身份贵重，如今又有要职，真要说的确合适。
　　但还不等咸诚帝发话，慕长珺眼神微凝，上前一步道：“儿臣亦可往。燕州驻军昔日归附铁骑养战，难免心中有所偏向。儿臣愿携翠微营随行，必为父皇探明百姓怨愤由何而起，其中是否当真有所隐情。”
　　这两人斗在一起，倒让东宫能坐山观虎斗。咸诚帝沉沉叹气，挥挥手示意他们二人先退下。
　　他特地调翠微入城，为的正是压制储君在此时的话语，东宫僚属皆是文人，在强兵面前再多成算都是空谈。慕长珺该是知道用意，可偏偏要在此时站出来和齐王相争，当真让他陡生恨铁不成钢之感。
　　急什么呢！齐王殿上求亲一事后他还敢信此人吗？既不敢信，这一时短长争来何用？
　　迂腐！
　　“罢了。此事若是难断，阁老这两日再看看何人可去罢。”咸诚帝扶额，沉声道，“以天枢呈报军屯所计，雁翎关一日不开，这仗是打不下去的，朕何尝不知边民之恨？但朕想要四海无战自平的苦心，她洛清河能否体谅一二？”
　　言罢又是连声的咳嗽，一旁的沈宁舟见状俯身，附耳问：“陛下，可要暂停廷议？”
　　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天子称病真假参半，病未必有多少，更多是被接连不顺给气的。
　　咸诚帝摆手示意不必，他抿起唇，看向适才提及扣押的使节的官员，道：“刘卿所言倒是提醒了朕，事起疑点颇多，前些时日燕使还差人求见说是国中有书，但朕实在是日不暇给。今日既然诸卿皆在，那便差人去请他们入殿，也好细细问过一遍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明裳这才抬起头，她眸带思量，拢于袖中的拇指轻轻摩挲过指尖。
　　国中留书……都兰的信？如今竟然还能越过重重关隘传至京城吗？她稍稍侧眸，不动声色地向后看了一眼。
　　潘彦卓不在，他被平调到礼部后便失了在大事上入殿廷议的资格，这是咸诚帝的警告和束缚。瞿延死后四脚蛇一直没有动作，可他终归是被阴谋诡道豢养出的疯子，但温明裳不信这个人会就此偃旗息鼓，毒蛇只可能是在等待时机露出獠牙。
　　姚言成站在她身侧，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眼神，他抬眸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挡掉了旁侧半数窥伺的目光。
　　使节的派系也与北燕国中一般两分，各为其主。温明裳慢慢皱起眉。从属王庭的已于上次之事上被处置，给了北漠人一个交代，那么如今留下的人应当都是属于都兰的部众。此时越乱，他们就越该坐山观虎斗，主动请见反而容易让大梁人将怒火倾斜到自己身上，被看做是和拓跋焘一样的虎狼之辈。
　　这事有蹊跷。
　　她在心中把诸多猜测层层盘剥，想要迅速找到个解释。但羽林请人的速度比她厘清思绪要更快，随着殿外记名，仅存的使节尽数入殿。羽林在带他们入宫时便卸掉了这些人的甲兵，此刻这些人皆衣着单薄。
　　“使节要说什么。”咸诚帝道，“现在可以讲了。”
　　燕使弯腰向天子行了一礼，瓮声道：“我主向大梁的皇帝陛下送来了一封国书。殿下知道您近日的困扰，故而此信，可用于我等自证清白。”
　　自证？这意思是明净山的血祸和他们并无关系？可若不是北燕还能有谁？一时间种种疑问涌上群臣心间。
　　温明裳指尖微动，看说话那人的眼神若有所思。
　　这不是最初在自戕的使节身边的副手，她记得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使团之中自有职责，但若副手不用以接任以备不时之需，那又该是用来做什么的？
　　思忖间，咸诚帝已抬臂，道：“既如此，呈上来罢。”
　　燕使却未动，他拒绝了上前的羽林，不卑不亢地说：“我主也有一眼在前，此物需亲自呈予皇帝陛下，否则长生天在上，狼王将吞噬我的魂灵。”
　　这神神叨叨的说辞听得咸诚帝又是皱眉又是一言难尽，但这些人此刻身无甲兵，羽林又早已严阵以待，他并无太多的担忧，权衡再三后还是点了头。
　　“可以，你且上前来。”
　　戍卫在侧的羽林随着他的脚步而不动声色地变了阵仗，只要觉察情形有异，他们就能及时上前。
　　更何况天子身侧还有一个沈宁舟。
　　“信件在此。”使臣在离御座三尺外停下屈膝跪伏于地。他双手捧信，像是无比虔诚地拜谒般将羊皮信纸高举过头顶，“请陛下一观。”
　　咸诚帝探身去取，他拿过折叠齐整的书信，正摊开一角，随口说了句使节平身。北燕人身量高挑见状，跪伏尚不觉深浅，这一站起，却好似遽然在眼前竖起了一堵墙。
　　沈宁舟微微拧眉，道：“使节，还请下阶。”
　　燕使仍旧没动，他掌骨抚在胸口，又道：“还有一话，要带给陛下。”
　　“嗯？”咸诚帝掀到一半，闻言抬目，“讲。”
　　“我主说，大梁……”
　　不对。温明裳眼神骤然一凛，遽然迈步向前高喝。
　　“羽林！”
　　话犹未尽，上首燕使一把打翻了半卷的羊皮卷，癫狂地扑向天子。
　　“该换人做皇帝了！”
　　垂帷陡然被风掀起，殿中的使节在这一声落下的同时起身扑向周遭的大臣，手中还拿着不具名的瓷瓶。
　　咸诚帝肝胆俱裂，身后就是龙椅，蛮人高大的身躯几乎拦住了所有的去路，让他避无可避，他看见粉末从羊皮卷上抖落，迅速混入风里。
　　咚！
　　小几边的宫灯被带倒，霎时间跌得粉碎。
　　但羊皮卷没有落到咸诚帝身边，北燕人投下的阴影在下一霎陡然如灯一般跌得粉碎，滚烫的鲜血顺着玉阶缓缓淌落，穿透胸口的刀尖刺拉一声被抽出。
　　沈宁舟踹开尸体，将抖若筛糠的天子扶起退到了另一侧。咸诚帝刚要松一口气，转头看见阶下多出的数人后面色由赤转青。
　　那是玄卫！
　　羽林可以拦住人，但扔出的瓷瓶全然在意料之外，这些军士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反应。殿上站着的都是朝中重臣，若有闪失便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玄卫只能现身。
　　但这样就等同于将燕州的玄卫尸首又翻到了明面上。咸诚帝要向这些目睹种种的人解释一句为什么。
　　“陛下。”阶下的羽林校尉跪地，“贼人已尽数伏诛！”
　　咸诚帝的目光移向了那卷羊皮卷。
　　沈宁舟会意，她在太监上前搀扶后退开，躬身道：“圣体为先，为免贼人用卑劣手段，还请陛下先行移步内廷，传太医诊脉。”
　　咸诚帝这才回神，后怕地连连点头，道：“好，照沈卿所言行事！其余事……明日在谈。速去太医署传召，为众卿也看上一看。”
　　羽林这才领命。崔德良似乎在其后还有话要说，但天子走得太急，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番兵荒马乱下去，等群臣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宫时已近日暮。今夜还是除夕，却前有抗命的百姓，后有敌国的刺杀。
　　不知者尚可安乐度日，他们这些身涉其中的却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如何知道时节有异动？”姚言成和温明裳并肩出宫，在避过他人时低声问。
　　“猜的。”温明裳把有关副手变化的猜测同他讲了，“原以为上一回赵大人查办已尽数拔出，没想到北燕朝中两派相互渗透，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姚言成听罢叹气，摇头道：“权柄倾轧，并无不同。只是今夜过后，不知天心又会如何改移。”
　　温明裳正要答，身后蓦地听闻两声唤，叫的正是他二人的名。他们回过头去，看见阁老缓步行来。
　　“先生。”二人拱手一拜。
　　崔德良打量了他们须臾，没谈政事，只是交代道：“我差人去换了小桐，今夜来府上用饭罢，你们也许久不曾见过了。”
　　这话听得温明裳一愣。从前年节崔德良倒也不是没有叫他们这些学生去府上用饭的先例，但那是许久以前，如今各人在朝中皆有要职，往来便不是件容易的事。骤然来这么一出，阁老有话要单独对他们说。
　　“也好。”姚言成先笑笑，半是感慨道，“来先生这儿躲躲，府上那些个繁杂的事儿，恰好丢给言涛。师妹今夜还要在班房处理案务吧？今夜那儿势必冷清，一并过来聚聚也是好的。”
　　温明裳轻轻抿唇，故作思忖了片刻才点头：“好，我去。不过办事房还遗留着些杂务，我回去收个尾，晚些时候到。”
　　崔德良无意勉强，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暂时停了，天际露了点霞光，火红的颜色把阴云也烧成了绯色。市集的茶贩拾掇了小，将最后的一包团茶收拾好交到了前来买茶的公子手中。
　　那位公子提着茶，站到了民巷的拐角处。这儿是个观景的好地方，透过重檐能瞧见渐落的霞光。
　　“生民疾苦。”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垂目而笑，“亲眼见过才知一二，高坐九重阙的人怎么会明白。”
　　温明裳在他身后站定，眸色复杂。
　　潘彦卓没有回头，他镇定自若地把玩着胡桃，“是不是我游说的人，大人心中有数，在下也不说了。燕州的祸事……的确也非我所愿。”
　　“你知道多少。”温明裳负手而立，高忱月就在她身后。
　　“不多。”潘彦卓无谓地笑笑，“不过江海江湖客，他不是燕人，大人若要找，去找六扇门比较合适。”
　　“机关算尽反受其害。”温明裳冷下目光，“你求死么？”
　　“死也轻松过活。”潘彦卓收紧手指，“大人不是来杀我的，那杀我的就会另有其人。既然没了旁的事，放我这个朝不保夕的闲人归去又有何妨？”
　　衣料摩擦的声音随之想起，紧接着便是远去的脚步声。潘彦卓在心里暗自打着拍，在暮色四合之际，他等到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和抵在后颈的铁指。
　　“跪下。”玄卫的声音漠然，“天子有命。”
　　青袍染了尘霾。
　　潘彦卓被他摁倒在地，脸贴着雪水融化后混杂的污泥。他闭上眼抖着大笑。
　　“臣……遵旨啊。”
　　阴影很快把窄巷遮蔽了。
　　赵君若坐在栏杆上，她在温明裳收拾东西时把事情听了个囫囵，不解道：“他为何要游说北燕人刺杀陛下？”
　　“报复。”温明裳解下了靛蓝的官袍，她向后靠着屏风，疲惫地说，“瞿延死后的报复。玄卫在山下，逼得瞿延不得不自尽来引动视线，这是仇怨，他睚眦必报，不会忍。燕使是为和谈来的，刺君就意味着正式撕破脸，陛下不会再有休战的任何理由，再叫停就是逆天而行。”
　　“把事情做绝了，北漠所谓担保也就成了泡影，哪怕现在龙驹留在京城无法脱身，北漠也要再为此付出代价打开雪山行道，漠北王庭各部会再为之震动。无论是对大梁还是北燕，都不是好事。”
　　高忱月给她递上了常服，道：“那为什么都兰的人会答应？生了变数，她和王庭的博弈变数自然也会更多。”
　　“因为那不是都兰的人。”温明裳遽然抬起眸子，她眼中淬着凉意，很轻地嗤了声。
　　“小公主被拓跋焘摆了一道啊。”
　　作者有话说：
　　拓跋焘的计划252有提一句。
　　提前说一句这周更新估计不太稳定，电脑明天要拿去修（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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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悔心
　　拓跋焘动兵后, 留在京城的使节就成了地位尴尬的摆设。骑兵不退，和谈就是空中楼阁，可幼主的拥趸根本无意退兵, 它们把这场和谈当做了权宜之计。而咸诚帝要的是真正的议和，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自己忌惮的北境军权收归于手, 所以当使节入都的那一刻, 他的心就已经偏向都兰了。
　　这对拓跋焘而言并不是好事，诚然对于辖制铁骑而言二者并无差别, 但他还要为幼主对付都兰，大梁皇帝的权衡在此时偏移只会加重都兰逐鹿的筹码。温明裳在此前一直有意无意地思考, 一个有耐心花费数十年以四脚蛇为基向大梁铺开一张暗间巨网的狡诈之辈, 到底要如何扭转余下的劣势。
　　今日使臣的刺杀给了温明裳答案。
　　“拓跋焘要杀天子，但天子一旦毙命, 值此动乱之际, 朝野上下会迅速恭请太子继位。”高忱月琢磨着说, “刺事人未除时，大梁的各种消息源源不断传至北燕, 他应当知道现在的东宫是什么品行。那等于给铁骑解了后顾之忧, 反而是给他帮倒忙。”
　　“不错, 所以哪怕羽林没有准备, 这场刺杀也不会成功。”温明裳抚平了衣袖的褶皱, 迈步转过屏风, “棋盘上的博弈需要知己知彼，更何况都兰本就是萧崇死前落的一子，她知道有关北燕渗透大梁的一切。拓跋焘安排的这场刺杀, 是要告诉陛下一件事, 都兰要杀他, 议和只是幌子，这位北燕公主要拿他的命换边境剩下的十几万狼骑的命，还有铁骑统帅的原谅。”
　　“陛下多疑，经此一次必定重新考量是否值得一用的仍旧还是王庭的‘走狗’。更重要的是，这个猜疑的可能一旦被递出去，天子就会猜疑瞿延死时那封北燕留书之真伪，它是否是自导自演，又是否，是居心叵测之辈对他束缚军权拥兵的不满。臣下若是敢以此来报复君王，你们说这会是个什么意思？”
　　两位近侍听到此双双到抽一口凉气。
　　谋逆！
　　可还不待她们心中骇然稍褪，温明裳话锋一转又道：“不止于此。即便天子心中的猜忌还未深重至此，经此一事后他原本可能动摇的那些念头也会被尽数打消。锁关之事会不了了之，军资补给会被扣押在北方两州境内，境中流言再起不了本有的作用。陛下会逼着朝中各部包括天枢在内，收起私下的那些小动作，否则与重犯同罪。”
　　“他要确信，此时此刻雷霆手段之下，能跟随在君王身后的到底有多少人，哪怕只是迫于威慑也无关紧要……因为落到如此地步还要反其道而行之的人，就是真正的逆臣。”
　　君王不需要身边有这样的人，至少咸诚帝不需要。
　　到那时，被摆到温明裳乃至整个朝野面前的问题就成了，到底是要冒天子之怒保那很可能根本保不下来的铁骑，还是收敛锋芒以万民生息为重。
　　“……难怪他当年能在设计杀了老侯爷之后又卷起了雁翎血祸。”赵君若听得心惊胆战，“北燕狼王，名不虚传。”
　　“等等！”高忱月忽而觉察到不对，她握拳一拍掌心，疑惑道，“那潘彦卓呢？他既是属于拓跋焘的四脚蛇首领，又是和都兰有着千般牵连的刺事人……他被玄卫拿下的罪名是如果是游说北燕使臣，那使臣属于拓跋焘的猜想不就矛盾了？”
　　“如果使节全数是假意忠心都兰的奸细却没被察觉，都兰这四部的明珠也干脆别当了。”桌上的茶已经冷了，温明裳抿茶时眯起了眼，“能被委派来此的都是死士，都兰能和王庭周旋那么久，她的本事不容小觑。这些人的存在就如同绳索镣铐，和藏起来的奸细达成了明暗的平衡，否则不可能直到今日才出事。他游说的是真正忠诚于都兰的人，这些人在此前的变故后坐立难安。”
　　北漠的变故可以说意料之中，但都兰很难提前预料到来自大梁长公主的谋篇布局，她在此影响之下要把处理狼骑和收拢漠北同时放在面前。维持表面的平衡意味着现有的局面中不会出现更合适的选择来打破僵局，所以作为两方的拥趸，这些人各怀心思。而潘彦卓的游说在此时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平衡。
　　“使节的举动是进一步激怒大梁百姓，以战止戈的呼声会一浪高过一浪，再也难以阻拦。”温明裳道，“真正的执棋者不畏惧冒险，都兰赌的是我能够越过天子的层层阻碍，给予铁骑又一次帮助，让拓跋焘的计谋落空。在此之外，北漠会因为这个变故不得不做出退让，上一次我向天子提议，不要他们放开雪山行道，这是仁慈，但是这一次……”
　　茶盏“哒”的一声被放了下来。
　　弱者没有说话的权利。放开的雪山行道会成为抵在北燕后腰上的刀，同时龙驹被束缚在京城的时间还会被无限往后延，能从北漠处拿到的补给一旦收缩，都兰就会同时收缩手上的口子。
　　拓跋焘别想再从她那里拿到一粒粮食。
　　“他为报复走这步棋，这是对北燕的报复。”马车已备好，温明裳微微矮身让过来的兰芝给自己系好氅衣，“但一来陛下的性子必然会剑走偏锋，二来一旦如此储君就坐不住，到时晋王要从中作梗又会威胁东宫……所以于我们而言，算是喜忧参半。”
　　“且看明日如何吧。时辰差不多，该走了。”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沉的颜色像是蛰伏着令人胆寒的鬼魅，等不及一口将人吞吃殆尽。温明裳手上提了盏灯笼，她在侧身时露出窄巷尽头的长街一角，寻常人家的百姓提着年岁的大红灯笼穿行而过。
　　这两年战事频频，但每逢佳时，城中的鳌山仍旧满目火树银花，若是登楼而望，像是在俯瞰黑暗中横陈的点点人间星斗。
　　崔府的门前本应是小仆相候，但温明裳下车举目望去，看见的却是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沈知桐提着灯，见她看过来温和一笑，道：“这可早过了衙门挂印的时辰，看你这脸色，可比师兄还差。”
　　朝中再如何风起云涌，翰林院的这帮人也大都闭目不问。那儿是片难得的清静地。
　　温明裳笑起来，她把灯笼交给了赵君若，道：“师姐是真清闲，来了也不进去，这门口可怪冷的。别说我和师兄，就是先生这几日，也是难安寝的。”
　　提起崔德良，沈知桐面上的笑淡了点，她摇摇头，道：“是啊，又是这个时节，我来时还瞧见药堂的大夫刚走，估摸着先生又是犯了陈年旧疾什么都不说。待会儿在席上，你可得好好说说，我和师兄提了好几句都没用。”
　　“我提便有用了？”温明裳失笑，示意道，“进去说吧。”
　　后头久等的仆役这才赶忙引路，今年诸多事情急转直下，崔家府上也没多做布置，只草草做了些表面功夫。往年再过几个时辰宫中有赐菜，但看着白日里的情形，咸诚帝怕是连用这顿饭的心情都不会有。
　　小炉上温着清酒，姚言成添了炭火，正拿帕子擦拭沾了灰的手，转头看见她们并肩入内，道：“可算来了，我还与你师姐说呢，不晓得天枢是不是又接了宫中密传的差事。”
　　“可别冤枉我，进来时我特地瞧过，离先生定的时辰还有两刻。”温明裳挑眉，在落座后转头和沈知桐说，“师姐，你看他这知道今夜有宴，出了内阁就把差事扔了。”
　　“可不是。”沈知桐佯装附和道，“师妹别怕，等先生到了，咱们在先生跟前告他一状！”
　　姚言成闻言做出个苦不堪言的神色，三人面面相觑片刻，终是忍不住垂首大笑。
　　仆役过来给他们添酒后便退了出去，这是师门的家宴，一向除了崔德良便只有他们几个。三人对饮了一盅，原本的嬉笑终是慢慢退了去。
　　“也并非我不想在内阁多待。”姚言成叹着气，苦笑道，“知桐在翰林能落个清净，你我却难逃。明裳，陛下执意，内阁变数有心也无力，可是北境军令已下，此局唯有一战。”他说到此深深吸气，“天枢有关燕州军屯的计量我看过，但是我还是想在此问一句准话……够支撑吗？”
　　温明裳搁了筷，慢条斯理地把前菜的野蔬给咽了下去，摇头道：“不够，此刻北境在拉锯，雁翎铁骑军备消耗速度世间无二，要想追上狼骑，镇北将军需要来回地试探调度。军屯是定好的权宜之策，它用在短暂的奇袭歼灭战事上足矣，但是师兄，如果我说粮马道的军资在陛下下旨锁关不出前就已经停了呢？”
　　谁都想要这一战能稳妥，依照洛清河走前的布置，瞿延不死，以他之名稳固天子静待各方风向变化，再以此消耗北燕才是良策。洛清河是大梁最擅“谋”的将军，她仔细算过了拓跋焘调动狼骑、双方来回拉锯的损耗，笃定地告诉温明裳双方维持现状最多会僵持到大概二月底。
　　原定的开战应当是开年三月。
　　但是瞿延死了，新仇旧恨一并点燃，这条路就再也走不通。更遑论今夜过后天子会有什么举动还未可知，而宫中的长公主……
　　就算玄卫还在，真到了那一步，她也必须提前动手。
　　“难办。”姚言成听罢后沉沉叹息，“军资不足已是危急，怕的是纵然洛将军胜了、斩下了燕将的人头……也难逃治罪。”
　　咸诚帝今日在殿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天枢呢？”沈知桐看着温明裳，面色沉凝，“天枢所谋种种，皆与北境挂钩，你与洛将军……又该如何？”
　　此局当然有解，解局之策已行，只看成效。但这句话温明裳不能告诉他们，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变数，并非不信任，而是她早已习惯了如此。
　　“人力终有尽，该是如此，天命自定。”温明裳宽慰地笑了笑，举杯敬了他们一盏清酒，她侧目注视沈知桐，“百年后的史册，想来再看今朝也是功过难评。”
　　澄酒平白添了苦涩，沈知桐饮罢后垂首苦笑摇头，指着她笑骂：“你啊！早知你如此不顾惜己身，我当日便不该听先生的话去济州唤你回来！哪怕、哪怕如同师叔一般，去官还乡当个教书先生安平一世，也好过今日步步惊魂，还要落一个千秋难评！”
　　这是气话。即便沈知桐当日没有去，温明裳也是要回来的，命数二字早在很久以前便已尘埃落定。
　　温明裳斟酒而笑，露出点调侃的味道，说：“师姐，金鳞非凡物，哪儿是你能左右的？这皇城固然波谲云诡，但……也有我珍视之人。胜负未定，哪怕一句私心为她，我也要和这世上最大的道理斗一斗。”
　　沈知桐听到此微愣，她迎着温明裳的目光和她对望。其实有些东西心里早有猜测，譬如所谓的为权舍情的传闻，但不知为何，今夜听到温明裳亲口说出这话，她心下竟是有些难言的酸苦滋味。
　　时势所逼，令得有些情分拿不到明面上来讲，那些情深只有她们自己才明珍重。
　　她看了一眼姚言成，和他无言地举起杯盏，向着他们的小师妹敬了一杯酒。
　　脚步声便是此时自屋外传来，三人闻声站起来，转眸瞧见崔德良正抬手挑开厚重的垂帷。三人齐齐拱手，唤了句先生。
　　“坐吧。”崔德良点头，温和地说，“家宴，不用拘礼，动筷就是。今年事忙，府上也没吩咐备些稀罕的，也就这酒还堪入口。”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宫中的钟沉闷地响了三声，载着礼官齐声的颂词飘向万里河山。
　　又是一岁更新。
　　姚家有规矩，姚言涛能代姚言成承了大头的繁杂礼数，却不能全然替代，他终归还是要提早些回去的。沈知桐倒是无事，只不过进来她家中长辈身体不爽利，崔德良念着这事，也交代着她早些回去。
　　“军资一事可记在心上，但勿要烦忧，终会有定论。”崔德良拢起大氅，交代完姚言成，又转头和沈知桐道，“翰林虽清净，但越是清流所在，越是要兼听则明。”
　　二人站在阶下，听罢拱手而拜。
　　“弟子记下了，谢先生教诲。”
　　屋中点着的香余下了最后一点，袅袅而上的白烟混在炉火蒸腾的水汽里，慢慢消散不见了。
　　温明裳将杯盏拨弄到了一旁，起身从进门处的木施上取下了氅衣。她扣着系带，听见崔德良忽然开口道。
　　“今夜有人代我入宫向一人传了句话。”阁老微微侧目，注视着自己最小的这个学生，“我让她，等一等，待明日。”
　　温明裳的手倏而一顿，她沉默了少顷，道：“先生是觉得……有转机吗？”
　　崔德良轻轻一叹，揣袖静立片刻道：“扬武将军之祸，已经够深。彼时我心有顾忌，但今时今日，该看清的，早已看清。”
　　“先生，会有悔恨之心吗？”温明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阶下，“山长曾与我说起过一些太宰年的旧事。”
　　“承之应当私底下骂过许多回吧？”崔德良笑起来，颇为感慨，“先帝也说过，心性有缺，若非严加管束，恐有大患。但是裳儿，你可知……如今九重阙上的无情君王，昔日就在这里，就在这座门前——”
　　他指向眼前积雪覆盖的石阶，“他在这门前提灯求了整整三月，便是此等时节。承之现在斥骂，但当年，也不是没有动容。只可惜……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想要坐上去的人，十有九变。”
　　温明裳抿唇不语。
　　“你今日问我会否后悔，我的确悔，却不是为所选，是为愧对先帝，愧对万民。”阁老缓缓合眼，“天下称颂再多，此一事错了，便都成了受之有愧。如今若还要令得你等小辈以身犯险……来日，我究竟对得起谁呢？”
　　温明裳面有动容，忍不住道：“先生……”
　　“旧事如此，木已成舟。”崔德良抬掌抚上她发顶，“我意等，也不过此一日。你可知为何？”
　　温明裳微微一怔，随即道：“玄卫，沈宁舟。”
　　崔德良颔首，接着道：“兵起程敌。政、食、众皆胜之方可不疑。［1]洛将军率兵而出，已不惧其人，有你，无食之忧，这余下一个政……总该交还于她。”
　　寒风把梅枝吹得乱颤，温明裳还想开口问个中详情，却听见老师摆手送客。
　　“冬日天寒，你身子弱，别和我这老头子一般吹风，早些回去吧。”
　　小厮见状小跑而来，他手中拿着新的纸伞，大红的颜色抖开，映着温明裳身上的白衣倒是很衬这白雪红梅小景。
　　温明裳撑伞下阶，朝前走了一段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老人披衣站在檐下，小厮已经退了下去，他身侧无人，好似孤形吊影。积雪早覆满石阶，灯笼的光被横斜的枝梢岔开，没有一束落在他身上。
　　温明裳心头一动，忍不住转过身。
　　崔德良好似看出她的意思，远远地朝她挥手。
　　“回去吧。”雪慢慢勾连住鞋履，被岔开道光影也渐渐模糊。阁老对学生说。
　　“别回头啦。”
　　作者有话说：
　　［1]原句是“兵起而程敌，政不若者勿与战；食不若者勿与久；敌众勿为客；敌尽不如，击之勿疑。”出自《商君书·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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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年礼
　　长安夜色渐浓时, 岐塞正在准备点燃城头夜间的烽火。雪停时正是傍晚，浓云逸散后天地相连处浮动着金芒，恍若天河倾倒下缓慢流淌入雪野的琼浆。鸣稷山高峻的山峦藏在稀薄的云雾里若隐若现, 它被金色一并点染，在某个时刻像是连接着天地人间的柱石。
　　荼旗尔泽附近仍旧阒然无声, 斥候登上望楼的最高处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影子。风雪停歇后骑兵匿踪会变得困难, 岐塞朝各方眺望都算一览无余，留下的雁翎斥候精于此道, 无论是小股的骑兵突袭还是大规模的移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元绮微站在城头听完了望楼的回报，远方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暗淡浓稠, 她看着黑暗慢慢蚕食着余晖, 再度确认道：“什么痕迹都不曾有吗？”
　　斥候笃定道：“不曾。”
　　元绮微闻言沉默，她挥了挥手示意斥候先下去, 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停战后京城派人收敛了魏伯岭的尸首, 他们默认了这个监军死于战火中的暗杀, 但来自京城的防备没有停下。远在帝都的天子比想象中的更加忌惮北境的守军，他在既定的基础上加派了人手, 在各地驻军大营外增设起监军帐, 就是为了防止边军中有人阳奉阴违。
　　这些天子鹰犬学聪明了, 不再直接干涉过问边军调度给自己惹麻烦, 他们紧盯的只有一件事——不让一兵一卒踏出关城北上。
　　此前狼骑在关隘附近徘徊, 偶尔的摩擦让守军有充分的理由动兵, 即便无法追出去，干戈一起也能在无形中为雪野中追击的铁骑们示警传信。如果依照洛清河的判断，这样的局面还要持续一月。再有几日就是大梁年关, 此时城中的示警或许会因此稍有放松, 本该是个适合再度来袭干扰视线的时机, 可拓跋焘却在此之前退了兵。
　　战场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代表着可能发生的变数，当两方的统帅都是经验老到的将领时，谁能先一步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谁就有可能把僵持的局面全盘翻转。
　　副将看出她的犹豫，他四下环顾一圈，确信没有监军的耳目后向前一步，附耳探问：“都统，要放鹰通知吗？监军帐离鹰房不近，应当不会被发觉。”
　　“你能确信鹰一定能把信送到洛将军手中吗？”元绮微低声道，“现在交战地的上空还有北燕的游隼群。”
　　副将张了张口，满面沉郁地低下了头。
　　的确没人能保证。
　　“拓跋悠死后，一同被毁掉的还有积攒多年的攻城器具，虽然看似狼骑不会再有机会撞开三城的大门，但当年三城沦陷时，北燕靠的也不过是弯刀与铁蹄。”元绮微道，“拓跋焘是否真的把人调离了岐塞还是未知数。”
　　“那就更该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副将攥紧拳头，“都统可有主意？实在不成……”他往后瞥一眼，压低声音道，“我今夜叫人去把监军帐给……”
　　“不必。”元绮微撑着墙头，她在短暂的思忖后下令，“去写军报，盖我的印，一份用鹰传信给关中的季都统和世子；另一份，拿去监军帐，告诉他们，这是北境发现的新动向。”
　　她侧眸望向昏暗中逐渐亮起的烽火，接着道：“今夜烽火只留西南两侧，东北的不要点。如果监军问起，就说……”
　　“我要试一试拓跋焘是否真的萌生退意，有了就此打住的意图。”
　　副将没有犹豫，当即领命去办了。
　　******
　　海东青飞累了落下来，它跳着脚围着雪地里的洛清河转悠了两圈，最后觉着爪子实在被冰凉的雪冻得难受，展翅飞到了踏雪的马鞍上。战马正低头舔舐着半化开的雪水，觉察到背上的动静也没去搭理。
　　寒冬里白石河被尽数封冻，河岸周围在无风的夜里安静得吓人。
　　轻骑的声响被藏进了厚实的雪里，林初跳下马背，说：“烽火灭了。”
　　“哪个方向？”洛清河丢掉了手里的枯枝站起来，肩上的雪随着簌簌落下，把原来雪地里化开的痕迹迅速掩盖了。
　　“从岐塞到夏郡的出关口。”林初附身在雪地上给她比划，“岐塞的东北最开始的动作，最后到夏郡的西北方。”
　　她斜着画了个圆，又抹掉了上半部。
　　“下面的烽火依旧在示警，三地的将领在今夜同时熄灭了面朝我们的烽火。”
　　“关中如今内外传递都困难。”李牧烟拍拍手也跟着站起来，“绮微谨慎，这是有不得不传递的信儿给我们。”
　　各营的将军们听到动静，陆续聚拢过来。这处短暂驻扎的营地夜里也不敢长时间地点篝火，军士们扛着冻，都在咬牙和北燕人较劲。
　　“在外头的只有我们和北燕，这是在告诉我们北燕的动向。”左晨晖入夜刚回来，问询探头过来时手里还捧着啃了一半的蒸饼，“灭了烽火，是说斥候找不到骑兵了？”
　　“天枢在边防上砸了大银子，我们留在边境的都是探查的好手。”林初抱臂而立，“有点动静就能被发现。如果这个时候附近的骑兵都散了，那就只有可能是拓跋焘把人都叫了回去。飞星这几日在周围探查到的骑兵踪迹也在减少，他们在往西北方向的鸣稷山后方退。”
　　失去了拓跋悠，狼骑的优势就只剩下了速度。面对铁骑的威慑，贸然聚拢合兵不是个好选择，没有支撑的轻骑会轻易被远远少于自己的重甲撕成碎片。这个命令显得有些激进和冒险。
　　“袭扰还在继续。”洛清河没有直接否认主将们的猜测，但她就着林笙的那余下的半个圆，重新勾勒出了这两日双方正面迎战的路线，“拓跋焘放掉了西面三城和南下的袭扰队伍，把他们从荼旗尔泽向东北方拉回去，而面朝我们的这些人依照飞星能够探明的痕迹退，最终两方都汇聚在了鸣稷山山阴。”
　　铁指在雪里留下了深深的嵌痕，它一路向北，越过了弧线的标记。
　　“向北是白石河。”李牧烟双臂夹在腿上蹲下仔细端详这几条线，“狼骑够轻，他们能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白石河。鹰眼被阻挠后向北都要靠飞星冒险，我们所知会被干扰。但这批人回去需要粮食，拓跋焘的后备会被加速消耗……其实有点得不偿失。”
　　“不好说。”林笙道，“这些人不一定会真被调回去，留在这里也可以当做诱饵，等我们出兵西进，留在后头的人就可以顺势向下去截断瓦泽运粮的马道。如今大家都在咬着一口气，抢不到也不打紧，只要让我们也吃不到就好了。”
　　阮辞珂没有轻易附和任何一方，她在旁听之余将目光移向了洛清河，等到主将们的商议接近尾声才开口：“如果是粮道……为什么不能是东北？”
　　“东北？”左晨晖登时愣住，但他很快回过味，“你是指……水路给我们的粮？不该吧，这是温大人暗地的手笔，连京城都没有消息，拓跋焘如何会知道？”
　　“推演。”洛清河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她活动了两下僵冷的手，“用我们的反应做推演。”
　　水被泼出去，眨眼冻成了冰，将雪地里的痕迹埋得一干二净。
　　“他收拢人是做给京城看的。”洛清河呵了口气，目光像是如今高悬夜空的星斗一样泛着霜寒，“不南下，只针对我们做出袭扰，意思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在告诉京城的大人物们，他被铁骑迎头的刀剑打疼了，知道错在了何处，现在为的是自保。”
　　“可是瞿延先生的死让国中对北燕人的憎恶攀至了又一个高峰。”李牧烟皱眉，“这个时候叫停，天子舍得下声名？”
　　“京中还有四脚蛇，玄卫变相害死了他的老师，他会做出什么虽然犹未可知，但可以猜测一定对我们百害无利。”洛清河道，“声名只在事态可控时紧要，若是北境全然‘失控’，那么天子会不计代价地把失控的那部分扼杀。四脚蛇只要激怒天子就够了。”
　　她说到此想起了还在京城的使臣，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双赢的交易没人不愿意做，更何况那些代价在疯子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这样一来……温明裳要面临的状况要比预计的更加糟糕。
　　可惜现在不是担忧的时候。
　　洛清河在瞬息的停顿后重新拾起话头，道：“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西进，那么水运的情况扑朔迷离，他就会用原本东边的兵力移向瓦泽，剩下的人像阿初的猜想一般切断粮马道，形成东西包夹的战阵。”
　　被怒火点燃的咸诚帝会死死按住燕州关中的将领，抗旨即是谋逆。
　　“如果我们保粮马道呢？”阮辞珂问。
　　“那就说明我们同样给养不足。”洛清河道，“明知如此当日还要出兵，就不是我的风格了。”
　　主将们闻言面露悚然。
　　拓跋焘之于洛清河是老对手，那么反过来也一样。狼王深知自己面对的是整个大梁最擅长谋篇布局的统帅，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保住粮马道只能暂时稳住局势，它不是致胜的要诀，而关中封闭难动，剩下的唯一一条路就算再无根据也成了最大的可能。
　　“老东西一如既往的阴险。”李牧烟恨得牙痒痒，但她把翻涌的情绪强压了下去，维持着冷静问洛清河，“局都摆在面前了，你打算怎么破？”
　　洛清河没有立马回答，她转过身，凝视着不远处冰封的长河，问了句：“可以从骑兵留下的痕迹推测出西北今夜能收拢的人数吗？”
　　林初和林笙侧头对视了一眼，谨慎斟酌过方道：“不会超过三万。”
　　“好。”洛清河打了声呼哨，养足精神的海东青落在了她的手臂上，一人一鹰的目光锁在了阒然的冰面上，“祈溪留在这附近游荡，晨晖带离策半数的人绕过鸣稷山去堵往荼旗尔泽走的马道，剩下的一半人，小辞领一队飞星带着他们往东面靠。”
　　“阿笙往三城，阿初南下向关中，徘徊勿入。”
　　主将们各自领命而去，很快洛清河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人。
　　李牧烟扶着腰侧的刀，语调轻松地发问：“说吧，这个节骨眼把我们善柳留下来，你想干什么？”
　　“我和拓跋焘是一种风格的统帅。”洛清河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八年了，他已经习惯了我的缜密风格，所以他敢下血本把诱饵送到我面前，笃定我会在此时慎之又慎。其实猜得挺对，记性也不差，但是他又忘了些东西。我拿这个提醒过萧易，现在我觉得得帮这老头想起来。”
　　李牧烟顺着她的目光眺望冰河，善柳的主将静了片刻，道：“你想要我带善柳跨过白石河。”
　　“对。”洛清河唇边噙着笑，但李牧烟在看见她的眼睛时敏锐地从那里面看到了曾经十分熟悉的疏狂。
　　洛清河说：“十六年了，你还记得她怎么打的那场仗吗？”
　　“忘不掉啊。”李牧烟也笑起来，呼哨过后身后军士齐齐上马，但他们没有带盔，陆续又有甲胄被扔在了雪地里。
　　“你说得对。”善柳的将军说，“得让那老小子想起来什么叫割肉之痛了。”
　　“正巧年关将近。”二人相视而笑，“咱们给京城备一份年礼。”
　　雪野在阒然后重新发出刺耳的呼啸，铁骑们的披风被卷动，像是猎猎飞扬的旌旗。
　　北境奔波的驿马在新岁伊始踏碎了京城的宁静，马蹄踏过卷起爆竹留下的炮纸，将浮动的硝烟揉进浓夜的冷雾里。小吏不敢停留，他手足并用摔下马背，一路狂奔到府衙门前把紧闭的朱红大门拍得震天响
　　“燕州紧急军报！开门！”
　　作者有话说：
　　洛清影成名战打的就是雪夜突袭，李牧烟是她的旧部，所以清河问了那句你还记不记得怎么打的。
　　属于一些活动复刻了（什）
　　还有一章，估计挺晚的，明天起来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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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人心
　　太极殿中跪倒一片。
　　咸诚帝面色铁青, 他甚至无心维持平日里的仁君假象，劈头盖脸便给了群臣一顿痛骂。刚被羽林从被褥里惊醒的朝臣们大气不敢出，听到起身的传唤也只敢站颤巍巍地站在殿宇间。军报被同样噤若寒蝉的内侍们拾起交到了他们手上, 但朝臣们迅速看过后愈发对天子的怒火感到不解。
　　那是一封捷报。
　　在燕州百姓将天子剑拒之门外后，深入交战地的雁翎铁骑终于给兵部递回了第一封军报。西线善柳营越过白石河同剩下的铁骑合围全歼了被调至鸣稷山山阴的两万五千狼骑, 祈溪与半数离策配合, 将意图南下的剩下大半部主力拒于瓦泽一线，令得身后粮马道并未受到半分损耗。
　　兵部面面相觑, 都不敢深想天子这骤然的暴怒中隐含的深意。
　　这明明是一场值得封赏的胜仗啊。
　　温明裳同样低着头，她在鸦雀无声里出神, 没有注意那些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咸诚帝会勃然大怒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军报送入宫时同样送达了天枢，她比在场的许多人都要更早看见书写的内容。
　　旁人看来那或许只是一封报捷的奏报, 但北境防线是她和洛清河一手打造, 除了洛清河自己之外, 守将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关中烽火熄灭，守将们给出的理由是试探北燕是否诚心退去, 拓跋焘没有下令趁乱袭扰, 这之于咸诚帝就是示好, 即便咸诚帝此前对骤变的态势有所怀疑, 昨日刺杀冷静下来后也会猜想自己原先的判断当真出了错, 居心叵测的是都兰而不是早在掌控的王庭。
　　若是没有这一封捷报, 今日廷议只需痛斥使节，再与臣工解释玄卫安置苦心便足矣。他大可静观其变，等到铁骑与北燕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这也是他自以为给铁骑的仁慈, 洛清河只要回头, 他这个主君就可以“既往不咎”。
　　但是洛清河清楚地拒绝了, 不仅如此，他让善柳卸甲渡河，用咸诚帝最畏惧的少年将军的战法粉碎了这个阴谋。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铁骑不退，自北燕踏过白石河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绝无和谈的可能。
　　这样的悖逆不会为天子容忍。
　　不仅如此……御座的天子将第三封来自北境的折子抛了下来，那些纸页纷纷扬扬地盖在阶前，像极了宫门前的满地碎琼乱玉。
　　“朕的旨意，锁关不出，即便要顺民意而解，那也要朕亲口下旨！”咸诚帝怒不可遏，但好歹忍住了几分，没像一早收到这最后一份折子时一般气得摔杯把侍奉的太监砸了个头破血流，“谁给边军的胆子私开关门？！她洛清河这一纸捷报不是威风得很吗？朕看她哪有半点给养不足的样子，朝中就有人急不可耐地凑上去嘘寒问暖了？！”
　　“陛下！”兵部尚书当即叩首，恳切陈情，“请陛下息怒！开关运粮固然有违旨意，但确是为我大梁边关安定所思！瓦泽城中驻守不足三万，重甲三大营尽数在外，若是有何闪失，那我大梁——”
　　“有何闪失那也是她洛清河判断有误急功冒进！”咸诚帝遽然打断，“北燕……北燕已有退兵之兆，王庭混乱如斯，昨日是何人主导的刺杀犹未可知！是了、是了……其人已死，天下人只会觉得是朕有错！镇北将军心怀社稷清清白白，何错之有？恐怕在场列为也深以为然罢？！”
　　“这朝上的兵部，到底是大梁的兵部，还是靖安府的僚属？这天下子民是朕之子民，还是她洛氏、她洛清河之喉舌？！你们口口声声出兵为战，请朕顺民意！啊，那不用三法司接着往下查了，拟旨！把赵婧疏从燕州叫回来，告诉大理寺，瞿延的死是朕的授意！勾连北燕的贰臣也不用找了，民意所属，朕自罪！”
　　此话一出，群臣惶然齐跪山呼天子息怒。
　　慕长卿今日也被羽林从王府捉了过来凑数，她跟着群臣一齐跪下，余光瞥了眼身侧肃容长跪的慕长珺。
　　温明裳和阁老暗中安排走的是水路，冬日逆风，按理来讲这仗打起来的时候第一批补给应当还没到，现在开关岂不是打草惊蛇？长公主被看得紧，太子还在隐锋，这可不像是“自己人”能搞出来的动静。
　　如果不曾记错，季善行与东宫交好，天子盛怒之下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那么一个祸水东引也无需多么高明的遮掩。不过现在比起东宫，恐怕在场还有人要先一步承受来自君王的怒火。
　　“北境防线乃天枢一手创立。”咸诚帝站起来来回踱步，他在群臣起身后指向温明裳道，“天枢不该站出来给朕解释一下，为何军纪严明的北境会出如此纰漏吗？！天枢提出的官制改革，究竟改了些什么腌臜玩意！”
　　温明裳深深吸气，俯身再叩首自觉道：“是臣办事不力，出了此等悖逆的贰臣，还请陛下治罪。”
　　有人闻言不禁抬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官制改革的框架太宰年便有雏形，今朝改革的框架又是长公主定的，初行时天枢还没正式立阁呢。更何况即便真要怪到温明裳头上，这人选乃朝中商议决定，天子自己也亲自拍了板，依照律法文武互不倾轧，怎么说都显得牵强，就是个无妄之灾！
　　想到此，不少人看向温明裳的目光里都带着点同情。
　　成也萧何败萧何，天枢站在天子身侧，出了事，自然也是首当其冲。
　　咸诚帝胸口起伏，他在盛怒后尽力平缓呼吸，话从口出，天子一言没有收回的道理，再失言也是如此。他冷静了片刻，道：“治罪容后，你现下去点人，此事要彻查！再有如此悖逆之举，一律押入诏狱，从重处置！”
　　此话一出便是给了个台阶的意思，群臣都为之松了口气，但他们很快发现，温明裳并没有随之起身。
　　“何故还不起身？”咸诚帝眉头皱起，心口不知为何突突直跳。
　　“臣……”温明裳抬起头，晨光透过大殿的窗棂，把女官的影子拉扯得笔直。她迎着天子和朝臣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臣请陛下，治罪。”
　　咸诚帝身后的冷汗倏然直落，他下意识退了半步，莫名像是从温明裳的眼神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洛清河……
　　他勉强定神，冷声道：“你有何罪？若是边关一事，朕可以先赦……”
　　话犹未尽，殿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急鼓，沈宁舟等不及通传便径直入内跪倒在金阶之下。
　　“陛下！”羽林统领捧着被揉皱的折子深深埋首，哑声道，“燕州急报。”
　　又是急报？群臣闻之一愣，忍不住凑近私语。
　　姚言成原本目光中包含担忧，但他在这一句急报后忽地灵光一闪，转头看向了阁老的方向。
　　崔德良平静地注视着御座的天子，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姚言成又看了眼温明裳，他在小师妹身上看到了与先生如出一辙的镇静。昨夜的那句“人事已尽”重新回荡在耳边，他呼吸微颤，隐隐猜到了什么。
　　砰！
　　折子被重重地拍在案几上，众人登时噤声。
　　“丹州，谭宏康……”咸诚帝深深吸气，再度看向温明裳时眼里淬上了寒意，“是你下的密令？”
　　什么？群臣齐齐侧目。
　　温明裳没有动。
　　“回答朕！”天子倏地起身，他抽出了近处羽林的佩刀直指阶下女官的头颅，“是你，让丹州……不！是整个东南三州！以海运运粮北上的？！”
　　温明裳仍未回答，她顺着刀锋的弧度抬眸向上与天子对望，说：“天枢无权对州郡下此令。”
　　“有此行径，应是……”
　　北风把船帆吹得猎猎作响，入海口的海水并未冻结，航船随着水流声缓慢地上下起伏。
　　“欸。”领头的少女叫住了领军过来接应的栖谣，她趴在船头，忽然笑起来，“我记得你。”
　　栖谣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她。
　　“丹州经历的那场疫灾，我见过你，你们那时救下了很多人。”少女抬手指了指她身后的雪野，“你们也一直在保护着所有人。”
　　栖谣安静地注视了她片刻，道：“这话是你想说的，还是你们谭大人？”
　　“那可多了。”少女眯起眼睛，指向自己，“我们有眼睛，能看得见，有耳朵，能听得见。谁待我们好、谁不好、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日子久了都能知道。”
　　“为了自己觉得的好人，你们在反抗天下最有权势的皇帝。”栖谣说，“这是忤逆，你知道吗？”
　　她露出个古怪的神色，过了片刻反问：“皇帝是君父，是苍生的圣人。这样的人……”
　　“难道不该保护能够守护天下的人吗？”
　　宫装前横着长槊。羽林在长公主伸手握住长柄时面露难色，他忍不住想向殿中回望，可无数目光落在背后，令他如承千钧重压，如芒在背。
　　“有此行径，是天下民心所向，而非一家之言。”慕奚站在殿门前，平静地补上了温明裳还未说出口的后半句。
　　“朕未传长公主，何故执意上殿？”咸诚帝目眦欲裂，此时此刻有些东西不言自明，但他却还要强忍被愚弄后的羞恼维系天家体面，“你并无朝职！”
　　羽林未予放行，慕奚并未退让，她就着殿前覆雪，缓缓俯身而拜。
　　“官制改革既出自儿臣之手，今日种种‘悖逆’，自当难辞其咎。”牡丹步摇随跪伏一并落入皑皑积雪，像是在瞬息间将人拽回八年前的雪夜，只不过这次在侧的不再是泠泠孤灯，而是大梁朝堂上的群臣。
　　天子藏在仁德下的伪善与多疑无处遁形，它们被悉数拉拽着曝晒到了阳光下，显得面目可憎。
　　“你放肆！”咸诚帝指尖都在发抖，慕奚的眼神太过从容，好像他这个真正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才是跳梁小丑。他用力地挥手，怒吼道，“什么民心所向，是你等居心叵测，谋私弄权！朕才是天子！治罪与否何时轮到你来决断？”
　　“羽林何在？把这两个谋逆之辈拖入诏狱！即刻！飞马出京，东南三州所有官员给朕就地拿下！有抗命者斩无赦！”
　　“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沈宁舟就在温明裳身侧，她早已起身，随着天子话音落地，那双手已经反钳住了温明裳。
　　“温大人。”她在混乱中低语，“你到底为何要如此？天枢乃天子臣。”
　　“可我是人。”温明裳微微笑起来，她并未回头，只是很轻地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天下人为我等喉舌，而是我等为天下人谋万世。”
　　“这个道理……乔大人也教过你吧？”
　　沈宁舟眼里骤然掀起巨浪，她钳住温明裳的手微微放松了下去。
　　混乱仍在继续，天子的诏命没有收回的意思，羽林面面相觑，硬着头皮走向了跪在门前的长公主。但就在他们伸出手之前，一个声音蓦地在殿上响起。
　　“陛下。”阁老手捧笏板，缓慢地向上一拜。
　　“可否，听老臣一言？”
　　慕奚眼投向殿宇的目光随着这一声令下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她撑在身体一侧的手缓缓收回，在重新置于膝上前缓缓掸落了细雪。
　　戍卫在天子身侧的羽林收回了被抽走的佩刀，但是她站在咸诚帝身侧，握在刀柄处的手却并没有放下来。
　　作者有话说：
　　想把这段写完的但是字数还是超了（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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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士人
　　天际不知何时浓云密布, 街巷间寂然无风，昨夜的焰火繁华好似顷刻间逸散，只余下暴雪将至的脚步匆匆。重檐下未南飞的燕蜷成小团, 哀鸣着将自己缩入角落的避风处。
　　金阶下羽林们的动作随着阁老的开口而停滞，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怒形于色的天子, 就连沈宁舟也重新站直了身子。
　　咸诚帝只看了崔德良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不知为何，他在这一刻本能地拒绝于自己少年时的老师对望, 只是匆匆挥手道：“讲罢。”
　　崔德良回头看了一眼仍旧跪倒阶前的温明裳，他在上前时忍不住闷声咳嗽, 一侧的姚言成想要上手搀扶, 却被他温和地推拒开。殿中朝臣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汇聚于他一人的身上，有人在震惊天枢暗中所为后暗暗期盼阁老能让天子平息怒火保住良臣, 也有人压下了窃喜于权臣失势的心绪, 小心翼翼地揣度他此刻的用意。
　　是会循循善诱劝谏, 还是会公允地陈情其中利弊？
　　都没有。
　　阁老扶正了官帽，开口时声音平缓。一个个名姓、官位、所司自口中道出, 有人开初摸不着头脑这些名字有何意义, 但吏部的官员们率先反应过来, 被道出名姓的这些人如今尽数挂职东南三州。
　　他们都是这几年间官制改革被调任的州郡官吏。
　　“东南三州之变革, 始于元兴十五年, 全于十六年。”崔德良念完了名册, 微微侧过身，他没有再看温明裳，而是对内阁的各臣说, “诸君, 可还记得其间较之过去十数载之变化？”
　　刹那的静默后, 姚言成率先移步而出，他恭敬地拜过君王，面朝群臣冷静地将所记民政之变一一复诵。这些都是收录成册的条目，各部朝臣们都曾过眼，就连咸诚帝自己，也曾喜悦于州郡逐定、仓禀渐实。
　　那些封赏的诏书也还历历在目。
　　“近年岁丰，流寇止于山野，百姓可安枕度日。政令既出，州郡上下无一不是源清流净。”崔德良在姚言成话音终落后十分平静地开口陈述，“此等景况，乃龙兴之兆，大梁立朝至今二百余载，唯有两例。其一，太始终前朝乱象，开国之盛，光耀四方；其二，宣景继肃武之遗，挽狂澜于既倒，与民休息，复天下之生息。先帝在时，效仿此二圣主，正本清源殚精竭虑，终使我大梁再现日曜之盛。”
　　历经太宰一朝遗留至今的老臣已所剩无几，那些仅存的遗老听到此不免垂首而叹。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有容人之量，但现在坐在龙位上的咸诚帝没有，那些曾直言不讳的忠良在短短的十余年间陆续挂印而去，留在这里的尽管心藏本意，却也早失了锐气。
　　此刻重提旧事言及过往，都难免哀伤。
　　咸诚帝呼吸微促，他缓慢握紧了身侧的龙椅把手，寒声道：“阁老想说什么，还望直言……你我君臣，不必遮掩。”
　　话到最后的颤意竟有些藏不住。
　　他敬畏先帝，却又痛恨旧事重提。因为他的惺惺作态骗过了包括当年的洛颉在内的忠良，骗过了答应成为他的老师的崔德良，他让天下百姓都觉得自己是个贤王，可是……他终究没有骗过当年的太宰皇帝。
　　终其一生，他的君父都没用给予他储位的认可。他在上位后扶植亲信、建立金翎玄卫监察百官，以满是虚伪的言辞编织出了一副好似不逊于太宰年的盛世气象。
　　可世上从未有假象成真的道理。
　　所以他暗害忠良、放逐贤才，只为了让自己一手打造的繁华幻梦可以永不被打破。而独独留下崔德良，是因为他需要有人见证自己铸就的“繁荣昌盛”，这句肯定，一向直言不讳的萧承之给不了他。
　　世族依附皇权而生，崔氏乃其中名门，崔德良行事又历来温和稳健，他几乎笃定，哪怕看在少时拜师的诚心与乖顺，崔德良都绝不会有一日真正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哪怕在驿马案追回诏书、群臣夜叩宫门时，崔德良所做的至多都不过以离去为挟，咸诚帝从未想到会有任何变数。
　　直到今日。
　　“臣，想说自陛下登基以来，国库充盈、四方文风显盛，科举之兴使得寒微之士复起乡野。”崔德良闭上眼，像是在平复着胸中激荡的情绪，他再度开口时的言语变得更加平和，不像是回禀君王，而像是回到了往昔某时对待晚生的谆谆教诲。他说，“而今中兴之相近在眼前，陛下……要因今日之事，将往昔之利尽数弃若敝屣吗？”
　　砰！
　　掌骨重重拍响桌案，咸诚帝陡然站起，厉声道：“复起乡野？好啊！那阁老看看这天下士人又是如何对朕的？！”
　　堆积的奏折被尽数扫落，其中有几份顺势滑落金阶，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几位皇子足下。
　　晋王斟酌着分寸，正想说为君分忧将那些折子一一撤下，却见身侧的太子缓缓弯下腰，将那些散落的纸页收拢到了一处。
　　慕长临没有唤来两侧垂首静立的太监，他将这些被摔打揉捏得不成样子的书文尽数握在了手中，没有分毫的轻贱。东宫僚属在此刻齐齐抽气，面带惶恐，生怕这个举动会触怒本就阴晴不定的天子。
　　可惜咸诚帝眼下并无闲暇，他被愤怒与羞恼冲昏了头脑，迫切地逼问眼前的老师：“不奉君，不效主！此等士人要之何用？！都如温明裳一样欺上瞒下不成？！对、对啊！此等佞臣还是你举荐于朕！听阁老的意思，是不满已久了罢？”
　　他猛地一甩袖，指着背后的龙椅，目眦欲裂道：“好啊！那这个位子你来坐，岂不快哉！”
　　这种话岂是能轻易说的？登时有人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上连连叩首道天子息怒。
　　温明裳没有如这些人一般俯首，她在混乱里环顾殿上众人诸般神色，像是冷眼旁观一场狂涛中的众生相。她并不为咸诚帝的口不择言而感到意外，从驿马案到如今，印子早已埋下，在各派势力博弈间，天子早已失去了真正把控时局的机会。
　　他活在臆想中太久了，久到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输。比起早有预料的崩溃与怒火，温明裳其实更想知道，崔德良昨夜的那句等一等，究竟是在等什么。
　　长公主就在殿门前，她和自己一样，在等阁老的答案。
　　混乱中，崔德良终于动了，他向前迈了半步，骤然抬高的声音令得私语登时消散无踪。阁老迎着天子惊怒的目光，缓缓撩袍跪地一拜。
　　“臣不敢。”
　　咸诚帝的容色因这三字稍有缓和，但还不等他放下紧绷的心神，崔德良的下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开。
　　阁老说：“但老臣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放三州忠良、放天枢能臣、放……锦平长公主。”
　　如此直言就算是慕长卿也觉得意外，她忍不住侧目，眼藏愕然地望向阁老。
　　温明裳选择今日将所行种种置于明面，就未曾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但天枢所行确是民心所向，咸诚帝在盛怒下会下令将她打入诏狱，却在其后不能立刻杀了她。
　　长公主亦然。
　　民意已成滔天巨浪，这是天下无人能真正把控的东西。
　　恰到好处的示弱能让多疑者自以为有能力重新摆放山河中的棋盘，他为求稳妥必定要保证斩草除根的人选出自亲信，玄卫若是四散，那就是禁宫之中风起云涌的机会。
　　这个计划危机重重，却在潘彦卓游说使节成功后变成了不可不为的定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州郡官员们相信温明裳，而温明裳把信任交托到了慕奚手中。
　　慕奚同样不曾起身，风早已停下，披帛飘落覆雪，看不清原本的纹样。她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目光仍旧落在崔德良身上。
　　金阶上的天子已是怒火滔天。他再度掀翻了案几，斥道：“朕不准！此等逆臣……不！此等逆犯留之何用！朕未即刻下旨判其斩立决，已是无上恩德！此意已决，不必再劝！”
　　若是连阁老所言都无用……朝臣中有人扼腕叹息，颓丧地低下了头。
　　旁侧随侍的太监心惊胆战，他犹豫地望一眼下首，正想着是否要开嗓宣告退朝，却在听见随即响起的一个声音时瞪大了双眼。
　　崔德良抬手摘下了头顶的官帽，垂缨滑过大红的官袍，如同清风一般抚过了胸前的白鹤。他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兀自站起身，说：“那若是臣说，三州之粮草军资调动，实乃臣之所为呢？”
　　咸诚帝蓦地愣住，失声道：“你说什么？！”
　　温明裳眼睫轻颤，终于随着这一句话抬起了头。
　　送往各州的密信出自她手，但其中也的的确确盖有崔德良的私章。可内阁何其重要，天枢数年后可废去，内阁却是不成。崔德良此时将这话道出，其实只会徒增天子惊惧之心，并不能当真让人回心转意。更何况崔德良还代表崔氏，此话一出无异于公然叫板，他的态度便顷刻间决定了朝中世家清流一系倒向何方。
　　但依照昨夜崔德良话里的意思，应当是要令得玄卫四散，促使长公主成事以护雁翎战局。此举……并不能成事。
　　她收紧指骨，心中平添了些不好的预感。
　　思忖间，阁老已又将适才的话重提一遍，天子如梦初醒，当即颤声道：“崔德良！”
　　他眸中尽是惊骇，指着阶斥道：“你莫要以为朕不会杀你！”
　　崔德良终于笑起来，他像是终于耗尽了劝谏的气力，释然般轻语道：“陛下为天下之主，自然可以杀伐随心，又何必惧区区一个崔德良呢？”
　　“你……你要做什么？！”咸诚帝猛地向前，但他终归没真正下阶，而是停留在了九重阙的最高处仍旧俯瞰众生。
　　他站在那里太久，走不下来了。
　　“陛下，文人……有傲骨。”阁老闭上眼，这后半句却像是说给在场臣工听的，“文臣若不可劝君王从德为天下谋，又与佞臣何异。百年之后，会有后人戳着你们的脊梁骨痛骂，不知直谏辅君，累得社稷蒙难，苍生离散！”
　　咸诚帝还想指责，却见阁老缓缓睁眼。老臣止不住地连声咳嗽，他呼吸微促，十余年来头一遭不顾礼数仪态地仰首大笑。
　　“老臣答应过先帝，此生必尽己所能、所学，福泽于天下。”两行泪骤然滚落，崔德良回过头远远看了一眼长公主，又在收回目光时飞快地略过了大殿正中自己那位最小的学生，“而今，重现盛世的机会就在眼前……”
　　重檐劲风骤起，垂帷珠帘哗啦啦地曳动作响。
　　“愿臣今日所行，能令陛下悬崖勒马，回心转意……天佑苍生，天佑大梁——”
　　言犹未尽，电光石火间，被捧于掌中的官帽猝尔坠地，帽珠在磕碰下层层碎裂，珠帘嘈杂的响动遽然间被一声巨响取代，血光自虬柱泼入每一个人的眼中，化作了金殿上再也拭不去的一抹红。
　　咸诚帝意图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知是由谁而始，满朝官员失声痛呼。
　　“阁老！”
　　崔德良的身体顺着虬柱缓缓下滑，血水自额前淌过老去的眉目，一点点点染了胸前白羽。
　　那只仙鹤振翅欲飞，却好似正哀鸣泣血。
　　温明裳几乎来不及多想，她推开了身侧的沈宁舟，踉跄着上前去紧随其后滑倒在崔德良身边。
　　“先生……先生——！”
　　慕奚终于站起了身，她没有上前去，而是在短暂的愕然后缓慢地抿紧了唇。
　　文死谏，武死战，国之大幸。可如今的君王配得上这样的臣下吗？昨夜的传信于心间闪过，长公主深深吸气，闭眼偏过了头。
　　殿上正嚎啕。
　　那叠被收敛整齐的折子终于落了地。慕长临将之正于眼前，大梁的储君跪倒在忠臣的血泊里，重重向着金阶叩首，昂声道：“儿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声请如同接过重锤般狠狠砸在了群臣的心口，拜服附议之声此起彼伏。不管是清流还是世族，他们在此一刻像是被这一撞惊醒，想起了往昔少年时踏上此殿的素心。
　　崔德良用自己的死为炬，点燃了四散渐衰的星火，今日之事绝不仅存于殿上，它会在转瞬间散播十四州，牢牢地汇聚起天下士人。一意孤行的止战讲和不再能被摆上台面，血泊横亘于前，悬于温明裳和慕奚头顶的屠刀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明目张胆地落下，雁翎的锁关与军资扣押的诏命自此无以为继……
　　阁老的确曾经做错过，他目睹洛颉蒙难，眼见洛清影惨死，所以他要为了这些早已置身幽冥的忠良赎罪，而他此刻，已经对得起天下人。
　　没有人在意天子在此后又说了什么，周遭的羽林沉默地向后退开，重新化作了宫闱两侧无声的铁甲。慕奚拱手，向着众人围聚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一拜。
　　天子身后站立的羽林在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落于刀柄上的手。
　　温明裳满面泪水，崔德良意图让她为剑，破开这十余年来有如死水的朝局，她也的确做到了。野心与仁义并存一人，只要能达成所愿，她并不在乎身后会有几多指摘。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崔德良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满地鲜血已经快要凉透，阁老的目光逐渐涣散，他在彻底闭上眼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身侧两个学生的手。
　　“孩子……”他悄声说，“往前走啊……”
　　京城的这场大雪伴着恸哭，终于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心情还挺复杂……别急狗皇帝最多再活两章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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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暗锋
　　消息在几日后传遍整个大梁。
　　战鹰飞掠直下, 林初取下了它爪上层层包裹的传信，她在粗略一扫后登时愣住，随后转身疾步将来自京城的书信送入了临时搭建起的大帐。
　　年前得胜后, 拓跋焘在鸣稷山的布置被打得四散，他能在短时间内再度汇聚起残部, 却不敢再轻易试探招惹雪野中的重甲。铁骑得以借此扫清南方蛰伏的爪牙, 但洛清河并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就把战局定死——她为狼骑留下了西面的整片雪野。
　　北燕的大势已去，主将们围坐在大帐中商讨接下来的布阵, 然而他们在听见林初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后不约而同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史书浩如烟海，这一辈人即便终其一生求索, 往昔贤才能臣隐没其中也早化作可望不可即的星辰。唯有崔德良, 他从太宰年走到如今，在那些旧日清流纷纷隐退消散后, 他仍旧如孤灯屹立重檐之下。士子们能望见他指引的方向, 踏着尚新的足印一路拾级而上。
　　雁翎的将军们虽不是京城的士子, 行伍之人也对文官并无什么多余的好感，但内阁在天枢之前稳稳接续着给养军资, 他们或许未必有那般多的尊崇, 心里却到底给这位老臣留有三分敬重。
　　“死谏天子。”李牧烟收拳抵唇, 半晌后翻涌的心绪都化作了短短的一句, “好气魄。”
　　洛清河默然垂目, 须臾后接起话道：“具体情况如何？”
　　林初上前将那封信捧于案上, 低声道：“阁老血溅太极殿，当日京中便民愤四起……留在城中的翠微羽林想效仿此前行事，依旧从严镇压, 但国子监捧卷上街的学生们宁死不退, 最后是京兆衙门急调了禁军回来, 才勉强稳住局势。可上街的百姓不愿离去，许多人幕天席地而坐，长跪绝食以明志。”
　　“如此情形下，当夜宫中连发三道诏命，一以表阁老忠良，二言近日诸事扑朔迷离，为防敌寇作祟，当从长计议详查，三准太子率众谏言，免东南三州地方官员与此事所系朝臣之罪名，一切如旧，不予追究。三道诏命既出，天子虽未全准所请，但原以为至少可平一时风波，未曾想到学生们并不买账，这一跪就是两日。”
　　生死之事横亘在前，就连身居高位者都可将之置之身外，国子监中尽是国之栋梁，此刻他们又岂敢惜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不等宫中再发诏书……”林初抬眸看了眼观信不语的洛清河，接着道，“京城之外，各州的笔墨渐起，其中声浪最盛的两篇……”
　　“来自济州。”
　　书院的钟沉闷地敲了三声。云雾袅娜萦绕在山间，这里清净得像是世外之地。
　　“太宰一朝留下的最后一盏灯，就此去了。”萧承之背手站在水榭前静观烟云离散，身后的案几上放着飞骑新到的书信，“你我离开长安时，恐怕都没想到会有今日。”
　　乔知钰坐在案前垂目而叹，她在李怀山伏法后受赵婧疏照拂，一直避居休养。怎料不过短短几年光景，千里之外的皇城便彻底物是人非。
　　“太宰之风，也就此不复存了。”她说，“孩子们又会如何呢？”
　　老头闻言转过身，他浑浊的一双眼睛在触及案上笔墨时好似有一刹重新变得澄明。山间的云雾随着天际的晴光初现慢慢变得稀薄，袖袍间的湿冷水汽逸散，留下来的是这个时节罕有的暖光。
　　“那是那群小崽子的事。”他肩膀抖动，闷声笑起来，“我等避居山野不问庙堂太久啦……”
　　乔知钰在研墨，她在重新拿起笔杆时指尖略有颤抖，但落下的墨迹勾挑间仍可见旧日风骨。
　　“备笔墨罢。”她说，“我等送老友走这最后一程。”
　　自此最重的一块巨石被砸入浪涛，它夹杂着崔德良与此前瞿延的死，顷刻间于国中激起千层浪。甚至有激进者起草了檄文，声讨此前力主议和收还边境调兵之权的大臣，称他们才是真正事二主的佞臣细作。有人举着文章冲上街头，面对着前来镇压的军士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后一头撞死在闹市之中。
　　宫中对此焦头烂额，甚至无暇理会此后一批被暗中送往交战地的军资。京城的各大衙门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迫切地想知道每一个走到自己面前的官员究竟是什么态度，他们不留余地，觉得这其中没有黑白之间的位置，只能二择其一。
　　民意的确是最不可控的东西，崔德良死谏时不会想到，这些声浪在一步步紧逼天子走回正轨的同时，也为许多人带来了无妄之灾。
　　“然后呢？”林笙问，“天子答应开关，不卡我们的军资了？”
　　林初点头，道：“答应了。不仅如此，他还让玄卫就此走到天下人眼前，自认有罪，听从‘贤臣’们的谏言，令东湖营统领沈宁舟主领这些暗卫不遗余力追查真正牵连北燕的细作。鹰房将这个消息送出来时，已经抄了两户曾在京有些名望的小族。”
　　“那想来这些年玄卫也不是在吃干饭。”李牧烟嗤了声，“乱成这个样子，我可不信剩下的四脚蛇没机会给北面的拓跋老儿递信。”
　　话音未落，众将齐齐抬眸看向了不发一言的洛清河。
　　“天下人的声浪，无论是劝进还是声讨，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与乱臣贼子无异。”洛清河站起身，她在帐中没戴铁指，那封信被揉得褶皱横生，如同混乱的局势，也像极了此刻她心中的复杂心绪。
　　崔德良的死不在温明裳的计划内，洛清河几乎在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就能想到她心中该是何等悲恸。但这封鹰房的信出自温明裳的手，她却没有在其中多透露出半点多余的愁苦。她自然也知道洛清河什么都明白，但沙场危机丛生，说得太多、想得太多，便会露了软处。
　　天枢在混战中不染风雨，或许所有人都觉得温明裳如今所处的位子早已稳如泰山，可自此之后，除了洛清河，她是当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将军们面面相觑，陆陆续续随之起身。
　　劲风卷起帘帐，露出层层铁甲身后无垢的白雪。天穹之上黑点略过宽广的雪野，海东青没有追逐那一闪而过的陌生面孔，它抖动翅膀，将利爪深深刺入爪下猎隼的脑袋。
　　洛清河拎起了桌上放着的头盔，平静地开口：“乱局已起，该有人定乱了。”
　　“传令，整军吧。”
　　*******
　　穹顶暗沉。天子让步后，街上围堵的人潮也逐渐散去，但长街两侧高挂的灯笼并未来得及撤下，它们在昏光下摇晃，曳动出重重的红影。
　　玄卫奉旨受命，大理寺所查办有关燕州的种种都要移交，赵婧疏没有异议，她在快速将手中案务移交给州府代为转呈后便带人踏上了回京的路，此刻正好踩着上元的尾巴入城。乔知钰和崔德良有旧，她代师先前去崔府祭拜，而后走了一趟天枢。
　　各地的波澜还未平息，开关后如何调配军资也还需统筹，无论是内阁还是天枢都没有喘口气的余地。此刻明明天色已晚，府衙中依旧灯火通明。
　　温明裳案前还堆叠着各式各样收上的文章，她拧眉刚把涩口的汤药灌下去，抬眸便见着赵婧疏掀帘入内。
　　“师父？”赵君若在整理折子，见到她很是惊讶，“你何时回来的？”
　　“刚到不久。”赵婧疏打量她两眼，面上露出些笑意，“倒是没白把你放在这儿，如今办起差来倒是有模有样了。”
　　小姑娘挠了挠头，露出个腼腆的笑。
　　温明裳放了药碗，她没着官袍，此刻满身的素色，看着人显得有些清减。阁老膝下没有子嗣，她们这些做学生的随着丧仪换了素服，算作无声的吊唁。
　　赵婧疏等到赵君若把东西拾掇好带上门，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写好的折子推到她眼前，道：“一应事由虽已奉旨移交，但所系毕竟是北燕，我在燕州的时日收集了一份名册，皆是顺藤摸瓜找到的些或有牵连的人。可惜还未来得及细查就……天枢如今既然代内阁承北方诸事，依着规矩你也可以看看。至于其后是要详查还是全权交由玄卫自己放手不理，你和他们商议后再定。”
　　温明裳接了折子，翻开大致看了一眼，道：“如此短的时间能整理出这些殊为不易，婧疏，多谢你。”
　　“分内之事，谢却是不必。”赵婧疏轻叹口气，抬手翻了翻桌上堆叠的文章，“要说不易，怕是京中更不易。这些东西……”她掂了掂厚厚的一沓书文，摇头道，“够让人头疼的了。”
　　她边说边翻，这里头新旧交杂，有这两日才被塞过来的，也有出事伊始便送入的。所言更是各异，开初天枢的阁臣还有心思翻一翻，等到后来，忙得一下差便能倒头大睡，哪还有看的心思。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远能听见打更的铜锣。温明裳侧眸看了片刻，道：“玄卫已经离京了。”
　　“嗯。”赵婧疏随口应了声，她从繁复的纸页中翻出了属于乔知钰的那一篇，道，“略有耳闻，但自苍郡回京并未碰见，天子的暗卫，想来总归要行事周密些的。”
　　“燕州所系也不小。”温明裳起身过去给她斟了杯热茶，“真要找个接替的人，想来应是沈统领。”
　　“那若是当真碰上，也未必是好事。”赵婧疏合上了册子，轻轻吹了吹茶沫。她眸光低垂，看不出其中的思量，只是淡声道，“诸位先生著文，天下声讨，逼得君王不得不退让，她心中……怕是不快的。”
　　“当真碰上了，恐怕也是不欢而散。”
　　“若是如此，恐怕不只是她心中不快。”温明裳推开窗子，冷风倒灌入内，把窗前小景催打得不得不低眉折腰，“乱局已开，天心难测。”
　　那盏茶见了底，赵婧疏看她一眼，问：“你是担心乱局中的京城，还是眼下的北境？”
　　“二者皆有吧。”温明裳笑起来，指向窗外昏沉的天色，“北境交战地风雪难停，铁骑还在和北燕斡旋，北漠情形不定，谁也不知结果，京城亦如此。”
　　她微微侧目，将被翻开的那些书文单独放在了一边，道：“今夜怕是又要见雪，你舟车劳顿，还有旁的事留待明日吧？至于这个……”
　　乔知钰所写的那篇文章被推到了赵婧疏眼前。
　　温明裳微微一笑，想了想道：“既是你的老师，这东西你留着最为合适。折子的事过两日我给你答复。”
　　此时也的确不是闲谈的时候，赵婧疏抿唇想了想，干脆拿上东西起身道：“好，那我便不过多叨扰。今夜估计的确雪大，事若办完，你也早些回去吧。”
　　温明裳回了她一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廊下的风似乎愈发呼啸。
　　赵君若送走老师，回来见她站在窗前观景，便先去代为将那些翻乱的书册放回原处。书页翻动的声响伴着外头的风声，在短暂的时间里成了屋中唯一的声息。少顷后那些翻乱的书文归了位，赵君若正要回头提醒温明裳莫要吹太多冷风，余光却突然瞥见了熟悉的字迹。
　　“这是……”
　　温明裳闻声回头，问：“怎么了？”
　　“这字……”赵君若犹豫着道，“好像是沈统领的。”
　　沈宁舟？温明裳接过看了两眼，有些意外地抿起唇。
　　这份文章就放在赵婧疏翻阅过的那叠书文里，只要再往下翻两篇就能瞧见。是或不是，恐怕无人能比她看得更加分明。
　　“收好吧。”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得空了交由你师父，是留是毁，凭她处置。”
　　“可玄卫，不是早已领命离去了吗？”赵君若微微收紧了手指，不解道，“明明还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带上了狼毒北上……又为何还要写这东西附和昔日师长呢？”
　　“大抵有些事可以妥协，却又不愿当真各退一步，否则，也不会行至末路了。”温明裳转过身，话还未落，廊下昏暗中好似忽地闪烁过一抹亮光。
　　赵君若眼神一凛，旋即按住了腰上佩刀。
　　温明裳没有动，她侧耳听着风声，低语道：“要下雪了啊。”
　　层云随着风雪汇聚，它们缓慢地压低，好似要迫近宫墙的顶端。御旗上金龙的五爪被夜色遮掩，变得模糊不清。
　　寝殿的大门紧闭着，阴影中的金翎现身跪伏殿前。沈宁舟率众离开后，这二人便为左右，暂领宫中玄卫。入夜前金翎回信，言沈宁舟已入燕州境内，不日便可抵达州府。
　　而与此同时，一封来自北漠的密报传入了咸诚帝的手中。
　　北漠的卫队撤出了锁阳关，这意味着北燕王庭不再受制于人，他们可以随时调兵南下，等到白石河的战事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咸诚帝让沈宁舟带去了御笔亲书的诏命，他不愿再忍耐，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洛清河都必须死在交战地！
　　“陛下。”侍奉的太监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禀告，“太医正已到殿外，可要即刻传召看诊？”
　　咸诚帝掩唇咳嗽，他脸色青白，目光在烛光下也难掩阴鸷。崔德良的死像是砸开了那场大梦，把他秉性中的猜忌与怀疑赤裸裸地抛在了明面上。他演不下仁君圣主的把戏，就连欺骗自己都再也做不到。
　　死人若是无法开罪，那便只有对生者平添憎恨。是以哪怕为了避免横生事端，今夜京城中也有人必须死。
　　“让他在偏殿静候。”咸诚帝寒声回了句，他咬紧牙关，喃喃道，“乱臣贼子……”
　　玄卫低垂着头颅没有动作。
　　“去罢。”天子披衣起身，他注视着殿下自己最为信任的暗卫，下令道，“不论是中宫还是东宫，谁人拦在前面护着逆犯，皆杀之勿疑。”
　　“天明之前，朕要看见逆臣的首级。”
　　玄卫拱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天子的寝殿。
　　烛芯骤然断裂坠落，咸诚帝盯着那一方火光，一字一句地呢喃。
　　“是你等逼朕，那就勿怪朕不念旧情了！”
　　衣袂浮动间接住了落下的梅瓣。
　　慕长卿凭栏观雪，佯装轻松地开口：“欸，你们该走了吧？”
　　角落里背身的暗卫没说话。
　　慕长卿于是侧头睨了她一眼，玩笑道：“可要本王送你们这一程啊？”
　　暗卫轻叹了声，道：“不必。齐王殿下还请顾惜好自己与王妃。”
　　“也罢。”慕长卿垂下眸子，她眼里没有笑意，只有立于她身侧的姜梦别能听见逐渐加快的心跳。齐王垂手拾起了落下的梅瓣，道，“那本王便祝诸位今夜，得偿所愿。”
　　她张开手，落梅乘风直上，眨眼消失于天地。
　　角落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今夜没有月光，暗室的烛火熄灭后伸手不见五指。
　　潘彦卓鬓发凌乱靠在冰冷的墙边，垂目间入眼的是蟒袍绣纹精巧的下摆。他勾唇无声地笑起来，淡声招呼：“许久未见啊，晋王殿下。”
　　慕长珺无意与他寒暄，他径直蹲下，捏起他的下颌漠然道：“本王很早便提醒过你，自以为聪明，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你已无可用之处，天子今夜要杀你平众怒，你又待如何？”
　　“杀我？”潘彦卓挑眉，轻声细语道，“臣怕殿下还舍不得。”
　　“哦？”慕长珺眯起眼，“可平天子一怒的人已魂归幽冥，本王就算念着你效忠之心，也是有心无力。”
　　“未必。”潘彦卓垂下眸子，“天子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便是圣明如先帝，不也终敌不过人寿苦短么？”
　　慕长珺闻言面色骤冷，他手掌下移，扼住了四脚蛇首领的脖子，逼问道：“你此话何意？”
　　“殿下以为何意，那便是何意。”潘彦卓握住他的手腕，撑身向前，低声道，“臣不畏死，但临死之际，还是要给殿下一个忠告。”
　　“城中的翠微营，殿下可要握紧了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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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丧钟
　　雪雾锁在重檐间, 当啷的铁马被整肃的脚步与轻甲碰撞的声响裹挟入浓夜，即便立于廊下凭栏仰颈也难闻其音。
　　入夜的钟声也停了。
　　案上的游记被翻到了尽头，慕奚正着手将它们收捡到一处。寝殿并未点灯, 廊下灯笼的泠泠冷光透过大敞的窗子，伴着呜咽的北风潜入其中, 小心翼翼地匍匐在长公主足下。
　　“殿下。”此刻殿中侍奉的除却东菱再无旁人, 属于天子的耳目一早得知了今夜会有血光，她们与不谙真相的宫人一同遂了慕奚的意思退出了寝殿。东菱点灯的手微微颤动, 她垂着脑袋，代为换掉了桌上那一盏冷透的茶水, 悄声道。
　　“皇后殿下已睡下了。”
　　慕奚“嗯”了声, 她并未动那盏茶，而是平静地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 伸出手去覆上了对方置于膝上的手。凉意霎时渗透指腹, 她轻叹了声, 道：“不是让你留在母后身边，怎么还是回来了？”
　　东菱眼圈登时红了, 她连连摇头, 颤声道：“奴婢是殿下的贴身侍女, 岂有只身而去的道理？”
　　“不是害怕的吗？”慕奚笑了笑, 指尖轻轻摩挲过掌下的冰凉。她说, “明知会发生什么还留下, 又是何苦？”
　　东菱连连摇头。廊下已可闻远方铁马兵戈之声，玄卫为天子自东湖营的世代军户中擢选，今夜刀锋既出, 为保万无一失自当二者皆用。那些手握刀剑的凶戾客已近在咫尺。她反手紧紧握住长公主的手, 哽咽着说。
　　“殿下才苦……奴婢不走, 今夜无论是……奴婢都愿留在殿下左右。”
　　皇嗣贴身的侍从皆是自幼相伴，人非草木，许多时候其中早已非主仆之谊。生死于前，不怕是假话，但她仍旧选择留下，拳拳之心早已可见一斑。
　　慕奚轻轻摇头，道：“傻姑娘。也罢，时辰将近，替本宫更衣罢。”
　　檐下纷纷然的雪盖住了醒竹，传信的羽林跑过城头，在停下时被这风一吹，后备汗湿的衣衫好似也被一并冻成了冰。
　　巍峨的宫殿前阒然无声。天子预想中的阻拦并未如约而至，羽林于门前止步，内侍在看过天子金令后遵旨退去，玄卫迈步而入时甚至没有见到本应在此的中宫皇后。
　　东湖虽直属天子，但他们不是玄卫，明日若是长公主薨逝的消息传遍京城，咸诚帝要玄卫保住东湖羽林中的大多数必定对今夜发生种种一无所知。金令抽调的人手要少而精，这些亲信中的亲信能围住殿门便足矣，而里头究竟传的是什么旨意，发生什么，只有最后听奉君命的两个玄卫知晓。
　　檐角新刷上的红漆在昏黄的灯火下仍旧显得鲜明夺目，行在左侧的玄卫在迈上寝殿最后一层阶梯前停下，她仰头注视着那一角，说话声音低哑。
　　“这些殿宇，多久才修葺一遭？”
　　“这谁知道。”同行者冷然道，“几时修葺，雕琢几何，左右不过死物，粉饰再精巧，又拦得住什么？”
　　“也是。”女子不置可否，“也无人知道雕栏画栋何时又会换个主子，还是办正事要紧。”她低声说罢，向前一步抬手推开了半掩的殿门，殿中孤灯飘摇，恍惚间好似幽冥鬼火摇曳。
　　宫人垂首立于旁侧未有动作，置于桌上的书页不堪疾风摧折，哗啦啦地翻过新页无力落于一侧，摊开的笔墨绘着某处山河，卧于宫装精绣的凰鸟身旁不再动了。
　　它的主人稳坐桌前，在遽然的风霜中镇定地端起桌上杯盏，伴着殿门轰然合上的声响吹散了茶汤的细沫。
　　玄卫在长公主面前一丈之外停下了脚步，他自怀中取出了天子金令，翻手执牌定在了前胸。
　　慕奚抬眸一扫，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她面上没有惊惧的神色，好似今夜踏足此处的不是催她命的阎罗，而是一如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宫人。
　　“元兴三年，今上重整督军，打乱先帝在时的金吾旧制，为皇城戍卫者更名东湖营，旧日军官悉数轮替，六品以上者皆自贵门出成了不具名的规矩。”慕奚打量着玄卫的脸，平声静气地说，“武举登科比不得一句高门大户，要想打破此举，唯有逆势而上，得人青眼。沈宁舟如此，而你，亦如此。本宫说得对吗？”
　　玄卫的目光微敛，他在须臾的沉默后缓缓放下了平举的手臂，道：“殿下还记得我。”
　　慕奚报之一笑，却没有起身，她望向窗外的大雪，道：“记得。太宰末年入金吾，考评都不错，可惜遇上了今上改制，你往上三代并非军户，本该就此被下放州郡。”
　　“殿下好记性。”玄卫深深吸气，道，“若非殿下提携，今日我绝不会在此处，这是恩，卑职都记得。但君命难违，天子一怒无人可改，殿下执着，便该知有今日。”
　　他抽出了腰间佩刀，上前去放到了慕奚面前。
　　“今夜宫中冲冲围困，殿下插翅难逃。但恩要偿，卑职无以为报，只能送殿下最后一程。还请您……自行了断罢。”
　　言罢他缓步后退，正要背过身去不看将现的血光时，长公主拿起了眼前的长刀，忽地幽幽问了句。
　　“陛下，当真要杀我？”
　　“圣心已定。”父女反目不相知，谁都难免为之唏嘘。玄卫背身不再回头，淡淡道，“殿下，还是不要让我等为难了。”
　　残灯胡乱地晃动，这盏灯今夜没有差人更换灯芯，此刻犹如风中残烛，熄灭只在朝夕。茶盏终于被放下，东菱紧张地抬起头，看见慕奚一手握刀，另一手缓慢地抚过刀脊。
　　寒刃上倒映着她的眉目，足下影子斜长。
　　长公主抿起唇，犹如叹息般轻声道：“……是么？”
　　尾音倏然散进风里，刀刃在指尖弹动间发出铮然鸣声，玄卫耳尖微动，一种本能的警觉刚浮上心头，咫尺便听得一声刀剑锵然。他陡然回身，但刹那间凉意透骨而入，淅沥沥的坠雨声散在呜咽寒风之中。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了穿胸而过的剑尖。
　　“你……”
　　殿中并未多出来第五个人，那把取他性命的利刃来自从未想过的身后。
　　慕奚放下了刀，她盖上了茶碗，像是掩盖住了飞溅入其中的血滴，“东菱，撤下去吧。”
　　宫人如梦初醒地上前，她颤抖着侧目，看见挡在眼前的高大身躯轰然倒塌。身后的女人收剑归鞘时抖落了刃上血珠，她迎着长公主的目光，缓缓撩袍下拜，跪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说：“太医正已入天子寝宫。”
　　“嗯。”慕奚终于起身，她在绕过玄卫时垂下了目光。
　　“走吧。”
　　那双沾染着血污手试图在生死边缘抓住她的裙摆，可惜到底是无用功。弥留之际，他并未能想明长公主究竟是如何将人安插入为天子重重擢选的玄卫之中的。
　　若是自元兴三年改制伊始而起，那时她又才多大年纪？
　　可惜无人会给他一个答案了。
　　动手的玄卫站起身，反手将随身的匕首抵在了长公主后腰处。门外还有羽林，宫中还有玄卫，杀此一人的确无用，其中仍旧危险重重。是以此刻离去，也要做足了明面上的戏码。
　　“回母后身边去罢。”慕奚向着宫人最后叮嘱道，“这条路，本宫得自己走了。”
　　殿门在话音落下时轰然打开，屏风遮掩住了血痕，风雪蒙蔽了阶下羽林的双眼。他们闻声仰首，在大雪中看见了缓步行出的身影。
　　暗纹的瑞兽振翅欲飞，羽林们不约而同地让开了道路，但他们让的好似不是天子金令，而是另一种藏在更深处难以具名的东西。他们透过大雪中踽踽独行却仍旧面如平湖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十年、百年前那些独坐九霄的四方之主。
　　那是慕家君王。
　　******
　　长街马蹄四起，窄巷口有人被夜半惊声惊醒，打开窗子探头向外张望，依稀望见了轻骑远去的影子。
　　“怪噻。”他挠挠头，像是没睡醒一样拍自己脑门，“这么多官军，这是又要抓人嘞！”
　　他打了个激灵，赶忙连连摇头嘟囔着可不要又出什么大事，晃晃悠悠地提灯赶紧重新回了屋。
　　再过一条街便是宫门，巡街的禁军瞧见这队翠微羽林，忙喝止道：“缇骑止步！今夜宵禁，何人在此策马？！”
　　羽林齐齐勒马，慕长珺反手摸出象征身份的玉牌丢给领头的小旗，问：“今夜巡防可有异常？”
　　他贵为亲王，翠微如今与禁军同驻京郊的命令又还没撤下去，的确也有讯问之权。小旗在看过玉牌后还将其了回去，拱手道：“回晋王殿下，并无异常。殿下深夜调兵，不知可有令旨，又或是出了何事？”
　　慕长珺拧眉不答，潘彦卓那几句警告言犹在耳，让他总难心安。但这些话绝不可说与旁人听，他沉默了片刻，道：“本王调兵自有道理，尔等小卒岂有过问的资格？本王且问你，今夜是否无人入宫？”
　　禁军看翠微比看东湖还不顺眼，一听这话都忍不住皱眉。但眼前这位到底是天潢贵胄，有气也只能先忍着。小旗于是淡淡回道。
　　“并无。夜开宫门乃大忌，除却边关急报，谁都不能轻易入宫。宫门东湖羽林层层护卫，岂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王爷贵重，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不是？”
　　慕长珺此时调兵的确理亏，但他心有疑虑，又不甘愿就此退去，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恰逢此时，身后长街忽然又有马蹄声渐近。小旗心说今夜怎得事如此之多，提着灯笼便朝后张望。来人这马骑得委实不怎么样，一条大路笔直，跑得那叫一个歪歪斜斜。
　　慕长珺目力不错，他隔着老远认出了来人，心中登时疑虑更深。
　　“大哥？”
　　小旗也认出了慕长卿，这位如今才是禁军的顶头上司，他连忙放了灯笼躬身。
　　“卑职拜见齐王殿下！”
　　“免礼！”慕长卿竟也同样面色凝重，她匆匆把调兵的铁牌扔到了禁军的怀里，扭头和慕长珺说，“二郎来得正好，我已传令禁军封锁十二门，你且快些随我入宫！”
　　“夜闯禁宫乃重罪。”慕长珺现在想起提醒了，“大哥这是要做什么？”
　　“哎呀你怎得在此时犯浑！”慕长卿急道，“出事了！天枢适才急报，数位朝中要员为细作刺杀，重伤的就有五六个！温大人都遭了殃！那些细作还带有羽林的牌，如今沈统领不在京，宫中若是有个什么……唉！别问了！快些入宫才是正经事！”
　　温明裳？慕长珺还要怀疑，但慕长卿已不愿与他周旋，她一把翻出随身的金令，肃然道。
　　“你若是怕，那就说是我带你进去的，若是父皇事后问责，我代你担了！”她压低声音，附耳说，“我的姻缘大事还捏在陛下手中，三郎在宗室里做不了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言尽于此。”
　　言犹未尽，骏马已如箭一般窜了出去。慕长珺面上阴晴不定，他犹豫了须臾，末了还是一咬牙。
　　“进宫！”
　　天枢办差大院灯火通明。
　　温明裳指尖抚在颈侧，那里的小口子已不再流血，但在触碰间还泛着刺痛。赵君若在给她上药，那道口子离致命处近在咫尺，哪怕并不深，现在瞧着也叫人觉着心有余悸。
　　高忱月在看禁军收敛满地的尸首，她在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下，伸手把人给翻了过来。
　　衣领下的刺青栩栩如生。
　　她小声嘀咕了句：“画得真像啊。”
　　“禁军和翠微营定然已经过去了。”都统拍了拍手，以为她们多少有些心有余悸，安抚道，“大人不必担心，宫中定然无恙！”
　　“禁宫龙气齐聚，足下横卧是我大梁龙脉。”温明裳微微一笑，“天子与储君皆在其中。”
　　“我自然相信，宫中无恙。”
　　******
　　咸诚帝打了个盹，他微微张着口，缓缓醒转时，太医正恰好在收捡银针。
　　他闻声重新伏地而跪，恭顺道：“陛下近来夜里常有惊厥，臣已将煎煮的药方转交高公公，辅以每日行针，想来再过些时日必有起色。”
　　咸诚帝活动了两下绵软的肩颈，好似的确感到胸口郁气渐缓，整个人都爽利了不少。他微微颔首，赞许道：“好，卿有心了。来日待朕龙体安泰，必有重赏。”
　　太医正躬身谢却，道：“此为臣分内之事，不敢妄言恩赏。今日夜已深，臣为陛下再行一轮针，便可安寝了。”
　　咸诚帝心里还记挂着玄卫去办的事，并无心就此睡下，他摆了摆手，道：“不必，朕还有政务要处置。”
　　“这……”太医正不敢强求，只能顺势道，“那臣代陛下点一炷安神香，可平陛下辛劳。”
　　这倒是无妨，咸诚帝听罢颔首，道：“准了。”
　　太医正领命去了偏殿取香。天子撑靠于榻上，屋外风雪还未停，他听着风声，觉得眼皮沉重，脚步声不多时复起，应是回来的太医正。他听见臣下低声唤的几句陛下，困乏地应了两声却无心再言其他。
　　上涌的睡意迅速将他吞没了。
　　再醒转时宫中钟鼓又鸣一轮。殿中烛火已熄灭，随侍的宦官也不在其中。咸诚帝微微皱眉，正要开口传唤，却在欲抬手之时惊觉自己浑身僵冷。
　　垂帷层层放下，榻前坐着一个影子。
　　慕奚觉察到动静，抬起眸凉声道：“父皇。”
　　“别来无恙。”
　　咸诚帝登时瞪大了双眼，他喉中溢出不成语调的嘶嘶声，却无力起身对答。垂帷被缓缓拉开，透过微弱的光，他看见了站在阴影中的玄卫与太医正。
　　二人面无波澜，望向他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寝殿外还有羽林，慕奚绝无可能强闯入内，而此刻玄卫只存其一，太医正的态度业已明了，咸诚帝如何还猜不出是怎么一回事。
　　“您心中怕是在骂，我等皆为乱臣贼子。”慕奚弯腰拾起动作间不知何时被扫落于地的珠串，“可您忘了，皇祖父说过，人心向背从不系于一人之身。”
　　“儿臣今夜带来了一样东西，您要瞧一瞧么？”
　　一方小令被取出，悬在了咸诚帝眼前。上面并无落款，只有一个未记姓名只存纹样的私章。
　　咸诚帝目眦欲裂，他胸口剧烈起伏，在无力的挣扎里口吐鲜血。
　　那是、那是——！
　　“先帝遗命。”慕奚眼中有悲悯，“您一直在找的东西。祖父冲龄践祚，掌权时扫清身侧虎狼，羽林前身亦由他一手打造，这座皇城原本固若金汤。您为一己之私动摇其本，自以为能将社稷江山以旁门左道紧握于手，可您看清过自己的父亲，又看清过这座宫城吗？”
　　先帝严苛，但不失圣明。他能让一干俊才心甘情愿为俯首，让天下人时至今日都感怀太宰清流，其中靠的绝不仅是帝王心术的制衡恩威。譬如他用洛氏，稳边关，更从不吝偏爱，因为他看得透人心。盛名之下必要有人能成所期，否则便会是山海崩裂的灭顶之灾，成全洛家的有一日同样能够毁掉他们。
　　他用忠义二字将这一门将帅拴在了自己身侧，可那些作为交换的恩宠也都是真的，这世间唯有懂得什么是“情”字的人才敢在博弈间将筹码系于人心。咸诚帝没有学会真正的要诀，他只是在恩师座下佯装仁德的可怜虫。
　　“它原本永远都不会出现。”慕奚说，“如果你没有在那之后害死老侯爷，阿昭早在元兴三年就将它付之一炬了。”
　　这道遗命从来不是夺走皇位的工具，它只是一个考验。如果咸诚帝能懂得收敛猜忌之心不动妄念，那么太宰心腹便会于无声中向他俯首，可是帝王家互不相知相信才是常事。先帝在弥留之际透过那些早有的预兆，看到了自己死后会迅速为之天翻地覆的大梁天下。
　　所以他留下了这些，是为了护住孙女，也是为了帮扶洛氏。但人力终有尽，谁也想不到不过九年光景，雁翎血光滔天。
　　那场祸事太突然了，所有人皆是措手不及。
　　咸诚帝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嘴唇颤动，嘶声道：“朕……早、早在当年……就该……”
　　就该杀了她。而不是留下这些年，让她有机会暗中汇聚起反戈的刀刃。
　　九瓣梅原来不过障眼法。
　　“无人意图弑君，你走到今日，是咎由自取。”如果他不杀洛清影，如果他能就此明了何为忠臣良将，那么被收拢的心腹永远只会藏匿于暗处不见天日。慕奚眼中笑意消散，殿门在话音坠地时微微敞开，有人缓步而上，站在了大殿中央。
　　玄卫点燃了一盏烛灯。
　　咸诚帝目光灰败，他遥遥望着远处无悲无喜的慕长临，哑然道：“朕……不会错！你……他！终有一日……会、会明白……”
　　明白什么呢？是帝王猜忌永无休止，还是明白只要坐上这个位子，无论是再如何仁慈贤明的君子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他死死盯着慕奚，眼中是赤裸裸的憎恶。
　　可他马上连说话的气力都要失去了。
　　慕奚没有了再与他说下去的欲望，她信步走到烛台前，将那一纸遗命付之一炬。星火撩然间，她背过身，平静地开口。
　　“仅用木石杀你，或许有些可惜。”
　　太子偏过头不再看。玄卫提剑上殿，在风打铁马里悬刃于顶。
　　宫门前马蹄声声，金令被抛于足下。
　　慕长卿紧握着缰绳，在晋王面前佯装焦急地呼喝。
　　“京中有细作！开门！”
　　窗外雪打风吹，好似在烛影跃动间将人重新拉扯回曾经的雪夜，只是如今天地更易，为人鱼肉者迟来地有了变化。
　　“九年了。”慕奚说，“地府之下，请陛下与那十万冤魂……谢罪罢。”
　　剑落血泼，最后一缕香散尽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阴间笑话，狗皇帝到了地府还要被太宰皇帝暴打一顿（。
　　你个败家玩意天胡开局打个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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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河山
　　染血的长剑被抽离, 玄卫执剑向后退了半步，隔着几层阶，如太医正一般单膝跪倒在慕奚面前。
　　“殿下。”她摘掉了面具, 但原本的面目仍旧被殿中的暗影吞没，“东湖副统领秦江尚在宫中, 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东湖营中直属天子的心腹众多, 天子骤然崩殂虽理当由储君即位，但这些人心中未必真正认可慕长临, 清正如沈宁舟，她的心也一样是偏的。薄情寡恩也好, 假仁假义也罢, 真正属于天子的玄卫的确由咸诚帝一手扶植，他们忠的是咸诚帝本人, 而非所谓正统。
　　如今宫中有人胆敢弑君, 那么比起太子是否应当即刻即位稳住局势, 这些人更看重的是谁才是那个幕后真凶。
　　她和慕长临皆在殿中，若无证据自证, 那么这些人就会顷刻间倒戈向晋王。东宫的卫队没有抵抗数万羽林精锐的可能, 一旦如此, 即便慕长临能顺利登基, 手握两营的晋王也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所以今夜无论如何, 慕奚要让这几万东湖营心甘情愿地为储君俯首, 她在宫外留下了一颗种子，温明裳能在宫外让它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而此刻，便该让世人相信弑杀天子者另有其人了。
　　太医正两鬓已斑, 他沉默地向着眼前的长公主再度叩首, 道：“臣, 虽死不足道。惟愿来日我大梁清流重现，盛世永安。”
　　慕奚沉默了须臾，她在此刻忽地想起血溅大殿的阁老，这些旧人被困在重檐下的各处，但他们的心始终没有走出往昔的荣光，能汇聚起人心的从不是主事者的身份，而是一个高悬于顶的希望。
　　所以咸诚帝永远不会明白，术式的制衡只是旁门左道，天下人心之所向的不过一颗体恤万方的慈悲心。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线可能，都会有人为之肝脑涂地，前赴后继。
　　阴影中陆续有人走出，掌中刀刃已架在了太医正颈侧。
　　慕奚闭眼，道：“开始吧。”
　　雪中雀鸟横渡，殿中烛台转瞬倾覆，火光点燃了垂帷，转瞬焚烧直上。
　　月上中天，殿外值守的羽林郎将片刻前见到长公主与太子先后入殿，他眼神往殿门的方向不住地张望，心里还在嘀咕着究竟出了何时让天子深夜传唤此二人。可没成想下一瞬只听得一声巨响，殿门轰然打开，两个人影倒飞而出跌落在雪地里，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刺耳的炸响。
　　“怎么回事？！”
　　羽林当即上前，其中御前行走者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是陛下！”
　　滚落在地的天子早已成尸首，唯有血滴顺着胸前深扎的短刀滴落。
　　玄卫喘息地支撑起身体，她肩臂处满是血痕，好似将将历经一场恶战。剑刃上满是裂痕，她在羽林簇拥上前时高声道：“抓刺客！太子和长公主尚在逆贼手中！”
　　此话一出犹如激起千层浪，羽林闻言骤惊，最前方的甲士顾不上再查看天子伤口，齐齐拔刀冲上阶，可还不等踹门而入，火势正盛的一截博古架便被抛了出来。
　　羽林们连连后退，浓烟呛得一众人止不住地咳嗽。为首的郎将胡乱地抹掉面上被熏出的泪痕，透过了黑沉的烟气看清了殿中的景象。
　　他在这刹那间满心悚然。
　　殷红的鲜血喷洒满地，将殿中氍毹染得不成样子。原本入内替天子看诊的太医正颤抖地站在一旁，他手里拿着把短刀，另一只手以白绫勒住了长公主的脖颈。羽林们心中大骇，正要冒险上前，只听闻又是一声响，太子自身后猛地撞开了医者，短刀铛的一声落地，太医正手脚并用，正要爬起来，太子先一步抢过了刀狠狠地扎入他的腰腹。
　　老迈的医者吃痛，不受控制地后仰，仰面倒入了正燃烧的垂帷。
　　一时间惨叫声回荡在空茫的大殿中，令人不寒而栗。
　　太子好似顾不上其他，他率先扶起长姐，一把将人推向了大开的殿门。羽林们刚刚上前接住人，只听得太子口中刚道出“刺客”二字，余音便断在了燎然的火光里。
　　短刀复而坠地，随之被一脚狠狠踹倒的还有慕长临。他口吐鲜血，脏污晕红了蟒袍的暗纹。行凶者停在了他的身侧，好似拎起一条狗一般把他提了起来。
　　火舌顺着层层垂帷游曳直上，眨眼间便将殿中丝萝焚烧殆尽。高峻的宫殿浓烟滚滚，厚重的梁柱不堪重负，在噼啪的爆裂声中摇摇欲坠。
　　浑身黑袍的刺客们手握长刀站在烈火中，刀刃正死死地抵住太子的咽喉。
　　“要么退。”首领森然地开口，“要么死。”
　　话是官话，但这口音十足的蹩脚，郎将登时想到了过去数日里被天子钦点追缉的北燕细作。但他来不及深想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混入禁宫之中的，太子尚在他们手中，大梁今夜失了天子，若是储君再有闪失，不单是奇耻大辱，还会令得江山飘摇！
　　“不、不要退！”慕长临啐了口血沫，嘶哑着挣扎道，“他们……手中有……天子金印！”话音未落，又是一拳狠狠地击打在他额前，这一下半点不曾留手，直将人打得眼冒金星。
　　众人登时哗然。
　　驿马案伪造的天子金印已可令山河动荡，今夜若是真正的金印为人所盗，短时间内消息无法传至全境，还不知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北境还在打仗啊……
　　刺客没有耐心，她手中的刀扣得更深半寸，寒声威胁：“退！”
　　殿中还走了水，若是再不退，即便刺客不杀太子，他也要被活活困死其中！郎将呼吸急促，一咬牙，挥手示意周遭围堵的军士收刀后撤。
　　“退开！勿伤太子殿下！”
　　刺客挟持着人一步步走下解，他们背身相护，警惕着周遭羽林的异动，一旦羽林们流露出半分想要上前的意图，他们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割下大梁储君的脑袋。
　　郎将紧跟在他们周围，他背后都被冷汗浸透，牙关还在打着颤。刀垂在一侧，他跟了须臾，借着擦汗的间隙飞快对身侧的亲兵耳语。
　　“速去城门报秦副统领！”
　　亲兵不动声色地点头，小步后撤消失在了人群里。
　　宫城大门紧闭，翠微与禁军汇集肃立在外，颇有山雨欲来之兆。秦江看着眼前分毫不让的二位亲王，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东湖副统领这个差事听着风光，但却不是什么好差事，与从前的金吾不同，东湖只听命天子本人，凡有诏命皆听统领传唤，他就是沈宁舟手底下一个跑差事的。
　　夜闯宫门是禁忌，就是沈宁舟在此都不敢放人轻易入内，秦江哪敢越俎代庖，若是无事，事后追究起来皇子们顶多罚俸禁足，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是以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叫人去内宫中先行查看情况再做打算，怎料慕长卿连御赐金牌都扔到了他面前。
　　“这，二位殿下……”
　　“本王只问一句。”慕长卿抢了慕长珺的话头，疾言厉色地质问，“若是宫中此刻当真出了事，你可担待得起？”
　　秦江的确不敢担，可仅凭一面之词放人也是真不行。他来回踱步，又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兵，末了一咬牙，道：“二位殿下所言的确不无道理……但规矩二位也是晓得的，这样，二位殿下可否留所带兵马于宫外再随卑职入宫？宫中东湖戍卫者众，若当真有细作潜入其中，也定然足够，卑职已传令下去，调各处守备者前往陛下寝宫，必可保无虞。”
　　这个提议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慕长珺听罢仍旧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潘彦卓的那句提醒模棱两可，他自然拿捏不准到底是真细作还是……这世上敢且能于宫禁中弑君的唯有慕奚一人，先帝去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给咸诚帝，但他一向偏宠孙女，故而这些年……一直有传闻，真正的太宰遗命早被转交长公主。
　　慕长珺原本是不信的，毕竟坐拥此等重器者如何能甘愿退守皇陵？更何况她当日甚至没有以此救下靖安侯，哪怕事后天子自罪，也是靠的洛清河自己！可当九瓣梅出现，又被咸诚帝辗转交由慕长卿时，晋王还是犹豫了。
　　他并不害怕长公主以太宰遗命杀父弑君，他甚至心中还隐隐有所期，如果坐上那个位子的是长公主，那他退一步，或许也不是不能相安无事。
　　慕长珺真正畏惧，亦或说绝无可能接受的，是慕奚大费周章做了局，又转手将硕果赠予了慕长临！
　　他自傲自负，哪怕心知自己是咸诚帝扶植起来制衡对方的棋子也绝不愿为之低头。不过占着大义名分，真论帝王之才，如此优柔寡断之辈怎能赢他，怎配赢他？！
　　慕长卿可不管晋王如今是如何心绪翻涌，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佯装挣扎后重重点头，道：“也罢！陛下安危自当最为要紧！那便听秦副统领一言，我兄弟二人只身随你入宫！”
　　秦江看了眼晋王，见他虽面有不悦却未反驳，如蒙大赦般连连颔首，道：“好！那二位殿下即刻随我来吧！”
　　话一出口，自当没有收回的余地。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他点了一队值守的羽林随行，一路沿着行道向内疾行。两侧宫灯影影绰绰，风雪未止，穹顶无月，光芒都好似被暗影一口口吞吃。
　　一路宫人如常，好似并无什么异样，秦江心中稍定，暗自嘀咕着哪来的什么细作。但明面上的功夫仍是要做，他看了看方向，叫住一个正掌灯向这边走来的宫人。
　　“去正阳宫的路上，可有见到巡查的羽林？”
　　宫人闻言目光闪烁，她像是努力回忆着这一路的见闻，少顷后恍然道：“回将军的话，倒是约莫小半个时辰前见过郎将，不过今夜风雪大，宫中来回行走也费劲得很呢，想来……是耽搁了吧？”
　　宫中行道平直，又有内侍局专人清扫，哪来的什么因雪耽搁？要么她根本不曾见过奉命的羽林，要么就是她在信口胡诌！慕长珺登时沉了脸色，他正要上前呵斥，却再迈步前再度被慕长卿抢了先。
　　齐王是半点不管身后面色青黑的弟弟，兀自上前背手道：“哦？那今夜宫中可有什么异常？”
　　她腰上还挂着亲王的玉牌，宫人小心地瞟了好几眼，垂首答道：“倒是不曾有……哦！不过约莫一刻前，奴婢见着不知是宫中的哪位大人带着长公主殿下朝正阳殿的方向去了。再然后……”
　　慕长卿面露讶异，她微微凑身，追问道：“再然后如何？”
　　“然后……”宫人抬起头，与五步外的齐王忽地对视一眼，下一霎，寒光分开坠落的雪珠，对着齐王直直刺了过去，随之回荡的还有女人的狞笑。
　　“然后要你的狗命！”
　　秦江就在一旁，他见状立时抓住了慕长卿的小臂，把人用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到底还是东湖的副统领，本事是不缺的，这一拽反应迅速，短刃堪堪滑坡蟒袍的袖口，几乎是擦着皮肉偏了过去。
　　慕长卿不会武功，被这骤然一拽拉得直接跌坐在了秦江身旁。
　　宫人见一击不中，当机立断收刀调转方向刺向了近前的慕长珺。
　　“二殿下当心！”
　　好歹统帅翠微营多年，不说比之真正的名将，慕长珺底子还是不差。他反手抽了一侧羽林的佩刀，顺势扣住了宫人小臂卸掉了对方掌中兵刃，翻手以柄一记重击敲在了对方脑后。
　　这一下即便没当即昏迷也再难起身，秦江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喝道：“拿下！”
　　羽林迅速上前，宫人被扣着拖了起来，慕长珺将刀交还，冷然道：“何人胆敢宫内行凶？！”
　　宫人闻声癫狂大笑，颤道：“你问阎王爷去罢！”
　　话音未落，污血自唇中溢出，她头一歪，登时没了生息。
　　这……秦江面色难看，他侧目看了眼满面霜寒的晋王，正要开口试探，却见齐王不知何时自己爬了起来。
　　慕长卿甚至没顾上拍掉身上的雪，她箭步上前，一把扯开了宫人的衣领。
　　衣襟之下，张扬的刺青盘踞在后颈。那不单只是四脚蛇，甚至还有半只狼头！
　　“北燕……”慕长卿呼吸微颤，她在下一刹遽然回头，向着在场羽林高声道。
　　“北燕细作！”
　　唰——
　　羽林齐齐拔刀，秦江不敢再多问，他勉强稳定住心神，随之高声道：“东湖所属！”
　　“在！”
　　“速往正阳宫保护陛下——！”
　　可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忽地自另一条路传来。来人闻声赶到，在开口前先一步亮明了证实身份的铁牌。
　　“东宫梁知微。”统率东宫卫的女将面色凝重，她仓促地向两位王爷点了头，急声道，“东宫一刻前有刺客潜入，欲刺太子妃与皇孙，刺客虽已伏诛，但还请东湖速援正阳宫！”
　　刺杀太子妃和皇孙？秦江面色一凛，他看了眼东宫卫护送而来的太子妃和小公主，却未在其中看见慕长临的影子。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追问道：“太子殿下呢？”
　　女将唇线紧抿，道：“小半个时辰前，正阳宫传陛下口谕，令太子殿下正阳宫觐见。”
　　秦江登时脸都白了。
　　那可是当今天子和大梁的储君！
　　慕奚与慕长临此刻都在正阳宫，难道说……慕长珺目光骤冷，他这一回终于抢在了慕长卿前面，“秦副统领！速开宫门让翠微入……和禁军一并入宫救驾！所系重大若有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
　　秦江不敢再犹豫，连忙让人照办。
　　接令的羽林前脚刚走，一众人正打算即刻赶赴救驾，却见大雪中有人跌撞着朝这个方向疾奔而来。
　　传信的羽林扑通一声跪倒在他们面前，穿着粗气大声道。
　　“陛……陛下遇刺！刺客挟持了太子、抢走了天子金印！速……速去相救啊！”
　　慕长卿一把拉住他，不等人喘过气便追问道：“陛下遇刺？如今情况如何了？”
　　羽林眼眶通红，闻声当即悲恸哭嚎。
　　“陛下、陛下已遭不测——！”
　　行道一片死寂。
　　秦江勉强找回了一缕游魂，他上前推开齐王，一把将跪地的羽林拉起来往前一踹。
　　“速速带路！”
　　东湖的副统领双目赤红，咬牙道。
　　“决不能、决不能让贼人奸计得逞！”
　　大梁已经失去了天子，若是储君再为人所害……莫要说沈宁舟回来要与他算账，这个戍卫不力的罪名，事后是要被诛九族的！
　　慕长珺却不为所动，他站在其后，眸中疑虑更深。
　　若是做局，拖上慕长临情理之中。但……他侧目看了眼地上那个宫人是尸首。要连他和慕长卿一起杀，这就不是慕奚的做派了。莫非……
　　当真是四脚蛇？
　　办事房门前积雪半扫。
　　尸首已被清理干净，禁军适才接了宫中调令，此刻正要急往宫门处去，但临行前，温明裳掀帘出来叫住了正扶刀转身的总督。
　　“下官已让人走了一趟靖安府。”温明裳揣着手站在廊下，“如今应当也快到玄武大街了，总督去时若是撞见可一并带上他们。”
　　“这……”总督闻言略有犹豫，“武将不干政，靖安府若是随我等一同入宫，日后会否有为人诟病之嫌？”
　　“此刻宫中若当真是北燕细作，那便无人比靖安府的人更熟悉他们。”温明裳轻叹一声，“天枢有代天子急调之权，日后若是有人问起，便以此为托，道事急从权，下官一力承担。”
　　宫中不好再拖，总督听罢也不再多问，干脆地一拱手，道：“卑职信得过大人，那这便走了，虽已调了各路严查京城，但大人也还需当心，勿要让贼人得了作乱的时机！”
　　温明裳颔首微微躬身，道：“晓得了，有劳诸位。”
　　醒竹像是被这一场闹剧惊醒，淙淙的流水声伴着檐下灯笼的曳动，回荡在一方宅院中。
　　“真正的四脚蛇迟早会为玄卫诛灭。”高忱月想着适才那些尸体身上的刺青，“待到沈宁舟回来，这些人……”
　　“她心有疑虑，但若无凭证，疑心便始终是疑心。”温明裳目光微凉，“她忠于天子，但天子崩殂后储君即位并无不妥，更何况今夜宫中那场戏，东湖的人都会看在眼里。还记得小若找到的那份文章吗？这个人，既是帝王纯臣，心中又有割舍不下的天下人。”
　　她不可能因为疑虑就动摇即位的新主。
　　“可是……”赵君若眼神闪烁，她低着头愣愣地看着足下又缓慢积上的雪，低声道，“沈统领也是个执于己路、绝不回头的人。若是、若是……她有一日找到了凭据呢？”
　　温明裳轻轻摩挲着碗口的细绳，道：“东湖不是一人的东湖，他们宫闱王城，心中就该明白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人心离散的精锐，还称得上精锐吗？至于她若是当真执着于此道该如何……”
　　她垂下眸，微微抿唇，道：“那么在此之前，会有人比她更急。”
　　“揣测到底只是预想，余下的还得看人到底何时能回来。”高忱月抬手在赵君若脑袋上揉了一把，算作安慰，“今夜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没有了。”温明裳缓缓突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宫城的方向，“诸事终了后，宫中应当会有传召。”
　　高忱月听罢沉默须臾，不由一叹：“宫里的那些人，都是太宰的暗卫罢？他们甘愿纹上四脚蛇的刺青，重围之下，定然无人得生，这是棋盘初开时便已定的结局。”
　　“来日碑帖之上无人记名，史册文章里，所记的也不过细作骂声。”
　　“值得吗？”
　　流矢擦过身侧。
　　“逆贼！”羽林高声呵斥，“尔等同谋已悉数伏诛！放了太子殿下，尚可留尔等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委实虚假，天子被杀，宫中不断有刺客的消息传来，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岂有放人一马的道理？刺客头领冷哼了声不作答。
　　东湖在短暂的错愕后随令被迅速调集，城外的翠微与禁军也陆续入宫，此刻团团围堵，纵然是一只苍蝇也插翅难飞，刺客早已走上死路。
　　天子金印终归死物，他们所仰仗的不过手上活着的太子。
　　头领仰起头，这是个迎风的高台，人身上的衣袍与高悬的御旗一般，被今夜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上遮面的黑纱被卷落半寸，露出了点眉眼的轮廓和眼尾的细纹。
　　慕长卿原本搀扶着长公主站在最前方，她的目光梭巡而过，在触及那双眼睛时微微怔住。是……那间茶肆姓葛的掌柜。
　　今夜仅剩的太宰暗卫恐怕皆在此处了。
　　慕长卿望了眼身旁的慕奚，深深吸气后咬紧牙关高声道：“放了太子，本王保证尔等会有生路！否则……否则今日哪怕玉碎，尔等与身后诸人也休想善了！”
　　城头甲士已引弓。长公主唇角微抿，她抚着小腹，在嘈然里和暗卫对视了一眼。
　　羽林再度厉声威慑：“放人！”
　　勒在慕长临颈侧的手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两侧所剩无几的刺客好似警惕地将人质堵在正中，墙头弓手的动作因此稍有停滞，如此动作下，他们也很难保证准确除去这些刺客，反而有可能伤及太子。
　　首领嘴唇翕动，附耳低语说：“太子殿下，我等，便与你走到这儿了。”
　　话音甫落，她话锋一转森然道：“放人？好啊！太子殿下，你把这个喝了，我就放你回去，如何？”
　　瓷瓶悬在眼前，一侧的副手已钳住了慕长临的下颌，强制他张开嘴。
　　“这世上有幸得偿狼毒的人可不多。”首领横眸一扫羽林，“试试啊诸位，看看是你们的箭先带走长生天的勇士，还是你们的太子先一步重蹈北漠人的覆辙？”
　　“住手！”慕长卿上前一步，她拦住了蠢蠢欲动的羽林，顿了须臾道，“本王听说北燕人的四脚蛇皆是死士，尔等苟延残喘至如今还在谈条件，不是为了求生罢？”
　　此话一出，原本紧张于局势的众人如醍醐灌顶。
　　是了，若是北燕的目的是搅乱大梁朝纲，在天子被杀，储君被擒的情况下，杀掉慕长临这个太子才是最好的选择。没了储君，晋王一家独大，齐王占着宗法长幼，长公主或许还有个太宰遗命……
　　谁能渔翁得利，还是个未知数。朝中一旦成乱局，北境的补给就岌岌可危，洛清河即便不想就此偃旗息鼓，也难以为继。
　　铁骑太吃军备了。
　　可是这些刺客连极有可能牵涉其中的两位亲王都要杀，却独独留储君到如今只为人质，那就说明，他们之于太子，是另有所图！
　　“求生？何来的生？”首领仰面大笑，狰狞道，“你等铁骑正踏我草野，如今还要贼喊捉贼？”
　　此话一出，慕长珺也随之反应过来：“你们要铁骑退回雁翎关不再追杀拓跋焘？这不可能，雁翎乃边军，除却天子无人有调兵之权！”
　　咸诚帝已经为人所害，而慕长临……天子除却东宫卫外没有给他任何兵权，如今就连边军虎符都不在京中。
　　两方僵持了一瞬，正当首领要再度开口时，人群中忽地听见一声。
　　“若是铁骑能就此退兵，你们是否就能放人？”是长公主。
　　首领饶有兴致地眯起眼，道：“不不不……价码早就变啦！”她掐住慕长临的咽喉，“我要太子殿下答应，在你有生之年，铁骑绝不踏过白石河。你们大梁人太狡猾，没有足够的筹码，我主不放心哪！”
　　北燕狼毒冠绝天下，哪怕药谷有解法，也是行之极难。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但若是不答应，那把横在太子脖颈上的刀也不是摆设。
　　慕长珺脸色沉凝。他在此刻恍然，若是太子余生皆为北燕所胁，那么他还适合登临践祚成为天下之主吗？如此比起杀他，留下他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毕竟大梁已经在继承人上出过差池了。
　　然而下一刻，长公主的回答却令众人闻之愕然。
　　“可以。”慕奚道，“你放人，不必狼毒，本宫可以保证你所求成真。”
　　“哦？”首领讥讽道，“一个拒绝了我主的公主，你拿什么来保证？”
　　拒绝？什么拒绝？慕长珺登时转头看向慕奚。
　　慕奚闭眼深深吸气，她顶着无数目光的注视，一字一句地说：“太宰遗命。”
　　慕长珺的脸色登时黑了。
　　竟然当真……她宁可拿此来保太子也不收之自用，甚至一度束之高阁？！
　　首领闻言露出一抹犹豫的神色。
　　慕奚见状随之道：“若不信，我只身近前换太子，你意下如何？”
　　“殿下！”秦江闻言皱眉，他正要反对，却被齐王一把摁住。
　　身后甲士还在增加，慕长卿瞥了他一眼，眼神示意羽林的统领向上看。
　　原本羽林弓手站立处已换了新人，这些人并未着甲，但他们腰间统一佩着一把略向内勾的短弧刀，那是马上近身解围时才会用的兵刃，整座京城中佩此兵刃的只有一家。
　　靖安府的府兵。
　　“事急从权，副统领莫怪。”慕长卿咬着牙低声道，“快让羽林退，莫让皇姐苦心错付。”
　　秦江不动声色地点头，他一抬手，下令道：“东湖所属，向后撤三步！”
　　长公主站在寒风里，她双肩覆雪，向着暗卫们的方向行去。
　　呼吸声与风雪声混在了一处。府兵们侧耳听着混在其中的响动，随着步子慢慢引满长弓。
　　一步、两步……
　　铁马忽而“锵”的一声脆响。
　　首领手一松，她抬起眸，漆黑的双眼里倒映出流矢的寒光，箭雨如同这漆夜里骤然点亮的星斗，灼得人睁不开眼睛。
　　慕长临顺势挣脱而出，但他并未即刻逃离，而是翻身一把将人扑倒在了雪地中。太子用尽气力抢下对方夺走的天子金印，径直抛向人群。
　　慕长珺想要去接，却不知被骤然混乱的人群中的谁撞开方寸。
　　那快金印玉玺就这么坠落在了雪地里。
　　首领掀开了压在身前的太子，她将保护的姿态做成了恼羞成怒，在箭矢到达身前的前一刻终于将人推离了出去。
　　浓稠的鲜血泼洒而出，满溅金台。
　　羽林随后急急簇拥而上，他们在护住慕长临之余将紧握的刀剑架在了那些刺客，或是说尸首身前。
　　慕奚站在原处，她的身影好似被人群吞没，变得渺小不可察。
　　暗卫跪倒在雪地里，她胸前箭矢早已穿透身躯，遮面的黑纱终于坠落，但血早把眉眼模糊，令人看不出真容。她眼睫颤动，在瞳孔涣散前却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公主唇瓣的翕动。
　　她说——
　　好巾帼。
　　暗卫笑了。
　　阶前烈酒烫融霜雪，这是燕州带回来的最后一壶塞上秋。
　　“若是事事问值得，又岂有古往今来那般多有志之士前赴后继。”温明裳洒尽了最后一滴酒液，廊下风已停，浓云分开一道细微的裂痕，月光自其中跻身而出，铺在了她足下。
　　酒壶被抛掷而出，它携着水月辉光，沉入无边深潭。温明裳向着那一束月光拱手深拜。
　　“以此一壶酒，敬这浩浩江海中，以骨铸河山的万千英豪。”
　　“来日盛世碑帖，当有君记名。”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深刻感觉到我果然还是英雄史观和人民史观的混合体（沉默）
　　感谢在2023-06-12 22:59:26~2023-06-16 01:0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镜是小脑斧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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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斩草
　　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以行凶者悉数伏诛做结, 内侍提着一桶桶水清洗被血溢满的高台，血气混在冰冷的风里，令人不寒而栗。
　　靖安府的府兵在刺客毙命后便自行离了宫, 他们好似当真不过是为人所请入宫来处置熟悉的敌人，至于天明后这座宫城是否易主, 归属何人, 那不是他们该担心的问题。从洛清河本人到这些无名之辈，他们似乎当真将大梁武将不参政的规矩牢牢恪守心间。
　　可当真如此吗？慕长珺在眼观羽林收敛尸首时不免怀疑。洛清河不在京中, 能叫动靖安府的人只有那个温明裳。靖安一门或许当真奉行此道，可只要洛清河一日与温明裳有万千牵连, 哪怕一个情字在万人眼中无足轻重, 谁又能断言温明裳所行种种与她脱不开干系？
　　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局势，天子去后, 自当储君即位自然合乎情理, 但今夜疑点颇多, 真要仔细盘算未必没有机会。
　　急调的翠微和禁军陆续撤出，东湖重新把控起了宫禁的驻防, 宫中众人被逐一排查, 以保证其中再没有漏网之鱼。
　　“都是挂牌的宫人内侍, 还有几块拿着羽林换防的牌。”慕长卿翻看了一下搜出的贴身腰牌, “四脚蛇的刺青……原以为天枢查办境中刺事人便能一劳永逸, 倒是没想到, 这些蛮人玩了一出灯下黑！就这还说大梁人狡诈，真是贼喊捉贼。”
　　急传入宫的太医还在给太子和长公主看伤，秦江带着人守在里头, 外面站着的能说上话的除了她和慕长珺两个亲王, 便只剩下了随东宫卫赶来的太子妃。崔时婉不好言语, 慕长卿起身时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转头与晋王说。
　　“二郎怎么看？”
　　慕长珺拨弄着被他扔到案前的腰牌，道：“陛下蒙尘，此仇乃大梁国仇，不可不报。开关之令已下，北境有铁骑，天枢支撑后备，想来必不负所期。而我等要做的，除却彻底铲除北燕的细作外，也要再查明这些亡命之徒为何在今夜突然发难。”
　　“哦？”慕长卿挑眉，她背过手，饶有兴味道，“听二郎的意思，是觉得这其中蹊跷颇多，恐不是巧合？噢……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今夜你带翠微来得当真及时，可是那些细作也夜袭了晋王府？”
　　“也？”慕长珺皱眉，“大哥不是说天枢来给禁军报的信？听这意思，大哥府上莫不是一样遭了殃？我记得，大哥说朝中要员多数遇刺，重伤者便五六，数量如此之多，其中还有许多挂的羽林的牌，北燕远在千里之外，手竟然伸得如此之长么？”
　　两侧戍卫的东湖羽林听罢登时冷汗直冒，东湖的腰牌被人取走已是大忌，若是再被用到了这上头，追责都是轻的。
　　“非也非也。”慕长卿却是气定神闲，“东湖戍卫宫城，翠微禁军宫闱皇都，虽说世代军户，但你也的确难保真出了几个败家子不是？有如天子钦点的玄卫那般的英杰，自然就有臭虫。这些浮上水面的家伙或许是比你我预料的要多，但也未必需要草木皆兵，否则……为何要留到今日才动手呢？”
　　“大哥问得好。”慕长珺哼道，“本王也想知道为何是今夜，在场者除却太子殿下与皇姐外皆毙命，有些话自然要等他们出来才好问个明白。但即便如大哥所言，这宫中的东湖营层层守卫，刺杀天子已是困难重重，他们又何必要横生枝节，分出那些人手去刺杀朝中大臣？”
　　慕长卿向后倚在桌案边上，手边的腰牌还沾着血，稍不注意便会污了衣袖，“也简单，他们并无自己一定能越过东湖营刺杀天子的把握。二郎是军中人，北境的局势究竟如何，想来你比为兄更清楚。北燕穷途末路方孤注一掷，为的便是自背后给大梁一记重击。若以天子为主心骨，那朝中要员尤其是天枢，便犹如国之羽翼，若是折了任何一方……”
　　“北境都要受影响。更易朝臣非朝夕之功，如今还有个北漠态度不明，一旦时间被拖长，谁又知道战局会如何变化？谁又能保证，北燕国中两派势力不会借此得以一统合一？”
　　在场众人闻之若有所思，慕长卿看一眼慕长珺，垂目佯装无意般接着道：“况且二郎莫不是忘了，咱们进宫时可还差点被摆了一道呢……真要说，北燕杀我们有何用？你我常年在京，又管不着边境的什么事儿？我看啊，蛮子们连屠城这种事都干得轻车熟路，若是能顺手杀几个大梁人，怕是在他们看来还是赚了。”
　　杀他们何用？慕长珺在心中暗自冷笑。前头说得头头是道，一到这种时候就装傻充愣。太子若不能顺势即位，东湖又尚未俯首称臣，这京中剩下的两股军权就都在他二人手中，强兵之下人言皆如浮云，这个皇位坐不稳，太子自身都难保，又该如何稳固北境？
　　不过若是如此做想……四脚蛇杀温明裳倒是情理之中。阁老尸骨未寒，姚言成到底过于年轻，内阁之中还暂缺真正的元辅人选，如今北境事务尽数都压在天枢身上，温明裳若死，也当真无人能稳当地接过她的担子。
　　慕长珺思及此容色稍霁，但他很快听得另一侧随侍的东宫卫开口。
　　“除此之外，恐也有声东击西之嫌。”
　　慕长卿抬起头看一眼那个叫梁知微的女将，拂袖道：“梁将军此话何意。”
　　女将拱手先向他们见了礼，而后才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太子妃。众人也就是随着她这一动作才看清崔时婉打的手势。她是崔家人，也曾受教于阁老膝下，少时更是同为国子监学生，那些才名并未被如今的身份悉数掩盖，时至今日，东宫批复的政令上依旧有她的手笔。
　　她在处置有些事务上的眼光手腕甚至还要高与身为太子的慕长临。
　　慕长珺面容沉凝，随之道：“太子妃有何高见？”
　　新点的香驱散了血腥味，崔时婉一手牵着九思，冷静地向他们比着手势，梁知微看在眼里，待她一段话示意完后原封不动地转述。
　　“近日阁老之事本就惹得人心浮动，越是谨小慎微，越容易惹得激愤的文士猜疑，再加之譬如安阳侯这等桃李遍四海的朝臣本就对好学的后生礼遇有加，各个文臣家中守备不如王府，乃至可称一句空虚也是情理之中。京中调兵非紧急必要得天子印玺，一旦出事，先知晓的必定为东湖营，刺杀朝中要员，也可看做分散东湖守备注意的声东击西之策。哪怕不成，此事既出，宫中因故也会遭到波动，如此就未必没有得手之机。”
　　“有理。”慕长卿点头认可道，“温大人身边的亲卫也就两人，虽说幸亏都是个中好手，但也要庆幸于来者不过十余人……若是以此推算，留在外引人耳目的想来是比不得宫中。不过……太子妃此言倒是让我想起来另一个蹊跷之处。”
　　崔时婉看她一眼，温和地一抬手。
　　【大哥请讲。】
　　“如太子妃所言，东湖层层戍卫，按理说此举会让刺客多了行刺的机会，却也无法保证必然得手，那……”慕长卿朝里扫了一眼，“东湖今夜的守备，又怎么会不仅让刺客得以杀天子，还趁机绑了储君和长公主呢？”
　　她骤然抬高声音，道：“秦江人呢？把他一并叫过来！”
　　话音未落，只听得内殿一阵骚乱，慕长珺立时反应过来先一步疾行上前推开了挡在眼前的屏风。
　　内殿中羽林悉数拔刀而立，秦江面色黑沉，凝视地上的尸首的目光里皆是惊诧。
　　死的是那个抢出咸诚帝尸首的玄卫。
　　“怎么回事？！”慕长卿紧随其后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也是一愣，她随即迅速上前去翻过了地上的尸体，触手的粘稠的乌血。
　　看诊的太医吓得连连叩首，辩解道：“几位殿下赎罪……臣、臣也不知为何这诊治着就……臣没有！臣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断不敢行此悖逆之举啊！”
　　太医正的尸体还留在外头放着，连他都是北燕的细作，整个太医署都要被连根盘查，下诏狱都是轻的。眼下一波未平，谁撞见了这档子事都无异于撞刀口上，哪有不怕的。
　　“突然暴毙，口鼻血乌。”慕长临脸上还有被揍出的伤，说话都觉得刺痛，他皱眉忍着痛处，问，“大哥，是狼毒吗？”
　　慕长卿摇摇头，纳闷道：“不大像……狼毒何其珍贵，要说北燕人拿着东西弄死希璋你还好说，杀一个玄卫，有点大材小用啊。”她说到此看一眼瑟瑟发抖的太医，探手过去将人拉了起来，“欸，起身吧。仵作未到，你查查这什么毒，恕你无罪。”
　　此刻乱得很，万事没查清，这几个皇子明面上说话都有分量。太医如释重负，连忙抓起针囊膝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里头这一闹像是重新点了把火，烧得人心焦。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九思不晓得从哪儿挤了进来，她扒在屏风一侧，看见父亲时很是担忧地唤了句阿爹。崔时婉随后把她牵起来带了进去，东宫卫并未入内，随着羽林将尸体和双腿发软的太医一并拎出去，里头站着的就都成了宫中的贵人。
　　秦江原本也想借口出去，但谁料听得太子一句沈宁舟不在东湖他才做得主，便也只能一脸苦相地转了回去老老实实待着。
　　“适才二位皇兄的话，我都听见了。”慕长临把九思抱起来坐到了自己腿上，“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用，待到一切查验终了，自然尘埃落定。仵作尚在查看父皇尸身，明日定然能给个结果。在此之前，我等不若先处置好眼前事。”
　　太子谈及此话音稍顿，转而看秦江：“秦副统领想来也听见了适才齐王所言，本宫希望你能在此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今夜东湖的守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江闻言面露难色，他垂目思忖了须臾，缓缓开口道：“今夜东湖戍卫本依惯例，但亥正方过，正阳宫便传出了陛下的诏命，传令的羽林遵旨意将调整的巡防在两刻内传至宫中各处，末将查看过上面的印玺，确是陛下的金印无疑。”
　　“调整巡防……”慕长珺皱起眉，道，“可记得具体是如何？”
　　“记得，但……请晋王殿下恕罪，您手握翠微营，这东湖的调令，您怕是不能听。”秦江一咬牙，斟酌半晌还是依着规矩说了，“齐王殿下和长公主殿下亦如是，至于太子殿下……未有定论前，怕是也有些不合规矩。”
　　“秦江！”慕长珺霍然起身道，“你——”他这骂声还没出口，却骤然听得殿中一声稚气的呵斥。
　　“放肆！”
　　这一声震得在场众人登时满面愕然，他们垂首望向跳下父亲膝头的小公主，面面相觑间竟有些不明所以。秦江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刚说了句小殿下何出此言就被蓦地打断。他面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可还不等再度开口，却听见眼前这还不及人膝高的孩子用满是稚气的声音指责道。
　　“羽林乃我祖父所授，为拱卫我慕氏河山而立！”九思挡在母亲面前，她明明是害怕的，但说话时却仍旧字字铿锵，半点看不出怯懦，“我父亲乃东宫太子，我祖父乃当今天子，如今天子遇害，储君深陷其中，你不即刻道出所知种种还宫中安宁，反倒死守所谓规矩，这是迂腐！”
　　到底是年岁尚小，此前又经历了那般血腥的刺杀，话虽是强硬的，但人还是忍不住有些抖。但九思紧咬着牙，在快要维持不住身体的颤抖时忽然被一双手紧紧地按在了身前。崔时婉没有打任何手势，她就这么平静地将手放到了女儿肩上。
　　九思忍不住飞快地眨了眨眼，她像是从母亲的双手中汲取到了镇定下来的力量。小殿下面朝着披甲执锐的甲士，复而抬高声音。
　　“如此羽林，如此将领，皇祖父岂能瞑目？若无安宁，打仗的将军们又该怎么办？你如何担当得起这些后果？！”
　　这番话一出，就连慕长珺都不由侧目。他府上子嗣还要长这孩子几岁，可这些话即便是自己亲口传授，那些个混小子站在这儿也是未必说得出来的。思及此，晋王不由瞥一眼坐在另一侧未发一言的长公主。若这孩子是他的女儿……慕奚的选择会否有所改变？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九思，到阿爹这儿来。”慕长临招手将妻女召回自己身侧，他帮女儿拨正了额发，温和地向秦江致歉，“稚子不知全貌，还望副统领勿怪。副统领有难处，本宫也知道，那便容我多问一句，可是因为其中牵涉了天子的金翎玄卫？”
　　秦江沉默须臾，点头道：“不错……如今沈统领未归，司掌奉诏的便是左右使，适才毙命的那位便是金翎左使，她今夜本该与右使一同传诏，但不知为何，听戍卫正阳宫的郎将所言，长公主入殿时，回来的仅她一人。随后不消半刻，太子殿下便随内侍的到了殿外。尔后不过几息，便出了事。”
　　慕长临微微侧头，他注视着慕奚，并未直言殿中乾坤，而是再度问：“既是左右使，那右使又何在？皇姐侍奉母后居坤德殿，左使携人归来，自当禀过中宫，为何东湖还未查过？”
　　玄卫身上没有四脚蛇的刺青，她的死可谓死无对证，这太蹊跷了。
　　慕长珺眉头紧皱，他站起身，正欲重新梳理个中细节，忽地便听见一个声音自殿门前传来。
　　“右使毙命于坤德殿，是剑伤。”
　　温明裳肩上氅衣尚余薄霜，她颈侧明晃晃的伤口也好似昭示着今夜截杀之凶险，但天枢的首臣此刻长身立于殿中，眼中没有分毫的怯与惧。
　　“致命伤口查验过，与适才被抬出去的那位左使别无二致。”
　　“外臣深夜无诏不入宫，温大人又为何在此？”慕长珺不悦道，“你这句别无二致，言下之意是玄卫自相残杀？这倒是稀奇，玄卫乃天子亲自擢选，大人此言又是怀疑什么呢？”
　　“臣不敢妄自断言，只是为几位殿下转告羽林搜查后的结果，晋王殿下信不过臣，难道信不过秦副统领亲自点的东湖羽林吗？”温明裳不卑不亢，她在说话间侧目看向了一脸无谓的慕长卿，“至于臣如何入宫的，这话还要问齐王殿下了。”
　　“噢，人的确是我让禁军喊来的。”慕长卿十分随意地靠在椅中，“别都瞧着我呀，这可是皇姐的主意。不过我事后想想也对，此事重大，北燕所行直接影响的便是北境战况，不该把天枢叫来吗？更何况……二郎觉得如今朝中谁行事的分量，能比咱们眼前这位温大人更重？”
　　这话倒是实话，不论温明裳究竟偏向谁，她都不能在此事上偏私，明日消息传出去，天下人的眼睛都得盯在她身上。
　　慕长珺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冷脸坐回了原处，他一甩袖子，道：“也罢。那不知温大人对如今之局，有何见解？”
　　“事急从权，如齐王殿下所言，直接关系的乃是北境。”温明裳上前躬身一拜，补全了入内时的礼数，“查定然要查，但几位殿下也知边关紧要，太子殿下占宗法大义，于天下人眼中自当站出统率全局，是以依臣拙见，名仍由储君一力承担，以稳天下民心。但事发突然，又真假难辨，殿下可由东宫僚属著文，告知天下人必要查明北燕所行与牵涉其中的乱臣贼子告慰君父方可承大统，若是不然无颜登临其位。入宫的二位亲王可在旁监察，以保绝无漏网之鱼。”
　　“如此一可尽其孝，二可待真相大白自证清白。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可以。”慕长临颔首应允，“清者自清。”
　　只要太子还未登基，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慕长珺神色稍松，道：“那不知温大人查此事要从何查起？这个‘拖’字诀，又要延续到哪一日？”
　　他仍旧不放心将这件事交到温明裳手中，一个极有可能偏向储君的人对自己已是不利，更不要说她身后还极有可能站着靖安侯府。那是慕长珺绝对不想动的东西，它象征着北境的兵权，也是天下的人心。
　　忠良蒙难的后果咸诚帝已经尝过，慕长珺不想重蹈覆辙。
　　可温明裳出乎意料地拒绝了，女官微微拢袖，正色道：“还请二殿下恕罪，此事……恐臣所不能及。”
　　慕长临也略感惊讶，他并未遮掩，直言问道：“温大人此话何意？”
　　“天枢所系已是重大，再将此事交由我等，恐心有余而力不足。”温明裳道，“既是缉查，交由三法司更为合适。赵寺卿已自燕州归来，手上尚有留存作乱的北燕细作证据，她为人清正端方，恐比之臣更为合适。”
　　赵婧疏……慕长珺略微沉吟，的确，此人会更合适。但温明裳就当真舍得将如此事务交由此人处置么？又或者说，她当真觉得彻底为北燕所为，丝毫不怕刚正不阿的赵寺卿会从其中查出些被藏于深处的真相？
　　“这个人选不错。”慕长卿一摊手终于站了起来，“不过虽说天枢余力不足，在旁相辅总是可以的吧？太子殿下觉得如何？”
　　“也好，那就先这么办。”慕长临点了点头，他把九思轻轻推回崔时婉身边，很轻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不过既然是要自证清白，就得令得天下人信服。自今日起，本宫独居此殿，秦副统领，有劳点一队东湖的将士在外看护。”
　　“赵寺卿一日没有将真相公诸于天下，本宫便一日不踏出这扇门。”
　　这……秦江面色登时一变，道：“殿下，此举未免太过……”东湖效命天子，咸诚帝已死，太子就是他们的下一个主子，哪有为君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道理？
　　可慕长临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他领着妻女下阶缓步行至殿门前，矮身下来道：“九思，要听阿娘的话，明白吗？”
　　九思捏着他的指尖，仰头看看母亲，忍不住问：“阿爹何时能回去呀？”
　　“等到……”慕长临瞥一眼温明裳，玩笑道，“等到我们九思的先生把事情查清楚了，阿爹就能回去陪你了，如何？”
　　九思听罢迈着短腿挪到了温明裳身侧，她长高了些，但拽人绶带的模样一如当日在国子监。
　　“那九思请先生快些可好？”
　　温明裳看一眼太子，蹲下来好脾气地说：“臣尽力，让小殿下早些见到太子殿下。”
　　小公主闻言眉眼弯弯，她其实并未怎么见过温明裳，但就是挺稀奇地有种道不出的亲近，看得早已行至阶下的某位王爷又是一阵嫉妒。
　　秦江在一旁还要再劝，却被慕长临抬手打断。
　　“陛下遇害，本宫为人子为人臣难辞其咎。”太子负手而立，“夺金印是责，行此道是忠。既身负血脉，便该当如此。东湖于责一字上，想来会比本宫理解更深。”
　　“副统领不必再劝了。”
　　这话并未可以收声，阶下的羽林都听得分明。太子仁义，世人皆知，但今夜过后，这个“仁”字会更加深刻地烙印如世人心里，尤其是亲眼见证个中凶险的东湖营。
　　晋王觉得太子没有掌控东湖便在此道上始终棋差一着，其实不然，人心的凝聚才是无形的城墙，它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遮蔽这江山风雨。
　　温明裳目送储君转身复而走入大殿，不由在心中暗自感叹。
　　长公主当真是不惜代价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但风雨远未结束。
　　天边浓云复起，风雪好似又要卷土重来。温明裳在出宫时仰头看了眼高悬天际的明月逐渐蒙尘，藏于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快马自燕州回返，昼夜不停也要个至少四日。”高忱月在扶她上车后放下了车帘，“四日，赵大人怕是没有那么快。更何况真假不知，万一沈宁舟先一步收到消息赶回，储君不会又身陷囹圄吗？”
　　沈宁舟太熟悉玄卫了，旁人看不出把戏，却未必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她是乔知钰的学生，即便心中有挣扎，所思也是天下兴亡。”所以温明裳才会选择把赵婧疏放到那个位子上。她垂下眸，“晋王会来，就说明潘彦卓还在他手上，今夜过后，哪怕为了节制住我，他也要放出这条毒蛇，他对皇位……还远没有死心。”
　　“沈宁舟若是为了天下人着想能想通其中因果便是好事。若是不能，以她的为人也绝不可能做出今夜一样的事，但如果加上潘彦卓……”温明裳目光沉沉，“有军权，有争心，再推波助澜，何愁风雨不起。”
　　“你是说可能可能会谋……”高忱月悚然道，“这，太冒险了！”
　　“……不是我设的局。”温明裳向后一靠，疲惫地说，“长公主早在开初就把什么都想好了。若能就此偃旗息鼓，那么相安无事；若是不能……”
　　“那就祸水东引，斩草除根。”
　　牢门前遍布积雪，冰冷的门扉骤然敞开间，碎雪簌簌而落，灯烛的光亮照得黑暗中的人不禁皱眉。
　　“殿下。”潘彦卓一手遮在眼前，眯起眼睛笑，“臣说得可有错？”
　　慕长珺面容冷然，他提着灯，寒声道：“你要本王紧握翠微，意欲何为？”
　　潘彦卓偏头并未直言，而是说：“臣在进来之前，托人于日前给往北去了两封信。一封，自然是回给北燕拓跋焘，毕竟为人棋子，总得把差事办完才算圆满……殿下，北境的仗要打完啦，待到镇北将军凯旋，殿下觉得自己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当年推咸诚帝上位的就是洛颉，今日慕长临占着大义名分，若是长公主此时以手中太宰遗命作保……焉知洛清河不能效仿其父所行？
　　“……凭尔此言。”慕长珺森然拔刀，“本王就可以谋逆的罪名砍了你！”
　　“可殿下不会，因为殿下心里也觉得天子之死蹊跷，太子没有那么名正言顺。”潘彦卓放下了手，他像是适应了烛火的光亮，露出熟悉的从容，“天下大事，能者居之。所以这第二封信，我让人送给了沈统领。”
　　“殿下猜……若是她知晓真相，她会如何？东湖会如何？太子……又会如何？”
　　慕长珺手中刀缓缓自他脖颈处移开。
　　“你可知沈宁舟去往燕州所为何事？”
　　“知道。”潘彦卓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我将狼毒赠予了陛下，沈宁舟奉命带它去杀洛清河，但很可惜，她同样不会有机会越过雁翎关。因为……”
　　“那些人忠的不是‘君’。”
　　圆月高挂穹顶。
　　寒刃明晃晃倒映出月辉，但对峙的彼此却并非仇敌。他们都是大梁的军士，此刻却要因一念之差处于刀兵相向的边缘。
　　沈宁舟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三个人，“你等是陛下钦封的三郡守将，可知抗旨不尊视为谋反？为何……”
　　“我等的确为天子臣。”元绮微道，“可也为大梁将。”
　　“洛氏为护家国，要承得起天下所期。”洛清泽横刀于前，“这是为天下人奉养我们而必须偿的恩德。”
　　沈宁舟的目光移向了唯一一个没有拔刀的季善行。
　　“季都统，连你也……”
　　“沈统领忠君之心天地可鉴，季某感佩。”季善行沉沉叹声，苦笑道，“可季某同样不想，百年之后，有人戳着我季家一门的脊梁骨痛斥，叫后世儿女于天下人眼前抬不起头……是以，对不住了。”
　　“为天下百姓宵衣旰食呕心沥血者，不该亡于背后的诡道之手。今夜，无人可以踏出雁翎关！”
　　锁链随着一声闷响被斩断。
　　潘彦卓扶墙站起身，他的半张脸仍旧藏在阴影下。
　　慕长珺紧盯着他，道：“你机关算尽，为了什么？”
　　“天下需要一个盛世。”潘彦卓微微歪头，轻声细语地说。
　　“但一个这么仁义的太子，他是个君子，却不会是个好君主，我么……不太想认这样的盛世君。”
　　至少现在的慕长临，不够格。
　　猎隼飞过了天穹，但它没有从大梁带来新的消息。
　　南方的关隘依旧沉寂。
　　“王庭传来了新的消息。”传令兵跪倒在狼王面前，“锁阳关的兵已经退去，大军已在整队南下驰援，但……公主的大帐迎来了新的客人。”
　　拓跋焘的目光冷沉，他的鬓角早已发白，此刻在月光下终于显现出老态。
　　“你听见风声了吗？”他问。
　　传令兵愣了下，但狼王要的不是他的回答，这句话更像是自问。
　　“萧易赶不上了。”拓跋焘说，“四脚蛇已经没有作用，我们的后背不再是大燕的好儿郎，新的狼群接受了北漠杂种的驱使，他们来得比增援更快，我们无路可退。”
　　“我已经嗅见了铁乌鸦的屠刀。”
　　作者有话说：
　　应该离正文结束还有四章左右。目前计划中的有洛家的番外（洛清影视角）+清河和小温正文结束后的两三章日常+一章后日谈，想问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感谢在2023-06-16 01:04:04~2023-06-19 00:2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子呼鱼、飞翔的泥鳅、镜是小脑斧 1个；﻿


第265章 抉择
　　层云隐光微明, 不远处的白石河像是睡醒了，在晨昏交界里发出窸窣的低语。
　　洛清河站在雪丘上眺望星月渐没的穹苍，她没戴盔, 拨弄在前的小辫沾了点雪籽，将那一绺发尾打得微微湿润。天边的芒倒映在将军漆黑的瞳仁里, 像是在深湖中惊起了一点星光。
　　铁骑各营已经调集完毕, 他们用几日的时间飞快地融入了雪野。留在白石河边由洛清河亲自领兵的这队人在短暂的休憩里，收到了南北两份来信。
　　“京城送来了报丧的信。”林初捋顺了海东青湿漉漉的翎羽, “陛下为人暗害，已经崩逝了。储君没有即刻即位, 他将彻查的权柄交给了大理寺, 坚持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消息能出关传到他们手中就意味着此刻已是举国皆知，北燕接连后退, 没有了都兰军粮的供应, 拓跋焘大势已去。锁阳关之危解后, 剩余的兵力能够迅速南下，这是最后的机会, 但他们仍旧拦不住全盛时期的铁骑, 要想解围, 拓跋焘必须越过雁翎关击溃大梁的后备。因此无论咸诚帝是不是真的死于四脚蛇之手, 在天下人眼中, 北燕此刻都有这么做的理由。
　　“风雨滔天。”洛清河吐出一口气, 呼吸轻掀的白烟眨眼化入了雪雾，“太子登基前，这是最后的机会。夺位尚且可用春秋笔法, 但谋逆二字一旦扣上去, 就摘不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 杀了天子的人不是拓跋焘？”林初微微一愣，她沉目仔细想了想，低声道，“也对……天子连沈宁舟都派出来了，这是要你的命。他在一日，你就是危机重重，拓跋焘怎么可能葬送掉这样一手好牌……可如此一来，真正的杀人者就能是……”
　　她呼吸微颤，余下的话有些不敢往下说。
　　洛清河回头看了她一眼，安抚般轻拍她肩膀，道：“这是京城暗流的博弈，我们鞭长莫及，但我相信明裳，铁骑也相信身后的护盾足够坚硬。无论之后事态如何发展，这一战已是注定，我们绝不可能再放拓跋焘回到王庭。”
　　林初抿了下唇，接着道：“另一封信，是北边的猎隼送来的。”她侧过身，露出了身后藏在坡下的战马。
　　踏雪刨着前蹄，十分嫌弃似的把被抛在面前的猎隼尸首给埋进了雪里，血在这个时节干得快，又被它故意这么一埋，眨眼便瞧不见轮廓了。海东青见状抗议似的振翅飞过去在它面前连连拍打翅膀，战马不堪其扰，扫着尾巴背过了身去。
　　洛清河哑然失笑，摇头半是调侃道：“让猎隼送信，可不是给这家伙加餐？有来无回……信是都兰送来的吧？她想说什么？”
　　“北漠接受了幼主的提议，撤掉了锁阳关的兵。”林初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北漠自使节那些事情后各部本就各执己见，这道命令一下，不过三两日就有人率部越过了国境线去了北燕。想来不久之后，分裂在所难免。北漠撤兵后，萧易在不惜代价往南边赶，即便保不下所有人，也要留下拓跋焘，有他在，四脚蛇的脉络就能向下延续。”
　　“吃掉北漠的部族不是朝夕之功，离质子狼毒之事过去不过两月，虽有动荡的缘由在，但想来她早有收拢北漠各部的预想，只不过长公主的局将这件事提前了。”洛清河略作沉吟，道，“但她还没有彻底收复王庭，率部东进的首领不会臣服于王庭成为北燕的附属，汗王老了，这些人想要的是一个新的君主，她必须强大到足够带领部族驰骋草原，否则这些人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可是如此一来，都兰的所作所为在还未臣服的北燕人眼中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洛清河的额发被北方吹得向后曳动，她在短暂的思考后反应过来，“她想要借我们的势分裂北燕，提前自立为君！”
　　“……她的确做出了一个承诺。”林初目光深深，“一个如你当日猜想的承诺。她的‘客人’会星夜兼程斩断萧易南下的脚步，也是拓跋焘北归的通途。”
　　都兰要把拓跋焘留在交战地。大梁百姓并非如朝中官员明白北燕早有分裂的趋势，她以示弱换取同情，用阻拦萧易和献上狼王的项上人头的诚意换来人心的原谅，她要以此为跟随自己的子民换取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她笃信洛清河不会拒绝，所以那只猎隼不必带去回信。
　　她如当日洛清河暂且按下攻势后的那样，为大梁亲手递上了剿灭敌酋的引线。
　　“雪融了。”洛清河转身滑下雪丘，薄雪覆上她的军靴，踏雪终于转过了头，海东青停在马鞍上，在她取下上头挂着的头盔前展翅重新遨游穹顶。
　　“各营已就位。”林初紧随其后戴甲扶刀。
　　背后日出的微光微微闪烁，取而代之的是由铁甲组成的无尽阴云。洛清河翻身上马，她迎着熹光亮出了掌中寒刃。
　　“渡河！”
　　******
　　清晨时雪停了，城门守卫的军士换下了城头夜里被风雪催打的白幡。天子崩逝的消息已飞马传至各州，陆续有人听奉礼数入都吊唁，白幡挂入长街窄巷，原本应在岁后最为繁华的王城陷入了黑与白的苍凉。
　　沈宁舟在率队入城时还有些恍惚，天地更易不过眨眼，总有人被甩在了身后。她从前不知乔知钰为何终其一生都难走出太宰一朝，如今时过境迁，竟有些难以言喻地感同身受。
　　天子的功过对错后世任凭说，但无论如何，咸诚帝都是对她有恩的主君。
　　玄武大街的百姓自觉让出了一条通路，玄卫们无言地打马一路缓缓行到宫城前，重檐满目萧然，红墙翠瓦都黯然失色。秦江在门前率众相迎，他自知逃不过戍卫不力的罪名，在沈宁舟下马前便俯身跪倒马前。
　　“末将有罪，请统领责罚！”
　　沈宁舟垂目默然地注视了他片刻，哑声道：“如今京中境况如何？”
　　“赵大人奉太子殿下之命，如今正在宫中详查其中细则，昨日仵作查验的公文已送到，赵大人道再过两日必有定论。”秦江没有起身，他将头伏得更低，“为免逆贼卷土重来，宫中已戒严，翠微与禁军虽有少部分留在京中以备不时之需，但以免动荡，已依旧制退守城外。”
　　“知道了。”沈宁舟终于抬起了手掌，她越过了秦江，背身道，“半个时辰内，把那一夜轮值的羽林名册送到我那儿，即便是事发时还未上差的也要一并送过来。禁军收敛的刺客尸身可还存于宫内？”
　　秦江刚刚爬起身，一听问话连忙低下头，道：“存于凤翎台暗室。”
　　“好。”沈宁舟负手而立，眼中倒映着的是飘动的白幡，“去和大理寺的人说一声，所属腰牌我要验，尸身如何我要看。让他们的人去给赵大人通传一声，过午我要见她。其余人不必再换，但在旧制的基础上再加一队人，夜里尤其要盯紧。至于你身上会背什么罪名……两日后大理寺的结果出来后自见分晓，且下去吧。”
　　秦江连连点头称是，他不敢再触自己这位上司的霉头，快步带人去办了。
　　玄卫簇拥在沈宁舟身后沉默无言，这些人和她一样，蒙天子大恩，本是被打磨得最为锐利的刀，可如今这把刀不仅破不开北境层层的盔甲，回首却连执刀人的身影都望不见了。东湖可以转投储君门下，这是旧制，是有法可依的规矩，但玄卫却未必可以。
　　慕长临仁慈，他在做亲王的时候便贤明广传，这种人不会豢养死士，也不屑于用这些阴诡下作的手段。
　　一朝天子一朝臣，即将上位的新君如此，那么他们这些玄卫该何去何从？
　　沈宁舟沉默地从怀里抽出了一封一路被摩挲得卷边的信笺，她静静地注视了一阵隐隐透过信封的磨痕，须臾后将信笺彻底揉成了齑粉。
　　她没能给玄卫们答案。
　　仆役正在清扫阶前积雪，老管家登台取下了府上挂了数年的经幡。
　　赵婧疏到访时，温明裳刚代洛清河为侯府的祠堂新换上了一炷香。新送来的军报放在案头，香灰掸落其上，顺着墨痕描摹出勾连的文字。
　　“铁骑已过鸣稷山。”温明裳拂去落尘，侧过身望向来客，“想来不用几日，天下皆知这一战的结果如何。”
　　三法司不参与这其中，但赵婧疏知道她说这话的用意何在。大理寺卿手中同样拿着公文，但她并未如前两日一般即刻将正事倒进说明，恰相反，她将那份公文放到了案几紧邻着军报的位置。
　　仆役适时地上前递了香，赵婧疏垂眸静看指尖香烟袅袅，她朝前迈了两步，向着堂下诸多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百年帅府，数代碧血，赫赫威名之下俱是枯骨成冢。”赵婧疏的目光逐一在牌位名姓上梭巡而过，“没有洛氏，宣景后的大梁北境不会有这百年太平，这是天下人欠洛家的债，无论是信义还是人情，它在天下人心里，自有其中分量。”
　　“有分量不假，但它不是债。”长刀还摆于案上，刀镡红玉好似已被烛火打磨圆融。温明裳抬手握住刀柄，用力将它抽出半寸，她注视着寒刃之上的倒影，低声道，“天下人敬仰洛氏，却也奉养了这数代儿女的锦衣玉食，何况千百年来埋骨其中的又岂止一门一户。守土是责任，并非为了交换所谓的声名。这把新亭不是战刀，清河把它留了下来，和万千英魂一同静候天下翘首以盼的太平安定。”
　　刀伴着说话声被重新压回了鞘中。
　　温明裳拿起了桌上摆放的公文转身，“我知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走吧，进屋再谈。”
　　仆役挑开了回廊两侧的垂帷，走动间旁侧惊风，头顶的风铎与院中的小塘齐齐被搅动起一圈圈的涟漪。
　　“战局若是终了，天枢所司也会自然而然有个了结。”这是温明裳最初请三法司插手其中的承诺，但在外人眼里，天枢立是因咸诚帝，此刻龙位上即将换个主人，她其实面对着和玄卫一样的困局。赵婧疏看她拨弄瓷盏，侧耳听着茶筅轻敲杯沿的轻语，“在大理寺的文书呈递、告知天下人之前，我们的确还得闲饮这一杯茶。”
　　温明裳闻言莞尔道：“我还以为你要先向我确认天枢的结局一如我当日所言。”
　　“天枢官员被层层归束，各行条目已入册，即便你不答应，我也有权上禀废立。”赵婧疏撑着膝侧，杯中汤花轻扬，点起的浮沫并没有那么规整。她眉梢一挑，不禁话锋一转道，“你这点茶的手艺委实不怎么样。”
　　“成日公务缠身，若是这样点茶的手艺都能至臻化境，那才是稀奇事。”温明裳无谓地笑笑，将另一侧早就冲泡好的茶汤推到她面前，“仵作公文已呈，大理寺的查办应当已告一段落。沈统领今日已到京，你来寻我，反倒可能会让她心中症结更深。”
　　赵婧疏对此避而不谈，她微微侧头，将公文轻推到小案另一端，“仵作在玄卫身上查验出了木石而非狼毒。此物在柳氏倒台后为天子所收，其后昭告天下已遵太始帝诏命毁之不用……能暗中留下它的唯有天子一人，无论其后兜兜转转经由几人手，这样东西都绝无可能交由北燕的细作。故而……我今日一早去了一趟公主府。”
　　“为何是公主府。”温明裳抿了口自己点出来的茶汤，“而非那几座王府？”
　　赵婧疏抬眸，她在茶汤氤氲间想起了清早越过窗棂的白烟。
　　公主府比想象中的冷清，赵婧疏在进门前仰望那块朱笔匾额，想起元兴初年长公主开府时门前门庭若市的过往。这座宅子什么都变了，就连院中那片一株株为前人手植的红梅都不复颜色，可当赵婧疏越过层层的戍卫迈入屋中望见长公主的那一刹，却恍惚间觉得唯有慕奚一如往日。
　　她与太子当夜同在正阳宫，太子自请幽闭，她自然也不能免俗。踏出院门便有人重重看守，为了宫中安危，长公主甚至自请将原本应戍守在外的东湖营甚至换成了翠微的羽林。储君一日未登基，朝中晋王党就一日心中蠢蠢欲动，从龙之功远胜日久的辅佐，谁都想在风云变幻之际分一杯羹。
　　当日在场者皆知太宰遗命在慕奚手中，无论长公主是否真的能拿出凭证，只要她此刻暴露在翠微的辖制之下，这道遗命就有可能有易主的一天。大理寺不涉其中，但赵婧疏在旁对此看得分明，可她静观其变，却也琢磨不透长公主这句更替东湖的请求到底意欲何为。
　　她在长公主面前站定，道：“殿下，知下官今日为何而来吗？”
　　“知道。”慕奚微微掩上窗子，遮住了窗外干枯死去的花枝，“本宫……的确拿到过木石的方子。陛下将它交由晋王，后经辗转由太子交到了本宫手中。三月前，陛下命沈统领将它取了回去。”
　　在此事上编织谎言并不明智，赵婧疏只需稍后差人问询便能知真相，她也相信长公主实无必要扯谎。
　　“左使亡于木石，右使为左使所杀，这是自相矛盾。”赵婧疏抿唇，道，“但若左使为人胁迫杀人，而后为人斩草除根，却是说得通。若说陛下不必以此御下，那将木石握于手中时日最长的，便是长公主殿下你。当夜玄卫入内本该禀告中宫，但宫人道中宫当夜早已歇下，便是其后种种危机都未被惊动。之于此，殿下不想给臣一个解释吗？”
　　“若说皆是本宫所为……”慕奚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和她对视，“赵大人是想要这一个答案吗？”
　　赵婧疏没有接话。
　　“不错，本宫的确有动手之由。”慕奚道，“北燕细作来得蹊跷，待到沈统领归京，东湖死去的细作到底是真是假自然不言而明，但……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同室操戈还是异族之祸，大人当真能在这数月里查得清清楚楚吗？”
　　赵婧疏不能，她有猜测，但所系的每个人都死了，死人身上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除非将过往数十年掀个底朝天，否则找不到证据，推论便始终是推论。天下人等不起，他们遵循着家国天下的旧例，仰首期盼着大梁的新主早日登临践祚，延续这百年来的安定，让人有衣可穿，有饭可食。
　　真正执着于其中真相，想要借此谋私的只有庙堂上的“衣冠禽兽”。但他们同样没有等待的耐心，因为数月、数年内或许仍有人记得天子死因、玄卫反叛一事尚悬而未决，但数十年呢？当所有人都将之抛诸脑后，他们还有再度起事的理由吗？
　　“只要大理寺一日未在那份公诸天下的文书上盖印，即便储君登基，疑心尚在，隐患仍存。”赵婧疏自短暂的沉默中抽身，她皱起眉，“臣供职三法司，曾立誓此生绝无偏私。殿下今日说这些，当真不怕臣坚持花费数年时间继续追查吗？”
　　“自是怕，但我更愿相信赵大人为人，也相信尊师的为人。”慕奚扶着木椅的把手坐下，她的声音低且柔，却又有种令人不容置喙的力量，“赵大人想知道的，本宫已做了答。那些死去的人有为虎作伥者，也有以身殉道的无名骸，棋盘就在河山中，人人是棋，人人又皆可执棋，他们已落了子。而此刻——”
　　“该大人手谈了。”
　　作者有话说：
　　全写完这段字数有点超所以放下一章了，明天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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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针锋
　　风吹铁马的轻敲声将人的思绪拽回, 案上茶汤已凉，温明裳拿起茶盏，信手将它泼入了窗前小景中。沸水冲刷过茶叶, 带起重新氤氲的烟气。
　　赵婧疏拨弄着碗盖，复而说：“齐王无心政事, 纵然锋芒初露也不及经年所累。她若真有心, 也就不会做出殿上求亲之举，比起那个位子, 她恐怕是当真想当个纵情逍遥的闲王。至于晋王……”
　　“储君若身陷囹圄，晋王可以渔翁得利。”温明裳轻啜茶汤, 淡淡道, “先以玄卫引太子入局，而后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这笔买卖可谓稳赚不赔。只不过……”
　　“玄卫之首是沈宁舟。”赵婧疏话音微滞, 道, “万事皆有痕，不过深浅之别。而事涉玄卫, 这种浮于表面者就瞒不过她的眼睛。若说经年无痕又为人耳目……只可能追溯至太宰年。遗命若在长公主手中, 那先帝再留下些什么, 也就不足为奇。”
　　温明裳听罢轻笑一声, 道：“这话不错。但是婧疏, 你既已见过长公主殿下, 那这杯茶就不是问询茶了。”
　　赵婧疏抿唇，她放下了茶碗，问：“太宰和长公主的事, 你知晓多少？”
　　“不多, 你若是要从我这儿寻证据, 恐怕也是无功而返。”温明裳目光微敛，叹声道，“先帝属意的继任者，有我无我，不过是事后所谋，是意外之喜。你既能想到太宰遗命，便该想明，今日果早有因由。”
　　“婧疏，你心中清楚，若当真一拖再拖，耗费数年追查，行至最终或许当真可觅得证据将主使绳之以法，但储君从未触及过太宰旧人，他看似在局中得利，实则早已置身事外。”
　　不论是她还是慕奚，她们把慕长临摘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防止有一日有人旧事重提，扰乱朝局。
　　赵婧疏的确公允，但她心中还有天下百姓。她站在距离潮浪翻涌最近的地方旁观龙虎斗，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早已洞悉了一切因果。这件事一旦悬而不决，那么那些可能的君臣之义，手足之情便是岌岌可危，它会成为来日悬在大梁头上的一把利刃，一旦落下便是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温明裳在说罢后没有抬眸去看赵婧疏，言语不能真正左右人的抉择，临到阵前，如何选更多听凭的是那颗本心。她微微侧头，沉默地自窗棂向外亏看院中的青松。这棵巨木早已不知是何人种下，它在百年岁月里悄然生长，无言地向下俯瞰这座王城的风起云散，权柄更迭。
　　“你能说服我。”赵婧疏终于开口，她闭上眼睛，眉宇间露出些疲态，“可我说服不了沈宁舟，她忠于天子，就好比我的先生忠于太宰皇帝。只要她一日有疑心，玄卫就不会归附，东湖就始终与太子离心离德。谁为渔翁，一眼可见。”
　　温明裳没有反驳，她慢慢饮尽了微凉的茶水，道：“我让小若给你送去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赵婧疏闻言一愣。
　　“是与不是，能与不能，其实你心中比我更清楚。”温明裳摇头，“你说她忠于天子这不假，可忠君尽职也从不是过错，你与她师出同门，道有不同，可心却无异。”
　　“她居于其位，难道当真死守一句愚忠，不问天下兴亡了吗？”
　　*****
　　日暮时分天边薄雪卷土重来，小院久无人至，屋中早已沉灰，只有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下还留着一张被草草清扫过的石桌。
　　沈宁舟踏着余晖跨过门槛，她抬起手，一点点把靠门一侧的土墙刻字上的雪与灰擦拭干净了。
　　“我的人遍寻京城找不到一个大理寺卿，我就只能亲自来寻。”她没有佩刀，身上那身衣服好似还沾着风尘，“你说此处日后不必来，我以为这些东西也应当被弃若敝屣。”
　　碳炉刚被点燃，那火焰还太过微小，不说暖人身，就是置身在微弱的风雪中都显得摇摇欲坠。赵婧疏将它朝桌下挪动了半寸，以袖遮住了那一隅光景。
　　“有人将一样东西送到了我面前。”赵婧疏启唇呵手，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份赵君若送来的文章，轻推到石桌的另一侧，“世上相似者何其多，它的主人究竟是谁，我今日想来问一问。但你若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不必作答……也无妨。”
　　沈宁舟的坐下的动作随着纸页翻动有那么一瞬的停顿，她微微垂眸，本能地避而不谈，“大理寺奉命彻查北燕细作作乱之事，我为东湖统领，有话想问赵大人。”
　　话音未落，对坐忽地传来一声嗤笑。沈宁舟猛然随之抬头，但赵婧疏避过了她的目光，径直探手将摆到面前的纸页抽了回来。她本能地抬指，想要截住对方的动作，可不知是今日雪冷还是奔走疲累，那双手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卷边的纸页顷刻间被揉皱，纸上磨痕乱作一团，在下一霎被投入了炉火。炉中火焰依旧微弱，但它小心翼翼地跃动着，还是慢慢将那些纸页吞吃殆尽了。
　　赵婧疏直起身，再度抬眸时容色冷清，“那请沈统领直言。”
　　沈宁舟指尖微僵，她虚握了一下手掌，末了不自在地收回手，哑声道：“我今日，看过了那一夜刺杀朝中重臣的刺客尸身，也查验了所属的腰牌——是假的。”
　　赵婧疏反问：“什么假的？”
　　“刺青。”沈宁舟沉沉吐气，正色道，“要杀温明裳的刺客才是真正的金翎玄卫，刺青乃伪造，是有人故意为之栽赃嫁祸！玄卫——”
　　“玄卫为什么要杀温明裳？”赵婧疏遽然打断，“阁老撞柱而亡，内阁至今无人领衔，温明裳那夜若死，天枢群龙无首，相印再度空置，那么今时今日，谁，能总领朝堂？若是一夜之间朝局倾覆至此，令得北境离乱，国中人心惶惶，如此百弊而无一利之举，天子为天下君父如何会选？沈统领能告诉我吗？”
　　“我……”沈宁舟咬牙，偏过头道，“君心难测，玄卫只是为天子办事的鹰犬，要的是忠心，而非事事皆问因由……纵然此令蹊跷，但赵大人能解释伪造的刺青吗？若当真为北燕细作所为，何须此掩耳盗铃之举？况且左右使死因疑点重重，木石之毒，大理寺难道不着手彻查吗？”
　　“沈统领是想说，长公主自导自演，居心叵测吗？”赵婧疏冷笑一声，“那接下来是否是，如今自拘宫中的太子，也并不无辜？好啊，那我是否应即刻下令昭告天下，清扫诏狱将这二位殿下迎入其中候审？”
　　沈宁舟诧异地瞪大眼，她猛地站起身，质问：“难道不该如此吗？！”
　　“那倒要请沈大人告诉我！”赵婧疏霍然起身，抬手指向宫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回敬，“储君蒙尘，那个位子，谁来坐？晋王吗？他的确是最像陛下的皇子，这就是你自认为比起仁慈的太子更加适合大梁的新主吗？”
　　“我从未如此说过！”沈宁舟用力拂袖，辩解道，“天子被害为人臣者不该给天下一个真相吗？三法司因何而来？你又因何承命？为天下故这是三法司立足之本啊！你自诩事事公允，可如今你站在这里指责我，乃至、乃至觉得是我不满储君妄图拥立新主？赵婧疏，我在你心中是这样不辨是非的人吗？”
　　“你不是。”赵婧疏注视着那双满是痛色的眼睛，她好似也被这样的目光刺痛，接下来的问声也轻易地流露出了颤。
　　“但沈宁舟，燕州细作已除尽了，你能告诉我，你奉命以玄卫的身份去往燕州，是为了什么吗？”
　　“你要奉天子命，赐死洛清河，是吗？”
　　枯枝难承其重，随着枝头覆雪一同坠落。
　　“明裳。”赵君若坐在栏杆上看谭中惊鱼，闷闷地问，“师父她能说服沈统领吗？她们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却总是不欢而散。”
　　温明裳在批户部新送来的折子，她写完最后一笔后合上了公文，问：“小若，你见过乔知钰吗？”
　　“嗯？不曾。”赵君若摇头，“只依稀听师父提起过，乔大人是个好官。”
　　“的确是，所以她才教得出这样的学生。”温明裳抿起唇，“你师父刚正不阿，是称量人心善恶的一杆称，沈统领忠心不二，是保君护主的一面城。她们或许所求不一，但总会殊途同归。因为乔大人在她们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叫做天下。”
　　赵君若听罢更加疑惑，她跳下栏杆趴到窗前，“我知师父即便说了那些话心中也不快活，但……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各退一步，非要走到今日陌路？”
　　“同心者站在眼前，对于天子而言就不是好事了。”温明裳抿起唇，“就好像剑与鞘只能存其一，他要的只有保君忠心的刀与盾。而乔大人……把她们教成了太执拗的人了。”
　　温明裳晾干了笔墨，道：“不过你师父或许的确不能说服沈统领，但有些话总要说出来。她如果想得明白，放下执念，那么有些人的妄念便可就此打消，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其实也无妨。玄卫可以不忠新主，她也可以仍旧抱有疑心，但自你师父口中说出的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她一次次反复的斟酌里不断拉扯着她的决定。”
　　“沈宁舟不是个一心事主不问苍生的人，她知道若是朝局生了乱象，之于天下会是什么样的灾祸，所以她对婧疏的态度只会不满与愤怒，效仿宫变逼问储君的事，她做出不来。她虽奉命去往燕州，但她并不想真的杀了清河。她会惊诧于三郡守将的上下一心，却不会真的觉得洛氏拥兵自重，是乱臣贼子。恰相反，这一路上……只要她手中还握着狼毒，她就没有一刻不在挣扎。”
　　温明裳说：“我只要婧疏能用挣扎放大她心中的愧疚就够了。”
　　风雪有加大的趋势，穿堂风肆意流窜，在略过衣摆间发出阵阵呜咽低泣。
　　墙上刻字不知何时又模糊开了。
　　“你看过洛氏祠堂的那些牌位吗？”赵婧疏弯腰捧起了不知何时被劲风扫落的狸奴，小家伙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她双掌中，眼睛还未睁开。她矮身将猫儿送到了慢慢燃起的碳炉边，“玄卫忠于天子，你忠于主君，但这样的薄情寡恩，你倒真以为来日九泉之下，他能对得起谁。退一万步，这其中所涉繁杂，到底有无北燕人的影子，你能断言吗？你要为了你的坚持，葬送掉那么多人翘首以盼的来日吗？”
　　沈宁舟慢慢蹲下，她的身形好似也随着这番话变得佝偻，炉火边的猫崽子像是感受到渐近的热度，朝着她指尖的方向哀哀直叫。她把手递过去，猫儿嗅着气味，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
　　她眸光微漾，像是有什么在其中碎裂开。
　　赵婧疏说：“你想掐死它轻而易举。你、我，还有更多的上位者，一念之差下，又有多少人像这只尚未睁眼的猫儿一样易碎？”
　　指尖比畏寒的小兽抖得更加剧烈。
　　沈宁舟深深吸气，她在起身时捧起了那只猫崽，以袖掩住了风雪。她抽了抽鼻子，背身时哑声问。
　　“松花酿，还有么？”
　　这句话好像是在示弱，但赵婧疏太了解她，她既知道沈宁舟想要什么样的回答，却偏偏明白这是最不能给的回答。于是寺卿沉默少顷，冷漠地说：“没有。”
　　“来年也不会再有了。”
　　“是么？”沈宁舟苦笑，她仰面抹了把脸，道，“既无酒，那今日便到此吧。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回答，我也……给不了你。”
　　赵婧疏偏过头，神色都藏进了明光散尽后的阴影里。
　　“那只猫儿。”她说，“带回去了，就好好养着吧。”
　　“等到来年开春，放它归去，或可见你我无缘得见的山河春色。”
　　沈宁舟没有回答，她拖着步子深深陷入积雪，在阒然的黑夜到来前消失在了窄巷的转角。
　　墙下的枯枝被捡了起来。
　　高忱月看着天色，终于想起来接上适才的话头。
　　“你以愧疚为牢，潘彦卓就能用忠义为锁，鹰房的眼线说了，他早在沈宁舟从宫中出来便见过她。如今你与他都在试图掌握东湖的统帅，相互博弈间，你怎么确定自己能赢？”
　　“棋子也好，棋手也罢，归根结底，我们是人。”温明裳头也不抬，她在说话间翻过了新页，“从前各州明知欺瞒天子调粮乃大不敬却甘愿为之，这是大义，但行事诸人为保亲族所念，将自己孤立于风雪，这是小情。二者皆是弱点，一味用大而弃小，那就只是在将人当做泾渭分明的黑白棋子罢了。”
　　“所以你选赵大人，不止是因为她的为人，也因为她和沈宁舟千丝万缕的情谊。”高忱月恍然，“不管是同门知己还是其它，只要它存在，就能在着眼大局之余，构建起新的小局。你要以‘小’局累加大的筹码，借以撬动表面的平衡？”
　　温明裳笑了笑，她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颈，道：“不止是沈宁舟，晋王也一样。”
　　高忱月面露惊讶：“怎么说？”
　　温明裳屈指轻扣桌沿，道：“长公主府，现在是翠微戍卫吧？晋王这两日，势必是要去见一见长公主的。”
　　“这么快？”
　　“军报已至，北境最后的战事结束就在眼前。”温明裳道，“在他眼里，若是清河凯旋，他就再不会有机会了。但他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所以……”
　　“得让他最在意的人亲手推他一把。”
　　******
　　霜雪把袖袍拍打向后。
　　慕长珺眼圈泛红，颤声问：“为什么？你明明都走到了这一步，为何不能自己登临龙位执掌天下？这不正是皇祖父心中所期？”
　　“你宁愿推一个只会躲在背后坐收渔利的仁弱之辈，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和他比差在何处？就因为他有个好女儿？可那孩子才多大！我也有妻儿，我亦可以日后册女儿为储！你到底为什么……”
　　“你从来都觉得，仁慈是懦弱。”慕奚抬眸，望向他的目光里藏着无声的怜悯，“可是长珺，他甘愿冒着废储的风险也要在天子面前为旁人辩驳时，你又在哪里？你在趋炎附势。你今日告诉我，你可以日后立女儿为储，明日也可以天下不稳为由背诺。”
　　“你从始至终不是想要那个位子，你只是想要证明你不比所谓嫡长逊色。你对我说你不是他，可你为了守住手中的东西，以假面向多少人说过谎言呢？旁者不提，北境那十余万铁骑，你能容人吗？”
　　“我……”慕长珺垂首嘶声而笑，“我只是为自保……他干干净净不染尘埃，是因为有你们，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如履薄冰走到今日，有错吗？”
　　慕奚没有说话，她背过了身，最后落入慕长珺眼中的是个饱含失望的眼神。
　　檐下风寂寂。
　　许久后，有人自阴影中走出。
　　“殿下。”潘彦卓面上没有笑意，他冷漠地注视着长公主，生硬地说，“你背弃了我们的诺言。”
　　“我将四脚蛇的刺青方法交换给你，将狼毒替换，不是为了看你演一出皇家亲情的戏码，背弃诺言需要代价，殿下心知肚明。”
　　慕奚侧身看他一眼。
　　“潘大人，说动东湖了吗？”她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多余的温度，明明成了身陷牢笼的雀鸟，但这一眼之下竟仍让人心旌动摇。
　　“你没有。”语气是肯定的。
　　“说动与否只是费几多气力的结果。”潘彦卓眼神阴鸷，“殿下若不回头，那就看看结局究竟如何鱼死网破。”
　　“北境的战事要结束了。”慕奚淡淡道，“京中的棋局刚刚开始。潘大人没有下过温大人，便觉得能下得过本宫。”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作者有话说：
　　赵婧疏说以后也不会再有的意思是她说这些话纯纯为公，而不是拿她们之间复杂的情谊掺和到里面当筹码，该陌路的依旧陌路。这俩人就很半程知己同悲喜，半程陌路不相闻。
　　长公主和潘的交锋交易在160结尾提过，但没写具体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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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仇雠
　　子夜过去约莫一个时辰后, 雪野的焚烧声终于平息，拓跋焘摘掉了额上早已变得古旧不堪的珠串，扬手把它抛入了被付之一炬的屯田。
　　如果战争延续, 来年会有新的奴隶被迁到这里，狼王在过去的许多年里经历过失败, 他并不缺乏重来一次的勇气, 只要他还能握刀骑马，他就始终相信北燕人终有一日能跨过白石河, 踏上中原富庶的土地。
　　骑将眼中含泪，他仓促地抹掉了, 尽量平静地向主帅呈报：“赤狄部已领命动身准备绕过阿尔楞山, 反叛的骑兵不会经过那里，他们一定能安全地回到大君身旁。”
　　前夜往北去探听消息的斥候没能回来, 这意味着身后的归路已被斩断, 都兰潜藏多年的獠牙终于展露了出来, 它深深刺入草原的腰背，成为了截断驽马草原的天堑。没有粮食, 没有补给, 甚至连随军的奴隶都在接二连三地叛逃、死去, 雁翎的铁骑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拓跋焘几乎已经能看见自己的结局。
　　“大帅。”骑将头颅深埋, 哽咽地说, “您和他们一起走罢！只要您能安全回到王庭，大君就还有重来的机会！您能与王帐一起，带领剩下的儿郎们重拾河山！”
　　拓跋焘转过身, 在听他说完后抬起手, 将手掌覆上了年轻人的发心。雪花融化在了粗砺的手掌间, 狼王仰面注视着草野之上亘古不灭的月光，说：“我曾在这里，杀掉了铁乌鸦的两任首领，我到达过大梁人的皇都，这是属于狼的荣耀……铁乌鸦将我当做该被千刀万剐的仇敌，她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但是孩子，不要哭，你要记住，只要狼群活着一天，我们就还没有败！”
　　“长生天会庇佑大燕的希望。”拓跋焘说，“大燕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叛逃败亡的孬种，这里留下的每一个人都死得其所。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有一日回到这片怀抱，带着杂种的血，带着铁乌鸦的头颅。”
　　骑将泪湿脸颊，他嗅着野火焚烧过后的焦灼，在不得不奉命离开前再度将拳头抵在前胸向着狼王长长躬身。
　　奴隶披上了单薄的甲胄，他们被留下来当做了迷惑敌军的障眼法。拓跋焘很清楚仅靠自己早已没有任何机会，赤狄部是仅次于天狼部的精锐，他要将这些士兵送回王城供萧钧驱使，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命。铁骑再往北走会因为寒冷被无限拖慢脚步，补给线一旦无法延续，以洛清河的性格，与其冒险北上追击，不如将这些隐藏的敌人交由开始分裂的北燕内斗。
　　拓跋焘闭上眼深吸了口气。都兰带走了王庭的四部，仅靠不断投诚的北漠人并不足以和萧易抗衡，她必须南下得到大梁的庇护，但在此之前，她的士兵需要粮食。效仿大梁人的屯田用以应急有奇效，这些东西只要留下一星半点，都兰就能拿从前自北漠赚取的金珠硬生生砸出一座粮仓，拓跋焘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这是屯田决不能留下的原因，哪怕要眼见经年心血化为飞灰，它也必须被彻底毁掉。
　　劲风横扫过雪野，马蹄深深陷入积雪中，骑队摘掉了会发出声响的甲胄，身着轻薄的皮甲迎着今夜最深的暗色，踏上了回返的路途。大帐前的铃铛随着风在月下舞动，为阒然的荒野奏响雪化前的第一曲牧歌。
　　像是送行曲。
　　矮种马在雪野中撒蹄狂奔，铜铃声远远消失在身后，经由小半夜的疾驰，阿尔楞山高峻的轮廓在眼前若隐若现。
　　领头的骑将放慢了速度，高山与草原交界处分开了一条仅供两骑并辔而过的窄道，这是条不为外人知的通途，穿过它，就是回家的路。他呼吸微促，为了防止意外，仍旧下令留有部分铁甲的骑队分散在了两侧守卫，其余人穿过中间空出的马道穿过高山。
　　山下还环绕着去年的枯草，它们被风吹动，影子投在战马脚下，化作了憧憧的孤影。
　　猎隼展翼高飞上苍穹想要避过山峦边缘尖锐的岩石，但它很快注意到了山巅骤现的黑点。它的目光被不自觉地吸引，本能地想要煽动翅膀向另一侧飞去，可惜本能的反应没有带来生的希望，几乎不过刹那，黑点遽然放大，海东青的利爪自上而下撕住了猎隼的脖颈，它的羽翼裹挟着疾风，带着猎隼撞向了雪峰的遍布乱石的断崖。
　　隼群凄厉的惨叫声霎时回荡在穹顶。
　　先一步冲入山道的骑兵不自觉地抬起头，他们透过一线天，窥见了一如往日高悬于顶的星斗。可不等人心神稍弛，弩箭自山崖上点射而出，寒芒化作一点坠星，陡然洞穿了骑兵的咽喉！
　　骑队猛然回神，悬于天际的早已不再是星斗，而是密密麻麻的箭矢寒光！
　　“是飞星！”最前方的人用尽全力勒马，向后嘶吼，“敌袭——！”
　　话音未落，冷箭已经穿透了他的脑袋。
　　骤然的骚乱让年轻的骑将生了一丝慌乱，他逼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高声下令：“退！后撤！他们追不上我们！”
　　在他身侧的骑兵赶忙调转马头向着山峦的另一侧绕行，骤起的狂风有如刀割人面，可他们无暇顾及几多。
　　阴云在某一刻遮蔽了月光。
　　枯草随风俯首，铁马在雪野里迸发出有如实质的雷鸣，长刀滑出皮鞘，迎着轻骑逃窜的方向撕裂开了一道血河。轻薄的皮甲在重甲的战刀下脆得像纸，人头滚落在白雪里，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泼痕。
　　骑将双眼蓦地瞪大，他被血腥震慑，想要开口努力调转军阵，但堵塞的喉间不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双目都被恐惧占满。
　　重甲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到达这里？她们怎么敢抛下身后的补给线北上追击？那留在南方的大军如今又在何处？
　　但已经没人能回答他的这些问题。
　　海东青俯冲直下，在空中撕开了猎隼的双翼，残躯坠落在马蹄边，骑将仰首，看见了铁甲的阴影投在自己身上。重甲遮蔽了身后的月光，他面前是满目漆黑。
　　弯刀被抬起，他大吼着迎上铁骑的重刀，目光在短暂的霎那间触及到了将军黑亮的双眼，下一刻，他的眼前天旋地转。
　　头颅滚落入血潮，血光与脏污的泥水迸溅。
　　被堵截入窄道的狼骑优势全无，他们甚至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卸下了所有的保护，再强大的精锐在此刻也束手无策，阿尔楞山这场突袭毫无意外地成为了铁骑单方面的屠杀。
　　雪山阒然无声，长生天没有庇佑任何虔诚祈祷的子民，它只是透过月光，用一种全然悲悯的眼神注视着脚下化作血路的雪原。
　　尸首填满了窄道。
　　山壁两侧的飞星重新上马，她们踩着敌人的尸首快速跨出其中，汇聚在重甲两翼。
　　“这是个领头的。”林初拎起了刚才被洛清河削掉的骑将脑袋，“里头没有躲藏的地方，这批人被咱们连骨头一起吃得干干净净。”
　　洛清河甩掉了刀上残存的血珠，她没有摘面甲，声音藏在头盔里，显得沉闷而冷酷。
　　“带上他。”洛清河道，“回头，我们该去找拓跋焘了。”
　　******
　　留下来的大军几乎在同一时刻遇见了突袭。以善柳为首的重甲驱赶着军心散逸的狼骑不断退让，南退的一路留下了数不清的断臂残骸。
　　这是长达一夜的鏖战，当拓跋焘踏上白石河北方被冰封的河滩时，他身上已是血迹斑斑。南望便可窥见瓦泽广阔的水波，要塞的城池在狼烟里现出锋芒，城墙上的篝火彻夜不熄。
　　瓦泽……瓦泽！他瞬间明白过来。
　　“你们要复仇啊……”洛颉死在这里，他又让自己的儿子在这里割下了洛清影的头颅，那座旧日的废墟里或许还深埋着靖安一门的骨灰。
　　可他不甘心！
　　支撑弯刀的双臂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矮种马得到了喘息之机，它带着年迈的主人掀开了正值盛年的将军。
　　李牧烟啐了口血沫，无声地皱起眉。
　　“洛清河呢？”老狼王嘶声大笑，“你们的统帅，不敢亲自来杀我吗？！”
　　骨哨急促地奏响，李牧烟在下一刀落下后猛然扬蹄避开，铁箭破风而过，发出轰然的爆响。拓跋焘的弯刀格掉了重刀，但与此同时如果他还要扑身直上就再也避不开这一箭。狼王剧烈地喘息，在瞬息的权衡后果断翻下了马背。
　　战马的血泼溅上他的脸，他拎着刀重新撑起身体，仰头看到了善柳营身后的将军。
　　洛清河扔掉了长弓，她在打马向前时将一侧包裹头颅的布包扔到了拓跋焘面前。
　　“我把你的人还给你。”她抬手抹掉了脸上的血迹，“久违了，拓跋焘！”
　　狼骑的残部在洛清河出现的那一刻迅速调转了进攻的方向，冲入敌阵的重甲还未完全聚拢，他们拿人做牢笼，不要命地试图将铁骑的心脏孤立其中。
　　踏雪冲撞开近前的士兵，战马的身上同样也有伤口，洛清河一手勒住缰绳，在喊杀声里向不远处的李牧烟打了一声呼哨。
　　下一刻她踩着弯刀的刀刃跳下马背，善柳的骑兵领命冲出，将人群牢牢隔绝在外。洛清河拎着战刀，就着跃下的力道死死抓住了人群里的拓跋焘。
　　他们足下横着数不清的尸体，冰封的河滩被染成了红色，在黎明前若隐若现的星斗照耀下映出明明灭灭的光芒。
　　刀刃的碰撞声响彻苍野，洛清河抡起拳头，在交锋里砸断了狼王的护臂。她手上也沾了血，但每一刀每一拳的力道都没有收束，这是隐忍多年后的发泄。将军面朝着属于大梁的雁翎关，向着自己憎恨日久的敌人发出愤怒的咆哮。
　　狼骑曾践踏过多少英魂，这一刻洛清河都要讨回来。
　　黎明就在眼前，拓跋焘在下一击后颤抖了双手。他早已不再年轻，再多的抵抗都不过无用功。他吃了洛清河当胸的一脚，吃力地后退时看见了逐渐变得清亮的天穹。他在这一刻想起了九年前面朝阳样站立着战死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将军，下一霎眼前人的脸容改换，她们的脸没有那么相似，但身影却又何其相同。
　　他以为被君王约束了爪牙的鹰失去了远望的双眼，但其实真正被蒙蔽的只有自己。眼前年轻的统帅有着世上绝无仅有的洞察力，当她的目光在更早以前越过白石河、飞跃阿尔楞山直到更远的极寒之地，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洛清河把他逼到了绝境才现身，她将被视作希望的赤狄部屠杀殆尽后将头颅还给了狼群。这不是交还了尊重，而是以牙还牙的复仇啊……
　　战刀重重地压上狼王的弯刀，老去的狼骑统帅面对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膝盖被压得一点点弯了下去。但他咬着一口气，如同当初的拓跋悠一样，不愿意向铁骑的统帅下跪。狼王在这北地的风雪中前行了三十年，熬死了三代的雁翎主将。
　　最近的一次，狼骑逼到了雁翎关下，差一步就能叩开这座万里雄关的大门。
　　他不甘心，他就差了那么一步。
　　拓跋焘两手的护臂都凹陷下去，铁片深深扎入皮肉。他脸颊抽搐，在呼啸地风声里望进眼前漆黑入夜的一双眼睛。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憎恨与冰寒，这是这么多年来每一个走到他面前的铁骑将军都有的眼神。
　　洛家那一代代的人啊……他们肩负日月，背枕冰雪，遥望狼烟。他们从先辈手中接过了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也接过了自北地在金戈铁马中磨砺出的一身铁骨。胸中激荡的桀骜与狷狂不会为岁月磋磨，一代代的军士熬尽毕生心血矗立在此，狼群可以撕裂军士的身躯，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撕开这道防线。
　　寒风凛冽，割得脸生疼。
　　拓跋焘喉中迸发出一声嘶吼，老去的狼亮着爪牙，用尽全力挣脱束缚，狼骑被接连折去利爪，他额间替代了珠串的额带血迹斑斑，被风吹得四散飞扬。
　　奔腾的铁蹄踏过雪原，踩碎了北燕狼骑的骄傲。
　　洛清河拎着刀，目光如炬：“拓跋焘——！”
　　她的嗓音被风声撕得沙哑，刀锋化作了撕破长夜的天上星。
　　铮然之声响彻风雪，将军低吼着挥刀，鬓角的汗珠滑落，顷刻间冻成了冰碴子。
　　“你败了——！”
　　拓跋焘被她打得节节后退，连弯刀都险些脱了手，他沉着脸，用尽气力高举双臂，向着天边逐渐升起的火红朝阳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我曾撕碎过铁骑引以为傲的铜墙铁壁，也让梁人的孩童听闻我名时彻夜啼哭！城墙背后的千里沃土——非我不能取！”
　　他用手臂仅存的铁甲护臂硬生生卡住了锋利的刀刃，任凭刀刃透骨也不肯再退：“洛清河……我败给你，非我不能，乃吾主生不逢时也。”
　　分裂已成定局，新生的君主不会给自己的弟弟任何机会，她会开启属于草原新的时代，而那个时代，不再属于曾经驰骋荒野的狼群。
　　拓跋焘不会后悔挥师南下，他只会感叹天命不逢时。因为他们没有钱粮，只有掠夺，唯有掠夺，才能给草原的大君撕开一线生机。
　　护臂在战刀的锋芒下寸寸崩裂，洛清河额角飘落一缕碎发，遮住了绷起的青筋，她在力道偏移的瞬息反手抽出了腰侧的长刃，寒光透过狼骑的薄甲，在眨眼的瞬间惊起飘摇四散的血线。
　　“那你的大君永远都不会生而逢时了。”洛清河嘴角微勾，启明的星光似乎照亮了那双乌眸。
　　她高举长刀斩断铁甲，锋利的刀刃破风直下，迎着星光、迎着朝阳，在血花纷纷落时仿佛宣告着这一战的终结：“十年、百年！铁甲永驻边关！你们永远别想踏过雁翎关的大门！”
　　血水流向了白石河，那头令北境忌惮三十年的豺狼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滚烫的血珠横陈脚下，好似一道逐渐深陷的沟壑，他躺倒在血河中，终于一点点在满天的晨曦里闭上了双眼。
　　厮杀与哭嚎好似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凛冽的风逐渐变得柔和，踏雪奔至洛清河身侧，低下头颅蹭了蹭将军沾上鲜血的侧脸。
　　洛清河拍了拍它的脑袋，她抬起眼，在晨光熹微中好像看见了日影下同立眼前的影子。
　　那人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她提刀俯身好似安抚着座下战马，白马甩着鬃毛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将她一步步带到河水的边缘。她摘掉了面甲，回首好似和洛清河对视了一眼。万千铁蹄中有人早已发染华尘，可她似乎仍如旧年两鬓尚青的少年模样。
　　洛清河深深吸气，垂眸时轻轻笑了。
　　时隔九年，过往的星辰终归于天穹，苍茫的原野在马蹄声震里迎来了新一轮的朝阳。
　　一队人在厮杀结束后停在了不远处，他们隔着河水的支流与玄铁洪流遥遥相望。为首的女人摘掉了头盔，朝日里，蜜色的瞳眸熠熠生辉。
　　“我遵守了我的诺言。”都兰抚唇而笑，“铁骑的统帅是不是也该答应我的谈判？”
　　洛清河翻身上马，她没有收刀，而是望着北燕南下部族的新主人说，“退回去。”
　　都兰挑眉。
　　“退回你们应该在的地方，终其一生不要跨过来，那么我们有得谈。”洛清河冷漠地看着她，“否则铁骑就如今日一样，诛灭妄图南下侵扰的仇雠。”
　　都兰微微张口，她像是有些无奈地摇头，抬起手做了一个退让的手势。
　　“好，那么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她说，“等大梁允许我踏过白石河，给两族子民带来长久的太平。”
　　马蹄声随着这句话调转方向，渐渐远去了。
　　白石河的河水依旧奔腾。
　　洛清河终于回过身，她面朝着身后的万千将士，将战刀重新收回了刀鞘，骨哨在长鸣，她深深吸气，向着万千铁骑高升宣告。
　　“彻底结束了。我们——”
　　“回家！”
　　******
　　捷报几日后经战鹰传信飞抵入京。
　　原本还苦着一张脸对来年的春时策焦头烂额的天枢侧耳细细听罢了驿马的回报，几乎同时跟着站起来发出了响彻院落的欢呼。
　　“胜了！全歼啊！”有人喜极而泣，顷刻泪流满面，“镇北将军、镇北将军……”
　　“当得起青史留名啊！”
　　赵君若脸上也难掩笑意，她飞快走过转廊，推门进去时刚唤了句明裳，便见到桌前摊开的军报上还夹着一朵已变得干枯的白花。
　　“把这个送去内阁。”温明裳眉眼含笑，但她没有多提旁的，只是将折子交到了小姑娘手里，“和外头的人说一声，差不多成了，今日差事可还没完。”
　　赵君若眉眼弯弯，连连应声，走路都带着蹦跶地重新跑了出去。
　　门前珠帘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明裳走到桌前，抬手拿起了夹在其中的白花。她的目光在无人处悄然变得柔软，春日风和畅，吹起了女官鬓角的发丝。
　　她微微倾身，轻轻在花瓣上落下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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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如约
　　捷报不多时传遍满京, 比之外头的一派喜气洋洋，晋王府可谓愁云惨淡。下人们被冷声屏退出门，即便是收在外头的府卫都有些战战兢兢, 这几日晋王的心情一向不大好，其中因由明眼人也猜的出来, 可惜这等事自然不可说, 只能心惊胆战地闷在了心里。
　　潘彦卓独立案前，他在粗略看过后就放下了送来的消息, 平静地说：“北境战事终了，镇北将军不日回京。她与储君素有旧谊, 从前殿下觉得此人可以拉拢, 可实则结果已摆在明面。大理寺如今还在拖延时间，殿下若再有所犹豫, 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你所言种种本王焉能不知！”慕长珺面色铁青, 一掌拍在案上, 他脸色虽难看，但到底还是存了些许犹豫, “沈宁舟尚且举棋不定, 禁军又在齐王手中, 仅靠翠微焉能入宫城？此事重大, 若成事自当贵不可言, 可若是不能, 那便是谋逆的千古罪人！”
　　“错！”潘彦卓一摆手，“储君尚未登基，那便仍是为人子为人臣, 自古其位能者居之, 殿下此时兴师, 不算谋逆，不过夺嫡而已。”
　　“纵然夺嫡。”慕长珺道，“太子麾下有温明裳，内阁受阁老恩惠，亦可算承崔氏恩情。如今没了阁老，崔氏一门后生一时难起，真正的话事人就成了太子妃。如此境况，你还有何良策？”
　　“温明裳也好，内阁也罢，都是文臣。强兵之下，文人无用。”潘彦卓微微一笑，道，“沈宁舟摇摆不定是真，但那不过因为她心中还存着侥幸，觉得储君尚未牵涉其中，所以才能甘心等待，殿下手中，不是还有一道太子的把柄吗？以此诱她前来，这座王府，便不是那么好出去的了。”
　　“你想要扣下沈宁舟？”慕长珺略一思量，“玄卫尚在，没了沈宁舟，容易惹人起疑。”
　　“但比起起疑，放任太子登临才更叫这些人惶恐。”潘彦卓道，“他绝无可能阴养死士，这些人日后何去何从尚且不可知。人皆有私心，号称忠于天子的玄卫也不会例外。皇嗣之中谁最像故去天子不言自明，他们知道该如何选，殿下也知该如何游说，臣说的可对？”
　　“走到此，东湖就剩下秦江了。他护卫不力，本就难逃治罪，这样的人，也不难拿捏。东湖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只需……分而化之。”
　　慕长珺深深吸气，他敲打着桌沿，沉吟片刻后道：“那禁军如何？”
　　潘彦卓垂目一笑，自袖中摸出一份密报，道：“臣今日早间得知，天子灵柩五日后出京，天枢今日回复内阁，觉得齐王可担此大任。禁军受命于她，此行又如此重大，都统自当随行，禁军本就驻扎京畿，翠微如今在城中，只要将内城九门闭锁，又有何惧？”
　　“九门相去甚远，城中如今的翠微未必足够看住所有地方。”慕长珺仍觉不妥，“何况城门若闭，宫门必锁，又焉知不会有人冒死护卫储君？一旦拖的时间越长，便就越发夜长梦多。”
　　“可若是京城乱了……”潘彦卓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那又当如何呢？”
　　慕长珺皱眉：“此话何意？”
　　“翠微手中有火铳，也有这些年兵器司囤积的黑火，这些东西没有存在宫中，东湖拿不到，那便尽归了殿下你。”潘彦卓目光微冷，凉凉道，“储君素有爱民如子之名，天枢更声称为天下故，若是这京城百姓都系于一念间，殿下猜猜，留下的人是会护储君将一城百姓弃之不顾，还是反之？”
　　“好毒的计策。”慕长珺听罢冷笑，“你竟把一城人的性命当做草芥！”
　　“无毒不丈夫，龙椅之下本就尸骨累累。”潘彦卓不以为然，他像是毒蛇在暗影中终于露出了毒牙，明明字字皆是阴诡之道，但此刻之余晋王却成了无比的诱惑。
　　“选前者，宫门不攻自破，选后者，民心难定，如何都是个输。如此，殿下无论是要登临其位还是让谁人明了真正的天命所归，都是名正言顺。”
　　“殿下，是时候做决断了。”
　　******
　　公主府夜间有客来访。
　　高忱月透过窗缝向外仔细观察了片刻，朝屋中二人点头道：“巡查的人暂且不会过来，我在外头看着，若有变会及时提醒。二位快着些，以免打草惊蛇。”
　　温明裳点头，道：“好，你自己万事小心。”
　　近卫不再停留，重新顺着来时的小窗翻了出去。
　　屋内没点多余的灯，只有案前一盏孤烛摇曳，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齐王明日率禁军扶灵去往嘉营山。”温明裳长话短说，“太子妃会携皇孙去往大昭寺为先帝祈福，北境诸事日前已毕，轻骑快马，清河不日便能到京。”
　　慕奚了然，问：“你见过希璋了罢？”
　　“今夜已见过，太子殿下还在宫中。”温明裳抿唇，道，“约束东湖，必要拿下沈宁舟。明日他必要以木石为由约见其人，此物经太子辗转入殿下手中，此事沈宁舟知晓，但她不知晋王的条件，若是想要弄个明白，这个约她必定要赴。”
　　如果赵婧疏的话分量再重些，那明日沈宁舟未必会去，可忠与义孰轻孰重从来就不好度量，温明裳没有将筹码全数压上去的打算。
　　“东湖若要有乱，必定也少不了秦江，他若愿一心护主，实则也不会有死罪，但劝诱在前，那是从龙之功，就看他会如何选了。”
　　“潘彦卓巧舌如簧，并非善类。”慕奚容色淡淡，“我绝了他所想，以他的脾性，势必有所报复，留下的禁军还请温大人代为执掌，以护百姓免遭无妄之灾。”
　　温明裳眸光微动，道：“殿下不准备将这些人放在宫城附近吗？”
　　慕长临身边除却东宫卫再无心腹。
　　“我了解他与晋王，一来翠微会制造的混乱绝非表象，二来若是戏不够真，便无用了。”慕奚摇头，她站起身将一份早备好的抄本递予了温明裳，“这上面是以身殉道的太宰暗卫名册，我将它交予大人留存以待来日。另一份，大人看过后待事态平息，可转交希璋。”
　　“长卿会如约率众而归，明日……”
　　长公主拱手向着面前的女官一拜，低声道：“我将这满城百姓托付给大人了。”
　　窗外有人轻扣窗沿，这是提醒是时候该离开的信号。温明裳重新将兜帽拉上，无声地受了她这一拜。
　　******
　　翌日慕长卿扶灵出城，依约带走了半数禁军，京城维系了数月的格局因此有了调动，翠微接替了这万余人的差事，奉命再度调人入城。但眼下新君尚未登基，朝臣们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未让城外翠微补全了禁军的人数，只多调了五千人入城。
　　秦江过了未时不当班，他踩着点挂了腰牌，谢绝了同僚吃酒的邀请，独自一人绕过了弯弯绕绕的民巷，来到了城西的一处民宅前。他眼中仍有犹豫，紧握于手的那封拜帖因为紧张被揉得皱皱巴巴。
　　院中隐约可闻丝竹声，主人家显然早已料到他的举棋不定，并未过多催促，仿佛笃定他再怎么犹豫，也必然会推开眼前的这扇门一般。
　　也的确如他所料，秦江在门前来回踱步小半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般一咬牙推门而入。
　　桌上新酒仍温，潘彦卓信手添茶，头也不抬道：“秦副都统，下官这厢有礼了。”
　　秦江面有不虞，开口便听得出心焦。
　　“你今夜叫我来，信中究竟何意？”
　　“大人心中不是应已有答案，否则又怎会赴约。”潘彦卓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只是大人既然问了，那下官也就明言了。我主……”
　　一块腰牌被拍上了赌桌，秦江只看了一眼便汗毛倒数，那是属于东湖统领的腰牌，平日里绝无可能离身。
　　潘彦卓迎着他骇然的目光，微笑地接上了后半句话。
　　“有问鼎之心。”
　　杯盏陡然倾倒，盏中清酒淅沥沥顺桌而下，淌了满地。
　　“师父？”赵君若今日回了一趟宅子，倒是难得也碰见赵婧疏在府上。只是这一回头的功夫，竟看见对方不知如何捧倒了手边的杯盏。
　　赵婧疏一向心细，以往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无事……”赵婧疏收敛好了一旁的公文，起身扶正了杯盏，下人问询入内将脏污之处打理干净。她侧头看了眼窗外昏沉的夜，“起风了吗？”
　　“应当是吧。”赵君若探身过去带上了窗子，“听钦天监的人说，夜里大雪将至。”
　　如此么……赵婧疏有些心神不定。她藏起了眼底的烦躁，正要强压下心绪重新拿起公文，却骤然听得院外长街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庄娘。”她皱起眉，朝外喊了声管家，“外头发生何事？非常时期，何人敢在京纵马？”
　　府上的女管家匆匆忙忙开门向外张望了两眼，回禀主家道：“大人，好像是军中人？”
　　军中人？
　　赵婧疏跨过门槛，疾步穿过院落出门去。天际一开始飘雪，点点凉意随着弄堂风过拍打在脸上，惊起阵阵森然。
　　甲士打马而过，烟尘混薄雪，久久不息。骑队的速度太快，但赵婧疏来得及时，勉强接着长街灯火看清了甲胄刻痕，那的确是东湖的纹样。她心中虽有疑惑，但到底是稍稍放下了些。
　　长街灯火如旧，还有讨生活的商贩担着扁担正走街串巷。他绕过街口，一边挥手拨散眼前呛人的烟尘，正打算接着开口叫卖，可下一霎，胸前忽地一凉。小贩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了穿胸而过的刀尖。
　　尖叫声陡然划破长夜的宁静，血泼洒在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上，顷刻溅染素白。天边余留的残月彻底被藏入阴云，马上羽林抽出佩刀，马蹄换踏间踩碎了寻常巷陌阶前如霜的最后一层月光。
　　他目光冷然，看长街见血四散奔逃百姓的目光与看牛羊无异，马蹄声声飞驰过街巷，伴着飘散入风的寒声宣告。
　　“京中有人勾结乱党，奉已故天子命，翠微势讨贼寇！”
　　骑将目光随声落，倏然落在了适才赵婧疏站的那条街巷。
　　但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他犹豫须臾，不再于此多做停留，领人飞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檐角高悬的灯笼坠落在了转叫，余光在被风吹灭前照亮了那一隅。
　　赵婧疏背后隐隐作痛，她听见了长街百姓的哭嚎，也嗅见了羽林举刀间带起的血腥味。翠微直属晋王，今夜骤变之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野心不言自明。
　　这是谋逆啊！
　　赵君若在骑将现身前把她拽入了转角，此刻小徒弟捂住她嘴的手都还有些抖。赵婧疏把她的手抓了下来，低声问。
　　“你……不，温明裳事先知道此事？”
　　赵君若连连摇头，飞快解释：“不是！只是有几分猜测！但师父你也晓得，这种事只有猜测如何能说出口？但晋王若是真如所料谋反，师父你必然首当其冲！故而温大人才、才……”
　　赵婧疏沉沉吐气，暂且不去和她计较这些，她在须臾的思忖后反问：“哪有让徒弟护着师父的？她让你此时回来必定有所求，说吧，她要我做什么？”
　　“百姓有人相护，禁军即刻便到。晋王今夜绝不会得逞，但天下人需要一个回答，一个谁人是忠良、谁人是奸佞的回答！”赵君若退后半步，深深埋首恭请道，“温大人请师父将那份被大理寺积压至今的诏命，天明时分，当众昭告天下。”
　　小姑娘的确是长大了，连这种事都敢瞒着了。
　　赵婧疏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道：“告诉庄娘锁好院门切莫出来，你且带路，此事，我应了。”
　　赵君若闻言面浮喜色，她连连点头，先一步绕过了窄巷。
　　身后的喊杀声已渐弱，新的马蹄声又起，在混乱中难辨敌我。赵婧疏在离开前回头看了眼，有腰牌被抛入了血泊，隔得太远，她已分不清那究竟属于东湖还是翠微。
　　可此刻是何者已无关紧要看。她深吸了口气，转身紧随弟子拐入了阴影中。
　　宫门前横了满地尸身，但终于是在最后一刻关上了内城的大门，数以万计的火把在黑夜中亮起，俯瞰之下恍若鬼火憧憧。
　　城上仅存的东湖羽林汗如雨下。
　　骑将飞驰而来，禀告道：“殿下，九门已闭，但是城中禁军尚在负隅顽抗，他们潜入了各坊民巷，靖安的府兵也在其中。”
　　禁军从前一直游走在京城的这些地方，他们油滑得和泥鳅似的，羽林贸然跟他们打巷战没有任何优势。但这其中能容纳的人也相当有限，翠微在吃过亏后就退了出来，他们借着战马数量的优势驱赶四散的百姓，甚至不惜用火铳堵截示威，只为了将更多的人圈禁起来和禁军打擂台。
　　“不要给他们分毫的喘息之机，见到诸如温明裳之流，就地格杀。若是实在见不到人，朝里头喊话，就说要想活命，就把人推出来！”慕长珺身披铠甲，仰首眺望高耸的宫墙，“传令！”
　　“储君为奸人蒙蔽，暗害先帝！证据确凿！本王……奉先帝密旨，今夜肃清朝野，匡扶我大梁江山！”
　　“慕长临，你等无君无父之辈，此时还不现身吗？！”
　　城头篝火随声浪飘摇，但城中余下五千东湖营无人应答。
　　“不见棺材不落泪。”慕长珺冷笑。
　　“攻城！”
　　巨木狠撞雕花的大门，在长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慕长珺稳坐马上，他面不改色地听着雷鸣之声，侧过头向一早被带到身侧的人道：“皇姐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说些什么……”慕奚闻言微微一笑，她侧过脸，眼中倒映着的是晋王染血的脸，“你的确很像陛下。”
　　慕长珺眉头一皱，他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见慕奚缓缓又道。
　　“可你不是他。”慕奚将他曾经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你也成不了他。”
　　长街的杀戮持续了大半夜还未完全停止，除却浓重的血腥气，还弥散着火药刺鼻的味道。被火铳轰击而死的尸首横躺在巷口，早已面目全非。
　　“这群狗娘养的还在散播谣言！”军士的手被血浸得滑腻，他在黑暗里草草抓了一把雪抹干净，“就仗着太子没法儿出来、太子妃和小皇孙也不在京城就打胡乱说！用这种攻心计，当真恶心人！”
　　说话间又有流矢窜入其中，他立盾挡了下来，忍不住道：“大人还没到吗？”
　　“你话怎恁得多！”身侧同僚举刀砍翻了意图再度冲入内的羽林。她在嘈杂里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长街尽头传来的声响。
　　刀刃卡入了打造的甲胄卡口，她踹了一脚这个自己撞到刀口上的倒霉鬼，借力把刀抽了出来，“这不是——”
　　“来了吗！”
　　马上甲士正面对撞，先一批的人只来得及挂好简单的一层薄甲，但他们常年在马上的技巧远胜羽林，只一个照面，羽林甚至都没来得及抽出火铳就被撞了个人仰马翻。他们摔下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呼啸而过的军士没有给他们机会，手起刀落间已是人头落地。
　　领头的骑将登时反应过来。
　　这不是禁军，是靖安府上的府兵！
　　禁军紧随其后蜂拥而至，对付小人自然不必再讲什么劳什子规矩，他们缩在府兵身侧，举刀就砍马腿。翠微的羽林哪见过这等阵仗，稍不注意就被阴着的一刀掀下了马。
　　温明裳就在混战之后，高忱月等一干近卫策马护在她身侧，女官身后的氅衣被疾风飞掠而起。她用力勒住缰绳，仰颈高呼。
　　“天子金印在此，翠微所属，今夜谁人——”
　　“要做此乱臣贼子！”
　　风雪把脸都刺痛了。
　　禁军不为杀敌而来，他们护住了四散奔逃的百姓，以远远逊色于对方的兵力将这些人护在了身后。
　　长安坊市自此南北两分。
　　“谁知金印是真是假！”骑将寒声回敬，他在后撤时面不改色地砍翻了意图在混乱中溜走的又一布衣，“此人便是欺上瞒下第一佞臣，翠微所属，奉殿下令，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交出作乱者，可留得性命！”
　　靖安府的府兵的确强悍，但他们人数太过有限，虽可破一时僵局，但终归不能长久。沈宁舟被囚，秦江俯首，东湖已分裂，可用者如今尽数混入翠微军中，叛党有人的优势。
　　混乱中哭声震天。百姓争相后退，谁都不愿在此等修罗地狱再留片刻。但煽动的言语到底对人有所影响，有人奋力在人群中跻身，哭嚎着指责禁军为何不交人已换得太平。
　　“天子金印呢？拿高些啊！皇帝的命令呢？什么没有旁的人证明啊！”
　　禁军本就无暇他顾，一听这话登时更想骂人。
　　两侧矮墙被砸烂了大半，窄巷口的军士一咬牙冲了出去，马势带着挥刀的力道实在是太沉了，他们奋力支撑不肯再后退，死死地将羽林卡在了长街正中。
　　骑将眉头紧皱，他冷眼旁观着战局，片刻后厉声喝道：“取弓来！”
　　京城少有的暴雪把人从头到脚冻透了。高忱月耳尖一动，在截断羽林的刀锋后果断翻身借力朝后飞掠，下一刻几乎见着锐箭点射而出。羽林的军备冠绝天下，这些京城的兵什么都要用最好的，领头的骑将射术不差，这一箭，快得惊人。
　　温明裳身侧没有遮挡，禁军的盾都拿去护着身后撤走的百姓了，这一下就是奔着杀她而去的，但她此刻决不能有事！
　　高忱月狠狠咬了下口中的软肉，几乎转瞬间就下了决定。她在空中旋身，硬是借力在空中已这副肉体凡胎挡在了温明裳身前。箭矢当胸而过，刺骨之痛顷刻遍布满身，近侍摔倒在血泊里，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掰断了胸前的箭身。
　　“忱月！”温明裳面色一变。
　　高忱月忍着痛朝她摇头表示并未伤到要害，她胡乱摸了把被扔在地上的刀支撑起身子，嘶吼着重复适才温明裳的话。
　　“谁人，要做此乱臣贼子！”
　　适才还在高声吵嚷的人声音也随着这一声倏然停了。
　　人群在这一刹那面面相觑，望向禁军们血染的身躯的目光也随之改易。
　　若天子金印是假，这些人可以走的。可女官冒着这样的危险也要回来护住他们，若当真是奸佞，何至于此啊？
　　羽林心中皆暗道一声不好，人心若聚拢，这些油滑的家伙们会更难对付。他们蜂拥而上，拼着力气往温明裳的方向冲撞。没了高忱月护佑在前，她面前就空出了破绽，这是绝佳的时机。
　　对面的骑将也哼了声，他弯弓搭箭，正要再度瞄准温明裳的方向再开一弓，可黑夜中好似遽然有什么乘风而来。他皱起眉，正要仔细一观，但下一瞬寒星遥遥映入双瞳，两侧军士只闻风声呼啸炸裂耳侧，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血在脚下弥漫开，一支箭正中骑将眉心！
　　奔腾之音踏破雪夜，疾驰而来的骑兵正面撞乱了一拥而上的羽林。领兵的将军肩覆霜雪，在漆黑的夜色里遽然抽出了雪亮的寒光。
　　温明裳近前的羽林人头落地，踏雪高高扬蹄，在暴起的混乱中发出撕裂长风般的嘶鸣声。
　　铁骑取代了禁军成为了京城百姓的护盾，鹰旗在狂风里发出猎猎的爆响。
　　强撑着的高忱月本想回头，但有人在身后扶了她一把，随即久未听闻的一个声音响在耳侧。
　　“别动。”程秋白点了她的穴道止血，飞快地拔出了留存的另外半截箭。医女皱着眉，说，“真狼狈。”
　　高忱月勉力扯了个笑，终于放松了那口气跌到了她身上。
　　翠微留在此的另一位副统领眺望见了紧随其后疾奔而至的禁军卫队。他们簇拥着一架车马，行至正中，上面站着的是今日本该出京的齐王、太子妃还有永嘉公主。
　　洛清河勒马立于温明裳身前，她的刀悬于中央，以无匹的锋芒化作了隔绝阴谋与血污的铁壁铜墙。没有人能越过她，那些妄图侵扰净土的人都化作了亡魂。
　　将军面朝叛军，高声喝道：“铁骑在此，皇嗣在此，谁人还要为逆犯驱策，做祸乱天下的乱臣贼子！”
　　羽林们脸上陡生裂痕。
　　温明裳回头看了一眼车架。
　　崔时婉垂首看着身前的女儿，她抬起手，向九思比了几个手势。
　　“明白了？”慕长卿抹了把脸上的雪，见她点头后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传太子妃旨意——！”
　　九思两手抬起扩于前，扯起嗓子大声喊。
　　“勿伤百姓一人，即刻受降，可念旧日苦功——”
　　“不杀！”
　　行伍尽数肃立，随着这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呼声响彻京城。
　　稚子之音化作了令人胆寒的雷鸣。
　　羽林们面面相觑，不知从何处开始，刀刃锵然坠地，战马甩动着鬃毛，向着面前的铁甲战马低下了头颅。
　　温明裳长长舒了口气。
　　九思被放了下来，她小步跑回母亲身边，抱着崔时婉手臂小声说：“阿娘，阿爹给我的玉蝉不见了。”
　　慕长卿跟在她身后，听见这话正要笑说不妨事，叫你爹再刻一个就成，可没成想话还未出口，城东的方向骤然传出一声巨响。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依稀可见火光。
　　洛清河眉头一皱，她侧目和温明裳对视了一眼，脱口而出道：“黑火！”
　　鞋履一步步踩过深雪。
　　少年静立于街头。
　　“是你。”温明裳认出了那人正是潘彦卓的近侍。
　　“我家公子让我给大人带一句话。”少年面色灰白，淡淡开口道，“羽林经年所存黑火已布满半城，大人此刻向前一步，城东百姓尽数陪葬。”
　　“公子知镇北将军既已到，那仅拦这一路无甚大用，败局既定。但公子有言在先，请温大人在此稍后半刻，他想请诸位，看一出戏。”
　　*****
　　内城城门已破，血漫玉阶，五千东湖营死伤大半，但本该蜂拥而入的翠微却没能踏入这扇门，他们身后有人列队静候，数不清的甲兵已断开了后路。
　　慕长珺登上城头，向下俯瞰时望见了飘扬的各州旗帜。
　　“你不是先帝，当日他身侧有靖安侯，而今你身边有的，不过是一条毒蛇。”慕奚与他并肩而立，长公主的目光里满是平静，“你本不用走到这一步。”
　　向前便是太极殿，此刻翠微本也可孤注一掷试图在混乱中杀掉慕长临，但事已至此，再多挣扎也没了用处。
　　“毒蛇。”潘彦卓站在身后，低笑道，“好形容。锦平殿下，若是我不再做些什么，倒是有些对不起这二字了。”
　　慕奚眼中终于随着这句话有了一丝波动。
　　“东湖分裂，是因为秦江做了选择，这在殿下意料之中。”他拂去了肩头落雪，“不过……殿下有想过，我今夜还把他送回来了吗？”
　　慕长珺在话音落地时霍然转身。
　　“你说什么？”
　　“旧日洛清河以太始帝遗命令得先帝就雁翎血祸下诏自罪，但她一个外臣如何能如此自如出入宫门，殿下没有想过吗？”潘彦卓大笑，指着慕奚对慕长珺说，“锦平殿下什么都知道，因为扬武将军连这个都告诉她啦，否则你以为为何昔年先帝会忌惮至此呀？”
　　慕奚看着他，了然道：“你找到了那条通往宫禁的密道。”
　　“不错，我把秦江和沈宁舟从那儿送到了太子殿下面前。”潘彦卓摊开手，一串系着小半玉蝉、腰牌与钥匙的短绳被悬在了他们眼前。他悠然地晃动着绳子，道，“杀人多没意思……妻女、温明裳、还有京城的百姓，让我们的太子殿下选一个代他死，这个选择如何？二位殿下要不要也猜一猜，他会选什么？”
　　慕奚眸光随之略微沉了下来。
　　“这就是代价，背诺的代价。”潘彦卓张开双臂，“你才是太宰皇帝想选的储君，若你当日答应做皇帝，便不会有今日。”
　　慕长珺连连后退，失声道：“你……你这个疯子！”
　　“你让人把小婉和温大人拦了下来。”慕奚终于开口，但她好似在短短的刹那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储君不知外事，所以他赌不起，只能陪你玩这个‘游戏’。但……潘修文，你演了二十余年疯子细作，不累么？”
　　潘彦卓的笑意戛然而止。
　　“储君哪个都不会选，他会选自己。”远处太极殿轰然打开，秦江跌出殿外，沈宁舟挣扎着扼住了他的喉咙，在外的羽林连忙扑身而上。他们越过了殿门向内，看到了捂胸跪倒在地的慕长临。
　　太子面前是打碎的瓷瓶。
　　“不选妻女，不选百姓，皆是人之常情。你以为他会选温明裳，因为这是臣。”慕奚说到此看向了一侧的慕长珺，“但一个九年前只因未及时赶到便心中有愧至今的人，他会对故友如此残忍吗？”
　　不会。
　　慕长临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做这种选择。
　　他行的是君子道，这条路未必适合皇帝，但那些经年累月磨出的仁善从来不会骗人。
　　“你也不会让他死在此处。”慕奚负手深深叹，“从瞿延到崔德良，都在试图让你回头。如果你当真是个疯子，你的动容是又是为何人、何事？阁老撞死太极殿，撼动的天下人心里，又有没有你的那一颗？”
　　“拿出来吧，若是狼毒，你手中应有解药。结果你已看到，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回头吧。”
　　身后翠微节节败退，半刻已过，不多时被拦下的人都会赶至城下。
　　潘彦卓转过身，他不再看身后的目光，一步步拾级而下。东湖营余下的人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
　　慕长临唇边已见青紫，他仰头看向行至自己面前的叛党，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终归，慕氏有负万千人，你若有恨，到此而止，也算是……咳咳咳！也算是到头了……”
　　潘彦卓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将一个瓷瓶扔到了太子面前，道：“不仅是狼毒，还要木石，这药最多保你十年，这是你们欠的债，理当偿还。”
　　“喝下它，去见本该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最后一面罢。”
　　慕长临剧烈咳嗽，饮尽的瓷瓶滚落在地，他仰面，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鹰旗……”慕长珺抬起了手中刀，他苦笑着将刀架上了慕奚的脖子，“仅凭一人以莫须有的猜测就能号召各州起兵勤王，这就是不涉朝政的靖安府……”
　　“你们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远远已经可见飘摇的鹰旗，铁马即将兵临城下。
　　慕奚没有躲，她看着这个弟弟平静地说：“路是你自己选的。”
　　“是你们在逼我！”慕长珺狰狞道，“陛下逼我，母妃逼我，现在连你也逼我！若我不选……谁又会关注我？我只是一颗棋子！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的棋子！”
　　“是你自己，将旁人所想都看做了循循相逼。”慕奚摇头，刀刃在颤抖，她颈间已见了红，“从你以满城百姓之命为质开始，你觉得自己还配谈为君之道吗？”
　　“自古成王败寇！”慕长珺矢口否认，“若是我得江山，我可开大梁盛世太平！百年之后史书定论，谁又能说我一句错处！”
　　“一个不爱惜子民的皇帝。”慕奚眸中终于彻底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你竟觉得你当真能开辟盛世愿景。”
　　铁马近在眼前。
　　慕长珺连连摇头，颤声道：“是你让我失了天下，你自然可以在此指责我！皇姐、阿姐……你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并未把我视为棋子，那你……”
　　话音断在了洪钟敲击的声响里。
　　翠微的残部收拢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不复几个时辰前的耀武扬威。
　　慕奚握住了他握刀的手。
　　长公主轻轻一叹，她背对着长阶，轻声而叹。
　　“棋盘皆在河山间，你我无异。若要证明，便如此吧。”
　　远远射出的箭矢擦肩而过，慕长珺闷哼一声向后跌坐，他的刀脱了手，但抵在颈侧的锋刃却未松分毫。他瞳眸震荡，下一刹看见近在咫尺的长公主唇边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寒刃划破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洒落人间。
　　“殿下！”
　　洛清河翻下马背，在最后终于接住了长公主倒下的身躯。
　　远处明堂高殿随着一声炸响在熊熊烈火中倾塌，潘彦卓被层层捆缚，他听见脚步声仰起头，像是看着倾塌里无声诉说的皇权更迭。
　　谋逆者被套上镣铐押入深渊，储君在稍稍恢复气力后跌撞着分开护卫的阻挡扑上玉阶，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
　　“皇姐！皇姐……”
　　洛清河咬紧牙关捂住慕奚的脖子，但依旧捂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那或许是她此生最稳的一支箭，可这天底下没人能救一心求死的人。
　　“来人啊！宣太医！”慕长临紧紧握住长姐的手，向着下面蜂拥而至的人潮大声嘶吼。
　　“希璋……不必白费气力……”她费力地睁大眸子，抬起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却还是无力地放下。或许当真是累了，又或许她已见身后随之而至的群臣得以放心，“我……早知有今日的……”
　　“殿下……”洛清河红了眼，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
　　纵然心中早已有所预感，但时至今日亲眼目睹，她仍觉呼吸停滞。
　　“小然……”她虚弱地冲将军露出了个笑，像是释然地请求，“太久了……放我去见她吧……”
　　老木枯朽，新芽初生。万种沉疴已拂去，她终于能在泉下面对太宰帝，道一句不负所托了。家国之责可就此放下，所以，她也能去见那个人了。这么多年，她想再看一眼昔日那个飞扬明亮的姑娘，想对她说，你不回来，那我来找你，你别再走远了。
　　飞雪落在了她的鼻尖，略去了些微的凉。
　　“希璋，答应我一件事。”她眼睫微动，目光已经失了焦，“我去后……此身不以公主之礼入皇陵……交由洛氏……让我与她，同……同葬。”
　　交由洛氏同葬……立于身后的温明裳呼吸一滞，瞬间明了了其中深意。
　　衣冠归北邙，尸骨成灰，撒于北疆。她总归是要去陪着洛清影的。
　　太子闻言失声痛哭，道：“我答应你……皇姐……”
　　慕奚的瞳眸一点点散了下去，嘴唇嗡动间，竟是勾了个笑。
　　“小然，你最后……叫我一声罢……”
　　泪自眼角滑落，在雪中跌了个粉碎。
　　洛清河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终于哭出声来道：“晗之姐姐……嫂嫂……”
　　慕奚的眼里划过最后一丝光亮，像是在这一生行至最后终于得了一颗糖，她眉眼含笑，一点点地合上了眼睛。
　　城头钟声敲过三响，阶下甲士齐齐卸甲俯首，飞鸟振翅直入穹苍，隐没在了云雾中再也不见。长安的白雪深深落了满地，那些污秽与尘泥，便悉数随着这场雪一同埋葬了。
　　*****
　　诏狱的烛火十年如一日的昏暗，晋王谋逆伏诛后的第六日，沈宁舟在那里等到了赵婧疏。外头仍旧是阴沉沉的天，她透过顶上小窗依稀能见云雾。
　　“至多十年，大梁新君的命数。”赵婧疏没有打开牢门，她隔着铁索注视着沦为阶下囚的旧人，“两败俱伤，没有赢家。”
　　沈宁舟抿唇没有说话。
　　“你那日去往晋王府赴约，即便阴差阳错，也定下了结局。”时也命也，怨不得谁人。赵婧疏道，“但储君念你擒获秦江有功，许你功过相抵，摘了这身官袍，应判流放之刑。”
　　“那你呢？”沈宁舟抬起头，疲惫地冲她笑，“你觉得我有罪吗？”
　　赵婧疏偏过头不与她对视，只道：“这是大梁律法的判决。”
　　“如此……”沈宁舟点头，“我府上留有一份名册，上书了东湖仍可用之人。劳烦大人代罪人将之转交给温大人，这些人若活着、若当夜未被波及，应是可用。若觉不合适，那便请镇北将军代为参详，她看人，要比我准。”
　　她向后靠在墙角，自顾自接着道：“大人既来，那便是谋逆之事已告一段落，不知念在旧日、旧日同窗之谊，可否告知一声，流放何处？”
　　赵婧疏没有回答。
　　“大人……”沈宁舟轻轻一叹，合眼怅然呢喃道，“竟连这也不许了么……看来当真是，失望透……”
　　“济州。”
　　沈宁舟遽然睁开眼。
　　“你说什么？”
　　赵婧疏的目光落在墙边的烛火上，说话间一点点收紧了藏在袖下的手掌。她就这样背身而立，轻声道：“我在济州瀛城郊外的静笃山有一间宅子，昼可观云气浮于海上，暮可听渔人归航，可惜空置多年。”
　　沈宁舟喉头滚动，她呼吸微颤，须臾后涩声问：“如此空置，岂不可惜？”
　　“万事不过一个缘字，有缘者自可一观。”赵婧疏垂下眼帘，“只是大理寺公务繁重，下官余生恐怕尽数蹉跎在京，怕是无缘得见。若是有缘人到之，下官不求旁事，只求……”
　　“那人代我种一株荼蘼吧。”
　　那是楚州最常见的花，夏时草木疯长，推开旧日求学所在书院的大门，入眼便可见成片芳菲。可……时移世易，济州能否栽此一株，恐怕唯有日久方可知。
　　霜雪深重，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它透过诏狱的小窗，随着时间的推移竟落了狱中人满身。门外大理寺的寺卿静立雪中，鬓边亦染沉霜。
　　“我记得你曾说此生不会有偏私。”温明裳在檐下相候，她看了眼身后幽深的幽冥道，“当真不回头看一眼吗？”
　　赵婧疏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如此……就好了。”
　　“荼蘼开与否，尽数交由岁月罢。”
　　******
　　雪停前，宫中有新客到访。
　　慕长卿入门看见桌上摆放的东西便觉得头痛，但怎奈眼前这人可是储君，再多的不情愿也只能坐下权且听两句。
　　她在入宫前见了温明裳一面，心中多少有数，然真正等到慕长临开口，还是不免暗自一叹。
　　“大哥多年藏拙，连皇姐都安心将暗卫暂托于手，此等资质希璋自问不能及。”金印与玉玺皆在桌上，慕长临掩唇咳嗽，在说话间露出些苍白病容，“天不假年岁，我至多只有十年之命，这十年，又有多少时日是能安立堂前犹未可知，不过好在温大人与朝中良才具在，可保家国无虞。但十年之后，九思不过及笄之年，虽有良臣相佐，但少年心性未定，于国福祸未知……”
　　慕长卿眼皮一跳，听见他接着说。
　　“我知那孩子聪慧，也信皇姐的眼光，可那孩子若要做，便是女主天下，这是旷古绝今的第一人。届时几多动荡，大哥心中也必定有数，我资质有限，又为外物所累，陪不了那孩子更多年……这条路不好走，所以我想得有人将它铺得更平稳些。”慕长临抬起手，他缓缓将金印玉玺皆往慕长卿那头推了半寸，“大哥非嫡却长，论及宗法礼制也并非全然无长，更何况我朝并无嫡长即位之铁律。你以禁军匡扶社稷，助东湖平敌寇，定大乱，桩桩件件皆可算大功，昔日武帝为兄让得天下，你如今即位，也可算得名正言顺。”
　　慕长卿一把按住他的手正要反驳，却听得对座又是一阵咳嗽。
　　“我知大哥志不在此，十五年，只要十五年！”慕长临反握住她的手，恳求道，“待那孩子长成，你与温大人商议将位子名正言顺地予她，自此天高海阔自由来去，再无阻拦……大哥，我自小没有求过你什么，仅此一次，我求你能答应，哪怕不是因我，哪怕为了这十四州可不再起动荡……”
　　古往今来史书之上多少人为了这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那些龙位下的尸骸若是仰首得闻今日之言，怕是要争先恐后地惊掉下巴。慕长卿抽出了手，她微微皱着眉，像是仔细地在打量眼前的太子。
　　换了旁人说这番话，她未必会信，但慕长临不一样。从他甘愿饮鸩换取旁人的性命开始，或许会有人道一句愚蠢，但绝对无人会驳斥属于他的仁义。这是言辞假面装不出来的东西，他不会是名留青史的君王，但他一定是个真君子。
　　“我做不了皇帝。”慕长卿下巴微抬，看着他的眼睛摇头，“这个位子只能你来坐。”
　　“为何？”慕长临眸露诧然，随即似是想到因由般急切道，“朝中、朝中有能臣稳固局面，我既有此一言，那东宫僚属来日尽归你麾下，你又与清河交好，实无必要忧心眼下的根基深浅……”
　　“不是因为这个。”慕长卿曲起腿，小臂搭在了膝头，“希璋，你有想过为何皇姐会以己身诱慕长珺谋逆吗？她其实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除了已故扬武将军的原因，你想过其他的吗？”
　　慕长临闻言一愣。
　　“因为你，你们。”慕长卿抬指一点，冷静地说，“你和九思必须干干净净，如此才能算是名正言顺。”
　　慕奚的死让慕长珺自此坐实弑君杀姐的罪名，那些过往恩怨因而得以一笔勾销，无人会再怀疑咸诚帝的死是何人所为，京中真真假假的细作暗桩究竟归属何人。世人只会记得东宫以身护长安，天枢冒死保社稷，靖安一门自北境星夜兼程，千里勤王。
　　她让留下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翻翻你东宫拿去当废纸的那些催你纳妾的折子吧，我若为君，这些东西就会被原封不动地放到我的桌上！天家从来无私事，更何况子嗣关乎社稷。”慕长卿道，“你此时让我立九思为储，你觉得是劝谏三思等一个皇子的折子多，还是附和者众？不要说万事有温明裳，你当她神仙哪？喉舌如刀，没人能真正操纵天下人心。更何况……
　　她目光微凉，字字清晰道：“我不会有子嗣。就算九思是你的孩子，可人走茶凉，届时她与寻常宗室女何异？没有先例，那么更多的人就会遵循旧制——与其是她，不如在宗室中擢选一天资聪颖的男孩儿抚养教导。”
　　慕长临微微抿唇，他想要张口辩驳一二，但将将抬头，一杯茶已被推到了眼前。
　　随之被推回来的还有金印玉玺。
　　“我的确可以一意孤行让九思为储，只要你留下一纸诏命，甚至我代你守江山也可换个美名。但你这样会让旁人如何做想？是她成了一个野心昭昭祸乱朝纲的悖逆之辈，还是你的仁义不过为了更深的野心，到最后宁可捧女子上位也要皇位血胤绑在你这一系？”慕长卿微微倾身，肃然道，“她要做的是万世一系的第一位女帝，天下面貌要由此而改，女子也可封侯拜相问鼎九五，否则哪怕这十五年里温明裳和洛清河做得再多，到最后也是无用功。
　　“所以她必须才德兼备，必须足够正统，必须让后世迂腐之徒翻尽史书也找不出一句错处！这就是皇姐选你，以命换满堂皆清的原因！”
　　君子未必能事事周全妥当，但他的仁义能让天下人感佩爱戴，来日成为九思走上那条路的护身符。
　　“可是只有十年。”慕长临闭眼，他像是被这番话动摇，“当真太短了……那，若是不为君，大哥也可……”
　　“若是摄政，同样也免了。”慕长卿摆了摆手，“我不能留在京城。”
　　慕长临一惊，立时道：“为何？！就连……”
　　“因为我在京一日，凭你那些所谓大功就必定身居高位。越如此，有些陈年旧事便有被人翻出来的风险，你想千里勤王的靖安一门为此深受波及？不说旁的，温明裳就先一个不答应。”慕长卿“啧”了声，她向后靠了半分，顿了须臾重复道，“我绝不会有子嗣，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儿敢如此断定，又是什么样的陈年旧事能撼动那百年帅府。你是个聪明人，这个答案不难猜。
　　”
　　小几香炉的烟雾随风散去几分，像是藏入了天地，令得那一缕香有了瞬息的断绝。
　　“你——”慕长临片刻后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他撑桌直身，久久难掩面上神色，“你是……”
　　慕长卿好整以暇地点头，悠哉道：“所以啊，你放心让清河担这种风险？还是趁早算了吧。更何况，摄政二字在一日，那孩子就多了一层束手束脚的锁。”
　　慕长临的肩膀随着她这番话沉了下去，他坐回原处，定了片刻心神才道：“往事纷杂，既已过去实不必追究，大……你隐瞒至今，也实属不易。可若摄政之法亦不可行，又当如何解此困局？”
　　“法子倒是有，我入宫时有人遣人登门，已将两全之法相告。”慕长卿收起了插科打诨的模样，正色道，“太宰爷在时，皇姐之权已现初兆，即便先帝多疑猜忌，世人也知自此后皇女亦有安邦之权，定国之才。但此权仍由君所授，还未至顶端。帝王宝座孤寒，但与你共立云端的还有一人。”
　　慕长临猛地抬头。
　　“东宫政令有她的名字，你的东宫僚属也认她为主。皇后乃天下之母，为何不能有此权在明处共治天下。”慕长卿道，“云端之局改换由你二人始，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自有为臣者去做，十年虽短，但若之于凡人之躯，你还觉得它短吗？她们可以此十年为基，令新人可撼动天下喉舌所向，而小婉所行可于此根植庙堂，两相裨益，这就是一条自人间通往九重阙的通路。”
　　“万事已备，就看你敢不敢做这惊起平湖的第一颗石子了。”
　　******
　　两日后，宫中新诏传至各部，拟定半月后储君即位，经由诸臣昭告天下。原本还在揣测是否因齐王在京仍有什么变故的人终于放下了心，礼部尚书本欲一切如旧设立仪典，未成想上请的这份折子被打了回来。
　　新皇言辞模糊，只道拟至登台便可，至于其后新发诏命如何，各部皆不必管。众人听罢俱是一头雾水，不知新君这打的什么哑谜，可君命已出，他们也只得照办。一帮人吵了几日，终于为新君则定了年号景仁。
　　眨眼便到登基大典，是日天刚蒙蒙亮，宫墙洪钟未鸣，东宫书房的烛火却燃了彻夜。
　　慕长临以手抚胸平复着呼吸，抑扼的痛苦还未全然过去，他鬓边冷汗尚存，再加上一夜未眠，纵然头戴十二旒冠冕，面上依旧有藏不住的疲态。两侧烛火轻轻跃动，它们照亮了案上诏书的金印红漆，让落笔字字都变得分外清晰。
　　他垂目缓慢地扫过，还未等命人将之收起一并带去大典，便听到了外室的脚步声。
　　崔时婉已换好凤袍，她在近前时垂眸看过诏书所写种种，但没有反驳，而是任凭宦官将东西收好撤下。
　　慕长临招手示意妻子再近前来，他想起那日被摆到面前的选择，沉默许久苦笑问：“小婉，你会不会怪我？”
　　无论是留给女儿还是留给发妻，他都只剩下那至多十年的光景。可若当真有重来之法，恐怕选择也无不同。
　　崔时婉心如明镜，所以她只是轻轻摇头。
　　【阿临，够了。】
　　新君眼眶微红，他仓促抹掉了眼尾泪痕，起身抬手道：“既如此，我们走吧。”
　　大殿金红雕龙的大门缓缓敞开，群臣分列其下，他们目送着君后同行过金阶，在其下前期同样盛装的小公主，一步步执手登上黄金台。
　　有人不免垂泪，这多日的纷乱似乎便可由此做结。他们认定新君仁义，必可重开昔日盛世之相，如今边陲既定，正是龙兴之兆。
　　朝日高悬于顶，残月似乎仍存模糊旧影。温明裳和洛清河为文武之首，抬眼目送他们登台，她们在清风浮动中对望，默契地在心中数着阶梯。
　　日影之下，台上的人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阶。若按照旧制，到此中宫便不该向上同行。可新君回身俯瞰了一眼阶下百官，却并未松开皇后的手。恰相反，他在其后轻推了一把，将崔时婉先一步送上了那高铸的黄金台！
　　“这！”礼部尚书瞠目结舌，但不待他开口，慕长临紧接着俯身抱起了九思，一同迈上了那最后一层金阶。
　　“今日起，君后无异，共治天下。”他将九思放到两人中间，指着孩子宣告，“永嘉公主天资聪慧，平乱有功，自今日，她便是我大梁唯一的储君。”
　　台下登时一片哗然，有人正要出言劝谏，却间台上新君信手一挥。
　　“余下三道旨意。其一，战事既停，天枢自此而废，永不再立。温明裳即日受左相印玺，领六部群臣；其二，镇北将军护国有功，即日起受封司南伯，待到北境事态彻底终了，擢升侯爵。其余一应事由交礼部论处。”慕长临环视一圈，冷静地说。
　　“这是旨意，并非商讨。”
　　台下靡靡之声顿消，一众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认命般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最后一道旨意。”慕长临缓了口气，“有情人难得，除却齐王的婚事，朕这儿倒是还有一桩。”
　　洛清河似有所感地抬头。
　　“左相和镇北将军。”新君笑了笑，目光流转间好似仍为昔年旧友。
　　“接旨吧。”
　　******
　　雪落尽后，侯府的春桃开了新枝。
　　九思近日常被送来侯府，恰好栖谣后脚回府带上了阿琅，府上倒是不缺玩伴。这孩子读书时静得下，但真要玩闹起来也疯得很。
　　“这脾性当真不知像了何人。”洛清河折下了悄悄探入珠帘的春桃，她边看着院中跑动的孩子，边转头和温明裳说话，“如今才知帝师难当。”
　　九思管温明裳叫先生，但洛清河既在京，九思也就一并管她叫了师父。她母亲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轮军政之才，天底下的确无人能出洛清河左右。
　　温明裳接过了递来的桃枝，她放了手头的公文，微微倾身细嗅。
　　“不止帝师难当，新朝伊始，还有许多事要做。”
　　洛清河侧目看她，听见她说。
　　“各地书院改制势在必行，有了新的储君，各州也要有新的士子。”温明裳冲她眨眼，“我也拟了折子，要户部在这两年间重新计量黄册，各地女学，不可只有空名。”
　　“北燕递来了新的折子，都兰想要敲定真正和谈的细则。”洛清河想了想，“分裂的王庭还有兵马，依她的意思，恐怕还会有所动作。最迟今年秋天，我得回北境一趟，届时你要同往吗？”
　　“的确该见她一面。”温明裳抚唇思忖了一阵，但她很快面色一变，轻轻嘶声道，“陛下……让礼部瞧的婚期定了吗？”
　　洛清河一愣，哑然失笑道：“五月，是个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只是这新婚燕尔的，为何有人可以逍遥，我们却要忙于杂事。实在是……”
　　温明裳眉梢一挑，故意凑近道：“实在是什么？”
　　洛清河没有回答，她撤下了珠帘，在影影绰绰的花影里凑近衔住了透着桃花香的唇。甜香逸散在唇齿间，是尝不够的甘甜。
　　院外的孩童不知何时已跑远了。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1]”温明裳贴着爱人的鼻尖，轻声笑道，“杂事纷扰，但应许给你的天下盛景，我都能一一做到。千百年后，会有人记得，你我二人的名字同书一册。”
　　洛清河勾着她的腰，她们在春日繁花中安然相拥，自是一派人间好时节，她执起温明裳的手，在窗外彩蝶翩跹吻花时将轻吻落在温明裳指尖。
　　“山川盛景，皆是山河人间，这是今朝你我，要与天下共赴的约。”
　　作者有话说：
　　[1]李泌《长歌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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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番外一 渡长生（一）
　　洛清影跟随洛颉回到长安城正值冬日雪絮缥缈, 她被身披玄甲的将军从马车上抱下，仰起头望见金漆朱笔精细雕琢的厚重匾额阒然高悬于顶。两侧的青瓦被新雪覆盖，看不大清原本是个什么模样, 她在心里悄悄地比了比身量，发觉这座宅邸的高墙明明不及雁翎关的城墙, 却高得能遮蔽住所有的目光, 叫人站在下头就望不见穹顶。
　　这里同样有着北方没有的寂静，除却人的私语, 她没有听见自己熟悉的铁甲铿锵与马蹄铮然。
　　北境这几年打得太凶，几乎隔三差五便有小战, 她娘在关中生下她后不足月, 就跟随她爹一起去了交战地。洛清影记事起被关内的女眷们带大，由军营的人看顾着到如今。靖安府这个名字她很早便晓得, 但在交战地, 没人会管她爹是不是靖安府的二公子, 只会有人关心军帐下达的每一道军令是否合乎战况，今次城外野战又打得如何。
　　洛清影时常百无聊赖地听完了府上的课业, 转头就甩开了看顾的近卫们溜到了最靠近关城的东街。战鹰时常飞过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穹, 将军府附近的百姓都认得她, 过路得了闲, 还会送她些哄孩子的蜜饼, 丁点大的小姑娘就坐在石阶上, 边吃着甜饼努力辨认远处铁骑的马蹄声。
　　有时运气好了便能等到人回来，高大俊拔的男子会跳下马一把将她从石阶上捞起来放上肩头，铁甲被劲风吹得冰凉, 她低下头去瞧, 望见阿爹脸上横亘的刀疤和阿娘襟口上未拭净的血迹也不觉得害怕。但这样的日子并不多, 更多的时候，她在阶上坐到暮色四合也望不见长街尽头的归人。
　　洛颉是她伯父，他偶尔会提着营中沏好的热奶茶过来寻她。他不常往外跑，比起弟弟惯于轻骑突进的用兵要稳重得多，老侯爷于是把他留在了关隘处做了全境兵行的支撑。每每得空过来，洛清影又不愿意就这么回去的时候，洛颉会耐着性子边给她吃点心边教她一些简单的兵法。
　　这样的日子终结在雁翎某个打霜的秋日。
　　院子里的枫红得像血，随着凛冽的北风落入尘泥。那一日教书的先生没有来，将军府一片死寂，洛颉踩着秋霜，迎着无数泪眼迈入了院中。
　　他面上的血还未干。
　　彼时洛清影虽还年幼，却将伯父一双通红的眼看得分明。只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尚不知生死之别如隔天地，也不明究竟为何有一天爹娘会再也睁不开双眼看看自己。
　　直到多年以后，当她重新捧起雁翎有关旧战的记载，才将那年双亲殉国一战的战况之惨烈看得分明。
　　那一方宅邸似乎已成伤心地，祖父连尸首都不忍让她看，只在落葬时携她同往。洛颉怕孩童年幼，心中郁结而不自知，终是挑了个日子将她送回了长安。
　　旧年浮雪为护龙河两侧垂柳拂尽，眼前的高墙被铁甲遮挡，洛清影回过神，发觉洛颉与管家终于说完了话。
　　“昭儿。”洛颉肩上的甲被雪覆盖，他在女孩的面前蹲下，把温暖的狐裘裹在她肩头，“这里就是家。”
　　洛清影点了点头，睁大了眼睛盯着头顶的那块牌匾，脆生生地念道：“靖、安……”
　　“靖安二字，靖危司安。”洛颉把她抱起来，学着弟弟的样子把她放上自己肩头。他没有小弟高，也没有那样健硕的肩背，但言语间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们为大梁百姓而战，为护国而战，死得其所。”他稍稍侧头，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点不常有的笑意，“昭儿，这是靖安府的责任，也是……你爹娘的。”
　　洛清影扶着他的发冠，天际昏暗，门前灯笼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她逆着光，开口明明仍像是孩童不谙世事时的戏言，但眸子却乌亮得好似最明亮的星斗。
　　“伯父，我会守好的！”
　　洛颉低笑起来，扛着她一步步踏上门前石阶。
　　林沐阳在堂前候着他们回来，洛清影两年前在北境见过这位婶婶，虽只一面，她却记得妇人举止间的暖柔。而此刻，婶婶臂弯中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见着人影渐近，她招手柔声呼唤：“回来啦？昭儿，快过来。”
　　洛清影眨巴着眼睛，等不及洛颉全然把她放稳下来就往那头跑。她三两下蹦跶到人前，好奇地探头去瞧。堂下的灯比门前亮堂许多，她借着微明的灯，惊讶地注视着被抱在怀抱里的小小婴孩。
　　“是你妹妹呢。”林沐阳弯腰，抽出一只手拿起帕子给她擦脸，“你祖父给她起了字，往后在外就唤作清河，为河清海晏之意。但这家中名可还没起，正巧阿颉带你回来，你这个做姐姐的来，好不好？”
　　洛清影愣了一下，她鼓着腮帮子，挠头道：“若要让讲学的先生们知道了，又要说我不循礼数了。”
　　“在燕州你平日里逃学，甩了一帮子人上房揭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礼数这回事？”洛颉近前来，先是抬手去抚了下妻子的脸颊，而后盖着侄女的发顶，道，“起吧，既是家中便没那么多劳什子规矩。是妹妹，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洛清影没有立刻回答，她趴在椅子把手的边缘，和婴孩的乌黑澄澈的双目对视。从前在雁翎爬树抓鸟，拿笔给先生脸上画王八的时候都没眼下局促，她飞快地眨眨眼扮了个鬼脸，半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
　　婴孩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她没有被那个鬼脸吓到，而是挥着幼小的手捉住了姐姐即将抽回的指尖。小小的孩童在洛清影的注视下轻轻张口，牙牙学语地含糊发出了两个音节。
　　洛清影眼中登时亮起光，她抬头去看双双注视着她的伯父婶婶，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她是喊姐姐了吗？”
　　“或许是呢。”林沐阳摸摸她的脑袋，“你不正是她的阿姐吗？”
　　雁翎的混世小魔王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小心地凑近了一点，指着自己被捏住的指尖问：“那……我现在要收回来，如果你要我起名，就不要放，好不好？”
　　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听得懂这番话？可洛清影不管，她把成与不成都交给了缘分，而一旁的两位长辈对此没有意见。
　　最终被握在手心的那一小节指尖没有被抽回来。
　　于是给妹妹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就成了洛清影回家后的一大难题。
　　那年太宰皇帝的身体还算康健，双璧才名冠绝天下，无数饱学之士心怀赤血相随左右，朝中正值清流鼎盛。边关虽连年征战不绝，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假以时日，天下会是一派盛世气象。
　　洛清影白日里跟着听学念书，夜里点灯熬油翻遍了侯府书房里的各种典籍，不仅好些次课业忘了写，连白日里当着先生的面打瞌睡的事儿也没少干。她脾性逍遥自在惯了，倒是对此不以为意，就是气得那些个看在洛氏门楣才过来讲学的先生们吹胡子瞪眼，险些拎着戒尺满院子追着她打手心。
　　这么过了小半月，终于有一日，她踩着斜阳敲开了林沐阳的院门，兴致盎然地跳着把写着字的纸页递过去，冲口而出道。
　　“婶婶！叫洛然吧！”
　　林沐阳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低下头去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笑说：“然者从火，是个不错的字。就是与清河二字不甚相配，倒是迎合了你的昭字。昭儿这是……想让妹妹如你一般吗？”
　　洛清影连连摇头，难得正色地道：“先生们说，祖父期以河清海晏四字，所寄乃大梁的江山安定。可我还在前头呢，哪有让妹妹身先士卒的道理？”
　　林沐阳为之一愣，紧接着又听面前的小小孩童道。
　　“如火光映夜多好呀，她长大后，能为烛火照亮自己眼前天地就好。烈日高悬在天上，自当庇护四方，为所有人驱散黑夜，当然也就包括了火光！”
　　洛氏将门之府，护国之责为历代儿女谨记心间，可言语激昂之下，又有多少再也望不见故里的亡魂。林沐阳垂下眸，在这一刻想起了她殉国的双亲，末了轻叹一声把她搂入了怀中。
　　“好孩子。”靖安府的主母没有将那些悲怆的过往显露给孩童，她只是笑了笑，应允地点头，“好，那就叫然。”
　　那日的晚霞烧红了长安的一整片天，残阳的余晖灿烂夺目，一如数年后名动京华的少年将军，绚烂却又转瞬即逝。只是眼前人不晓后事，她们只知，往后靖安府上便有了“阿昭”和“小然”。
　　边关战事频频，一年后祖父病亡，接过靖安侯爵的洛颉就更不能常在京中。庭院深深空寂，一门荣华之下是子息渐凋的颓象。林沐阳身子一向不大好，洛清影每每听完了学过来，都能闻见院中弥散的清苦药香。
　　小院总是很静，她是个招猫逗狗的脾气，府上没了雁翎随处可见的鸟雀野猫，就转而逗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等到玩够了，跟着婶婶用过晚饭，转头就上了不知道哪儿的屋顶。
　　生在旷野的雏鹰不属于牢笼，纵然洛颉告诉她，这里是家，她仍会在夜深人静里想念北境的旷野穹苍。教她兵法基础，为她启蒙的老师曾经指着她这个半大的孩子说，这天生是个当将军的料子。
　　但洛清影对此不以为意，她怀念的不是战火，不是刀兵，是在草野之上纵马远眺的自由。她在这些年里站在不同的地方俯瞰这座巨大的皇城，像是雏鹰振翅前打量着自己眼前精雕细琢的金丝笼。万家灯明的璀璨浮华非所求，她躺在屋顶遥望天穹，伸手要摘的是天上的真正星星。
　　院子里的灯似乎变得亮了一点。
　　洛清影低下头去看，没看见成队的近卫，倒是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
　　“下来。”彼时尚且年幼的洛清河仰头看着高峻的楼阁，分外无奈地又一次满府闲逛找到了跑上屋顶的长姐。
　　“黎叔说不晓得你去了哪里，担心坏了。”
　　明明还是个孩子，说话都还软糯着，却总叫人觉得有种老气横秋的端肃。
　　洛清影一骨碌爬起来，但她依旧没下去，反倒是悠哉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子，邀请道：“小然，上来！”
　　十几岁姑娘的年纪正是身量抽条的时候，月与灯把她的身影拉扯得愈发欣长，穿着窄袖劲装隐隐已经开始有了武人的威势。
　　可惜那副神色落在洛清河眼中依旧十足的不着调，她认真思忖了片刻，摇头皱着眉正打算拒绝，只是这话还没说出口，眼前就倏然一花。
　　灯笼“咚”地一声落了地，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了房顶，一把将她团作一团拎了起来又重新顺着下来的路跃上了房顶，轻巧矫健地像是蓄势待发的豹子。
　　“洛昭！”洛清河失声大喊，她学武还没几年，洛家的武学不以身法见长，猝不及防下北拎到这么高的地方，觉得发憷也是常事。
　　但她脾性又确实好，被这么折腾了许多次也至多不过恼得连名带姓地喊人。府上的人总说她随了侯爷的端方肃然，实际上洛清影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对外人的一板一眼可以说随了洛颉，但对家人的脾性，果然还是随了母亲。
　　“别气了，明日阿姐出门给你带白糖糕，好不好？”洛清影不知从哪摸出来了根狗尾巴草，在妹妹面前可劲儿晃悠。她指着一个方向，说，“别怕，你瞧，那儿就是国子监的藏书楼，里头灯彻夜不熄……再往远了看，对，就是雾气蒙蒙的那里，那是大昭寺的烟气。东大街的说书人不是总爱说什么劳什子的京城龙脉吗？传闻啊，那就是城下卧龙的一爪所化……”
　　她说起这些杂七杂八的市井玩意就没个完，洛清河开初气过之后也就没说什么，不晓得是真被那白糖糕收买了，还是姐姐口中的杂记逸闻实在有趣。她学着坐在瓦砾边缘，随着风轻晃着腿，眼中盛满的是高处俯瞰而见的京城夜色。
　　洛清影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她把眼中的笑意藏起来，眉目间留着的依旧是熟悉的肆意不羁。
　　“怎么样？如此好景，是不是不虚此行？”
　　洛清河回神看她，小姑娘抿了抿唇，像是强压下了欢喜，开口仍有驳斥的意思：“那也不成……如此贸然，若是生了什么意外如何是好？”
　　“不会有意外的，熟能生巧尔。”洛清影悠哉摆手，“就像……”她目光环视一圈，突然看见了天边渐近的一个黑影。
　　战鹰俯冲之下，在近前时扑腾翅膀卸掉了力道，只带起了把人鬓发吹乱的夜风。它注意到了洛清影小臂上佩戴的鹿皮臂缚，这才十分放心地落了下来。
　　“就像微风。”洛清影眯起眼睛，叫出了战鹰的名字，“不过抱歉啦，我眼下可没吃的给你，明日一定补上！”
　　洛清河眨眨眼，问：“像微风什么？”
　　“熟能生巧啊。”洛清影偏过头，眸中有夜色下的灯影万千，“如此自由无拘，遍览世上好风光。你见过……”
　　话正说着，战鹰突然拍打翅膀挣脱了抚摸。它再度振翅飞下落到人的小臂上，只是这一回面对的不再是屋顶畅谈天地的少年人，而是一道回来的主人。
　　洛颉面无表情，他连甲都没摘，仰头看见一大一小坐在屋顶上的两个孩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下来。”
　　黎辕在后面连连以帕拭汗。
　　洛清影悻悻地带着妹妹下来，目光直往后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弟的林沐阳脸上瞟。
　　林沐阳掩唇轻咳，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不是让你来叫她。”洛颉看向女儿，“怎么一道上去了。”
　　洛清河转头瞪一眼洛清影没说话。
　　这下哪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靖安侯大手一挥，把这两个小崽子一起扔进了祠堂关着面壁思过。
　　人都守在外头，堂前只点了零星的灯，显得昏暗而孤寂。
　　洛清影罚跪到一半就自己盘腿坐了起来，她凑近仍旧身形板正的妹妹，小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爹今日回来啊？”
　　“我想说的……”洛清河也委屈，“你没也给机会啊！而且微风都回来了，我爹自然也不会慢……”
　　“唔，也罢，是阿姐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洛清影满脸正色，但下半句却话锋一转，“一定不会被抓住！”
　　洛清河无语凝噎：“……”
　　“好了好了。”许是她脸上的神色太过明显，洛清影眉眼弯弯地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说吧，既然是你爹找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让你记着明日早些起来，着冠服。”洛清河抚平被她揉得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今年秋猎，陛下点名要你去。明日京中贵家都在，不能缺了的。”
　　秋猎啊……洛清影想起那些所谓勋贵之门就觉得头痛，那些满身迂腐气的贵家从来入不了她的眼。但几年前洛颉回京向太宰帝上奏后立了她做靖安府的世女，有些场合却也是不得不去。
　　“成吧，只是去这秋猎，答应你的白糖糕就要拖欠几日，回来时双份给补上如何？也算是给今夜阿姐给你赔不是了。”洛清影躺倒一叹，玩笑道，“一想到要去和那些家伙虚与委蛇就觉得累死人了，你可得快些长大，那样陛下可就不止抓着我一人了。”
　　太宰帝偏爱洛氏天下皆知，几年前洛清河听学时还被钦点做了康王嫡子的伴读。康王师从双璧之一的崔德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诸皇嗣中最出众的一位，今上也偏爱他府上的小王女，就是不知为何至今宫中还无立储的意思。
　　“今年皇孙随行，阿爹说不能出纰漏。”洛清河想了想，转了个方向面朝着她认真地解释，“若你这一趟没出什么岔子，我就让阿娘就给你做鲈鱼羹。”
　　洛清影眸子蓦地一亮，登时坐起道：“此话当真？”
　　洛清河认真地点头。
　　少女登时迸发出一声欢呼，一把将人捞了起来向上抛，吓得洛清河又是咬牙连名带姓地叫她洛昭。
　　门外守着的黎辕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站在门前只字不言的洛颉，正要劝说两个孩子正是少年心性，就见侯爷轻轻叹了口气。
　　“再过个时辰，送她们回去。”靖安侯转身迈入转廊，“秋日鲈鱼肥，让人提早去采买些好的回来。”
　　他没有明说，但管家是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自然明白这一叹是为何。
　　少年岁月最难得，能逍遥欢喜过一日，那便在往后多了一日的牵念。洛清影再过两年及笄，她在行兵上已初见天资，洛颉有意带她回北境历练。折子已经递了上去，批复不过时间问题。
　　行伍之人，往后聚少离多才是常事。
　　洛颉不是最好的将军，但他看人的眼光很是独到。洛清影不拘小节，她的归宿的确在北境的千里旷野，洛清河性子温文稳重，等她再长大些，自可为长姐挡下身后风雨。这是来日大梁的刀与鞘，靖安侯在心底期盼着她们能为这个天下带来长久的安定。
　　这些思量彼时的少年人们自然不会知晓。
　　去往东山猎场的路无趣，到了地方看着旁人谄媚地称赞更让人觉得厌烦。洛清影熬过了最初的仪典便脚底抹油溜到了一边，她无意和京中那些堪堪拉开特制弓箭还沾沾自喜的世家子弟论武，与其浪费这种时间，不如找个空置的马场跑马来得快活。
　　可麻烦总喜欢自己撞上来，京中对洛氏独得圣宠一直暗中颇有非议。几个十五六岁的世家子弟不知何时聚在了一处，私语间满是抱怨。
　　“我看靖安侯就是大事上拿不清，立的这什么劳什子世女，你看洛清影拿飞扬跋扈的样子！”
　　说话的那人洛清影也认得，他们在国子监算是同窗，但这家伙自命不凡瞧不起寒门子弟，看见是个女学生都要踩一脚。洛清影实在受不了这种苍蝇在耳边嗡嗡，索性抽了个空在放课路上拿麻袋把人一套痛打了一顿解气。
　　事后人家好容易查到她头上，叫嚣着要去侯府找个说法，被她当着一众士子的面踹到了荷塘里，“美凤凰”也成了落汤鸡。
　　如此不是冤家不聚头……洛清影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手腕正要拨开大帐的绳索过去再让那家伙长长记性，遽然间却听得近前少女柔柔的嗓音响起。
　　“我朝律法，妄议忠良者，为人检举即押上玉龙台受鞭刑三十。”大帐遮蔽在前，洛清影只看得见侧面一角绣纹精致的绸缎衣摆。那人话音到此稍顿，不急不缓地说，“洛氏戍边百载，可谓忠义满门，几位如此言辞……是觉得玉龙台空置数年，想向陛下请愿，登台一览高处风光吗？”
　　如此不给脸面，怕是要被这些不长眼的“群起而攻之”。洛清影在心底暗自揣度了一遭。
　　然而话音甫落，为首的那人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连连叩首颤声道。
　　“是臣出言不逊，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殿下？洛清影眉梢一挑。
　　“念在只是私语，此一次可恕。”被称作殿下的少女轻轻一叹，“但若不加惩戒，也不合礼数。如此……罚尔等自去校场领二十鞭，如何？”
　　比起让太宰帝知道背后嚼洛氏舌根，二十鞭已是宽仁。那几日连连叩首告谢，这才三三两两地跟随同行的羽林往校场的方向去了。
　　比起适才的耀武扬威，此刻简直和斗败了的鸡似的。洛清影忍俊不禁，她无意惹事，既然已有人出头，自然还是躲个清静最为要紧。可就当她要再次转头开溜之际，却听见那位小殿下突然屏退了随侍的宫人。
　　洛清影的脚步莫名停了下来。
　　少顷，只听得大帐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何不出来一见？”
　　洛清影心中微讶，但人既早已知道她在，再拖延便是怠慢。她干脆地从后头转了出来，不疾不徐地朝面前的人拱手一拜。
　　“见过……锦平殿下。”
　　那人闻言一愣，稚气未脱的秀美面庞上露出一抹惊讶，道：“免礼。你我素未谋面，你竟一眼便认出本宫身份，看来京中传言靖安世女性情飞扬却生而聪敏，所言不虚。”
　　“殿下谬赞。”洛清影朗然道，“能一言便令得诸位世家子心惊胆战磕头告罪，又有东湖羽林护卫左右，京中有此等待遇的皇族公主，恐怕只有陛下带在身侧的锦平公主慕奚一人。是以臣斗胆猜测，还望殿下勿怪无礼。”
　　“若论无礼，世女不顾秋猎孤身到这马场来，怕才是最大的失礼。”慕奚倒是不大在意，她有些好奇地将这人打量了一番，不忘提醒道，“流言难消，并非一顿打、几十鞭可消弭。但公道在人心，还请世女莫要挂在心上。”
　　“有劳殿下费心，此等人我倒是一向不放在心上。但是殿下有句话说得不对。”洛清影抱臂一笑，言之凿凿道，“若无所为，反倒会让这些人更加猖狂，自己也不自在，所以每每行事不如……”
　　慕奚有些好奇道：“不如什么？”
　　“随心而行！”洛清影侧过身指向远方，远处的羽林正牵马而行，远望仍可知良驹神骏，若无意外，那应当是今年秋猎前几位的奖赏。她注视着公主的眸子，坦然地说，“就譬如此刻，殿下应当相伴陛下身侧却出现在了此处……恐也是觉得猎仪无趣，不若纵马弯弓，一尝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恣意畅快吧？”
　　她言辞里是京城贵胄不会有的放肆自如，传闻一点都不假。慕奚觉得有趣，便问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这人自在惯了，但是有一点，那便是恩怨分明。”她豁达得像是云游天下的逍遥客，说话间清风袭来，好像卷起的不是足下青青河畔草，而是头顶的朗朗天边云。
　　长在宫闱中的小公主有那么一刹被少女眼中的光芒晃了眼，再回神的时候，她听见对方清朗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殿下帮了我，让我免于被伯父教训。那作为回报，我把今次秋猎头筹的玉花骢赢下来送给殿下，如何？”
　　少年人的身影迎着烈日，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许多年后，慕奚站在嘉营山山巅眺望东山猎场时，垂目仍旧能想起那年贴上掌间的掌温热烈。
　　她们迎着日光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先写了这个，是姐姐主视角的洛家番外，最终也一定会随着她生命终结而结束。算是一段挺鸡飞狗跳的少年时光，但标题你们也看到了（目移）渡长生却终归难留长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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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番外一 渡长生（二）
　　太宰年的秋猎还不是数年后的花架子, 西北三十六国初定，北燕又屡屡进犯，正是用将之时。谁都想做大梁的下一个洛氏，但边地苦寒, 沙场凶险, 真正有意赴边的可谓寥寥, 故而太宰十六年后每逢秋猎天子都设足了赏，只为勉励世家子弟行武道入军门报效家国。
　　靖安一门军功过甚, 从前不单是洛清影志不在此，就连洛颉本人也无意于争这个风头。靖安侯向来知晓自己这个侄女的秉性, 行至半道上没见人了也是常态, 他如往年一样婉拒了朝中贵家入场一试弓马的邀约, 转而与东湖统领一同跟随在太宰帝身侧。
　　今年冬北境又是接连大小战事不停，狼骑的脚步甚至一度逼近雁翎关下, 若非大雪封路辎重难以及时送达, 他们恐怕不会在此时稍稍退去，洛颉也不会有机会回京。萧崇野心勃勃, 狼骑的将领行事也极为狠辣，几乎每隔数日，城上远眺都能看见北燕人在封冻的河滩上架起的人头架。
　　那都是大梁战死的士兵。
　　“一将难求，都是天数。”太宰帝沉沉叹息，给了靖安侯一个安抚的眼神，“朕知你难处, 你族弟与先侯陆续去后，你一人支撑北境已是不易, 不必过多苛责。左相日前谏言, 道若是来年再无转圜, 可在雁翎关外行坚壁清野之策，你以为如何？”
　　“北燕来势汹汹，精兵强将者众，我大梁依据险要的确可固守不出，但……坚壁清野之策，非到危急关头，臣仍旧不认同。”洛颉摇头，思忖片刻回答道，“北燕以战养战，若将关外百姓悉数撤回关中，再舍弃那几处来回占据的要塞，的确可借此阻敌，左相谏言不无道理。可关外尚有草场良驹，此为骑兵之本，若就此舍弃，我朝必蹈前朝之覆辙。来日将星若出，若仅有一道雁翎，北上击寇便如逆流行舟。何况……”
　　“你是想说三城吧？”太宰帝抿唇，“几十年了，自先帝在位时失三城，一夜之间满城军民作焦土，朕知道，你们洛家人做梦都想收回失地。三城若还，今日雁翎必不会打得如此被动。但这不是你之过，靖安一门的牺牲，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若无建功，那牺牲二字空谈无用。”洛颉垂目，“微臣资质有限，到底有负先祖盛名。但失地一日不还，臣便如坐针毡，夜不能寐。来年臣会率部再出关一探北燕虚实，若能在这些年将此种种摸清，来日行兵也是助益。”
　　他提到这个，倒是让天子想起旁的事。仪典已毕，内侍也已备好了马，有急于在猎场上一展拳脚的世家子已到了旁侧。太宰帝远远看了一眼，道：“朕前夜还在想你几日前递上来的折子，宗老将军对清影这孩子评价甚高朕是知道的，早些归去历练比留在京城的确要好得多。对了，今日不见她人，可是又跑哪儿去逍遥了？”
　　洛颉颔首称是，接着道：“想来又是寻了个地方跑马吧，这孩子肖似双亲，那是半点闲不下来。昨夜还又拉着妹妹上房揭瓦，说了好几次都不听！”
　　太宰帝闻言抚掌一笑，道：“你啊！清河在国子监的课业朕可也看过了，来日必定不逊色于长姐，你这一门日后定是要出不世之材的，孩子么，性情飞扬跳脱也就罢了，可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咯。”
　　君臣二人又寒暄过几句，殿外忽地一声宣名，慕奚进来请了安，随着天子的招呼坐到了一侧。她位列王孙，虽是公主，但素来为天子青睐，连诸多皇子都比之不得，洛颉心中知晓此事，但并未表现在明面上，依旧用的是往日的礼。
　　慕奚紧随他躬身起身回礼，温和道：“侯爷不必多礼，靖安一门戍卫北疆劳苦功高，又为长辈，这一礼我本不应受。”
　　洛颉本要反驳，太宰帝先摆了手，道：“未到人前，有些规矩的确不必守。”他转头看向孙女，问，“不是说猎仪无趣，要出去走走透气？如何又回来了？朕听闻你曾短暂遣散东湖，可是出了什么事？”
　　“回皇祖父，并无大事，不过是遇上了些蚊虫扰人。”慕奚言行得体，靖安侯在场，她也未提私下嘴碎之人，只是平静地一笔带过，“既没了兴致，便不如回来侍奉祖父身侧。先生们几日前正说开了年教授射御，既然侯爷在，孙儿斗胆，也想请侯爷指点一二。”
　　“你倒是会挑，一下便要择个最好的去。”天子抬掌拍了下她的前额，指着洛颉道，“可惜，靖安侯还要备开年的战事，怕是并无过多闲暇教你。不过你若是愿意学，靖安府的世女倒是与你年纪相仿……洛卿，你意下如何？”
　　“这……”
　　洛颉还在犹豫，不远处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哗然。
　　秋末的天还未全然凉下来，奔马弯弓射猎不消片刻便是汗湿满襟，现下还是试箭，几个有意在御前大出风头的世家子本就较着劲。箭靶上本就箭矢密布，就等着自家小厮上前去查看后有个论断，谁承想人还没上前，三支箭遽然自身后点射而至。
　　箭翎卷碎了草浪，隔着遥远的距离径直自中心将扎满箭的靶子穿了个透。
　　原本昏昏欲睡的将官们见状登时来了精神，他们在贵家的怔愣间骤然欢呼，向着远处挽弓的少女高声呼好。
　　“洛……”被抢了风头的世家子登时面露不忿，有急性子的弓都扔了，上前便要质问，“靖安世女这是何意？你既无意猎仪，为何不提早入场？偏要等到此时，还射落了我等的箭，实在是无礼！”
　　洛清影不为所动，她转动着手里的最后一支箭，漫不经心地道：“秋猎本就为游戏，那条规矩说的是处处都讲礼数？在下此前的确无意，但世上从来不乏临时起意，正好此刻试箭将罢。既猎仪还未正式开始，我此时到场，何处不妥吗？”
　　“你！”靖安府的弓马之道京城无人可出其右，纵然洛清影尚年少，但只看适才三箭的威势，又岂有人敢小觑？
　　都道靖安世女性情佻达不羁，她若执意要此刻加入其中，无论是论规矩还是家世，在场众人都没有理由能说那一个不字。
　　正僵持不下间，忽听不远处一声高呼，原本应在台上观礼的天子与靖安侯竟一并到访。众人连忙弃弓问礼，在旁的东湖营参将顺势上前，在太宰帝示意平身后附耳将适才的话一一说明。
　　慕奚自然也随侍在侧，公主眸光微敛，在风吹草低间陡然与不远处的少女相触。少年人的眉眼里是满溢的张狂，慕奚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转眸不再看她。
　　“往年不见你对此有意，怎得今年突发奇想？”太宰帝说这话的时候瞥了眼身侧看似面色如常的孙女，“朕方才还在和你伯父说，你素来无意浮名。怎么，今年这是看上了什么？头筹的那匹玉花骢？若真想要，等过些时日让御马监的人带你去挑，何必来和他们游戏？”
　　旁人费尽心思求来的赏赐，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赏给她，这是明晃晃的偏爱。可越是偏爱，为臣者便越该克己。洛颉眉头微皱，正要呵斥她说不要胡闹，转眼就见侄女手中羽箭一收，开口仍是往日的轻巧。
　　“陛下，直接去挑多没意思？靖安将门之府，臣既担其名，岂能无其实？”洛清影垂首，笑道，“这玉花骢的确金贵，臣也并非属意于此，只不过受了一个朋友的人情，便约定以此偿还。有道是君子一诺千金重，若是臣无力践诺，那是臣技不如人，但若是可以一试却不为之，那便是小人行径了！”
　　“哦？你来时还无这么个朋友，这出去走了一趟，竟然就多了个人情要还。你洛清影欠了人人情，还真是叫朕觉得稀奇。”太宰帝并无恼色，反倒兴致盎然道，“锦平，你觉得朕该给她这个机会吗？”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此前的事又为如实相告，慕奚多少有些心虚，她犹豫了一下，迎着洛清影的目光斟酌着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世女此举的确有些贸然。”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像是齐齐松了口气，可没等这一口气彻底放下，又听慕奚话锋一转。
　　“只是一诺既出，的确也不好相违。”小公主轻轻眨眼，抬手指向了最远的箭靶，那一处靶上箭寥寥，靶心更是空无一物。
　　“本宫素来听闻世女天资过人。恰好世女手中还余这一支箭，若是可中靶心，祖父便开了这先例如何？”
　　那般距离，就算是真正的军中人也未必能有十足把握，更何况是个半大的孩子。人群中有精于箭道的大致估量了一下距离，一面觉得这个条件委实是苛责，一面又暗自揣测道莫非这个罪得天子青眼的王孙亦看不惯此等张扬跋扈之辈。
　　太宰帝闻之倒是并无反对之意，他看向洛清影，问：“如何？锦平这个提议，你可敢一试？”
　　若这一箭不中，那便是坐实了此前行事不妥的虚名，旁人都在猜测，若洛清影还估计靖安府的名声便该知难而退时，却只听得眼前少女朗然而笑。
　　“如何不敢！”她翻腕搭箭于弦，说话间目光已紧抓住远处化作一点的箭靶。
　　风略过她的发梢，日光滚烫灼烧背心，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凛凛长风与烈阳之下。在场者无一不为之瞩目，弦上箭寒星熠熠，它裹挟着光与热，眨眼间化作天际呼啸而过的流星坠芒。
　　良驹随劲风扬蹄长鸣，在旁的御马监官员连忙上前勒马，耳后是劲风呼啸，他陡然转过头，眸中霎时倒映出了影子。
　　羽箭轻晃，箭头深入靶心。
　　惊呼声霎时迸发，如同投石入湖后惊起的激流久久不绝。
　　洛清影深深呼气，转过头复命时眸中光影未消。
　　“殿下。”她直视慕奚，微微偏头问。
　　“金口玉言，这箭该作数罢？”
　　那年秋猎的猎仪如何早已无人记得，那一箭赢下了满堂彩，也带走了满目的光芒，自此“靖安世女”这个称呼彻底换做了“洛清影”三字，没人能从那样耀眼的少年人身上移开目光。从前常有愤然的人自此悻悻不提，朝中武官对此亦是另眼相待。
　　玉花骢最终落到了应去之处，太宰帝在缰绳被洛清影亲手交到慕奚手里后才戳破了两个孩子私下的许诺。但天子对此并无恼怒之意，恰相反，由靖安府教授锦平公主射御之道的事被正式敲定。金风玉露一相逢，这一面之下的“出乎意料”，被天子看做了来日的缘分。
　　君臣相得乃大幸，他将慕奚视作来日的储君，有将如此，若能有自幼的情分，那便是来日她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牵绊。于是自那年冬天开始，慕奚常出入靖安府，到了后来，几乎是由天子特批，让康王府的子息一并受教其中。
　　那时并无偏私，只可惜来日时移世易，终归命数各异。
　　侯府院中有一棵老松，听闻是宣景年间立府时便由初代靖安府手植于此。长安冬日漫漫，银装裹于枝头，树顶总是云雾缭绕。这里和王府不一样，百年将门没有金雕玉琢的器具，没有低眉顺眼的宫人，有的只是沉默寡言的近卫和空空的园景。
　　都说一门显赫，但这里太寂寞了。慕奚站在松下时常这么想。重檐下经幡倒卷，那些平常的愿景被藏匿在厚重的墙下，好像将之提起都是奢望。
　　又是一年过去，洛颉今年并未回来，这一年来太宰帝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北燕借此大举来犯，据说北境形势严峻，已经到了又有大战的时候。慕奚在侯府待到了暮色四合，她望着天边将熄的日晕，又看了看身边依旧空空如也的位子，拾了盏灯走出门。
　　旧雪已扫，新雪未落，老松露着光秃秃的一截树梢，连往日的一点闲趣都没有。但总有人喜欢找乐子，府上留了传信的战鹰，这个时候正是喂鹰的时辰，但今日慕奚没听见哨音，她在府上自己找了两圈，终于找到了蹲在房顶和被倒着抓起来的鹰面面相觑的洛清影。
　　“你在做什么？”
　　抓鹰是个费事儿的活，洛清影追了这家伙半个宅子才终于得手，今次是真的没设防。这猝不及防的一声问，惊得她连忙往下看了一眼。
　　“是晗之你啊，我还以为又是小然呢。”
　　晗之是慕奚的小字，从前除了母亲和祖父没人唤。忘了哪一日，洛清影教她骑射之余多嘴问了句，便多了几个知道的人。她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人前的确称殿下，但这一年多的同窗伴读之谊，人后便是称名也无伤大雅。礼尚往来，她偶尔也会称一句阿昭。
　　只不过除了洛清影本人，也的确没人敢真的称一位正统王孙小字。也不知该说她不拘小节，还是肆意妄为。
　　慕奚仰起头，远远看见她脑袋上被鹰爪划伤的细长血痕不禁皱眉，道：“你无事捉它做什么？”
　　“讨个彩头啊。”战鹰还在挣扎，洛清影毫不客气地拔了它翅膀上的两根长翎，又赶在鹰气急败坏之前跳下来拉起慕奚就往房里跑。
　　“可惜微风不在！”她把慕奚护在身前，一边躲这猛禽的“报复”一边笑道，“不然那家伙的翎羽更好看！”
　　王府素来规矩重，康王人前和善，在府上却不容儿女有半点纰漏，故而慕奚在府上也很少有疾行之时，这么一番跑下来，倒是显得有些气喘。她发顶步摇乱坠，脑后挽起来的发髻也乱了。
　　“什么彩头？”
　　书房的窗子拉开了一条小缝，冷气被屋中的炭火烧化成了袅娜的白烟。洛清影拿着好容易拔下来的羽毛，走到桌前拿起了个珠串。她小心翼翼地穿过细嫩的脉络，将羽毛串在了上面。
　　“好了。”她吹掉了附近的浮草，把那个做好的手串献宝似的捧到慕奚面前，“冬月鹰羽正厚，我小时候在燕州的时候啊，那些婶婶们就喜欢去棚里拾些掉下来的鹰羽编成手串祈求来年平顺安稳。鹰首是铁骑的战旗，那里的人把它当成了守护神的图腾，就好像蛮人口中的长生天一样……要戴上试试吗？”
　　慕奚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把手抬到了她面前。金枝玉叶养出来的皇家女儿，手腕好像都要比穿着的绸缎细腻白皙，洛清影小心地捏着她的手，只在虎口和指腹摸出来一层薄薄的茧，那是这一年学骑射留下的痕迹。
　　她被天子百般珍惜地放在羽翼下长大，可太宰帝并不希望她只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所以她被送到了这里。这座宅子里的人离生死都很近，他们面朝着索命的鬼，背后站着的却是无数人的生，高门之下，是无数无比真实的骨与血。
　　“你很想念那里。”慕奚看着腕口系上的羽坠，像是看到了那些寂寞的园景，也看到了更加寂寞的那个人本身，她是那样的自在洒脱，好像没有什么人能把她留下。
　　“若是你捉住过雁翎的风，你也会想念那里。”洛清影把绳结打好，仰面跌坐回坐榻，她没个正形地躺在那儿，下颌微抬，像是有些怅然，“京城的马场太小啦，若是有机会，等打退了北燕人，我带你去燕州骑马吧？”
　　那大概要等到很久以后。慕奚哑然失笑。今夜不知为何没有人来催促她该离开回府去，她从密不透风的罗网里得到了喘息的时机，终于能再诸般圣贤书说尽后如此平常地坐在了洛清影身旁。
　　院子里好像起风了，细雪又落满枝头，点缀了老松，也衬出了窗前含苞待放的红梅。
　　“笑什么？”洛清影偏头，“君子一诺千金，你和苏伯伯学的君子道，我就不会拿这个骗你。”
　　“可是燕州太远了。”慕奚抿唇，像是有些苦恼，“祖父让我读过过往几十年的战报，北燕的狼骑纵横草野，要击败他们很难。”
　　“难，但不是绝无可能，什么人都有弱点，我从来不信世上有不败之将。终有一日，铁甲的鹰旗会重新插回三城的城头，大梁的铁骑会越过白石河，击碎长生天不败的神话。”洛清影腾的一下坐起来，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眸光清亮，“你会亲眼看到这些，我保证。”
　　她的天赋在这一年间展露飞快，纸上弈局罕有敌手，就连天子都私下说这恐是上苍赐予大梁的机会。可纸上谈兵终归儿戏，是将星还是庸才，战场试过方知。
　　慕奚想到这儿便觉得腕上的羽坠重若千钧，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道：“那这个你不该给我，自己拿着不好吗？”
　　“哪有做给自己讨彩头的？”洛清影忍俊不禁，她歪头端详了慕奚一阵，大着胆子伸手去把对方鬓边缠绕的步摇丝线一点点解开捋顺。适才的薄汗被热气烘过后变得滑腻，她尾指蹭过慕奚鬓边时，觉得好像触到了一团梅瓣边被细细揉起的雪。
　　慕奚被她摸得有点痒，指尖的那点热意好像伴着屋中火盆的热度烧了上来。她脸颊微微泛着红，想了想说：“无功不受禄。那……我也应允你一事可好？”
　　洛清影一愣，随即笑起来。少女站起身，来回踱步了须臾，凑到人面前道：“那作为交换，你今夜陪我出城去大昭寺？”
　　今夜？慕奚向外看了眼天色，小声道：“王府有禁令……”
　　“无事，我有法子。”洛清影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夜半骨哨三声，你届时将窗子打开便好。”
　　她没明说是什么法子要等到这夜深人静，但话已出口，慕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若真要去大昭寺，其实与太宰帝请个旨也不是什么大事。慕奚原本以为，以洛清影的性子，这个时候为这事找个劳什子借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千算万算，在夜半哨声后看见蹲在墙头的人时，慕奚还是愣在了窗前。
　　“你……”她急急探头看了看廊下，在确定没有宫人看见后才忙转出来，“私闯王府是逾距！是不敬！”
　　“是逾距。”洛清影蹲在墙头，她鼻尖被冻得微红，眸子在黑夜中亮得吓人。她伸出手，越过墙角的数枝梅，将手掌递到了慕奚眼前。
　　“不过晗之殿下，那你今夜要不要和我走呢？”
　　雪夜的天是漆黑的，廊下的灯也昏暗，但在红墙之外，万千火树银花倏然绽放，夜空被点亮，焰火的余烬四散，化作了人间的星斗。
　　慕奚眼里倒映着漫天的星河，她紧抿着唇，最终在在点点星光熄灭前终是跨出那一步，握住了眼前的那双手。
　　作者有话说：
　　甜吗，断头饭de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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