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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月应识我
　　作者：半色水浅葱
　　简介：
　　新帝即位不足一月，弄权祸国的李怀疏猝然身故，史载死因不明。
　　死了一遭，李怀疏重生成了李识意，她的旁支堂妹。
　　重生得蹊跷，还没来得及调查，李怀疏就以侍君身份入了宫，想不明白，一个坐轮椅不良于行的，沈令仪稀罕她什么？
　　等见过另外几个侍君就明白了，沈令仪稀罕自己像极了她恨入骨髓的那位权臣。
　　重活一世，李怀疏不愿再苦恋沈令仪，她要勘破重生的秘密，找到妹妹，将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还回去。
　　然而，说好的只是替身呢？沈令仪为什么对她兴趣愈发浓厚？
　　月圆夜，沈令仪又一次造访，却被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卷入幔帐。
　　李怀疏并不知自己的身体还会有如此变化，她强忍不适，不愿自己如此不堪，却被动物本性驱使着散发媚态。
　　相似气韵，隐忍神情，沈令仪又一次想起了李怀疏，不禁陷入了苦恼。那夜，她亲吻李识意，与她同床共枕，却也在尽兴后冷言冷语地说道：“你很像她。”
　　李怀疏：“哦？”
　　沈令仪：“我心之所属只是她，并非你。”
　　李怀疏略有诧异，沉默半晌才黯然笑道：“求之不得。”
　　沈令仪暗暗咬牙，很不想承认，这人冷淡的模样更像李怀疏了，她也更喜欢了。
　　风月识我，只你不识。
　　沈令仪比李怀疏略大几岁，年上攻
　　前期帝妃cp，后期君臣cp
　　谨防文案诈骗
　　​


第1章 勤王
　　夤夜时分，大雪如絮。
　　时值新帝即位改元，天下大赦，不设宵禁，长安城内却家家闭门塞户，一百零八坊不复往日升平之象。
　　北风呼号，一列铁骑自洞开的城门长驱直入，沿着朱雀街一路疾踏，向着夜色中轮廓难辨的宫城而去。
　　铁甲颠簸如雷，沉闷的马蹄声逐渐远去，街坊内彻夜难眠的人不知凡几。
　　队首女子胯下一匹神采奕奕的青海骢，骏马的长鬃上落着零星雪屑，镶金嵌玉的缰绳被人稍稍牵住便收蹄徐行。
　　粟潇不敢并辔，也勒住马匹，身后的骑兵队伍显然训练有素，行进间，俱都悄无声息地慢了下来。
　　街衢静谧，粟潇放眼望去，屋檐下的丧幡在风雪中飘动，间或夹杂着惨白的灯笼。
　　自入城以来，她所见到的景象无不是如此，举国尽哀，这是山陵崩才有的仪制。
　　沈令仪骑着骏马，静默地望向前方，鼻息间轻轻呼出的白气将她面容笼罩，唇瓣的艳色也变得模糊。
　　将士多是豪放的行伍之人，哪晓得什么内情，更不懂猜度心思，只以为主君口中的父皇已成了先帝，小殓大殓她都未曾亲临斩衰，北庭与长安到底相隔太远，一个不慎便是终生之憾。
　　纵然先帝当年一道圣旨将她桎梏于苦寒之地，但终究是生养她的父亲，触景伤情再正常不过。
　　粟潇循着沈令仪的视线望过去，正是宫城方向——倘若只是宫城倒还好了，她目光途经之处还有盘踞着世家大族的太平坊，那个人的栖身居所想来也在其中。
　　母亲的叮嘱盘旋于心间，年轻的女将军面容便有了几分忧色。
　　北庭十二军尽心效忠的这位主君并非善良纯孝之人，否则也不会有此大逆不道之举，触景伤情或许是真，但伤的是什么情就说不准了。
　　“殿下。”粟潇唤道。
　　沈令仪淡淡应了一声，她背对着粟潇等人，鸦羽般的长发高束，身姿端正秀美，信马由缰，举止间流露出浑然天成的雍容风骨。
　　“附近有家毕罗肆，味道很好，开市的鼓声才落下不久便门庭若市，以前宫中设宴也请过这夫妇二人充当庖厨。”沈令仪在马上稍一侧身，对粟潇说，“如若还开着，少将军此行也有口福了。”
　　她环视四周砖瓦草木，蕴藉风流的目光只是带过，不见情意也难辨神色，状似怅然，敛眉轻笑道：“这地方，我已阔别了多年。”
　　泰安公主的名声朝野咸闻，要是男子，争储夺嫡也该有她一席之位，偏偏是女子，文武兼备，锋芒毕露，徒惹兄长忌惮，先帝不得不在手心手背中做出取舍。
　　沈令仪自五年前奉召入了北庭，名为镇守边陲的节度使，麾下不过公主府的数百兵士。
　　路途遥远，故而轻车简从，省了该有的仪仗，比起风风光光的派遣，凄风苦雨中无人送行的那道单薄背影更像是被发配。
　　近乡情怯，阔别之说也好似有那么几分伤心，沈令仪这一声轻笑却是半点也听不出情绪。
　　相识已有五年，粟潇仍然琢磨不透沈令仪，此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呆了半天，才木讷道：“殿下，咱们还是快些罢，以免夜长梦多。”
　　沈令仪轻甲附身，没戴头盔，束发的玉冠明珠轻颤，她点头，目光不知落在天边哪处，呵笑道：“是啊，这一路走来太顺利了些。”
　　不等身边人细想个中深意，沈令仪驱策着良驹疾驰而去，黑色狐裘被风扬起，蹀躞带勒出一截纤细腰身。粟潇落后半步，注视着主君腰间所佩金鱼袋，心道只怕明日这物事便该被卸下了，而她口中所称也不再是殿下，而是陛下。
　　是年冬月，贞丰帝龙驭宾天，留下遗诏，传位于年仅五岁的皇太孙沈绪。
　　幼帝沉浸在皇祖父西去的悲痛之中，身乏体弱，无心习政理事。没过几日，案牍便累了一尺多高，朝臣纷纷进言，或犀利或委婉，也不管五岁小儿听得懂与否，都是要他尽快处置远在北庭的泰安公主沈令仪，切勿养虎为患。
　　大行皇帝晏驾，沈令仪为人子女，回京服孝理所应当，亦不违背先帝当年所下泰安公主无故不得返京的诏命。
　　几位辅政大臣盘算着先将沈令仪骗进京来，横竖她囿于礼法不得带兵，到了神策军固守的天子脚下还怕拿她没办法么？更何况宫中仍有太后坐镇，沈令仪如何敢妄为，届时要么将她终身圈禁要么干脆杀了以除后患。
　　奈何幼帝事事听从中书令之言，中书令称病不朝了几日，这事便留中不发了几日。
　　辅政大臣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替这不晓得事态危急的黄口小儿盖玺加印，更有甚者跑去了太平坊李府，叩门不应，便要翻墙进去逮奸相上朝。
　　奸相？
　　这群自诩两袖清风忠君为民的人其实觉得妖相二字更为妥帖，皇太孙犹在潜邸时，李怀疏给他当过太傅，仅此而已，怎能将幼帝蛊惑得有如牵丝傀儡？
　　说是如此说，这骂名到底没有像奸相一般流传得广。
　　见过李怀疏便知，她与“妖”字半点边都沾不上，除却朝服以外常穿素色衣衫，性格淡然冷静，珠钗篦子缀满云髻也不减冰雪之色。当年杏园中满是男儿郎，只李怀疏一个女子，年岁最小，身量不足，却最是风光惹眼，她倚马待诏，面圣时对答如流，杏花飘落，纤眉如黛之人浑似风雨不沾衣。
　　绥朝国祚百余年，贞丰帝在历代君王中既称不上霸主枭雄也算不得中兴之主，不过踏踏实实地守成而已，无功亦无过。
　　太子去得早，皇太孙又尚在襁褓，老来缠绵病榻的那几年，贞丰帝几乎将玉玺都交给了李怀疏，那时无人置喙，毕竟谁想得到身为五姓名门之一的赵郡李氏世代风光霁月，竟会出这么一个不臣之人。
　　少主年幼尚未亲政，朝政国是多为权臣所弄，致使民不聊生兵燹频发，故纸堆里多得是这样的前车之鉴。
　　耿介的朝臣前脚在大殿上怒斥李怀疏独断专横欺瞒幼主，后脚便有内侍跌进殿中来报——泰安公主起兵了，用的也是同样的名头，幼主失恃失怙，身边无人可依，乃至错信近臣，李怀疏权倾朝野奸佞无道，她要行宗室长辈之责，忧国之危以清君侧！
　　清君侧？
　　明眼人谁不知道，沈令仪这是先下手为强，她要造反。
　　这下好么，乱臣，贼子，齐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怀疏与沈令仪似有宿仇，斗得两败俱伤恰好给新君践祚的王朝喘息之机。却不知她们是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明明两人之前曾是师生，又共赴端州彻查河堤贪墨案，借此得了先帝赏识，前者这才平步青云，后者也在一众皇子皇女中崭露头角。
　　所谓的勤王之师从边境奔袭而来，北庭积雪弥望，相较之下，长安落下的雪只能叫细雪。
　　皇城之内又有宫城，承天门是进入宫城的最后一道关卡，北庭派出的精锐前锋一路势如破竹，到得此处才与禁军陷入胶着之态。
　　但随着沈令仪麾下副将急骋赶到，战局很快被身经百战的骑兵劈开无可挽回的豁口。
　　“将军——守不住了！”
　　话音落下，兵士便被一双战靴踹翻在地。
　　副将也是名女子，这一脚却生猛得令精悍的兵士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再爬不起来，血咳不止。
　　她使的并非骑兵常用的长枪，握一把短刀，虎口绑了布条以防酣战时刀柄滑落，下马后与禁军统领斗得难舍难分。
　　不远处火光通明，马蹄声渐近，似是有大队人马举着火把赶至。
　　禁军统领分神之际落入下风，被副将以刀柄重袭腕骨，利刃从手中滑脱，他痛呼一声，膝盖又被踢中，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成王败寇，不过瞬息之间。
　　不多时，其余残兵皆被北庭军士擒住，积雪掩盖了兵器落地的声音。
　　副将率领人马在断臂残肢中开出条道来，马蹄声雄浑，禁军统领冲着为首之人目眦欲裂地怒喝：“你怎敢进京！怎敢！”
　　沈令仪勒马急停，利落地翻身而下，重靴在泥泞的雪地上留下脚印，她不疾不徐地走到统领面前，借着剧烈闪动的火光端详了他半晌，了然道：“熟人。”
　　两把刀刃架在脖颈间，统领动弹不得，双目通红地瞪着泰安公主：“殿下妇人之仁，留你一命，纵是发配到北庭也是放虎归山。当初真该使计将你杀了，今日何至于此！”
　　他口中的殿下是幼帝的父亲，短命的太子，沈令仪的皇长兄。
　　“还有李怀疏，如不是她，陛下颁布旨意逼你返京，神策军并未调离京师平乱，太后玉体康健，你又哪有可乘之机！”
　　统领口吻悲愤不已，事到如今仍妄想以先帝的威压迫使沈令仪退兵，他咬牙切齿：“先帝诏命，泰安公主狂妄无知，让你好生在北庭磨炼心性，无故不得返京。如今大殓刚过，你竟如此……”
　　“无故？”沈令仪神色淡淡，截断了他未出之言。
　　狂风卷雪，刮得人脸颊生疼。
　　沈令仪鬓发被风吹乱，在一片浓浓夜色里长身玉立，她今日不比平时在军中，略施了粉黛，穿的既不是重孝也不是麻衣，御寒之物不过一件狐裘而已，依然瞧得出窈窕身形，像是精心装饰过一番。
　　“我今日来是为了两件事。”
　　她垂眸看着此时此刻犹如蝼蚁的统领，国君新丧，他右臂缠着以示哀悼的白布。
　　女人笑道：“其一，会一会你口中于我有恩的佞臣。”
　　“其二——”
　　只听一声铮响，沈令仪随意从旁抽出一把腰刀，手腕轻甩，寒光闪过，统领右臂的白布被挑开。
　　她偏头将无赖夺来的布条绑缚在臂上，使这一身不忠不孝的轻甲与艳色终于合乎了人臣身份，细细品来却其实更加狂悖。
　　沈令仪咬住布料利落地系了结，露出含糊的笑来：“多谢你提醒，顺便给我厚此薄彼偏心儿子的老子上柱香。”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种原因延误开文，好久不见，前三章评论区里发红包，照例鞠躬
　　排雷如下：
　　1.有点权谋，但是不多，有点志怪，但是不多，介意四不像产品的可以点叉下本见了。
　　2.三次元忙碌，更新缓慢。榜前隔日更，上榜以后随榜单更新，没有榜单随缘更。
　　3.此文慢热，偏群像，不会只写主角，有副cp。
　　4.架空仿唐制，但不是历史向，谢绝考据。
　　5.主角团要么腿残废要么手残废要么不是人（各种意义上的不是人），介意慎入。
　　6.年上攻。
　　------
　　注：仿唐三省六部制，中书令也就相当于丞相了，官制查了些资料，但为剧情服务，依然有私设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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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师生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
　　诸多殡仪早在小殓大殓中尽善，贞丰帝如今停灵在太极宫，只等帝陵竣工后送葬。
　　先帝哀荣极尽，朝野上下循例孝服渐除，仅在上臂绑缚一条白布以表哀思。
　　照理来说，太极宫如今除非宗室亲近之人想去祭拜，否则断不许人随意进出，更何况即便是平日里，也无外臣胆敢在宫门上锁之后逗留禁内。
　　今夜却甚是反常，太极宫多个偏殿灯火通明，里头吵嚷不休。
　　有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小官小吏倒还好，政变多半影响不到他们，此时此刻最胆战心惊的都是些要员，这干人等宦海沉浮多年，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君王更迭清算旧账，连坐获罪是常有的事。
　　在京诸官但凡腰间佩得起金银鱼袋的都将太极宫当做了避难所，咬定泰安公主再如何混账也不敢在先帝灵前大开杀戒，且不说史书上落得个暴虐的名声，文臣武将都杀光了她拿什么治国？靠北庭十二军那群只懂得行兵作战的粗人吗？
　　自然，这其中也有特例，黄自新深夜入宫却非图一时安宁。
　　宫墙夹道风雪漫漫，曾任科举主考的老翰林负手而立，背对着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冷声道：“中书令阻我去路，有何贵干？”
　　太极宫里很多官员都逾礼带了自保的兵器，黄自新腰间也佩一把世间均无仅有的文人剑，是先帝所赐，予他训诫宗室子弟的特权，没开刃，象征而已。
　　说是这么说，但先帝已死，你当沈令仪是什么愚忠愚孝之人？
　　这剑其实已与破铜烂铁无异，只是文人风骨自有固守的信念，不惜赴死以明志。
　　此处僻静，并无他人在场。
　　恩师冷漠的口吻好似比寒风还叫人难受，李怀疏垂眸敛眉，理袍跪在冰冷的雪道上，朝黄自新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师，请您登车。”
　　绥朝靠服色、官帽所缀雀翎与腰间鱼袋来区分官阶，李怀疏已脱下乌纱帽卸下鱼袋，衣服脱了却是无状，她仍穿着，这一跪无上下臣属之分，实实在在行的师生礼。
　　一辆马车停在墙根，驾车的马夫适才已被李怀疏暂且调开了。
　　黄自新瞥了眼，他来时就见到了这车，车轮半陷于雪中，显然停了有一会儿，李怀疏猜到他意图，早早做了准备。
　　马匹嘶鸣，踩着簌簌的积雪往前踏出几步，车头与黄自新入宫的方向相反，那道城门已陷落，沿着脚下这条路直走另有一道侧门，是离开宫城最快的途径。
　　“老朽惶恐，下月便要致仕，区区一介白身，竟得中书令惦念在心。”黄自新甩了甩衣袖，轻哼道，“只是这声‘老师’实是当不得。”
　　地上的雪濡湿了绯色官服，寒冷慢慢侵入膝骨，李怀疏跪得笔直，雪粒落在纤长的眼睫上有些许发痒，却并不敢动，顿了一会儿才改口说：“黄翰林……”
　　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如若这不是他言传身教带出来的学生，只怕他也要信了。
　　黄自新怒极回身，喝道：“呆成这样，连我生气与否也听不懂，你倒是真拿出几分奸相的派头给我瞧瞧！”
　　“学生得赖老师才忝居中书令，不敢放肆。”李怀疏微微怔住，立即伏跪在地。
　　前头的尖酸嘲讽还没怎么，这句也不知是“呆”还是“奸相”让她浑身不自在了，耳廓很快烧红起来。她肤色甚白，修长匀净的双手几乎与雪融为一色，额头贴在手背上，耳边散落几缕碎发，精致面庞被昏暗光线勾勒得影影绰绰。
　　绥朝百余年来也出过一位女帝，传位给女儿却被夺政，那之后的君主几乎将牝鸡司晨给刻入肺腑中了，曾设的女科因各种缘由几近荒废，同样风檐寸晷，女子进士及第的门槛却比男子高许多。
　　黄自新曾任贞丰十七年的科举主考官，凡中进士的都可称他一声老师，入了翰林院也以师生关系共事，他只在乎学问人品，不像有的翰林觉得收了女学生会混淆师徒传承的正统。
　　几十年为官生涯，他学生无数，最合脾胃的也只几人罢了。
　　时局多变，人生难料，这几人要么仕途不顺离了京城，要么死于政敌攻讦，他这身老骨头跪晕在殿前落下病根也救不了，如今就剩下一个李怀疏，可是……
　　“你有什么不敢？”黄自新向身形羸弱单薄的学生走过去，居高临下地质问她，“万州流民骚动集结起义，神策军不是你属意派过去的？北庭军队长驱直入，何以几个边塞重镇门户大开不战而降？小皇帝不颁圣旨以致错失良机，莫非是他人教唆？”
　　“太后虽非泰安公主生母，但孝字当先，养恩未偿，她若开口也自有几分份量，幼主蹈祸的危急时刻，她却抱恙在床不省人事，竟‘病’得这般凑巧？”
　　李怀疏无可辩驳，也不想辩驳，她将头低垂，以最卑微的姿态跪着，恩师的言语像最锋利的刀，混着凛冽寒风一下又一下地剜过她心间嫩肉，来来回回，血流不止。
　　如此也好，越痛越好，这是我该受的。
　　她睁着双眼，眼前却漆黑一片，眼睫轻颤，似是蹭过了雪粒，冰凉彻骨。
　　再是考虑周全，也免不了在这场政治漩涡中有□□离子散家破人亡。
　　“你忧心我安危，要送我离京，老师很欣慰。”黄自新低头看着她，面露哀色，“但无辜死去的军士与百姓便不是命么？”
　　风声不再，雪声渐歇，天地间一时好像只听得见头顶这道声音，李怀疏肩头狠狠发颤，生生受了黄自新一句沉痛失望的“我从未这么教过你”便猛咳不止。
　　女子素来体弱，他这个学生世家大族出身，家中不曾短过吃喝，到底好一些。
　　先前贞丰帝久病缠身，玉玺是交出去了，君王又哪有真正不设心防的？他下了道口谕，要给李怀疏找个如意郎君，相中的是皇太孙那边的外戚，这意思明明白白，婚后就好比同气连枝，他要为自己的储君寻个信得过的太傅与辅政大臣。
　　也不知是什么内情，李怀疏没答应这桩婚事。此举形同忤逆，贞丰帝还得用她，也得顾及李氏一族在民间的名望，杀是不能杀，狠狠罚了顿板子。
　　此后，她身体就不大好了。
　　咳嗽声叫黄自新听得心烦，不忍见她这样便转过了身。
　　话已至此，他依然没听到他真正想听到的。
　　先帝优柔寡断，念及与妃子的旧情，立了个庸碌无能又小心眼的太子，被驱逐出京的女儿其实那时已长成了雏鹰。
　　黄自新知道，充斥着杀戮乱象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朱红的宫墙被风霜雨雪留下斑驳烙印，一个走过百年时光的王朝也如老树沉水，有了病态，有了腐朽的迹象。
　　他的这个学生少年入仕，见过百姓饿殍千里卖儿鬻女，贪官蠹虫将仓廪蛀空，养得自己膘肥体圆。
　　李怀疏很清楚绥朝的江山危机四伏，外有乌伤国虎视眈眈，内里积弊难除，假使再纵容这场宗室祸乱引发的战火蔓延下去，后果难料。
　　沈绪还小，品性不稳，照着他爹那脓包模样，万一长歪了也说不准。沈令仪要是资质平庸，早些年也不会遭兄长妒忌猜疑了。
　　横竖都是沈氏子孙，帝位谁坐不是坐，跪谁不是跪呢？
　　这道理并不艰深，很多官员也想到了，但他们仍然谏言幼帝出兵迎战。
　　户部连年亏空，修建先帝的陵寝都险些拿不出银子来，又如何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只是无人愿意站出来慨然陈词，承受千古骂名。
　　李怀疏咳嗽一声：“老师……”
　　不喊还好，这一喊，黄自新想起了几年前他生气时说要断绝师生情谊，李怀疏便也当着群臣的面应了这事，是怕自己假饰奸佞辱了老师的名声。
　　她关心的又岂止是黄自新的名声？
　　战事频仍，生灵涂炭，沈令仪纵然登上帝位了，史册里又会予她什么好评价？
　　“王朝根基动不得，我的名声辱不得，她的名声也辱不得。”
　　想起这些年来李怀疏受到的非议与辱骂，其中不乏她的亲朋好友，自己也曾经误会了她，可谓是众叛亲离。
　　黄自新已经顾不上骂她跟泰安公主那笔有违天伦的糊涂账了，既是气恼，也是心酸，颤声说：“你的名声便辱得么？”
　　身后默然了半晌，李怀疏声如冰玉泠泠，在漫天大雪中显得孤寂，她只是一笑：“家父临终有言，我为女子，掌家中事为朝中臣，实在有违祖训，死后名不供庙堂，如有外人愿意替我烧香，是我之幸。如此，我又何必要什么名声？”
　　生老病死，谁不图个落叶归根。她死后却连自家的牌位都列不得，香火无人供奉，黄自新闻所未闻，他身形晃了下，几乎站不稳，两手垂落，怔然了很久。
　　“亏你赵郡李氏是几百年的名门望族，李元昶啊李元昶，你枉为人父，实是迂腐！迂腐至极！”
　　他替自己的学生觉得委屈，眼中含泪，望天痛骂。
　　未几，黄自新忽然转过身来，他看着长跪不起的李怀疏，留意到她自始至终低着头，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你使了玄眼？你的眼睛……”
　　颈侧被人利落一击，扶剑而立的老翰林晕了过去。
　　那只手的主人戴着半张金箔面具，鼻线中正，下颌线分明，外貌规矩得令人生不出半点窥探的欲望，偏偏眼睛里若有似无地透出些微悲悯，冲淡了生人勿近的气息。
　　说也奇怪，她像是从天而落似的，雁过尚且留痕，雪地上却只见乌黑的泥泞，不见半个脚印。
　　“多谢。”
　　跪了太久，膝盖几乎麻木了，李怀疏隐忍疼痛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条白布，双手托起两端，蒙住眼睛，牵到脑后系住。
　　马夫将不省人事的黄自新带到了马车上，不必再交代什么。
　　私心所致，她违背了师意。这几年来，至亲唾弃，挚友割席，她几乎成了孤身一人的天地浮游客，已不想再失去待自己恩重如父的老师。
　　“诸多事宜尚等着我处理，慢待了，南吕君请自便。”
　　李怀疏戴上官帽，系好鱼袋，回身朝太极宫走去。
　　她双膝想来是被冻着了，眼睛也暂时无法视物，走得慢，每一步却仍迈得沉稳，不愿落人不重官仪的口实。
　　这道清瘦的身影薄得像片纸，仿佛不能承受风雪之重，却默不作声地背负难以洗刷的骂名。
　　被唤作南吕君的女人身穿白衣，腰间系着一枚模样古朴的黑色玉佩，她站在雪地中，唇角牵出浅淡笑意，对李怀疏说：“李大人，你的相好确实已在太极宫等着你了。”
　　前头那人脚步微顿，被雪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袖中轻轻捏起，笑了一声：“并非相好，只是我对不起她太多。”
　　“大人好容颜，不过官服皱了，头发也乱了，还需好好理理。”
　　“无悦己者，不必。”
　　跨过门槛，李怀疏目不能视也知太极宫近在咫尺，那个人……也近在咫尺。
　　她的心绪不复平静，呆了半晌，仔仔细细地将散落的发丝一缕缕理进了官帽里。
　　作者有话说：
　　从五姓七望里借了个赵郡李氏，后文还借了别的，但是与正史的五姓七望不一样，是私设
　　较真的话唐代是不会用大人称呼官员的，一般都是姓+官名，如李侍郎，或者像中书令这样只有一个名额的官职就直接称中书令了，所以依然有很多私设，有的是为剧情服务，有的是我写着顺手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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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尽欢
　　太极宫已被黑压压的北庭军队包围。
　　兵士从正门疾步迈入，高声呼喝：“泰安公主除奸佞以正道，诸位大人还请辨明真相，切勿盲从乱党！”
　　这是降者不杀的意思。
　　庭院中一干人等纷纷跪地俯首，或有犹豫之人便有兵士亮刃威胁，也只得不甘不愿地跪了下来。
　　殿门大开，雪落无声。
　　先帝灵前魂幡犹在，香火长明。
　　今日并非盛典，但沈绪年岁太小，不得不将稚嫩身躯藏在繁复隆重的衮冕服之下，以在无助时刻撑起君王之相。
　　供案前站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入殿后便径直走了过去，不跪也不行祭拜礼，随意上了炷香，目光散漫地扫过贞丰帝簇新的牌位，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像是在耐心等候着谁。
　　“这人就是朕的姑姑么？”沈绪问身边的宫女。
　　弄春从前侍奉过沈绪的父亲哀太子，哀太子死了以后又侍奉沈绪，自然见过泰安公主，虽然时隔多年，但模样并未大变。
　　她瞥了一眼，便似被那人周身难以形容的压迫气息刺到似的，匆匆收回目光，口中颤声称是。
　　幼帝有样学样地将两条小孩的胳膊也伸到背后，衣肩上的日月章纹微微皱起，他不悦地蹙了眉头：“春姨，你怕她？”
　　弄春：“陛下……”
　　幼帝鼻间轻哼，很是不屑，张口欲言，却见一双沾过雪污的靴子停在了自己的云头舄前。
　　从前是皇太孙，如今是皇帝，他几时被人如此逼视？
　　来人身上有淡淡脂粉气，幼帝被熏得鼻子发痒，视线上移，只见沈令仪的颈项也似李太傅那般修长白皙，耳垂以艳丽的珠串坠饰，如将马尾高束的长发堆成云髻，应是雍容光华之态，但此时的她也格外标致，美得飒爽利落。
　　“李怀疏呢？”沈令仪半弯着腰，扶膝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侄儿。
　　这是她入殿以来头一次开口，不为玉玺，也不问幼帝准备如何禅位，却关心起了李怀疏的所在，就好似这个人远比江山帝位来得要紧。
　　隔着十二串五色冕旒，沈绪竟不敢与她对视，鼓足了勇气才仰头稚声斥道：“放肆！朕是皇帝……”
　　假使是平时，禁军听得这声放肆便可入殿拿人，但如今殿外人人自危，谁会顾得上一个宛如丧家之犬的君主。
　　他这般猫儿似的张牙舞爪，沈令仪不知想起什么，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又淡淡问了一遍：“李怀疏呢？”
　　长而不细的眼眸直将小皇帝看得生生往后退了几步，弄春扶住他，他也揪紧了宫女的衣袖。
　　幼帝唇瓣发白，觉得自己这身衮冕好似被沈令仪无甚意味的目光剥了个干净，她身上有历经沙场带出来的血腥气，脱下戎装也闻得见，像是浸透在了骨里，令人胆寒。
　　“我……我不知太傅去了哪儿……”他隐隐泄出了哭腔。
　　沈令仪站起了身，漠然将目光收回。
　　本以为既然是她教的学生，总该有几分像她，如今看来，除了幼时个子一般矮也无甚相似之处了。
　　李怀疏从雪中穿行而来。
　　见她行动略有不便，粟潇吩咐了两人带她入殿。
　　利刃逼在脖颈，庭院中的大臣呼吸粗重些都怕皮肉被刮出血来，应被下狱的佞臣却得如此待遇，令人大为不解。
　　“李氏府君以玄眼知天意，本朝开国时便被奉为玉台卿，论起观测天象，那可是比太史监准多了。”有人冷笑道，“玄眼代代相传，李相恐怕早就料到了今日。”
　　此事并非秘密，只是无人想起，他这一说，顿时哗然一片。老迈的声音怒而附和：“看更多精品雯雯来企鹅裙幺五尔二七五二爸以原来如此，难怪贻误战机！卖主求荣，你配做什么府君？实在有辱李氏门楣！”
　　“若非我李世伯膝下无子，府君的位置哪轮得到她？女人目光短浅，干得了什么大事？”
　　“依我看，此人合该凌迟！”
　　李怀疏站在檐下，一路走来，雪落满身，缚眼的白布与官帽垂下的软脚在脑后纠缠飞舞，黑白之间，一身平整的绯红官服更衬得她肌如冰雪。
　　将身后难听的辱骂置若罔闻，李怀疏微微颔首，对引路的兵士道了声谢，举步迈进了正殿。
　　“太傅——”幼帝好似见到了救命稻草，甩开弄春的手，急切切向李怀疏奔去。
　　弄春尾随在后，忍不住朝脸色晦暗不明的沈令仪偷瞄一眼。
　　李怀疏略往后退，避开幼帝委屈至极的这一抱，仍固守君臣本分，恭敬行礼道：“陛下。”
　　“太傅，我怕她。”沈绪已无法强撑人君之相，不抱就不抱，他站稳了，红着眼眶拉扯李怀疏的衣袖。
　　想到沈令仪此时此刻兴许正看着自己，李怀疏气息略有些不稳，缓了缓，才温言道：“是臣来迟了。”
　　“她会杀了我么？”
　　“她不会。”
　　沈绪吸了吸鼻子，松开指间捏着的袍袖一角，他端正身形，以强硬的口吻向李怀疏道：“太傅说过，要以命保我安安稳稳退位。”
　　这皇帝他本就不想当，一辈子困于高墙，还不如梁间燕来得自由。
　　先是君臣，再是师生，纵然沈绪依赖她亲近她，危难时刻也依然会舍弃她。
　　李怀疏并不为此感到难过，反而觉得心里那份枉为人师的愧疚被填平了少许，点头承诺：“陛下放心。”
　　“弄春，陛下累了，你且服侍他去偏殿休息。”
　　“是，中书令。”
　　殿门在身后沉声合上，眼前庭院空空，徒留满地寂静雪景，朝臣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沈绪情绪有些低落，垂首问道：“春姨，她会死么？”
　　“太傅待我很好，我怕死，但也怕她会死。”
　　弄春回望一眼，正殿门前所有宫人已被遣散，北庭军队也似得到了什么命令，俱都四散开去。
　　她年逾四十，横跨两朝，知道许多不该为人知晓的秘密，譬如先帝给李怀疏赐的那桩婚事，当真只是为了使皇太孙有亲近之人可依吗？
　　天子之女生来尊贵，出降驸马使得，终身不嫁也使得，纵然荒唐些，养几十上百个用来消遣的面首也不是不行，但有违天理伦常之事又怎么……
　　“中书令不会死。”
　　两鬓微霜的宫女眼睫颤动，想到那两人过往难以清算的恩恩怨怨，低声叹息道：“只是恐怕也不会好过。”
　　大殿内安静非常，听得见外头风雪呼啸的声音。
　　李怀疏：“殿下不是为除奸佞而来？我已在此，动手罢。”
　　她不知沈令仪方位，只是朝前迈出一步，唇间带出释怀淡然的笑，赴死对她来说像是种解脱。
　　“他方才说你以命保他？”
　　“既是帝师，自当如此。”
　　沈令仪稍稍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连声称赞道：“很好。”
　　是了，我也曾是她的老师，突逢乱局却不保她，反而向先帝献上祸国的谶言，迫使她被驱逐出京。
　　眼睫在白布上刮过几个来回，李怀疏双手在衣袖中轻轻握起，她缓过心中绞痛，诚恳道：“我对不起你，施加重刑或是就地处死，要如何讨还，悉听尊便。”
　　一时缄默无言，她明白沈令仪这是应了的意思，知根知底，她们从来便是这样的关系。
　　欠她太多，迟早要还，躲不过也不想躲。
　　李怀疏才将不知如何自处的心放下，可再倾耳时又听见了不知什么物事叩击桌案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清脆，但又似乎很有些分量，是……那人脱下了甲胄？
　　短暂清明的一瞬间，李怀疏忽然意识到沈令仪将要付诸实施的“讨还”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她很快转身，辨不清来路去向也管不了那许多，疾步想要远离这个地方。
　　她因动用了玄眼而罹患眼盲，十天半月左右才能慢慢恢复视力，如今听觉变得尤其敏锐，耳后脚步声渐渐逼近，她呼吸微滞，忽而转身朝右，却哪晓得前头是一根朱红梁柱。
　　沈令仪不费吹灰之力地追上，将李怀疏从梁柱跟前揪住，笔直往后拖去，一把按在了地上。
　　几步之外便是先帝供案，她力道之大带出一阵劲风，吹灭了几盏烛火，剩下的也忽明忽暗了好一会儿。
　　肩背毫无缓冲地磕到坚硬冰凉的地面，李怀疏痛得闷哼一声，乌纱帽跌落在旁，影影绰绰的烛光映照出惨白面色。
　　她生得异常白皙，适才奔逃时也不知擦碰到了哪儿，侧颈间留下一小团淡粉痕迹，瞧着就好比骤雨摧残桃花，在风中抖落一地春意，是凌乱破碎之美。
　　沈令仪单膝跪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有几分怜惜地伸手抚过她眉间，轻声笑道：“不是说还债么？你想寻死？”
　　明知不是寻死是找不到路，这人仍煞有介事地问她，一如从前的恶劣。
　　“你大可囚我杀我，不必想方设法□□我。”
　　李怀疏呼吸紊乱，几次挣扎起身都因力气悬殊被再次摁倒，只得一把握住对方想要往她腰间摸索而去的手。
　　“□□？”沈令仪细细品味一番这个词，语气沉了下去，“多年前我与你去端州查案也曾有过一段，你喜欢紧紧握住我的手臂，如今例行云雨对你而言便成了□□？”
　　供案上摆着卸下的一副臂甲，用意不言而喻。
　　李怀疏听出她有几分伤心，也后知后觉她的体贴，然而此时除了逃离以外别无所想，于是趁着对方分神的间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没站稳就趔趔趄趄地往外迈开步伐。
　　充作灵堂的大殿何等庄严肃穆，先帝灵前，国丧未除，她竟要对她做这样的事——是她做得出来的事，却没想过她真要对自己这么做，李怀疏只消想想都恨不得晕死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没逃走，也没晕死，倒是自己将自己绊了一跤。
　　“去哪里？”
　　“如你所愿将你下狱，或是在这里，即便是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我要做的事要讨的债都没什么区别。从今往后，从明日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沈令仪轻轻叹息几声，不明白李怀疏为何总要自讨苦吃，她起身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跌倒在眼前的人横抱起来，口吻竟难得有些温柔：“腿软了还要跑，我会吃了你不成？”
　　陷于沈令仪寥寥数语为她编织的恐惧中，李怀疏惊得浑身发抖，恍惚之间，竟还不忘将滑落一半的衣肩给理了上去，紧咬牙关，又是一副宁死不从的倔强模样。
　　“我有时也会忘了你其实还比我小那么几岁，赵郡李氏究竟是什么门风，教出你这么个年纪轻轻油盐不进的人来。”
　　沈令仪将她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这次没再给她任何机会，干脆利落地卸下她腰间蹀躞带，这上面吊鱼袋系环佩，叮铃哐啷一堆东西，走路时却不许发出声音来，哪一样不是约束朝臣仪表的物件，眼下却被用来绑缚她。
　　羞愤难堪，李怀疏呼吸几如潮起潮落，她的双手被反束在后，已无多少主动的余地，却仍不愿就范，抗拒时无意将鹅白的颈项送往前去，便被沈令仪轻柔地吻了一下。
　　她骤然睁眼，白布后的眼神被这个吻轻而易举碾碎，沈令仪在亲吻中专注地听素来冷静自若的人是如何银牙咬碎彻底崩溃。
　　“殿下……沈令仪……放过我……”
　　沈令仪盯着她，气息不匀地问道：“你当真愿意被我放过么？”
　　“抗旨拒婚是为了谁？清白之臣却甘为千夫所指，又是为了谁？”
　　“世家名门之后当光耀门楣，百官之首当为表率，颠倒阴阳之事自然做不得——如此，究竟是哪个身份阻你对我表述心意？”
　　沈令仪貌似温和地笑了一声：“我不知，你也不说。”
　　“没关系。”
　　她捧住李怀疏想要后退的脸，边吻边道：“不敬先辈的不孝子孙我做得，与栋梁之臣但行苟且的淫君我也做得，中书令还有什么别的顾虑么？”
　　李怀疏已听不大清沈令仪说些什么，诗书万卷没教过她如何纾解情潮，她起初咬牙去忍，忍不住了便落泪，渐渐放下了已无意义的抵抗，深陷在这场久违的潮腻中，到最后，失仪的叫声回响在空旷的灵堂。
　　思绪迷乱，脑中回忆自顾自地翻过多少旧年头，她与她碎叶城相识，长安重聚首，端州一晌贪欢，又是五年别离，到得如今就好像一场她甘之如饴的梦。
　　更漏滴残，后半夜雪渐停。
　　沈令仪拥着身下人尽欢，却不晓得她苦苦谋来的这个人中了一种名叫拢香的奇毒，一月内必定毒发身亡，药石无医。
　　作者有话说：
　　挂个下一本《漩涡》的预收，感兴趣可以去专栏点一下收藏，鞠躬
　　-------
　　倪心迦花了几年的时间洗去自己身上“金丝雀”的痕迹，重获新生。
　　海外学成归来，再度投入到自己的导演事业中，所执导之作口碑甚佳，她凭借实力获得多方青睐，在业内站稳脚跟。
　　自由随性，独立清醒，是媒体采访时给她贴上的标签，大众也深以为然。
　　少有人知道，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倪心迦跟了一个女人七年，在她掌心里从青涩到盛放，她是她笼中可有可无的一只鸟。
　　薄识是倪心迦生平所见最漂亮的女人，被解救，被养大，被塑造，喜欢是水到渠成。
　　但同样，被肆意占有，被视作玩物，想逃离也是人之常情。
　　一次晚宴上，两人重逢。
　　仍然会为人群中那个矜贵而瞩目的身影心动，倪心迦情愿相信一生仅钟情一人是个伪命题。
　　觥筹交错，频频侧目望向导演界新贵，数不清第几次后悔放她走，薄识开始思考一生仅钟情一人的可能性。
　　不久之后，倪心迦参与的影视项目莫名其妙受阻，过往作品遭受大规模网暴，人生突然陷入低谷。
　　薄识来见她，时隔多年，再度递给她一份辱人尊严的合约。
　　倪心迦瞥一眼那沓纸：“薄总，我建议你去治治病。”
　　薄识：“我有什么病？”
　　“感情缺陷。”倪心迦笑了一声。
　　令她十分意外，薄识隔着薄薄的镜片看着她，竟然认真地想了想，随后道：“好。”
　　「多年前深陷名为你的漩涡，我从未走出过」
　　预警：
　　1.倪心迦受，很清醒，不贱，薄识攻，渣苏
　　2.女主受是娱乐圈幕后工作者，但不怎么写娱乐圈，所以不贴这个tag
　　3.两条线交织，过去跟现在，章节名会用N/P作区分
　　4.可能是古早狗血味，也可能是平平无奇都市风格，没写过这类，尝试一下
　　5.2024年开文
　　☆ 我是人间惆怅客 ☆


第4章 重生
　　倒春寒的时节，冷风剥去桃红柳绿的春意，灰沉沉的天色又一次布满了长安的上空。
　　一连几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灭了京城百姓踏春出游的兴致，去不了郊外松泛筋骨，有点闲钱的便往茶楼酒肆里头钻，咂酒喝茶，不敢妄议即位不久的女帝，聊的大多是同一件事。
　　勤王之师口口声声的除奸佞，这场世人皆知的戏还差一个理所应当的收尾，却不见新君对李怀疏有任何处置。
　　或许即位之初不便大动干戈，且李氏一族名望颇深，沈令仪只是罢了几名废帝宠信的官员，佞臣之首既不下刑狱，也没有留在府中待罪，几如消失了一般。
　　如此过了月余，没等到什么旨意，竟突然传来李怀疏离世的消息，没头没尾，蹊跷得很，像是内里藏着错综复杂的隐情。
　　午后雨停，枣红色的矮马在青石板上踏起因水淤滞的马蹄声，太平坊街道宽阔，两旁栽种的榆树堪堪越冬，枝叶稀疏，避不了什么雨。
　　从太医署赶来的孔曼云鬓发微湿，望向不远处冷冷清清的李府，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以往殷勤送拜帖的人如今都怕惹得一身骚，哪敢专程祭拜罪人，坊邑的邻居逼不得已路过都小心翼翼贴着墙根走。
　　眼前这座檐牙高啄的府邸不见半尺缟素，李怀疏头七未过，朝野上下随波逐流唾弃她也就罢了，家里便是连个引魂以归的简陋丧事都不兴给她办吗？
　　孔曼云无声叹了口气，驱马上前，立时便有久候在外的人迎了上来：“医正一路奔波，且入府喝口茶水。”
　　“不必，病人何处？这就带我过去罢。”孔曼云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来人，从马鞍上卸下医药箱便自顾自前行。
　　仆人愣了愣，听出她口吻有些冷淡，不晓得自己哪里开罪了她，但转念一想，医者仁心，病人的生死安危的确比稍事休息要紧得多，于是从善如流地答应。
　　孔曼云跟随仆人步入李府，一路走一路瞧，只见曲水如带，百花浥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荡涤了一切污浊，又有稚子追逐嬉戏的欢笑声穿墙而来，端的是无事发生。
　　赵郡李氏传承几百年，子孙绵延，为官者不在少数，死了李怀疏想来还不至于伤及根本，只是这府君的位置不知由谁继任，嫡支一脉本来就只剩下李怀疏一人。
　　“夫人怎么对旁支这般上心？”孔曼云忽然问道。
　　太医署人手有限，仅供宫中与百官公卿驱使，像李氏这样的高门大族虽然也算在内，但要是稍微沾点边的亲戚都得使唤医官，那他们干脆日日待在署里和衣待命得了。
　　仆人也是个懂事的，晓得避开话中机锋：“七娘虽是远房所出，但亲生爹娘去得早，她自幼长于夫人之手，与夫人及府君的感情自然深厚些，否则也不会在听闻府君的死讯后悲痛难当绝食自尽了。”
　　李识意序齿行七，时下称呼女子为娘子，故而仆人唤她七娘。
　　孔曼云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绝食？若真想死，何不寻个痛快的法子？”
　　“这……”仆人只得硬着头皮如实道，“医正不知，我家七娘自幼体弱，腿有残疾不能行走，痛快寻死的法子她想得到却做不到，下人也不敢帮。”
　　如此倒说得过去些。
　　孔曼云缓缓自勾起的嘴角放下讥笑，想着暂掌家事的应是李怀疏的阿娘，心里仍是不平：“沾了几分亲缘的妹妹愿为姐姐去死，亲生母亲竟是连炷香也舍不得给女儿点上吗？”
　　仆人喉中一噎，李怀疏与康瑶琴母女关系不睦是远近皆知的，再说，她死无庙享是李元昶在族中几位耆老佐证之下做的交代，孤魂一缕又岂是为娘的只手促成。
　　涉及别人家事，孔曼云不好过多置喙，借口舌之快发泄了心中不忿，这才正色询问：“你家七娘病症如何？”
　　竹木小桥上隔水望见一僻静之处，柳梢掩映的屋室便是李识意的居所，仆人顿了顿，说：“已救回来了，身子虽然孱弱，但从前也是这样，只是……”
　　“只是什么？”
　　“七娘像变了个人似的。”
　　仆人一五一十道来，以便孔曼云了解病人情况：“府君死讯传来那日七娘便粒米未进，她身子弱，不过三两日即气若游丝，意识却似清醒，吃食跟汤药灌进去又吐出来，竟是一心寻死。第四日，七娘昏昏沉沉，仅剩一口气吊着，到了傍晚才被救醒，那时便有些奇怪了。”
　　孔曼云脚步微滞，凝神去听：“怪在何处？”
　　“七娘快清醒时紧紧捂着肚子，冷汗涔涔，面白如纸，□□时断时续，仿佛在承受莫大的痛楚，却哪是久未进食乃至体虚晕倒的症状？待醒来后，她忘了自己为何寻死，向贴身侍女问清缘由又开始不吃不喝，这次寻死未果，七娘孤零零在房中待了半日，想通了似的，愿意用膳服药了。”
　　“夫人却不甚放心，听闻孔医正家里世代从医，于疑难杂症略有所得，府君过世前也是由您诊脉才知道是中了什么……拢香之毒，这才请了您来。”
　　宫里宫外为李怀疏会诊的医者无数，孔曼云是唯一能说出这是什么毒的人。
　　她家传的医书中记载，拢香无药可医，从何而来不可考，前七日毫无症状，第八日症状显现，发作的时候腹中绞痛难忍，浑身骨头犹如蚁噬一般，既痒又麻，日夜不停，叫人恨不得立时去死。
　　七又十七，第二十四日是毒发之日，除了前述情况以外，还会被毒素催发出冲鼻的异香，死后久久不散，甚至能弄蜂引蝶。
　　拢香。
　　此时此刻有个人在睡梦中重温了这毒的滋味。
　　几条巴掌大小的鲤鱼摆着绮丽的尾鳍浮跃水面，水线稍涨的池塘轻轻荡开涟漪，岸上闭目浅眠的人耳尖跟着动了动。
　　面庞苍白的女子迟钝睁眼，紧握的掌心已不知不觉摊开，鱼食从指尖结伴滚落，与桥廊木板磕碰个清脆，那双蕴烟带雾的眼眸这才清明了几分，低头看着岸边划水而来的鱼群，无端叹了口气。
　　身后，她的贴身侍女玉芽也跟着愁眉苦脸叹了口气：“唉。”
　　不必回头也猜得到玉芽脸上是什么表情。
　　李识意生性天真烂漫，眉间堆满了草木葳蕤的朝气，唇角一牵，重山云雾破开万缕忧愁散尽，近日的她沉默寡言，还会唉声叹气，可不是像鬼附身么？
　　她叹气是因为见到在水里活蹦乱跳长了存许的锦鲤鱼群，想起从前的事，玉芽叹气是诧异自家娘子性情大变，莫非有什么没诊断出来的隐疾。
　　玉芽恐怕想不到，她眼前这人并非李识意，而是鬼使神差死而复生的李怀疏。
　　拢香不仅无药可医也无药可缓，李怀疏每日都在生生忍受着毒素发作的剧痛，她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好觉，到后头几乎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孔曼云晓得这毒的厉害，曾向沈令仪直言既然无法解毒那何不如了断性命。
　　初登玉阶的女帝横戈马上握得动长刀，也执山河掌社稷，那日手中朱笔却落了两回，她没说好或是不好，眉心蹙起耐人寻味的弧度。
　　李怀疏替她拾起那支笔，拢着衣服在几案边歪歪斜斜坐下，仰脸笑道：“你要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么？”
　　沈令仪重新握起朱笔手却隐隐发着颤，她索性搁笔，半晌才道：“解了毒，我大可向你慢慢讨还。”
　　她侧目看着被自己以待罪身份囚禁在甘露殿里的李怀疏，没穿官服，没戴乌纱帽，拆骨剥皮的疼痛终于使她从一丝不苟的身份里走了出来，往日被礼制规训得板正的脊梁骨变得软绵绵，随意地坐，随意说话，随意依靠着她。
　　灯影幢幢，恍惚间，沈令仪觉得她们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碎叶城，已经很久不曾有过的恬静时光。
　　李怀疏伏在沈令仪肩上，气息微弱，疼得煞白脸蛋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却露出满足的笑来：“既如此，解不了也让我再多活几日。”
　　眼皮似有千斤重，她闭了眼眸，嘴也笨如学舌的鹦鹉，吞吐了几次也说不出那句在腹中萦绕千百回的“我想再多看你几日”。
　　就这样，李怀疏熬过了整十七日的拢香发作，直到毒发身死。
　　此生她与沈令仪之间恩怨纠葛难解，身份也天差地别，她为人臣，自可以成就沈令仪明君事业，她若真是甘露殿的主人，君臣禁断，阴阳颠倒，沈令仪将永远做不了明君。
　　她为了她可以吃尽一切苦头，最后一件不过是藏之于心自断念想。
　　我从未后悔。
　　但这样的苦一辈子就够了。
　　将死之日，李怀疏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她没想过自己会重活一次，还是以别人的身份。
　　为了私心翦除异己祸乱朝纲，她既然顶着这样的罪名，毒发身亡后就该下阿鼻地狱受尽酷刑，岂料黑暗如潮般席卷，辗转醒来她却已经躺在了李识意的床榻上，被满屋子人“七娘七娘”地呼唤着。
　　同样残破脆弱的身躯，同样一张脸，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她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情形下又有谁会相信？
　　屋檐下的风铎被吹得叮铃作响，有道温和妇人的声音传来：“七娘，岸边风大，喂了鱼就当回屋去。”
　　与她并肩而行的还有一人，正是孔曼云。
　　李怀疏望着池面的视线颤动几下，转过轮椅后称呼道：“母亲。”
　　康瑶琴走到跟前来，看着她，直将她看得低下头去，这才抬手轻抚她的发丝：“这是怎么了？平时都唤的阿娘。”
　　“你姐姐对我才这般生疏。”


第5章 冤家
　　康瑶琴穿着锦缎织就的衣服，颜色与纹样都朴素极了，发髻缠成京中贵妇时兴的样子，金钗玉篦也是最普通的款式，称不上铺张。
　　她原本应是旁的姓氏，康姓是随了一胡商。
　　康别春往来长安与碎叶城经商，途经遭了水患饿殍遍野的村庄，收养了尸山人海里头尚有气息的婴孩，自此以后两人以母女相称，与亲生无异。
　　随母游历十几年跋涉几万里，康瑶琴学文识字，见多识广，行事利落干脆犹如雷霆，平日处理事务总将一碗水端平，也有能耐叫宵小生不起事端，是以近来虽逢多事之秋，府中还算风平浪静。
　　轻声询问的妇人容貌可亲，神态更是温和，弯着腰去迁就轮椅上的李识意，一双略带风霜的眼睛明明满是关切，却将对方望得低下头去，只剩个不知何意的头顶。
　　康瑶琴仍是一笑，轻抚发丝的手顺着往下到了后颈，横过掌心亲昵地拍了拍：“晓得这么做对不起阿娘了？”
　　这么做，自然说的是她短短六七天寻死了两次。
　　头一次是真正的李识意，再一次却是李怀疏自己。
　　她重生以后心境转变几回，起初意识模糊，正经受万蚁啃噬的剧痛，□□声呜咽在喉中，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入耳。
　　过了不知多久，她艰难地睁开仿佛被胶住的双眼，尚未有别的举动，先被紧紧抱住，那人将她揉了又揉，舍不得放开，眼泪滚落到衣肩上，使她混沌不清的脑子被浇透出一个湿淋淋的天亮来，视线慢慢纳入这间屋子，晓得了所处何方，也晓得了这人是谁。
　　明明是借的身体还魂，无处可栖的痛却似乎还在作祟，在温暖有力的臂弯中，她松开与疼痛较劲的唇齿，被襁褓包裹的婴儿似的，不由自主地溺进了注满温情的踏实里。
　　李怀疏缓了几口气，煞白着脸，眼泪竟也无知无觉淌了下来，她张唇喃喃道：“阿娘……”
　　这人的臂弯其实有些陌生，是将李识意视若己出的康瑶琴，也是将李怀疏幼时养的狸奴烹成菜肴骗她吃下，使她再不敢因着贪玩耽误课业的康瑶琴。
　　是妹妹的阿娘，却不是我的阿娘，她不舍的并不是我。
　　康瑶琴的眼泪勾得李怀疏有了些许苟活于世的贪念，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这念头便烟消云散了。
　　眼泪不是为她流的，汤药也不是为她而煨，她每多活一日就能更深刻地体会到康瑶琴并非做不好母亲，只是做不好她一人的母亲。
　　藏了多年的期盼被从心尖剖开一道口子深入心底剜出来，晾到太阳底下没日没夜地曝晒，隐痛成了明晃晃的一根根刺。
　　她生死簿本就被判了这笔死劫，是定局，上辈子唯一牵念也做了了断，赤条条地来去对谁都好，没道理顶用他人性命去贪享与她无缘无分的母女亲情。
　　更遑论这个“他人”是与自己感情深笃的妹妹。
　　李识意双亲去得早，身体又有残疾，轮椅碾过满地落叶的中庭发出清脆声响，那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
　　人生欢愉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一是阿娘，二是姐姐，三是自家庖厨上屉蒸制的包子皮薄馅大，西市赵家娘子巧手秘制的见风消，樱花毕罗酥软可口……
　　七娘生来嘴馋，口腹之欲被世间珍馐填得餍足，忘了十之八九的不如意，得一二点慰藉，就能望着老天由衷夸赞一句“待我不薄”云云。
　　李怀疏那日去偃师堂订做机关轴承自由运转的轮椅，顺路从衣衫褴褛的老妪手中买了一篓小鱼——便是眼下在池塘活蹦乱跳长了存许的锦鲤鱼群，也差点被七娘当做食材送到后厨刮鳞剖腹煮了吃。
　　贪吃成这样，哀恸之至竟情愿做个饿死鬼与她同生死。
　　心安理得从至情至性的妹妹处偷得余生时光，李怀疏自问做不到。
　　她向玉芽问清楚来由，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因何如此，只得依葫芦画瓢又“死”了一次，以为这样李识意就能回来，结果徒劳一场。
　　将自己关在房中苦苦思索了半日，李怀疏确实想通了，在弄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不能死，这副躯体不属于自己，她也无权处置与苛待，万一李识意回得来呢？
　　想通了，如何与康瑶琴相处却没想通。
　　皮囊骗得了人，她不敢仰起的脸，往别处游移的眼神，喊不出口的阿娘……一件件，一桩桩，无时无刻不在露出破绽。
　　康瑶琴无微不至的关心像一根她无福消受的鱼刺，不上不下地梗在喉间，李怀疏默然半晌，平生所学都败给了无所适从，什么也说不出来。
　　池面被微风吹皱，寒风袭人，李怀疏以拳抵唇咳嗽几声，狐裘衣领被康瑶琴细致拢了拢，她双肩微微一颤，鼻翼翕动，嗅到了若有若无的香烛味，再仔细去闻，又似乎只是自己牵强附会的臆测。
　　“夫人，这便是你家七娘？”
　　孔曼云出声询问，无意间替李怀疏解了围。
　　她将目光落定在李识意缀满纹样的衣襟上，绣线妙法勾了两朵艳红饱满的腊梅，鸟喙将其衔住，栩栩如生的云雀枝头展翅，像是要乘风而去。
　　听闻李氏先祖九死一生时梦见云雀衔梅而脱困，之后便以此为族徽，梅花的数量最高为九，最少是二，奇数男，偶数女，又因身份尊卑或有殊异。康瑶琴与李识意之间却整整差了六朵，想来世家规矩繁琐，她们仍只是口头上的母女，过继或认养的仪式均未走过。
　　孔曼云奇怪的是，李识意的身份地位与自己所想很有些出入。
　　云雀区区衔了两朵腊梅，恐怕她父亲虽然入了宗谱，但实在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这么说也很蹊跷，李氏一族起于赵郡，几百年来因故分裂迁徙的族人不在少数，除去京畿向来是本家所居之地以外，其余各州都或多或少散布着宗族血脉。
　　李识意的父亲既然是远支，与本家的联络必不密切，双亲出了事还有祖父祖母帮忙照料，再不济，婶姨叔伯也能出几分力，身体孱弱离不得人的孩子怎会被送到长安给少有往来的主母养育？
　　“孔医正。”
　　这声音是豁然起的一阵清风，将孔曼云犹自纳闷的聒噪心声吹到了天边，匆忙聚拢的目光凝在前方，微微一怔。
　　李识意适才低着头，她只是见到了纤纤弱质的大概轮廓，这会儿朝她不远不近地望过来，五官标致归标致，仍是温温的，横眉吊眼也燎不出几分嚣张气焰，自娘胎带来的病气附着于肌肤腠理，一瞧就知道是个病秧子。
　　一双眼生得观之难忘，歙州的上等墨也点不出的湛亮漆色，瞳仁与眼白分布得正正好，说不清是什么眼型，眼尾总是向上弯那么一点儿，像是借此钩住了易散的欢喜，越积越多，终于酿成简单豁达的情绪，用它去充盈眉鼻之间剔透的容器。
　　孔曼云又一定睛，李识意确实唇角带笑，但她却觉得跟恍惚一眼有些微妙的区别。
　　这一时半会儿，她也说不上来区别何处。
　　“你认得孔医正？”
　　康瑶琴很是诧异，七娘足不出户，孔曼云又是头一回来到府上，两人应该素昧平生才对。
　　可不是认得么？
　　甘露殿是中宫居所，废帝还没到册纳的年龄，女帝才即位，从前还是殿下时府里也不曾有过伺候的人，偌大的宫殿因此空悬。
　　李怀疏被沈令仪囚禁在那处于情于理不合，她妄图瞒过史家笔法，几乎不见外人，日日入殿请脉的孔曼云倒弥补了她几分新鲜。
　　这人开的药方最苦，针也下得最痛，棋艺烂得要命不说，输得多了瘾愈发大，还总悔棋，忍不住说她几句，次日的药就苦得没法喝下去。
　　但那时实在憋得慌也疼得紧，来来去去也只棋局上还剩点乐子，她捧着脸似西子捧心，皮相是个美人，命不久矣的模样也肖似，素白的手在玉盘间起落，吞去白子大片江山。
　　孔曼云咬牙切齿地说：“奸臣！”
　　她笑一笑，也不客气地回敬道：“庸医。”
　　庸医默然了半晌，眼中隐有哀痛：“我……的确救不了你。”
　　奸臣褪去了张牙舞爪的官服，素色袍衫最是平易近人，窗外日色将束着玉簪的半截身子照在竹影涛声的屏风上，薄薄一片剪影，清丽可人，像是摽梅之年的少女，岁月在庸医口中却无几日可蹉跎。
　　李怀疏在棋瓮中捻着棋子，清冷面容仍自神色淡淡，睫毛却颤动得温柔，好似怕惊醒入梦之人：“救不了，救给她瞧也成。”
　　他乡遇故知，他乡是李识意的他乡，故知是李怀疏的故知，遇是喜相逢，可作笑谈，能共饮酒。
　　但故知与新交之间差了一盏她曾见过的明月，千里既不同风，相逢也唯有迎面不相识。
　　空荡荡的寂寥感铺天盖地袭来，将她化作一粒落不了地的尘埃，既不是李识意，好像也不是李怀疏，那我究竟是谁呢？
　　李怀疏轻轻敛眉，余光瞄一眼不出声的康瑶琴，顿了片刻才道：“阿姐与我说起过。”
　　她从小就这样，说了谎犯了错，得觑着康瑶琴的脸色才敢往下交代。
　　康瑶琴低头看着李识意慢慢透出颜色的耳尖，目光游移到了她脸上。
　　阿姐，李怀疏？
　　孔曼云清清嗓子，绷着下巴，不大自信地问：“她怎么说的？”
　　“说孔医正妙手仁心，为人嫉恶如仇，正直磊落，堪当太医署之表率，只一样不好。”李怀疏笑了笑，“对弈时，棋子握不稳。”
　　孔曼云脸色青了又白，见李识意笑得一派天真，好似不知道棋子握不稳说的就是悔棋，她若再解释辩驳什么可就多余了，于是咳嗽一声，问康瑶琴：“在此处诊脉？”
　　“不说天冷风寒，也从无此待客之道，茶水已备好，医正且随我来。”康瑶琴笑得随和。
　　半个时辰后，孔曼云给李识意问完诊，为表谢意，康瑶琴一路送她出府。
　　“脉象平稳无甚异常，依您之言，中书令对七娘来说是十分紧要的人，突闻死讯，她一时经受不住剧变以致性情迥异也情有可原。”孔曼云说，“至亲离去，无动于衷才应当好好治治心病罢？”
　　康瑶琴抬手挑开新垂的柳，听出言外之意，眉目间却无愠色：“医正对我似乎有误解。”
　　“误解？”孔曼云拎着眉头在康瑶琴脸上瞧了又瞧，端庄有，淑柔也有，女儿过世的难过却半分也寻不得。
　　她停下脚步，冷言冷语道：“李怀疏的遗体呢？难不成当娘的拿草席裹了便葬了？”
　　“也得我有的裹。”
　　“……什么意思？”
　　康瑶琴侧过半张脸，她今日没来由有些疲倦，睫毛不堪重负般垂下一半：“从头到尾，只闻死讯，不见尸体。”
　　宫里带来的消息，停灵的殿宇遭了一场春雷，大火烧尽了遗体，御前中官给了几件贴身衣物，劝她节哀，走走过场便回宫复命去了。
　　真如此凑巧？
　　康瑶琴心里另有猜测，因事涉九五，不敢妄下论断。
　　过了月余，那位中官再度携旨意而来——陛下要纳李识意为侍君。
　　魏郊拿眼风瞟了瞟轮椅上揽风拂柳似的女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颇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
　　康瑶琴欲言又止，魏郊和善笑道：“夫人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依他官阶在御前可称是个人物，姿态却很亲和谦恭，所赐钱财只略拿了一些当是宫里宫外跑一趟的辛苦费，前次传口谕时也是这般谨慎且知分寸，康瑶琴心中作过计较才低声问道：“侍君？”
　　魏郊笑得不显山不露水：“我绥朝有过这样的旧例。”
　　先头那位女帝晚年昏聩，听信妖道以阴补阴延年益寿的邪术，纳过几位女侍君。
　　“我家七娘鲜少出府，何来的机缘？”
　　“另一中官前几日出宫办差，途经西市有幸得见李侍君玉颜。”
　　二人交谈就在近处，李怀疏一字不漏地听见，忍不住扶额，指尖搭在眉间无奈地叩了两下，心中连道几声“冤家”。
　　她悔不当初，上什么街寻什么放生池边的半间凶肆。


第6章 灵媒
　　三日前，西市。
　　开市的鼓声响过，东南西北数道坊门齐开，在外久候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入，空寂了整宿的坊市倏然被喧闹填满，驼铃阵阵，马蹄嘚嘚，金银玉器满车，丝绸布匹堆叠成山，行走间，奇异香料与异域美酒已引来无数人问津。
　　远处的九层浮屠有僧侣敲钟，风铎和鸣，铿锵余韵回荡不休。
　　盛世之相，谁又愿窥见内里的虫洞疮痍。
　　但窥不见，就不存在了么？
　　李怀疏的目光试图越过人潮寻找一株独柳。
　　贞丰十七年，她初入翰林，正月初一屠苏酒饮过，京城衙署尚在休沐之际，一名偷盗宫中财物的内宦，竟被刑问出震惊朝野的大案。
　　案件牵连者众，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黄自新的得意门生许湎也在其中。
　　三司会审，重刑逼供，皇权与世家之争暗流汹涌，喝令彻查此案的皇帝不需要一副恳切陈词的喉舌，他要的只是一纸供书，严惩主张新政之人以平息世家怨愤的一纸供书。
　　审理定案花了大半年，至仲秋，西市独柳旁，许湎等近百人尽数被斩首示众。
　　史书上寥寥几笔，却使得若干人骨肉离散，连下三日三夜的大雨才将满地血水冲刷干净。如此惨况，世家得到了慰藉不假，但反过来，赫赫君威也如覆在头上的浓厚乌云，遮天蔽日，阴影笼罩在心中，人人自危。
　　贞丰帝并非狠厉果决之人，不难猜出雷霆手段的背后定有教唆者，此案的处置明面上或可称为帝王权术，背地里稍加琢磨却伤透了良臣的心，黄自新便是那一年奏请回翰林院当个闲官，不再过问朝政。
　　君臣不睦，小人自会伺机而动，种种乱象皆是朝廷动荡的征兆。
　　“七娘，你今日第一次出府，怎知放生池边有那什么半间凶肆？”玉芽执着伞，向李识意问道。
　　她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回头，赵家娘子的店铺须臾间门庭若市，都是为新鲜出炉的见风消而来，七娘好不容易跟夫人求得出府散心的机会，不为吃的，竟闷头闷脑地直奔凶肆，一个做死人生意的地方。
　　李怀疏眼中波澜微兴，重生的时日太短，触景生情，她仍不免陷于过往的身份中，但这些为国为民的忧虑在李识意的皮囊之下已无任何意义，夺权贪污之内忧与她无关，乌伤边衅之外患跟她何干。
　　那个身穿玄衣落落而立之人……恐怕也难与她再生瓜葛。
　　这么想来，倒是平白偷得几分清闲，上辈子活似个劳碌命的李怀疏轻轻笑了一声。
　　玉芽见她久违地露出笑容，眼眶不由泛起几分酸涩，心想七娘过了这关死劫，兴许因祸得福，许多事忘了就忘了罢。
　　“咳，阿姐说的。”天青色纸伞遮了半张面容，也遮住了薄粉的耳廓，她不咸不淡答道。
　　不会说谎，也懒得编，索性就一个谎言说到底了，自孔曼云问诊后她连平日的言谈神色都不再费心伪装，毕竟再如何古怪均可解释为“性情大变”，重生魂穿堪称怪谈，寻常人闻所未闻，联想亦无根基。
　　玉芽默然，尔后咕哝道：“原以为府君寡言，对七娘却是例外。”
　　忽觉失言，忙闭上嘴，又小心地瞧了瞧李识意的脸色，只见她不忧不恼，反而牵唇一笑：“我自小无父无母，是阿姐拿我当亲妹妹相待，故而李氏亲族虽多，我也就认她这么个姐姐。”
　　复述得八九不离十，是李识意曾经之言。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我又哪里值得她这么做。
　　魂魄离身，究竟是为什么？要如何才能为她寻魂归体？
　　长安多种柳，也种榆杨，合抱之木繁枝高拂，逢丰沛雨季却逊于动人春色。
　　李怀疏坐着轮椅穿过浓荫，苍白指尖搭在扶手上，乱花迷人眼，她的心中也满是迷惑。
　　浮屠宝塔敬供佛舍利，放生池边放归生灵以积德。
　　连日落雨，终于放晴，游客乘兴而至，香客携眷请愿，春絮如雪、云翻白浪的景色因着桥头攒动的身影平添生气。
　　一主一仆下了桥，自巷道深入，七弯八绕，才算寻得所谓的半间凶肆。
　　这家店铺名副其实，横向被两旁的邻居挤得只剩半爿大小，竖向又陷进砖墙之中不肯往前再探半寸，破旧得难辨底色的酒旗上潦草写个“凶”字，连着斑驳木棍被随意支在墙角。
　　墙角处吊着的粗陶炉正煎着水，咕嘟涨沸，飘来的味道闻着有些奇怪，似馋人的肉香，又好似掺杂了几味苦药，地上随意放了只碗，里头剩下一半浑浊酒液。
　　杌子上坐着的人身形修长，为迁就地灶不得不弓腰塌肩，其肩背较寻常女子略宽，却不似男子般硬朗，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用木簪斜插在脑后，握着蒲扇，三下轻三下重地往火中送风。
　　留给庭院中人的仅一片雌雄莫辨又赏心悦目的背影。
　　“做生意么？”
　　玉芽已暂时被支走，李怀疏驱使轮椅靠近过去，开门见山问道。
　　“不做。”回得干脆利落，蒲扇未停。
　　这显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天生自带几分哑，但哑得别有几分醇厚的韵味，也不难听，像是塞外未经雕琢之玉，表面尽是风沙磨砺的伤痕，却质地温润。
　　李怀疏：“为何？”
　　轮椅比杌子高，她重生以来难得有俯视他人的时候——疑因对方体貌实在颀长，俯视也未尽然。离得近了，这才见到对方耳后有颗细小红痣，被散落的几丛碎发掩映其间。
　　“不做亏本生意。”在心中数够了数，谢浮名放下蒲扇，侧脸望向轮椅上的“人”。
　　她模样普通，人群中一眼即忘，有负坊间流传的奇人盛名，也对不起那片映入李怀疏眼帘的背影。
　　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惊似佛陀观音，眼神落定在李怀疏身上，撩起眼皮时也泽被了几分慈悲，谢浮名缓缓道——
　　“你并无躯体，魂魄漂泊无可依从，又拿甚偿我？”
　　说罢，谢浮名扼住衣袖，端起地上半碗酒往炉火泼去，不论火是燃或灭，她未施舍一眼，拿着碗与蒲扇起身欲走，这古怪的水便似是煎好了。
　　近前天光几乎被站直了身的女人遮去大半，身高确乎八尺有余。
　　李怀疏惯来过目不忘，前世为官期间辗转京中与地州各衙署，卷宗文书但凡阅览即心中有数。吏部掌天下官员之铨选考课，虽有科举取材，也怕错过商山四皓之流，故而常有吏员到民间寻访能人异士并分类辑录成册。
　　半间凶肆与谢浮名在其中略有几笔记载，可通阴阳对上了，身高也对上了，却不知后半截是真是假。
　　谢浮名走出几步，身后之人道：“没错，这具身体非我所属，我也没有你所要的三两骨。”
　　屋室简陋，门可罗雀，并非生意差，做的不是银钱买卖而已。
　　长安西市放生池边有半间凶肆，店主谢浮名，生于乱葬岗，父母不详，师从异人，身高八尺有余，可通阴阳。办事不收钱财货物，但从主顾身上取不多不少三两骨，无碍人命，你情我愿。
　　“谢老板眼力非常人可比，既然能一眼瞧出我魂体分离，想必凭借三两骨也可识魂断魄。”稍顿了顿，李怀疏慢声细语道，“你在找人。”
　　确切来说，应该是在找一个已经死了复而转生的人。
　　她记得那本书何时成册，过去了近十年，凶肆仍开着，取人骨的生意仍做着，倘若猜对了，谢浮名找这个人至少找了十年。
　　李识意身子虚弱，自小便离不得汤药，李怀疏魂魄栖居其中也难免病恹恹，没了玉芽执伞侍奉，吹吹风晒晒太阳都活似剐了她半条命。
　　长句说完，身子纸片似的晃了晃，捏住衣袖掩唇咳了两声，口吻愈是柔和：“或许我可以帮你。”
　　庭院中久久无言，回应她的是不远处妙严寺钟磬之音，又有微弱春风拂过。
　　妙严寺建了多少年这钟磬之音便唱送云端多少年，四时花序，昼夜轮回，也不知怎地，谢浮名在这微妙的时刻顿觉真的过去了许久，许多年。
　　“谢老板……”
　　李怀疏开了口，暂将谈判搁置，似要斟酌如何安慰，谢浮名有些讶异于她对他人情绪敏锐的感知，毕竟自己喜怒哀乐向来稀薄。
　　春日明媚，谢浮名穿着件朴素的白色袖衫，腰间銙带除却用来佩刀带剑的玉璏以外再无余物，她握着那冰凉的玉璏，须臾，又松开，在树下慢声道：“找不到，不找了。”
　　茫茫人海间，十载遍寻不得，伤心难过，下定决心割舍过往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谢浮名声音几无起伏，简简单单一句“不找了”，随口一说，像是为敷衍李怀疏而准备的回答，于她自己，难知是否一生无解。
　　风吹云动，她在花树下渐渐被拢进一片灰影中，李怀疏瞧着瞧着忽然消了斡旋的念头，抿起唇，重新握稳轮椅扶手。
　　“但我破例与你做生意。”谢浮名走出那片灰影，衣肩上的几瓣残花一步一落。
　　李怀疏仰头面露困惑，谢浮名凝视着她的脸庞，好像在透过这张脸看另外一个人，孱弱之余，是截然不同的一副魂骨，清风朗月，碎琼乱玉，外力不可摧折。
　　眼神若有若无地蕴着些微怜悯，却原来只是在欣赏皮相，谢浮名微笑道：“你生得一副好相貌。”
　　她一本正经，听不出任何放浪轻佻。
　　夸的若是自己，她已习惯了诸如此类的评价，夸的若是妹妹，那妹妹确实十分好看。
　　李怀疏淡笑一声应下，末了，又觉得这句夸赞连带着谢浮名整个人都有些熟悉。
　　四目对上，眉眼鼻口耳，却无一处熟悉。
　　“我手头还有一桩生意，七日后当了，届时你再来寻我。”
　　不久之前其实还来了个阉宦，谢浮名不喜啰嗦，尤其不喜同不是女人的人啰嗦，是以三两句就谈下了买卖，但那阉宦听说要以自己的三两骨为报酬，脸色微变，言语间失了先前的爽利，以银钱交涉未果，便说要先回去复命，这买卖大抵是做不成的。
　　送走李怀疏，谢浮名回屋放东西。
　　屋里收拾得干净，家什一眼望尽，入门一副可供两人吃饭的案席，靠墙一张恰可容身的床榻，杂物颇有条理地堆放在墙角，衣裳鞋袜整整齐齐收进了柜子里。
　　她才迈入门槛，便听得一阵“咔嗒咔嗒”的机括运作声，梁上的鸟笼里，偃师堂所制的红嘴鹦鹉跳到空荡荡的食槽上张嘴叫唤：“通善坊刘屠户家，通善坊刘屠户家，饿死鬼，饿死鬼！”
　　如若驱走了那只饿死鬼，谢浮名会告诉它又一件未尽之事。
　　“晓得了，噤声。”
　　鹦鹉逼不得已闭紧嘴巴，黑宝石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像是气急败坏地朝谢浮名翻了个白眼，遂在樊笼中上下左右乱飞。
　　这只机关偃兽虽然从外形上几可乱真，但常人多留意几眼便知不是活物，其内里构造之繁复精细无法与当年偃二所制相比，在谢浮名眼中至多算是半成品，也无怪乎偃师堂如今门人寥落，只能靠做些讨巧的玩意儿在京中立足。
　　谢浮名走到案边坐下，拿起一本边角皱皱巴巴的册子，往前翻到某页，果然见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冬月望日，李怀疏，非灵媒之事，她生得好看，破例。”
　　七日之约倏忽而至，岂料未到约定之时意外频生。
　　谢浮名驱鬼遇到了些小麻烦，李怀疏则莫名其妙以侍君的身份入了宫。
　　才在寝殿落脚，小黄门匆匆入内拜倒在地，说西坤宫那边传来口谕，太后要见她。
　　来不及收拾什么，李怀疏乘舆驾前往。
　　宫城静听风声，一路颠簸，晃得她有些昏昏欲睡，走到半途忽闻嘈杂，将眼皮撑开，轻挑车帘望去，原是几名青袍官员见到贵人车驾避让行礼。她回头望，竟目送到了角门，直至那几顶官帽上的七品雀翎与不起眼的青色袍角在门后渐隐不见。
　　日暮西沉，雨时蛱蝶振翅而飞。
　　李怀疏放下车帘，垂眼见到自己身上的侍君服饰，区区几日光景，于她而言已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说：
　　尺的换算每个朝代都不太一样，这里取个大概的值，谢浮名身高是1m8-1m9这个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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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替身
　　贞丰帝驾崩后不足百日，位极之人两度更迭，幼帝禅位，沈令仪兵不血刃夺权，也亏如此，天下未陷入山河崩坏之乱象。
　　长安初大定，新君清算，一群吏员获罪下狱，空出了不少职位，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年底的考课才被提到了春闱之后。
　　往两仪殿时恰落下雱雱春雨，纵有内侍执伞随行，几位通过吏部考课新授品位的官员袍角依然湿了水，不敢在御前失仪，便就近进了个值房稍加拾掇。
　　“奴婢们这里是腌臜处，委屈诸位大人了。”
　　领头的内侍唤作魏游，是内侍监魏郊的养子，应是进蚕室的年岁太小，长得白净阴柔，喉间难见凸起，骨架也十分薄弱。
　　前朝亡于阉党，绥朝国祚初立便有严令禁止宦官干政，早年间教阉童识文断字的内书堂甚至也被一并取缔。
　　魏郊之流算是近水楼台的天子内臣，但手中无权，难称大珰，他的养子在自视清高的读书人眼中更算不得什么了。
　　官员中识礼者道了声谢，余下几人置若罔闻，由小黄门伏身伺候着擦拭青衫，望着窗外稠湿的天色，未雨绸缪地说起了似有征兆的桃花汛。
　　魏游不以为意，仍是和气模样，又见那道谢的女官站在泾渭分明的角落自己整理襟口，便上前愿为代劳。
　　“不必劳烦中官。”
　　庄晏宁说着，向后稍避了避，将巾帕叠了几道放回袖袋中——来的路上是魏游为她执伞，魏游单薄，她亦瘦弱，遭雨淋得少，巾帕用过了也没怎么湿。
　　这一对视，魏游年轻，藏不住心思，忙低下头遮掩神色。
　　心中暗暗道，像，确实像。
　　肤白清透，五官轮廓如工笔画绘出来似的，线条干净漂亮，远山眉，寒潭眸，一溜从领口伸出来的颈项修长漂亮，青色官服之下却难予人淫邪欲念，是个冰雪矜贵的长相。
　　不过，她适才叠帕子时魏游不着痕迹地瞧了瞧，那双手掌心内外都布着一层薄茧，骨节略粗大，实不像养尊处优之人。
　　“大人客气。”他退回几步，微笑道。
　　雨势渐小，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官员们掸一掸衣袍，指向门外，纷纷说道：“走罢。”
　　路过庄晏宁时，却有人朝她敷衍拱手，冷笑道：“已许久不曾有过女子中进士三甲了，殿试上陛下亲点，如今又破格授官，大人前途甚好。”
　　听着是恭维，实则尖酸讽刺，毕竟庄晏宁长得像谁不好，偏偏像李怀疏。
　　贞丰帝日薄西山那几年她手握玺印，独揽大权，废帝那短促的十几日甚至被天子赐以剑履上朝，几无君臣之别。
　　幼主待她不薄，她却在危难时刻舍弃了君主，调离禁军，消极应战，听说本能主事的西坤宫殿下那段日子缠绵病榻也是她暗中做的手脚。
　　弄权祸国，处以凌迟都不为过。
　　女帝的处置却不痛不痒，说是赐了杯毒酒，但从头至尾无人目睹，起居郎也无笔录，人是死了，哪知道实情究竟如何？
　　太后近日着人在民间寻访，为陛下觅得侍君充盈后宫，并未知会礼部，一应礼制均由内侍省简单置备，只为瞒着不让外臣知晓。
　　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纳的都是女人也就罢了，磨镜这毛病或是沈姓皇室之遗疴，嘉宁帝那会儿倒是不曾耽误子息，但一个二个的都与李怀疏颇为相似，这其中症结傻瓜才想不明白！
　　如今这庄晏宁一介女流，又是寒门出身，琼林宴上有一席之位，是她确有才学，却凭什么不用在翰林院积累履历便可直上青云阶？
　　因为这副相貌，她之仕途纵使顺遂也难逃恶论非议。
　　依魏游一路上所见，几位官员故意急迈步伐将庄晏宁落下，耻与她为伍，庄晏宁独自一人不紧不慢走着，丝毫不受影响，性子沉稳忍耐。
　　原以为她会继续沉默，哪知她脚步一顿，不卑不亢反问道：“进士科何以许久不曾有过女士子，陈大人莫非不知？”
　　女子以科举入仕始于嘉宁年间，嘉宁帝后来又特设女科，只为鼓励从前被时弊所耽误未能入学的女子。
　　此令施行不过十数年即有了成效，民间女私塾如遍地春笋，女科人才济济，进士科中举者女多男少，朝堂之上男女各半。
　　如若不是嘉宁帝的侄子趁乱起事谋取天下，废除了这些“女尊男卑”的号令，限制女官名额，适才那句或许应反过来问他——“已许久不曾有过男子中进士三甲了”云云。
　　这是史册中记录在案的旧事，莫说对庄晏宁阴阳怪气的陈鉴，在场众人也都知晓。
　　“阴阳颠倒岂能长久？天和帝不过顺天而为，拨乱……”
　　同僚忙打断他：“陈兄慎言！”
　　说嘉宁帝是阴阳颠倒，还什么拨乱反正，那将新君置于何地？庄晏宁只消将这番话原封不动面呈天子，陈鉴人头不保。
　　陈鉴在冷板凳上任劳任怨了几年，补缺补的亦不是六部要职，他心有怨怼，又是个直性子，这会儿才觉失言，冷汗已惊了一身。
　　忙环视屋内，只见魏游等内侍皆低眉顺目，不发一言，再看庄晏宁……她官服衣肩两边以银线绣了栩栩如生的獬豸，此兽明是非辨忠奸，常见于风纪官服饰。
　　好死不死，竟忘了庄晏宁升任监察御史，职责正是监察百官肃清朝纪。
　　他脸色倏地变白，喉间吞咽无数个来回，急得满脑门的汗。
　　同僚晓得陈鉴脾气，这当口是放不下脸来求和的，于是上前一步道：“陈大人心直口快，还望庄御史……”
　　“陛下召对，无故误时要罚板子，莫再耽搁了。”
　　庄晏宁撩了袍角越过门槛，魏游拾起门边雨伞紧紧跟随，檐下雨线稀疏，天光已清亮许多，日色映照在女官脸上当真清丽玉质。
　　她既不追究，又冷言冷语，陈鉴等人自不多言，只是忽而有人低声喃喃道：“我怎么记得……李怀疏当年也是破格提的监察御史。”
　　引得一阵叹气，事已至此，大家心知肚明，无论是眼前这个，还是西坤宫找来的那些个，莞莞类卿，有什么好说的？遥想之前北庭十二军直逼京城，谣言四起，却无一则揭露沈令仪与李怀疏的关系，既是宫中秘闻，何以如今闹得沸沸扬扬？
　　晚霞西临，送走最后这拨官员，玉盘已上梢头。
　　两仪殿新置一面春风拂柳的玉屏，魏郊与沉璧分侍女帝两侧，前者跪坐在陶案后扼袖煮茶，后者专心致志研磨。
　　算上废帝一朝，魏郊已做了三朝天子的内侍监，任时局如何诡谲，他从不受牵连，自有其过人之处。
　　沈令仪还未被贞丰帝放逐时，沉璧是她的贴身侍女，北庭苦寒之地，供不起这些下人的吃喝，她孤身一人前往。公主府没了主人形同虚设，婢女内侍似浮萍几经辗转，等到这次荣极，内侍省呈上名录，她仍点了沉璧伺候。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博山炉流烟四散。
　　庄晏宁望了眼不远处的熏笼，日月章服覆之以染其香，魏游奉命送走陈鉴等人，独留她在殿中，沈令仪便脱下了繁重的衣服。
　　眼下身上只着月白单衣，她长发披散，半倚凭几，手里握着本书在看，姿态稍显随意。
　　不，随意过头了。
　　女官抿一抿唇，视线又落在御案上的玉兽金花步摇冠，稍加思索，便道：“登基大典在即，礼部与有司参照嘉宁旧例办事，有些细节却难以决断。”
　　沈令仪知道她借题发挥，口吻闲懒地顺水推舟：“决断什么？他们是没有鱼袋进不了宫，还是哑巴了无法进言陈事，需你出力。”
　　“这时候……除却天子近臣，确实进不了宫了。”
　　沈令仪将书随手扔开，手腕枕在凭几上，似笑非笑道：“庄晏宁，你想说的是幸臣罢？”
　　阶下之人跪地叩头道：“陛下圣聪，臣亦不隐瞒。臣于丰山书院寒窗苦读，是为忠君效国，施展抱负，无意行宠嬖之捷径，望君全臣颜面。”
　　丰山书院是起于嘉宁年间的女私塾，因女科凋敝，大多应时而生的私塾也相继倒了，唯丰山书院长青，于是渐渐成为人才渊薮之地，时至如今，几乎可与岳麓白马等四书院并肩。
　　传胪那日为表圣恩是魏郊出外相迎，永安门边上远远一望，几近看呆了，差点以为是甬道乍起的邪风将他不由分说刮到了贞丰十七年，又迎了一回李怀疏。
　　之后又见过几回，渐渐便觉得没那么像了。
　　魏郊以木片搅动茶汤，再握茶釜分茶，一切动静皆听得仔细。
　　这两人像，也不像。若拿茶汤作比喻，庄晏宁是分得的头盏茶，水恰沸腾，仍是滚烫温度，花椒、盐粒浓郁呛人，李怀疏则是后头的第三盏茶，仍有余韵，但味道淡了，入喉不觉冒犯，佐任何食物都相宜。
　　“你倒是说说，朕如何宠嬖于你。”
　　沈令仪拨弄着玉冠上的衔龙珠滴，口中道：“倘还不如你衣服上的獬豸明察秋毫，你之颜面朕也难保。”
　　“臣得以补录监察御史空缺……”
　　“你都说了是空缺，谁人都可，你为何不行？”
　　“我朝凡中进士三甲者应在翰林院历练一番……”
　　“各部各司整日伸手要人，等你们历练等到几时？”
　　庄晏宁不再迂回：“陛下召臣等几人奏对，宫廷下钥，却仍留臣在此……”
　　“魏郊。”沈令仪唤道。
　　“奴在。”
　　“御史台今日在宫中值宿者是何人？”
　　魏郊将茶奉上，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庄晏宁，答道：“正是庄御史。”
　　至此，于情于理总该服软了，庄晏宁仍然执着：“即便如此，臣也该待在御史台，而非两仪殿。”
　　她想起自己御史身份，话愈说得没轻没重：“陛下更不该亵渎衣冠。”
　　沈令仪听了并不着恼，茶汤一饮而尽，她走下玉阶，任由薄衣翩然，轮廓半掩，影照于壁。
　　自旁取了一把犀柄麈尾，挑起庄晏宁的脸，使其暴露在灯火中，怯色无处可藏，姿态由人掌控，冷静露出破绽，这才慢声道：
　　“卿家衣冠楚楚，士人看重冠礼，朕从前也曾时刻践行。但烽烟之下食不果腹难全衣冠，如你也似朕行军作战几载，几度直面生死，当知身外之物皆可抛。”
　　她绸缎似的长发垂于腰际，玉带束腰，衣饰魑龙，处处皆是君王象征，颈间却赫然布着一道暗痕，陈年旧疤，伤在此处，恐怕那时九死一生。
　　北庭之行将沈令仪的人生一分为二，坐卧于锦绣之间的前尘，厮杀在战场之上的后事，二者不可斩断，矛盾地糅杂在她身上，所以有细腻肌肤，所以有疤痕疮痍。
　　庄晏宁被迫直面圣颜，好像明白了她何以不拘小节杀伐决断，与前几任帝王大为不同。
　　“今日实在疲乏，留你在此是慰心安，眼下更累了，你且退下。”言罢，沈令仪转身拾阶而去。
　　身后砸来一道铿然声音，在殿中回响，使她脚步微滞：“是因中书省颁的旨意么，陛下为李怀疏拟了个不好的谥号，是以疲乏。”
　　沉璧研磨，手腕停在半空中，魏郊则骇然地瞪向她。
　　实在大胆！
　　“陛下睹臣面容，当真不曾想过李怀疏？”庄晏宁似是将命豁出去了。
　　沈令仪呵笑道：“你以为，她在朕心中有几分份量。”
　　麈尾握于手中，手拢于袖内，她眼底本就云遮雾绕，背对臣子，烛火晃动，更看不分明了。
　　边防图悬在墙上还未撤下，李怀疏病重时，乌伤突然发难，凉州节度使忿于女子当政，国仇与家怨之间分不清孰轻孰重，竟弃城不顾，使得关隘天险失守，敌军呈燎原之势席卷。
　　沈令仪听着甘露殿传来人已不好的消息，仍自冷静部署。
　　不日前，乌伤残部才被粟潇领军逼退于鹿鸣关以北，战事暂缓。
　　如此种种，李怀疏在她心中确实不算什么。
　　庄晏宁终于无言以对，只得俯首请罪：“臣妄测君心，甘愿领罚。”
　　其时陷入寂静，可闻窗外寒鸦飞过。
　　庭院中脚步声纷乱，风将殿门鼓噪得砰砰作响，殿外有人急报：“太后于西坤宫遇刺！”
　　茶釜磕碰几案，魏郊抬眼望向窗纸上映出的人影，心道怎么还有更胆大的？
　　作者有话说：
　　注：传胪，皇帝宣布殿试名次，宫人次第相传。
　　重生以后仍然是用李怀疏的名字，他人视角的话会用李识意，如果大家觉得看起来会有些阅读障碍的话后面考虑全都用李怀疏吧，但是大家知道在他人视角下还是李识意就行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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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演戏
　　宗年负责今夜西坤宫一带的宫城巡防，事发时他领着执刀兵士路过，与太后所居殿室仅一院之隔，夜色中忽闻宫女内侍奔走急呼——“速速来人！救驾！”
　　他面色一凛，带人纵身跃上青瓦翻墙而过，雨歇不久，乌合靴踩踏之处溅起了瓦上的积水，袍角也被污湿。
　　校尉落后半步，吁吹了三声鸟哨，便听得天际之间飞禽唳鸣，一只全身铺满黑色羽毛的猎隼盘旋落下，歇在呼唤之人的臂甲。
　　他只需将借代密语的木牌绑在猎隼脚边，不过羽翅收展的功夫，太后遇刺的消息即达天听，这可比普通人力要快得多。
　　历朝历代都有豢养猎隼的传统，但隼是颇具野性的北境猛禽，猎兔扑蛇，有时还会伤人，没那么好驯化。
　　故而只养隼并不够，还得养驯隼师，其用资之巨，到朝廷衰末时往往不堪支付。
　　校尉抬了抬胳膊，猎隼朝着两仪殿方向飞去，动作敏捷，鸣叫有力，好像初初成年。
　　其实长安城现存的这数十猎隼百余年前便栖息宫墙了，它们没有呼吸，无须吃喝，自然也不会衰老，是一劳永逸的机关偃甲兽。
　　可惜，偃家的人已经造不出此等精巧灵性之物了，如今掌舵的偃十三上一次名动京城还是大约二十年前，垂髫女童被自己做的机关木鸟啄伤了眼。
　　猎隼飞走，校尉也不耽搁，掠墙而去。
　　西坤宫并未乱作一团——依宗年对太后贺氏的了解，也不该乱作一团。
　　但他实在没想到殿内是这番场景。
　　贺媞跪坐于席，席又在屏风之后，她的身影落在绢素屏风上，面目是瞧不分明的，散开的头发长得曳地，宫娥掬起三千青丝为她梳理。
　　“中郎将来了。”贺媞声音轻柔似缎，又深蕴上位者的凛然慑人。
　　太后贺氏，月余之前是太皇太后贺氏。
　　宗年累迁至左卫官拜四品中郎将时，贺媞早已入主中宫，是贞丰帝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是所有皇子皇女的母后。
　　天子九五至尊，但其上还有父母，所以无论位极之人是废帝沈绪还是如今的沈令仪，贺媞都是这座巍峨宫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后妃为争夺凤印尔虞我诈的旧事虽然过去多时，但每每月影高楼，宫城檐铃寂寞寥落的声音散落在风中，又会有值宿的奴婢翻动舌根以消遣漫长的夜。
　　宗年常年在宫墙底下走动，隔三差五听得几耳朵，来龙去脉不敢说，但至少也凑出了个七七八八。
　　贞丰帝一朝立了两任皇后，贺媞是其二，其一的元皇后身子羸弱难产而死，那时的贺媞孤僻高傲不受圣宠，后宫权力的漩涡中心是淑妃与惠妃。
　　淑妃郑毓出身清贵之家，父兄皆身居要职，她受家学浸润，自幼饱读诗书，尤善书画，因常有善举在长安官眷中颇具声名。中宫新丧，郑毓奉命暂主中馈，因幼子夭折，她对后宫之事本来心冷，那时也不知为何突然愿意处置宫闱杂务。
　　元皇后没有为皇帝留下任何子息，被群臣奉为储副的是皇长子沈皋，也就是那个短命的太子，而他之生母恰是惠妃崔嫋。
　　代领中宫事务不久，郑毓产下一女，即沈令仪，她产后身体愈发欠佳，没等到女儿长大即呈风烛之势，命不久矣了。
　　待郑毓故去，贺媞膝下无子，为争权夺势认养了少年失恃的沈令仪。她与郑毓温吞如水的性情迥然不同，恶斗崔嫋，寸步不让，几次交锋之下逼得惠妃棋行险着，却不慎暴露之前的案底，被褫夺名号，含恨病死在冷宫。
　　天子脚下高门林立，遍地朱衣，贺媞母家由商入仕不过几代，小门小第罢了，她既无显赫门楣可依，也无子可凭，却能在勾心斗角的深宫站稳脚跟执掌凤印。
　　那夜下着大雪，轮到宗年休沐，但新来了个校尉，他怕底下人不服管，仍上值牌进了宫，顺便碰碰运气，也不晓得说故事跟说书似的那老头在不在。
　　深宫荒院，炉火上滚着稀得米汤似的白粥，冒着腾腾热气，在寒冷砭骨的夜喝上一口却舒服得不得了。
　　刀鞘往地上一杵，宗年蹲下来看着须发全白的内侍：“又跑到这儿躲懒，我越琢磨越觉得你这故事站不住脚，先头说皇后孤傲不愿承欢，后头怎么又成了贪慕权势之人？八成是编的罢。”
　　那内侍正往碗里舀粥，他老得很了，双手哆嗦着，眼睛似乎也有毛病，眯成窄缝瞅向黢黑的砂锅，一碗粥慢腾腾盛了半碗，泼了一半。
　　“不能够不能够，将军呐，不瞒你说，奴婢当年侍奉的正是惠妃娘娘。”树皮一般的手遥遥指向某个地方，内侍颤颤巍巍道，“你看着当今的皇后殿下，想得到她才进宫时人人夸她娇憨可爱么？”
　　“人啊，都是会变的……”
　　屋内的柴火烧得哔剥作响，宗年站起身，抱刀望向窗外，从缝隙透进来的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服里，将他狠狠冻了一哆嗦。
　　只见雪下得愈发大了，茫茫一片，将人间半掩。
　　故事终究是故事，既非其中人，真假亦难辨。
　　从前的贺媞可不可爱，宗年不知道，而今的贺媞却是人人发憷的存在。
　　宗年下意识低头屏息，跪倒在地：“臣……救驾来迟，万死莫辞！”
　　屏风之外是一副陶案坐席，案上置着茶具、一盘玉露团并炙鹿肉，他进来时这副案席已然倾倒，玉露团碎裂成瓣，炙鹿肉也满地都是，茶汤泼洒在地，周遭弥散着顾渚紫笋的茶香，轻轻一嗅便知是终年出不了几茬的佳品。
　　太后既是在宴客，所谓遇刺是怎么回事？
　　眼下这副陶案是宫人收拾好的残局，也是适才太后遇刺的唯一佐证——假使忽略几乎蜿蜒了一地的血迹。血流得并不多，点点滴滴，好似零落的残梅，比起利器刺破肌肤的迸溅之血，更像是肺腑里咳出来的。
　　宗年往右侧瞥了眼，血迹的尽头，那女子颈间架着两把横刀，她伏身在地，仍不住地咳嗽，胸前衣襟沾染了血污，愈衬得面色苍白如纸，发间簪钗散落，细腰随着胸腔耸动一收一收的，这副破碎的姿态堪称是任人凌虐。
　　但她双手握拳抵地，不垂颈，不低头，与宛如尘埃的境地撑开了方寸距离，一身清白倔强的骨头仿佛也有了形状。
　　咳成这样，要么天生不足要么久病沉疴，一个面目可喜的小姑娘，是刺客？还有她身上这衣服……
　　宗年蹙了眉，不知自己究竟救的是谁的驾。
　　宫娥巧手，不一会儿便将发髻挽好，垂首告退。
　　贺媞碰了碰满头金钗篦子，宽袖抬起又垂置，好似在屏风上撒落星月清辉。她端起中官宋栾奉上的茶汤，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才笑道：“什么救驾？不过是本宫与李侍君的一些误会，动静闹得大了些，候在殿外的奴婢不知情，慌乱之中瞎嚷嚷。”
　　宋栾携宫人跪了一地，齐声请罪。
　　那女子原本不大咳嗽了，听了贺媞所言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孱弱的躯体颤若飘叶，咳得喘不匀气，一个字都发不得，但欲辩驳的好似藏在了这心肺俱裂的呛咳中，使人明白仍有隐情。
　　说是误会，这满地叩首的宫人跟搭台子唱戏似的，贺媞也全无将人放了的意思，她城府深沉，宗年一介武夫哪猜得中？
　　暂时没了主意不说，还被“侍君”二字给攫去了大半的心神。
　　这才过去多久，又给陛下纳了一个？
　　况且，宗年的第一反应是不像，长得不像，总不能是因为姓李罢？但想到方才她不甘屈于落魄的模样，心里对于这个像不像的判断竟有些犹豫。
　　“既然是误会，那臣……”
　　贺媞截断道：“中郎将想必已将本宫遇刺的消息通禀，三娘心细，免不了追问到底，你且将她先带往偏殿，让她细细做个交代。”
　　“但她既为侍君，身子也不大好，考竟就不必了，分寸你自己拿捏。”
　　宗年头皮发麻，兜了个大圈子，原来搁这儿等着他呢。
　　遇刺无论真实与否，贺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追究了，她也不是要宗年施加刑讯逼问细节，而是将人带到偏殿去，等沈令仪前来，亲自见见这位李侍君。
　　贺媞前前后后为沈令仪下旨过礼了十几人，空有侍君之名，却连她面容都无缘亲睹。
　　沈令仪不想见自然有她不想见的道理，但宗年也不敢违抗贺媞，于是道：“陛下步辇或许将至，殿下不妨……”
　　屏风后的女人孤冷地笑了一声：“你以为她真当我是亲娘，会心系至此？”
　　满殿噤声，无人再言，就连那女子的呛咳声也慢慢弱了下去。
　　“本宫将歇，等不了她，退下罢。”
　　贺媞揉了几回额角，想是乏得很——许是体内余毒未清所致，精神大不如前。
　　宗年只好依言照做。
　　偏殿久无人居住，满室萧索。宗年一进去便觉得脚底生寒，目下时节天气不稳，宫里的贵人体虚受不得冻，内侍省仍储有炭料，他叫来个小黄门，让去生一炉炭火，赶紧端来。
　　不然他真怕这位侍君等不到圣驾先一命呜呼了。
　　“敢问侍君名姓？”宗年使人取来纸笔，适才的情况须得稍作了解，以呈御前。
　　那女子已被扶回轮椅上，原来除了不足之症还患有腿疾。
　　她接过宫娥递来擦拭的丝绢，搁在手上再无动作，眼神怔忡：“李识意。”
　　李是天下大姓，宗年点点头，未作他想，还待问下一个问题，李识意却先张了口：“将军不问么？我为何行刺。”
　　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银钗，钗头沾血，那是她行刺之物。
　　其时宗年不在殿中，但也想得出是怎样自不量力的场景，拼尽她全力也不过在太后的颈项上划出了一道浅淡的血痕，那血甚至还不如她嘴角残留的血迹醒目。
　　李识意的呼吸轻极了，双唇隐隐发着颤，像是在压抑克制着某种刻骨的情绪，仇怨或者恨意，都未使她的面目变得可憎，白皙文弱，面容稚嫩，反倒使人心生怜意。
　　明知蚍蜉撼树仍执着为之，到底是为什么呢？宗年看着她咳得氤氲的一双眼睛，忍不住问了出来。
　　“太后说拢香之毒是她下的，她害死了我阿姐！”
　　藏于李识意的皮囊之下，不得不行李识意之事。
　　但七娘自小足不出户，除非派人查访，否则深宫中其实无人知晓她脾性，李怀疏本可以不演这出戏的，入宫不足半日，两件事情摆在了她眼前，她不得不演。
　　其一，她前世的确饮下了贺媞所赐的毒酒，但并非致死的拢香之毒，也就是说，下毒害她的人仍然如鬼魅一般隐匿于黑暗——极可能就藏在这深宫之中。
　　其二，她要见到沈令仪了。
　　作者有话说：
　　贺媞，音题。
　　崔嫋，音鸟。
　　还没见面，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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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忘年
　　半梦半醒，依稀闻见宫人传唤，贺媞软绵绵从榻上支起身子，西坤宫掌事宫女茯苓拢了一盏灯近前来，隔着鹅黄纱幔轻声询问道：“殿下？”
　　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值夜的内侍从紫檀木盘中取金剪子挑起了灯花。
　　挑得两盏飞凤缠枝铜灯，晕晕蔼蔼的灯光似水纹缓缓游开，贺媞掩唇低咳，茯苓会意，向后吩咐一声。
　　内侍执剪子应喏退下，候在殿外之人仍觉昏暗，不知太后起榻。
　　“三娘来了？”
　　“是，殿下。”茯苓在贺媞身侧叠手跪坐，续道，“已入得偏殿一会儿了。”
　　“头先派人来问过，奴等回禀说殿下歇了。”
　　贺媞理了理襟口，案上孤灯照出她面容仍有浓浓倦意：“不过全母女名声罢了。”
　　“本以为宋栾那日自西市归来无功而返，怕我降罪遂硬着头皮荐了此人，虽然姐妹毕竟远亲，之前观其画像并不肖似，今日一见……”
　　“殿下觉得像？”
　　贺媞笑着否认：“仍然不像，只是不知为何，偶尔会令我想起李怀疏。”
　　她生着一双圆眼，含笑时眼尾稍弯上去，无论说什么，眼中总噙着几分兴味，少时仅是游戏人心的散漫，尔后玩弄权术数十载，在眼底形成一层薄薄的阴翳，外人猜不透，也不敢猜，以致深宫中无人向迩，真真应了孤家寡人之称谓。
　　茯苓望了眼窗外，廊下左卫走动，仍影影幢幢，她扼袖为贺媞整理桌案上的书：“还未出来，殿下该放心了。”
　　从前废帝年幼，贺媞尚可垂帘，虽则要紧事已被李怀疏荫蔽，但她好歹能过问一二，沈令仪即位后将她这西宫太后架空得干净，无一本奏疏可呈到案上，聊以解闷的也就眼前这些闲书。
　　其实奏疏也好，闲书也罢，对贺媞而言并无什么区别，都是消遣度日的玩意，反正她从来荒唐。
　　莫说敷衍朝政了，假使过得了心里那关，早就效仿前朝章后兴筑鹤台，广罗天下美人，豢养面首，夜夜风流。
　　贺媞揉着眉心，不以为然道：“岂弟君子，莫不令仪。郑毓为她起的名字，她也就长得好，不然沾得哪处边？”
　　“像她，又不是她，勾起心绪却无处可解，还疑似我的人。你使人盯着，那李识意今夜怕是要吃些苦头，碎瓷似的，捱得过什么，适才来的医官不必回太医署了，为她就近辟一居室作值房，随时候着罢。”
　　茯苓应声称是，见她眼下淤黑，两颊略微浮肿，想是连着几个雨夜扰了眠，兼之她中毒卧床半月，身子到现在也没温养过来，忍不住切切恨骂了李怀疏几句。
　　“她也讨不得什么好，我几时平白吃亏过。”
　　烛灯微焰，贺媞眼帘尽垂，无人知晓内里藏的情绪，只闻声音喑哑：“怪只怪那日被一人扰了心神。”
　　茯苓听得心尖一颤，说的是谁，她竟轻易对应。
　　那日长安漫漫风雪，城野皆满裹银装，倾尽山河之力长铺万里缟素，浩浩荡荡为无疾而终的帝王送葬。
　　从宫中来的马车再如何尊贵，行至半途也被厚重的雪吞没了大半个车轮，贺媞不顾劝阻，弃车步行，到得太平坊李府时鞋袜半湿，稍作收拾便径直去了雪庐。
　　她记得自己与李怀疏各怀鬼胎的交谈是以一句关心切入的。
　　“令尊已故，李大人如今贵为府君，谁还有资格动刑？”贺媞难得出宫，一面将潮冷的掌心凑近炭盆，一面赏玩雪庐中可供清谈之景，好似沾上宫外二字便格外新鲜。
　　“并非家法。”李怀疏倾身为她添了几块银屑炭，无意自衣袖中裸露半寸手背，只见鞭痕狰狞，几近血肉外翻。
　　仔细嗅嗅，周遭依然闻得见血腥气。
　　贺媞要赏雪，李怀疏便命人敞开半扇窗，寒风乍起，吹落树上二度梅，也逼散室内暖气，她衣着却甚是单薄。
　　适才的婢女去而复返，脚步匆匆，臂弯里的素色氅衣比起前一件已轻便许多，罩在她身上时仍激得额头渗出冷汗。
　　青花茶盏几欲捏碎，缓得喉中嘶声，李怀疏饮下冲鼻的汤药，不紧不慢敛了衣袖以遮住伤痕，出声十分虚弱：“而是罪己。”
　　北庭十二军渡奉河至石浦关，斥候快马加鞭将旨意传达，命其降，于是关门大开，引狼入室。此举虽然避免了内乱兵祸，却辱没了军人宁死不降的血性。
　　沈绪一个五岁幼子，将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帝位弃如敝履，愿作来去自由的梁上燕，李怀疏应允了，却不忍心告诉他，房檐即樊笼，他这只燕恐怕穷极一生也飞不出长安了。
　　仿佛应了李元昶临终之言，近来非议四起，李氏阖族清誉尽毁。
　　枉为人师，不忠不孝，满口谎言，所以罪己。
　　李怀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天阴云低，她要淌这场江山风雨乱，不辩清白，是不想辩，也不敢辩，只因她的确有自己割舍不下的私心，不惜顶着乱臣贼子之名送那人登上九重阙，所以罪己。
　　“满朝文武皆以为中书令闭门不出是在装病，本宫也以为，原来是真病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阿娘竟许你如此自伤？”
　　“臣的母亲长于西域，有许多观点与中原殊异，她虽然对臣严苛，但素来不认同子女是父母所属，觉得我们长到十八岁便该自理人生了。”
　　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弱冠，可谈嫁娶可成家立业，贺媞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过哪家哪户是十八岁给孩子办成人礼的，于是奇道：“为何是十八岁？”
　　“臣也不知，兴许是边民风俗。”
　　茶釜中的水已沸过三回，李怀疏扼袖执帕掀开盖子，任蒸上来的潮气模糊了面孔，无谓地笑了一声：“况且……纵使皮开肉绽疼痛难忍，对臣来说也不是自伤，而是不足为道的自赎。”
　　“我依然对不起苍生。”
　　玉白冰凉的手递过来一盏清茶，贺媞瞥了眼，心下了然，仍鬼使神差喝得一干二净。
　　耳闻窗外鹤鸣九霄，如月如风，如一切不可触碰之物。
　　恍惚之间，与她隔案对坐之人好像是李怀疏，又好像不是李怀疏，茶汤入口，浸过她双唇，竟似一颗在腌坛中沉到最底的酸梅，渍得心肝脾肺既酸又涩，好不是滋味。
　　贺媞疲懒地靠着凭几，雪仍在下，静默无声，只是在心事重重的当下已不堪为景了。
　　“你恐怕也对不起我。”她闭着眼，似在自语。
　　你恐怕也对不起我。
　　任李怀疏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也只听得出第一层意思，能解深意之人，真正对不起她的人，已埋泉下泥销骨。
　　李怀疏起身离开坐席，她满身鞭伤，只是简单的呼吸都牵动得犹如肝胆俱裂般的痛楚，伏跪的姿态却做得无可指摘，双手叠放在地，额头抵着手背，朗声道：“谢殿下成全。”
　　“殿下不愿被驾于高位为沽名钓誉的儒夫利用，臣也不愿兵戈之声淹没长安，只好委屈殿下卧榻半月，此事当有转机。”
　　她落眼于案边酒盏：“待尘埃落定，臣自会向殿下讨这杯酒喝。”
　　贺媞用意深远，她明白，也甘愿赴死。
　　头上珠串颤动，贺媞睁开眼，寒芒逼人，呵笑道：“奇了，难得有此机会，你不杀我？”
　　“弑君之名，我一个遗臭万年之人再承受不起了。”李怀疏惨淡地笑了笑，她瘦削的双肩隐隐发颤，似是在缓忍伤痛。
　　十数年前，郑毓身死，崔嫋如日中天，后宫一片乱象。
　　贺媞连夜急召玉台卿李元昶，命其演卦，但李氏族中生变多时，凡男子者皆不可继承玄眼，府君也不外乎。
　　来的是个粉雕玉琢似的女孩，乳母牵着她，口中唤她观音奴。
　　观音奴年幼个矮，生得一双短腿短手，入殿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奶声奶气地“哎哟”一声，惹来众人哄笑。她天真烂漫，不知何为局促赧然，脸蛋蹭着乳母，也望着众人咧嘴笑，下一刻却被毫无耐心的爹揪着衣领丢到了贺媞面前。
　　朝野咸闻，李怀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年演卦之事她又怎会遗忘。
　　贺媞猜得到，承受不起弑君之名是其次，她不杀她，定然也是在为沈令仪考虑。
　　出来时正值黄昏，大雪方霁。
　　马车艰难在雪道上前行，贺媞隔帘望着远处白雪覆顶的山脉，喃喃道：“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她们约在这大雪之日见面，赐一杯酒，送一盏茶。
　　都是顾虑万千心思深沉之人，知道对方居心叵测，却仍赴约而来，用茶，也饮酒，将生死置之度外，也笃信自己此行必有所得，这很难不说是掌权者猜度人心的默契。
　　李怀疏将毒下在煮茶的水中，两人同饮，以消贺媞疑心。其实解药涂在了掀起炉盖的帕子上，她为臣子，煮茶奉茶一事自当亲为，再顺手用些糕点果子，毒自然就解了。
　　贺媞的毒坦坦荡荡下在酒里，她为太皇太后，是君上，赐酒焉能不喝。
　　前几日在半间凶肆，谢浮名听李怀疏叙述事情经过，抚掌几回，沉吟道拢香之毒不溶于水，这毒不该是太后所下。
　　至此，她才晓得其中另有蹊跷。
　　她晓得——甚至她不该晓得，但李识意不晓得，所以才有为姐姐报仇的行刺之举。
　　那么贺媞呢？她既知李怀疏是死于拢香，又为何要在席间承认是自己下的毒？真正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李怀疏强迫自己一刻不停地思考这些问题，没有破题的线索不要紧，只要心里想着事就好，她甚是需要一副紧绷的神经以防自己在沈令仪面前露出破绽。
　　“你序齿行七，家中称呼你七娘。”
　　“是。”
　　“朕素闻你有腿疾，如今还是走不了路么？”
　　“倘若行走自如，适才必不会溃败！”
　　沈令仪清楚见到，李识意眼中伤恨叠加，再无别的情绪翻涌。
　　她看起来就是个未谙世事的少女，关系亲昵的阿姐中毒身亡，她仿佛一夜之间成了飞絮飘萍，被仇恨灌顶，明知弑杀太后是灭族大罪，依然铤而走险。
　　当真如此么？
　　她拾步上前，倏忽靠近。
　　近得苍葭色天子燕居服的熏香在李怀疏鼻尖缠绕，一寸一寸侵入，霸道地驱散了别的味道。
　　她近似在熬受一场盖帛之刑，无形的桑皮纸湿润受潮，不由分说地盖在脸上，剥夺了她自由呼吸的权利，她心肺骤然缩紧，喘息愈快了几分，却徒劳地吸入了更多属于沈令仪的气息。
　　沈令仪虚握扶手，俯身靠过去，嗅得她嘴角淡淡的血腥味，也洞察了她眼中不断泛起的莫名的潮意。
　　像是害怕得要哭了。
　　但她的眼神明明很冷静。
　　轮椅上的人向后稍退，僵硬的脊骨贴紧了椅背，李怀疏倔强地抬眼与沈令仪对视，君王身上笼罩着无形的积威，裁断天下人生死，惧而退缩是本能。
　　李识意的脸，是她与沈令仪对峙的底牌。
　　攥着银钗的手蓦地被人握起，她像是被烫了一下，立时想要收手回来，然而——沈令仪攥着她的手，甚至贴着指缝缠入了五指，与她一道握紧了那支银钗。
　　“咳咳咳……”李怀疏浑身紧绷，咳个不停，清冽似冰的眼神慢慢融化。
　　沈令仪执着她紧握银钗的手，抬臂，教她直指苍白脆弱的颈间，染血的钗头抵着单薄的青色脉路，她咳喘得厉害，不堪一击的颈脉亦随之起伏鼓动，好似在勾诱自己留下不可治愈的创痕。
　　然而她只是逼视着她，冷声道：“下次，往此处刺入半寸，便可如愿杀了她。 ”
　　作者有话说：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诗·小雅·湛露》
　　李怀疏乳名，观音奴
　　这周榜单一万五，四更，今天先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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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攻心
　　“你……竟教我杀她？”
　　李怀疏眼睫微颤，惊得忘了自己颈间受其相逼的困境，她仍握着银钗，腕骨却松了力道，任由生死被拿捏，只是费解地看着沈令仪。
　　如是真正的李识意该作何反应？
　　她其实不知，但七娘见外人见得少，也不曾耳闻沈令仪与贺媞之间的龃龉，遇到这般情形，惊诧困惑总不会出错。
　　况且，她并非伶人戏子，演戏唱曲必要博得满堂彩，无论伪饰成什么模样，只要不像李怀疏便好。
　　细枝末节之处本难掩饰，倘若别的地方再露馅就不好圆过去了。
　　李怀疏早已是个死人，违背祖训，入不得李氏庙堂，浊乱朝纲，也不配大绥庙享，百年之后不过荒山白骨一堆，后世无人记得，此世也当逐渐遗忘，又何必再掀起无谓的波澜呢？
　　她因有玄眼而略通演卦，但不懂神鬼玄学，只隐约觉得魂魄离体久了不是什么好事，当务之急，是查清楚七娘魂魄去向，将身体归还，她自饮孟婆汤入轮回道去。
　　倘若这期间能顺便找到投毒拢香之人那就更好了，她甘愿赴死与她被人害死是两回事，怎能没头没脑作个冤死鬼。
　　轮椅上的人无端咳起了嗽，断断续续，嘴角的血迹才干涸，又似要再咳出个好歹来。
　　弱柳扶风，就连肌肤都好似比常人纤薄，咳喘一会儿便上了颜色，眼尾两道弧线分得灵妙，像水中鱼尾拖曳出的涟漪，随她眼睫一颤便轻荡开去，愕然之态轻易被人纳入眼底。
　　沈令仪无意问责李识意不用敬称之罪，仍静静地端详着她。
　　孱弱的人，咳嗽声也轻得很，袅袅绕梁，如烟似雾地往耳朵缠了几匝，沈令仪便似心中另有了思量，松开手，钗子自李识意虚握的掌心遽然而坠，又被她接了去。
　　“不可以么？”沈令仪退后半步，从袖袋里摸出块绢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污了银钗的血迹，烛焰下，匀净修长的手泛着如玉的光泽。
　　李怀疏抿着唇，露出些许斟酌神色，良久方道：“她是你阿娘。”
　　“内侍省没教过宫中规矩？称陛下。”
　　“才入宫半日，是没……”
　　沈令仪：“那便从明日开始学。”
　　她声音其实轻柔，在魏郊的印象中淑妃郑毓也是似水的声线，可惜身处北庭枕戈待旦的那几年筋骨重塑，从此声如冷刃，一句随口的命令听来也毫无转圜余地。
　　偏殿空置已久，一应陈设或多或少积了灰，宗年五大三粗倒不觉得什么，魏郊甫一进来便被浮尘呛得鼻子发痒。
　　欲遣宫人收拾，沈令仪却说不必，魏郊晓得她不愿在西坤宫逗留，从善如流地领着宫人退下了。
　　灯架覆着薄薄一层灰，灯苗微晃，沈令仪的轮廓被牵出细细的毛边，她低头垂眼，绢子翻过另一面，银钗在无声细腻的动作中干净如初。
　　作为皇帝，将其弑杀太后的凭证祓除，这是不深究的意思。
　　听不见回复，沈令仪也未言语，只是淡淡瞥一眼她。
　　“是，陛下。”李怀疏声线柔弱，将咳出血色的嘴唇轻轻含咬，大概因为容颜稚嫩，被迫服软的姿态莫名有些乖巧。
　　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相似的笑容与神态她却能作出确切解读，熟谙个中区别。
　　她知道沈令仪瞥这一眼意味着什么，再不好好应答，自己就要吃苦头了。
　　见沈令仪再度近前，李怀疏心绪已然平复，呼吸自如，却在钗子回到掌心时，被对方之言揉皱了心脏：“你阿姐惯于自苦，别说你是她妹妹，即便李氏任何一人受她牵连，她都难安。”
　　银钗犹带沈令仪身上余温，明明该是温凉才对，却灼得李怀疏手心如置火焚烧，待回过神时才发觉是她自己将钗子握得太紧，被尖利之处刺痛了肌肤。
　　她了解沈令仪，沈令仪也了解她。
　　她们曾是这世上最熟悉彼此的人，然而这句关系的注解在天人永隔的当下已不该再有任何后续了。
　　沈令仪：“没有能力，也未洞悉内情，全凭一腔真情厚意便置自己于险境……”
　　视线顺着李识意残废的双腿一路向上，竟被她眼中的恍惚刺得一愣，白皙的颈间喉头滚了滚，不晓得咽下了什么过分言辞。
　　“陛下是想说我愚蠢么？”李怀疏仰视问道。
　　银钗半握，她曲起指节轻轻摩挲薄而轻颤的蝶翅，这微小的动作兴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其中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她也不知。
　　这道目光近乎失去伪装，是属于李怀疏的清淡温柔，又因类似情况从前有过许多回，她与沈令仪斗嘴十次九输，所以问得颇为丧气。
　　她有些恼，恼自己嘴笨。
　　熟悉感似风倏忽而过，来不及兜住，沈令仪只是觉得愉悦，她眨了眨眼，笑了一下：“这是你说的。”
　　如是魏郊沉璧在场，必定长舒一口气，他们这些奴仆婢子仰人鼻息，谁不盼着主子整日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沈令仪近来却甚少露出笑容，弄得一众宫人也不敢肆意嬉笑，气氛沉闷可怕。
　　贺媞存的什么心，沈令仪在此刻终于知晓，也不免感到意外。
　　她未纳皇夫，后宫一应事务是当太后的贺媞说了算，魏郊掌内侍省，听命于她，自然也听命于贺媞，是以之前过礼的十几位侍君她虽未亲见，但画像仍由魏郊硬着头皮呈到了案上。
　　闲时大概翻了翻，十之二三是得了几分神韵，余下七八是长得像，还可能是画师妙笔的功劳。
　　唯独贺媞设局的这个李识意，时间匆匆，画像来不及一览，沈令仪听李怀疏说起过，但从未见过，今夜一见，姐妹二人从样貌上来说几无相似之处，李识意却能驱散她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
　　大约是自幼相伴，沾染了些许习性的缘故罢。
　　“即便报仇，你要杀的不该是太后，拢香之毒与她无关。”
　　“什么？”李怀疏惊讶的点在于沈令仪从何得知。
　　然而沈令仪无意往下深入。
　　或许是不能与她道，也或许是嫌她蠢，不屑与她道。
　　此次入宫本就被动，假使一直是这样的处境，举步维艰，谈何查访。
　　李怀疏原本是想远离沈令仪，离得越远越好，巴不得受其冷落，被遗忘在一隅才好行事，但她身上既有拢香的线索又另当别论了。
　　略作思忖，心生一计，时间紧迫也不及瞻前顾后，大胆地使了出来。
　　见她沉默，李识意扶住轮椅上身微倾，分明一副想追问的模样，终又忍住了，不甘不愿地低头抿唇，拿起宫娥适才所递丝绢，扼袖擦拭嘴角的血迹。
　　高门贵女，行止仪态无可挑剔，沈令仪瞥了眼，长睫之下却闪过一丝异色。
　　官员衣冠由少府监织染署供给，分冬夏二季发放，岁有定额，衣服遗失或是破了是不能腆着脸皮伸手再要的，倘若于此处失了官仪，自有负责监察的殿中侍御史弹劾，轻则罚俸，重则会以不敬天子之罪严惩。
　　但衣服本来就是消耗之物，脏了得洗，洗得多了容易破，确实无解，于是诸官唯有平时多加注意，尤其是绢衣露出之领口与袖口，白而显脏，更得万分小心。
　　李识意扼住宽袖时，拇指下捏，二指齐置于袖内使其稍远，掌心呈微拢之势遮住衣袖，衣料长垂腿间，姿态翩然。
　　如此严谨端方，细细想来却不合她身份，倒像是……
　　盆中炭已燃多时，积了炭灰不大暖了，沈令仪不冷，但听见李识意咳嗽也知其畏冷，她执起火箸拨弄炭火，口吻闲适问道：“字写得如何？”
　　李怀疏装作不知她何有此问，答得犹豫：“阿娘聘了教谕，阿姐闲时也会教我，但字写得……”
　　她故意一顿，果见沈令仪投来目光，好似在期待她会往下说些什么。
　　“不怎么样。”李怀疏声音喑哑，移开脸不作眼神交流，仅是预想到那份失落，她便心软了。
　　“是么？李氏家学渊厚，本家的娘子却一纸狗爬字，传出去恐怕贻笑大方。”
　　“主母怜我是个孤女，养在长安方便照顾罢了，我如何代表得了本家？阿娘阿姐知我羸弱多病，只盼我长乐安康，也不会于学问一事上苛求，但一切只怪我天资不足，怎么也练不好字。”
　　入宫半日，先是佯装弑杀贺媞，再是费尽心思与沈令仪周旋，一刻也不得休息，李怀疏已深感体力不支，肺腑更似受了伤害，喘息艰难，愈往后说声音愈细如蚊蚋，面色也苍白得很。
　　沈令仪见她如此却毫无怜惜之意，望向窗外寥寥落落悬于中天的孤月，淡淡道：“宫中多得是耳报神，明日便该传得朝野皆知了，无论如何，今夜之事需给个交代。”
　　“李怀疏的字师从大儒章阖，后又自成一派，笔锋灵动，清丽含蓄，引来京中女眷争相模仿，你的字既是她教的，便临她的帖子罢。”
　　“哪篇？”
　　沈令仪眉头轻蹙：“你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咳咳咳……如陛下所言，我险些犯下株连宗族的大罪，是该给个教训。双腿残疾跪不得，一副病体不堪重刑，摹临书贴，我在家中也常以此代过。”
　　她掩唇咳嗽，雪白鹅颈似支不起头颅弯了下去，眼眶充血，实在可怜。
　　沈令仪了然般点头，貌似好心问道：“你想临哪篇？”
　　又在李怀疏张口欲言时施施然下令：“不如《南涉庙诗稿》罢。”
　　李怀疏：“……”
　　“五十遍。”
　　垂眼看着自己细白的腕子，李怀疏咳得更厉害了。
　　沈令仪既起了疑窦，必要伺机试试她，《南涉庙诗稿》字数甚多，临个几十遍，还怕字迹露不出破绽么？
　　知她一向心黑，李怀疏仍忍不住掀起眼皮瞪她一眼。
　　“嫌少？”沈令仪眼含笑意，关心道。
　　怕她随口再说一篇字数更多的，李怀疏立时气弱：“不敢。”
　　“那便好好写，三日后呈给魏郊。”
　　殿门开了又合，沈令仪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渐行渐远，宗年也带领左卫有序地离开了西坤宫，周遭一时回归难得的寂静。
　　李怀疏只身于偏殿中，疲累感后知后觉袭来，她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
　　沈令仪即位不过月余，贺媞执掌后宫几十载，大半宫人听命于她，人心收拢不是易事。但沈令仪既知她与太后并无牵涉，为何仍要试探？莫非这些侍君不全是太后手笔？
　　恐怕前朝局势已大变，现与君权分庭抗礼之人是谁？博陵崔放么？
　　内侍入殿，拜了一礼：“侍君，随奴回寝殿罢。”
　　“好。”她想了想，又吩咐，“劳烦取一沓官纸来。”
　　“三日之期尚早，侍君今夜还是趁早休息为好。”内侍见她一脸病容，忍不住相劝。
　　心中计较的事再多了一条，李怀疏轻抚那支银钗，仍然执着：“无碍，我已休息够了。”
　　回到两仪殿，沈令仪并未歇下，不多时，左卫上将军段绩奉密诏入内。
　　“太后为朕新纳那名侍君，听闻她前几日差点死了，还魂后与以往大有殊异，实情为何，速去查来。”
　　作者有话说：
　　暂时看不懂剧情是正常的，上辈人的事还没说，沈李的回忆杀还没端上来。
　　周六不更，周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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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纸人
　　承天门的鼓声响起，街鼓随之而动，各坊门有序开启，沉寂整夜的长安城悠悠醒来。
　　段绩派出的人混迹于百姓之中，或是在地上铺着长毡卖蔬果的商贩，或是策马游街的少年，甚至是阴暗角落里的三教九流，游鱼一般汇入人海，闲谈说笑，不动声色地将李识意的名字在唇齿间过上几遭。
　　脉脉烟柳拂过，在油纸伞面留下短促朦胧的阴影。
　　谢浮名仍着白色轻衫，今日天阴，没太阳，也不下雨，她却执着一把伞。
　　曲江池大兴帷幄宴，平康坊有胡姬美酒，妙云寺设坛俗讲，行人皆涌向自己的兴致所在，不会为她颇为怪异的举动驻足回顾。
　　耳尖微动，她在集市嘈杂中听辨，不知哪处闲聊送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名。
　　他们口中的李识意，应是与她有桩生意要做的李怀疏，未如约而至，原是这个因由。
　　倒也好办。
　　谢浮名分了神，没留意自己身处酒肆外的小摊前，知她只是路过，商户仍堆着笑殷勤揽客：“道长要些什么？新鲜出炉的胡麻饼，蒸饼也有，杏酪粥还在熬，且得等上一会儿。”
　　做买卖的有几分眼力劲儿，见这娘子宽袖长袍，仙气飘飘，走在青石板上有如步步生莲，且她衣着朴素，浓墨般的长发一半散着，一半用木簪团起，便以为是修道之人，口中尊称一声道长。
　　“不必。”她目不斜视，步履依旧。
　　商户干巴巴地叹了口气，余光瞅见才走的女客肩上似乎有什么薄如纸片的东西耸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眼花，忙揉了揉眼，倏忽间，她已悄无声息回到摊位前。
　　“胡麻饼，蒸饼，各来五个，劳驾。”
　　腾腾冒气的笼屉旁熬着奶白的粥，甜腻浓香，谢浮名抚了抚衣肩，轻轻掀一掀眼皮，“杏酪粥要是做好了，也来五份。”
　　身量较之寻常男子都修长，声音从头顶上飘来。
　　商户瞪圆了眼，片刻才回神：“啊？诶诶诶，好叻！”
　　一面在长案上忙碌，一面忍不住朝她肩膀偷瞄几眼，心里犯了嘀咕：还真是纸片啊，油黄的纸，裁成个人的模样，有鼻子有眼，风吹一吹可不就支棱起来了，怪渗人的，是什么道法么？
　　“道长头一次光顾，我跟太白楼师傅学的毕罗手艺，味道不比长兴坊那几家店肆差，可要尝尝鲜？”
　　谢浮名生着餐风饮露似的眉眼，明明对食物无甚兴趣，却点头：“可以。”
　　付了串铜钱，她一手执伞，一手拎着吃食，道声多谢，衣袂飘飘而去。
　　行至某处曲巷口，人烟渐少。
　　敷贴在衣服上的纸人忖着谢浮名再无法弹她鼻子了，这才颤颤巍巍地将脑袋支起来，胳膊绵软无力地撑着圆而薄的一片下巴，胭脂涂的红唇张了张，凭空冒出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他昨日也是这般说辞，只不过不是太白楼师傅，而是广贤楼师傅。”
　　“他已见过你三四回了，为何仍不认识？”
　　谢浮名：“你一天得吃七八顿，他才会见我三四回。”
　　她的气息轻而慢，促狭的软刺也像先淌过一道冰凉的清溪，经水滤过，没那么噎人。
　　“不只是他，你帮刘屠户解决了……我这么一个麻烦，适才路过肉摊，他也不认得你。”纸人略感尴尬地揉揉鼻子，顺道揉平了被弹出来的褶皱。
　　谢浮名侧过脸来，难得向这浑身上下好似只有五脏庙在运作的家伙投以赞许的目光，她与麻烦确实可划上等号。
　　饿死鬼好驱，走风口上摆几道佳肴，以五帝钱与黄符铜钉围阵，封锁西北之开门，耐心候到阴气浓厚如雾的子时，它为了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自会入阵显形，丢一截三尺三寸长的锁魂索即可套住。
　　对刘屠户来说是麻烦，于她而言只不过举手之劳——原先是这样认为的，去了才知与自己所想有些出入。
　　佳肴引诱了馋舌，五帝钱与黄符铜钉也确实困住了一个单薄的姑娘，但甩出去的绳索奇怪地落了空。
　　平头老百姓哪见过什么妖鬼孽畜，刘屠户一家五口躲在屋内不敢出声。
　　羊肉膻气香腻地浸在周遭，那姑娘白得像刷过厚厚的釉，血色全无，仅绢衣蔽体，赤足蹲在地上，素白的脚趾无助地蜷缩着，长发乱糟糟缠过颈子，食案上点缀着雪里蕻的汤饼已半数入了口，她嘴边意犹未尽浮着一层油渍。
　　绳索无所获落地，谢浮名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困惑的音。
　　姑娘如梦方醒，无畏无惧地朝谢浮名望了过来，察觉不出恶意，亮堂堂地笑了一下，月牙眼得了这点笑意立时活泛过来，好似往死水里头引入了一道泉眼，枯木逢春，腐肉生肌。
　　她天生就该是笑的，旁的什么情绪都不该有。
　　谢浮名将已然无用的锁魂索收进袖袋中，忽然冒出这么个没头没尾的想法。
　　姑娘尚年少，并不晓得如何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皮囊，只不痛不痒惹出在厨下偷东西吃的小事，假使再多几年阳寿，眉间眼梢添几笔情债，艳丽天成，便该犯下索命夺魂的风月案了。
　　谢浮名睫毛颤了颤，悲悯地将她堪怜的姿态纳入眼中，满袖盈风，她捏咒烧符，指尖窜起幽蓝色火焰。
　　姑娘大惊失色，第一个念头是逃，想了想又怯生生收回足尖，犹犹豫豫问道：“你拿了我，管饭么？”
　　收骨办事，千万桩记录在案，谢浮名大约也是头一次被鬼问这样的问题，沉默须臾才缓缓应答：“……管。”
　　“那我跟你走便是，别烧我。”姑娘喜不自胜，赶紧端起碗来，细嚼慢咽地吃着剩下半碗羊肉汤饼，饿得很，也馋得很，吃相仍自讲究。
　　谢浮名低低舒了口气，黄纸烧了半张，是吓唬人的，她的毛病俱坏在一双眼上，例外给好看的人，心软给好看的人，缠绵冗长的惦记也是给好看的人。
　　说管，也只是管一顿交付给鬼差之前的“杀头饭”，哪料得这姑娘贪吃，饭量甚大，一顿压根喂不饱。
　　“你还没说呢，究竟为何不认识？”纸人穷追不舍。
　　施法寄魂于纸，她便有了巴掌大小的躯体，声音仍是自己的，气管起伏，喘息细微，似初生哀鸣的小兽，山间落场鹅毛大雪即越不得冬的孱弱。
　　走到巷口，谢浮名横掌替她遮了面前一道穿堂风，落叶飞卷，肩上的纸人吓得闭眼，憋着气揪住了衣领，叶片在空中骨碌碌转圈，体贴地只擦过润白的指尖。
　　待纸人小心翼翼睁开双眼，视线中飘荡着“见风消”黑字红底的酒旗。
　　“我生得平平无奇，他们每日见过多少人，自是记不得我。”
　　伞面微倾，两手交接，吃食又满满当当地回到了右手上。
　　纸人呼了几口不可置信的气，烘得谢浮名的耳廓绒绒地痒了一阵，她煞有介事地叉起腰：“怎么可能？你明明生得……”
　　那么漂亮。
　　见着新奇的事物，她全然孩子心性，未说出口的忘了，追问到底的答案也忘了，猴子捞月似的吊着，恨不得一头闷下去瞧个究竟：“咦，这是……”
　　“食傀。”谢浮名不咸不淡地瞧了一眼，忽而抿住嘴唇，执伞的手松了半寸，腾出拇指，将她无意间搭在胸上的手轻轻推开。
　　食傀是用普通的食盒改造，四方盒子底下装了滚轮与越障的机关，月环状的提钮黑咕隆咚嵌了两颗眼睛，滴溜溜转着，是探路之用。
　　它们大多自赵家娘子卖见风消的店肆出来，一个紧挨一个越过门槛，卖力地往四面八方奔去，屁股喷着雪白蒸汽，口中咿呀咿呀道着：“借过借过——”
　　谢浮名敛了敛眸：“承平日久，养得人一身懒骨头，为填口腹之欲也不愿迈腿出门。”
　　纸人心虚地对号入座，不敢再懒洋洋地吊在这跑腿的身上，欲正襟危坐与她说说这食傀其实也有益处，两条腿却不怎么听使唤，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盘腿而坐。
　　“可像我这样的……瘫子，有了食傀便能轻轻松松吃到外面的食物。”
　　谢浮名说她生前约莫是个瘫子，魂魄无须立足，飘来荡去，化为纸人，双腿无力的症状才显现出来，也能恢复，需与时间熬一熬罢了。
　　“嗯。”谢浮名不予评价，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下巴微收的动作被纸人自作主张地解读为了认可，薄薄一张面皮溢出了几分笑意。
　　“你想吃的是这个么？”谢浮名抬了抬脸，示意前头那家门庭若市的店肆。
　　“唔……我不知道，也不记得了。”纸人用力嗅了嗅，情不自禁地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但这味道我很喜欢。”
　　游魂日久，会渐渐失去生前记忆，她不记得实属正常。
　　“好。”
　　吃完了，好上路。
　　店里人多，她是鬼，怕聚集而盛的阳气。
　　纸人被谢浮名看了一眼，会意，顺着白色轻衫滑落下去，借腿肚歇脚，再一点一点往下爬，最后气喘吁吁地趴在了她的足踝上，展臂抱紧，将脸软绵绵地贴着散发着暖意的纸符。
　　身长八尺的女人拾阶而上，衣袍浮动，露出靴后一张纸人，见风消的味道盈满鼻间，纸人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平平无奇谢浮名：“承平日久，养得人一身懒骨头，为填口腹之欲也不愿迈腿出门。”
　　点外卖的作者：别骂了。
　　我大概知道你们在等什么，但你们先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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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阿夭
　　清凉殿地处偏僻，庭院满植海棠，恰逢花期，鲜艳饱满的海棠花争相绽放，风起时簌簌而落，月色之中乱飘如雪。
　　那夜自西坤宫回来，李怀疏望着偶然得见的景色，在廊庑下出了神。
　　座下轮椅的车轮链条受内部机关牵引驱动，可以自行前进，另又内置了感应周围环境的仪器，绕行或是越障都先人一步。
　　即如现在，她握一握手把，轮椅便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轮辐后的阻条随之横在地面，以防车轮出溜。
　　这副轮椅用坚韧防腐的木料所制，表面又涂了几层防虫的药漆，体积比普通的还要小一些，周身刻满了栩栩如生的食物与动物，其实很衬天真灵动的李识意。
　　偃师堂做的都是大生意，很少承接私人订制，之所以破例，是李怀疏自备了十分详尽的图纸，他们只需照做即可，钱也没少赚。
　　机巧绘图之事她一窍不通，只得从头学起，自有了想法以后便常请教将作监的工匠，埋头钻研，就是想为妹妹精心置备一份十八岁的生辰礼。
　　李识意对这份礼物毫不知情，只因那段日子李怀疏借口公务缠身，宿于官署——其实是夜夜伏案翻书学习，绘图改图，她瞒着妹妹，想给个惊喜。
　　礼物备好了，七娘却不知所踪，如今生辰临近，她的魂魄去向仍无半点消息。
　　尾随一路的内侍规矩本分，小黄门迎上前来，他吩咐一人去取官纸，一人去拿氅衣，末了才走到轮椅侧后方，温言劝道：“外头风大，侍君要赏景不如到殿中去，奴晓得有个地方可尽观花海全貌。”
　　小黄门适才唤这内侍骆方，李怀疏也如此称呼他：“骆方分得差事应不过几日罢，已熟谙殿室各处了么？”
　　“只是领着宫人到处看了看，记下缺漏之处，在侍君来之前及时添上，余下仍有几桩琐碎杂事奴等不便私做决定，待您来了以后再取舍。”说着，骆方也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譬如这些海棠树……侍君要是觉得不详，奴等明日便着手铲除。”
　　李怀疏回眸，抬眼看他：“不详？”
　　“此地原是宸妃居所。”骆方不认为这有甚好避讳，未压低声音，也未犹豫，回答得直截了当。
　　宸妃，李怀疏已晓得这不祥之说因何而来。
　　但她猜想沈令仪不日或将暗中调查自己，那么无论家中仆从或是内侍省选派过来贴身侍奉的宫人，必会被问询她平素言行处事。
　　只好佯装不知，问道：“宸妃是何人？”
　　“我初入宫，从前待在家中也甚少出门，对许多事一知半解，可否劳你解惑？”
　　骆方自是应喏，娓娓道来。
　　前朝大齐国都失陷，后又失了中原腹地，往南节节败退，在宜州建了个五脏俱全的小朝廷，妄图复国。
　　国祚初立，乌伤又屡起边衅，绥朝分身乏术，错失一举击溃之良机，以致南齐苟延残喘多年。
　　虽如此，但国运衰微不可逆转，至齐僖帝时，南齐已是强弩之末。
　　如施以强攻，宜州唾手可得。
　　昭仁帝认为储君年轻，即位后恐被权贵压上一头，便欲将宜州归入版图的功绩相予，使他添几分底气，于是派其领兵攻破宜州，受降南齐。
　　那储君便是后来的贞丰帝沈意。
　　这事原本不会出什么差错，文臣武将相伴左右，既不需要沈意出谋划策也不需要他冲锋陷阵，好好待着别添乱就是了。
　　怎奈东宫詹事府官员逢迎主上，进了谗言，称齐僖帝有一小女儿，名卫静漪，姿容出尘。
　　又有细作奉上画像，画中女子眉黛春山，秋水剪瞳，隔着一张画纸也美得惊心动魄。
　　官员所言非虚，血气方刚的沈意动了些歪念头。
　　齐僖帝荒淫胆小，无知可笑，大绥兵临城下，他仍做着谈判求和的美梦，不知从何得知的消息，也或者早将雪肤花貌的女儿当做了筹码，未及沈意遣使臣来言，竟暗自下药迷晕了女儿。
　　昏迷不醒的卫静漪就这样被裹送进了遂军营帐。
　　事情后续违逆伦理纲常，实在惊世骇俗。
　　卫静漪昏昏沉沉三四日，得人相助逃回宜州，临走前往粮草堆里纵了火。
　　遂军大乱，无暇传递消息。趁这时间差，她步履不停入宫，面色如常，诸人皆以为无事发生，公主应是回来省亲，直至——她从禁军手中夺刀将毫不设防的齐僖帝杀了！
　　刀刃斩断脖颈，也割断了红缨，冕旒从齐僖帝的头上落下，象征君权的十二串五色玉珠纷纷坠地，被四处逃窜的宫人无情践踏。
　　生前可称龙首死后不过一颗肉球的头颅沉浮于酒池，衣衫不整的妃嫔失声惊叫，腿软得在染血的水里跌了几跤，手忙脚乱地爬了出来。
　　声色犬马半辈子，复国雄心荡然无存，此刻无君王服饰相衬，这张生着酒糟鼻长满横肉的脸令人作呕。
　　男人死了仍未阖目，神色停留在生前一瞬，目光讶异，张着沾了油腥的唇，似要亲昵地唤她的乳名，问她为何回来。
　　卫静漪闭着眼，只觉可笑至极。
　　喷洒的鲜血污了满身，如玉般的面容不再无暇，大风吹乱了头发，也将一身素衣眉目秾丽的她衬得犹如地狱艳鬼。
　　弑父，取而代之。
　　卫静漪于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男人为尊的齐史难得有了女人的名字。
　　齐僖帝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早夭，次子天生不足智力低下，堪当重任的三皇子却被君父猜忌，权力旁落，幽闭府中郁郁而终。
　　山陵崩，帝位一时无人承继，群臣无法，再如何荒唐也只得暂尊卫静漪登极，未曾想她一个女人竟能守住齐僖帝守不住的江山。
　　齐僖帝愧对于她，她便断其头颅，未迁怒家国，熬尽心血死守河山。但逆不了天也改不了命，躲过这一劫，南齐依旧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贞丰十九年冬，宜州城门大开，卫静漪率领臣子俯首归降，为保百姓性命无忧，登上了迎她入宫的辂车。
　　“卫氏即是宸妃。奴听说她性情刚烈，晓得贞丰帝惦记什么，登车之前毅然刺毁了自己容貌，也不知是真是假。”
　　“宜州遍地是海棠，宸妃入主清凉殿以后也种了这许多，她整日与花树为伴，足不出户，见过她的宫人少之又少，贞丰帝也觉其面容可怖，渐渐冷待了她。”
　　骆方忽然想起一事来，说到此处顿了顿，似要再说些什么，看了眼形容憔悴的李识意，又忍下了。
　　他约莫想问，李怀疏那时是礼部侍郎，也在受降队伍中，应见过卫静漪，侍君从不曾听阿姐说起过？
　　闲聊了片刻，已有人送来衣服，却不是那小黄门，而是一名身着浅绿宫装的女子。
　　她臂弯夹一件石榴红的氅衣，悄无声息地站着，等到骆方开了匣的嘴终于歇了，这才走到李识意面前为其添衣。
　　骆方唤了声“迎夏姐姐”便垂首退到一侧。
　　他十五六岁的模样，性格却有些老成，但到底少年心性，故事说着说着，自己也沉浸其中，耽误了时辰，使得身体虚弱的主子多吹了会儿风，眼下被迎夏逮个正着，惴惴不安地等着听训。
　　面庞被白色的毛边簇拥着，李怀疏仰头看向迎夏，从随风浮动的兔子毛里露出一截姣好的下巴：“骆方没见过宸妃，那你见过么？”
　　迎夏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她毒发身死时已逾二十一，占尽了妹妹皮囊便宜，也实在没好意思称对方姐姐。
　　娘胎里带来的病根予她肤色添了几分异白，鲜红的底色愈衬出浓烈夺目的美来，迎夏头一次见能将石榴红穿得这么漂亮的人，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片刻后，才说：“奴也未曾见过。”
　　以为李识意好奇宸妃的长相，又补了句：“听闻二殿下与宸妃肖似，如遇家宴，二殿下也恰好在，侍君可近而观之。”
　　轮椅上的女子轻轻点头，眼中却无一缕迷雾，好似不想追问下去了。
　　骆方咂出味来，李识意并非好奇宸妃的长相，而是在替他兜着，假使一个不慎吹风吹病了，也只怪自己非要听故事，迎夏至多骂他几句，不便施以责罚。
　　心下不由生出感激，一面引她穿过回廊，一面说：“更深露重，侍君且随奴去殿中，写字用的笔墨纸砚都已备齐。”
　　觑了眼缀在轮椅后面的迎夏，声音放得轻极了，不留神都未必瞧得清口型：“宸妃与二殿下的事，奴改日再说与你听。”
　　李怀疏笑了一下：“好。”
　　无需骆方说，也不必他人道，她晓得那些烧刀子过喉似的辛辣往事。
　　卫静漪怀了沈意的骨肉。
　　无人能知，一个被迫承欢都要以血债来偿方得舒坦的女人，筋骨强硬如斯，为何愿意生下孽种，血肉淋漓从她腹中剖出来的亦是穷尽一生也洗刷不了的耻辱。
　　辂车迎回了面容尽毁心如死灰的帝妃，也为宗正寺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流落在外的公主序齿行二，但宗牒不可更改，那上面登记在册的二殿下却是晋王。
　　公主殿下流淌着两朝皇室血脉，身份说尊贵也可，说尴尬也可，究竟该如何处置？
　　皇帝去一次清凉殿碰一次灰，兼之宸妃毁了容，面容丑陋的女人如何激得起男人怜惜。
　　娘亲给气受，当爹的自然心里不舒服，况且他对这素未谋面的女儿几无感情，态度是可想而知的冷淡。
　　宗正寺卿去请皇帝示下，请了几回都未有明确答复，他便晓得这事多半是解决不了的，为人父母者都不着急，他着哪门子急？就这么放着罢。
　　中宫之主贺媞给公主更名为沈知蕴，未入宗牒，也未赐予封号，忘了是谁起的头，称其一声二殿下，一叫就叫了这许多年。
　　宸妃在宜州时便患了间歇性的疯病，时好时坏。
　　长安，百余年前也是齐朝宗室的都城，再踏上这片土地时，她已沦为深宫中的囚徒。
　　良辰是昨日之良辰，春花秋雨，雨歇微凉，不如大梦一场。她频繁发病，疯得比以前更厉害，第三年的冬天就死了。
　　白绫死死勒着女人柔软纤细的脖颈，另一头在光秃秃的海棠树上系了结。
　　卫静漪朝南自尽，不可逾越的高大宫墙一道又一道，横亘在她与故园之间的犹有千山万水，连绵迢递。
　　骆方与迎夏没见过宸妃，李怀疏却见过，是在大雪茫茫的受降日。
　　卫静漪自甘俘虏，她拆簪散发，着单薄绢衣，将战火疮痍的城垣抛诸于后，赤足在厚重积雪上踩出一条道来，至遂军前，割发，跪拜。
　　一国之君弯了脊梁骨，齐朝也在这一刻宣告覆灭，风雪呼啸，一齐灌入耳中的还有臣民哀恸之声。
　　沉默的少年膝盖一弯也要跪下——
　　她喊了她的名字，低喝道：“你不必跪。不妨问问他们，即便宣麻拜相，若非享有恩典，何人受得起你的跪！”
　　不是娇生惯养幺儿的幺，而是天不假年短命的夭。
　　卫静漪为女儿取了个敷衍的名字，细细想来，又好似真情实意地下了个恶毒的诅咒。
　　阿夭。
　　那是李怀疏初见沈知蕴，雪粒沾湿了眼睫，她眨了眨眼睛，待不适感消融，驱马向前。
　　乌泱泱的甲士列阵，跪了一地的臣民心中惶恐不安，又有马蹄声逼近，丧家之犬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惧怕的情绪像一张沉甸甸的油布，笼罩在头上。
　　笔直如青竹的少年突兀站着，娘亲所言使她短时之内不知如何自处。
　　来人翻身下马，行止间凛然有度。
　　阿夭仍旧不言不语地注视着卫静漪伏身下去的卑微姿态，未予她一寸目光。
　　“大绥礼部侍郎李怀疏。”
　　典礼不可怠慢，她穿着庄严肃穆的宝蓝朝服，两条绣着孔雀的绶带交织，缠着盈盈一握的细腰，长垂身后。
　　口吻恭敬，温和道：“殿下，降书交予我罢。”
　　殿下，她没喊错。
　　于礼，阿夭是南齐国君的女儿，受降礼未成，她仍是公主；于情，阿夭是天家骨血，也众人皆知。
　　但也正是这声殿下，混沌难堪的僵死之境中，阿夭得以解脱。
　　她终于看向她，见到一双清澈眼睛，雪色也难比肩。
　　李怀疏亦记了这道眼神许久，只因她那时年少，从未遇过漂亮得有如神造之人。
　　稍一露面，风雪万物竟沦为陪衬。
　　骆方复问起海棠园如何处置。
　　不铲，留着。
　　一来，李怀疏不认为可怕反而觉得可敬，二来，她不一定长留于此，没必要破坏这里的布局。
　　入住清凉殿的头一晚上，诸多回忆涌在心头，李怀疏难以安眠。
　　横竖睡不着，她想做的事情太多，没时间可浪费，便彻夜临帖，饮下一盏又一盏的酽茶，握笔握得右手酸疼不已。
　　博陵崔氏受崔嫋牵连而中落，其府君崔放胸怀沟壑，又惯会隐忍。
　　贞丰帝晚年间，李怀疏已险些压不住他，后来君权更迭，他料知了结局，懒得淌浑水，学着中书令佯病闭府。
　　沈令仪被逐五年，朝中亲信早被忌惮她的父亲一一拔除。
　　即便即位，她孤身一人与呼风唤雨的权臣斡旋，仍步履维艰。
　　贞丰帝走得太突然，李怀疏部署仓促，才没能为她根植可用之才。
　　好在……我仍存于世，也阴差阳错回到了她身边，归还身体之前，兴许还可以再为她做些什么。
　　每临好一遍，骆方小心翼翼地捧至窗边，镇纸压着，展于长案，等风干。
　　李怀疏如搁笔饮茶，迎夏便适时地替她揉捏受苦受难的手腕。
　　临帖要临得像，下功夫即可，明明临得像却想不像，其实还难一些。
　　沈令仪给李怀疏下套，却不知七娘的腕子虚弱无力，字架结构虽明明白白映于脑海，写在纸上即减了三四分相似，如此一来，介于像与不像之间，倒恰好瞒过她了。
　　呼唤猎隼的鸟哨唯有禁军吹得了，五十遍临完，骆方遣了个脚程快的小黄门前去报信。
　　“陛下如垂询，万万记得告诉她，侍君诚心悔过，日夜不眠抄帖子，已累出了病！”
　　小黄门应声而去，骆方又叫住他，危言耸听：“病得半死，恐不久矣了。”
　　廊下煎药的迎夏朝他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
　　作者有话说：
　　注：少年可指男也可指女。
　　评论区怎么又叫我葱宝了，丢……
　　怕你们说我水文，再说一遍，此文偏群像，不会只写主角。
　　所有cp都是1v1，只是会有些感情上的纠葛，但我文下的受对攻粗粗粗箭头，别站错cp了！！！看看主角栏清醒一下！顺便也不接受逆，年下就该被……
　　到这章，重要角色除了偃家那两口子都出场过了，帮你们理一理。
　　首先是貌似属于贞丰帝的几个女人，淑妃郑毓，沈令仪的亲娘，皇后贺媞，沈令仪的养母，崔嫋，不用管，宸妃卫静漪，沈知蕴的亲娘。
　　再次是几个角色的年龄大小，以李怀疏死的时候来算，李怀疏二十一，沈令仪二十四，沈知蕴二十六，庄晏宁出场时二十一，李识意十七，谢浮名不说。（年龄这里是大概估算，可能有bug，如果有读者发现了务必告知，太难算了）
　　然后沈知蕴其实是沈令仪的二姐，沈令仪应该是行四，只是沈知蕴身份尴尬没入宗谱，她才继续行三。
　　下章是对手戏，马上是沈李的西域回忆杀，让我们说一声——谢谢骆方！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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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破绽
　　是岁入春以来频频落雨，那传信的小黄门多了个心眼，往腋下夹了把有备无患的伞。
　　才至半途，风声渐起，乌云蔽日，阴了一阵，天地间随之织起了细密的雨线。
　　他行色匆匆走在廊上，只顾着传信，又带着伞，对这耽误人干事的天色无牢骚可发，周遭避雨的宫人却苦着一张脸闲聊，约莫是在说雨下得频繁，恐要遭灾。
　　闹水涝了，有司自会赈济，奴婢管得着什么？
　　等来到廊外阶前，风吹歪了伞，雨淋湿了衣肩，逼得小黄门东倒西歪躲到檐下。
　　不过这片刻，雨声如涛，远处一片丹楹刻桷的建筑物像泡在雨里似的，遥遥一望，几呈沆砀之貌。
　　他登时也发起了愁。
　　真遭了灾，沈令仪这个时候应在召集朝臣商量对策，未必有空听他胡说八道、夸大李侍君病情。
　　愁眉苦脸的小黄门来到两仪殿，拜过立在殿外的魏郊，敬称道：“内侍监。”
　　既然魏郊都候在外面，那就说明殿内已屏退无关人等，兴许正说着要紧事，自己果真进不去。
　　骆方交代之言犹在耳畔，李识意也确实病了，不算欺君，小黄门硬着头皮向魏郊说明来意。
　　那夜沈令仪与李识意究竟聊了些什么，魏郊不得而知，但他亲眼见到段绩连夜入宫领了暗访的差事，这李识意恐怕与别的侍君不大一样，无论大事小事，务须慎重以待。
　　他隔着窗纸朝内望了眼：“稍后我自禀明，你且回去罢。”
　　殿内开着几扇小窗，潮冷气息已侵入四处。
　　都水监所绘图纸被镇尺压着，大风吹来仍掀起一角，庄晏宁扼住官服宽袖，镇尺拿起又放下，将乱飞的图纸压好，看着被沈令仪划了一道圈的洛州：“臣愿前往赈灾，但陛下无名目派遣，中书令及其党羽也必阻挠。”
　　如今的中书令是博陵崔放，而非赵郡李怀疏。
　　沈令仪稍一顿，手中笔搁下，反问她：“崔放什么事情不阻挠？”
　　她离开长安去往北庭时，崔氏已没落，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崔氏尚未死透，朝中仍有子弟勉力撑着门庭，崔放便是其中之一。
　　这几年间他通过结交文人，举荐士子，与崔氏另外几人里应外合，竟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了纷繁复杂的关系网。在朝有政绩，在野有名望，中书令一职空缺，他顺理成章地填补，崔氏又如燎原一般独占世家鳌头。
　　庄晏宁犹豫道：“臣略有耳闻，崔放施压给了宗正寺与礼部，要他们尽快梳理当年嘉宁帝册纳皇夫的礼制。”
　　她本称崔放为中书令，沈令仪直呼其名，便也效仿。
　　宗正寺卿沈淳如是沈令仪的姑姑，她自己至今未嫁娶，好意思催人。
　　礼部尚书丁忧，不在长安，副手乃侍郎李砚，他是李怀疏的旁支堂兄，被家中长辈教得一身迂腐气，家里的小娘子早到了启蒙的年龄，仍整日在府中憨玩，而同岁的小郎君已入了太学，其对女子当政的态度可见一斑。
　　“卿家监察百官，十分尽责。”沈令仪轻叩桌案，似笑非笑。
　　庄晏宁：“本分使然。”
　　“这么关心朕的婚事，莫非你也有意？”
　　“陛下几次三番……还请慎言！”
　　庄晏宁心中微震，她跪坐在矮案的另一头，立时坐直身子端正身形，与沈令仪隔开距离，像是着恼得很，脸已气红。
　　手边茶饮尽，沈令仪唇边笑意渐隐，淡淡问道：“知道为什么是你了么？”
　　戍边五载，她的人半数在军中，赈灾之事不便调动武将，的确是初初即位，但她并非无人可用。
　　尚书左仆射郑储是她沾了血亲的叔父，门下侍郎贺敬中亦是她名义上的叔父，刑部侍郎陈霭原是北庭十二军的副将，此外，今年春闱的进士无门无路者莫非不愿入彀天子？
　　既然如此，赈灾之事又为什么偏偏是我。
　　庄晏宁凝神去想，已明白过来：“臣说的不全对。”
　　君臣较量自古有之，长期的权衡没那么好做，太松不行，太紧也不行。
　　称帝以来，沈令仪已退让几回，假使崔放仍不知好歹步步紧逼，那她眼前这位女帝既不是乳臭未干的沈绪，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沈意。
　　对诸人眼中得位不正的沈令仪来说，既然京中有南衙卫军、京外有北庭十二军可供驱使，那么法家治世未必是下下策，只要她一声令下，崔氏府邸即可被踏平，阖族也将血洗殆尽。
　　这道理崔放自然晓得，所以他也在等待一个契机，无关紧要之处不再干涉沈令仪的决定。
　　“唯有臣去洛州，崔放等人才不会相阻。”
　　崔放一党巴不得继续败坏沈令仪的名声，更希望她派去的人赈灾不力，致使民怨沸腾难以平息。
　　升任御史是破格，才不过几日，巡抚赈给权也赐予她，这就不是破格了？
　　但沈令仪要的就是破格，一面是对庄晏宁明目张胆的偏私，一面是顺应太后的意思纳侍君，全当她是滥情无度的昏君才好。
　　“待明日早朝借风向自荐，便会有人附和，回去收拾，准备动身罢。”
　　沈令仪轻抚衣服褶皱，低着头，长睫半遮了眼，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仿佛她从未陷入受权佞胁迫的处境。
　　又向庄晏宁道：“还有一处你说得不对。本朝御史的监察权不限于长安，对地方官员也有效，春风俗，秋廉察，派你去赈灾怎会无名目？”
　　“去御史台都学了些什么？将相关法度写上二十遍。”
　　庄晏宁自知理亏，没法辩驳，应下了。
　　欲起身离开，却被沈令仪叫住——“洛州盘踞着一只地头蛇，你此去不会顺利，朕已派宗年带一队人马暗中紧随。”
　　“中郎将戍卫宫城，岂能……”
　　“宗年已不是左卫中郎将了，不日，玄鹤卫将复设，他另有职位。”
　　庄晏宁眼波颤动，面露诧异。
　　嘉宁帝所设玄鹤卫十分特殊，是十六卫之外的第十七卫，经费花销出自天子私库，不受兵部辖管，也无人知道具体编制。
　　许多不便明面上处置的人与事，玄鹤卫皆可代劳。
　　无律法约束，又是背地里行事，其手段自然十分残忍，绥朝首位女帝便是用这铁血手腕巩固的政权。
　　然而，天和帝夺政登基以后便将玄鹤卫封藏了。
　　大雨将天光也夺去，灯架上的蜡烛在风力助燃之下已去大半，殿中阴沉沉的。
　　沈令仪先她一步站了起来，侧过身去，模糊的轮廓映于墙壁，字句却清清楚楚地敲击在她心头：“在洛州一无所获，玄鹤卫第一个拿的人便是你。”
　　之所以派人暗中紧随，一则是协助，二则是监视，她也算是知晓了沈令仪韬光养晦的秘密。
　　如洛州之行鉴她无用或是不忠，尤其是后者——沈令仪也不会再留她。
　　庄晏宁去后，沈令仪走到案边，弯腰拾起一本她已翻过无数次的册子。
　　段绩已将暗访所得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她拿着册子，很快就翻到了自己留有记号的那几页。
　　仆从说，李识意快醒来时冷汗涔涔，面白如纸，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楚，反倒不像饿晕的人。
　　李识意的贴身侍女玉芽说，七娘醒来以后与从前不大一样，变得冷静寡言，也许是姐姐猝然死了，遭受刺激所致。
　　沈令仪将这几页看了又看，片刻后才合上了册子。
　　李识意，当真是李识意么？
　　“陛下，适才清凉殿有人来禀，李侍君已摹临好五十遍帖子，不过她身子骨弱，已累病了。”魏郊入殿后没有贸然出声，见她在想着李识意的事，这才张口。
　　弑杀贺媞不成反将自己弄得连连咳血狼狈不堪，李识意体弱之说，沈令仪不疑有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册子，声音沉下去几分：“病得如何？”
　　“说是病得有些厉害，发烧，烧得人都糊涂了……”
　　等不及魏郊说完，沈令仪倏地自坐席上起身，径直去向殿外。
　　魏郊自伺候沈令仪以来几时见过她这般步履匆匆方寸大乱，一时竟在原地愣住了。
　　沉璧一面追，一面呼喝宫人备好舆驾，才出中庭，却见沈令仪已走到了殿外，她不管不顾地步入雨幕中，使人牵来青海骢，翻身上马，甩鞭疾驰而去。
　　这背影端的是……
　　“十分潇洒漂亮。”沉璧由衷评价。
　　魏郊慢她几步赶到，累得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漂亮什么……这背影，遭瓢泼的雨一淋，分明就……”
　　剩下的他没胆子明说。
　　这背影分明就很惨，还颇有几分自作自受的味道，既然会心疼，也明知李识意是个病秧子，当初又何必惩罚她？
　　沈令仪却不这么想。
　　李识意生病了，这个时候的她应该很脆弱，体力不支，昏昏沉沉，堪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面对自己的诱导盘问，她还能再次筑起警惕防范的壁垒么？
　　茫茫大雨中，她夹着马肚，腰背稍前，双手紧握缰绳，以奔行的姿态驭马在宫道上，任由马蹄践踏起的雨泥污了自己衣衫。
　　李识意的脸与李怀疏的名字轮番浮现在眼前，像不肯停歇的滂沱大雨，那夜你来我往的交锋也随着回忆暴露出值得深思的端倪。
　　如果能够印证最匪夷所思的那个可能，那她愿意承认如此失态的自己是心疼。
　　不多时，沈令仪下马，入清凉殿。
　　见她面色发白，浑身被雨浇淋得湿透，迎夏与骆方等人吓得够呛，趔趔趄趄地引她先去更衣。
　　稍事休整，沈令仪自行去往寝殿。
　　身上穿着李识意的缙云色长裙，短了一截，自熏笼上取下来时，她先轻嗅过，淡淡药味裹着陌生熏香，闻起来是微微发苦的，与期望寻得的含蓄冷冽大相径庭。
　　里间的咳嗽时断时续，似有呓语，听不真切。
　　屏风外，沈令仪止步长案，摹临的书贴才展露一角便吸引住视线，待蹲下来逐字细观，得其形也只得了五六分，遑论风骨了。
　　她垂了眼，掩去几分失落，却忽地有人轻声唤她：“沈令仪……”
　　初次见面，不用敬称，第二次见面，甚至直呼帝名。
　　沈令仪蹙起了眉，大概是因她没及时应声，又听见了时至如今已不会再有人对她喊的——殿下。
　　动情，缠绵。
　　眷恋不舍。
　　心跳骤然如鼓，沈令仪大步绕过屏风，带着一阵劲风走过去，拂开帷帐，单膝跪在床榻边，一把扼住了李识意的咽喉。
　　她简单更衣，未经梳洗，潮寒之气浸骨，扼人喉管的手冷得青白。
　　被她钳制住的李识意单衣凌乱，病体散发出高温，像架起了火要将她蒸透，汗水濡湿鬓发，潮红之色从轻薄的肌肤中破出，自颈间至脸庞，无一幸免。
　　两具从未有过交流的躯体因扼颈而短暂相连。
　　一人无情侵略，目光凛冽，一人被迫仰头，艰难喘息，白与红，这副素极也艳极的画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却催动得周遭倏然干燥，仿佛有甚无形之物将要燃烧起来。
　　强烈的反差侵占了视线，沈令仪仍不为所动，轻易将绵软的李识意锢到了床板上。
　　“你究竟是谁？”她逼迫她入濒死之境，要她理智全无，交代自己迫切求知的一切。
　　沈令仪握着脆弱不堪的脖颈，缓缓收紧力道，李识意无法动弹，呼吸也随之被一缕缕剥夺，她狠狠地咳嗽起来，发懵的眼神变清明几分。
　　口鼻翕动，胸腔也猛然鼓颤，两手虚弱地覆在冰凉的腕骨上，往外使了几下力。
　　李识意求生的本能已被激起，沈令仪心知该继续逼问，目光却被她脸上泪痕胶住——被死死扼住脖子，她的眼泪仍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那么这些泪痕是早便有了。
　　沈令仪想起来，回头望了眼几步之外的千佛屏风。
　　她既然躺在床榻上，又隔着一道屏风，不该见到我。
　　所以，无论是沈令仪或是殿下，她都不是真正在叫我，而是做了梦？梦见了什么才会哭成这样，甚至，那梦里也有我的存在……
　　因这刻犹豫，沈令仪稍稍松开手。
　　李怀疏烧得浑浑噩噩，倏然间的呼吸不畅迫使她自噩梦中醒来，喘息，咳嗽，薄弱的蝴蝶骨一次次向后磕碰，直至如今，也没有彻底清醒。
　　仍然受迫，仍有性命之虞，见到那只扼喉之手，李怀疏却不在意似的将视线越了过去，轻咳几下，呆呆地看向沈令仪露在衣服外面的颈间暗痕。
　　沈令仪顺着这道目光放低了下巴。
　　只见李怀疏伸出手，将要碰到这道陈年旧疮时又发着颤收了回去，仿佛觉得自己不堪，不配。
　　被世人以为佞臣，众叛亲离，好友割席，她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风雪肆虐，跪在庭院中受鞭百下以赎罪过，肝胆俱裂的痛楚中，她趴伏着隐忍，满头大汗，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疤痕进入眼底的这刹那间，李怀疏目光中杂糅的情绪悉数褪去，只余下疼惜，她轻轻呜咽着，口中说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修文，补全，心里舒坦了。
　　会爱人的人好迷人，自我贬低反而去爱人的人也好迷人。
　　马甲不会这么快被识破，别忘记尾巴啦，她俩知根知底的，又都是聪明人，心结没解开，继续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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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过去
　　长安与北庭相去甚远，那时的李怀疏并未亲身经历噩梦中的场景，却丝毫没有影响在事情发生以后她时常被梦魇所困，那么真实，好似就发生在眼前。
　　她将鲜血染就红衣的沈令仪拥入怀中，掌心霎时被血液浸透，血越流越多，甚至在她脚下汇聚成了可怕的血泊……终于惊醒，才发觉她抱着双膝，将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眼泪无声无息不知流了多久，将衣服濡湿大半。
　　一切侥天大幸之心有余悸，一切恨不就死之肝肠寸断，都因一封军报而起。
　　营帐里的文书官不加修饰写就露布，露布再由骑兵带去官驿，如此层层递达，地州驿丞各有想法也各有派系，其中不乏胆大之人，最终呈给皇帝的大多不是最初模样。
　　匆忙入殿的内侍在说些什么，李怀疏没有用心去听，仍着眼于她与贞丰帝的棋局。
　　跟皇帝对弈也是门学问，一般情况下是不能赢的，但输得太明显也不行，年逾不惑，贞丰帝已解决了现阶段最棘手的继承人问题，到了坐享江山的时候，不愿动脑子，像模像样地输给他比取胜更难。
　　李怀疏在北庭境内布有眼线，脚力不及将马累死一匹又一匹的官驿，不过胜在是一手消息。
　　即便沈令仪被放逐边关再难返京，太子沈皋依旧十分忌惮这个比自己更适合当皇帝的异母妹妹，暗地里自然会不干不净动些手脚——不管她在北庭军营如何屡建奇功，皇帝一无所知，又有什么用呢？
　　内侍的口述不仅难窥全貌，也断然填补不了她的关心所在，是以不听也罢。
　　“粟筠亲率十二军与乌伤鹰部交战，俘斩略尽，大胜。”
　　本朝初立之时，北庭有十二郡，戍边军队由每郡青壮兵力构成，因而得名，即便后来改制，十二郡名存实亡，北庭十二军这个称呼大家都叫习惯了。
　　棋局初见分晓，又有这等好消息，被裹在褚色龙袍之下的贞丰帝笑得见眉不见眼，正待赏赐这口齿伶俐的内侍，却见他面有吞吐之色，似有未尽之言，又不太敢说。
　　李怀疏自棋瓮中取一枚棋子，久悬未落，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还有何事？尽管道来。”
　　“回营时，泰安公主忽然勒马回头，只身一人回到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遭了伏击，性命危在旦夕！”
　　心中如雪山崩塌，似浪潮翻涌，一时之间竟辨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被卷送到眼前，只觉得眼眶十分酸胀。
　　刹那间，李怀疏只想不管不顾地夺门而出，用最快的法子飞奔去北庭。但她谋求的是天下事，牵涉之人众多，如果事情败露，性命堪忧的又怎会只有她们两个？她不能这么自私。
　　君臣之间隔着几乎尘埃落定的棋盘，经年累月的重重迷雾弥漫在两人眼前。
　　贞丰帝看着李怀疏，鹰隼一般的目光似要将她洞穿，身穿绯色官服的女人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吃惊之余，只略略停顿，落子之处不差分毫。
　　“殿下情况如何，你可知道？”
　　从头至尾，她仅出声一次，素白的脸上尽是冷静，像为君主分忧才有此一问。
　　内侍不知皇帝厌弃了泰安公主，唯恐帝王盛怒之下自己被殃及，连连跪地叩头，惶恐不安地答道：“前线未曾明说，军报也记录不详。”
　　贞丰帝闭上双眼，流露出怀念神情。
　　想起淑妃郑毓，也依稀记得牙牙学语的三娘初次唤自己阿爹时，自己满心欢喜，弯腰将她抱起不肯放手，胡须被咯咯直笑的女儿揪得发痛，只是笑骂一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沈令仪与嘉宁帝面相颇有几分相似，五官才长开少许，说她是嘉宁帝转世的传言便从宫中流向了坊间，百姓无知，将这传言说得仿佛帝位冥冥之中早有定论。
　　但沈氏的江山容不下第二位女帝，况且李怀疏用玄眼演卦占卜，说皇三女如荧惑守心，将来必定祸国。
　　为了稳固储君之位，也为了谶言不必应验，他将沈令仪逐出长安，命其终生不能返回长安，彻底断了她继位的念想，觉得这才有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他自问从没想过要女儿孤苦伶仃地死在外面，眼下这般情形，也只能说一句天意如此。
　　或许帝王一人揽尽九霄便注定孤寡，权当自己与三娘无父女缘分。
　　“太医署的医官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庭不是也有军医么，缺人缺药，着毗邻地州准备，尽力救治罢。”
　　北境苦寒，那片不宜人居的气候能长出什么救人性命的草药来？
　　殿中寂静无声，内侍不敢相信皇帝竟会如此草率地对待公主的生死，愣了片刻才应喏退下。
　　李怀疏下完这局棋，如往日一般拜礼告退。
　　规行矩步地走出两仪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那声音好似碾在心头，久久不息。
　　额间几根青筋被激得剧烈跳动，她眼前发黑，腿脚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从旁伸过一只细腻柔软的手，沉稳又温柔地将她搀扶。
　　李怀疏面色发白，死死咬住唇间嫩肉，凭借疼痛勉强寻回几分神智，只以为是宫女内侍，未回头辨认，匆匆道声多谢，撩起袍角快步走下玉阶。
　　女人立在廊下，将身段修长面容姣好的自己静静站成一幅画，望着裹带满身凄寒气息的女人离开宫城，又成了另一幅画。
　　她从前觉得书生误国，所谓的文臣峻骨尽是酸腐之气，遇到李怀疏才知，如是一身活色生香的女儿骨就另当别论了。
　　待草拟的旨意一发，李怀疏便将升任中书令。
　　多少人觊觎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她忍辱负重，除尽阻碍才位极人臣，原来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眼角薄红与潮意并存，仍倔强地绷着面颊不愿过分失态，堪比碎了一角的神迹，不可亵渎的肃穆之余添了几分残缺，反而催情发欲。
　　出了含光门，在朱雀大街登上马车，眼线快马加鞭赶到，将他掌握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李怀疏垂下眼睛，辘辘而行的声音中，她紧抿嘴唇，将止不住发颤的双手在袍袖中捏起，努力消化着字字句句，缓忍许久，半晌才问道：“你可知……她究竟何以去而复返？”
　　眼线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如此，只好照实答道：“是因丢了一只随时带在身上的磨喝乐。”
　　听见这句，一直淤积在心间的血液逆流而上，她来不及抬袖掩唇，才扶住车壁，一口闷在喉头的腥甜鲜血便吐在了官服绢衣上，一时竟与如血的服色成了映衬，却仿佛不详预兆。
　　“府君——！”眼线大惊失色，心切唤道，“府君还请保重！殿下在北庭气息尚存，她虽身中数刀，但只颈间一处危及性命，天必佑之，未必会有什么大碍。”
　　“属下也深感奇怪，磨喝乐随处有卖，丢了再买便是，兴许殿下带在身上的这只磨喝乐别有深意罢。”
　　别有深意，能有什么深意呢？
　　不过是她幼时在碎叶城赠给沈令仪的一只磨喝乐，当做临别之礼，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时的沈令仪化名为了沈三，她们互不知身份。
　　玉门关以北曾经坐落着一个西域小国，其都城扼天山南北，傍碎叶水而建，故名碎叶城，是广袤无垠的沙漠之中难得的绿洲，从高远处鸟瞰，仿若一颗嵌在无边沙海的翠绿宝石。
　　碎叶城的地理位置分外险要，是中原王朝与乌伤王庭之间的缓冲地带。
　　乌伤未受教化，仍是一派野蛮作风，强横无理，对周边小国实施侵略吞并，纵容士兵为非作歹，致使商道屡次受阻，各国商队怨声连天，惹不起躲得起，只好绕道而行。
　　绥朝初兴，承汉室遗风，呈现包容之态，国力也日渐强盛，两相比较之后，西域国主举国依附，愿为属国，碎叶城从此并入版图。
　　高宗皇帝在几座边陲重镇设置了都督府，起管理与哨所之用，建立宵禁制度，又派遣工匠加固城墙，改造坊市。
　　碎叶城被还原成了另一座更具有异域风情的长安城。
　　这里胡汉杂居，有说胡语的汉人，也有说汉语的胡人，民风开放，商贸自由，波斯、粟特、龟兹、姑墨……诸国百姓闻风而来，生意做着做着便迁居于此。
　　白天，驮运着珍宝玉石与葡萄美酒的马车络绎不绝地来往于市集，晚上，胡姬戴着面纱在彻夜不归的客人面前踏起了胡旋舞的步伐。
　　康别春是碎叶城颇有名气的胡商，她喜欢中原文化，性格豪爽恣意，不嫁人也不生子，只有一个叫做康瑶琴的养女，远嫁长安。
　　大约半月前，她写一封信寄了过去，称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如今病已好了大半，却想见见外孙女。
　　连绵逶迤的天山脚下，人走在驼铃悠悠的商道上渺小得有如蝼蚁，为了躲避夜里不时出没的流匪，只能在白天赶路，沿着盐湖一直走，再翻过几座沙丘，才能见到碎叶城人流如织的城门。
　　圆月高悬，干燥的北风不知疲倦地刮着，累了一天的马驹喷着滚烫的鼻息，被驭马人往后一勒，在驿舍前停了下来。
　　仆从跳下马车卸行李，领头之人走到装饰华贵的马车前，隔着紧闭的车帘向内道了声：“清絮，观音奴仍睡着么？唤她醒醒，下车来，去到驿舍里休息。”
　　尝试着唤了几声，清絮不忍道：“才服了药，这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了。”
　　领头之人默然，想起三娘身上伤未愈，便作罢，不再相劝。
　　清絮将观音奴背下马车，她个子很小，女人背负也只觉得轻盈。
　　在驿舍柜台做好登记，交付银钱，一干人即被领上了楼。楼下筚篥暂歇，中原客商甩袖抱出一把琵琶，水泉冷涩，银瓶乍破，胡姬足尖点在地上，媚目盼飞，脚铃应和着乐声，腰肢一转，已变作柘枝舞明快纤柔的舞步。
　　观音奴入得西域即作了胡女妆饰，长发编辫，辫间缀有珍珠玛瑙，最大最明亮的一颗红色额饰垂坠在双眉之间，上楼时，清絮身体轻轻晃动，她四肢所系金银铃铛叮铃作响，灵动可爱。
　　仆从口中称唤的观音奴，便是奉母亲之命来碎叶城陪伴外祖母的李怀疏。
　　半夜，她是被细微的异响惊醒的，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这烛焰亮或灭都没有区别。
　　但忽然到来的风声却听得一清二楚，一双手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她的脖颈，少女的声音伴着起伏不定的呼吸在耳边响起：“如不想死，噤声。”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一章，补觉去了，明天应该还有一章，还是回忆。因为没有存稿，所以更新基本都是在半夜，身体要紧，不要等，故事写得不好也会写完的，就是写得慢一点。
　　沈令仪是三娘，李怀疏也是三娘，对三cp。
　　来一道送分题，搀扶李怀疏的女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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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驱逐
　　此行主仆拢共六人，除粉妆玉砌的小娘子之外，还有一药婆，一侍奉生活起居的婢女，一身穿圆领缺胯袍的昆仑奴，另有两个佯作仆从装扮其实身负武艺的青壮男子。
　　店家在沙漠关隘之处开驿舍，迎来送往多年，任是再古怪的客人都见过。
　　楼下火堆旁，谈笑饮酒的行商走南闯北做生意，也历经大风大浪，见这六人入店，无甚惊奇，目光只先后在领头的昆仑奴与小娘子身上驻留片刻，窃窃私语一番，对这行人的身份已略有几分底了。
　　婆利国有部族名昆仑，昆仑族人头发棕卷，肤色黢黑，天生神力，性情又格外敦厚忠诚。
　　常被南方藩国的人贩子整车运送至长安，流入市集即以高价贩售一空，为雇主所驱使，是为昆仑奴。
　　使唤得了昆仑奴者非富即贵，更何况入得店来的这名昆仑奴高大壮硕，臂如长猿，腰间佩刀，与店家敲定住宿饮食的诸项细节，沉稳细心，大约还读过书，必定不是普通的昆仑奴。
　　塞外不比中原，匪徒劫道，窃取财物屠杀商队之后即纵马流窜，狂风埋了车辙沙痕，哪寻得着什么线索，故而边陲重镇虽设都督府，也有心惩治匪乱，却实在力有未逮。
　　也难怪这家长辈心大如此，七八岁的小娘子出门在外只派遣区区几人随行——这昆仑奴实则是昭示身份的一面旗子，有眼色的人不敢寻衅得罪，没眼色的人未必能在他身上讨得了什么好处。
　　猝然出现在观音奴房中的少女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驿舍屋后的马棚昏暗无光，偶有杂役提着灯笼过来给食槽添粮添水，地上又堆满了稻草，她借机在里面藏匿了几近一日半。
　　不知附近有几处驿舍，也不知那群狠辣的黑衣杀手会否路过此地，一直不敢贸然出来。
　　直至大约亥时三刻，杂役如昨日那般最后一次过来检查马棚，呵欠连天，脚步疲乏地踩着月色走远。
　　她忖着已无多少人走动，便想沿着墙根翻窗去厨下顺走一些干粮，用灶下土灰涂黑面颊，再盗走一匹吃饱喝足的马，趁着浓稠夜色逃去碎叶城，那里有自己信得过的人。
　　阿娘死了，她竟无法送母亲最后一程。
　　父亲要遣人将她送走，一刻都不得多留。
　　绣着龙纹的长靿止步眼前，衣裳长垂，阻隔了她望向棺木的视线。
　　男人慨然长叹，貌似宽和地给了她两个选择：“玉台卿说要与长安相隔越远越好，至南不过崖州，要么便是西域，三娘告诉阿爹，你想去往何方？”
　　本朝开国曾受赵郡李氏之玄眼所惠，赢了几场关键战役，方才如愿问鼎。
　　李氏府君凭借此等神乎其神的异能立下从龙之功，被太|祖砌玉台，奉为玉台上卿，如有疑而不定之事必向其垂询，无论吉凶都深信不疑，之后历代皇帝莫不如是。
　　近日，太史监夜观天象，称白虹贯日，帝命受亲近之人威胁。
　　皇帝半信半疑，又命玉台卿开天眼，原来对自己性命有威胁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女儿，她年岁渐长，相貌的确与嘉宁帝越来越像了。
　　她跪在地上置若罔闻，只是停下了叩头的动作，十岁出头的少女，生平头一次承受至亲之人死别之痛，情绪积压在沉默阴悒的面容之下，握紧的拳头止不住地发颤。
　　男人从她不发一言的忤逆中仿佛见到他们之间有一条细小的裂隙正在清晰绽开，心中不快，唇角压下去几分。
　　供案旁立着杏眼长眉的女人，气氛僵硬如斯，她开了口：“陛下，崖州瘴气丛生又满地毒虫，气候与长安殊异，三娘去了恐怕水土不服，臣妾觉得不如去往西域。”
　　沉吟片刻，他或是自己也有主意，或是耳根子软听不得爱妃吹耳边风，不再过问女儿想法，喝令左右：“将公主带下去，备齐车马，即刻前往碎叶城，不得有误！”
　　先是君臣，才有父女，帝王之家谈何亲情？
　　惶惶烛火映照之下，少女泪痕斑驳的脸上浮现几分决然，身后由远及近走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甲胄行进间发出令人畏惧的颠簸之声。
　　她侧过脸去，向两名奉命拿她的兵士冷喝道：“退下——”
　　随即起身，绕开面色铁青的父皇，无视妖言惑众的女人，至母妃灵前跪下叩首，将额间磕碰得一片淤青，她伸手触碰棺木，垂首沉默片刻，闭着眼，将女儿对母亲的承诺于无声中倾诉，最后落下几行眼泪。
　　兵士互看一眼，不知是否该近前拿人，见到公主抚裙站起身来，才暗暗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忽觉手中一轻，刀身竟已脱离刀鞘！
　　“大胆！逆女，你要弑父么！”皇帝满面骇然，强作镇定，却已退到了面色比自己淡然不少的妃子身后。
　　刀影闪过，却只是从男人耳侧割下几条白布，她利落地翻转手腕，刀子被轻甩至半空，薄刃微晃，即似鱼儿一般游回到了兵士的刀鞘中。
　　前来救驾的兵士纷纷拔刀将她围困，君命未下，并不敢真正对她如何，只得随着她转身向皇帝走去的步伐一路跟进。
　　“女儿不敢。”
　　她走到胸脯起伏勃然大怒的男人面前，将第一条白布系在了自己臂膀，随即道：“父皇误会了，女儿既不能在灵前为母妃守孝，也不可在出殡日送母妃入陵寝，只好以此略表哀思。”
　　她唤她父皇，而非阿爹，已坐实生分。
　　皇帝面色由白转青，负手在后强忍怒气，那妃子倒似觉得很有几分意思，瞧着她走过来，将第二条白布递给了自己：“阿娘生前待你不薄，你既与她互称姊妹，便也该替她多上几炷香，否则——当心她夜里来寻你。”
　　“殿下这一年来长高了许多，却果真还是小孩子，说这些可不可笑？本宫倒是盼着你母妃入梦，只怕她不敢来。”
　　妃子轻笑一声，望向棺木，侧脸犹带笑意，眼神却忽地沉静如水，颇为割裂的反差中仿佛蕴藏着什么，这时这刻却无人注意。
　　第三条白布，她双手递呈皇帝：“阿娘为妃近二十载，温良恭顺，不曾做过对不起父皇的事。如今她尸骨未寒，膝下又只有我一个女儿，父皇却因一则卦言要将我驱逐出京，我也失去了尽孝的可能，您当真舍得么？”
　　皇帝神情略有松动，但登极之人心肠从来冷硬，岂会真正为她以退为进的着数劝服，他甩袖，神色不耐：“休再多言！”
　　但听一道裂帛之声，她将已经失去意义的白布甩向上空，任其飘然坠地，横落在父女之间。
　　“父皇心狠无情，儿臣已然明白，但愿从今往后不会再从您口中听见母妃名字。”
　　她到底年少，不晓得隐忍不发的道理，只顾着逞能泄气，却也要为这一时痛快付出代价。
　　皇帝几时被人如此劈头盖脸地责问，已然怒极，向殿外呼喝：“混账！来人，将公主鞭二十，不必医治，速速登车！”
　　伤痕累累，兼之心中哀痛，离京那刻她便发起了烧。
　　车上没有平日侍奉她饮食起居的宫女，取而代之的是两名肌肉强劲的男子，车帘外响着另外几道辚辚之声，是随行的马车，承载着另外二十来名佯装布衣的兵士。
　　这些人日夜轮班，像对待犯人一样监视着她，也不知隶属哪位将军麾下，长路漫漫，竟无一人胆敢懈怠。
　　旨意在前，他们不曾为她请过大夫，只是见公主烧得厉害夜夜呓语，到底怕她死在半途，给了瓶军中粗人所用伤药，又从京郊附近的村落里找了个手脚麻利的村妇，方便照料。
　　也亏得她自小习武，身体底子没那么虚弱，吞咽困难也逼着自己如常饮食以恢复体力，如此过了六七日，伤终于痊愈，疤痕尽褪却需要多些时日。
　　路途遥远，而她也未闲着。
　　队伍中有几人不大沉得住气，她便以此为突破口，假意自己已诚心悔过，十分想念远在长安的父皇，使得这几人放松警惕与她攀谈，终于从闲聊中得知一些消息，笃定了心中猜想。
　　那迫使她出京不得为娘亲尽孝的预言虽是李氏所卜，但幕后之人果然是贺媞！
　　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既要夺中宫之位，非但惠妃崔嫋是其眼中钉，母妃又何尝不是肉中刺？
　　她回想起来，阿娘去世之前与贺媞的关系已不如往日，她亲眼见过她们争吵几次，吵得不可开交，贺媞欺负阿娘性子温柔，甩她耳光解气，阿娘心善，念及旧情，竟就那般默默忍下了。
　　后宫争斗已近落幕，宫人传言阿娘贤良淑德是中宫主不二之选，这关键时候她却突然病死了——她真是病死的么？
　　还有李氏……不是说族中已无人再有能力驱动天眼了，那么入宫为皇帝演卦的人是谁？
　　无论何人，待她查清真相，必将亲刃！
　　一路西行，至玉门关仍然风平浪静，生变是在前夜。
　　塞外日夜温差极大，为了驱寒，军士围坐火边破例饮起了酒，才饮下几碗便发现了不对劲，浑身绵软，使不得力。
　　这时察觉为时已晚，黑衣兜帽的杀手原来早已潜伏四下，听见里间细作破碗为号，立时从门窗飞入，竟个个身手了得。
　　但从军之人血性十足，战死在沙场上亦可，怎能被蒙汗药干趴下，大喝一声，在皮肉上划自己一刀，登时清醒几分，咬牙与来者械斗起来。
　　半盏茶后，满地尸首。
　　黑衣首领环顾四下，在角落找到了负责擒拿目标的杀手。
　　他鼻息已无，身披数创，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生前应是与人陷入恶斗，而那人虽然功夫尚可，或是气力不如成年男子，或是从未付诸实战常有犹豫，即便竭力也未能一刀毙命。
　　“必然受了伤，跑不远，追——！”
　　她将那群杀手视作贺媞赶尽杀绝的信号，头也不回地奔逃。
　　沙漠起风犹如鬼哭，她不认识路，四下茫茫，竟也没有明灯足以照亮眼前的路，只好忽而往西忽而向北——许是这个原因，反倒不容易被黑衣杀手觅得踪迹。
　　为了避免被人沿着血痕追踪，她简单处理了身上的伤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沙地上，不吃不喝，等逃到百里之外的一家驿舍，才终于敢停下来歇息。
　　这是她藏身驿舍的第二夜。
　　她将身体贴紧墙壁，蹲下来，沿着灰黄的墙根走到厨下那间屋子，见无人，正欲翻身进去，却有个男人敲响门扉：“劳烦烧一桶水，我家小娘子需要药浴。”
　　地道的长安官话。
　　有旅人是从长安来的？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往哪里？身上有没有可以出示给门卒的过所凭证？
　　她自小居于深宫甚少出行，这会儿才想起来，如果没有过所，即便到了碎叶城，她也进不去。
　　作者有话说：
　　一直用“她”是还没揭露身份，而且回忆里她也不叫沈令仪，是沈三。
　　眼见未必为真，对读者是，对文里的角色也是。
　　沈令1你醒一醒！你亲妈跟你养母不是仇人啊！小情侣之间吵吵架怎么了，你跟你老婆不也天天斗嘴似doi吗！
　　先更一章，这章补一下昨天的圣诞节红包，凌晨以后还有一章，然后回忆收线进入现实走剧情，不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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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初见
　　叩门之人是昆仑奴鹿仞，他在厨下未寻得杂役，转而走到柜台吩咐店家。
　　忙碌整夜，店家自个儿做了碗汤饼，面上漂浮着几片薄切羊肉，口味颇重，安息茴香下得猛，凑近即闻见一股辛辣之味。
　　“我那侄儿才喂马回来，应是解手去了，我这便去为客官烧水。”
　　他夹了几筷子汤饼，盐轻盐重也无暇去品，连着汤一起唏哩呼噜下肚，又听得满脸蓄满络腮胡的波斯客商吆喝着要买酒，忙搁下碗来应了一声。
　　鹿仞颔首，客气道：“药浴用水需得烧得烫一些，有劳。”
　　柜面上多了粒碎银，店家将出手阔绰的鹿仞叫住：“欸——”
　　一面利索地自壁柜取酒，一面关切问道：“你家小娘子是生了什么病？”
　　高大如山的昆仑奴一言不发，棕色眼睛中却赫然多了几分戒备，高深莫测地端详起他。
　　“客官莫要误会，附近荒芜，方圆几十里也没有一个像样的城镇，我略通些医术，如就医不便，你们也信得过我，或可为小娘子号脉诊治。”
　　鹿仞又道一声多谢，口风甚紧，仍不肯向这殷勤善良的店家吐露丝毫病况：“已将痊愈，不必麻烦。”
　　不再多言，径直上楼而去。
　　观音奴所住客房在二楼右侧，前后分别是清絮与药婆，鹿仞并另外两名仆从。
　　假使楼下方言各异的行商晓得，恐怕又要煞有介事地议论起来。
　　这家长辈作风当真古怪，放得下心小娘子独自出远门，这便罢了，女孩体弱，且她生着病，婢女药婆另居邻室就不怕夜里突然起病不及照料么，是趁着府中郎君娘子都不在存心躲懒还是另有原由？
　　吃食及药浴备好，鹿仞与仆从守在屋外，药婆在浴桶旁再次清点所需之物，清絮走到榻边将观音奴唤醒。
　　只是乳名与普度众生的菩萨沾点边，她从容貌到性情却天生有几分观音模样，慢慢吞吞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皮朦胧唔了一声，腕上的金银铃铛随之发出悦耳俏皮的轻响。
　　眼帘半开半合，显然没清醒，却不闹半分起床气，清絮叫她干什么便干什么。
　　“三娘略进些食，待会儿浸泡药浴，身上又该疼起来了，勿要再像上次那样体力不支晕倒在桶里。”清絮熟门熟路地端起一副哄孩子的口吻。
　　观音奴一双眼除去赏心悦目外暂时无甚用处，没睡醒也懒得睁开，清絮将“药浴”二字咬得轻，却吓得她倏然睁开了眼，好似这是十分可怕难熬的东西。
　　痛苦的回忆袭来，浑身仿佛有上百只虫蚁钻进爬出啃肉噬骨，她低头闷了半晌，依稀听见清絮为难地叹了声气，犹豫一会儿，咬咬唇，竟善解人意地点了点下巴：“好。”
　　收到碎叶城猎隼千里迢迢带来的书信时，观音奴才受了一场家法，伤都未好透便要启程，更别说疤痕淡去不叫人知了。
　　母亲怕外祖母见了心疼，便寻来一个药婆，以性猛之药浴强行褪去这些疤痕。
　　是阿爹执的鞭，鞭鞭透及肺腑，使她咳出血来，染得衣襟上云雀口衔的六朵梅花模糊不清，自己并未犯下什么过错，只是怀璧其罪——
　　“本族凡男子可以鲜血驱动阵法开启玄眼者即为府君，但自我辈起被仇人下了血咒，能力亦被剥夺，如今仅存你一人身负异能，以后要驱动玄眼，也必如今日一般受刑！”
　　“望你务必牢记，无论他日允你入朝为官或是继任府君，实是迫不得已，莫要沾沾自喜以此为傲，朝堂之上与李氏宗祠本就不该有女人位置！”
　　她年岁小，哪听懂这许多，只依稀晓得自己得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这东西本来很稀罕，只因她生来为女，身份不配，得到反成了玷污。
　　可她仔细去想又觉得毫无道理可言，该钦羡嫉妒进而自卑自怜之人不是族中叔伯兄弟么？
　　受鞭前一夜，阿爹叫乳母带她入宫，在皇帝与宫妃面前割了她小半碗血，那是她第一次使用天眼。
　　过后眼睛便盲了。
　　舟车劳顿，他们这些身体康健的成年人都没什么胃口，何况是一个精神不济的孩童。
　　煮得软烂的素面勉强吃下半碗，便再进不下去。
　　清絮清楚观音奴饭量，知她已尽力，没有劝其继续进食。
　　见她吃得太饱，放空似的呆呆望着前方，眼睛如一泓清泉，烛火映照之下，长似蒲扇的睫毛在眼睑处落就一片阴影，漂亮得令自己也想生个女儿，便忍不住伸手刮她鼻子，夸赞道：“乖。”
　　寻常主仆之间不会这般，却是掌管家务杂事的康瑶琴育儿另辟蹊径，与旁的母亲迥然不同。
　　她一中原女子，家中亲人丧尽才辗转至西域长大成人，随养母游历四处做生意，约莫从某个风俗离奇的国度学来的野路子，叫仆从侍奉小娘子不必事事毕恭毕敬，也叫小娘子不要将自己视作人上人，这世上人人生来平等，他们侍奉你不过讨口饭吃。
　　观音奴呱呱坠地那年，康瑶琴借口自己生产时痛苦不堪，见着这孩子便要起梦魇，不愿亲自抚养，便将女儿交给了乳母。
　　但她生前面两位郎君时同样难产，仍事无巨细过问，这着实有些奇怪。
　　鹿仞不便入内，隔一扇门耳闻女孩稚嫩之声呻|吟叫唤却也深感不忍。
　　药浴泡了半个时辰，很堪似再受了一场责罚，观音奴好几回要不管不顾跳出桶来，想到母亲那张甚少对自己展露笑意的面容，先是害怕，又难过得鼻子一酸，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娇气，两位兄长就很少落泪，母亲不肯亲近自己或许是这个因由，她喜欢坚强的孩子。
　　观音奴趴在浴桶边沿跟自己的嘴唇较起了劲，却还是痛。
　　咬手腕，手腕痛，身上好似不大痛了……
　　到后来她已忘了自己如何熬过的药浴。
　　清絮说，你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咬破了虎口，慢慢就不出声了，要起身时却脱力滑进了水里，幸好我反应快将你扶了出来，否则定要呛上几口水。
　　“疤痕已淡去六七分了，见外祖母之前再泡一次便好。”
　　药婆疼惜地揉了揉观音奴的脑袋，收拾好屋子，端着一应杂物走出去，只见两名仆从已回屋歇息，鹿仞仍然坚守在外。
　　清絮将换了身干净衣裳的观音奴抱回榻上，执着帕子为她擦拭额间仍自不断渗出的汗液，心疼道：“三娘，夜里一个人怕不怕，需我留在屋里陪你么？”
　　“怕黑。”
　　她眼盲，灯火通明也如置黑暗之中，捏起被子将半张脸蛋埋进里面，想了想，又轻轻咬唇，似是怕被人听去似的小声开了口：“但母亲更可怕。”
　　乳母收人钱财，大事小事都尽心尽力，康瑶琴如果一直当个甩手掌柜兴许还好一些。
　　等到观音奴长到两岁半，她子虚乌有的梦魇忽然好了，愿意亲自抚养女儿。这一旦养起女儿，使的仍旧是野路子，仿佛头狼驯养崽子，并不讲究循序渐进，才过半年，便命年仅三岁的观音奴独自另辟一室居住，不准依赖长辈。
　　“夫人并不在此处。”
　　“母亲说她背后长眼，那双眼睛可以凭空生出一双腿一对翅膀，我走到哪儿便跟到哪儿，我要是在外头干坏事，瞒不过她。”
　　清絮：“……”
　　天真好骗是稚童本性，她不好戳穿，叫观音奴好好休息，如有什么事便出声唤人，他们今夜会轮班守门，留了盏权且当做安慰之用的孤灯，端起铜盆起身告退。
　　才将房门合上便笑得前仰后合，药婆闻声出来，听她绘声绘色复述一遍也忍不住笑。
　　鹿仞黝黑得看不清五官的脸更是难得露出几粒白牙。
　　观音奴窗外，借两层楼之间横出土块落脚的少女也差点稳不住身形。
　　从鹿仞吩咐烧水至今，她耐着性子观察了许久，虽看出这昆仑奴厉害，却觉得他未免太过谨慎，与同伴商定好了轮班时辰，却不放心，始终不愿假手于人，谨慎得几近呆板。
　　站于高处，将四下尽收眼底，她沉吟片刻，忽而心生一计。
　　驿舍背面发出异响，连楼下的店家与杂役也惊动得合衣走了出来，鹿仞回头望了眼并无动静的屋内，自走道尽头的小窗一跃而下。
　　少女心知他很快回返，足尖轻点，纵身上到适才所站之处，娴熟地使出鹞子翻身，静悄悄入得屋去。
　　偷听时已凭借人声与脚步来回走动之声大概知悉屋中方位，不必浪费时间，落地便直取床榻，在榻边无声无息地扼住了女孩的咽喉：“如不想死，噤声。”
　　短靴中藏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她觉得用来对付女孩实非君子所为，却忘了自己扼颈威胁的行为本来就没那么光明磊落。
　　女孩愣了一下，迟疑着点头。
　　侧侧耳朵辨认方位，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就这么明晃晃地送到她面前来，似模似样地望向她，到底目不能视，睫毛便垂了下来，半遮着眼睛，应是够不上直视。
　　虽然事出有因，被她这么人畜无害地“盯”着，少女依然觉得是夜的烛光与月光明晰胜过往常，竟映照得自己愈发不堪。
　　她万想不到，床榻上女孩半闭着眼却是生出了小小遗憾。
　　这道声音有些好听，可惜见不到脸。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她情不自禁松开些气力。
　　女孩又点头。
　　“你姓什么？”
　　“桃李之李。”
　　“叫什么？”
　　“三娘。”
　　她早慧，出门之前母亲也交代过，如遇着歹人，或是贪财或是图色，贪财之人欲望如无底黑洞不知收敛，图色之人往往干的是不回头的买卖，常常杀人弃尸荒野，所以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该轻易交底。
　　但这人一来同为女子，二来听声音且长不了自己几岁，三来她问的这些问题无关财物……呃，图色？也不必罢。
　　总之，不像坏人。
　　少女稍顿了顿，心中纳罕她在家里怎么也行三，留神着屋外动静，不耽误问问题：“你的名字。”
　　女孩：“观音奴。”
　　“你性命堪忧，不怕我么？”
　　“怕。”
　　从她脸上辨不出半分惧意，少女在尴尬之中缄默了。
　　观音奴板正了身子，神色也认真，一字一顿，好叫自己说的谎言显得可信：“嗯，我十分十分怕你。”
　　少女：“……”
　　分明骗人，当我躲在窗外没见过你真正畏怕的样子么？怕黑怕娘，就是不怕我？
　　少女被她气得伤口痛起来，又不敢出声，收着呼吸轻咳了一下：“你口口声声怕我，却拿真假莫辨的乳名敷衍。”
　　“乳名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观音奴眼盲，五感却比平时敏锐，嗅出少女身上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喘息稍显紊乱，先她一步听见鹿仞回来，思量着即便她突然发难，自己并不一定陷入险境，于是在心中敲定个主意。
　　她如果是好人，帮她便是施行善举；她如果是坏人，移交官府也是施行善举。
　　“你受着伤流着血，我现下可以唤人过来为你瞧瞧了么？”
　　说唤人便真唤人，半点不迟疑，这谁能想得到？
　　少女面色一变，正要回身跳窗，女孩却展臂将她的腰紧紧抱住。
　　鹿仞及一干人等闻声而入，见到的便是她们在床上翻了又滚，纠缠作一团的场面。
　　作者有话说：
　　初见的氛围大概就这样，因为不知身份两个人年龄又小，逐渐从剑拔弩张演变为小学生吵架。
　　此时此刻的沈令1：又累又饿又痛快被气哭，多年之后的沈令1：我老婆小时候好可爱
　　另外，修文之后的下一次更新是周四，这两天容我囤点稿子，准备跟各位衣食父母伸手要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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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奴隶
　　驿舍简陋, 无垂纱帷帐，也无半寸屏风，男女大防当前, 两个仆从不便入内，守在房门外, 低声议论着些什么。
　　“鹿仞，她伤得厉害么？”
　　观音奴在席上跪坐, 听着药婆与清絮忙前忙后的动静, 她不清楚情况如何, 鼻间嗅到的血腥味又好似更浓了几分，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已然陷入昏迷的少女被翻过身，无知无觉伏在榻上，腰背间被划开一道的口子不知几时裂了开来, 从她紧紧缠裹几层的衣服布条里渗出鲜血。
　　她无意识地握住药婆的手腕, 蹙着眉, 断续地嘶了几声, 伤口疼痛似是一阵一阵的，她有时忍得住, 有时忍不住。
　　观音奴觉得自己身上好了大半的鞭痕也随之隐隐作痛起来，她满心关切，只恨自己眼盲, 又向鹿仞问了一遍。
　　鹿仞是异邦人, 入府为奴多年，已被中原风俗教化，知道男女之间多有不便, 但中了这次调虎离山之计, 不敢再离开观音奴半步。
　　小主人就在榻边近处眼巴巴地等候, 他随侍在旁也只得背过身去，不回头便是了。
　　观音奴年岁小，但鹿仞并未将她视作懵懂无知的稚童，回想方才场景，认真道：“应该只是皮外伤，没有及时涂伤药，失血过多，兼之她腹中缺粮少水，与奴交手时耗尽体力，才会晕倒。”
　　他顿了顿，以余光瞄向观音奴关心得皱成一团的包子脸，蓦地觉得很有必要自辩：“奴不曾伤她。”
　　“那她可有伤你？”
　　“也没有。”鹿仞说，“她身手不错，虽然受了伤，也自知不是对手，但功夫仍然使得很清白俊郎，不曾暗算偷袭，即便后来亮刃也只为逃走，似乎不愿意伤人。”
　　观音奴点点头，放了心，沿着他所答又琢磨起旁的事情。
　　一路走来，她凡问起什么，鹿仞知道便答，不知道也只说观音奴勤敏好学，且拿笔将这诸多问题记下，待入了碎叶城，见多识广的老夫人可为你解答。
　　无论是在他的故乡或是中原，男子习文从武，立鸿鹄志为社稷臣。
　　而女子大多被困闺阁，穿针引的那根线便是她们要走的路，高坐绣楼，被俗世的眼光刁养得漂漂亮亮又风吹就倒，像是商品一样被父兄待价而沽，等长到适宜之龄便嫁为人妇，经天纬地之才困在后宅也沦为争风吃醋的心眼，是艳本俗词里的座上宾，青史留不住名姓。
　　鹿仞依稀晓得观音奴将来走的不会是这样的道路。
　　还在长安未出发时，鹿仞曾向夫人表明自己的隐忧：“观音奴头一次出远门，怕是对什么都好奇得紧。”
　　言语间直达下限，康瑶琴免得啰嗦：“便是青楼妓院，酒楼赌坊，她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你们保她周全，不必阻她。”
　　鹿仞：“……妓院？”
　　“咳，就是平康坊那样的地方。”康瑶琴面色自若地解释。
　　平康坊，长安繁华之地，也是妓|女汇集之所。
　　这么说鹿仞便明白了，夫人时不时会从口中冒出些他们从未听过的字词。
　　“等回来她便再无肆意玩闹的资格，且纵她些时日罢。”
　　夫人教子的确不走寻常路，观音奴此去复返恐怕是更加没好日子过了，鹿仞默然，应喏而去。
　　近来大夫时常出入府中，家令也在着人准备丧事，康瑶琴亲生嫡出的二郎命已危矣。
　　她却仿佛习惯了养不大孩子，几无伤心表露，仍是整日拿着戒尺盯着女儿读书识字，与之前疼宠儿子的妇人判若两人。
　　不仅玄眼天赐天收，李氏一族还被人下了血咒，诅咒尽覆族中上下男子，嫡支最先应验。
　　府君李元昶的一妻两妾为他生下三子一女，大郎胎死腹中，四郎去岁溺水而亡，如今二郎也卧病在床，日渐消瘦，不出意外便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传言与从小养在夫人身边的七娘有关，但具体因由谁也无法述尽，都是道听途说。
　　再如何开枝散叶也难逃诅咒屠戮，诸人心如明镜，李元昶要么从外借子混淆血脉，要么只能将家业传给女儿。
　　赵郡李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信奉的是孔孟之道乾坤之说，女人相夫教子，不该有权柄。
　　李元昶岂敢愧对先辈，从外头认养了个幼子，莫说血脉，连姓氏都毫不相关，哪知才入宗祠拜过祖宗，迈出门槛即七孔流血死去，比卧榻不起的二郎死得还早还蹊跷。
　　两难之境成了别无他选。
　　观音奴迟早要坐上府君的位置，去肩负起应尽的责任，在族人不尽信的目光中，以女儿的躯体也去支起这几百年来未曾坍塌的天地。
　　真到了那日，区区家法又算得了什么，那些疾风骤雨的鞭子不过是她逆风执炬途中最温和的荆棘。
　　鹿仞已将她当作未来的府君来服侍了，不以年长者自居。
　　等上好药，药婆与仆从先后回屋休息。
　　清絮倒水回来，屋内一大一小两个木头似的人令她十分头大，直愣愣地守在榻边，那少女是能好得更快还是醒得更快？
　　鹿仞是为了尽责倒也罢了，她想过去好好与观音奴说道说道，在府中歇得晚是夫人布置的功课多，出门在外，功课也停了，为什么还熬夜？小孩子休息不好可是会长不高的！
　　她将铜盆放好，迈着大步走过去，却听见观音奴与鹿仞在谈论要事。
　　“观音奴可想好了？”鹿仞望向床榻，“她身份不明，带在身边恐有忧患。”
　　脱下来的衣物里外都被翻过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佐证身份的物件，可能是途中遗失，也可能是心思缜密，事先藏在了别的地方。
　　“明日她清醒，可以问她。”
　　鹿仞又道：“我们对她来说是陌路之人，她未必愿说，说了也不见得是真的。”
　　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搁着把匕首，月光下可见薄刃锋利，鹿仞递给观音奴的时候叮嘱她务必当心，隔着外鞘拿着便是。
　　“她靴内既有利器，却不对我用，与你周旋不过才迫于无奈亮刃，你也说她好像不愿意伤人。”
　　“是这样。”
　　“那说明她本性不坏，至少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熬了半个时辰的药浴，又耽误这许久，观音奴其实已经深感疲惫，清絮在身旁坐下，她便将脑袋靠了过去，口中继续说道——
　　“她身上有伤，没有银钱也没有伤药，就这么漠视不管，如果再遇到追杀她的仇家，还有命可活么？”
　　清絮忍不住道：“未必是仇家。”
　　“啊？”
　　观音奴再次想起母亲警醒自己的贪财图色之说，没钱必不是贪财，却也不是仇家……
　　闭着眼，睫毛颤动，沙漠夜间的风好似送来了另一道声音。
　　嗓音好听，人应该也不差。
　　“她生得很漂亮？”
　　清絮点头，观音奴脸颊贴着她的臂膀，感受到倏然一下的轻颤，明白了。
　　伤她的人十之八九是图色。
　　“那就更不能不管。”
　　鹿仞犹豫道：“万一……”
　　“万一她是个坏人。”观音奴接着他的顾虑说道，“那她必定对我们有所隐瞒，礼尚往来，我们也瞒着她。假借照顾的名义带她上路，有你在她不敢乱来，也不怕她再流窜别处惹是生非，到了碎叶城，我们径直进都督府，底细如何便交由官方盘问。”
　　鹿仞的职责是送观音奴平平安安到外祖母身边，不愿节外生枝。
　　但细细想来也觉得这么做没什么问题，将来要当府君要入朝堂的人，难得天生一颗纯善之心，又怎忍遮埋。
　　“三娘想法周全。”
　　“嗯，那便这么做罢。”
　　说着，观音奴猫儿似的仰着下巴懒洋洋打呵欠，撑地起身，要去往自己那屋了。
　　鹿仞想起一事，将她叫住：“门卒要勘查路人过所方准通行，她却没有过所，如何进得了碎叶城？”
　　七八岁的小娘子身量相较同龄人偏矮，站起来也只平齐跪坐在地的鹿仞，母亲如狼似虎的教养之下，她却已读过许多书，脑筋转过几回便想出解决办法：“她是我才买下来的奴隶，即便没有过所，是不是也可以进城？”
　　为了防止人口流失，田地荒废无人耕种，以致粮食歉收国库亏空，前朝建立了十分严密的户籍制度，本朝也沿用至今。
　　奴其实也有奴籍，买奴卖奴的牙商要凭移交奴籍的过契缴纳税款，为了贪昧那点钱瞒下过契，一经发现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西域属地不同于中原，法律体系一脉相承，但蛮荒日久，宗教教规、荒漠传说、甚至百姓深信不疑的恶风恶俗都会凌驾于律法之上。
　　这里的奴隶贩卖多半是地下生意，不仅无人约束，甚至连买卖双方的约定也常常不作数，所以奴隶可能朝侍奉一个主人，夕又被转卖出去侍奉另一个主人。
　　这样一来，给奴隶编籍成了十分麻烦的一件事，朝廷只好放任自流，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西藩自治。
　　奴隶么？
　　鹿仞看着床榻上紧闭双目的少女，西域奴里倒有不少跟她一样容貌出色的女子，但她除了漂亮以外，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度，不然交手时自己也不会先愣了一下。
　　琢磨着做了个大概恰当的比喻，像是吃嗟来之食也要旁人双手奉上，难以言喻的嚣张华贵，这样的形容放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女身上竟丝毫不觉得违和，仿佛她天生就该别人仰头去望。
　　她装作奴隶能瞒过门卒？
　　鹿仞心说观音奴瞎得有些不是时候，要是能见到这少女的模样，相信她也会深感不妥。
　　正待去与观音奴细说，清絮却不准：“三娘已经歇下了。”
　　鹿仞只张了张口，清絮横眉竖眼，煞有介事地比了个高度：“她七岁了，才这么点儿，日日喝牛乳就是长不高，大夫说兴许是因为休息不好。”
　　昆仑奴没有长不高的烦恼，自然无法理解清絮气从何来，视线往她掌边一滑，又深深地盯了眼她背后那道门，对于观音奴长得矮的说法无从辩驳，挠了挠卷曲的头发，就此作罢。
　　待清絮也回到房中，走道上埋头苦思的鹿仞忽然有了个主意。
　　吩咐好人守门，他到楼下与店家知会一声，在柜台上取纸笔，去杂物间装了碗桐油，又在厨下找了块木料，就地忙活起来。
　　四更天，杂役起身烧水，店家也进进出出揉面蒸饼，驿舍人声渐起。
　　赶早出门的商队左一趟右一趟地装运行李，太阳慢慢从沙丘另一头爬上来，云间的清辉缓缓破开晨间朦胧雾气，鹿仞手中的东西也有了雏形。
　　面具放在兜里，他拎着食盒上了二楼，却听见清絮有些烦躁的声音——
　　“快穿上去试试合不合身呀，你愣着作甚？不会是等着我给你穿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听我解释，是回忆杀动的手，它就是刹不住脚呀……最后再来一章，就先回到现实
　　李·瞎得不是时候·没见到老婆第一面·槐树
　　沈令1：奴隶？呵，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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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醒来
　　面对清絮压着火气的质问, 少女避开后腰伤口半靠床榻，冷淡的视线在她与衣服之间又一个来回，仍旧纹丝不动, 大有一番的确如此的意思。
　　清絮无言了片刻，本想说“我并非你的奴婢, 岂能供你呼来喝去，假使是因伤痛不能自行更衣, 那也该有个烦请帮忙的说辞”, 但她在与少女无声的对峙中鬼使神差地败下阵来, 忍气吞声，拿着连夜改短的衣服上前一步。
　　倒不是自甘卑微，少女的气质着实有些特别，她卧坐床榻, 面唇苍白, 一副虚弱姿态, 少年之龄, 眼神却已有了处变不惊的意味，这反差促使她身上萦绕着无法言明的神秘与高贵, 清絮被她非是睥睨的目光仰视，甚至生出自己低如尘埃的感觉。
　　好似自己不侍奉她怎么都说不过去。
　　这时，鹿仞出现在门前, 隔壁观音奴的屋中也有了起榻的动静, 清絮应是先将梳洗所用之物为她准备好才过来的，往日亦如是。
　　早晚栉沐之事自有仆人婢女侍奉，主人家怎会亲为？但夫人严厉, 不允许观音奴事事假手于人, 她在母亲的教导之下勉强学会了如何照料自己。
　　“小娘子休息得可好？”
　　鹿仞大步走进去, 弯腰将食盒放在案上，满面笑容向少女问道。
　　见到这身材健硕的昆仑奴，少女神情几无变化，点头，口中称了一声谢。
　　清絮入内即将大致情况与她说明，她心中略有些数，知道自己胁迫他人不成反倒为人所救，那就不当是先前那个态度了。
　　“昨夜你劫了我家小主人，以致气氛剑拔弩张，但我观你不像坏人，这其中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如你遇到甚难处也可直言。”鹿仞说，“我们不妨坐下来，吃些东西饱腹，慢慢说。”
　　少女抚了抚手背上过了一夜仍未消退的齿痕，想起自己被他家小主人紧抱着腰，寸步难行，好不容易甩开，又被叼咬得痛叫止步，心中对劫人一说实难苟同。
　　鹿仞忽而又道：“小娘子气度不凡，也是金银玉山里头温养出来的罢？清絮，烦你之劳，为其更衣。”
　　他这么说是自己先交了个“底”，想哄骗少女也放松警惕言明身份。
　　有仆从婢女，又有武艺高强的昆仑奴，说是普通人家恐怕无法取信于她，但只说金银玉山，究竟巨贾富庶之家或是簪缨望族，你自个儿猜罢。
　　鹿仞想着她才清醒不久，短时间内即便编了谎言也未必天衣无缝，趁此之际交谈交谈，恰好可以使她吐露一些实情。
　　衣服鞋袜逐一展于床边矮几，清絮本就在做这件事，不大明白他啰嗦这句作甚。
　　却听那少女掩唇咳嗽一声，一改适才等着人侍奉的作风：“不必麻烦，我自己来。”
　　鹿仞与清絮独留给她一室，掩门而出。
　　她有这更衣的空当，莫说自己为何流亡塞外，又何以深夜劫人，只怕祖宗三代都能叙说得滴水不漏。
　　“她自己一个人在里面，要是逃了怎么办？”清絮不放心道。
　　原本就不想带她一道上路，逃了谅她也不敢再来，鹿仞道：“岂不更好？少个麻烦。”
　　他回头望了眼窗纸，揉着毛躁的脑袋，哀叹一声：“中原人狡猾如斯，小孩跟小小孩竟都不好对付。”
　　又悄悄瞄了眼拿着个油饼在啃的清絮，同情道：“倒是也有傻的……”
　　少女穿袜穿鞋，身着单薄的绢衣走到案边水盆前，洗脸净手，随即再用帕子一点一点将水渍擦干。
　　她动作时有缓慢，一来是有意为之，需要拖延时间，二来是身上颇多创伤，痛是其次，更怕伤口频繁绽裂影响愈合，黑衣杀手随时可能袭来，如无自保逃生的能力岂不危险？
　　待前头诸事做完，少女又走到床榻前，将清絮给她的衣服翻来覆去地揉了几遍，终于面露为难。
　　布料粗糙，也几无衣饰，是用价格低廉的草木植物染制的婢女青衣，她不仅没穿过，因衣服制式不同，好像也不大会穿。
　　绥朝服饰制度等级分明，天子宗室，诸公九卿，进士平民，从衣服颜色再到所用布料乃至身上毫不起眼的佩饰，都有森严的着装规定，稍有逾制便面临被人检举判刑的风险。
　　公主平日着燕居服，逢盛典穿礼服，骑射蹴鞠有胡服，出嫁戴翟冠更翟衣……就拿最简单的燕居服来说，又细分为春夏縠纱所制长裙短裙，秋冬长短袄子，无气候限制的直裾深衣等等，是一类舒适方便的衣物统称。
　　即便这样，燕居服穿起来依然里三层外三层，或系蹀躞带或束丝绦，佩美玉戴钗环，有时也会像男子一样以簪束冠。
　　仅靠一人之力很难穿戴整齐，休说自己更衣了。
　　晨起时，宫人低眉垂目，端着铜盆与一应栉沐之物鱼贯而入，高举于顶，她通常只需长立于殿，双臂舒展，自有宫娥内侍躬身服侍，长裙委地，周身上下无一道衣服褶皱。
　　矮几上摆放的衣服简直粗陋不堪，她竟一时不知从何穿起，拎起来细细端详。
　　窗纸模模糊糊映见轮廓。
　　木盘里置备着另一件绢衣，她先将身上又沾了些许血迹的衣服脱下，介于性别模糊与少女初潮之间的年岁，曲线流畅的身体，双臂与腿部在动作间不时冒露几根稚嫩的青筋，埋在白皙光滑的肌肤之下，未显得半分狰狞，反而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与力量感，衬得她好似风声如涛的竹林里至为青嫩也同样坚韧的竹节。
　　脱衣，再穿衣，她将动作放慢，这稍稍滞缓的举止愈沉静如画卷，细细品来，竟已有了风流蕴藉的端倪。
　　阳光铺洒，脸上纤细的绒毛毕现，少女将更衣的困窘抿进薄唇，捏着衣角咳嗽一声，向屋外示意：“我好了。”
　　再进得屋中的已不只方才二人。
　　食盒中的蒸饼与羊肉汤依次被端出来，搁置于案，鹿仞与清絮跪坐两侧，其余人等仍候在屋外。
　　观音奴猜想少女更衣之后又变了模样，否则进屋时清絮何以惊得讶异一声，这引得她愈发好奇，究竟生着怎样一张脸啊？
　　“照你所说，昨夜实属无奈之举，我与我家仆从也未有人受伤，就当没发生过罢。”
　　观音奴今日仍是一身胡女服饰，宽袖用金线松松勒在手腕上，小臂至肩膀处垂下了圆鼓鼓的纱料。
　　鹿仞听着直叹气，这少女果真编了一套有头有尾的故事出来，说她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半月前随着父亲从于阗驮运了几车美玉，想到碎叶城卖给中原的玉石商人，哪知途中遭遇沙匪，阿爹被乱刀砍死，她侥幸逃出生天。
　　她想去往碎叶城寻亲避难，却苦于没有过所，见他们也是长安人，便动了歪脑筋。
　　“我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也要去往碎叶城，这般凑巧，我可以帮你。”
　　少女深深看着她，知道她又在骗人，心说那便互相骗罢，于是顺着演下去：“需要我做些什么？”
　　余下，便由鹿仞来说。
　　观音奴摸索着进食，一口蒸饼一口汤，细嚼慢咽，吃相讲究。
　　“做戏？奴隶？”少女眉眼之间隐有几分不悦，呵笑一声，“谁的奴隶？”
　　眼中似有无形的杀气，清絮坐在她身旁禁不住往旁挪了挪，鹿仞阵脚被她眼刀子剜得一乱，咳嗽着，给观音奴使了使眼色，竟忘了她眼盲。
　　鹿仞：“……咳咳！”
　　又拙劣地咳嗽几声。
　　观音奴并未走神，她揣摩着少女的口吻，察觉出自己被其低看，很有几分不舒服，且放下碗筷，擦拭了嘴，撑地起身，抚了抚衣襟，正待开口，却听见窸窣的响动，那少女作对似的，也跟着站了起来。
　　“要我为谁奴隶？”少女本想扬起下巴以眼风看人，这般对视却发现根本用不着。
　　她的声音自高处响起，观音奴不服气地踮了踮脚尖，稍仰头：“我。”
　　身高不够，只能负手在后，强撑气势，即便面色与声音都平静，却愈显得一张脸蛋摆满了被人嫌矮的委屈。
　　鹿仞与清絮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一瞬，少女目光深邃，难见其底。
　　握手作拳，隐忍了她在母妃灵前还学不会忍让的情绪，甩了甩婢女青衣根本甩不起来的窄袖，空落落坐下，却不忘反唇相讥以赢回一局：“李三娘，敢问你几岁了？”
　　观音奴不知她何有此问，一面抚着裙角也入座，一面踌躇道：“至冬月，八岁。”
　　隔着案几，少女险些将喝进嘴里的羊肉汤呛咳出来。
　　七岁过半……就这个头？
　　“怎么了？”观音奴懵懂问道。
　　少女的眼神怜悯得令人生气，得亏她此时见不到，将温热美味的羊肉汤咽下，心说这李三娘家中必不会缺衣短食，七岁了还这么矮，说不定是天生的不足之症，也是可怜，我别再刺激她了。
　　“咳，没什么。”
　　两人填饱了肚子，清絮将案几收拾，鹿仞从怀里摸出那张木质面具，将自己的考虑说了出来。
　　困境在前，连奴隶都被迫当了，少女已不觉得这面具还有什么不可戴在脸上的，从善如流道：“可以。”
　　鹿仞道：“便先请小娘子戴上试试，背后绳索不知松紧，如不合适可再调整。”
　　她一手将沿小孔而出的绳索牵至脑后，另一只手扶着面具两颊往上推，面具的边沿恰好扣在高挺的鼻梁间，露出下巴和嘴唇。
　　观音奴想起来问道：“一直没问，你叫什么？”
　　骨节已见分明的手搭在面具边沿将其扶稳，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隔着面具望向她的“主人”，她懒洋洋扶着案几，嘴唇稍稍勾着将骗人进行到底：“沈三。”
　　……
　　发烧整夜的李怀疏将要醒来，她倏然从旁握紧了不知何物，欲借力将沉重的眼皮撑开。
　　沈三，她在梦里是否呼唤了这个名字？不能再昏睡下去……
　　好像有人喊她，是谁呢？
　　过了许久，她缓慢睁眼，还未彻底清醒，有道熟悉的声音先响起来，竟一语道破她的身份：“李怀疏。”
　　作者有话说：
　　不是真的买她当奴隶呀，只是演戏，不然进不了城。
　　李·观音奴·限定皮·槐树：你才侏儒症！发育迟缓不可以吗！跺脚——


第19章 癔症
　　李怀疏倏然从床榻上坐起, 她捏握着衾被，惨白的脸上惊惶未定，一阵急一阵缓地喘气, 怔忡了片刻，望着前方虚空的眼神满是迷惘。
　　榻边并无旁人, 骆方与迎夏或许是在为她煎药，宫人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候在殿外, 等待吩咐。
　　她这场梦堪称冗长, 历经的时间与人事也如纷繁杂乱的碎片, 几无规律可言。
　　有时是正值元夕之夜的长安，金吾不禁夜，坊市之间车马填噎，人潮涌向东西两市之间, 争相观赏高可攀天璀璨流光的盛大灯轮。
　　她从辂车上走下来, 逆着人潮去为七娘买太白楼蘸料秘制的鱼脍, 夜凉如水, 繁星闪烁，无意之间与初回长安的沈令仪在曲巷偶遇。
　　她拜礼, 称殿下，明知仇怨已结，仍装作若无其事, 笑着道一句元夕安康。沈令仪颔首, 眼中有火燎原，却放任火星熄灭，不发一言从她身旁走过, 如同陌路。
　　果然深恨着自己, 她却以为得偿所愿, 无悲无喜笑了一声，孑然走在深巷中。
　　有时是常年积雪的北庭，她纵马奔行无数个日夜，艰难无比地翻过连绵雪山，见到成片军营帐篷的刹那间，马驹疲软地半跪在地，也将她狠狠颠落下马。
　　两腿之间的皮肉因为长时间骑马磨破了皮，腰也痛得麻木，她握起一把冰凉的雪冰痛掌心与面颊，又爬将起来，在风雪中趔趔趄趄地奔向她的无边惦念。
　　到最后又回到了尘沙四起的碎叶城，她们初见的地方，沈令仪隔着一张面具对自己说，她叫沈三。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要将自己弄糊涂了。
　　待气息稍匀，也不再咳嗽，李怀疏低下头，以手遮面，想要从混沌的脑子里确认一个事实，那道熟悉的一声轻唤是梦境还是……
　　为免寒风入体，门窗闭合，熏香如流烟四散，却去无可去，淤积在殿中，几如云雾缭绕。
　　大雨初歇，已听不见外头滂沱的雨声，只依稀有几声宫檐下风铎寥落的晃动传来。
　　意识残存时仍是白日里，李怀疏昏昏沉沉的，依稀听见骆方与迎夏在呼喝宫人关门关窗，她心念一动，想起从前到了这个时候，洛州总是容易起涝闹灾。
　　又想到洪水如潮将堤坝冲毁的端州，她们奉旨一道而行，既是查案也是赈灾，一路上针锋相对时有龃龉，却在水火不容的气氛中再度交心，恩怨未解，灵犀自成。
　　案子办结，灾情缓解，照例有辞脱不了的酒宴，她喝不得什么酒，恭维听得耳朵生茧，两三杯便离席。
　　才至半途酒劲便已发作，神游太虚般走进一处深巷，走着走着，被拎进停在巷口的马车里，车厢很暗，只坐着一个轮廓模糊的女人，她没能瞧清，但酒倏地醒了几分。
　　沈令仪从来喜欢的都是些馥郁得能掩盖住其他气味的熏香，好像连这无形之物都要握于股掌之间。
　　身上酒味被遮去，她没那么嫌弃自己了，扶着车壁站稳，在混沌的黑暗中道了句：“真巧啊。”
　　沈令仪微微一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便知道并非巧合而是蓄谋，但想逃已来不及了。
　　沈令仪摩挲起她颈后被酒意烫热的肌肤，借月光见到衣襟上云雀衔梅的族徽，稍顿便收了手。
　　“行人无数，风吹车帘。酒席也快散了罢，李大人，你可得忍住了，别当着同僚的面发出什么奇怪的动静。”
　　制住她踢人的腿，顺着力道带她伏趴在自己腿上，也懒得听她毫无新意谩骂，沈令仪柔韧的指腹抚过她下巴，喂她吃进堵嘴的绢帕，便熟门熟路地剥起衣裤。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愿意，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也愿意，既深恨自己，何以任由她的秽水脏衣裙污马车。
　　至此便坠入深梦，再难复醒。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时辰？她到底睡了多久？总不能已翻过一日了罢？既然这空荡荡的室内只她一人，方才那道声音果然是……
　　“李怀疏。”
　　戴着彩绘面具的女人立在昏暗灯盏旁，她不知几时出现在殿中，幽幽开了口，使得床榻上的李怀疏惊魂不定，睁着一双疲倦不堪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她。
　　她的面具比鹿仞连夜赶制的那张精致多了，也不是木质，而是皮质，惟妙惟肖的面皮就这么覆在人脸上，使得李怀疏很好奇，面具之下的人长什么样子？
　　一整张面具，严丝合缝地遮盖了整个五官，连梦中沈三精致漂亮的下巴与嘴唇都见不到，李怀疏想着想着，忍不住去揭开，却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沈令仪握住李怀疏伸过来的腕骨，像她在昏睡时握住自己那般，带着她一道将面具摘了下来，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女人刹那间浑身僵直，又唤了一声：“李怀疏。”
　　她已许久没有对人叫过这个名字，如今唇齿翕动间，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是沈三，也不是沈三。”沈令仪随手扔了面具，“但你不是李识意，你是李怀疏。”
　　李怀疏只愣怔一会儿，装没听见，捏起衣角掩唇咳嗽，将半张发汗苍白的脸展露给她。
　　“你……叫我什么？”
　　沈令仪不再像上次那样冷嘲热讽她没去内侍省学规矩，言语之间仍轻飘飘掀她面具：“又不称陛下。”
　　她不在意似的笑了一声，听来竟似水一般的温柔。
　　“陛下，你恐怕认错了人，我与阿姐长得并不相似，你怎会将我认成她。”李怀疏靠着床榻，闭上了眼，好似已不知再如何继续伪装下去。
　　沈令仪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顺着她的意思继续说：“对，你不是李怀疏。”
　　“就像在碎叶城的时候，你说你家里世代经商，你姓李名三娘，三娘不是家中序齿，而是名字。”
　　“李三娘，观音奴，中书令，李怀疏，如今又成了孱弱多病不良于行的李识意，你的面具……什么时候才肯脱下来？”
　　李怀疏捉住其中最难以琢磨的一处破绽：“我的的确确是李识意。”
　　她睁开眼，又是一副十分费解的模样，看向沈令仪：“我这张脸，莫非也是陛下适才丢下的面具么？”
　　“我从小便在府中长大，双腿有疾，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没出过门，更没出过远门。”
　　“陛下所说的什么碎叶城，我只听阿姐说起过一嘴，不曾去过。”
　　双手拢在衣袖里，重新拾起了谎言，李怀疏衣服凌乱，散落的头发也乱糟糟，神智却愈渐清醒起来，她抬头，纳闷向沈令仪道：“是我在梦中说了什么胡话使得陛下误会么？”
　　万想不到，沈令仪竟伸手捏了捏她的颊边，像是也要揭下她的人|皮|面|具一般，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浅淡的指痕。
　　不是能揭下来的面具，沈令仪也丝毫不意外，仍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口中道：“玉台卿开国时以玄眼推演战事，偃师堂的祖师爷传闻中正是献技给周穆王的那位偃师，听说前朝蜀地也时常有狐妖魅惑人心。”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又如何？假借他人躯体重生返魂，是这样么，李怀疏？”她将这个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犹觉不够似的。
　　指尖在李怀疏颊边指痕上暧昧一划，她肌肤薄，耳廓肉眼可见地泛了红。
　　见她满头的汗，嘴唇也苍白干燥，沈令仪走去陶案边倒了一杯水，又走回来，自顾自坐到榻上，就坐在李怀疏手边，将她稍稍扶起来，问也不问，便绕开她伸过来的手，态度虽强硬不可拒绝，动作却十分轻柔地喂她喝了水。
　　不仅是喂水，就连她走出去的脚步也像踩在云上一般，说话的声音也收着力道。
　　李怀疏恍惚发觉，沈令仪是否也生怕自己置于梦境，随时随地会醒来，流云聚散，难以忘怀之人死难复生，她什么也握不住。
　　“沈令仪。”李怀疏轻轻唤了一声。
　　预想之中的神情果然出现在沈令仪脸上，她叫自己名字，戴着面具，说起自己梦中的胡言，的的确确是信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仍在等着自己全盘托出。
　　幸好她也料知自己病得神志不清时可能会露出破绽，病症初显便暗中做了部署。
　　“回来了就不准再离开。”
　　“从前囚你于甘露殿，你不愿意，说想去崖州，群臣胁迫要将你逐放千里，我也没放你去。”沈令仪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竟显得有些孤寂。
　　她等李怀疏醒来已等了好几个时辰，松了松坐得僵硬的腰背，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不肯放你走么？”
　　李怀疏不说话，被水润过的嘴唇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令仪笑了一声，继续说道：“锒铛下狱，戴铐流放，那是你为人臣子偿罪之法，是作为府君代你李氏满门在赎罪。”
　　“我要的却不是这个，你说你欠我，既然要还债，还你我之间的债，该怎么还便该我说了算，一辈子囚你在甘露殿日夜笙歌颠鸾倒凤都偿还不清，你却死了，死得干脆！”
　　清凉殿外，骆方远远见着一个人影从太医署的方向过来，这才放下心，紧走几步去接过她手中药箱，恭敬地道了声：“孔医正。”
　　孔曼云点点头，药箱被骆方接走，她手里仍拿着一本脉案，这脉案无甚稀奇，都是她给病人诊断的记录。
　　“里面怎么样了？李……咳，李侍君醒了不曾？”
　　骆方步伐跟紧，回说道：“有动静传来，应是醒了，但陛下不准旁人入内，奴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不一样的一张脸，没触碰过的躯体，里面住着李怀疏的魂魄。
　　沈令仪深深注视着她，手绕后握住她的脖颈，在还有些滚烫的眼角落下一吻，察觉到她在自己的怀里轻颤，她伏在自己肩上，气息微弱地说了句：
　　“殿下……我暂借七娘躯体寄一缕游魂，是想告诉你。”
　　“上辈子我没有遗憾，也不曾后悔。”
　　说完，便在她的怀中晕了过去，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孔曼云入内，隔着屏风向沈令仪拜礼，却听她不耐甩袖：“虚礼便免了罢，将你知道的事说来。”
　　“是。”
　　一身医官服饰的女人娓娓道来，从她入府为李识意看病说起，最后以一句与脉案上所记载的结论收尾：“李侍君身体虚弱，她所犯的可能是癔症，常常会幻想姐姐还在人世，模仿着姐姐言语行事，也不一定就是陛下所说的游魂寄体。”
　　癔症之说在脉案中也有记录，是一句模棱两可的或有癔症，是以她这么说并不算欺君。
　　饶是如此，孔曼云说完仍汗透脊背。
　　作者有话说：
　　马车那删了一段，太长了，有点破坏氛围，怕你们喷饭，放作话吧。
　　结束的时候，帕子从嘴里吐出来，李怀疏说了句f**k，沈令仪听不懂，问谁教的，李怀疏酒没醒，晕乎乎说了句我娘，被沈令仪嫌弃，说了句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以后不准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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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母亲
　　约莫亥时, 家令叩响了康瑶琴的房门，檐下灯笼映照出他闪烁不定的神色。
　　整个门族仍然笼罩在诅咒的阴影中，男子人人自危, 喝水怕呛死，进食怕噎死, 出门怕横死……女子也日日忧心会否突然失去顶梁柱，以致自己沦为孤女寡妇。
　　前几日, 万州平通郡李氏旁支远赴长安求本家救济, 一群妇人跪倒在堂前哭哭啼啼, 说家里的郎君都死光了，待嫁的娘子将来还有出路，她们这些遗孀哪还有路可走？
　　哭声哀怨，一时之间引得堂内诸人物伤其类, 也纷纷掩面啜泣起来。
　　先府君已故, 族中男子纵有这个心也无这个命, 女子又长期受相夫教子的观念规训, 女诫倒背如流，四书五经未解其意, 实在难以承此重任。
　　府君之位故而空缺至今，康瑶琴只得作为主母暂管一应事务，另物色资质聪颖之人教养栽培。
　　满堂哭声, 听得她脑仁疼, 很想说一句你们改嫁不就完了？不想改嫁的抛头露面做些生意也未尝不可。
　　康瑶琴只是在心里过了嘴瘾，到底没说出口。
　　这的确怪不了她们，女子改嫁是失了贞节, 抛头露面做生意是伤风败俗——如果自己也生在类似的时代, 遇到同样情况, 恐怕也会深觉世道艰难余生冗长。
　　房门开了一条缝，康瑶琴满面困意地站在门边，也瞧出家令面色有异，自顾自道：“钱给了，安身之法也教了，做不做是她们自己的事。这大半夜的，又闹了？”
　　“夫人，不是这件事。”
　　家令低声道：“宫里来了马车，就停在府前，瞧着并非前两次传旨的中官，是个陌生面孔的内侍，要接夫人入宫一趟。”
　　康瑶琴微微愣住，却像是还没醒透脑子转得慢的愣，家令看她表情，仿佛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似的。
　　家令说那内侍催得紧，康瑶琴简单洗漱收拾了下便跟着他一道往外走。
　　灯笼晕晕蔼蔼地照亮脚下的路，夜色深沉，周遭安静非常，家令下意识又收低了声音，将内侍所说一五一十地回禀：“七娘生了重病，白日便起了烧，一直烧到半夜，清醒了一会儿，又晕过去。”
　　康瑶琴脚步一顿，面上竟浮起几分冷笑：“这才入宫几日？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身子骨弱，却没弱到这份上。”
　　世家大族的小娘子如到了年龄，哪个不是下聘书过六礼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偏生七娘，夫人尽心尽力地养大成人，因国丧才去，也只是侍君，辂车并五六个宫人迎入宫便算出嫁了，走的是偏门，嫁的是女帝，从头到脚都写着荒唐二字。
　　家令以为康瑶琴心中有怨言，又心疼七娘，便随着她一道在影壁前止步，府中说一说也便罢了，万万不能当着宫里人的面发这些牢骚。
　　“说是七娘入宫那日忤逆了太后，陛下略施薄惩，命她将先府君的诗稿摹临了几十遍，还有定下三日限期，这才病倒的。”
　　康瑶琴沉吟片刻，了悟什么一般，竟捉袖掩唇轻笑起来。
　　家令并未察觉，仍继续说道：“七娘从小到大都是由夫人照顾的衣食起居，会否因宫人疏忽才病成这样也未可知。宫里的意思，夫人且去瞧瞧是什么个情况，顺道见见七娘，这也是陛下的恩典。”
　　“恩典也不必夤夜入宫罢？”康瑶琴看向天色。
　　宵禁时分，大小坊市都有武侯执刀巡夜，别说平民百姓，即便朝臣官员，如无紧急公务也不得出门走动，劝阻不听者或以谋逆罪论处，武侯可当场射杀。
　　宫里来的车堂而皇之停在府门前，等入了宫还得在城门郎处登记，明日也少不了谏臣小题大做地唠叨，这恩典可谓颇费周章。
　　康瑶琴心知背后没有那么简单。
　　家令一想也是，但他所想与康瑶琴背道而驰：“会不会是因先府君……”
　　“不会。”康瑶琴笃定道，“谥号都赐下了，一切事情已盖棺定论。”
　　绥朝凡正三品以上职官去世以后均可被赐谥，谥号有好有坏，也有无功无过的平谥，所以赐谥也不一定是美誉，还可能是恶名。
　　生晋太傅，死谥文正，这是历朝历代所有文官毕生所求之无上荣誉，他们甚至愿意为此死谏，只求博得这虚无缥缈的名声。
　　李怀疏得了前半，却与后半去之甚远，故而，连她生前晋取太傅是否走的正途也值得再次商榷。
　　朝臣的谥号多半是皇帝带领太常寺、礼部与谏官商议出来的，也叫议谥，然后再走定谥与赐谥的流程。
　　谥号一经赐予，牌位便得在相应位置添上，史官在记录其生平时也会以姓氏与谥号代称。
　　遵李元昶遗命，家里别说办丧事了，连一张纸钱都没给李怀疏烧过，如逢新年或是盂兰节，百鬼夜行，可以沿着一路上的明灯找到回家的路，她的三魂七魄却飘零无所归，真真是个孤魂野鬼。
　　那日礼官赐谥，将诸人好一阵为难，须知李怀疏在宗祠里既无供案也无牌位。
　　最后是康瑶琴出了个主意，她在房中设灵龛，供女儿牌位，这是她的私人行为，既遵圣意，也不算违背李元昶的临终遗言。
　　两人说着说着已到府门前，近来府中大小事不断，竟无人暇顾检修诸事，墙皮不知几时脱落了一块，高门大族的光鲜好似也被剥落在地，斑驳陈旧。
　　诅咒一说本来只是传言，但府里频繁治丧，灵幡常置，便无人再疑。
　　坊间只是深觉可惜，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子孙再如何繁盛，也禁不起这动不动夺人性命的血咒，恐怕再过几十年，子嗣凋零，门庭寥落，赵郡李氏便将从《氏族志》中划除。
　　近来递拜帖的人少之又少，家令也忧心忡忡，康瑶琴却说：“李砚家不是昨日又添了个小娘子？”
　　家令苦笑道：“那毕竟是小娘子……”
　　“小娘子又如何？”康瑶琴冷笑一声，竟分辨不出心中究竟是苦涩还是悔意，“如无三娘保全，李氏必被株连，坐罪夷族。”
　　还未毒发时，李怀疏不在甘露殿，她解官服卸官帽，向沈令仪自请下狱。
　　先有朝野侧目的佞臣胁迫幼主，才有北庭十二军南下清君侧，她如果不以佞臣的身份将这出戏演完，沈令仪就不是清君侧，而是谋朝篡位了。
　　前朝武帝雄才伟略，却因政变夺位而一直被后世诟病，百姓不懂史册是以尸骨书成，政治家从来无情，于是说起武帝也只对他弑兄逼父的残忍津津乐道。
　　康瑶琴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但李元昶与李怀疏先后在朝为官，耳濡目染之下，她也懂了不少。
　　皇帝治国就像自己理家，无非一个用人的问题，贞丰帝一辈子也处理不好的君臣关系，女帝初登位就能处理好么？
　　那阵子，弹劾的奏疏纸片似的飞，往日政见不合所树之敌群起而攻之，原本是要逼她株连其他李姓官员的。
　　要么严惩李怀疏，要么处置李怀疏及其门族。
　　族中有人在中书省为官，曾见过一道没有来得及颁布的旨意，杖四十，流岭南。
　　没有颁布，自是因为李怀疏在狱中毒发了。
　　那道圣旨十字不到，康瑶琴却觉不忍卒读，概因她从前作为局外人旁观已深知不易，终究不过是一人为一人求死，另一人知其心意也只得成全。
　　她甚至忍不住去猜度，赐谥一事究竟亦是群臣逼迫，还是女帝也有意借此为李怀疏在九泉之下争得一盏路上的明灯？
　　夜间风大，临登车前，侍奉康瑶琴的婢女送来一件外衣，嘴里不住地絮叨：“夫人，奴适才在桌上可是见着了，亥时入定，您怎么还吃大荤之物？”
　　哪里大荤了，不过是一碟鱼脍。康瑶琴瞥一眼那偷笑的内侍，咳嗽一声：“我不信这些。”
　　“您年岁大了，不似从前，先府君……唉，七娘也入了宫，您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还是得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康瑶琴从来有自己的主意，外人之言她很少听得进去，这时却被婢女说得一愣，待回过神时只听辘辘车声，她已坐在车厢里了。
　　春风微凉，石板路被连日大雨冲刷得干净，马蹄踩在上面都有些滑溜。
　　康瑶琴掀起车帘，马车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看着一堵堵砖墙乏善可陈从眼前经过，她却能辨认出大概身处哪个坊市哪条街。
　　是啊，我来到这个地方已经二十多年了。
　　不是人人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但即便从头再来，结局就会不一样了么？
　　她放下车帘，低头揪着衣裙上针脚细密精致漂亮的荷叶纹路，心说我最清楚不过了。
　　清凉殿已无沈令仪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康瑶琴。
　　李怀疏不知母亲会来，躺了一日夜，再躺不住了，便起榻拿着一本书在看，待康瑶琴在对面坐下时，她想藏书已来不及了。
　　康瑶琴瞥一眼，是七娘最不喜的一类书，晦涩难懂。
　　“你阿姐那缕游魂还在么？”她看着李怀疏，却似乎并无琢磨这张面孔的意思，问得也颇为随意。
　　李怀疏才与沈令仪纠缠过，再无力气去演什么戏了，况且孔曼云都说了她可能会犯癔症，那言行举止不像李识意也没什么。
　　“咳咳……”她尴尬地咳嗽一声，从前她骗人定是要被康瑶琴识破的。
　　低着头，将书本上的字盯得几乎重影：“大概晚上才会出来罢。”
　　“现在不就是晚上么？”
　　李怀疏呆住，耳朵先将她出卖，不争气地泛了红。
　　“我也是听你殿中宫人所说。”康瑶琴握住李怀疏慌乱伸向茶盏的手，另一只手放到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如果她能再回来，请七娘代为转告她，我很高兴她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点母亲戏份。
　　她们这对上辈子正经来说不算谈恋爱了（虐爱也算的话）
　　重生就是要解开心结的，槐树现在甚至是只想把身体还给七娘，她该死则死的心态，上辈子太苦了，所以她不想再有第二次。我知道有的人心疼哈，我也心疼，杖八十流岭南我都改成杖四十流岭南了。
　　但即便谈恋爱了，也不可能完全平等，君臣关系，李怀疏不可能不受委屈的，沈令仪先是皇帝才是恋人，所以想看完美恋人的看到后面如果不喜可以及时止损。
　　下一章就要到明年了，新年快乐哈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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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守候
　　太医署隶属太常寺, 与太常寺辖管的另几个衙署一道坐落在皇城东南，京郊辟了良田几百亩作皇室药园之用，也归太医署管理。
　　这日, 太医令召集所有医官开会，商议月底对医学生开展季考的内容。
　　同吏部铨选官员有升有降亦有调一样, 通过正规考试进入太医署的学生并非从此高枕无忧，在入学期间, 他们要不断经历月考、季考以及年考, 成绩优异者经太医令考核过关则升任医学博士, 具备官方出诊资格；成绩平平者继续学习，至第七年，如清考仍然不过则视同末等生，将被太医署除名。
　　后者离开太医署以后或是转业或是私开医馆, 即便医术平平, 流入民间依然是难能可贵的医疗资源。
　　季考从来都是由太医令出题并任主考, 开会只是走个过场, 诸人都在考题上签过字，便交由书吏誊写密封, 以示考试公正纪律严明。
　　身为太医令的寇芝例行部署了下个月的几件要事，也少不得警醒属下医官恪守医者本分，不要借职务之便攀附贵人。
　　说者未必有意, 近来频繁出入清凉殿的孔曼云却听者有心, 半盏茶不到，生动表演了何为如坐针毡。
　　及至廊下会食的气味飘了过来，寇芝见大家都坐不住了, 便大发慈悲放了这些被五脏庙拿捏的后生, 咳嗽一声, 面色不豫道：“孔曼云且留下，其他人走罢。”
　　同年进入太医署的陈颖初给孔曼云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拂袖而去。
　　孔曼云性格爽直是出了名的，不必寇芝说什么，她便近前一步，口吻愤慨地自辩道：“太医令，下官不曾攀附贵人。”
　　“那你与清凉殿那位李侍君究竟是何关系？”寇芝示意孔曼云在对面坐下，又从旁拿过一个小巧的食盒。
　　“你这嗓门是比我还大，外面风言风语的那些人，你也一个个这么当面嚷过去？”
　　“不要一言不合就发脾气，坐下来，慢慢说。”
　　会食是给各衙署点卯官员准备的公务用餐，寇芝自然也有一份，但她年逾五十以后饮食清淡不喜荤腥，也无意给厨下的伙夫添麻烦，常常自备饭食。
　　寇芝自食盒中取出一饭一菜一汤，竟置备了两副碗筷，这哪是听者有意，分明两者兼有。
　　孔曼云哭笑不得，也只有道声多谢，举筷吃了起来。
　　“我自贞丰年间迁任太医令，除了管理太医署以外只为皇帝行医问诊，前几年因圣体沉疴，你们又都不成气候，竟忙得一年到头也沾不了几回家，连家里什么时候辟了块菜地出来也不晓得。”
　　寇芝一改方才训斥人的严厉口吻，十分平易近人：“如今清闲了些，我回家也会帮忙刨土施肥浇水。”
　　“农耕之事从前在乡下常做，也不知是享福的日子过久了还是岁数大了，不过几亩菜地都累得人够呛。”
　　孔曼云心说难怪这些食材如此新鲜，原来都是寇芝家中自产，说起种地，她恰好有桩见闻要分享：“最近有个耕地傀儡，城里不少人家图新鲜买来玩，哪知道那家伙真能下地务农，而且一个傀儡能顶两个人力，只约莫成人膝盖那么高，也不知道内里机关是如何运作的，实在奇妙。”
　　寇芝闻之一笑：“又是偃师堂的产品？”
　　偃师堂名曰堂，实则是个商铺，也有人说偃师堂从前不做生意，是与军器监类似的一个地下部门，产出之物不供民生专供战场。
　　或是吐气成焰的机甲兽，或是日行千里不费粮草的机甲马，甚至是进可潜入海底退可浮于海面的机甲蛟龙。再勇猛的血肉之躯也难敌这些不怕刀剑斧锤的非人之物，偃师堂的存在为当时的中原政权威慑了蠢蠢欲动的草原部落，随之坐享几十载太平盛世。
　　从前是多久以前？又时值哪个中原政权？
　　没人说得清楚，于是也只能当做下酒的谈资，说过便罢。
　　“近来医学生备考，我也见到针科的有些学生在用铜人试针。”寇芝道，“那些铜人等身大小，经络完整，穴位精准，更令人讶异的是——如若施错了针，穴位周边立时会出现反馈，虽然不如真人，但比起一动不动的铜人要好太多。”
　　寇芝说到这，颇有几分英雄迟暮的阴影覆在心头：“我年逾五十，在太医令的位置上也做了很多年，眼界不如你们年轻人开阔，想起陈颖初曾经向我建议购置枫叶铜人，当时不以为然，如今不得不为此自惭形秽。”
　　世间善作机巧之人不在少数，偃师堂为了避免参差不齐的伪造物流向市场毁了声誉，最后一道工序便是镌刻枫叶。一枚普普通通的枫叶，从不同角度观之叶上脉络竟千变万化，至今无人仿造得出，久而久之，枫叶便成了偃师堂的代名词。
　　寇芝不知铜人有无别名，便以枫叶为名区别于普通铜人。
　　“上官自谦。”孔曼云停筷，以示恭敬，“每逢洪涝必有疫，洛州邸报未至，您先围绕疫病防治出了季考题目，足可见医者仁心。”
　　“我不过是做我该做的罢了，学生出的那些治疫防疫的药方也不一定能带去洛州。”
　　寇芝叹了声气：“那巡抚赈给使一来履历浅，官威不足；二来是个有姿色的女子，到男人堆里不定得生出什么事来。”
　　“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不过是只乳虎，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竟选派了这么个年轻人。”
　　她忽而一顿，深知不能再妄议下去，话锋一转：“说回你，清凉殿的李侍君与你是旧识？何以生病那日专程请你出诊？”
　　孔曼云被问住了，不知从何说起。
　　在甘露殿为李怀疏医毒的那半个多月，不说与其相交莫逆，因时日短浅也谈不上深情厚谊，但的的确确对这位朝野皆知的权佞另眼相待，也为她身中奇毒无药可治的结局大为惋惜。
　　是以那日李怀疏将重生之事相告，孔曼云震惊之余只有高兴，这才明白自己已将其视作朋友，她为人热忱，无论隐瞒还是帮忙，都当场应下。
　　寇芝问的这个问题，她没法如实回答，但也明白太医令是为自己着想。
　　当即起身，退后几步，郑重一拜：“下官与李侍君只是朋友，下棋认识的，无一字是欺骗。”
　　寇芝知她秉性，便信了，仍告诫道：“即便如此，待李侍君病愈，你也不必常去请脉，徒惹非议。”
　　如果是纯粹将女人视作药引的嘉宁帝，那么孔曼云无论去多少次清凉殿都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
　　寇芝近日耳闻了陛下的诸多动静，不禁也觉得册立皇夫一事须尽快。
　　新帝虽勤勉却耽于□□，洛州灾情如果得不到缓解，民怨沸腾，有心之人必定借此制造当今德行有亏才遭天谴的舆论，朝堂恐要生乱。
　　“虽然病愈，但还要施针。”孔曼云未敢起身，跪禀，“李侍君双腿瘫痪多年，病这一场却突然有了些许知觉，应趁此时继续施针才……”
　　寇芝道：“你拜的是医科门下，针法还是陈颖初精通些，她去施针便可。如若清闲无事，便趁这几日出太阳领着学生将楼阁里的医书拿出来晒晒。”
　　太医署分医部与药部，医部又有医、针、伤与咒禁四科，孔曼云出身医科，陈颖初出身针科。
　　寇芝所言属实，她不敢再辩，领命而去。
　　那夜过后，沈令仪小动作不少，但并未再来。
　　先是恩允康瑶琴入宫与女儿相见，又是送药材补品，生怕旁人不知道清凉殿的李侍君宠冠后宫。
　　李怀疏猜想沈令仪是在以她作饵，为愈演愈烈的传言助焰，使人以为女帝杀伐果决只是沙场遗风，终究是个容易被感情牵绊脚步的女儿家，既已洞察弱点，又何必深惧？
　　孔曼云倒是说，登基大典临近，洛州涝灾久无音讯传来，这边才划出银钱修缮堤坝，那边兵部又在详列军费开支，户部尚书立马出列哭穷……陛下御极万方，实在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处理。
　　骆方也听两仪殿的内侍说，陛下常常通宵达旦，都水监、工部、兵部官员与三省长官也跟着一起熬，早朝时晕倒了几个年迈的老臣。
　　李怀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澄澈的茶水倒映出面上几分讥讽笑意。
　　她听衙署名字便能猜出是哪些人，老奸巨猾，需他们拿主意的时候晕一晕，要得罪人的时候晕一晕，暂时辨不清风向也先晕一晕——跟她那夜一样是装晕罢了。
　　想到沈令仪虽然熟稔这些老臣的烂德性，却要尽显仁君关怀，左一句卿家辛苦，右一句卿家保重，李怀疏便忍不住轻笑出声。
　　孔曼云来这一趟并非对寇芝阳奉阴违，而是有事相告，第一件便是自明日起陈颖初代她过来为李怀疏施针。
　　个中因由自然隐去不说，李怀疏却注视着她，无声间了然关碍所在，歉疚道：“是我考虑不周。”
　　“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孔曼云望了眼凉亭外毕恭毕敬的宫人，低声道，“你这人心思太深，想这么多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
　　之所以配合李怀疏演这出戏，也是知道以她的性情必然是深思熟虑过，不会使自己罪犯欺君。
　　孔曼云无谓地耸耸肩：“这些流言蜚语对我没什么影响，年初家中便为我寻了门亲事，对方是做药材生意的，也算门当户对。”
　　李怀疏道声恭喜，又少不得逗趣几句，面对届时赴宴吃酒的邀请，她却不知自己那时还在不在人世，在孔医正往药里加一味黄连的威胁下只得先答应，心里则盘算起要送什么礼物。
　　下一件事则关系到废帝沈绪与宫变那日被李怀疏送出宫的恩师黄自新，孔曼云见她气色较之昨日稍缓，但觉得她还是多休息为好，于是简要说明了两人情况。
　　如同所有无能保有江山的帝王，沈绪退位以后被赐予了昌邑王的虚衔，困于鹿池，吃喝不愁，也有宫人服侍。
　　“至于你那恩师，黄自新醒来本想不管不顾地回去，便是陛下不杀他，他为了成全自己忠烈之名，只怕也要在先帝灵前自尽——幸好你叫马夫先绕去通义坊接了家眷，他被妻儿所绊才不得复返。当今登基以后，他不愿为官，告老还乡了，作为当代大儒，倒是颇受淮南一带士子敬重。”
　　李怀疏听罢，在轮椅上整袖，向孔曼云郑重一拜。
　　她生了张别人的面孔，孔曼云至今难忘初次见到李识意的那日，一双眼将天真烂漫诠释到底，其他五官本也十分标致，在明眸映衬之下却乏善可陈。
　　是以最初她不肯相信李怀疏坦诚相告之言，直至这双眼睛渐渐被许多心事缠绕，连气质都变得清冷淡然，少女不食烟火的淳朴反倒成了残留之物。
　　相识太晚，孔曼云不知李怀疏是否从小性情如此，但心中仍旧不适时地涌出些许难过。
　　“太医令厨艺不错，食材也好，可惜吃得太素，我这会儿又饿了。”孔曼云眼巴巴地看着李怀疏，“听说李夫人近几日总入宫，她从家里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么？”
　　李怀疏默然片刻，引得孔曼云愈发好奇，催促她快说，却见她侧过脸去，又咳嗽一声，一副再难替家母遮丑的模样，轻咬下唇又松开，在孔曼云期待的目光中尴尬道：“她只会吃。”
　　湖心亭建在海棠园中，与浓艳欲滴的花树互衬为景。
　　骆方往湖中倒了一篓红尾鲤鱼，迎夏还说等再过几日要铲淤栽莲，春赏海棠，夏有菡萏水莲，秋白菊，冬素梅，侍君足不出户也可览遍四时景色。
　　也许过不了这个春天，我便要踏上轮回道了。
　　谢浮名约她亥时相见，约莫是七娘的魂魄有了消息。
　　昨夜，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不知从哪个狗洞潜入宫城，身上被树枝草叶划得七零八落，乍一眼还以为是奇丑无比的窗花生了腿会走路。
　　纸人与李怀疏对视一眼，薄薄的下巴费劲地冲砚台努了努，李怀疏会意，将案上砚台拿到了地面，只见纸人单支着条腿，将另一只脚尖伸进墨汁里，单腿蹦到近处开始落笔，如是四五回，像模像样地写了一串字。
　　她似乎十分嫌弃自己身上沾了墨汁，低着头将藕断丝连的右脚在地上揩了又揩。
　　李怀疏笑了一声，轻轻拎起纸人还算完好的胳膊，使她站到案几上，用绢帕替她细细擦拭起来，又从壁柜中取了瓶浆糊，任由纸人懒洋洋卧于怀中，修补她破破烂烂的纸躯。
　　“在想什么？”
　　李怀疏回神，微微愣住：“陛下？”
　　视线随着沈令仪在对面入座的动作下移，她不禁问出口：“陛下何以来此？”
　　沈令仪着了身月白底的长裙，金龙压线的广袖曳地，她低头整了整裙角，使环佩吊垂，发间坠饰的翠羽明珰在日光下轻轻颤动，再抬眼时，那道如水的光影掠过挺秀鼻梁，修长匀净的手支起白皙面颊，另一只手轻叩桌案，悠然笑道：“等天黑，候一缕游魂。”
　　作者有话说：
　　沈令1：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因为过一阵回家过年，不是很方便更文，怕到时候断更，所以完成榜单字数以后会继续码字，但先囤囤稿子，望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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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有病
　　李怀疏被沈令仪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 一时想起从前许多事来。
　　有传言说，沈令仪出生时值深秋，满长安的梨花却逆期绽放, 引得无数人啧啧称奇。
　　这事自然子虚乌有，不过是皇室为了证明自己受命于天所编造。
　　传言早已有之, 时为储君的贞丰帝头两个孩子都是儿子，弄璋弄瓦之喜, 缺一成憾。他初得女儿想必十分开心, 不然也不至于对着小老头一样皱皱巴巴的婴孩极尽溢美之词。
　　登基以后, 帝王起居注里甚至“修正”了这段往事，不是皇帝眼瞎，而是公主生下来便肌肤胜雪，发黑如墨。
　　后来的沈令仪不负众望没长歪。
　　稚子很难有美丑之分, 大家都是粉妆玉砌的童子童女, 再不济也能被夸一句可爱。
　　唯独她从小生得标致, 眉眼之间一年比一年更容易令人想起嘉宁帝, 这份不该有的相似使她过早成了众矢之的，为生父所不容, 被赶去边塞吃了五年的沙子。
　　再回到长安，她如利剑入鞘隐去了锋芒，已出落得有冷艳端倪的美貌也只是为公主身份锦上添花。如若不是同父异母的兄长实在忌惮, 贞丰帝两难之下做了取舍, 逐她去往北庭，韬光养晦徐徐图之，顺利称帝未必不可能。
　　一而再再而三的淬炼终使凤凰涅槃。
　　前世, 李怀疏为中书令, 属于八议之中的议贵, 三司无权定罪，需皇帝主理，有关衙署官员共同议罪。
　　李怀疏从大理寺狱中被带到人前，一路走来，沉重不堪负的镣铐将四肢磨出伤痕，周遭完好的肌肤犹是雪白，两相映衬之下愈发触目惊心。
　　她的双眼已恢复了视力，但走在雪道上怕天光刺目，仍蒙着白布，步入室内，便有狱卒上前解开，她低头慢慢适应光线，再抬眼，一双长睫颤了又颤，阔别五年之久，沈令仪终于不再只有声音日夜徘徊在她耳畔。
　　墀台之上的女人着一身玄色朝服，黼黻满绣，日月华章，蓦然回身之际，满室浮光流动，天语纶音，尊贵非常。
　　隔着十二串长长垂下的冕旒，又有阶下囚从外面带来满身湿寒雪气，似澥住了铜炉上凤首吐出来的熏香，凝结成雾，她眼中意味难辨。
　　李怀疏深吸一口气，屈膝叩首，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只能盯着单调的砖缝反叫人平静下来，她到了这般境地也不愿失臣仪，待锒铛之声歇止，口中方道，罪臣叩见陛下。
　　君臣之别深似鸿沟，恩恩怨怨纷乱如麻，玉墀之间根本是孽海难渡。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候发落，想起梨花反常盛放的传言，只觉得“满”之一字极为恰当。
　　如果是孤零零梨花一朵，其色白，其味淡，美则美矣，在眼前倏忽而过，轻飘飘落地成泥，兴不起什么风浪。
　　唯有千树万树梨花飘雪，山峦叠嶂之间落尽淡白，铺天盖地，浩浩荡荡，以花团锦簇的姿态占满视线，或可与她相媲美。
　　这满园之中，非是梨花而是海棠。
　　今日的沈令仪，温柔得也不像沈令仪。
　　李怀疏只顾着走神，根本没注意到面前的书是什么时候被顺走的。
　　女帝给了恩典，康瑶琴半点没客气，驾轻就熟地端起一副皇亲国戚派头，三不五时往宫里跑。
　　四五十岁的人了，胃口奇佳，次次来次次风卷残云，迭声夸赞庖厨手艺好，清凉殿这个月的配给被她吃得告急，终于良心发现问起李怀疏，是否要从宫外给她带些什么？
　　那便带些书罢，江湖怪谈、神鬼传说之类的辑录。
　　从那日自半间凶肆归来，李怀疏心底盘旋着一个疑惑，思来想去，始终没有答案。
　　她从没见过谢浮名，为何会觉得分外眼熟？
　　灵台清明的刹那间，李怀疏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是见过她的另一张脸呢？
　　不少江湖人士精通易容，为躲避仇家追杀，常常易名更姓，以截然不同的面容避世山野，通缉犯也常常借此躲过朝廷布下的天罗地网。
　　少女变老妪，翩翩少年郎眨眼之间年逾耄耋，易容术变化多端，五官之中，仅对眼睛无能为力，概因一人秉性如何也全在一双眼中，实在难以伪饰。
　　身高八尺有余，踪迹似神如鬼，飘忽不定，以及那双见之难忘的慈悲目……
　　思绪翻飞，退回朔风卷雪跪求恩师登车的那日，她不可置信般默了片刻，口中喃喃道：“金箔面具。”
　　忽而，颈间一阵轻痒，李怀疏茫然低头，见到的已是落花被人拂开之时的残影。
　　沈令仪揉捻着那朵误入亭中的海棠花，动作轻缓，但那花瓣太过娇嫩，在她柔韧又生了薄茧的指尖好像被□□似的，鲜红绽破不过是顷刻间，汁水溢出，淌过指缝，随着碎裂的残花一道滴滴答答地落在桌案上。
　　她看着被湿润包裹的指尖，面色一片平静，仿佛想起淫靡之事的只是旁人而已。
　　明明很正常的一幕，李怀疏却别开脸，咳嗽一声，对一国之君婉转地下了逐客令：“陛下国事繁忙，还是……”
　　“忙完了。”沈令仪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廓停顿一瞬，唇角似有笑意一晃而过，随后看了眼天色，“离天黑还早，随我出宫一趟。”
　　怀疑自己听错了，李怀疏诧异道：“啊？”
　　沈令仪将她看了又看，合上从她手中顺走的书本，淡淡道：“李怀疏，你最好是死透了，倘若没死，还在人世间装神弄鬼欺瞒我，你不想还的账——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妹妹代你还，想来也差不多。”
　　没有一字一顿，也没有咬牙切齿，她甚至将赤裸裸的威胁说得百转千回，听来竟依稀有几分生死相依的缠绵。
　　李怀疏心说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想。
　　“陛下，我……”她双手在衣袖中捏握成拳，忍住被沈令仪所说后半句惹出的火气，张口欲辩。
　　“哦，游魂尚未附体，你眼下是深居府宅不谙世事的李识意，大概要问我，怎么个还法？”
　　沈令仪施施然站起来，向对案走过去，到轮椅近前，她稍稍俯身，沾染海棠花汁的手尚且湿漉漉，却捏起了那截低垂的下巴，她触碰过的那寸皮肉亦变湿润，往上抬起，却感受到相抗的力道，她垂眼，隔着鼻线隐约可见紧紧抿起的唇瓣，指尖佯装后缩，却在松开的刹那间又猛地添了几分力——
　　猝不及防之下，李怀疏被迫仰头与沈令仪相视，她拧着的那股气力被咽回胸腔，喘息不畅，喉咙之间溢出了一道脆弱而诱人的声音。
　　“闺阁受训，李侍君有没有学过如何承欢呢？”
　　“没有。”李怀疏似不想她遂愿，倔强地补了句，“阿姐也不曾学过。”
　　沈令仪仍挑着她的下巴，又顺着白皙的颈间往下划，像羽毛似的撩拨，感受着她忍耐之下不由自主的一阵阵颤栗，拨开她一丝不苟高高束起的衣领，蜿蜒了一路的湿润痕迹暧昧地消失于此，反倒是欲语还休。
　　“就是这么还，学会了么？”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丝绢细细擦拭起手来，两三下以后便发觉没什么必要，她指尖残留的花汁全都抹在了李怀疏身上。
　　被她不由分说肆意对待的女人此刻也在做同样的事，绢帕用完，且搁案几，待会儿自有宫人收拾亭内残局，李怀疏驱动轮椅，使自己后退几步，这距离仿佛令她自在许多，旁若无人地收拢着凌乱的衣领，肤质如玉，面色浮粉。
　　她平素病弱得好似过不了几天就要见阎王似的，沈令仪更喜欢她现在这副模样，呛咳了几下，肌肤也有了血色，瞧着活泛不少。
　　沈令仪摩挲两指，仿佛在回味些什么：“有些人天赋异禀，倒是不必学。”
　　听见车轮碾地的声音，她抬头，李怀疏又回到了眼前，看着她道：“陛下这张嘴也很了得。”
　　“……嗯？”
　　“气人的功夫也不必学。”
　　李怀疏倏然靠近，沈令仪以为她会有何绮丽的举动，未料到是捧过自己的手，狠狠往手背咬了一口。
　　痛只是片刻，也不知是气力小或是不舍得，到后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还多一些，沈令仪见她松开贝齿，又将相较右手没那么作恶多端的左手也送上前，示意她要不要再咬一口解气，被李怀疏以“君有病否”的眼神关心了一遭。
　　卤簿仪仗免去，两人仍穿着在宫里的一身衣服，驱车至妙云寺。
　　寺庙山脚下，李怀疏掀起车帘，望见一辆驷马车驾逆向驶来，她很快凭借车饰与驭马之人认出是贺媞的凤驾。
　　正要收回目光，视线中多出一把团扇，沈令仪以团扇遮住她半张脸，慵懒的声线响起：“出门在外，只准看我。”
　　她执着团扇在车上闭眼休息，原来是假寐，李怀疏并不理会，只是贺媞的出现令她想起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到妙云寺后门，骆方将轮椅架起，迎夏与另一宫女上了车，在帘外恭敬道：“侍君，奴婢二人可否入内搀扶？”
　　李怀疏张口，半个字音都没来得及落下，沈令仪弃团扇起身，到她面前弯腰半蹲，一手绕到膝后，一手绕到腰后，沉稳有力地将她抱到了怀中。
　　毫无准备，就这么被抱到半空，李怀疏下意识勾住了沈令仪的脖子，与她四目相对，又慌乱地收回手。
　　沈令仪：“就这么搭着。”
　　李怀疏：“……”
　　人影模糊映出，迎夏与宫女机灵地退到两侧，将车帘以金钩悬起。
　　一干人等恭候在外，却见沈令仪一面款步而出，一面与怀抱里的人耳鬓厮磨，甚是亲昵。
　　魏郊几乎傻眼：“陛下怀里的人是谁？”
　　沉璧咳嗽一下：“李侍君？车厢内总不能再变出第三个人罢。”
　　“陛下先前才被她咬伤了手，这……”魏郊想起自己侍奉贞丰帝的那些年，束手叹息道，“怎么一个个都喜欢性子刚烈的？”
　　李怀疏心里头琢磨着沈令仪方才说的那句“寺院中有异，陪我演出戏”，并未发现骆方迎夏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有几分古怪。
　　春风和煦，天阴而不沉，沈令仪却吩咐魏郊：“侍君柔弱，取一把伞来。”
　　怀中人低声说了句有病么，沈令仪凑巧听见，笑着回道：“你是不怕，你阿姐的游魂也不怕么？”
　　李怀疏：“……”
　　她直至此刻才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搬石头砸脚的痛苦中，揉了几回眉心，在伞面下将沈令仪仔仔细细端详了片刻，愣是没想明白——这人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信了游魂之说？
　　作者有话说：
　　沈令1：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人
　　李槐树：反正肉身早就死了，魂也快没了，演戏这回事，摆烂摆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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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亲吻
　　这日是沈令仪母妃郑毓的祭日。
　　妙云寺坐落西市, 放生池浮屠塔，经文壁墙法事道场，金身佛像三十八座, 占地甚广，整日人满为患。
　　寺北依傍后山, 东侧半山腰处又有一泓甘甜泉水，为了方便日常取水, 除西北门之外又多开了一道后门。
　　古松参天, 树枝上栖息着几只红嘴白鸟, 早有一知客僧等候在外，对来人施了记佛礼，便侧身引入寺内。
　　左面殿宇烛台长明，白须僧人在释迦摩尼莲花座下讲经, 香案以外蒲团满地, 显然是学法修行之所。
　　右面竹林深处是斋堂, 用斋饭的僧侣进进出出, 但面相清苦，无法勾起旁人半分口腹之欲, 也有过来吃斋饭的香客，凭借功德箱处得的一块木牌佐三菜一汤一饭，吃完要到堂前的水槽里刷洗碗筷, 归还寺院。
　　因有司知会过, 妙云寺已吩咐僧众回避，对外声称贵人来访，香客亦分散至另外几处斋堂用饭。
　　知客僧带他们走了一路, 沈令仪问起周围何以这般安静, 他如是回道。
　　“多有叨扰。”沈令仪颔首道。
　　知客僧道：“檀越贵体关系苍生, 僧等不过尽佛家本分罢了。”
　　时而穿廊而过，时而叶下慢行，道路忽宽忽窄，沈令仪不便再为李怀疏执伞，那把天青色纸伞握在柔若无骨的一只手上，知客僧听她在身后问道：“我观方才那处斋堂，有几个人不像是寺中僧侣，青衣短褐，同进同出，也不像香客，倒像是仆从小厮之类。”
　　沈令仪说寺中有异，李怀疏从进来以后便一直在细细观察，疑惑先藏于心中，沈令仪与知客僧交谈在前，她再问出来才不会显得惹眼。
　　知客僧道：“这位檀越有所不知，寺中有客舍，可供游僧与赴京赶考的士子居住，如逢朝贡盛典，四方馆住不下，各国来宾也可入寺暂居。”
　　“檀越所见应是租住客舍之人，斋堂与客舍之间另有一条小路，也不会冒犯圣驾。”
　　租住客舍之人，却不是游僧，也不是友邦来宾，身边还有仆从听从派遣，赴京赶考的士子？
　　春闱才过去不久，或有士子会赶早入京全力备考，但长安物价颇高，非家境殷实者无力如此。反过来说，既然有钱雇佣仆从侍奉自己，为何不去状元郎频出的太白楼图个好彩头，竟学寒酸文人住起了寺庙？
　　李怀疏心知有鬼，更觉得这知客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论她们问什么都备有一套说辞，也无惊讶也无慌乱，仿佛事先有人吩咐过似的。
　　她在伞下与沈令仪对视一眼，在这道悄无声息的目光中交流了想法。
　　来到一处供奉着往生牌位的法堂，白须高僧宝相庄严地施礼，沈令仪双手合十还礼，命其余人在外等候，又对李怀疏道：“祝祷礼佛需一个时辰，你如无事便在寺中逛逛，要是累了就回到这里，堂内连通了静室，你可以进去休息。”
　　她步履从容地走到阶下，至轮椅前弯腰半蹲，握着李怀疏的手，温声道。
　　钟磬之声渺远，似隔云端，禅堂壁画，青灯古佛，寺中诸物见之无不觉得冷寂。
　　佛教传入中原以后很快如星火燎原遍布九州，反倒是本土道教日渐凋敝。
　　妙云寺乃官方出资筹建修缮的正门高寺，仅天子脚下另有大大小小庙宇一二百个——还是官府登记在册要缴税的，无名无姓的山间野庙更是不知凡几，其信徒之众可见一斑。
　　众生皆苦，苦而无解，便只得信奉生死轮回之说，认为自己这辈子受尽苦难是因前世作恶多端，只要积德为善就可偿还罪孽，往生极乐，而罄竹难书之人必然永堕地狱，时时刻刻受火烧油煎的痛苦。
　　李怀疏敬畏鬼神，却不信鬼神，是以入寺以来，她虽觉得心神在此佛门圣地仿佛经受了洗礼涤荡，但要真说出什么肺腑之感来她也说不出。
　　心中只道好笑，别说她类属魂堕地狱的恶人之列，即便有幸皈依，恐怕也是佛祖门下六根未净难受教化的劣徒。
　　轮回之说，她自然也是不信。
　　但此刻被沈令仪握着手，四目相对之下，周遭好似空荡荡的再无旁人，那双寒星眼眸映着自己的面容，明明是演戏，她却认真得眼神也化作了水，盈盈脉脉地包裹着自己，李怀疏愣神了片刻，才点头：“好。”
　　竟不禁去想，如果有来世，她们之间不曾有过那些恩恩怨怨，也非出自王侯贵胄之家，究竟会是怎样的关系呢？
　　望着沈令仪随高僧进入法堂，后知后觉想起她说了什么，李怀疏揉揉眉心，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再妄想了，等今夜亥时与谢浮名碰面，知晓且寻回七娘魂魄，将躯体归还，她的三魂七魄也自当湮灭。来世……就算有来世，不过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另一段尘缘罢了，又与她跟沈令仪何干。
　　她轻轻叹了声气，对骆方迎夏道：“走罢，去逛逛。”
　　寺中有人暗中引导她们发觉反常之处，知客僧是其一，那便会有其二。
　　李怀疏随心四处闲逛，不为线索模糊而焦虑，果然，约莫半盏茶后，一个端着浣衣木盆的妇人从井边大步走来，见骆方迎夏着宫人服饰，李怀疏也衣着精致，竟不畏惧，径直近前攀谈：“贵女座下这轮椅真是别致。”
　　“妙云寺高远，好在后山有缓坡，车马可入。”李怀疏道，“大嫂是附近的农户么？”
　　山间日光轻如薄纱，朦朦胧胧覆在李怀疏身上，她礼貌一笑，眼中冰雪未释，被细纱似的光晕勾勒出无暇剔透的清冷面容。
　　妇人没读过什么书，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脑中闪过的都是家中劈柴烧上旺火方可熬过的寒冬雪景，以物比人，莫名其妙悟透出她周身无形渗出的孤寂之感，再看着她残疾的双腿，心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应声道：“我家就在附近，贵女如不嫌弃，可以随我去家中喝口水。”
　　哪有这样一言不合将人往家里引的？李怀疏点头答应，且看她要将自己带去哪里。
　　两人一路闲聊，聊到半路，妇人自觉住了嘴。
　　李怀疏实是寡言之人，面对她翻来覆去的家长里短，偶尔会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但多数时候都是点点头，应个声，衬得她一人连珠炮似的聒噪。
　　行至曲径通幽的石子小径，李怀疏回头辨认，道路尽头确是她们一行人从后门入得寺来所见的斋堂。
　　“哎哟——”妇人突然将木盆放到地上，紧捂肚子叫唤起来，“贵女且在这里稍等，我找个茅房解手再来领路！”
　　骆方迎夏眼睁睁地看着她连浣衣的木盆也不要了，猴儿似的一溜烟窜进屋舍之间的窄巷中，再没了人影。
　　“侍君，这……”骆方看看好似会吞人的窄巷，又看看一脸淡然的李怀疏。
　　迎夏琢磨道：“她好像是故意带咱们来这儿的。”
　　不同于四大天王殿，也不似佛堂法堂或是经堂，李怀疏望着前方一片鱼鳞覆瓦的建筑，漆皮脱落的朱门左右两面，门扉上的铺首斑驳不堪，石砌台阶平平无奇，有字迹模糊的对联一副，大概是多年前应试士子所题，取鱼跃龙门金榜题名的好兆头。
　　这里想必是知客僧所说的客舍了，现下到底住着什么人？
　　沈令仪从法堂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她面有倦意，腰背却仍笔直如疏朗青竹，望了望四下，向魏郊问起李怀疏所在。
　　“侍君听说陛下这边也快结束了，便先行登车，在车内等候。”
　　她点头，沿来时的路疾步而去，魏郊沉璧率宫人缀后，险些要跟不上。
　　掀开车帘，沈令仪望一眼车内之人，停顿一会儿，轻眨了眨眼，似是确认她没有如烟如雾散尽，终于肯放落车帘，走到李怀疏身旁坐下。
　　“这一趟可曾见到什么有意思的？”
　　“客舍里住的人有些奇怪。”
　　登基大典何其紧要，照理说太史监测定黄道吉日，便与礼部一道商定章程，递交中书省审议，再由皇帝示下，经尚书省颁旨，旨意下达各州，各州刺史遵照旨意入京，于登基典礼上代表治下臣民朝拜新帝，叩呼万岁。
　　李怀疏在客舍外等候了半个多时辰，云州刺史出身世家，年少时也是游山玩水的纨绔公子，最是耐不住寂寞，便衣外出，怎料桃花树下陌生女子曾与他共事过，一眼便认出，也立时晓得了关碍所在。
　　想来各州刺史均已赶回长安，他们有家不回，放着不要钱的邸店不住，反而屈尊纡贵地藏身在寺庙里，这难道不奇怪么？
　　恐怕这登基大典随时可办，也随时可延，办不办，是否要延期，幕后之人也同沈令仪一样，正静待洛州那边的消息。
　　见过云州刺史的是李怀疏，而不是李识意。
　　李怀疏仍以李识意的口吻叙述了她所见到的场景，说到一半却被沈令仪冷声截断：“李识意，如果你是李识意，那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陛下在说什么？我自然是李识意。”
　　沈令仪呵笑一声，倒也没生气，仰头喝下一杯茶，便自顾自翻起了奏疏。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驭车之人仿佛感应到了车厢里尴尬的氛围，鞭子连声甩下，驱使着马驹更卖力地往前奔去。
　　从前今日，沈令仪的心情都是不大好的。
　　李怀疏其实有些不能感同身受，她亲缘淡薄，生父视她如传承家业的工具，动辄传唤家法逼她走君子正道，生母从小待她严苛，旁的母亲会的缝补、下厨、药膳诸事，她一概不会，连女儿哭鼻子了也不会哄，比起母亲，更像是教书先生。
　　她只得另辟蹊径又十分深切地体会到沈令仪与郑毓之间应是情深似海。
　　不然，也不会恨她恨了这么多年。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春雨微凉，落在车顶静谧无声。
　　绵绵细雨催人入眠，沈令仪修长的指尖摁在一本奏疏上，她坐着，头往后靠着车壁，就这么睡着了。
　　等了半晌，仍未见她有醒来的迹象，李怀疏小心地将那本奏疏从她掌心中取出，放到一旁，又握起她的腕骨，俯下身去，用脸颊蹭了蹭，冷寂如空山的眼睛流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眷恋，轻声道——
　　“沈令仪，我很快就要走了。”
　　“不要再恨我了。”
　　都说恨意至死方休，你能不能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是什么，李怀疏没有说出口，她看着沈令仪熟睡的面容，紧紧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似下定决心般，郑重而温柔地在温凉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她前世想了很久也没有付诸行动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替读者摇晃沈令1：陛下你醒醒啊！你醒醒啊！怎么能中作者的幻术一睡不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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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弥因
　　车驾行至善和坊, 未闻街鼓敲响，不知时辰，绵绵细雨薄如覆在眼前的细纱, 视线被遮得模糊，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驭车之人头戴斗笠, 将马车稳稳勒停，点亮车前六角琉璃宫灯, 这才继续上路。
　　车轮碾过旧石板, 辚辚作响, 灯盏摇曳风雨中，从帘外透进朦胧光影。
　　街坊四处陆陆续续掌起了灯火，微弱光斑细碎落在沈令仪眉眼间，她靠着车壁动了动, 身侧车窗不知几时被人合上, 漏不进一丝雨, 只有极细极细的风声拂过耳廓, 她睁开眼，眼神仍残留几分混沌, 却不知为何，下意识揉了揉眼角。
　　干涩的，一滴眼泪也无。
　　沈令仪默然一会儿, 自斟一杯已经冷却的茶水, 饮尽后再度阖眼，莫名酸涩胀痛的心绪勉强被压下，縠纱之中玉手捏起, 无声舒出了一口浊气。
　　翻到一半的奏疏摊开在旁, 仿佛是自己困倦时搁置。
　　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 转过腕子，手背上被人咬出的牙印仍未消退，但除这以外再无旁物，另一只手亦如是。
　　车门未紧紧闭合，斜风掀帘，吹进一阵阵微凉细雨，将门边车板濡湿几寸。
　　驭车之人听得一道轻柔的关门声，未敢回头去瞧，鞭子甩下，驱使着良驹奔向巍峨皇城。
　　关上车门，沈令仪走到熟睡之人身旁整裙而坐，俯身去看她面容，目光自眉间依次下移，片刻后，伸手在眼角意味不明地划了划，却看着色如含丹的两片唇，眼眸微闪，其中涌动的情绪分外复杂。
　　她非是会对执念之事浅尝辄止的性情，那夜为何浅浅吻过眼角便作罢，其实已在不言中。
　　天已向晚，帝王车驾在一片氤氲的长安城中畅通无阻。
　　驶过承天门，车内响铃，驭车之人口中“吁”一声，立时停车在旁。
　　魏郊记得沈令仪今日说过要歇在清凉殿，此时见车驾停下，不由近前请示。
　　车帘未掀，沈令仪的声音在帘后平静传来：“先去清凉殿，再回两仪殿。”
　　这个路线显然是二人各回各的寝殿，魏郊心道陛下对李侍君的态度好生奇怪，一日三变不说，仅距离而言，这里去两仪殿怕是还近得多，既然生侍君的气不愿临幸，又为何先绕路送她回去？白日里都被人咬了一口，怕是历数前几个皇帝也无这么好的气性。
　　他按捺住疑问，恭声道：“喏。”
　　马驹喷着滚烫的鼻息在原地踏步，车轮纹丝不动，只地上积水四溅成花。
　　待诸人皆以为车内再无吩咐时，一只修长的手揭起车帘一角，露出大半雪白淡漠的脸，眸若清溪，额上花钿红似佛莲火，环视过去，四下皆屏息敛声。
　　“贴身侍奉她的是你们二人么？”沈令仪隔着雨线冷然问道。
　　骆方迎夏战战兢兢出列，畏惧得几欲伏地，颤声应是。
　　女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又在面庞稚嫩的青衣内侍脸上顿了顿，尔后道：“回去便将殿中炉火生起来。”
　　随即落帘，又将那双冰凉的手合握在掌心中，眼神却如置寒潭，品味不出多少温情。
　　李怀疏在清凉殿躺了半个多时辰，殿中火炉烧得满室暖融融，她口渴，掀开衾被，起身去倒水喝。
　　身体并非自己所有，还待完好归还七娘，她病了一场以后愈加小心，孔曼云开的补方再苦也不会不喝，但天生孱弱，后天实难补偿，不过外出半日，回来却已吃不消，走几步便气喘连连。
　　迎夏听见断续的咳嗽声，端着铜盆匆匆入内。
　　“侍君——”她搁下铜盆，疾步过去，忍不住道，“你要喝水，使唤奴等便是。”
　　一面从李怀疏手里拿走茶壶杯盏，一面絮叨：“你才病愈不久，孔医正也叮嘱过万要看顾你多卧床休息，切勿整日思虑过甚。说句不好的，你如对奴等心存不满，可以叫内侍省另外支派宫人，奴与骆方虽舍不得不侍奉你，但也不忍心见你事事亲为，亏待自己的身子。”
　　她说着说着，真切地落下了眼泪，还不忘将茶水递过去。
　　李怀疏一时既有些愧疚又觉得好笑，她是从小就习惯了照料自己，深宫大内巴不得将所谓的贵人养成废人，再说，她眼下本来就是个瘫子……等等——
　　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迎夏低头看了看李怀疏行走自如的腿，又看了看李怀疏，字不成句，喜极而泣道：“侍君，你你你……你能走路了！”
　　不说还好，一说腿又软了。
　　李怀疏就近扶着长案慢慢坐下，这头迎夏又哭又笑的还没功夫哄，身后骆方又领着三四个宫人吵吵闹闹入了殿，恨不得锣鼓喧天宣告天下似的，骆方甚至叫人吩咐厨下杀只鸡庆祝庆祝。
　　李怀疏：“……”
　　她捏住衣袖掩唇咳嗽几声，虚弱道：“这个月配给的鸡不是都被我母亲吃完了么？”
　　轮到表情千变万化的宫人傻眼了。
　　骆方想了一会儿，从脑袋瓜里蹦出个馊主意：“奴与尚食局的几位大人禀明情况，或可赊一两只鸡，月底将至，想来也不会不同意。”
　　李怀疏：“……”
　　赊鸡，简直闻所未闻。传到沈令仪耳朵里，她怕下次再针锋相对时被心狠手辣嘴也毒的陛下踩住痛脚，原本就不大说得过她，再授人话柄哪还是对手？
　　下次，也未必会有下次了。
　　李怀疏瞥一眼角落里的滴漏，离亥时已不远，谢浮名会为她带来怎样的消息呢？
　　说起来，大约半个月后的圆月望日便是七娘十八岁生辰，如果能在此之前将其魂魄归还，双腿或也能自如行走，那真是值得庆贺的双喜临门之事。
　　她敲了敲膝盖，腿间知觉明晰，心下却莫名觉得病腿恢复与生辰之间好似有什么难以言明的关系。
　　睡是睡不着了，李怀疏想在殿中独处，梳理寺中所见。
　　对骆方迎夏告知一声今夜之事莫要声张，二人不解其意也自领命而去。
　　她困于侍君身份，对朝堂政事鞭长莫及，纵然有孔曼云自愿为眼，得到的信息也十分有限。
　　泰半只能靠猜。
　　幕后之人应是崔放党羽，洛州是崔氏地界，朝廷任命的刺史亦施展不开手脚，恐怕早就被人收买，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沈令仪派遣的巡抚振给使恐怕受尽刁难。
　　他们仍在静候洛州消息，如若流民暴动，落草为寇，便借举世瞩目的登基大典再人为制造几个不祥征兆，趁北庭大军压阵边境无暇分身之际，强逼新帝退位。
　　误时入京叩拜新帝是杀头大罪，但哪有天衣无缝的律条？
　　直至典礼那日仍未有消息传来，崔放等人也早就为藏匿在寺庙客舍中的刺史想好了对策，届时，各州刺史三三两两站在天坛底下，不合规矩，典礼自然是办不成的。再往后延，乱象已生，人心浮动，社稷难安。
　　李怀疏想到此处，紧抿着唇，忧虑之中又咳嗽了几声。
　　但转念再想，洛州久久没有消息传来，云州那刺史在寺里都待不住了，这未必是件坏事，说明事态变化已超出崔放一党预想。
　　沈令仪也不是非要自己出谋划策才能坐稳江山，从初识起便晓得，她比自己厉害许多。
　　一只肤如玉质的手执笔点墨，李怀疏释然一笑。
　　寺中的知客僧与妇人又是谁的手笔？
　　她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名，一一划除之后，在纸上写下“贺媞”二字。
　　这时，上次传信的纸人蹦蹦跳跳到了眼前，躯体崭新，腿脚也利索不少，只是裁剪的手艺更敷衍了几分，手无手形，圆圆一片手支着圆圆的下巴，津津有味地盯着她瞧。
　　谢浮名着一身白衣，自觉在对案坐下，仍是上次所见模样，她与李怀疏互|点了点头，对视半晌，又望向那纸人，比对了两张面容，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来，我机缘巧合收走的这只饿死鬼便是你妹妹——弥因，这是你姐姐。”
　　弥因，是她为纸人取的名字。
　　名义无甚意义，随口取的，就像她的名字也是旁人随口取的一样。
　　弥因失去了记忆，寄魂于纸也是魂，所以她透过皮囊见到的是李怀疏的面容，这也无法在混沌之中唤醒她的回忆，只觉得这人有些熟悉，长得漂亮，心地善良，前次还为自己缝补躯体，却张不了口喊姐姐。
　　天底下哪有这等事？
　　李怀疏由着弥因爬上爬下端详自己，尽量平和地消化谢浮名认不清人脸这件事。
　　“我可辨识万千鬼魂却记不住人脸，也是你就坐在对面，我才没有忘记李识意长什么样子，再看看弥因，原来你要我寻的七娘之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因由为何？”
　　谢浮名悲悯的眼珠子认真转了转，平淡道：“不记得了。”
　　李怀疏无语凝噎，又不便深问触及他人隐私，将弥因从颈间捧出来，却见她蜷缩在自己掌心，困倦地揉了揉绿豆小眼，怜惜地刮她并不存在的鼻子：“懒虫。”
　　谢浮名顿了顿，认为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地府羁留三界魂魄，亦有森严律法维系正常秩序，弥因这类情况属于游魂，不知何故在人间滞留，先是忘记生前事，再是魂魄日渐虚无，最后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我也属于游魂。”李怀疏说出自己的疑惑。
　　谢浮名对上李怀疏的眼睛，慢声道：“你的魂魄掩藏在躯体中，可以躲过鬼差耳目。”
　　“当务之急是查清你重生还魂的真相，一旦查清来龙去脉，弥因阳寿未到，你是确凿无误已经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人生天地间，如远行之客。我因家中变故目睹过多次生离死别，自己也痛彻心扉死过一次，偷得半斛光阴苟延残喘，不敢再奢求什么。”
　　李怀疏垂眼看着四脚朝天呼呼大睡的弥因，又轻轻捏起写作谋略读作惦念的那张薄纸，淡笑道：“也许有人一时半会儿忘不了我，但会者定离，人间别久不成悲，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年五载，我的名姓便可轻飘飘落在嘴边了。”
　　谢浮名略有讶异她年岁不大却很是通透，却对她所说后半句不置一词，末了道：“如此，我明日便带弥因入地府。”
　　李怀疏颔首，又少不得未雨绸缪：“假使查出来与弥因有关，想必逃不了地府追责，如若方便，烦劳你陈情一二，我妹妹体弱，事情也因我而起，无论是何责罚，我愿一力承受。”
　　与此同时，贺媞在西坤宫难以入眠，宫女茯苓为其掌灯，又禀上一则消息。
　　贺媞不解道：“她几时从行宫去的洛州？洛州近来整日下着大雨，她左手当年被宸妃斩断，落下旧疾，湿寒天气疼痛难忍，去岁入冬以来她便去了行宫，帝位更迭几次也得了个自在悠闲，如今却来淌这浑水？”
　　作者有话说：
　　每写完一章都不忍回头再看，修文都是闭眼修的，写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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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面具
　　河南道共有五州二十七县, 孝光年间在洛州设河南府，不另置衙署，仍以刺史与都督分领行政军政诸事, 其品位官衔也与各州长官同等。
　　但一来府州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 人稠物穰，易取政绩, 以此叩开三省六部府门者不在少数；二来一年一度的总道会亦是在府州举办, 日期定下, 以公文传达，各州长官便都要从治地赶赴府州参会。
　　既是为了巴结逢迎未来京官，也是约定俗成，久而久之, 大家都习惯以府州长官为尊。
　　大绥立朝以来, 大大小小的天灾数不胜数, 该修缮水利工程该开仓放粮该减免赋税……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章程可以参办, 地方官员可以便宜从事，并非次次遣使赈济。
　　春汛祸及河南道五州二十一县, 洛州灾情不及其他地方严峻，平时富庶，也有余力灾后自赈, 女帝却单单往这个地方派遣使者, 着实耐人寻味。
　　连着晴了两三日，潮湿气息淤积半月之久，终于被久违太阳晒出喜人的明媚, 院中桃树难得喘息时机, 迎着微风酝酿新绿, 唯有几步之外原本干涸现已蓄满水的池塘，无声地昭示着近来大雨频仍的事实。
　　邬云心着一身便衣从外面溜达回来，穿过小院走到屋前，开门便闻见一股子不知道什么东西沤出来的酸臭味，细细嗅来还有些像男人臭脚丫子的味道。
　　扇着鼻子嫌弃地跨进屋，只见内室纵向牵了根倒长不短的晾衣绳，唯一值得怀疑的对象宗年不知去了何处，窄肩细腰的女子伏靠在矮案上，衣料半褪，露出雪白紧致的后背，靠近腰身处有一道浅而狭长的刀伤，随其艰难地自行上药，正狰狞地翕张伤口。
　　血腥味跟莫名的酸臭味两面夹击，邬云心觉得还是酸臭味难闻许多，她越过头顶晾衣绳，老神在在地直起腰杆，端着一副教训后生的口吻：“庄晏宁，不是我说你……”
　　臭脚丫子味儿臭气熏天，仿佛就在近前。
　　邬云心如临大敌般后退几步，站在晾衣绳底下，绳上晾着一红一蓝两件官服，红的是庄晏宁借服衣绯的使者官服，蓝的是自己的从六品都水丞官服，她两件衣服都嗅了嗅，不可置信道：“怎么臭成这样？我还以为是宗将军几天没洗脚了。”
　　“不晒在外头，也不开窗，可不是得沤成臭鱼烂虾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准备大发善心将两人的衣服一道拿去井边浣洗再晾晒，却被突然一声喝斥吓得浑身颤了颤：“你疯了么？洛州官府正四处查访我们的下落，你如将衣服堂而皇之地拿出去，不妨现下干脆跑去县衙自告身份！”
　　邬云心一路逃亡的委屈被她阴阳怪气的言论激到了脑门，梗着脖子怒道：“到底是谁疯了？你我奉旨赈灾安民，从来只听说地方官畏惧钦差，从头至尾服侍得妥妥帖帖，没听说过钦差被地方官逼迫得餐风饮露，连个歇脚处都难寻，我们因何窝窝囊囊藏身新宁县？还不是那群疯子！”
　　“亏你知道他们是疯……子。”
　　庄晏宁似痛得厉害，声音几乎断在喉咙里，更没力气与她争嗓门高低，气息不匀道：“那夜在驿馆你是见着了，一群伪装作匪徒的蒙面黑衣人，却不冲钱财，只为杀人灭口，所使武器也被宗年认出来，分明是官兵用刀。”
　　邬云心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思忖片刻即明白过来：“就算我们在驿馆身首异处，也是占山为王的匪寇所为，洛州刺史至多罪犯治下不严以致境内陡生匪乱，罚罚俸禄便罢了。”
　　她叹息一声：“什么地方官，这洛州乃至河南道全境俨然是个藐视王法的小朝廷。合该派遣军队以暴制暴，你我两个柔弱文臣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嗐，难啊！”
　　庄晏宁闭着眼，一手伸向后涂药，另一手扶着案几，浑身激颤几回，仰颈又垂颅，青筋浮现，束发的簪子歪斜，长发乱糟糟散到一侧，后颈一块瘦得凸起的骨头仿佛要破皮而出。
　　她全神贯注忍着身上伤痛，没注意到邬云心向自己走来。
　　“要我说，不如书信一封，与洛州长官互相行个方便，大家同朝为官，远近也是同僚，何必闹得这般不愉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完这趟差，叫他穷尽州廨之力好生款待咱们，也算替百姓狠狠宰他一顿了，你说如何？”
　　庄晏宁讥笑出声：“都水监掌管天下河渠津渠，开凿大小运河，监工各地堤坝，无不是利惠民生之事。你身为都水丞，乃衙署次官，竟无视一路所见之荒尸腐骨，愿与贪官蠹虫蝇营狗苟，我实在大开眼界。”
　　“庄大人长了嘴却用不对地方，要么是隐瞒伤情，要么是不会开口请人帮忙，我也实在大开眼界。”
　　邬云心掀起衣角跪地，从怀中取出青色长颈药瓶，庄晏宁手里那个弃之不用，不客气地拿开她的手，张开粗粝的虎口捏住她腰间，看着没用劲，竟令她反抗不得，三下五除二便将药上好了。
　　“宗将军是好心，但行伍之人用的药应急用用还好，涂至痊愈，你也不怕留疤。”
　　邬云心松开手，任庄晏宁瘫软伏案，她用的药是家传秘方，一大早去县城医馆调配，药效好但性猛，够对方好好捱受一会儿，她也顺道出口恶气，就没见过这么孤身作战不懂配合的长官。
　　“柔弱……文臣？”庄晏宁痛红了眼，握拳砸了下无辜桌案，咬牙切齿。
　　邬云心笑出月牙眼，贱兮兮道：“承大人之言，都水监不似御史台弹本堆积，执笏握笔讨皇粮，咱们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力气活，衙署里人头拢共数得清，差使派下来可不兴分男女。”
　　她索性将这里当工地，席地而坐，借凭几以手支颊，饶有兴味地看着庄晏宁，御史大人生就弱柳腰无力手，忍到大汗淋漓也不过方才猝不及防之下叫唤了几声。
　　庄晏宁咬着牙关直起身，从旁取一卷纱布，熟稔地裹缠起伤口，额间冷汗濡湿长睫，才知她余痛未消。
　　邬云心看着看着，流露出自己未察觉的怀念神色，忍不住说：“庄大人貌似柔弱，其实也是一身硬骨头。”
　　“也？”庄晏宁侧目问道。
　　“一个旧友。”邬云心顿了顿，又否认了自己的说法，“不算旧友，我已与她割席。”
　　年约三十的女官抵唇咳嗽，又甩了甩袖，举止冗杂多余，好似借此才能掩饰眼中怅惘。
　　庄晏宁低头，将纱布两端系结，在这一下的剧痛中若无其事问道：“是李怀疏么？”
　　“看来，这些传言瞒不过大人耳朵。”
　　邬云心观她冰清玉质，焕然胜雪，想起自己初见李怀疏是在杏园赐宴，杏花落满衣肩，将她衬得如天上谪仙，叫人难以移目。
　　以至于后来朋友相聚曾笑言，春有百花冬却不必观雪，围炉煮酒，赏玉台卿即可。
　　“大人的确与她生得相似。”邬云心不敢称全然，十之六七总有，但性情不大一样。
　　鬓发湿贴面颊，庄晏宁捋了捋，以手作梳重新束发，将黑色稠衣沿腰披上双肩，再系红色束带，撑地起身，漠然道：“我不像她。”
　　一身红黑装扮，雪肤红唇，血腥味掩在衣衫里头，生出大雪弥望的肃杀之气，是有别于李怀疏未几便霁的轻烟小雪。
　　庄晏宁收拾残局至木盘，转身向门外走去，冷然道：“她不配。”
　　院中无人，邬云心也没跟出来，面具的吆喝叫卖声穿墙而过，庄晏宁听得心烦气躁，捏木盘的手咯咯作响。
　　步伐平稳，口吻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愈是心中虚无无底，才会迫不及待地说出口。
　　真要论输赢，大概自己赢就赢在——对方已是个死人。
　　但沦落到要与死人比较，本就十分荒唐可笑。
　　邬云心外出不仅配了药，还买了早饭，她将食物与碗筷摆放案上，待庄晏宁入座，便作出一副痛心疾首模样：“赈灾的粥棚快被人潮掀翻，我路过时站到高处瞅了眼，大锅里头沙子还比米粒多一些，往县衙送菜的牛车上肉可没少缺。”
　　“你说，义仓究竟有没有粮，有多少？他们又放出多少？”
　　庄晏宁掰了块饼塞嘴里，咽下去，道：“别说对灾民免费开饭的义仓，恐怕用来调节物价的常平仓都快生米虫了罢。”
　　邬云心无奈一笑，比了个数：“米价高得吓人，不知情者怕还以为常平仓一粒米也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常平仓的米又不似义仓一去无回，多多少少能赚点钱。”
　　“宦绅勾结是逃不了了，洛州刺史崔庸是中书令庶弟，动他就要动到中枢，遑论还有别的世家牵涉其中。”
　　庄晏宁味如嚼蜡，瞧着邬云心将一个四方油包变戏法似的搁到她眼前，停筷道：“怎么？”
　　“你开来看看。”邬云心期待着她的反应。
　　伸手解开苎麻绳，拆开油包，里面小山似的摞着棕褐色的糖块，表面点缀着黑白芝麻，应该是两种略有区别的味道。
　　庄晏宁看看糖块，又看看邬云心，无动于衷。
　　后者深感奇怪，拿起一枚糖块仔细瞧，口中喃喃道：“不应该啊，菓子店的掌柜说这玩意是歙州特产，大人不是歙州人么？我可是投你所好才买下来的，掌柜难不成骗我？”
　　手心倏然发汗，庄晏宁将油包照单全收，不动声色地取了一枚含在嘴里，口齿含糊道：“是很久没吃了，你无缘无故花钱买这个？”
　　“想撬开大人的嘴，咱们在新宁县要待多久？我见你整日气定神闲，应是有了对策？为何不说给属下听听？”
　　在崔庸等人眼里，她们一行人只该有两条路可走，一则是驿馆的黄泉路，二则已是退而求其次——要她们在自己的地盘里听凭摆布，灾情几何，河堤冲毁几座，灾民安置情况……地头蛇说什么便是什么。
　　未曾想她们甫一踏入洛州境内竟离奇消失，翻遍山野都毫无踪迹，崔庸等人眼下好似无头苍蝇，钻也无处。
　　邬云心问的无疑是她们自己想走的第三条路。
　　气定神闲只是过往经历赋予的能力，甚至连能力都称不上，确切来说，是经验，普通人不该有也不必有的经验。
　　庄晏宁望向窗外，桃枝上栖着几只啄花小鸟，啾啾喳喳地啼叫，心中划过一道盼望已久的鹰隼唳鸣，她回过视线，面色苍白道：“过两日再告诉你。”
　　用过早饭，头戴斗笠的宗年推门进屋，环顾四下，再看向喝着药的庄晏宁，以眼神询问邬云心下落。
　　“看堤坝去了。”
　　宗年着一身粗布短褐，肌肉强硬，肤色黢黑，特地蓄了几日胡须，看起来就像是武馆中人。
　　玄鹤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断头台上弥留客若有一身本事，也能穿锦衣佩金刀，为天子效力，伪造几份过所掩人耳目，举手之劳罢了。
　　假武夫卸佩剑，摘斗笠，一头的汗没来得及抹，先闻得庄晏宁自怨自艾道：“邬大人可以四处走动，只有我，坐井观天。”
　　言罢，将药喝酒似的饮尽，宗年走过去摸了摸药碗，冷的。
　　他莫名其妙递给庄晏宁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随后道：“大人对卑职有何误会？”
　　“卑职？”庄晏宁看着他坐下，瞥他腰间，“玄鹤卫上虞君的腰牌还没制好？”
　　玄鹤卫制同十六卫，最高统领者却不称上将军，而称上虞君。上即天子，虞取古义面具，天子之面具，暗夜君侯。
　　宗年面色一凛，正色道：“上官另有他属，卑职是办差之人。”
　　“那敢问将军的差事是监管我的一言一行么？”庄晏宁面上浮出冷笑。
　　宗年道：“是保二位大人周全。”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陶制面具，“邬大人脸生，卑职常年戍卫深宫，洛州地界也无几个人认得，唯独大人面容瞩目，之前不准大人外出，概因如此。”
　　接过面具，在指尖揉捻着绳节，庄晏宁未再多言，眸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宗年道：“新宁县绘制面具的手艺人众多，以往入宫表演百戏的戏班子也常常佩戴新宁面具，卑职听说城南遮雨楼底下摆了几个面具摊，大人闲来无事可去看看。”
　　“为免生事，早去早回。”宗年的房间在隔壁，他起身，望一眼药碗，又忍不住道，“大人有伤在身，还请按时服药。”
　　再度被他以自求多福的目光问候，庄晏宁大为不解，回头想问，却被他衣衫掩映间鸟喙形状银光闪烁的物件迷了眼。
　　鹰哨。
　　她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啪”的一声狠狠跳出一窜火花，鹰哨！
　　一时之间所有细节都连成了线索，庄晏宁难掩面上喜色，拿起面具倏地站起来：“宗将军，我这便去面具摊子，烦请你借马一用。”
　　“咳，卑职是武夫身份，县城里的武夫，月钱只买得起驴。”
　　庄晏宁心道这人平时喜欢看戏听曲也就罢了，怎么自己演起戏来都惟妙惟肖的。
　　“驴也行。”
　　驴蹄阵阵，奔着城南而去。
　　遮雨楼底下没有面具摊，只一列送亲队伍，在遭了半个月水灾的地方引得无数人前来围堵，听锣鼓之声，捡金银菓子，都想着去去身上晦气。
　　庄晏宁翻驴而下，又换作平素淡然自若的神情，揣着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汇入人海，被来来去去地推攘，挤到载着新妇的婚车前。
　　车帘被哄闹之人吹开一角，那新妇生得端庄，对陌生女子笑了笑，见到她眼露失望。
　　周遭人群纷纷追赶漫洒鲜花的新妇，压阵马车以轻纱遮围，已无几人关注。
　　庄晏宁失魂落魄地杵在原地，忽而，有人拎起了她的手臂，冰凉生硬的触感落至腕骨，那人在叩问她的脉搏，随着几不可闻的齿轮转动声，细细的两缕喷气飘散在风中。
　　车内有道声音温柔又残忍地传来：“伤你之人已分尸喂鹰。”
　　语罢，她收回那只黄铜机械手，马车载着她愈行愈远。
　　夕照之下，地上人影仅成一线，庄晏宁被浩荡降临又倏然逝去的喧嚣衬出几分伶仃，直至被驴头差点拱个四脚朝天，才收回再也望不见什么的视线。
　　她随手捡起个菓子，当做抓不住的欢喜落了地，握在掌心，牵驴走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细节比较多，你们自己品。
　　沈知蕴：谁说我手断了不能当1的？
　　接下来几章是洛州副本，但是事关主线，不喜欢的也最好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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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所属
　　新宁县的送亲队伍仅一家欢喜, 满地的金银喜菓揣进兜里也只是短暂欢愉，区区过路风吹不散笼罩在河南道上空半月之久的阴霾。
　　河堤毁决，丧命在堤口者不计其数, 大雨淹没了农田，冲垮了屋舍。
　　流民四起, 常常是一家人沿路乞讨，路上又有年迈体弱者饿死病死, 苟存的人就地埋尸, 或是磕头或是洒泪, 又汇入流亡队伍中。
　　初时还闻得嚎哭声，到后来人人都已麻木，为了留存体力甚至不再收殓尸体，任其曝于荒野。
　　鸟兽叼食弃尸, 暴雨很快将残缺的尸骨冲刷出一堆腐肉, 水面上身着灰褐麻布的浮尸仿佛一朵朵不祥的黑莲, 无声无息地盛开, 在这个愁云惨淡的地方酝酿疫病。
　　疫病先是自汝州永绥县起，尔后在多地爆发。
　　流民流窜至何处, 何处生疫情，病坊救治能力有限，收治不了那么多病人——就算没病, 这诸多人口也要吃粮, 如无诏令，毗邻河南道的其他州府根本不敢开门收人。
　　崔庸领府州刺史之名汇集各州灾情，命僚佐写奏疏, 以河南道名义呈报朝廷, 其实瞒三又去二。
　　朝廷遣使之前已经先就近调配了几万石赈济粮, 假使奏疏所报属实，这些粮食足够解燃眉之急，余下不足处再由地方循规照旧筹办即可。
　　然而就庄晏宁三人一路所见，饿殍载道易子而食，先不论奏疏真实性几何，这几万石赈济粮恐怕有一大半并未落到实处。
　　雨晴了几日，官道仍是泥泞不堪，半人高的荒草被连日雨水沤烂。
　　一辆青顶马车驶出新宁县城门，车厢内有人敲了敲车壁，便闻得一声吁喝，马蹄放缓而停，车轮碾过荒草地，一下子榨出浆状的草汁。
　　宗年仍是一身武夫行头，头戴斗笠，嘴里嚼着半根好不容易寻来的干草，伸着脖子往后瞧。
　　目之所及之处，卫兵的喝斥遏制不了眼泛精光的流民，枯枝嶙峋的槐树下，赈济粥棚险些被争先恐后涌进来的人群掀翻。
　　粥棚里架着几口大锅，伙夫从大锅里舀出白粥，被流民如获至宝般捧过，等不了吹凉便仰头一倒进了肚，晃晃荡荡的一碗水，米粒沉到了碗底，压根填不了温饱。
　　每人限领一碗粥，吃了粥的不肯走，苦苦哀求两面为难的伙夫再给一碗，还没得吃的骂骂咧咧，不一会儿便起了口角之争，卫兵近前相劝，混乱中不知谁先动的手，一群人很快不分你我地缠斗起来。
　　衣衫褴褛的流民陆续从四面八方而来，趔趔趄趄地奔向粥棚，邬云心视线中晃过一片茫然而丧失理智的面孔，即便身处车内也生出自己要被这群人生吞蚕食的错觉，那一双双眼中迸溅出猩红的渴求，令人毛骨悚然。
　　她心中震动，欲放下车帘，忽而见到人群中一个孩童，体力难支，被母亲模样的妇人背负向前，眼皮耷着，额头与颈间生了许多水泡，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意识似已模糊。
　　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在人群中显得分外无助，周遭诸人突然不管不顾跑动起来，来不及询问原因，妇人也匆匆忙忙随着人流迈开了腿，却因背着孩子跑不快，情急之下又被碎石绊住，狠狠跌倒在地。
　　孩子呜哇直哭，妇人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抱着孩子嚎啕痛哭起来。
　　两人被队伍远远甩在后面，命运的洪流湍急而下，仿佛在这一刻便将他们带离了求生之路。
　　邬云心竟一时忘了落帘，防病纱巾遮面，她的嘴唇翕动几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停在道旁的马车宽敞明亮，马驹吃饱了粮草，精神头也很好，这般面貌在这样的地方太过惹眼，怕再待下去会被流民围堵，宗年在她发怔时驱动了马车。
　　走不过十里地，又目睹几户人家送葬。
　　近来死者无数，丧事一桩又一桩，城中凶肆日夜赶工都来不及做棺材，丧仪从简，有时连哀乐都难听闻，只是纸钱被人沉默地洒向天际，又落下来，邬云心透过车帘缝隙才见到这惨黄之色。
　　她想不明白：“崔庸是嫌命长？逼着流民当流寇，死了这么多人，即便没有咱们检覆上达天听，民怨沸腾又怎么瞒得过去？待消息传到长安，他有几个脑袋可砍？”
　　庄晏宁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微苦的药味，淡淡问道：“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出城之前，宗年为庄邬二人置办了方便行事的男装，口中亦以郎君代称。
　　大绥开了女帝先河，民风开放，女子着男装几成风尚，宗年将列着尺寸的纸条递给成衣店掌柜，掌柜猜知是两位女郎君，并未细问，拿起剪刀利落地改了两套衣服出来。
　　长发以网巾包束作一团，黑色幞头的边沿服帖地压在额间，左右两条软脚垂后，随着庄晏宁的动作，不时蹭过白色绢衣的衣领。
　　她外面着一件灯草灰圆领袍，另一件银鱼白圆领袍则被邬云心一眼相中。
　　遇刺之前两人都身穿官服，之后藏好了官服穿起了便服，邬云心便发觉庄晏宁似乎很喜欢深色衣物，也很适合。
　　她面庞白净，骨架纤细，乍一眼觉得羸弱，细细品味，周身气质其实十分尖锐，浅色与其不相容，反倒是浸透在黑灰的颜色中，化作事不关己的冷漠，最是相得益彰。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邬云心觉得庄晏宁的冷是自私自利的阴冷，以至于那日为其上药听见她用蝇营狗苟之类的言语嘲讽自己，也并不生气，只是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割裂感。
　　究竟是真的关心民生疾苦，还是受困于朝廷命官的名下，不得不作出这副模样呢？
　　邬云心并不懂她，也不懂得崔庸意图何在，她直言：“你们文臣肚子里装的都是花花肠子，我要是猜得出也不必待在都水监了。”
　　“我倒是不知，都水监的臣僚什么时候归兵部管了？”庄晏宁轻轻瞥一眼她，反问她莫非不是文臣。
　　邬云心从小就喜欢研读《九章算术》，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幼时在学堂里的诗文课成绩却很平庸，常常因为作诗对仗不够工整而受罚。
　　她当年不顾父母反对，在女子不易博取功名的明算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凭此入了仕途。
　　邬云心不喜欢以文臣自称，偏又不是武将，但天生脸皮厚，被庄晏宁这么一说，不气也不恼，手伸到车外跟绿油油的树木讨了片叶子，置于嘴边意兴阑珊地吹了起来。
　　一会儿，庄晏宁忽而食指轻抵着唇，向她示意：“你听外面——”
　　车外走过五六个脏兮兮的乞儿，叮铃哐啷地敲着讨饭的碗，一人一句念唱着什么，唱完一遍又一遍，引来行人纷纷侧目。
　　邬云心凑过去仔细听，大概只有几字之差，意思与新宁县街头巷尾传唱的几乎一样。
　　“编这歌谣的人其心可诛，借稚子乞儿之口传唱，人人都要以为民生多艰是圣上无德了。”邬云心多数时候嘻嘻哈哈，难得口吻中多了几分严肃。
　　她官仅从六品，每日点卯去的都是衙署，没有资格上朝面圣，虽未见过女帝，却也心知自己身为女官更应当维系女帝政权。
　　女帝即位不久，新政尚无眉目，但此次开春考课，上官为了迎合新风才改荐她一人填补空缺，迁任都水丞的原本是另一个同僚，资历能力都不如她，只因是男子便可以少付出许多努力，少坐几年冷板凳，少走许多弯路。
　　这世道原是男人说了算，他们不觉得不公，反倒认为理所应当，在自己的仓廪中匀了一斗米出来给女子，便觉得是天大的恩赐，倘若再多匀一斗，对他们来说就是不公了。
　　即便嘉宁年间阴盛阳衰，仓廪中的米粮也不过三七分，并不算真正的女尊男卑，但绥朝的男子深觉自己过得憋屈，怕极了女子再次当政。
　　邬云心后知后觉明白其中症结，醒悟道：“我原以为崔庸等人是在逼百姓死，现下看来他们是在逼百姓反。”
　　百姓不知内里蛛网一般复杂的干系，更不知特使一行人甫入洛州即被行刺，只以为是才登基的女帝无能，赈灾之策竟无一处落实。
　　有心之人在背后搅弄风云，庶民与天子之间的矛盾被乞儿传唱的歌谣激化，一时之间，大字不识的髫童也晓得了何为日月颠倒，牝鸡司晨。
　　庄晏宁一脸平静，显然早就想到了这层，她无意与邬云心深入地聊下去，只是低头玩着手中面具。
　　摩挲着上面花花绿绿的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变得温柔，那种如影随形的阴郁都淡去不少，男装之下，没有涂口脂，她原本的唇色偏浅，素净的面容清俊又温润，说不出的好看。
　　若非这等姿容，与天子走得再近也只是成就君臣相亲的美谈，又怎么会有宠嬖的丑闻缠身？
　　邬云心看着她，不禁想起昔日与李怀疏在翰林院共事，不出半年，李怀疏便被调去了其他衙署，真正干起了实事。
　　她既有才干，长相又很出众，官运自然顺风顺水，堪称亨通，后来落得那般下场，无数人为其扼腕叹息，深感遗憾。
　　邬云心那时便听人说，士子登科，除非天纵奇才，否则歪瓜裂枣的必被外放出去，留在京中为官的相貌总要过得去，入得了朝会的更是长相周正端方，才能彰显大国威仪。
　　以貌取人，好像没什么道理，还可能埋没了人才，邬云心却深以为然，跟好看的人一起做事，单是看着那张脸就心情好，饭都能多吃两口。
　　不然以庄晏宁这孤狼一般的臭脾气，她宁可自己花钱租下一匹马，与车驾各走各的。
　　赏心悦目归赏心悦目，邬云心警惕着色令智昏，过了半晌，忍不住问：“庄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头先问过一次可有对策，庄晏宁说过两日再告诉她，没想到过了两日直接收拾行装驾车出城了。
　　庄晏宁收回被人牵动的心绪，不咸不淡回道：“洛州。”
　　“洛州？你岂不是自投罗网？”邬云心诧异道，她想要叩击车壁，令宗年停下来，赶紧改道而行。
　　后腰伤口没有愈合，庄晏宁只坐了一半的位置，不敢倚靠车壁，她掀帘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山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你我早就在罗网之中了，还有什么可怕？”
　　这日，崔庸在洛州别业设宴，一墙之隔的曲水流觞处，无视民生疾苦，仍旧是美馔佳肴，歌舞升平。
　　他效仿嫡兄中书令崔放，广交文人，借文墨笔口向外宣传自己的好名声，赴宴的多是清谈之士，诗书大家，这些人自诩家风清正，飨宴时总喜欢针砭时弊，酒劲上头，嘴里就没了顾忌。
　　“今日设宴多有怠慢，实因地方遭难，我愧为父母官，日夜难眠，总想着为百姓做些什么，便动用府库拿去赈济了。”
　　崔庸一面说，一面举起酒杯，歉疚道：“特殊时期难免有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他是东道主，坐在高台之上的主座，余下宾客如有初次赴宴的，观左右尊卑位次，便知左面首位列席者应是洛州都督江尧平。
　　这人也有些传奇，是前朝遗臣，宜州三攻不破都是因为他率兵死守，用计吊诡，实乃不世出的军事奇才，王朝覆灭后本欲以身殉国，不知为何又愿意弃刃臣服。
　　贞丰帝予他都督之位，却将他安置在世家繁杂之地，就像是给猛虎量身定制了一座精美的牢笼，纵有獠牙利爪也只能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刺史心系百姓，吾等这些年来都看在眼中，困境当前，我有一建议，不如筹办一场沽卖会，在座诸位宾朋善意解囊，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也可以字画古玩等筹钱买粮，救洛州万民于水火之中。”
　　“徐兄此建议甚好，还请刺史大人提供纸笔，我这便趁兴作画一幅。”
　　应声者姓邓，是个久试不第的贡生，心灰意冷之下回了洛州。
　　年近不惑的人了，不顾妻儿，仍成日酗酒玩耍，因自己境遇坎坷，对朝廷颇有些意见，常常在诗文宴会上大放厥词，为此吃了几顿板子，铁骨铮铮的声誉反而就此传开。
　　崔庸吩咐仆从，仆从依言而做，将长案摆在鱼池边，画卷长铺，动静惊着了几尾争相游过来吃食的鲤鱼，鱼尾一晃，又深入水中，涟漪震荡开来，消失在碧色莲叶间。
　　说是怠慢，肉菜都上了好几道，江尧平食难下咽，勉强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正欲起身告辞，却听那姓邓的贡生好端端又将酒杯砸了，画未作好，他先甩袖起身，义愤填膺道：“刺史不便言明，诸位莫非也心中无数么？”
　　“无论水患或是疫病，皆乃苍天示警，女帝不仁，为了夺位罔顾亲情，囚禁侄儿，应对天灾又不熟识政务，无法知人善任，致使民不聊生，下罪己诏已不能够，实该退位让贤！”
　　席间哗然，嘈杂声过后，陆续有人应和，坐在右面首位是一身着儒袍的年轻人，世家骆氏亦久负盛名，他代父亲列席，心气浮躁，直言道：“不如请博陵崔氏统领大局，天下士子无不追随，女帝当废则废，昌邑王太小，或可赴蜀地尊晋王入主长安。”
　　崔庸面色一变，咳嗽道：“小友慎言，我崔氏世代效忠于大绥明君，洛州灾情未得缓解，岂可在这紧要关头生易主之乱？”
　　他余光瞄向江尧平，后者察觉这道目光，心中不由冷笑起来。
　　刺史与都督相互牵制，崔庸兵力不够，近日曾向江尧平寻求帮助，希望其派兵遍寻天子特使一行人的下落，未果，今日又将他请到府上来作客，多半是想知道他的态度，同站一边，中立，或是对立，才好采取相应的手段对付。
　　“府中公务堆积，恕我不便久留。”
　　江尧平拎起一壶没喝完的酒，拂袖而去。
　　虽未言明，但崔庸已知晓他仍如从前那般，不会多管闲事，便放下心来，大笑一声，令仆从送客。
　　待仆从追出去，眼前已无那位雄伟如一座高山的都督大人了。
　　马车停在别业门前，登车时，江尧平见车夫非但脸生，且筋骨健硕，似是习武之人，脚步一顿，依然掀帘而入。
　　车帘落下的刹那，晦暗中，寒光一闪，却是他先发制人，佩刀出鞘寸许，刀身压着男子颈部皮肉，江尧平酒气含混，厉声质问：“何人？”
　　待他定睛一瞧，这人身材纤薄如纸，颈间也没有喉结，分明是女子乔装作了男子。
　　庄晏宁素手在腰间蹀躞带一勾，解下一枚玉珏，绳穗缠绕指间，玉珏吊悬，任由江尧平翻来覆去地端详，她不退避半分，贴着刀刃冷静道：“故人，想请江都督过府一叙。”
　　二人交锋之际，宗年驾车驶离别业，绕进一条落满杏花的小道，笃定江尧平见了信物定然愿意前往。
　　江尧平收刀入鞘，目光从玉珏转向女子，辨认了一会儿，往喉咙里灌了几口酒，略有些失望，道：“你不是她。”
　　“我奉她为主，信物是她给的，都督随我过去便是。”
　　庄晏宁将玉珏系回去，又取出丝绢，仔细擦拭颈间被刮蹭出的血痕，她喝药总是忘记时辰，上药的手法也相当粗暴，对皮肉之躯的自怜都体现在了衣料无法遮掩之处，仿佛在替旁人珍视所有物。
　　以至于这句“奉她为主”听来也别有几分旖旎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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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故人
　　长安宵禁制度森严, 地方管理起来比较复杂，尤其是像洛州这样富庶的地方，官府开放的市场已经满足不了百姓需求, 在坊间住宅私开铺面之事屡禁不止，兼之官员发觉延长营业时间有利于当地发展, 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久而久之，宵禁制度有所松弛, 百姓无所顾忌地出门玩耍, 只要别闹出太大的动静就不会被武侯拿下问罪。
　　是以宗年驾车并未躲躲藏藏, 马蹄踏过杏花小道，又沿河走了一段路，再穿林而过，终于驶入喧嚣的洛州城, 他对入夜以后的街巷知之甚少, 当下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握着缰绳, 竟情不自禁地放慢了速度。
　　车马络绎，人流如织, 夜间较之白日繁华更盛，茶楼酒肆做彻夜生意，幌子迎风飘展, 商贩吆喝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 胡姬与异族客商且歌且吟，中原艺伎在鼓台上赤足跳舞，水袖甩击鼓面, 其声轻盈悦耳。
　　卖艺人口吐火焰, 连喷几道, 一道比一道窜得更高，火光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周遭叫好声一片。
　　车厢内传来庄晏宁无奈的声音：“宗将军，赶路要紧，等送到了地方你再回返，想逛多久逛多久。”
　　宗年被她说中心事，颇感尴尬地咳嗽几下，目光分外不舍地在话本摊驻留了片刻，随即回过视线，压下斗笠将面容半遮，高声道：“那便请二位郎君坐稳了。”
　　随即甩了几下鞭子，马驹吃痛，带着车驾狠狠往前奔去，庄晏宁坐在里面，上半身毫无防备地向后倒，磕到伤口，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鼻尖霎时渗出冷汗，连忙翻过手腕支着车壁，以防再次磕碰。
　　年轻女子身上有伤，随行男子姓宗，又被人称为将军，江尧平琢磨出他们身份，想起适才在别业时那姓邓的贡生说女帝用人不当，连声笑道：“我当崔庸他们有多大能耐，刺杀不成，也找不到人，你们如今身处洛州，无异于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他也不知道，丢脸，实在丢脸！”
　　说罢，又掀了酒塞，豪饮几口。
　　江尧平戎马多年，身穿常服也难掩融进骨血中的煞气，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武人气息，腰间佩刀早年随主人上阵杀敌，斩获首级无数，饮饱了鲜血，收在鞘中也有无形的威压。
　　他指向车外，又点了点庄晏宁：“就你们二人？”
　　“为掩人耳目，驿馆遇刺以后便先遣散了暗卫，他们此刻也便衣混迹在城中，江都督有何派遣么？”庄晏宁交底交得爽快。
　　江尧平不肯付诸信任，嗤笑道：“不是还有一都水丞？”
　　“她一个监工河堤的，此行与她无关。”
　　江尧平洞察她话中深意，又笑了一声：“都水丞是陛下的人，你们是她的人。”
　　血已擦拭干净，颈间只余一道极浅极淡的伤痕，庄晏宁掀了掀眼皮，淡漠道：“江都督见了她便知，这二者其实并无甚区别。”
　　“如此，我便不必前往了。”
　　江尧平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见一条手臂拦在身前，庄晏宁抬头看他：“故国破碎，山河难复，多年不见的故人，江都督不去应约，不会感到后悔么？”
　　“故国破碎，山河难复……”江尧平闭着眼，低声喃喃，面上浮现哀痛之色。
　　过了一会儿，他再睁开眼，只见庄晏宁已收回手臂，端坐另一侧，一副任由自己去留的模样，他登时觉得有几分意思，扶膝坐下，终于认真地打量起她来。
　　江尧平看向她，紧盯着她的脸，沉吟少倾，忽而道：“我好像见过你，在宜州的受降礼时……”
　　庄晏宁厌烦地垂下眼帘，冷然截断：“江都督恐怕记错了，我那时年少，尚在丰山书院求学，丰山远在江州，我又怎么会出现在宜州？”
　　投诚以后，江尧平久居洛州，只是多年前与那人见过一面，依稀记得姓李，也可能是旁的姓氏，虽然对其风骨印象深刻，也不能确保自己没有记错，况且在当下也不是甚关系紧要的事，庄晏宁既然说不是那便不是，他不再纠结。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城南僻静处绕了半圈，在一座四方小院前停了下来。
　　玄鹤卫只需听从指令，不必多问，宗年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待二人下车后，驾车走远。
　　庄晏宁走到院门前，江尧平注意到她叩击门扉的方式有些特别，轻三下重三下，隔了一会儿再敲最后一下，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暗号。
　　有人应声开门，将院门大大咧咧地敞开，好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倒是衬得门前两个黑衣兜帽的人过分谨慎。
　　“怎么这么久？”
　　这女子口音奇怪，语速很快，但字音咬得不是很准，卷发散落肩头，生着一双猫儿似的碧绿眼眸，应是异邦人，她着一身黑衣，软剑束在腰间，乍一眼还以为是银白的丝绦，白色布条从掌心缠绕至上臂，将右肢紧紧包裹。
　　江尧平迟疑地跨入门槛，庄晏宁缀在他身后，先将门关上，才向女子道：“崔庸不是在刺史府邸设宴，他的别业在城郊，往返能有多快？”
　　“你也太小心了，大晚上的还穿成这个样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
　　庄晏宁脱下披风，将江尧平的与自己的一道递给女子，环顾四下，好奇道：“司姝，你姐姐呢？”
　　“她说见到你就忍不住想揍，主人又不准你受伤，她大概又去城外找木桩练习怎么才能将人痛揍一顿又不会显伤了。”
　　江尧平听愣了，看向庄晏宁，后者哭笑不得：“你没跟她说我前些日子被人砍了一刀么？这还不够解气？”
　　臂弯搭着两件披风，司姝带着二人往前走，路过鱼池，弯腰在岸上白瓷做的食瓮抓了一把粮，挥手洒向池塘，看着鱼儿扑腾跃出水面，心情愉悦，脚步加快，回头时顾盼神飞，眉眼娇俏动人：“司妩消息比我灵通，用不着我说，主人吩咐她去杀了那个伤你的人，她二话不说便去了，听说那人死状惨如凌迟，我都不知她究竟是讨厌你还是在意你，怪得很。”
　　她口中的主人不作他想，江尧平愈加恭谨地走起了四方步，一路走一路看，月华如练，轻柔地拢住小院，几株粉花探墙而出，墙角有一石桌，桌上摆着青色的长颈花瓶，枯枝斜插其中好像又恢复了生气，一些清供玩物点缀在假山奇景间，装饰得十分清雅，熟悉感扑面而来，沉寂多时的回忆一点点浮在心头。
　　随着耳畔一声到了，江尧平才回过神来，却见面前竹影丛丛的纸门被跪在两侧的仆从缓缓拉开，他脱靴入内，纸门又在身后合上，庄晏宁与司姝止步门前，没有尾随进来。
　　屏风前跪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道袍，衣襟尽头压着一枚琉璃坠子，广袖垂坠于地，她一只手包裹在黑色皮套中，扼住宽袖，提起灯罩，拨弄里面的烛芯，烛焰晃动，照在她眼中彷如浮光掠影，叫人一时无法移目，也不敢直视。
　　绸缎似的长发高挽发髻，以一支玉簪束起，额间两侧别着珠滴花钗，纷繁复杂的头饰在她身上并未显得冗余，反而华贵内敛，举止翩翩，淡如仙人。
　　江尧平在原地怔了半晌，眼眶慢慢泛起酸意，他拜礼，颤声道：“殿下——”
　　双手张开，指间交合，拇指相抵，贴胸后再行叩拜，这是前朝大齐下对上之礼，他拜的不是大绥的公主，而是大齐的公主。
　　多年前的风雪日，江尧平与其他归降的臣子一道听从朝廷指派，领任洛州都督一职，此后再未离开洛州半步，自然也没有去过长安，所有关于公主阿夭的消息都是探听得来。
　　知道她入不了宗牒玉册，无封号封地，更名为了沈知蕴，左手被疯病发作的母亲砍断，又由偃师堂的掌舵偃七接了只闻所未闻的机械手，虽然灵活如故，但埋下隐疾，每每遇到潮湿天气必定疼痛交加，非常人能忍受，所以她一年有大半的时间不在长安，而是在几处行宫静养。
　　视线中一抹白色划过，沈知蕴弯腰搀扶他，温言道：“都督不必多礼，我微服出行，眼下只是洛州城外玉虚道观的女冠，家中留有微薄积蓄，才置业于此。”
　　江尧平看着她，几乎以为卫静漪出现在了眼前，她们母女二人长得如此相似，其母亲的遗志，她又继承了多少呢？身为两朝皇室的血脉，她才是这世间最有资格登极之人。
　　“微服出行？”江尧平与她隔案而坐，身边火炉上架着茶釜，火炭荜拨，窨花茶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沈知蕴淡淡一笑：“我已接掌玄鹤卫，正奉命暗查洛州乱象。”
　　从前在朝堂之上，江尧平连卫静漪的命令都敢驳斥，更别说沈知蕴了，他面色冷峻，不满道：“你怎可为贼子驱使？”
　　这贼子非是在说女帝，而是代指所有绥朝宗室，却忘了沈知蕴也在其中。
　　“都督不是也吃着贼子的粮饷？”
　　“这怎能一样？我为百姓做事，俸禄也是百姓身上所取，问心无愧。”
　　沈知蕴道：“那便请都督为正遭受苦难的洛州百姓出一份力。”
　　江尧平看一眼她，心知是言语间被绕了进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彻底不理她。
　　余光却见沈知蕴摘下手套，从黄铜所制的指节处取下一枚质地通透的血红玉环，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他道：“国祚倾覆，母皇所佩的玉珏想来也使唤不动都督了，我非为旁人谋，而为社稷苍生谋。”
　　“须弥芥子，乾坤纵横，江都督愿意相助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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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是
　　沈知蕴与江尧平议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庄晏宁本想在外等候，却被司姝缠着去往了后院水榭。
　　“去那做甚？”
　　司姝向后牵着她，庄晏宁只得步履不停跟着人走, 却频频回头顾。
　　明明前些日子才在新宁县的婚车队伍中匆匆见过，却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家国大事抛诸脑后，脑海里也容不下万丈红尘, 沈知蕴只是隔着纸门淡淡望她一眼, 那道眼神便有如实质, 灼烧得她喉咙发干，心脏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似落叶飘坠在心中春池，轻轻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微风吹来, 久久不息。
　　司姝闲着无聊, 轻甩出腰间束衣剑, 剑身如蛇, 在半空中游走，唰一声向花丛咬去, 稀里哗啦地啄落满地花瓣，收剑复返时，剑尖却勾着一朵白色小花, 她口中轻叹：“咱们都这么久没见了, 亏你还认得出我是司姝不是司妩，找个地方聊聊怎么了？别整天就惦记着主人，她忙着呢。”
　　“小时候许多人分不清你们, 你们语言不通, 解释起来十分麻烦, 你想到个馊主意，以白布缠臂为记号来区分，你是右臂，司妩是左臂，司妩觉得傻子才这么做，但还是依着你，这么多年也没变过，我怎么可能认不出？”庄晏宁笑道，“即便没有白布缠臂，等到长大了，你们性情一个似冰一个如火，其实很好分辨。”
　　司姝收剑入腰，宽大的黑袍再度被剑身紧束，显现出婀娜身形，她听庄晏宁说起从前，唇角弯了弯，将白花簪在庄晏宁的幞头上，问道：“是这么戴么？”
　　“什么？”胡女个子从来颀长，庄晏宁稍矮一些，不解其意，以上目线怔怔望着她，官场上不愿与人为伍的戾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如若邬云心在场，定然要斥一声区别对待了。
　　司姝道：“你们中原的状元郎不是要簪花？我与司妩那时有要事在身，无法赶赴长安，赶巧你穿着这身行头，今日为你补上。”
　　心头一阵温软，随之而来的却是怅惘茫然，庄晏宁握住她手腕，从她指尖拈走那朵白花，弹指令其随风飞逝，摇头道：“谢谢你，司姝，但我不是状元郎，所以不必为我簪花。”
　　入殿试得天子策问者七十有六，她位列其中已耗尽全部力气，再近一步都难比登天，更别说高中状元。
　　她并非读书的料子，七年前易名更姓，背着行囊独自一人踏入丰山书院的大门，敬拜师茶，行拜师礼，穿儒袍，学四书五经，习作策论……兴许从那时起便注定一切都是强求，好比喜欢昆仑山上雪，远远望着便好，捧在温热的掌心只会令其消融愈快。
　　沈知蕴其实什么也没变，只是她以为自己付出多少便该获得多少，却忘了感情这回事从来无法用斤两衡量，冷暖自知，对方仅一个笑容，她便魂不守舍，哪有公平可言？
　　究其根本，不过一句我愿意，就连事涉的另一方也管不着。
　　梁上琉璃灯盏的光映照着庄晏宁，司姝看着她陌生的面容，觉得她连性情也变了许多，踌躇道：“般般……”
　　般般才是她真正的名字，司姝甚至想不起来她如今姓甚名谁。
　　庄晏宁笑了一声：“我没事。走罢，不是要去水榭么？”
　　两人并肩走去水榭，穿过几道长廊，有二三仆从拎着水桶擦拭地板，家令模样的女人正指挥他们做事，想来是因近日总下大雨，早上才拖过的地板雨后又得再拖一遍，便有人躲懒不肯认真干活，女人训斥到一半，见到司姝与庄晏宁，躬身退到内侧，先是对司姝道了声：“二小姐。”
　　再是向庄晏宁俯身拜过：“少主。”
　　这些仆从都是落脚以后才在当地买下来的，蠢笨的尚还认不清司妩司姝姐妹俩，头一次见庄晏宁，身份听来又有些尊贵，不由愣住，有眼力劲脑子又活泛的已跟随家令向她拜礼。
　　庄晏宁不由止步，认真地将家令看了看，随即颔首：“嗯，倒是有几年没见过你了。”
　　家令再道：“奴劳少主惦念。”
　　这四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身素袍，头发利落地用木簪束起来，眼周长满皱纹，面相却不令人觉得老迈。
　　她叫余婉，儋州人士，是本朝医圣的同乡，医圣告老致仕，将自创的健身拳术反哺给了父老乡亲，儋州几乎人人都会耍这套拳，寒暑不辍，听说也是因此才造就长寿之州。
　　沈知蕴居无定所，除了有一室宫娥内侍常年在深宫等候二殿下回宫以外，便是这个余婉贴身侍奉衣食起居，殿下去行宫便跟去行宫，此番来洛州也跟来洛州。
　　庄晏宁在丰山书院读书时，每月休沐都是余婉来接，递给她一个刚烙好的薄饼，将稍矮一些的马驹牵过来，缰绳递给她，两人各自骑着一匹马，晚钟声驱赶着她们沉默地下山，在落日衔山的时候走入沈知蕴为她租赁的院子中，余婉拿起扫帚清理院中落叶，另外聘请的教谕会准时出现，仍旧带着她在沙沙声中读书识字，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休沐可言。
　　日复一日，到夜里常常累得倒头就能睡着，那是她此刻想来既孤寂又充满希望的时光。
　　她以为在自己的努力之下会离沈知蕴越来越近，哪知过了院试有乡试，乡试之后是会试，过了会试又有殿试，她入朝为官，直至今日才终于见到沈知蕴，司妩司姝却能一如既往常伴左右。
　　“以后再见到我，不必称少主，我从前行四，同称司姝小姐一般称我四小姐即可。”庄晏宁对着余婉说，目光却点过那几名仆从。
　　众仆从低头应是。
　　余婉杵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开，看着庄晏宁灰色的袍角消失在树影中。
　　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以前在丰山书院时，庄晏宁是否也有过类似发言，她不愿被称为少主，仿佛她与沈知蕴是亲生姐妹似的，她不要这样旁人钦羡的亲昵关系，但殊不知，一个自小便甘愿入彀被选中的孩子，从字迹到走路，从喜好到性情，哪样能脱离沈知蕴的影响呢？
　　不然，余婉也不会只是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便认出她来，毕竟丰山书院作别并非昨日之事。
　　哗啦——仆从提起木桶倒水冲刷地板，泥灰与树叶俱下，流入了廊外草丛中，余婉拧着眉头走过那片湿润，踩着木屐嗒嗒嗒地走远了。
　　这院子兴许是出自某位园林大家之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司姝走得很快，庄晏宁在她的带动之下也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潮润的水汽弥漫而来，长廊连通水榭，临水的建筑四面宽敞，如是流火七月，来这里刚好可以乘凉，暮春的夜间却多少显得有点冷。
　　与司姝长相九成相似的女子席地而坐，手中翻动着烤鱼的树杈，庄晏宁朝她走过去，笑着与司姝说道：“这就是你说的木桩练手？”
　　一壶酒入水浸泡了半日，司姝头也不回地朝岸边走去，借着月色找到那根绳索，一把便将封藏多年的玉壶春捞了上来，抱酒入怀，努嘴向她示意司妩身旁散落一地的木头：“那不是么？”
　　庄晏宁忍不住笑，与面无表情的司妩碰了碰肩，戏谑道：“欸，有这功夫不去劈柴可惜了。”
　　司妩转头，见不得她嬉皮笑脸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痕，往火里扔了块木头，冷漠道：“又被谁砍了？你该去庙里烧烧香了。”
　　“这么明显么？”她抬手摸了摸，无所谓地耸耸肩，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气，“被家主请到府里的贵客伤的。”
　　司妩道：“那便是杀了你也没什么。”
　　玉壶春用琉璃盏倒了三杯，司姝依次递给她二人，清清嗓子，学着那日司妩的口吻，指着地上空气，横眉吊眼地怒道：“凭你也敢伤她？哪条胳膊伤的？”
　　她演得绘声绘色，司妩脸色红了又青，频频瞪向她，偏偏同胞妹妹一记眼刀也没收到，庄晏宁几乎要笑得歪倒在地，握着司妩的肩膀坐起身，忽而动作一顿，笑声也止住了，原来是牵痛了后腰伤口。
　　司妩察觉她抓握自己肩膀的手愈加用力，终于忍不住关心道：“还好么？脱衣服我瞧瞧。”
　　“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即便同为女子，衣服岂能说脱就脱。”庄晏宁才说完，司妩便坐得远远的，别说肩膀，连衣角都不准她再碰。
　　庄晏宁嘟囔了句：“气性真大。”
　　司妩回敬道：“比不得庄大人忘性大。”
　　“哦，庄，般般你现在是姓庄。”司姝知道自己此时一定要随口说些什么，否则司妩是真的做得出揍庄晏宁一顿的事。
　　司妩、司姝、温如酒与般般小时候被须弥阁送去山门学艺，曾一道在月下立誓，成为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不以锄强扶弱为己任，也不欺压良善，所行诸事但问己心。
　　庄晏宁仰头喝了一杯酒，眸色浅浅淡淡，仿若水光流过，她看着被火炙烤的那条鱼，又望向平淡无波的水面：“有你们三个便够了，家主也需要从文的幕僚。”
　　司妩伸手从柳树上折了根树枝，以末端抵着庄晏宁白净面颊，冷笑道：“如果只是这样，又何必毁去本来的面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知父母，也就无所愧。”庄晏宁以手弹开那根树枝，熟悉的锐利又浮现在眼中，“我高兴用什么面目示人便用什么面目示人。”
　　她说得直接，心里似乎并不怎么爽快，又自斟了一杯酒，司姝看着她身后，低声劝道：“你伤还没好，别再饮酒了。”
　　庄晏宁奇怪道：“这酒不是你带来的，怎么这会儿又不准喝了？”
　　语罢，又举杯至嘴边，腕骨却被一股力道压住，沈知蕴另一只手提着一盏灯，朱唇轻启，不容推却道：“酒杯放下，再将衣服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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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惩罚
　　庄晏宁几乎僵在原地, 她不敢回头，酒盏贴近了唇瓣，玉壶春淡似兰花的香气缠绕鼻间, 竟是一滴酒液也不再抿尝，顺着腕骨上旁人力道搁了酒盏。
　　水榭岸畔波光激荡, 映出耳廓朦胧绯色，像极了酒气作祟, 但在座几人都知, 她酒量甚好, 也罕见上脸。
　　酒杯是放下了，面对脱衣的命令，庄晏宁双手拢在袖中紧紧捏起，接着又赧然地将下颌含收, 双唇抿成一线, 只字未言, 想来如此枕天席地, 连她也会害臊知羞。
　　衣服岂能说脱就脱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司妩眼睁睁地目睹庄晏宁神色变化, 不禁觉得这人阴狠狞恶似极了孤狼的那面皆是假象，沈知蕴合该给她脖子上栓一条狗链，四肢伏地, 摆尾乞怜, 她恐怕无师自通。
　　司妩司姝姐妹二人向沈知蕴敬称道：“家主。”
　　庄晏宁迟了一会儿，也随之张口道：“家主。”
　　她低着头，唇线在无人知晓处微微拎起, 仔细听来, 声音隐隐发着颤, 原来非是害怕，反是终于得见的欣然。
　　沈知蕴与江尧平谈拢事情，命余婉相送，后者将人送走，去而复返，将长廊上遇见庄晏宁一事禀告与她。
　　“称呼罢了，没有这么紧要。”
　　仆从入内，递呈了庄晏宁所给前朝末帝所佩玉珏，沈知蕴握着这枚先前示予江尧平的信物，孤灯之下，淡淡观视其上纹路，绳结穿过如玉指间，红白相缠，衣香鬓影，若非她开了口，都要使人以为误入画卷中。
　　余婉欠身，言简意赅道：“少主与三位小姐不一样。”
　　司妩司姝与温如酒均为须弥阁后人，底细清楚，唯独庄晏宁是荒郊野外的棺生子，虽然父母双双亡故，但世上仍有旁的家人，变数犹存，此其一；当年她自愿离开须弥阁，承受脱胎换骨之痛，改入丰山书院，她的作用与意义，旁人无法相较，此其二。
　　“奴侍奉过少主三四年，观其心性，坚韧执着，即便少了几分聪慧，也是可造之材，但这样的人一旦被策反，为他人所用，将成大患。”余婉顿了顿，直言道，“虽则只是一个称呼，可作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自少主入丰山书院求学以来，除却那年成人礼，家主与少主罕有往来，即便派人暗中紧随监视，但心志难查，又如何确保其立场坚定，一如从前？”
　　余婉未再往下说，沈知蕴字字句句都听见了，但不见有甚反应。
　　片刻后，她将雕刻着凤鸟的玉珏系回自己腰间，轻拢广袖，翩然起身，举步走向室外，淡然道：“般般在何处？”
　　身着素袍的仆妇一愣，沈知蕴避而不谈的意思十分明显，她晓得对方在卫静漪的教导下从小便有主见，不再苦劝，如实回道：“同二小姐一道去了水榭。”
　　“司姝？”沈知蕴略一沉吟，“那定是要喝酒了。”
　　其身影落于纸门，外面的仆从立时移开左右两侧门，她轻轻蹙眉，冷声道：“身上伤未愈，去水榭那样潮寒的地方，还饮酒，想要我动家法么？”
　　沈知蕴从旁提了一盏灯，踏月而去，余婉才上前半步，家法的字眼落入耳中化作了更加私密之事，她不知想起什么，倏然停了下来，望着白色单薄的人影渐行渐远，到底没有尾随上去。
　　夜间不时有风，岸边不知名的野花被吹落水面，漫天竹叶兜头洒下，一路走来，枯谢的草木点缀在清白错落的道袍间，喜洁之人未来得及拂走这一身痕迹。
　　沈知蕴长身玉立，满袖盈风，面容无暇，情绪亦无从窥视，但她略一颔首，却是对着司妩司姝，将跪坐身前的庄晏宁无视了。
　　庄晏宁这才想起在新宁县时宗年莫名其妙自求多福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瞒不过沈知蕴耳目，但慎独很难，顾惜身体也只是为沈知蕴顾惜罢了。
　　她惴惴不安，放轻呼吸，等候着对方的诘难发落，极有可能是由沈知蕴亲自处置——这样的猜测浮现心头，脊骨竟没出息地一阵酥麻，至尾骨，至更深处，她跪坐着，下意识含咬双唇，不动声色地并拢腿根。
　　司妩拾起身旁金银相错刀身乏饰的唐刀，司姝拾掇周遭，两人默契告退，沈知蕴点头。
　　须弥阁的两大杀手足尖点地，纵身没入黑暗中。
　　握在掌中的灯盏被人提拎过去，庄晏宁将其轻轻放在身侧，她的身影被近在咫尺的烛照拢作一团，直起身，闲适的跪坐改为了虔诚的跪，她用面颊贴向沈知蕴的机械手，那上面没戴黑色皮套，是浑然冰凉的触感，她却觉得十分令人心安。
　　沈知蕴没有动作，算是默然应允，她才敢逾矩，闭着眼，上下轻蹭，低声问道：“你生气了么？”
　　沈知蕴瞥一眼她置于案上的酒杯，酒液斟满，自己出声后，她便再未饮一口。
　　“司妩说伤你的人功夫末流，你想惹我生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作赌注。”沈知蕴神色疏离，转而望向前方。
　　庄晏宁沉默半晌，失笑道：“所以你是觉得我故意受伤？”
　　她未以主人敬称，这在她们二人之间并非头一遭，至少私底下彼此已然默认，但沈知蕴听见她声音颤了颤，便知另有隐情，果不其然，庄晏宁续而说道：“我自丰山书院学成归来，先回玉庵山请师父废去了一身武艺，文弱儒生，歙州庄氏，怎么可能轻功了得剑法精湛。”
　　“你从来深谋远虑，那时却不这么做，是因疼惜我，而我……不必疼惜自己。”庄晏宁齿尖微滞，颇为悲凉地含去“为了你”三字。
　　一番话将沈知蕴腹稿悉数烧为灰烬，她闭眼，心中连道三声也罢，命庄晏宁起来，随后提起地上灯盏，往回走去。
　　“去哪里？”庄晏宁倏地站起来，嘴上虽问，步伐却紧紧跟上，好似怕被她再次抛弃。
　　沈知蕴道：“方才说了，叫你将衣服脱了，我瞧瞧伤。你不脱，许是此处不方便，那就回房中。”
　　灯盏再次被庄晏宁悄无声息接过，沈知蕴看着她从身后走向身旁，如儿时侍候自己一般提灯照路，迎亲队伍中乍见而别，又是在马车里，并肩而行的当下再细细端详，发觉她较之上次又长高了一些，与自己仅有半个头之差，而这个上次已是许多年以前。
　　那日，烛焰尽熄，只余下半室月光，莲心鱼动，交缠的躯体在帘帐中婆娑如树影，春淖泄了又泄。
　　恰恰成人的庄晏宁大着胆子向沈知蕴索求生辰礼，床笫私事在后者眼中如古玩字画，也似珍珠玉器，赏赐罢了，只要下属想要，那便赠予，是以庄晏宁失神到字不成声，她仍衣裳齐整，唯独束发的钗子被呜咽的人叼落，长发散在肩头，才有了几分凌乱，一双眼中仍然不见分毫情|欲，淡漠如圣人。
　　但与近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行云布雨，沈知蕴内心岂会真正平静无波。
　　庄晏宁被翻过去的刹那发出了无助的嘤咛，这般羞耻的情态远远超出预想，她身上春痕难掩，两颊一时仿佛点了上好的胭脂，双腿无法自制地颤了两颤，臀尖战战，几如泄洪一般，她羞极了，灭顶看更多精品雯雯来企，鹅裙以污二二期无儿把以。的快感使她头皮发麻，想也未想，便伸手向后胡乱握住了沈知蕴细瘦的腕子。
　　“不”字快要冲出喉咙，又被庄晏宁咽了回去，她并不知自己眉眼浸透情|欲，浑身上下尽是被人使用的痕迹，床幔低垂，轻纱拢起的方寸之间充斥着淫靡气息。
　　但她知道自己还未满足，这个人是好不容易求来的沈知蕴，她如何才能得到满足？
　　沈知蕴关心问道，声音却似凉薄：“受不了了？”
　　她在床榻上盘腿而坐，只差拂尘便成就无欲无求的女冠形容，被紧握的那只手才离开，庄晏宁察觉出自己握了满掌的泥泞，羞赧更甚，忙松开手，向上仰起的颈项浸染桃红，她将头埋低，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没有，烦劳……家主继续。”
　　长睫敛去眸色，沈知蕴察知自己气息稍乱，她定了定神，从堆放着丝绢与润油膏的木盘中拾起又一匹丝绢，一丝不苟地将双手再次拭净，用过的丝绢扔到床外。
　　“家主喜洁，是我弄脏……”庄晏宁听见动静，忍不住开口，还未说完便被一阵乱搅弄得狠狠捏紧了身下布料，床单发皱，喘息愈发不匀，她眼角边似有水光划过。
　　脏字似惹她不快，沈知蕴手中愈快，冷然道：“噤声。”
　　庄晏宁足尖绷紧借以舒缓，应答时不自觉带了哭腔，后头竟是乖顺得闷声不吭，直至昏昏沉沉地在沈知蕴怀中睡着。
　　一晃便过去这么多年，暌违后难得再见，沈知蕴知道庄晏宁心中有委屈，她驭人有道，司妩喜欢刀那便赠刀，司姝喜欢酒那便赠酒，温如酒喜欢玉那便赠玉，轮到庄晏宁，她似自己无所欲求，所求也不过一人，听来简单，但无论补偿或是哄慰，都非易事。
　　沈知蕴屏退了外面侍候的仆从，自药婆手中接过一碗熬好的药，遂步入房中。
　　“江尧平答应里应外合，你照我之前吩咐行事即可。”她将药碗搁在案几。
　　庄晏宁合上房门，应声称是，瞥一眼那碗药，担忧地望向沈知蕴：“洛州近日湿寒，你的旧疾犯了？”
　　“是你的药，将它喝下。”
　　如余婉所言，庄晏宁的确固执，她牵挂的事如若不答必得纠缠下去，沈知蕴心中暗叹一声，解释道：“温如酒两年前改了药方，来到洛州这段时日偶尔会累犯旧疾，但饮下一两贴药便好了，没有以前那般严重。”
　　“这样么。”庄晏宁饮了药，放下空碗，呵笑道，“你我的确是很久没见了。”
　　沈知蕴走向前，指尖捏着她下颌，倏然抬起她的脸，颈间伤痕在满室烛灯下顿时醒目，一进屋便如此，应是早便发觉。
　　“谁伤的？”她漫不经心问道，嘱咐司妩的那句“尸骨不留使鹰啖之”亦是这般随口一句。
　　庄晏宁凝视着沈知蕴脸庞，很想知晓她每每流露这稀薄得险些感受不到的关心，究竟是因为自己这张面容或是仅仅因为自己这个人。
　　“你请到府中的贵客。”同样的回答，不是对待司妩的俏皮，庄晏宁慢悠悠地说，口吻有些幽怨。
　　沈知蕴一顿，却是道：“他也不能。”
　　庄晏宁不禁笑起来，但下一刻，沈知蕴的指尖沿下巴攀援而上，抵着她双唇，指节上翘翘起，迫使她不得不启齿含住冰凉指腹。
　　沈知蕴满意地见到她一点点将整根手指没入口腔，深切感受到自己存在，这才一字一顿道：“你是我的人，无人能碰，连你也是。”
　　“江尧平府中藏了几件宝物，你改日去挑，权当是他赔给你的。”沈知蕴收回腕子，从怀中摸出丝绢，边擦手边说道。
　　庄晏宁忖着“连你也是”的深意，踌躇道：“那我……”
　　她被沈知蕴抵在屏风上轻车熟路脱了衣物，只见腰间刀伤愈合得慢，但情况不算太差，她的确有好好上药。
　　见她欲起身，沈知蕴不许，手往下，摁着白嫩的臀肉挥手施责，庄晏宁生怕将屏风推倒，只得伸臂搭住了屏风上沿，慌乱道：“家主罚我，动鞭即可，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沈知蕴不受影响，冷笑一声：“我如何罚你，莫非还要与你知会商量？”
　　罚她什么，又为何不用正经刑具，沈知蕴并不言明，深信庄晏宁自己心里清楚。
　　几十下巴掌，身后皮肉在掌心之下发出一声声脆响，像是替主呼痛，庄晏宁羞臊得抬不起头，呼出的热气将绣在屏风上的桃花氤氲潋滟。
　　沈知蕴终于住手，掌心仍覆在滚烫的臀肉上，像在等待什么。
　　“……家主罚得好，我已知错，下次再不敢慢待自己身体。”
　　庄晏宁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话来，她伏着屏风略微动了动，臀尖无意间蹭过沈知蕴掌心，荒唐得很。
　　她一咬牙，将心一横，手伸到后头，竟是攫住了对方将要撤回的机械腕子，进退不得，咬紧牙关，颤抖地引其探向了自己急需抚慰的风月宝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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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人欲
　　沈知蕴另一只手端着用以照见伤势的烛台, 未及搁置，因庄晏宁遽然这一攥，她半截身子稍倾, 烛台也随之歪斜，一时之间, 牵动的焰火晃乱了满室晦暗光影。
　　她稳住烛台，平淡看着伏在屏风上的庄晏宁, 黑白分明的眼中艰深难懂, 不知想些什么, 袖内腕子却忽而无意识一颤，烛台边沿的蜡油滴答落下，清白指尖被烫着，似因这一着, 如画笔勾就的眉峰才轻轻蹙起。
　　偃七亲自铸就的黄铜机械手使用起来与原生别无二致, 但它毕竟死物, 不辨痛痒, 也不知冷热。
　　被庄晏宁攥着，不害臊地直探幽径, 掌心抚过臀肉，滚烫仅是施责过后的猜想，实则仍是一片冰凉, 沈知蕴不为此动容, 真正击碎冰面致使心潮涌起的是包裹着她的翕动，深深浅浅，涸辙之鱼一般向自己无声地诉求。
　　黄铜腕骨上齿轮转动的声音几乎消弭在刻意压低的喘息中, 却叫并未沉浸于风月的沈知蕴听闻, 她心念微动, 险些再度被烛泪所烫。
　　机械手确是死物，内里亦装了许多灵巧机关，它眼下被柔软的四壁包裹，偶有阻塞逼仄之感，自然也会借由暗藏其中的机巧向主人传达。
　　而这样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传达仿佛是由第三人在告知沈知蕴——她正在做什么。
　　或许不是告知，而是质问。
　　沈知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卫静漪。
　　那场割颅宫变过后，卫静漪即位为帝，很快便借围城之战展露了自己铁血的政治手腕与不为人知的军事才能，朝野之间拥趸无数，众人敬重她，亦畏惧她，只因从未见过如此人欲尽断的女子。
　　她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后宫禁苑几如荒废一般，倒是省下许多用度，恰好充作军费。
　　私下议论纷纷，大多认为卫静漪曾被君父送入敌营，沦为大绥太子泄欲物，心伤甚深，故而对□□失去了兴趣。
　　但沈知蕴知道并非如此，她年幼无知无畏，当面问起过卫静漪。
　　“恨，自然是恨的，但我之私恨在王朝与万民面前并算不得什么。”卫静漪说，“女子胸中也自有沟壑，装得下天地日月也承载得了社稷山河，如此之胸怀，又岂会为卑贱的男人所困？”
　　“乾坤，天地，父母，乃至帝后……男人习惯了被奉为高高在上的主导者，理所当然觉得既然女子事事缀在其后，就合该是其所有物，才会觉得女子失了所谓‘贞节’是多么紧要的一件事。”
　　卫静漪放下奏疏，正色道：“我恨大绥太子，是恨他行止卑劣，以小人手段逼我就范，不配作储副，更不配凌驾于大齐之上。我恨君父，是恨他卖女求荣，荒淫无耻，不堪为人父。”
　　“底下人常常议论这些，我亦有耳闻，不作处置是懒得理会，省得这群人又小题大做说我当年心结难解，一传十十传百，当年我被迫受辱竟成了什么讳莫如深之事。仿佛错的人是我，无颜面对的人也是我，这世道实在荒唐可笑。”
　　“这些道理我从前也不懂得，是跳出了‘女儿家’的身份以后，坐在这‘女儿家’一般坐不到的位置以后，我的眼界才开阔了许多。”
　　她说着，想起自己为女儿取的名字，心中不由暗叹，她非圣人，在这孩子初生之时为其起名阿夭，自然是私恨所致。
　　之后整日忙于政务军务，不知不觉便走过这几年，如今再正正经经想个名字，她又以为有些突兀，只得容后再议。
　　卫静漪笑了一声：“再说了，倘若我同君父一般荒淫无度，这江山还要不要管了？”
　　齐朝五行属水，尚黑，贵者衣黑，她身着黑色帝服，乌发雪肤，又少饰妆容，不笑时自是清冷如冰魄，淡然肃静，一派人君风范。这刻粲然一笑，长睫颤动，她惯常饮酒解乏，两颊染就酡红，唇畔牵笑，说不出的好看。
　　卫静漪与似懂非懂的女儿一道席地坐在玉阶上，遥遥望着雨雾中的齐朝皇宫，轻抚孩童柔软的后颈，温声道：“阿夭，说是这么说，但是母亲希望你终生不耽于男女私情，你是生于乱世危局的公主，当知那些无用的情感抵不了一兵一卒，也换不来一粥一饭。”
　　“反之，如若你耽于男女私情，你有了在乎的人，再如何坚硬的心肠也会生出一道缝隙，那处将会是你周身最孱弱无能的地方，轻易便能为人拿捏，你不再无懈可击。”
　　卫静漪另一只手随意覆于膝上，阿夭好奇地盯着拇指指节处的血红玉环，她头一次见到母亲佩戴此物，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枚扳指意味着什么。
　　卫静漪以身为范，受其影响，沈知蕴也自小对□□兴致匮乏。
　　在齐朝皇宫中，她功课繁多，既要习文也要从武，余下的时光补觉都嫌不够，辗转至绥朝，从前是怎样现今仍是怎样，更别说后来遭受断手之痛，续接了机械手，她要花时间适应，也要经常忍耐埋下的伤患痛苦。
　　是以不近人欲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直至庄晏宁生辰那夜，沈知蕴将那具初初长成的少女身躯翻过去，使其背对自己，是因她两只耳背皆已红得透彻，命其噤声也是再听不得牵魂勾魄的半句颤吟，连字不成声的语句溜入耳中都如蚁噬。
　　这一夜，于二人而言都犹如破茧。
　　不同的是，庄晏宁纵容自己欲望滋长，沈知蕴却只想胶封自骨缝渗出的欲望。
　　回去以后，沈知蕴让余婉端一盆冷水入内，余婉不解其意，进言劝她顾惜身体，别说初春犹寒，便是暑热天气，阴阳调和，深夜里也不该用这一大盆冷水净面。
　　沈知蕴执意，余婉无法，也只得给她端来，欲言又止地退到门外。
　　她低头，素来注重形容整洁之人竟顾不得垂到身前的白绸发带，任其被水浸湿，匆匆掬一捧冰凉彻骨的井水激面。如此三四遭，她终于住了手，握住铜盆边沿，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睁开眼，注视盆中，直至动荡的水面与自己的心境一道归于平静。
　　这才用架子上的巾帕依次拭干面颊与双手。
　　沈知蕴去行宫是为了调养身体，也是为了自由出入那些伫立在山谷间的道观。
　　她妄图用三千道法填埋那道被皮肉之欢撕开的裂隙，她竭力克制着自己情窦初开无从纾解的人欲。
　　相别数年，沈知蕴以为自己或有所成，黄铜手腕被紧握，指尖仓促勾勒出女人臀缝形状，又一路向下……她背对着庄晏宁，睫羽颤动，一再闭目。
　　令人羞臊难耐的声音在潮腻中萦绕不休，不肯放过她。
　　自云端堕红尘，再高深的道法已救不了她。
　　沈知蕴依稀晓得自己低估了什么，但究竟是何物，她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灯影之下，庄晏宁倚着屏风慢慢软了腰肢，她半阖眼，也咬着唇，沉浸在自个儿求来的磨弄中。
　　沈知蕴对她淫靡之举依旧默允，却说不上是奖赏或是惩罚，庄晏宁手伸向后引着对方动了这会子，到底不是习武的那些年，臂膀便有些累了，异物感充斥体下，冷而硬，熟悉又陌生，她其实不得其法，于是连喘声也像佯装，听着便觉不尽兴。
　　沈知蕴如何不晓得她的心思，便是这只不通人情的机械手搓破她弄伤她，她为了多偷几分与自己苟合的这点时光，也会装作若无其事。
　　“舒服么？”沈知蕴问道。
　　她回手放下烛台，以拇指捻落中指指尖鲜红烛泪，捏握住庄晏宁绵软的腰肢。
　　庄晏宁回说：“不……不舒服。”
　　说得有些委屈，不是假装，而是真的觉得委屈，她认为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值得被沈知蕴好好对待。
　　过错既已偿还，那赏呢？
　　沈知蕴收回深入的那只手，转而握住庄晏宁腰间，她贴过去，衣襟上的琉璃坠子凉涔涔地触碰庄晏宁的后背，刺激得毫无准备的她往前倾了倾，顶着屏风挪动几寸，在地上发出难听又耐人寻味的摩擦声。
　　她脱下来的衣服搭在屏风旁侧，也跟着摇摇晃晃，一时遮去了光源。
　　雪白浑圆的柔软在屏风绢纸上一点一触，恰将桃花花蕊勾抹出几许暗色，庄晏宁动情至此，沈知蕴垂眸见到这幕，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移开眼。
　　“再用力，屏风便要倒了。”沈知蕴伏在庄晏宁光滑如软玉的背上，附耳轻道，“我是个没有实封的殿下，入账少得很，还得用来养人，弄坏了东西只能找你赔。”
　　庄晏宁乖极了，当真没再倚靠屏风，而是牢牢握住了沈知蕴把在自己腰间的手腕，那点常人该有的体温令她犹如向火，七情六欲终于回返。
　　“胡说，你明明是玄鹤卫的上虞君。”她猜不透沈知蕴是否还像上次那样不喜自己呻|吟，咬着牙关缓过一阵，才轻声反驳。
　　沈知蕴无声一笑：“你又知道了？”
　　“我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庄晏宁仰起头，简单直接地叙说她们的熟稔，乌发垂背，沈知蕴贴靠着她，鼻尖已然感到发丝有些湿润。
　　沈知蕴侧过脸，唇边在她耳垂轻碰一下，温声道：“嗯，你一直都很听话。”
　　“你在发汗，身上还有伤，出汗太多也不好，浅尝，可以么？”
　　庄晏宁被这有生以来头一遭的亲吻哄得都要失了魂，蛊惑也不过如此罢，她像是踩在棉花上般无法着力，身后的沈知蕴动作未停，她哪有功夫应答什么，咬着唇，腿软得站不住，眼梢发红地胡乱点了头。
　　她在泄欲，我又何尝不在泄欲。
　　但是我的欲到底因何而起？
　　直到要将庄晏宁送走，沈知蕴依然想不明白。
　　临走之前，庄晏宁站在门边摸着自己脸庞，又摸摸耳朵，不可置信，嗫嚅道：“你……亲了我。”
　　沈知蕴觉得她这懵懂的模样有些好笑，却也只是点点头：“对。”
　　“我一直想问，在你心里是否……”
　　沈知蕴似乎不愿她说起那人名姓，截断道：“不是，没有，没有任何一人在那个位置。”
　　庄晏宁很是急切，也听不出沈知蕴语带伤感，心情已不复适才，道：“那我……”
　　“你早些回去罢，江尧平已部署人手，明日崔庸要在洛州行佛，这是你们现身的好时机。”
　　沈知蕴目睹庄晏宁面露失落，眼中又堆起凉薄，转身，由着她失魂落魄地离开。
　　随后，将房门关上，沈知蕴走到未及拾掇的屏风旁，拾起自己系在腰间的银白细带，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又抬起手，碰了碰两边耳垂。
　　果然烫得很。
　　作者有话说：
　　没榜单，犯懒，再加上身体不舒服耽误了这阵，抱歉抱歉，先给大家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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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眼泪
　　余婉等候在前院树下, 手里牵着匹枣红色骏马，不一会儿便见到庄晏宁从竹林方向穿廊而过，正朝自己走过来。
　　隔得远, 面貌神色瞧不甚清，但她的举止仪态无不被余婉纳入眼中。
　　路过的仆从止步向她问好, 她稍一点头，白色绢衣领口之外露出一截修长鹅颈, 在晕蔼的灯笼烛照中呈现出如玉般的润泽, 待行至阶前, 拎起衣袍缓缓而下，落落大方，腰间垂下的一枚玉坠仿佛被定住一般，未曾随着步伐左右乱摆。
　　余婉不由想起自己初次见到庄晏宁, 那时这孩子不过七八岁, 恰逢沈知蕴在虞山行宫养伤, 她与其他孩子一道被送了过去, 以试药药童的名义上的山，长安那边也不怎么管这位身份尴尬的殿下, 故而没有引起什么怀疑。
　　这群孩子是须弥阁在同辈中遴选出来的佼佼者，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 无论长相或是能力, 般般在其中并没有那么起眼，甚至可以说在诸多天才中显得有些普通，属于随时可能被淘汰的末流。
　　唯一可取之处是她远远胜过常人的坚韧心性。
　　玉庵山教十八般武艺, 须弥阁专攻暗杀与网罗消息, 江湖人士一般瞧不上的诗书礼仪这方面却很欠缺, 沈知蕴辟了一处宫室，表面是方便药童试药以观药效的药房，实则作启蒙用的学堂。
　　无论严寒酷暑，余婉奉命或是自己好奇前去观望，十次总有九次能见到般般伏案学习，从满室读书声熬到孤身一人，古有头悬梁锥刺骨，那孩子困得不行了却是一个纵身翻到窗外去，足尖轻点，运起轻功直上树梢，与无辜的鸟雀玩起追逐游戏来。
　　余婉没想过这般岁数的孩子能使得这身好功夫。
　　有一年，碰上虞山行宫难得的雪天，般般玩精神了，便在凝淞的树梢与冻蔫的莲叶上借力，一路有如小小仙鹤，飘逸矫健，路过雪地间竟只留下五六个浅浅脚印，若非是在暗处观察，不便现身，余婉都忍不住要为她鼓掌叫好。
　　至屋内，般般走也没个正形，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回到自己座位，不理袍，大喇喇盘腿坐下，仍继续埋头苦读，一双眼睛又恢复亮晶晶的样子，浑似睡了个饱觉。
　　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一举一动仿佛恪守己心的柔弱文臣，所谓脱胎换骨也不过如此罢。
　　但这究竟是好或坏，余婉尚参不透，且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
　　庄晏宁不是沈知蕴豢养的死士，但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亲人，日以继夜修习功课，又以虚假身份走入一段陌生旅途，因而与友离散，人生二十载堪称孤苦无依，她几乎牺牲了自己的全部去做这枚棋盘上的棋子，她之所为其实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死士。
　　虽说这是当初所有进入虞山行宫的孩子所肩负的使命，即便最终入彀者是别人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但余婉常伴沈知蕴左右，又侍奉过庄晏宁几年，她离两人太近，作为旁观者也比其他人更洞如观火。
　　不知从何时起，庄晏宁心里点着一盏油灯，她靠着这盏不太明亮的灯火支撑着自己走到了现在，今夜至此与沈知蕴暌违一叙，无论是否得偿所愿，灯油都有续上的理由，她总是得一丁点甜头便能细嚼慢咽，回味无穷。
　　但她分明是在自欺欺人，余婉如何不晓得，沈知蕴十之八九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无油可续，这盏灯自然是要熄灭的，届时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出神间，庄晏宁已走到余婉面前，她从余婉手中接过缰绳，没急着上马，而是一边轻抚鬃毛与马儿套近乎，一边向余婉道：“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余婉好歹是一府奴仆之首，更是照顾沈知蕴长大的老人，谈不上居功至伟，至少也是劳苦功高，准备马匹，送她出府，这等小事怎能劳动她大驾。
　　“少主……”余婉对上庄晏宁目光，心中微震，又想起沈知蕴对于称谓不大在乎的态度，顿了顿，改口道，“四小姐在长安过得可好？”
　　庄晏宁身上仍着入府时那件圆领袍，只是外头穿上了方便在夜里行走的黑色披风，她戴上兜帽，扯着缰绳扶着马鞍，徐徐上了马，平淡道：“就那样罢，没什么好不好的，我在哪里都一样。”
　　适才在沈知蕴房中，她草草收拾过自己，但这次没用润油膏，她心急火燎，又没经验，致使先头机械手入体留下余痛，这会儿上马的姿势有些奇怪。
　　她以为瞒得过余婉，哪知对方年过四十，历经风雨，早便猜出来了，只是装作不知，恭谨地退后几步：“还请四小姐平日多保重，此番受伤，家主很是惦念于你。”
　　四周静悄悄的，池塘里的鱼儿似也钻进菡萏底下伴着星月入了眠，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余婉低着头，谁也没注意到她鼻尖上渗出了丝丝冷汗。
　　才与庄晏宁一对目，余婉便被对方眼周微红激得心惊肉跳，她无法猜测两人在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但庄晏宁的失落是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难以掩饰。
　　真的也好，诓骗也罢，余婉现下只想好好安抚她。
　　——说骗倒也不尽然，沈知蕴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对庄晏宁的在意是人人皆看在眼中的。只是这种在意与庄晏宁期许的未必等同，更有甚者还掺杂了旁的许多杂物，没有那么纯粹。
　　“嗯，我晓得了，多谢。”
　　庄晏宁弯腰抚摸马头，一下又一下，使得有些躁动不安的马驹不再原地踏步，而是舒服得打了几个响鼻，侧着脸与她亲昵。
　　她的骑射是沈知蕴教的，如何挑中良驹，如何安抚马驹也是沈知蕴教的，但她的轻功与剑术亦是为其所废。
　　心甘情愿。
　　庄晏宁将这四个字无声念了一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余婉的角度只能见到她翕动的嘴唇，这几句安抚显然收效甚微，余婉又接着说：“马鞍旁那个小褡裢里装着伤药，是家主为你准备的。”
　　这确是沈知蕴的吩咐。
　　“多谢。”
　　庄晏宁沉默须臾，仍是同样回答。
　　余婉喉头一动，却听庄晏宁忽而道：“放心，我没有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她说着，踢了踢马肚，马儿甩了甩头，随即顺从地迈开步伐，载着她在深夜的寒霜月下出了院门，余婉杵在原地，听着那踢踏声渐渐远去，闭着眼叹息一声。
　　庄晏宁一行人还未进入洛州境内，宗年便使玄鹤卫前哨做好安顿，三人才得以悄无声息地歇脚于清泉寺。
　　洛州是个礼佛重地，清泉寺之所以在诸多寺庙中脱颖而出成为官方正寺，自有其典故。
　　太宗年间，妙云寺高僧周游各地，修习佛法，广渡世人，曾在清泉寺设坛讲经，此后香客纷纷前来请愿，如逢佛家盛典，寺院门前更是络绎如织，车马填噎。
　　庄晏宁从后山小径入的清泉寺，到台阶处下了马，牵马走到客舍前，自行将马匹栓在了停马桩上。
　　她与邬云心同居一室，半夜有事也好互相照应。
　　只见那处屋子仍亮着灯，照得院子里几株矮树上的白花迎风摇曳，清丽可人，庄晏宁在洛州四处都见到了这样的白花，比杏花小一些，花蕊或粉或蓝，她觉得漂亮，却不晓得其名为何。
　　宗年在她们隔壁单独居一室，此刻屋子里头黑漆漆的，想来他这会子应该还在夜市闲逛听书。
　　赴长安考试时，庄晏宁也在妙云寺住过，她知道平日里这个时候寺里便很冷清了，有些苦修的僧人彻夜敲着木鱼念佛，因为周遭太安静，听来觉得像是就在耳旁，其实还远着呢。
　　已近亥时，清泉寺内却仍然灯火通明，僧众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忙碌碌，庄晏宁已与几位路过的僧人道了声“辛苦”。
　　洛州大小寺庙都将所塑佛像运到了清泉寺，明日，供奉百来座佛像的队伍将从此出发，自南向北，一路行至洛州州府衙署前，崔庸将会在那里特办行佛大典，与百姓跪祷上天福佑。
　　至于还会不会借此万人空巷的盛况说些什么不恰当的言论，借以煽动百姓，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像崔庸万万想不到率领供佛队伍的会是庄晏宁一行三人一样。
　　庄晏宁步入屋内，关上房门，却见邬云心伏倒在案上，臂下压着河南道的水路图，没有都水监的衙署官印，应是她自己所绘，旁边还搁着一支笔，这些日子，她得空便去堤坝，沿着河路走上一圈，回来对这水路图修修改改，倒是兢兢业业得很。
　　约莫是累得睡着了，庄晏宁走过来的脚步声都无法惊动她。
　　从架子上取来一件薄衣为她披上，这点细微的动静却惊醒了她，邬云心揉着眼睛，支起头，看着庄晏宁：“你回来了？”
　　“嗯。”庄晏宁在她身旁坐下，从袖袋中摸出一包糖炒栗子递给她。
　　邬云心委实不客气，接过来，放到案上，剥了油纸一角，三下五除二便剥开一个栗子，吃进了嘴里。
　　“夜市也没什么好玩的，路过栗子摊给你买了一份，小贩说是洛州本地产的小毛栗，与秋天的栗子味道不一样，你尝尝。”
　　几颗栗子下去，邬云心像吃不了细糠的山猪，也没品出什么不一样，嚼着嚼着，慢慢清醒了，她瞧了瞧庄晏宁，道：“你不舒服么？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开心。”
　　庄晏宁侧过头去，敷衍道：“没有。”
　　“唔，好罢。”
　　说到底只是同僚，邬云心没想着刨根问底，给庄晏宁剥着栗子，却见她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不由又问道：“我的庄大人，明日可就要与崔庸碰面了，你真的没事？”
　　过了一会儿，庄晏宁仍与夜空对视，脖子都不肯动一动，她眼角似有水光划过，却笑了一声：“没什么。”
　　“月明星稀，明日是个好天气罢，但愿洛州这段时日别再下雨了。”她抱紧了自己双膝，像是无所依靠一般。
　　邬云心不知道她的关心只系一人，以为她关切的是洛州百姓，不着调地安慰了几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半盏茶功夫，吃了半包栗子，喝了几杯茶，随后各自收拾入睡。
　　四更天不到，庄晏宁便起了榻。
　　以往这个时候，长安各衙署官员正在梳洗预备上朝，起得太早，宫门未开，那便在外等候，胆敢迟到与以身试法无异，初犯者罚俸，再犯者杖责，第三次便在狱中省过，履历上记着这笔，仕途升迁也是个问题了。
　　庄晏宁穿上压箱底已久的官服，对镜理衣襟，正衣冠，对于自己时刻牢记这些职官律例感到好笑，她的确回不到从前了。
　　看着铜镜中陌生而又不陌生的面孔，她沉思片刻，垂下眼睫，从木盘中取过天子特使所佩金光绶带，端正系于腰间。
　　上面绣着祥云仙鹤，仙鹤尾羽随着多余的绶带长长垂在腰后，将人衬得挺秀颀长，有如玉立。
　　庄晏宁冷静地盯着自己堪称无暇的面容，她握拳，再松开，端起那副不近人情的清冷姿态，再度戴上了一张无形面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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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反转
　　宾主尽欢, 散宴时夜色深沉，崔庸索性便在别业歇了一晚。
　　因次日要赶早到衙署举办行佛大典，驾车前往还需花些时间, 兼之又饮了许多酒，怕自己瘫在床榻上误了事, 崔庸特地嘱咐妻子孙氏早早将他叫醒。
　　天未亮，孙氏准时而至, 与仆从一道侍奉精神不济的崔庸梳洗更衣。
　　昨夜她虽未入席, 但郎君所谋为何也略有耳闻, 这件事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屏退了仆从，忍不住道：“府君那样的人，五郎也信得过么？”
　　崔庸在同辈中行五, 孙氏说的府君自然是其族兄, 如今高居中书令的崔放。
　　崔放的父亲同时也是崔庸的叔父——崔解倒还健在, 但自从女儿崔嫋在后宫争斗中含恨而亡以后, 崔氏被帝王迁怒冷落，再度失去权柄, 以致阖族没落，中兴大业半途而废，崔解心灰意冷, 服食寒食散消极度日, 过不多久，便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崔放。
　　“你一个妇人懂得什么？”宿醉使得崔庸的头脑不甚清醒，对孙氏也没有耐心, 他觑了眼孙氏, 烦躁甩袖, 脚步虚浮地走到灯架旁，低头仔细检查身上的衣物。
　　孙氏为他取来腰带，站在他身后，为其系带，又道：“郎君放心，这件公服浆洗过许多次，有些破旧，今日穿上最合适不过。”
　　“只是这些物件儿……郎君戴在身上睡觉没咯着么？昨夜是哪个粗蠢的婢女在服侍，竟如此马虎。”孙氏说着，将一应精致昂贵的佩饰解了下来，放在木盘上。
　　在糟糠之妻体贴周到的伺候下，崔庸莫名躁动不安的心情这才变得平和，他摩挲着拇指上玛瑙扳指留下的痕迹，慢慢道：“我晓得，你的顾虑不无道理。”
　　崔解膝下仅有一个嫡子，这个嫡子早年间离奇死了，余下五六个庶子都觉得自己有出人头地的可能，整日明争暗斗，为了些蝇头小利也能杀红眼。
　　崔放为了讨好父亲修习道学，不仅很快取得崔解欢心，而且装得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借此消除了其他兄弟的敌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就是这么得的家主位置。
　　这样的人城府不可谓不深，煽动百姓，意图谋反，弄不好是要被夷族的，假使事情败露，崔放必定断尾求生，崔庸这个区区族弟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孙氏至今仍然觉得，以崔放惯会隐忍的性格来说，他怎么会这般急不可耐地棋行险着，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或许崔庸等人只是棋子而已？
　　“阿兄当上府君之前，我便在为他做事了，他没必要害我。”崔庸顿了顿，大概自己也难以被这个理由说服，面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冷笑，“再说了，他要我做的事我能不做么？”
　　“如若二者皆是死，我何不如选一条尚有生还可能的道路？”他负手一叹，“事成之后，荣华富贵更胜以往，或许我们全家人还可以迁居到长安。”
　　不是洛州不好，而是为官者谁不想进入中枢，受天下文人士子膜拜呢？利之所在，从来人人趋之若鹜。
　　孙氏抚着他衣服上的褶皱，想起族中秘辛，心中叫苦，不由感慨道：“我听说，李氏族中凋零，已大不如前了，但那是古怪的诅咒所致。似崔放这样戕害手足的却不多见，因是亲人，更防不胜防。”
　　“下毒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他妹妹那里学来的……”
　　崔庸突然喝道：“住口！”
　　孙氏吓得双肩一缩，后退几步，不敢再言。
　　五大氏族中其三业已式微，与一般的高门大族没什么区别了，先不说李氏，崔氏早年间因言获罪，没了几位高品大员，有如断了臂膀，在朝中的声威大不如前。
　　后来崔解使女儿崔嫋入宫为妃，哄得贞丰帝宠嬖，又诞育了皇太子，本来崔氏大有可为，哪知崔嫋从前毒害淑妃之子的丑事败露，立时遭了君王厌弃，被幽禁在后宫郁郁而终。
　　崔氏受了牵连，自然失去皇帝信任。
　　迫害宗室，这么大的罪名崔解哪敢背着，是以这事他并不知情，都是崔嫋私欲所致。
　　好在贞丰帝兴许念及旧情，也考虑到崔嫋毕竟是太子生母，传出去对储君来日继承大统也有负面影响，未将此事向外声张，故而知道的人不多。
　　崔庸才会如此讳莫如深，孙氏说了几句便暴跳如雷。
　　家令在外叩门，说车马已备好，该出发了。
　　孙氏嗫嚅道：“我命人备了些朝食，方便郎君路上吃。”
　　崔庸正了正帽檐，对她道：“为了准备宴席，你已熬了几日夜，辛苦了，在家中好好休息罢。”
　　登车时，崔庸问了问时辰，家令为他掀开车帘，答道：“约莫是四更天。”
　　崔庸点头，躬身入车内坐下，家令放下帘子，跳下车，向车夫示意可以出发了。
　　孙氏准备的食盒摆在车厢内的矮几上，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胡麻饼与粟米粥，崔庸掰了饼子放进嘴里，却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就着粟米粥勉强吃了半块，他便不再吃了，沾了油渍的手捻着胡须，闭眼琢磨起即将到来的行佛大典。
　　本朝不主张信佛，但民间信徒甚多，不好明令禁止，行佛大典是佛家传统，皇帝与各州长官偶尔也会与民同乐，以彰显其心中有百姓。
　　洛州官方主办过几次行佛大典，即便这次是特办，各项流程底下人仍然清楚，不需要额外嘱咐什么。
　　崔庸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供奉着佛像的车辇队伍路过衙署时，他要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散落鲜花与彩纸，向佛像虔诚地表示自己的欢迎与尊敬。
　　之后再向围观百姓念诵一篇文稿，呼吁百姓诚心向佛，切勿作奸犯科，多行善事好得善果之类，在欢呼声中宣告大典结束。
　　这样的文稿通常是由刺史府中的书吏负责书写，此次却是崔庸自己执笔润色。
　　崔庸吩咐了两名吏员去清泉寺迎接佛像，沿途照例有都督府兵士立筑人墙，维系治安。
　　至于昨日赴宴的那些个文人，有的答应来，有的模棱两可，但即便只有小半数的喉舌肯出力，也足够掀起舆论了。
　　明明万事俱备，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太安生？
　　都怪江尧平这匹夫，要是借兵给我，一定能将人找出来，何至于在这儿瞎猜。
　　崔庸想不通他，都已投诚多年，何以惺惺作态，事事都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嘴脸，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做官似的。
　　崔庸更想不通的是天子特使一行人究竟去了哪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小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半点动静，一介女流而已，总不能这么沉得住气，难不成人间蒸发了？
　　眉心突突直跳，崔庸狠狠按了按，不愿再多想，掀帘向车夫道：“快些个！”
　　天色仍晦暗，马鞭声如雷似电，在寂静的竹林间惊起一串飞鸟，河畔旁的灰顶马车一路疾行，差不多进城时，水面上日月轮替，朦胧的晨光渐渐透过云层铺洒人间。
　　还未到吉时，衙署周边被围堵得水泄不通，道路两旁摆设了行马，行马外又有兵士执枪驻守，但依然阻止不了人潮突破防线。
　　隔了几条街的百戏台不再人声鼎沸，百姓几乎都涌到了这里，他们要到行佛终点的寺庙里吃一碗免费的热粥，要向不容易碰面的长官讨一个说法，要质问皇帝是不是像歌谣里编的那样德行有亏才降祸于民。
　　人群中不乏衣衫褴褛脸色蜡黄的难民，与斥资筹办的典礼格格不入，仿佛在声称视民如子的官府脸上扇了一耳光，以往决计不会被允许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崔庸这次却允许他们出现，甚至可以说是需要他们的出现。
　　崔庸登上高台时，防线被冲出了几道豁口，兵士未及阻止，便有一脸上沾满泥灰的妇人抱着女儿跪倒在道路上，她说些什么哭些什么，崔庸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梵乐佛音愈来愈近，妇人身后，金轮宝盖从不远处的墙边露出一角，在天灾中不曾落难也不曾失去亲人者都跳起来观望，顿时掀起一片欢欣雀跃的声浪。
　　很快便将妇人嘶哑的哭声淹没。
　　几个戴着儒巾的士子似乎对周遭说了些什么，人群中尽是愤慨之貌，不管不顾地辱骂起了朝廷，士子中其中一人赫然是赴宴时大放厥词的邓姓贡生。
　　“女人当皇帝，世道可不是都反了！苍天怎会不怪罪！”
　　“是啊，这么大的涝灾，淹了农田屋舍，让百姓住哪里，种不了地，来年又拿什么给官府交税？”
　　“粮仓开了却没有粮，病坊治不了那么多病人，那等不到救治的活该死么？”
　　有人向高台上的崔庸啐了口：“狗官！”
　　邓贡生却道：“与崔刺史何干？我听说他将府中用度减少了一半，平日里也节衣缩食，一件衣服能穿十好几年。”
　　“依我看，要怪就怪女帝，她没有能力，却非要坐上这个位置，假使她继续当下去，老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大家纷纷附和，不知谁高呼了一声“反了皇帝”，响应者众多，声音竟高过了近在咫尺的佛车队伍。
　　崔庸忽而弃了装着鲜花与彩纸的竹篓，跪地痛哭道：“某无能！对不起诸位！”
　　他一边哭，一边说着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稿，通篇下来都是在说自己已经倾尽所有，是朝廷迟迟不发赈济粮，长安那边不管洛州，将他杀了埋了也填补不了这许多空缺。
　　“天子口含天宪，是这世间最有权力的人，她若想管，岂会使得你们流离失所受苦受难？”崔庸哭得像是要背过气去，“我知道我这么说会引来杀身之祸，但我实在不忍目睹，我也想替诸位寻一寻公道何在！”
　　崔庸的文稿说得振聋发聩，诸人还没反应过来，却被几记响彻耳际的铜锣声敲得浑身震了震，一回头，只见替佛车开道的兵马分成两列，散到左右，请出了骑着高头骏马的两位大人。
　　身穿绯色袍服的女官牵了牵马头，马蹄轻踏，她靠近高台，仰头与瞠目结舌的崔庸对视，笑了一声：“崔刺史，很意外么？”
　　邬云心对这种出风头的事不感兴趣，牵着缰绳，望着庄晏宁有些清瘦的背影，目光盯得发怔，她愈发觉得奇怪，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呢？穿上官服就更像了，难怪京里都说陛下对庄晏宁不大一般。
　　周遭都是议论声，像邓贡生这样的儒生自然认得出庄晏宁身上服饰，吓白了脸，想跑，却连着适才起哄的若干人一道被拿下了。
　　崔庸仍在跪着，是根本忘了起身，他抖动着发紫的两片唇，两股战战，强撑着喝了一声：“你……你是何人？！”
　　底下的女官向他亮出天使符节，随即收走，庄晏宁转过马头，望向乌泱泱的人群，朗声道：“诸位安静！某乃天子所派巡抚赈给使，为何迟迟来到，个中内情你们倒是可以问问这位崔刺史。”
　　“我奉命至洛州检覆赈灾，若非奸人作祟，大绥的百姓本不该在我国土内挨饿受冻，陛下心系百姓，除去被崔刺史吞没的三万石赈济粮，已命毗邻地方就近送粮，你们有人管了。”
　　作者有话说：
　　1.崔嫋那段配上第八章食用
　　2.天使，天子特使的意思，不是头上顶环那个
　　3.口含天宪，比喻说话就是法律，可以决定人的生死。
　　4.行马，电视上官府门前用来拦人的那个木栅栏
　　5.本文所有地名有的是参考历史，有的是我编的，风俗也是
　　洛州结束，准备回长安啦，想槐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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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暗涌
　　崔庸等人尽皆被下狱中, 等洛州事毕，起解入京听候发落。
　　至于这些人会被如何处置，庄晏宁没空去管, 她已将此处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写进奏疏，交由驿卒快马加鞭呈达天听, 相信不久之后便会传来回信。
　　行佛大典前夜，庄晏宁从沈知蕴那里回来时还有些难过, 等真正开始着手治理水患, 才发现崔庸给她留下的烂账是一笔接一笔, 她已着实没甚闲功夫去自哀自伤。
　　庄晏宁将原本属于刺史的若干要务交给了录事参军暂为代管，又命洛州下辖几个县的县令连夜赶过来商定治灾防疫之策。
　　她虽然只是七品的监察御史，但这次奉旨出巡，特许穿上三品以上官员才有得穿的绯色官服, 都督检覆治灾各项章程, 有着说一不二的处置权, 崔庸一倒, 明面上又有江尧平相助，下面的人自然都听命于她。
　　但无论长安或是地方, 官场上男多于女，以往一股子轻视女官的歪风邪气仍然未散，兼之流言可畏, 大家难免觉得这位天使年纪轻轻, 相貌不凡，得位不正，恐怕没什么真本事, 于是议事时虽然有问必答, 但态度总是透出不自知的散漫。
　　好像自心底里不愿意听从她吩咐似的。
　　“大人想法甚好, 却恐怕难以落实。”一县令道，“就拿开仓放粮来说，义仓的粮不要钱，消息放出来，家里不缺粮食的也要贪这小便宜，粮食是否发给了真正需要的人却不得而知。”
　　旁边的县令附和道：“非是吾等不体恤百姓，大人没当过地方官不晓得个中艰难，如刘县令所言，‘刁民’可不是白叫的，以往也是这么发粮食，从来都是乱糟糟的，更有甚者还恬不知耻地讨要起了酒肉蔬果，说我们是父母官，不该让自己的孩子享享口福么？”
　　一番话引来众人感同身受，抚着下巴苦笑起来。
　　刺史衙署内的公房彻夜通明，庄晏宁坐在上首，五个县令分列左右，角落还有一个书吏添舌润笔，默不作声地记录着这次议事的所有内容。
　　五个县令四男一女，大概是因同为女官，适才拜礼时庄晏宁多看了这位名叫明秋的女官几眼，这时又下意识地瞥向她，见她似乎不欲出声，便收回了目光，却听明秋忽然张了口：“两位明府或许可以试试往米粥里掺点沙子。”
　　那两位县令纷纷斥责她，要熬过天灾实属不易，怎可糟蹋粮食。
　　庄晏宁但笑不语，扼住宽袖，端起尚温的茶水自斟了一杯。
　　“真正没饭吃的人连树根都咽得下，自然不会在乎这些硌牙的沙子，想贪便宜的人却不会贪这硌牙的便宜。”
　　明秋向庄晏宁垂首道：“下官愚钝，只想得出这法子，以前也用过，的确有些成效。大人如觉不妥，还请降罪。”
　　“几位明府觉得呢？”
　　庄晏宁饮了一口茶，她身上衣服穿得一丝不苟，仅面部、脖颈与双手露出，却也被鲜艳的绯色官服衬得白皙似釉，眉目清清冷冷，仿若乱琼碎玉。
　　到底是京官，这样貌就生得不一般。
　　底下男官愈发坐实心中猜想，听出她话中偏颇之意，更想好好为难这位特使了。
　　“粥棚或可参照此办法，但是直接派发出去的米粮呢？也要往里头倒沙子么？”长相清苦，留着山羊胡须的县令嗤笑一声。
　　“粥里有泥沙还能将就，但总不能顿顿吃粥，吃粥是吃不饱的。”
　　“是啊，明县令真是大智慧，不如让百姓饿着肚子从沙子里挑米吃，恰可强身健体。”
　　明嘲暗讽，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吵架，负责记录的书吏慢慢停了笔，望向年轻的使节大人。
　　周遭吵吵嚷嚷，望过来的眼神都很不客气，明秋端正坐着，不发一言。
　　庄晏宁知道她心里约莫是有想法的，但这个时候说出来恐怕要成为众矢之的，这些县令不眠不休地赶过来，心里带着怨气，且不服她，又畏惧她身份，不敢下她面子，只好用明秋泄愤了。
　　说着笑着，连庄晏宁几时走下来的都不知道，说百姓可以强身健体的那位县令听见旁边人咳嗽，这才转过头来，赶紧正襟危坐，有些忐忑地握着拳头，觑了觑庄晏宁。
　　“张县令。”
　　“下官在。”
　　庄晏宁站在他桌案前，负手在后，却是说与所有人听：“崔庸前日在别业设宴，你去了罢？”
　　有几人都变了脸色，张县令张嘴便是解释：“下官前日来洛州是治下出了点事要禀告上官，逢崔庸相邀，只是吃了顿饭，很快就走了，未曾久留。”
　　“我没说什么，你何必紧张？”庄晏宁冷冷朝他看去，逼出他满头冷汗，“没错，刺史官压一头，考课成绩也是由刺史评定，诸位在底下办事身不由己，但此番救灾不力，你们究竟是不得不听命于人，还是有意为之也想从中捞些好处，想必心里清楚。”
　　诸县令立时跪伏在地，庄晏宁继续道：“当务之急是救济百姓，我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否则也不会叫你们过来。”
　　“陛下登基不久，不想因为这事闹得人心惶惶，不管你们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好好配合，都可以将功赎罪。”
　　说罢，她不管众人反应，自顾自回到案后坐下，望向那发愣的书吏：“呆着作甚？提笔记好。”
　　“明秋所言是个法子，照做即可。河堤与田舍大都被冲垮了，灾后重建需要人手，你们又说怕粮食发放不到位，不是正愁流民四处流窜没法安置么，那便以工代赈，百姓来干活，给他们生米麦粟。”
　　“病坊住不下就住寺庙，我住在清泉寺时见到空置的客舍仍有许多，出家人慈悲为怀，也愿意收纳这些没处可待的病人。”
　　“至于防疫……”
　　庄晏宁说到此处顿了顿，明秋道：“大人，下官这里有一个防疫的方子，是从前在青州任职时所得，里面有味药材是青州特产，洛州难得，不过前几日已烦劳负责病坊的医学博士改了方子。”
　　“都是容易获取的药材，不妨张贴出去，使百姓知晓。”
　　刘县令向庄晏宁请示道：“下官学过医，可否给我看看。”
　　庄晏宁点头，明秋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刘县令走过去，将纸张摊在掌心瞧，片刻后，点了点头：“这个药方很好，明明府有心了。”
　　见此，另外几位县令一改前头阴阳怪气的作风，争着发表见解，书吏奋笔疾书，几乎要写出一头的汗来。
　　散会时天蒙蒙亮，因录事参军交代了这段日子不可浪费，负责朝食的仆从过来数人头，公房内烛灯快燃尽了，没人记得续，这样子竟是商量了个通宵。
　　他正要进去问问是否要晚些送朝食过来，先让几位县官补个眠，却见县官们从书吏手中接过誊抄好的治灾防疫之策，纷纷提袍跨过门槛，急匆匆地便走了。
　　明秋等着书吏誊写最后一份，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庄晏宁路过她时问了句：“你从前在青州也是县令？”
　　“回大人，下官那时只是书吏而已。”明秋说着，同情的目光停留在书吏身上。
　　“任职了几年？”
　　“五年有余，后来蒙上官青眼才升迁至此。”
　　明秋年岁不知几何，但两鬓微霜，岁数肯定大过庄晏宁，碍于官阶尊卑，依然得站起来与庄晏宁一问一答。
　　她本以为这位特使大人要宽慰勉励几句，毕竟如今是女帝当政，她们这些女官大有可为，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无谓蹉跎了。
　　哪知道庄晏宁只是略一颔首：“你其实比那几个男人能干许多。”
　　随即拾步而去。
　　明秋愣了愣，恰好录事参军经过，将书吏抄好的一沓纸接过来，递给她道：“庄大人性情是有些冷漠，好像谁也不关心，习惯便好。”
　　前些日子，大雨一下就是一天，长廊的木板险些都要被泡烂了，庄晏宁走在上面都怕自己踩空，但录事参军说还没法修，出了崔庸这样的岔子，刺史府上所有的账目都有待查验，正是尴尬的时候，就连他也不敢随意支配公账上的钱。
　　负责朝食的仆从跟了一路，庄晏宁心里想着事也没察觉，走进房间里，没回头，反手关了门，就这么将仆从锁在了门外。
　　仆从碰这一鼻子灰，又不敢给这位冰坨子似的大人找不痛快，只好灰溜溜地走了，走出去没几步，却见都水丞朝这边走了过来，应是要找庄晏宁，便与邬云心道：“大人一夜没合眼，估计这会儿正在补眠呢。”
　　邬云心心说我又不是才认识她，她做事跟不要命似的，诸事未定，她补什么眠？
　　果然，庄晏宁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出来：“邬云心么？你进来罢。”
　　关着门，屋内空气不流通，药味浓郁，庄晏宁将外袍搭在木架上，正背对着邬云心将才解下的绢衣披回去，低头系着衣带。
　　“难得，难得，我们日理万机的庄大人竟然记得按时上药了。”邬云心走过去，拿起药瓶嗅了嗅，“你近日的行动是愈来愈利索了，去哪儿寻得的好药？”
　　衣带没系好，庄晏宁先回身将药瓶夺了，摩挲着白瓶上孤零零点缀着的一枝腊梅，握得紧紧的，不许邬云心再碰，抿了抿唇，岔开话题道：“何事找我？”
　　若是往日，邬云心必定再嘴欠几句，她枉自比庄晏宁年长近十岁，有时候心智与孩童差不多，却见她敲了敲脑袋，竟忘了继续追问是什么样的药瓶能使得庄晏宁面露娇羞，正色道：“对，是有件事要与你说。”
　　庄晏宁猜想是河堤的事，三言两语说不完，系了衣带，顺手自衣架取下袍服与绶带，一面穿到身上一面绕过邬云心，走到桌案后坐下，示意对方也坐。
　　穿好了衣服，又将药瓶塞进了袖袋里，原来是随身带着，寸步不离。
　　邬云心也几乎是一夜没休息，带着庄晏宁支给她的吏员去检视河堤，如何修补，如何加固，春汛会否再次到来……在现场逐一讲解给他们听，说到兴起，不拘小节地蹲下来，以枯枝作笔，在沙地上或写或算或画。
　　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河南道容易遭涝遭洪，朝廷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这儿的水利工事填，我们沿途所见的所有河堤几乎都是几年前新建，都水监这个部分的文书档案还是我整理的，不可能记错。”
　　“河南道雨水充沛，一年有好几个月都是雨季，即便考虑到这些应有的消耗，洛州各处堤坝也不该被冲毁得如此严重。”
　　邬云心说得口渴，倒了杯茶水，饮尽后对庄晏宁说：“崔庸的账目你们是该好好查查，账本有明有暗，刺史府经手的兴许只是冰山一角。”
　　“崔庸还巴望着背后的人救他，自不会老实交代。”庄晏宁冷然一笑：“要想知道，那就只有逼供了。”
　　邬云心紧紧抱起了双肩，牙齿十分做作地上下发颤，庄晏宁疑惑道：“你作甚？”
　　“啧啧啧，你这样啊——”邬云心眨眨眼，开玩笑道，“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被不知情者戳中心事，她的确曾经被人视作杀手来培养，但杀过的人寥寥无几，庄晏宁垂目，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半点也笑不出来。
　　邬云心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自她认识庄晏宁以来，这人就经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不好笑就不好笑罢，她用力地敲着辛苦了好几日的胳膊腿，呵欠连天地准备回屋补觉。
　　屁股才离地，庄晏宁将她叫住，问道：“你说你与李怀疏曾是朋友，在你眼中，她是个怎样的人？”
　　这问得颇为诡异，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李怀疏？
　　邬云心其实不是很想谈及这个人，她为人和善，行事疏朗，上至七老八十下至七八岁，都可以成为她的朋友，或许正因知交遍地，初识又是春衫年少，是人生中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走散了一个就显得格外特别。
　　同庄晏宁同行，日夜目睹着这张脸，她再不情愿也得承认，自己是有些想念旧友了，与李怀疏断交无疑是她生平一大憾事。
　　“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
　　读书时，邬云心最头痛的就是诗文课，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随口吟诵，她沉默半晌，喉咙微动，又是沉默，吞吞吐吐了好几遭，叹一口气：“时至今日，她后来做的那些事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你问我她是怎样的人，我也想将她从地底下揪出来好好问问，她究竟将我邬云心视作了怎样的人，就这么不值得深信么？非要孤身一人行于绝壁间。”
　　邬云心只恨这里没酒，没滋没味地喝着茶水：“李怀疏，约莫是个傻子罢。”
　　“心很大，装得了天下人天下事，屡屡将自己置之度外。”
　　庄晏宁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钦佩，只是道：“那我和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邬云心直言不讳，“我时常怀疑你们是私生姐妹，快说，到底是不是？”
　　庄晏宁掀了掀眼皮，不悦道：“不是。”
　　“茫茫人海，有那么一两个长得像也很正常，我是歙州人士，那里与长安隔了十万八千里。”庄晏宁又道，“再者说，我同她并不一样，我的心小得很，装不下那么多人。”
　　“就那么一个人，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她想要我的命都可以。”
　　“……啊？”邬云心愕然道，“是谁？”
　　庄晏宁低头咳嗽一声，神色很不自然：“假设，我说假设。”
　　邬云心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李怀疏又何尝不是呢。”
　　简直没法聊，庄晏宁被她气得胸口发闷，指着门外，向她下逐客令：“出去。”
　　邬云心感到莫名其妙，起身要走，庄晏宁又忽而问道：“你既已与她割席，听闻死讯仍会难过么？”
　　“那是自然，好歹相识一场。”
　　她不愿沉浸于悲伤中，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庄大人的脾气好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听说你才入朝为官不久便四处树敌，仇家那么多，倘若你哪天死于非命，我也是会难过的。”
　　没想到庄晏宁却说：“我死了与你何干，你难过什么？”
　　邬云心大为不解，将她当傻子一样斜了一眼：“我们是朋友啊。”
　　“这一路上同生死共患难，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同分一袋栗子，我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还不是朋友么？”
　　庄晏宁嘴角一颤，侧过脸去：“我不需要朋友。”
　　她这样子在邬云心眼中活脱脱一个口是心非，还待辩驳，却见庄晏宁陡然站了起来，她不由分说地将聒噪的邬云心给赶了出去，上好门栓，两耳清净。
　　一连数日，庄晏宁不得空闲，也尽量不去想沈知蕴，玄鹤卫在暗，须弥阁也在暗，她知道自己不便再与对方碰面。
　　“娘子还需要些什么？”杂役在二楼四处走动，见庄晏宁食案上的食物已用了个七七八八，便走过来问了问。
　　今日天气好，兼之官服穿得都要臭了，庄晏宁将它脱下来交由仆从浆洗，穿着粉蓝襦裙出的门。
　　她将长发梳向右，编了一条长长的发辫，邬云心犹嫌朴素，跟本地人学来一个发饰，为她在辫尾绑了个形似小兔的五色绸带，垂在雪白胸前，走路时布料随风飘动，好像兔子真的在蹦来跳去，俏皮极了。
　　如此一来，她瞧着就没那么不近人情了，不然杂役也不敢上前询问。
　　“不需要了。”
　　待杂役走后，庄晏宁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约莫半盏茶后，她见四下无人，将一镂刻精致的楠木盒置于案边，这才下楼结账。
　　下楼时，与一名鎏金面具覆面的女子碰肩而过，嘈杂声明明就在耳畔，对方面具边沿垂下的金色细链也在轻轻作响，不知为何，庄晏宁仍然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声音，还笑了一声——“兔子，很可爱。”
　　庄晏宁耳朵霎时就红了，身体也不听使唤似的，她脚下一踩空，幸得旁边人及时搀扶一把才没叽里咕噜滚下楼。
　　戴着面具的女子坐在庄晏宁适才所坐位子，楠木盒子里红色绒布衬底，躺着一条水纹精致的蓝色腰带。
　　她想起荒唐的那夜，做那等事，庄晏宁的腰伤倒像是假的，缠着她，夹着她，又俯下身，磕磕绊绊地用牙咬开她的腰带，似乎不希望她再像上次那样穿戴齐整，仅是自己出丑难堪。
　　那条银白细带最终被绑在了细白的腕骨上，她衣衫半褪，神色冷淡地掌控着庄晏宁的身体，任由情潮浸满她眼尾，化作泫然欲泣的水光。
　　并非惩罚。
　　沈知蕴仍堪不破□□，妄图死守自己的禅心道骨，心神激荡之声怎好叫人听见？
　　没点东西，只叫了一壶茶，闲坐半晌，有位高挑女子步入视线中，她戴着一顶垂到腰际的黑色帷帽，面貌被遮得影影绰绰，上楼后四下环顾，座位半数都满了，有几桌坐着五大三粗的男人，吵吵嚷嚷地猜拳喝酒。
　　她走到沈知蕴身旁坐下，似乎只是迫于无奈跟人凑个桌子，叫来杂役点了吃食，待东西摆到面前，便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两人从头至尾仿佛萍水相逢。
　　饱腹后，那女子起身要走，黑纱背后的殷红嘴唇动了动：“阁主，事已成。”
　　这声音赫然是司妩。
　　恰是此时，心猿意马的庄晏宁坐车回到刺史府，才走下来，等候在路旁的宗年便大步上前，似是有事告知，用眼神向她示意左右。
　　她屏退旁人，宗年立马急切道：“崔庸死了！”
　　“什么？”庄晏宁蹙眉，“不是你在负责刑讯么？”
　　宗年道：“刑讯也不是时时刻刻，但牢狱内重兵把守，无人劫狱，似是下毒，防不胜防。”
　　“还有——”他将腰间别着的纸条递给庄晏宁，“这是适才猎隼传来的消息。”
　　庄晏宁将其展开，上面告知了两件要事：其一，登基大典已成，晋王谋反被废，其二，崔放大义灭亲，先她一步供出崔庸有不臣之心，是晋王同党。
　　作者有话说：
　　这么努力的我，是不是值得一些评论！
　　应读者要求，下本先开专栏里的《漩涡》，放个文案,感兴趣的收藏一下~
　　倪心迦花了几年的时间洗去自己身上“金丝雀”的痕迹，重获新生。
　　海外学成归来，再度投入到自己的导演事业中，所执导之作口碑甚佳，她凭借实力获得多方青睐，在业内站稳脚跟。
　　自由随性，独立清醒，是媒体采访时给她贴上的标签，大众也深以为然。
　　少有人知道，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倪心迦跟了一个女人七年，在她掌心里从青涩到盛放，她是她笼中可有可无的一只鸟。
　　薄识是倪心迦生平所见最漂亮的女人，被解救，被养大，被塑造，喜欢是水到渠成。
　　但同样，被肆意占有，被视作玩物，想逃离也是人之常情。
　　一次晚宴上，两人重逢。
　　仍然会为人群中那个矜贵而瞩目的身影心动，倪心迦情愿相信一生仅钟情一人是个伪命题。
　　觥筹交错，频频侧目望向导演界新贵，数不清第几次后悔放她走，薄识开始思考一生仅钟情一人的可能性。
　　不久之后，倪心迦参与的影视项目莫名其妙受阻，过往作品遭受大规模网暴，人生突然陷入低谷。
　　薄识来见她，时隔多年，再度递给她一份辱人尊严的合约。
　　倪心迦瞥一眼那沓纸：“薄总，我建议你去治治病。”
　　薄识：“我有什么病？”
　　“感情缺陷。”倪心迦笑了一声。
　　令她十分意外，薄识隔着薄薄的镜片看着她，竟然认真地想了想，随后道：“好。”
　　「多年前深陷名为你的漩涡，我从未走出过」
　　预警：
　　1.倪心迦受，很清醒，不贱，薄识攻，渣苏
　　2.女主受是娱乐圈幕后工作者，但不怎么写娱乐圈，所以不贴这个tag
　　3.两条线交织，过去跟现在，章节名会用N/P作区分
　　4.可能是古早狗血味，也可能是平平无奇都市风格，没写过这类，尝试一下
　　5.2024年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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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灵魂
　　机关猎隼日行千里, 是传递消息的绝佳工具，在离开长安之前，庄晏宁得了一枚御赐的鹰哨, 而玄鹤卫作为帝王鹰爪，自然也有权调配这没有呼吸也没有生命的“畜牲”。
　　自入河南道境内起, 庄晏宁每隔几日便借由猎隼飞书长安，事无巨细地交代她出使洛州一路所见所闻。
　　猎隼只有皇家才有, 虽然偃师堂后来也做过类似的物件, 但论起耐久与速度都差得远了。
　　所以洛州动向崔放不可能比沈令仪先知道, 他却早早地放弃了崔庸，做到先发制人，甚至崔庸在狱中离奇毒发身亡，他也十分值得怀疑。
　　在长安发生的一切还得从登基典礼前说起。
　　崔放欲在登基大典生祸, 洛州这场天灾降临得恰到好处, 使得崔庸无意间成为了决定他棋局输赢胜负的棋眼, 太平无常, 暗流涌动，各方耳目都紧紧盯着灾区事态变化, 在朝为官者纷纷在这段时间站队归党。
　　而无论从前或是现在，窦新岚愿意跟随的明主从未更易。
　　清凉殿内，一名玄鹤卫临窗而立, 将右臂伸出窗外, 猎隼在半空中飞旋而落，歇在她的臂甲上。
　　玄鹤卫将木筒从猎隼脚边解下，再一抬臂, 只听猎隼体内齿轮发出极细微的运作声, 随即展开墨黑羽翅, 伴随着清啸唳鸣直入苍穹，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回身，绕过屏风走向里间，从身穿刺史官服的窦新岚身边走过，将木筒跪呈沈令仪。
　　沈令仪接过木筒，拆封火漆，将里头庄晏宁写的信件展开来瞧，阅后也并未像往常那般焚毁，而是递给了对面坐着的窦新岚，这份深信可见一斑。
　　她手边搁着一碗药，既然对外声称龙体不适且罢朝了数日，那么有些戏该演还是要演。
　　“江尧平竟然愿意出面，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窦新岚取下灯罩，将信件凑至烛火边，再松手，薄纸已烧作灰烬。
　　沈令仪微笑道：“有个人在洛州，他愿意也不算离奇。”
　　她从“病倒”后便移居至清凉殿，连崔放在内的几位大臣都曾见过她咳血进药，是以对于陛下抱恙在身一说，外头不疑有他，但养病养到了侍君的寝殿，不是言官也得骂一声荒唐，这李侍君莫非是甚专会下蛊的妖孽？
　　骂着骂着，还株连了已是个死人的李怀疏，说姐妹二人一个祸乱朝纲一个祸国殃民，万死难赎。
　　那名玄鹤卫已回到暗处，窦新岚听她这么说，沉吟半晌，果断道：“是二殿下。”
　　此处是清凉殿偏殿，不知为何，比其他殿室稍冷，沈令仪身上披着件竹叶青的外衫，她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身骨单薄，面色瞧着也很难看，双唇失了血色，仿佛真正疾病缠身一般。
　　“从不涉及党争，又远离朝堂多年，没有比皇姐更适合的人选了。”沈令仪慢声道。
　　窦新岚却道：“陛下才登基，这时启用玄鹤卫是否太过激进？”
　　她曾是沈令仪公主府的长史，机敏果敢，后来又迁入六部身居要职，太子与公主之间水火不容，贞丰帝既然做了取舍，也必会替自己的储君斩除后患，她便是那时被贬出京的。
　　既是旧主旧臣的关系，进言就比较爽直。
　　“嘉宁帝是千古以来首位女帝，她不得不借非常手段巩固自己政权，但从玄鹤卫初设起，她便站在了臣子的对立面，放任臣子倾轧内耗，无暇反她，此后数十年间冤假错案无数，她在位时从未一日睡得安稳。”
　　“之所以晚年沉迷修道炼丹，纳侍君采阴补阴，也是知道自己一旦身死，身后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最好便是能与日月同寿，江山永固。”
　　嘉宁帝驾鹤西归，入了皇陵，不存在遗体受辱的情况。
　　窦新岚说的是嘉宁帝传位给衡山公主被吴王夺政之事，还有民间肆无忌惮地将她编进淫词艳本里毁她名声，史册所载也多有编造污蔑。
　　“她是首位女帝，朕在她之后又有多少区别？”沈令仪道，“她如铺好了路，衡山为何坐不稳帝位？”
　　窦新岚明白其中症结：“并非她做得不够，而是女子被困在闺阁里太久，逆水行舟岂是易事，百年甚至千年都不足够。”
　　沈令仪随之一笑：“所以你仍觉得玄鹤卫不该设么？”
　　因是文臣，窦新岚对玄鹤卫此等不讲道理滥用武力的群体没甚好印象，适才所说启用玄鹤卫太激进的确是委婉之言，非她本心，本以为装过去了，却被沈令仪轻轻松松看穿想法，窦新岚不得不叹服。
　　沈令仪垂目道：“不过是一把刀罢了，该如何用，这尺度朕自有把握。”
　　“世人总说朕与嘉宁帝长得相似，先考也因此看朕不顺眼，三不五时罚朕去跪宗祠，朕见过她画像，相似什么，简直胡言。说句不好听的，嘉宁帝若是晓得会觉得侮辱了她，在朕眼中却又是侮辱了朕。”
　　她说得实在有些可爱，不像统国之范的君主所言，窦新岚却熟谙她从来就是这般脾性，不由噗嗤一笑。
　　宗祠里不仅供奉着大绥历代皇帝，且收藏着他们生前常用之物，沈令仪被逐去北庭之前从那里顺走了嘉宁帝的佩剑。
　　那柄剑名曰破雪，吹毛利刃，削铁如泥，沈令仪却不是图其锋利而拿走的，她说嘉宁帝令她平白无故受了太多委屈，取其佩剑是索要赔偿。
　　这帝位她本来不是非要要，但既然个个都这么逼她，她不争上一争都对不起自己。
　　“嘉宁帝追求长生，朕却不同，生死有命，不必强求。”沈令仪从旁提来茶釜，扼袖沏茶，眉目间被热气熏蒸得柔和，口吻却斩钉截铁，“朕要的是软玉裙钗也可定乾坤，此后子孙后代亲王公主皆可继位，败者输也输得心服口服，而非可笑的输就输在自己是个女子。”
　　窦新岚一时恍惚，想起数年前君臣话别的雪夜，沈令仪被皇帝下令囚禁在鹿池，不日便要启程去往北庭，终生不得返京。
　　鹿池有鹿池的规矩，沈令仪待在那里是享受不了公主待遇的，窦新岚前去践行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皇帝派礼官每日前来训话，来时沈令仪便要跪着听训，身后左右立着内宦，手里拿着鞭子，她若跪得不好便视作不肯受教，立时就要施责。
　　神仙也禁不住这么日日受训，沈令仪背上早已鞭痕遍布，窦新岚入内见到宫婢端走一盆血水，眼眶便红了起来，跪下道：“殿下，是臣无能。”
　　“你已尽力了，与你无关。”
　　沈令仪半伏在榻上咳嗽，她的居室狭窄黯淡，一榻一案，几无陈设，中间架着盆一边烧一边冒着呛人轻烟的炭火，在这细雪漫漫的夜里散发着微不足道的光热。
　　她说完，又剧烈地咳嗽几声，一碗药竟是分着五六次才算吞咽下去，不晓得喉间是如何烧肿，竟哑声至此。
　　窦新岚从未见过她如此孱弱无助的模样，好在礼官只最后来这一次，花上几日调养身体，殿下就要出发去往北庭了。
　　礼官示训原本是一直要到出发那日，听闻有人进谏，使得皇帝忽然改变了主意。
　　具体是谁却不得而知。
　　“中书令已有了人选。”
　　屋内一灯如豆，风吹着，像要熄灭似的，光线很暗，隔着床榻上的垂纱，窦新岚依稀见到沈令仪好像握着个什么东西，她没仔细辨认，仍继续道：“东宫及几位大人共同举荐礼部尚书李怀疏。”
　　掌心里的磨喝乐笑望着自己，上面有划痕，也有烧过的痕迹，从来珍视，几度想毁，后者却哪里比得过前者？沈令仪怔怔地同磨喝乐对视，冷风从窗户缝隙窜入，她又咳喘起来，身上骨头似因这阵猛咳而裂开了，冷风也往里头钻。
　　这个泥偶是观音奴在碎叶城送给她的。
　　是啊，她不是观音奴，她是李怀疏，小小年纪就能演算天地博得陛下信赖的玉台卿，一出手，便害得自己没法在娘亲灵前守孝，在大漠负伤逃亡；再出手，朝夕之间沦为阶下囚，荣华富贵尽皆远去。
　　她浑身冰凉，再也握不住磨喝乐，松开手，由着它跌落在地。
　　“我究竟输在何处？”雪粒随风卷入，落在眉眼间，沈令仪不堪负般阖目，低声问道。
　　窦新岚伏地泣泪，惋惜道：“殿下……殿下毕竟只是公主。”
　　素闻率领北庭十二军的粟筠文武兼备，粟老将军膝下儿子没一个争气的，险些断了香火，幸得这个小女儿在泅水七进七出，一战成名，后来才继任了将军位。
　　窦新岚不知沈令仪是否还有其他境遇，只能将她这些年来的变化都归功于在北庭时粟筠将军的教导。
　　“窦卿以为你今日为何入得宫来？”
　　“陛下是说……崔放的意图其实本就不在登基大典，他是用的障眼法？”
　　所有人都以为崔放要借举世瞩目的登基盛典生事，但倘若真是这样，崔庸那边还没消息，妙云寺客舍里的各州刺史怎么都能自由出入了？
　　他借这障眼法是骗晋王入局，一个野心勃勃的亲王，一个贪图富贵的族弟，他要利用他们向皇帝表忠心。
　　“朕退位，晋王即位，后者的阻力还小过了朕，崔放何必做这买卖？他可不像甘心为臣之人，中书令再往上，他怕是想够这九重阙。”
　　沈令仪低头把玩着木筒，她的口吻听来如此漫不经心，却早早洞悉了崔放设局，且似乎也已有了对策，神闲气定等着对方咬饵。
　　“玉阶在前，这偌大的诱惑谁又忍得住呢？”沈令仪随手将木筒扔进火炭中，眸光深若寒潭，“他想够，朕便给他机会够一够。”
　　窦新岚看着她发间金钗所垂玉珠在脸侧投下的阴影，心中竟不由有些发憷，今非昔比，眼前这位再也不是从前任人予夺的公主殿下了，而是她也敬之畏之的陛下。
　　两人喝了会儿茶，忽然闻见殿外一阵吵嚷，其中一妇人声音格外耳熟，沈令仪再凝神去听，正是晋王妃邓氏。
　　过两日要在天坛举行登基大典，除灾区事出有因以外，其余各州刺史均列席参拜，镇守地方的藩王也照例入京叩拜新帝。
　　这晋王是贞丰帝次子，生母为婢身份低微，不得圣眷，即便再如何努力，晋王也难得皇帝重视，哀太子英年早故，晋王以为自己有了机会，怎知皇帝宁愿立皇长孙也不肯立他，耿耿于怀至今。
　　沈令仪忽而想起她这嫂嫂学过医术，自己咳血与进药是假，这些伎俩骗得了常人，脉象却骗不过晋王妃。
　　此番定是晋王假借关心陛下的名义派其前来暗查虚实，临近登基，皇帝却卧病在床，凑巧得有些诡异，但万一是真的，那这个节骨眼儿恰如借了东风，他们动起手脚更是神不知鬼不觉，毕竟陛下病况是轻是重少有人知。
　　窦新岚不该出现在此，她向沈令仪告退，沈令仪道：“孟春。”
　　那名玄鹤卫从黑暗中走出，玄鹤卫共有天地日月四部，除固定配额的普通兵士以外，每部另有三甲高手各十二名，天部一甲首位便以月序中的正月作为代号，取名孟春。
　　不待沈令仪吩咐，孟春便走上前道：“大人请随我来。”
　　偏殿连通了左右两室，横向很深，孟春带着窦新岚自书架后面绕了过去，没过多久，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沈令仪叩着桌案想了一会儿，喝完手边那碗药，随即起身，地上铺着柔软暖和的氍毹，她的衣衫长得委地，广袖也垂坠在地，那些精致的滚边海浪般滚过干净整洁的地面，直至在屏风后落座，周身几乎未曾染尘。
　　她坐下，倚着凭几，随意拿了本书翻看，仅是这么简单的行动都要将身子的重量交付给凭几，整个人都倒在凭几上，像是使不出力气似的，熟谙地作出一副病弱体虚的模样。
　　多余的她也没去演，好像知道有人会配合她瞒过晋王妃似的。
　　魏郊与沉璧守在殿外不肯放人通行，晋王妃亮出贞丰帝所赐玉牌，廊下宫婢内侍通通跪了一地，她昂着下巴十分神气，举步要迈入殿中。
　　时为太医的祖父当年救驾有功，被圣上赐了这枚玉牌，晋王妃借此攀上皇家高枝，没有这个信物，她也进不了宫。
　　“晋王妃。”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声音轻得很，稍不留神都听不见，只是口吻透出一股子心急，生怕自己继续往前走似的。
　　晋王妃回头，见轮椅上坐着一妙龄女子，快入夏的天气了还在裙衫外头罩一件披风，饶是如此，面颊苍白仍无血色，胸脯起伏着，小口小口喘着气。
　　颊边垂落几缕散发，这般凌乱的姿态出现在桃羞杏让的脸上更是堪怜，她却对自己的病态不以为意，眼神未透露出半分退怯，西子捧心般按着胸口，肌肤轻薄得手背经络毕现。
　　那姓魏的内侍监及若干宫人向她行礼，唤她李侍君。
　　晋王妃这便晓得她身份了，止步笑道：“原来你就是李侍君。”
　　她草草行了一礼，李怀疏驱使轮椅靠近她，一面轻咳一面道：“晋王妃匆忙入宫是为了探望陛下罢。”
　　“谁说不是呢？那时父皇升遐突然，我与晋王远在蜀地未能全子媳孝心，深感遗憾。如今只剩手足相亲，晋王才入京便听闻陛下染病，既是兄长也是臣子，如何放得下心？郎君唯恐宫里人照顾不周，要我无论如何入宫一趟。”
　　晋王妃抬手摸了摸云鬓，睨着魏郊道：“却被这些阉奴百般阻挠，越是这般我可不就越忧心陛下贵体么？”
　　“陛下感染风寒，平日里劳心劳力，才会这么久都没痊愈，太医令嘱咐过少见风，他们也是遵命办事。”
　　轻拢衣襟，李怀疏又从迎夏手中接过食盒，抬头向晋王妃道：“恰好我要送粥侍疾，晋王妃不妨同我一道入内。”
　　晋王妃初次见她，不知她身边常伴左右的是一宫婢一内侍，当下只见到迎夏也不感到奇怪，从善如流道：“如此也好。”
　　另一面，借两人说话间隙，骆方已于晋王妃之前悄悄自偏门入殿，将李怀疏从孔曼云那里得来的药丸呈给沈令仪。
　　这药丸能暂时乱人调息，却对身体无害。
　　骆方退下后，沈令仪从袖袋中取出一药瓶，里面装着同样的药丸，是太医令所制，她看看药瓶，又看看手中药丸，眼中浮现几分笑意。
　　她将药瓶放了回去，以茶服下骆方带来的那枚药丸。
　　帝王的脉象自然不是想问就能问的，晋王妃准备的是一条络子，声称用许多味草药浸泡过，戴在手腕上可以防止病害侵入。
　　沈令仪要接过来自己戴，她不许，李怀疏要接过来为沈令仪戴上，她也不许，两人没与她犟，笑着看她表演。
　　戴络子时，晋王妃不动声色地搭问脉象，低着下巴，窃喜攀上心头，眼角眉梢都快藏不住那份洋洋得意。
　　闲话一番家常，不久后便起身告退了。
　　李怀疏体力难支，靠坐在轮椅上一副疲惫模样，妹妹从小气血虚亏，她在这副躯体中常常有难以为继的感觉，吃饭费劲，说话费劲，这阵子稍微能走动了，走路也费劲，仿佛只要呼吸就是在透支五脏六腑。
　　“你知道我在装病。”
　　沈令仪口吻笃定，李怀疏却在回想——她从何时起对自己不再以“朕”自称，称谓的改变毫无疑问指向了她最不希望的那个答案。
　　在她即将步入轮回的时候，前缘再续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她们之间根本就是孽缘。
　　“那又如何？”
　　李怀疏抬眼，无甚畏惧地看着她，嘴硬道：“陛下身边有人伺候，稍微用心些也能察觉不对劲罢。”
　　转瞬间，她猝不及防被沈令仪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她知道她在装病，她也知道她在装瘫。
　　“明明能走路了，为何还整日坐着轮椅？”沈令仪道，“怕自己走路的姿态再也瞒不过我么？”
　　李怀疏脸色较之先前更惨白了些，唇边带出的气息薄弱得彷如病人，她的身体单薄得像张轻飘飘的纸，沈令仪不敢用力，只轻轻捏握着她的臂膀。
　　见李怀疏抿唇不语，沈令仪干脆吻了上去，吻在颊边唇瓣，她慢慢闭着眼，脑海里浮现李怀疏真正的样貌，唇边点过鼻尖，亲吻变得毫无章法，一味地索求，她听她气若游丝的低喘，掌心按在自己肩膀上，只是徒劳地往外推，她根本没什么力气反抗。
　　明明面目全非，沈令仪却仿佛看穿了这具陌生的骨肉，洞察了李怀疏的灵魂。
　　她终于与她紧紧相拥。
　　“李识意。”沈令仪如她所愿叫了这个名字，“事先没有过商量，却总能与我配合行事，几无差错，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与我有过这样的默契，妙云寺那次与这次，拢共两次了。”
　　怀中人不敢睁眼，沈令仪低头去，轻轻含咬她雪白的耳垂，一半宝蓝琉璃耳珰落在齿外，再松口，往她耳边呵气，道出那个名字。
　　李怀疏浑身一颤，下意识勾住沈令仪的腰，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快醉了还是快碎了，双眉紧蹙，面若含春，些微病容点缀这两三桃粉，仿佛枯灯再续，一切都活泛起来，无法言明的勾魂动人。
　　作者有话说：
　　尾巴快了，还有几章进入地府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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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暗桩
　　李氏与崔氏作为五大氏族中唯二门楣如旧的大家族, 其累世功勋与声威煊赫非寻常门第可以相较，时人常以李崔合称，与其他不是同一阶层的世家区分开来。
　　先称李再称崔, 自是因为李氏仍然稍稍压过崔氏一些，但明眼人都知, 如今李氏门庭凋零，繁衍滞阻, 再这么下去, 恐怕改称崔李也不能够, 李氏迟早会步另外三大氏族之后尘，飘零式微，不复繁华。
　　两家府邸分别盘踞同一坊东西两侧，久而久之, 太平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仕宦之家涌入定居, 渐渐成为世人皆知的奢遮地方。
　　自登基典礼过后, 长安的天气一日日见好了。
　　这日雨后天晴, 碧空澄净如洗，阳光如碎金一般洒落水面, 鱼儿咬饵，池心微动，岸边男子不慌不忙收线。
　　只见鱼竿尽头, 一片金色浮光中有一尾鱼慌乱摆尾, 无助地挣扎，但咬饵上钩的它没有退路，被男人放在足边的竹编鱼篓是它唯一归宿。
　　他一派气定神闲, 将鱼放入鱼篓, 闻得耳畔有人道声恭喜, 又道：“中书令可谓双喜临门。”
　　在簟席上盘腿而坐的钓叟正是中书令崔放，晋王谋反被废，崔庸牵连其中，他作为崔氏府君免不了被坐罪，但因事先检举告发，已将自己撇了个干净，皇帝怜他劳苦功高，目前只是暂时卸职，待崔庸的事情调查清楚再行处置。
　　崔放着一身粗布短褐，头戴遮阳帽，坐卧在假山奇石之间，仿若闲云野鹤一般，过得十分悠闲，半点儿也瞧不出是戴罪之身。
　　仆从呈上铜盆与木盘，他净手后向道喜那人斜睨一眼，装听不懂：“喜从何来？”
　　来人是由家令引路到此，显然是崔放府中客人，他穿着紫红绸衫，脸上最醒目的便是一条鹰钩鼻，身材较寻常男子略魁梧些，正是兵部尚书何久诚。
　　“一喜，愿者上钩，某来得正好，素闻中书令府上庖厨手艺了得，今日可以一饱口福了。”何久诚再道，“二喜，洛州传来消息，崔庸死在了牢里。”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崔庸答应为崔放效力的那天就该想到自己将来的结局。
　　鱼篓中困着五六条鱼儿，数量尚可，但没那么肥硕，无肉可吃，只能交给厨下炖锅鱼汤。
　　崔放双手置于膝上，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遮阳帽下精明的眼眸闭了闭，道：“旁人以我作刀杀了五郎，何喜之有？”
　　何久诚心中一惊。
　　“合着你也以为崔庸是我杀的？”崔放嗤笑道，“他手中有甚铁证值得我杀他落人把柄？”
　　外面风言风语，何久诚也不惧直言：“有人在传，是为了一本账本。”
　　仆从将钓竿鱼篓及一应杂物收走，独留二人在此叙话。
　　“无稽之谈。”崔放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那些账本进进出出皆是崔庸自己的私人往来，与我何干？”
　　同这次检举告发所用的证物一般，崔放这些年来伪造了不少痕迹，即便崔庸当真供出那些账本，他也有本事将其赖成诬告。
　　而如今前脚告发，崔庸后脚便死，任谁都会觉得他在杀人灭口，这不是白白留人话柄么？
　　他的确没有理由做这件事。
　　何久诚沉思片刻，目光徘徊于水面，奇怪道：“这淌浑水中原来竟有第三人？”
　　“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局，目的又为何？”
　　“不知。”
　　崔放道：“出了这个岔子，陛下少不得对我多加防备，招募私兵的事情暂且放一放，最近不要再做了。”
　　“走罢，到厅堂吃饭去。”他起身趿上草履，握住何久诚的手向外边走边道，“从明日起，你也少往我府上走动，玄鹤卫来无影去无踪，兼之身份成迷，连你的兵部都无他们名册，什么时候被盯上都不知道。”
　　当今士子做官有两条路可走，一为科举，二为举荐，何久诚就是通过崔放举荐入的仕途，一路高升也有其暗中相助。
　　对于崔放交代下来的事情，他一向言听计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崔放以女儿为自己添孙为名在府中设宴，何久诚来得早，后面赴宴的还有门下侍郎崔寅、御史大夫姚勉与左羽林上将军卢狄等人。
　　这些人或是崔放门生，或是崔氏族人及崔氏姻亲，横贯了三省六部与御史台，甚至与南衙卫军相制的北衙禁军也不外乎，崔放这张人脉网好比盘根虬结，深植地下的老树，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最令人吃惊的是，宴席上竟有李氏族人的身影。
　　“六郎，去拜过李侍郎。”崔放与堂下跪在地上的男子说道。
　　那男子单名为信，是崔放第六子，身材颀长，面若冠玉，头上束一紫金冠，生得潇洒不凡。他应声后起身，走到自己坐席处倒了一杯酒，再执酒杯近李砚案前，拜礼道：“见过李侍郎。”
　　李砚一时如坐针毡，在崔放近似寒芒的目光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颔首道：“郎君容仪俱佳，定可在不日的采选中脱颖而出。”
　　这酒酒性温和，入喉后恰可滋养肺腑，他喝了酒却不见面色红润，仍旧苍白病态，频频咳嗽，不禁令人想起李氏阖族男子所中血咒，是否快要在他身上应验。
　　在依旧是男子为尊的世道中，要像女子一样被人筛来选去，想想入宫以后还要像妇人一般处理宫苑庶务，侍奉皇帝衣食起居，哪里像个男儿郎？崔信深感尊严不复，但碍于父亲威严，只得忍耐下来，面颊微红地道了声谢，随即一路低头退回坐席。
　　仿佛觉得这样的自己无颜存世一般。
　　崔放举杯笑道：“宫中采选秀女向来是礼部与内廷协办，此次采选秀郎要特殊些，李侍郎近日以来辛苦得很，不若多饮几杯，解解乏。”
　　“哦？”何久诚握着舞女之手吃下一块炙鹿肉，奇道，“陛下之前不是一直以朝政繁重为由，频将此事延后商议？”
　　姚勉身为御史大夫，不知劝谏过皇帝几回，但圣上不听，他也无法，当下顺着何久诚的话头道：“皇嗣关乎国本，岂是陛下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更何况，陛下在其中究竟有无私心，大家也都瞧在眼里。”
　　崔寅抚须笑道：“清凉殿那位本事再大也是个女人，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肚子里有甚动静。”
　　他言语不大尊重，李砚闻之色变，却见崔寅敷衍地道了声歉：“对不住对不住，却忘了李侍郎在此，作为李侍君堂兄，怕是听不得这些。”
　　从前贞丰帝宠信李怀疏，有她压着，崔氏兴不起风浪来，但树倒猢狲散，血咒又夺走了李氏族人无数条性命，李砚一个四品侍郎竟已是整个家族中最高官阶，他觉得如今的李氏只能依附他人才有存续的可能，故而明知会受辱依然受邀出席宴会。
　　李氏与崔氏两大派别在朝中多有龃龉，李砚已记不得自己几时得罪过崔寅，面对这些难听的言论，他只是勉强一笑：“女人与女人□□本就荒诞至极，崔侍郎没有说错什么。”
　　又举杯向上首崔放道：“某在此恭贺中书令喜添麟儿，相信六郎有此资质定会不负众望，助崔氏再攀一阶。”
　　卢狄还要回宫戍值，不便再留，豪饮了半坛酒，道：“李侍郎修养倒是极好，又生得一张白净玉面，倘若再年轻个十来岁，入主清凉殿的不定是哪位呢。”
　　“不过你们李家人向来能讨陛下欢心，不是李怀疏便是李七娘，六郎，你入宫前得好好向李侍郎取取经才是。”
　　堂内笑作一片，李砚颈面皆红，被气得连连咳嗽起来。
　　卢狄是崔放女婿，也是崔信的姐夫，崔信晓得众人是在以言语侮辱李砚，心中只道这实非君子所为，但他性情太过软弱，身为后辈又很被动，握拳数次也不敢站起来驳斥。
　　最后却是崔放出声缓和了席中气氛，李砚明白他不过是在收买人心，强颜欢笑，同崔寅一道饮下一杯解和酒，越想越觉得心中苦闷无处可解，余下的时光便买起醉来。
　　散席后被仆从扶上车驾，掀了车帘坐进去，李砚醉醺醺地问起嬷嬷：“小郎君呢？怎么没有与你一道同来？”
　　嬷嬷道：“小郎君身子有些不太爽朗，娘子将他约束在府中，今日也未去太学上课。”
　　李砚顿时紧张起来，酒都清醒了大半：“他怎地了？莫非是那诅咒……”
　　“是小郎君自个儿去厨下贪吃，肚子积食才腹泻不止，奴从府中过来时已好了不少，郎君且放心。”
　　嬷嬷又道：“娘子还让奴询问郎君一事，之前主母康氏命各家送小娘子入学，以备府君人选，娘子说这事情她已与你商量许多回，每每不欢而散，眼下入学的最后期限快到了，她不想与郎君闹不和，便吩咐奴代为转述，只盼着郎君倒是给个说法。”
　　李砚似是疲倦得很，向后倒向车壁，揉着眉心苦笑道：“我李氏从来不许女子习文沾染朝政，但困境就在眼前，玄眼无人继承，玉台卿之位犹如空设，如何再博取君王青睐？我已尽力了，也无法逆天而行，还有甚办法呢？”
　　“或许伯父那时的做法是对的，倘若怀疏还在世，即便是女子，她才学能力并不逊色任何男子，也可延续族中香火。”他叹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般睁开眼来，朝嬷嬷道，“我回去自会与娘子说明，从明日起，便让妍儿也上学去罢。”
　　崔氏府门前，一辆又一辆马车扬长而去，何久诚命车夫往外绕行半圈，又悄悄自街角拐了进来，避人耳目来到侧门，将马车停在合抱之木巨大的树冠底下。
　　不久后，一人着黑衣兜帽纵马而来，侧门无人把守，他却有钥匙，自行开门进入，合上门板时，在车上掀帘以观的何久诚匆匆目睹了他的面容。
　　“这不是……”何久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车帘也忘了放下，想再好好瞧一瞧，那人却已消失在眼前，侧门也合上了。
　　屋内，崔放站在一供案前，上面陈设了佛龛香烛等一应供奉用品，先惠妃崔嫋的牌位被摆在中央。
　　“事情进展如何？”他抚摸着妹妹的牌位，向身后人问道。
　　身后人将兜帽放下，露出一张阴柔年少的面容来，却是内侍监魏郊的养子魏游，他先走上前，燃香拜过崔嫋，这才对崔放答道：“西坤宫中负责点香的宫女是奴婢对食，先前贺媞被李怀疏下过毒，是以症状初显也并不引人怀疑，只是照旧进补调养身体，连太医都以为是之前的余毒未清。”
　　“此毒需与迦南香混合方可起效，你有那宫女暗中相助自是神不知鬼不觉。”崔放阴恻恻笑道，“有趣，真是有趣。郑毓喜欢迦南香，贺媞便钟情于此香，从不更易，将死之日若是知道正是这个香料害死了她，她是后悔还是甘愿就死呢？”
　　魏游沉默不语。
　　“近日你总是姗姗来迟，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么？”
　　“不曾。”
　　内廷禁苑是崔放鞭长莫及的地方，他缺少一双眼睛，现下又只有魏游可用，见其态度不明，便循循善诱道：“我晓得，魏郊对你不错，他素来对皇室忠心耿耿，但他是他，你是你，你不要沉浸其中堕了心志。”
　　“当年若非贺媞要为郑毓报仇，假意演一出狐媚惑主，嫋嫋早就做了中宫主。你的母亲既是嫋嫋身边的掌事宫女，嫁人生子本该被恩允出宫，也是时运不济，怎知刚好碰到那个时候，你的母亲获罪而死，却累得你也身陷囹圄，小小年纪便作了阉宦。”
　　“这个仇非但是我的，更是你自己的，何必有甚负罪感？”
　　言尽于此，崔放嘱咐魏游早些回宫，别忘了暗中查访，掌管玄鹤卫的上虞君一直藏在暗处，这人究竟是谁，竟能得到沈令仪这般信任。
　　魏游听命而去，崔放回头盯着妹妹的牌位，眼中于晦暗中浮现杀意。
　　清凉殿内，康瑶琴带着礼物来为七娘庆贺十八岁生辰，她说家乡风俗与中原不同，孩子过了十八岁才是真正成人，是以熏陶得李怀疏与李识意都几乎忘了女子本是十五及笄。
　　案上摆着一陌生物事，圆圆的，比脸盆小一些，三色三层，松松软软，凑近了能嗅到甜腻的香味，上面还点缀着水果，像是某种糕点，李怀疏看了又看，不解道：“这是什么？”
　　她上辈子十八岁的生辰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也没有吃过这个东西，所以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魏游出场在第七章，贺媞被下毒和余毒未清在第八章第九章，尾巴应该是在下章或者下下章
　　每个星期从周四到下周三算起，基本会更新一万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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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母女
　　“这个东西叫做蛋糕, 你从前不是吃过一次？怎么……”  ·
　　眼前这人生着与李识意一模一样的面容，她这一问，康瑶琴想都未想便脱口而出, 说着说着，却蓦地住了嘴。
　　“李识意”眼底闪过些微不易察觉的伤痛之色, 随即别开目光去，松软可口的蛋糕仿佛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形利刃, 多看一眼便是在剜她的心。
　　康瑶琴目睹她神色变化, 对适才不经考虑的回答感到万分后悔。
　　从前吃过一次的是李识意, 她眼前这人却并非李识意，不认识蛋糕很正常。
　　尽管那次是下厨苦手的康瑶琴第一次到厨房做吃的，因为能够获取的食材与工具十分有限，蛋糕烤制出来的效果也不尽如人意。
　　认真说来, 这次的成品其实比上次好得多, 但“第一次”的含义本就非比寻常。
　　李怀疏今日是第一次吃到蛋糕, 几年前的李识意也是第一次吃到蛋糕——还不是因为过生辰, 只是康瑶琴心血来潮做给这个贪吃鬼尝尝罢了。
　　可是从女儿的角度来说，李怀疏今日得到的实际上已没什么稀罕了。
　　亲生的兄弟姐妹也时常争做父母心里的那个第一, 更何况李识意仅仅只是康瑶琴名义上的养女，李怀疏上辈子可能从来都没想通过，为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 如何懂事, 如何优异，也从来不会成为母亲考虑的首选。
　　她不敢奢求什么偏心，只是盼望着康瑶琴也会将类似的第一次给予她, 哪怕只是一次都好。
　　从儿时奶声奶气叫唤的阿娘到不知何时只会以母亲相称, 这份疏离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次希望落空, 是从来都不愿亲近还是被伤过太多次心不敢亲近？
　　答案显而易见，她似乎已经慢慢学会不去期待。
　　兴许李怀疏早在某个时候就将自己视作了母亲根本就不想要的那个孩子，所以后来自苦自伤又自毁，不过是从小到大的遭遇令她习惯了没有人会将自己放在心上，这世上所有人都比她重要，兼之肩负着家国重任，她觉得自我牺牲去成全他人没什么不好。
　　回首往事，许多事在回忆中已模糊得有如云雾，康瑶琴自认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来到这个时代本就是个意外，连母亲这个身份也像是从天而降。
　　那日，她毫无准备地承受着临盆的剧烈阵痛，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她汗如浆出，痛得恨不能立马去死，别说生孩子了，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当下只能木偶一般麻木地听从稳婆的口令，用力，用力，再用力……
　　而前一刻的姚覃还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准备自己的研究生复试，她是老师同学眼中当之无愧的卷王，身体不舒服也不耽误学习上进。
　　后来怎么晕倒的已经忘了，等再醒来，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正在生产的产妇，不知过了多久，乳母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孩抱到她面前，说这是她的女儿，襁褓中的婴孩哭哭啼啼，吵闹不休，难听的声音直冲耳膜，她只觉得天都塌了。
　　没有十月怀胎，没有脐带日夜输送营养的维系，没有母体初次感受到胎心跳动的欣喜，又给自己带来了身与心的双重痛苦，她怎么会对这个孩子产生爱？
　　如果以身穿的那一天——也就是生产的那天作为开始，实际上姚覃与呱呱坠地的李怀疏一样都是新生。
　　没有谁是生来就会当母亲的，面对脚底下这个陌生得连史册中都毫无记载的时代，无所适从的姚覃又与婴孩有多大区别呢？
　　姚覃成了康瑶琴，封建时代封建大家族里替夫君管理庶务的女主人，她被这样的身份困在了后院，且将一辈子困在后院，穿越之前所有没有实现的梦想都成了空谈。
　　直到血咒先后夺走了李元昶几个儿子的性命，李怀疏成为府君的唯一人选，康瑶琴对她没有尽过一日母亲应尽的责任，却犯了天下父母都会犯的一个错误：对孩子寄予厚望，强求他们填补自己人生的缺憾。
　　她没有走过母亲应该走的历程，才会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这个身份除了冰冷而严苛的教导以外，还应该有陪伴与关心。
　　所谓的后知后觉来得很迟很迟，迟得她们之间的裂隙已如鸿沟天堑，稍稍瞥一眼都觉得心力交瘁，无计可施。
　　那个时候，康瑶琴又恰好在李识意身上找到了当母亲的感觉，她与这个孩子很投缘，至少在“吃”这件事上是这样，人与人很多时候就是靠一个相似就能生出好感，继而有无限可能。
　　但她与李怀疏难道就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么？要说是没有缘分，可为何命运偏偏让她们做母女？
　　康瑶琴百思不得其解。
　　毫无疑问的是，假设重来一次，十之八九依然是这样的走向这样的结局。
　　“观音奴……”康瑶琴陷在回忆中，被无力感笼罩着，怔怔望着眼前虚空，喃喃道。
　　她作为穿越者早就发觉了李怀疏的异常，接受重生这种离谱的设定对于她这个现代人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但李怀疏不知道这些，听见这个乳名，她眼皮一跳，尔后磕磕绊绊地说道：“阿……阿娘，你是又想念阿姐了么？”
　　心说总不可能康瑶琴也觉得她不对劲罢？她究竟演得有多差，才会瞒不过沈令仪，也瞒不过康瑶琴。
　　“兴许罢。”康瑶琴默然片刻，才自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容。
　　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蛋糕，觉得弄巧成拙，不禁一阵心烦气躁，从旁边拉过食盒，口中道：“你身子不好，这个蛋糕吃下去容易积食，就不吃了罢。”
　　李怀疏伸手制止了她的举动，掌心覆在她手腕上，像被烫着一样，很快便收回手来，似是对与康瑶琴肌肤相触的亲近感到很不适应，咳嗽一声，道：“就吃一些，我尝尝味道，没事的。”
　　康瑶琴便没再收拾，而是静静地看着李怀疏握着小匙，从蛋糕上舀了第一口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她脸上终于慢慢绽出笑容。
　　“好吃么？”
　　“嗯，很甜。”
　　康瑶琴笑得愈发开心，李怀疏本有些吃不下了，但在她期待的注视下又继续埋头吃，直至那种饱腹的感觉都快堵到了胸口，才不得不停下。
　　“吃不下就不吃了，先收起来放在一旁罢。”康瑶琴从李怀疏手中接过小匙，拾掇着桌案上餐后的残局。
　　她心情很好，唇角的笑容一直没放下来，李怀疏心里不禁有些难过，想起从前七娘总能逗得母亲开怀大笑，而自己绞尽脑汁也至多使得母亲笑一笑，原来只要她不是李怀疏，只要她是母亲偏心的那个孩子，讨她欢心竟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李怀疏心里很清楚，即便没有七娘的到来，她与康瑶琴的母女关系也无法缓和调解。
　　这事怨不得七娘，也怨不得任何人，或许母亲对她就像她对沈令仪一般，无论是不爱偏要装□□，或是爱偏要装作不爱，都是勉强，都是自欺欺人。
　　“你还想吃些什么，我下次再给你带来。”康瑶琴本想说做了给你带来，但她对自己根本拿不出手的厨艺还是有点底数的，不敢妄自托大。
　　李怀疏垂眼，声若蚊蝇：“没有下次了。”
　　她没有在说气话。
　　地府与人间时间流速不同，虽然谢浮名与弥因已离开了许久，但她们逗留地府可能只是一日半日，李怀疏仍在等待，等待自己魂归地府与人间斩断所有联系的那一日。
　　届时，如眼下这般母女悠闲话家常的时光的确不会再有了。
　　“是什么？”康瑶琴没有听清，还以为她真的说出了自己想吃的菜名，挑眉问道。
　　李怀疏摆摆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自从得了沈令仪的恩典，康瑶琴有空便会到这清凉殿来，也不做什么，就是蹭吃蹭喝，与女儿一道谈天说笑，常常是她起的话题，李怀疏便顺着聊下去。
　　李怀疏起初觉得浑身难受，她实在演不出似七娘那般的亲昵状，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但今日那种不适感又萦绕着她，更奇怪的是，康瑶琴也不像往常那般厚脸皮了，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待着未免太尴尬，李怀疏想起最近孔曼云对她说起李砚请她诊脉，身体似乎不大好了，可能又是那血咒在暗中作怪。
　　她略有耳闻这血咒与七娘有关，但究竟是何关系却无从得知，七娘入府时她还在碎叶城，所以有很多事情都不晓得。
　　“……咳，阿娘……”
　　李怀疏掩唇咳嗽，这别扭的称呼令她耳廓微微泛起红来，康瑶琴看着觉得可爱，想伸手去摸，却也觉得别扭，指间摩挲了两下，忍耐住了。
　　“我寻死不能，醒来以后就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你能与我说说我爹娘的事么？”
　　康瑶琴捉袖轻笑一声，李怀疏不明所以，却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包容中透出一股子莫名的犀利，有一种被过来人勘破所有的错觉。
　　“你的生父名曰李侪，是李氏比较疏远的一个旁支子弟，母亲是谁我却不知。”康瑶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当时我尚未掌家，当家主母仍是你的祖母，让我收养你也是她的嘱咐。”
　　“其余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那时也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不想刨根究底。”
　　康瑶琴走后不久，骆方又春风得意地迈入殿中，李怀疏见他一脸坏笑便知道准没好事，果然，两仪殿那边传来口谕，沈令仪晚上要歇在这里，命清凉殿早做好准备。
　　“又来。”李怀疏无奈地揉着眉心，心说莫非又要像上次那样装疯卖傻，一会儿是李识意，一会儿是李怀疏么？
　　作者有话说：
　　换了别的码字软件，还在驯服排版中……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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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寝
　　李怀疏之所以无可奈何地道了句“又来”, 自是因着近来沈令仪总是如此，有事没事都要到她的清凉殿来，之前是为了演戏而装病, 如今“病愈”也还是这般，她着实不知拿这个人如何是好。
　　身为侍君, 顾名思义，承君王临幸是她的义务, 既然两仪殿那边传来口谕让做准备, 她也只能听从旨意, 虽如此，心里倒是没什么想法，因为先前几次沈令仪也并未动她，她们甚至是分榻而寝, 只是给外界营造出一种纵情无度夜夜笙歌的假象。
　　天将晚, 负责一应流程的内廷官员被骆方迎了进来, 熟门熟路地带领着宫人做起了准备。
　　李怀疏被簇拥着前去沐浴, 浴池中不知放了什么珍贵的香料，她浸泡其中宛如置身花海, 浑身散发出馥郁却不刺鼻的气味，好闻极了。接着，又是更衣束发, 她站在殿中面对着铜镜, 展臂，由着宫婢为她穿上崭新的华服，金银碎片错落相间, 攒成花冠戴在发髻上, 珍珠流苏点缀额间两侧, 几枚削薄的玉片呈莲心状贴在眉心。
　　“侍君，烦请抿一抿这红纸。”宫婢说道。
　　李怀疏依言照做，每每这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虽然被尊称为侍君，又深受“圣宠”，走到何处都有人向她行礼，连晋王妃上次也须对她礼让一二，但是并不像个人，反倒像个物品，无须有自己的想法，只要遵照主人的想法被摆弄得精致漂亮就好。
　　她不禁想起除了自己以外，被太后命内宦在民间寻访而来的那十几个女子，同样是以侍君的名义被聘入后宫，庭院深深，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与困在牢笼中有何区别？
　　千百年来这样的状况从未发生改变，从前以为女子为帝这世道便会变得公平讲理一些，但似乎只要有人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利，无论是否出自本意，最后依然会有人为了谄媚逢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将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当成物品贡献出去。
　　类似的念头时不时便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一面是父亲正统儒学的熏陶，一面是母亲不知从哪学来的“歪门邪道”，什么人人平等，不存在尊卑贵贱，都是康瑶琴对她的言传身教，她的生长环境夹杂着两种冲突的教养观念，事实上，她那具看似清风朗月俯仰天地的躯骨也时被矛盾所扰，深觉不可调和。
　　所谓的三纲五常，李怀疏一向恪守遵从，但她的心里不是没有过疑问。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但这些想法朦朦胧胧，而且太过大胆，她没有深入去想，只是现下又被人摆来弄去，才会触景而发。
　　李侍君素来一副病容，双唇无色，此刻点唇后如初雪消融，花苞初绽，很是添了几分妩媚艳丽，周遭宫婢眼中不乏惊羡，领头那个也发起了怔，好一会儿才垂首对她说一声好了。
　　生得这般好相貌，李侍君却似毫不在意，没有伫立在镜前欣赏自己的姿容，也没有对宫婢上妆的手艺评头论足，不像长袖善舞会利用自己相貌的人，宫婢说好了她便移开目光，拾步往外走，又被委地长裙拖累了步伐，只得等两名内侍缀在后面捧起这寸抵千金的布料，这才向外走去。
　　于是这份艳丽又只浮于表面，她行止利落，举手投足间宛如风荷举，身上气质清冷而圆融，仿佛堆银砌玉的时节里，清风吹来，送一缕冷香入鼻，闻香而动，才在孤寂静谧的雪园中探得梅开几枝。
　　长廊上，迎夏走在李怀疏身旁，她近来听到一些消息，等到那些礼官离开以后才附耳对李怀疏说道：“侍君，奴听说陛下很快就要采选秀郎了，君王的宠眷无常，等那些妖孽入了宫，陛下说不定会忘了你，你要想办法让陛下对你情根深种，舍不得离开啊。”
　　绥朝立国至今也只出过两位女帝，迎夏在宫里待了近十年，男人入宫为妃是头一遭，她只消想象那样的场景便头皮发麻，浑身长满鸡皮疙瘩，没法理解，下意识便用妖孽称呼这群男人。
　　李怀疏脚步一顿，神色也有些恍惚，下一瞬却没事人似的向前走去，口中道：“那不是很好么？”
　　等一切就绪，暮色四合。
　　李怀疏回到自己的寝殿等候沈令仪，她没有像礼官嘱咐的那般木头一样呆呆地坐着等候，而是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来翻看，因为博览群书，知识迁移，她看书很快，不一会儿便看完了，又再看了两三本。期间，听闻殿外有甚动静便抬头去看，无论书中到了多么精彩的地方都忍不住分神去看，殿门却始终紧紧闭起。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室内的烛光渐渐变得微弱。直至如今，李怀疏也依然没有动不动使唤人的习惯，她扶着桌案要起身去点灯，胳膊才支起便觉得累得很，又坐了下来，双腿是能走动了，但终究无法与生下来就健全的人相比，走不远，时常要停下来休息。
　　不仅孔曼云看过她这双病腿，沈令仪也命太医令前来诊断，纵然两人医术精湛，从医经验十分丰富，却也说不清她究竟为何突然能下地走动了，从前不良于行又是哪来的病根，只是嘱咐她如若觉得身体有何处不适，务必及时告知。
　　这段时日，李怀疏倒没觉得身体有甚不适，若是硬要说出异常，可能也只是心里的异常，从能走动以后便开始有了迹象，近来愈发明显——就像搁在她面前的这本书，玉体横陈，有碍观瞻，她被体内一股冲动驱使着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来，翻了三四页便脸红耳臊，猛然合上书，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算平静下来，倒回去想都觉得没道理得很，她怎么会取这本书来看？
　　最后，李怀疏只是取下身旁雁鱼灯的灯罩，剪了一截蜷曲的灯芯，烛焰再度窜起亮光，她将灯罩罩回去，饮下一杯清喉的茶，甩开适才那本书，又伏案翻起了一本棋谱。
　　余下的灯盏因无人续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长夜漫漫，孤灯犹暗，她看着看着便伏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候，李怀疏睁眼看着纱帐模糊的轮廓，听着风吹檐下铃铎的声音，清醒了不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应是迎夏她们所为。
　　她没有察觉到有甚不对劲，如往常般想侧转过身再继续睡，肩膀才稍稍一动，指尖却忽然被人攥起，她心中微震，身边竟多了个人？又听见耳边响起了沈令仪的声音：“动什么？将我弄醒了。”
　　沈令仪这句话说得很是慵懒，细细听来还有些疲倦，好像是真的才睡着就被她乱动吵醒了，倒是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
　　“……陛下可以睡在别的地方，之前不就是在偏殿么？”李怀疏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她放弃了，任由对方微凉柔软的掌心包握着自己。
　　沈令仪仍闭着眼，想来是政务缠身，她走不开，才会姗姗来迟，李怀疏忍不住去想她是几时来的，来的时候自己是否已经睡着了，又是不是她将自己抱到床榻上的。
　　“原本是这样想的，你睡得那么沉，我不如到别处去歇着，别打扰了你。”沈令仪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声，“但不知他们怎么传的话，将你打扮成这样，我一面给你卸那些碍手碍脚的玩意，一面又忍不住细看，想着如果是你的模样那该多好看。”
　　她的声音清澈如潺潺溪水，较之儿时多了几分成熟，好听得像在与铃铎击和。
　　铃铎之声响在耳畔，李怀疏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那年黄沙狂卷的大漠，她们共骑一匹骆驼，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走了她的面纱，也吹走了沈三的面具。
　　她的视力恰在那一刻恢复，被沈三紧紧抱在怀里，用斗篷包裹着，兜住所有席卷而来的风沙，她抬眸，便看见一截精致俊俏的下巴，在圆月下散发着似玉如雪的光泽，她像被定住一般，移不开眼。
　　沈令仪松开手，翻过身，又继续道：“看着看着，又将你抱到榻上，我已累得挪不动步子了，索性就在你身旁躺了下来。”
　　她散开一头绸缎似的乌黑长发，披在胸前，掖进雪白的绢衣里，也落在李怀疏的手臂上。
　　李怀疏听着她说的话，却以为是臂上被头发丝弄得痒痒的才会发笑，下一瞬，从旁伸来一只手，按住她唇边向上的弧度。
　　“笑了？”沈令仪唇角也微微勾起来，指尖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盯得李怀疏垂眼不敢抬起，笑意愈来愈深。
　　她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真不容易。”
　　“我不是姐姐，陛下想逗我笑，自是不易。”
　　“你以为逗你姐姐笑就很容易了？”
　　李怀疏深深体会到了沈令仪有多么无赖，因为自己不肯松口，沈令仪索性陪她玩起了伪装的游戏，不管她声称是李识意或是李十二，沈令仪都不再反驳，她似乎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李怀疏而非李识意，所以已不在乎这个人到底有多嘴硬。
　　“很晚了，先睡下罢。”沈令仪看她不说话，拂开她额前碎发，凑近去，轻轻在她贴着薄玉花钿的眉间吻了一下。
　　口吻没有怀疑，没有隐忧，沈令仪不知道她身旁躺着的这个人暗地里作了怎样的选择，她以为还有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在等待着她们，过往的误会与心结，能解便解，解不开便由着时间冲淡一切，慢慢来，总会好的。
　　李怀疏闭着眼，却舍不得就此睡去，风铎的声音好像消失了，她专注地去听沈令仪的呼吸声，听呼吸渐匀，应是睡着了，置于腰间的手才一点一点摸索过去，与沈令仪十指紧握，分明也是同样的眷恋难舍。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排版方式，预估错误，她们睡了个素觉，尾巴应该是下一章，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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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坦白
　　李怀疏次日醒来仍有种犹在梦中的错觉, 天光透过床幔轻纱般覆在眼前，这一觉睡得太沉，她意识到自己醒得有些迟了, 往日这个时候约莫已经梳洗好了正吃着朝食。
　　她的眼神尚混沌，想起昨夜的事, 右手向内收拢，却握不住什么, 身旁空荡荡的, 再无别人了。
　　心里倏然也空荡荡的, 来不及体会这空虚滋味，有脚步声在帘外响起，下一瞬，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掀起帘帐, 沈令仪一双凤眼噙着温和的笑意朝她望来：“醒了？”
　　李怀疏怔怔地盯了她片刻, 总觉得有何处不太对劲, 又忽然想起怕是早就误了早朝, 心中一惊，立时将唇一抿, 眼神流露出慌乱与自责，仿佛自己做了天大错事一般。
　　她在心里想着该如何替对方补救，沈令仪着一身常服, 眉目闲逸, 压根没有要唤人更衣的意思，眼见李怀疏一副欲言又止又懊悔不已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指尖轻轻点叩床栏, 取笑道：“芙蓉帐暖度春宵, 以为自己是蛊惑君王辞却早朝的妖妃么？”
　　手背仍拂着帘帐，沈令仪身上气质从来外放，仅这一个举动都似带着侵略意味，但她并未做什么，只是以眼神作笔，往李怀疏的脸上逡巡一回，目光别有深意地在泛红的耳廓顿了顿，认可道：“李侍君是有这个本事。”
　　将“李侍君”三字咬得暧昧不已，身下这张不过是用来睡觉的寝具被她说得都没那么清白了，李怀疏当下便明白过来今日定然因着什么缘故罢了朝，沈令仪逗她玩罢了，这人还是跟从前一般蔫坏！
　　慌乱什么，自责什么，李怀疏冷冷看她一眼，掀被起身，换了张皮囊也还是嘴笨得很，沈令仪不禁莞尔：“去哪儿？”
　　李怀疏手搭她肩膀，凑近前，附耳吐气如兰：“陛下不是说我妖妃么？填饱了肚子再来蛊惑你。”
　　她素来正直温和，演得实在不像，口吻是强行装出来的恶狠狠，细品下来笨得可爱，根本是气不过才与沈令仪斗嘴，但眼波流转间不知怎地横生几分妖娆，再细看，却还是平时清清冷冷的模样。
　　那道冷艳眼神彷如实质，在心中留下重重一笔，沈令仪觉得心魂都被勾了去，待冷静下来，却认为那不该是属于李怀疏的眼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影响了她。
　　但这说来也未免太过奇怪。
　　李怀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沈令仪也暂且将疑问搁下，只当自己看错罢了，待梳洗拾掇后，两人共用朝食。
　　“朝中有股肱老臣过世，罢朝了三日。”沈令仪停箸，见李怀疏吃得慢，又再次举筷，陪她慢慢吃。
　　此话题一了，又继续与她分享近日见闻。
　　吃完东西，宫人收拾了桌案，两人清过喉，擦拭嘴，净了手，一个批起了奏疏，一个用迎夏拾来的花枝插瓶，文雅地挽留暮春之景。
　　不说话，就这么相隔不远地坐着，好像就很好。
　　李怀疏终于在这流水般平淡和缓的氛围里发觉是哪里不对劲了，她与沈令仪之间怎么会是这样的氛围？沈令仪这段时日是想通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除了幼时在碎叶城因不知彼此身份以外，从在长安重逢以来，她们从来都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就连鱼水之欢也是双双喝了酒才越过雷池，甚至是在先帝灵前那次，她若是能逃必定就逃了，但落在沈令仪掌中，自己当真不情愿么？
　　在二人关系之间，李怀疏自觉没有资格去做拥有选择权的那方，是以也谈不上情愿与否。
　　两次占卜演卦，两次天眼预言，先是流亡大漠，再是孤身远赴北庭，终于深受君父厌弃，被逼入只能放手一搏方有生机的困境……
　　即便这些沈令仪都可以原谅，但纵她万死，也赎不回淑妃郑毓的性命。
　　李怀疏闭了闭眼，话未说出便已觉得心如刀绞，须臾后，睁眼问道：“陛下觉得，你与阿姐之间的过往真的可以放下么？”
　　她似乎发现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伪装有甚好处了，若是以李怀疏的身份，这样的问题不可能这么轻易问出口。
　　沈令仪看着她，知道她是认真在问，勾笔后放下奏疏，笔暂未搁，悬在干净润白的指尖，却道：“指哪件事？”
　　两人俱都怔了怔，沈令仪这么一问不正是一个回答么？指哪件事？过往李怀疏对不起她的桩桩件件，有的可以放下，有的却轮不到她说放不放下。
　　“淑妃的死。”李怀疏低头不去看她，长睫半遮目，神色未明，只从嘴边泄出紧一阵缓一阵的咳嗽声，仿佛被这区区四字牵动得神魂俱颤。
　　她握着一只素色长颈瓶，青嫩的树枝从瓶口冒出头来，桃杏颤颤巍巍缀在上头，咳嗽声中，花瓣坠落在案上，成了残花。
　　沈令仪拾起那花瓣，在手中搓弄，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既是李识意，又何必提起。”
　　“咳咳……你既认为我不是李识意，又为何不追究？先帝对外声称淑妃是病故，但淑妃一死，崔嫋是何等的气焰嚣张，储君也立时定了皇长子，你那时便觉得蹊跷，可惜远在碎叶城无法调查。后来……”
　　沈令仪松开花瓣，缓缓合了眼。
　　后来，她回到长安便开始着手调查此事，原来母妃并非病故，而是中了一种名为乌头藤的慢性毒药，这毒在她体内潜伏了多年，一直没有发作，是缺少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崔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想催动她体内毒性发作，中宫之位险些与她失之交臂，这才决定下手。
　　即便如此，郑毓身故的前些年体质虚弱易病，也必然与这乌头藤有关。
　　这味药引被碾成齑粉，再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制成了无色无味的黏液，涂在药罐盖子的内壁中，泛着一层有些油润的光泽，看起来就像是平时保养器具用的桐油，熬药时，随着蒸汽升腾，会慢慢溶解在药汁中，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母妃吃了进去。
　　因为事情隔了好几年，该抹去的痕迹早就被人抹去了，沈令仪调查的时候很费了番功夫，常常是以一个好不容易寻得的线索顺藤摸瓜，也可能是扑一场空，那再继续抽丝剥茧……如是来来回回地折腾，终于几乎掌握了全部的真相。
　　之所以说是几乎，沈令仪至今为止也不明白贺媞在整件事中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她找不到任何证据指控她参与其中，却也没人能解释得清，贺媞为何是在同一时间开始与母妃关系交恶，从前不屑承宠的人，又为何突然使尽浑身解数卷入后宫倾轧中。
　　暗中查访过，一无所获，当面试探贺媞，她便懒洋洋地甩出一句“是啊是我杀的你母妃，你本事向来大得很，不如将我也杀了好了”，简直不知她哪句真哪句假。
　　这么说来，李氏与郑毓的死似乎并无关系，李怀疏何必揽责？
　　沈令仪摩挲着指间薄茧，一时陷入了沉思，黑漆螺钿屏风立在她右侧，掩去了大半斜射进来的日光，也将她精致的五官笼罩在阴影中。
　　这一刻，李怀疏不禁有些恍惚，想起沈令仪密谋夺位的那几年，从碎叶城回到长安的她蛰伏隐忍，在自己厌恶的父皇面前扮演心性至纯的孝女，对生性多疑的皇长兄假意投诚，装出一副满足于公主身份得过且过的模样，那时的她也是如眼下这般走在一片阴影底下。
　　走到今天，李怀疏自问心里没什么遗憾，须知她们上辈子本来就不会有结果。
　　最重要的是，我的殿下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从此以后，天语纶音，四方攸同，放眼四海宇内，无一遮其光芒。
　　李怀疏如是想着，唇角轻轻勾起了笑。
　　“我从未对你吐露过，你是如何知道的？”回忆过种种细节，沈令仪抬眼问道。
　　她在调查郑毓死因时无意间翻出早年一桩皇子被害案，卷宗积了灰，且她父皇曾经命人对这卷宗做过手脚，动这卷宗时惊动了宗正寺，幸好及时补救，否则她连郑毓被害也要查不下去。
　　其实在她之前，郑毓还诞下过一子，那是真正的皇长子，倘若郑毓作了中宫主，她的哥哥便是合乎宗法的皇太子，可惜小皇子没长几岁就死了。
　　小皇子一死，既得利益者身上背负了最大的嫌疑，这人正是崔嫋，她先后毒害了沈令仪的兄长与母亲。
　　都说郑毓身体变差是从生了沈令仪以后，知晓真相后再倒回去深思，却正是那个时候中的乌头藤，这毒害得郑毓体质虚弱，无法着胎，后宫争斗如火如荼时，朝中大臣也开始悄悄站队，李元昶便是其中之一，他站的倒并非崔嫋，而是代表了阴阳正序的皇长子。
　　中宫无子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即便郑毓真的执掌凤印，她也可以将崔嫋的孩子过继养在膝下，将来即位更加名正言顺。但是大绥立朝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反倒是女帝一朝三十二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前头，届时因故循旧循的是哪桩旧事就难说了。
　　所以，为了这江山不落入女人手中，李元昶愿意为崔嫋略出几分力，扳倒更具胜算的郑毓，乌头藤的药引难寻，他府中刚好有一株，便给了崔嫋。
　　等到东窗事发，崔嫋的目的早已达到，她的儿子被立为储君，掌事宫女又忠心耿耿，一口咬定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人所为，甘愿伏诛，李元昶仍旧全须全尾，并以太傅身份辅佐起了储君。
　　这些年来，沈令仪将两桩命案事涉之人处置得差不多了，只李元昶一个，当时她犹豫了几次三番，终究没有动过。
　　李怀疏顿了一下，道：“你又何必瞒我？”
　　“你不说，我不知道，莫非这件事就不存在了么？为何要自欺欺人？”
　　“是李元昶，你父亲？”
　　沈令仪观她面色，便知自己说对了，手扶矮案，沉默了一会儿，便将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查到你父亲时，他已病入膏肓，我以为他没几日可活，也算自食恶果，便暂时放着不管。早知他以这事干涉你与我往来，我不如早点杀了他。”
　　“这样也算一命抵一命，该还这条人命的本就是他。”
　　“父亲的命是外力夺走的，并不意味着你报了私仇，父债女偿，你想要我的命也无可厚非。”
　　“哗”一声，矮案被推开到一旁，眼前黑影倏然袭来，李怀疏下意识往后倒去，紧握的长颈瓶也斜向后，用来养花的水从瓶口流到外面，她及时握正，衣襟仍被水洇湿，在胸前暧昧地沾染了几寸。
　　李怀疏左手撑地支起身子，右手呈半掌之势握着插花的瓶子，拇指抵靠瓶口，以柔软的指腹阻了阻压向她面颊的粉白花朵，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无力而温柔的姿态，喉间却发出抵抗的声音：“沈令仪，你做……”
　　她的话语被沈令仪的深吻吞了去，下颌被捏起，含糊地发出一些恼怒的声音，只能被动地承受对方莫名其妙的情绪，牙关被叩开，沈令仪又吻又咬，掌着她的腰不让她逃，简直没有半点道理可讲。
　　良久，沈令仪稍稍往后退，暂时放过了她。
　　李怀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别过头去掩唇咳嗽，吻得太久，无法自如呼吸，面色也红润起来，嘴唇却好似沾上鲜血一般，泛着令人不由心颤的艳色。
　　沈令仪定睛一看，真的是血，却不知是她咬的还是李怀疏自己不小心咬破的。
　　她伸手碰了碰那处微肿的嫩肉，听见李怀疏吃疼地吸了口冷气，目光下移，停在李怀疏的下巴，不过是被自己捏了捏，很快转了红，不知道的恐怕还会以为是被狠狠蹂|躏过才会如此。
　　“究竟是谁要谁的命？”沈令仪看着李怀疏，忽然觉得她真正如狐媚一般，低低地笑了一声。
　　长颈瓶落在脚边，水流得到处都是，沈令仪半边脸颊也被泼了，水光划过弧线流畅的下颚，凝聚成几滴水落下来，她眸色晦暗地一笑，面上竟有些癫狂之色。
　　李怀疏还待张口说些什么，却见沈令仪不知几时从头上拔了一支钗，先是挑开她颈间沾了水的残花，似是连容忍这死物碰她身体的气度都没有，接着，冰凉尖锐的钗头一路向下，抵在她随着低喘收缩的细腰间。
　　“想偿命？这里欠我一刀。”
　　咫尺之间，沈令仪逼视着李怀疏，冷淡说完这漠然残忍的话，却又在她颊边轻轻吻了吻：“好好活着，我日后来取。”
　　“一刀如果不够，还可以再来两刀三刀。”李怀疏握着她的腕骨向内用力，忽地想到什么，又悲哀地松了手，“却不是这具身体。”
　　我要还给妹妹的。
　　如此一来，又没有机会了。
　　李怀疏眼中难掩失望，垂眼笑了一下：“陛下觉得我这样便会好过么？”
　　“欠你的上辈子没有还完，这辈子却也不是我的这辈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去还。”
　　“那就待在这清凉殿，永永远远。”沈令仪心中烦躁，闭着眼，随口说道。
　　李怀疏又道：“陛下觉得我愿意么？”
　　她想起重生后入宫那日，濛濛细雨，见到几个人身着青色官服走在宫道上，她突然犯起了痴，掀开车帘一直呆呆望着，直到那几个人消失在视线中。
　　沈令仪未置一词，她续道：“陛下大概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诸事皆由你来决定，轮不到我愿意与否。”
　　她在清凉殿的地砖上划了划：“这里从前是宸妃住的地方，先帝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先帝不问，旁人更不会去问，后来如何？”
　　“我倒不是说我也会步宸妃后尘。但我已体会过前世你想让我过的日子了，不习惯，不喜欢，也不愿意，我想过我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倘若我的心从未更易，为臣或是为侍君，与你离得近或者远又能影响什么呢？”
　　“当然，我现下说这些似乎也没用了。”
　　不会步宸妃后尘，是不会自缢了断，但殊途同归，她依然会魂飞魄散，不如趁此机会把一切都说明白罢。
　　李怀疏面色又恢复平日的惨白，连着说这么多话，喉咙与肺腑都有不适感，她撑地咳了半晌，明白经过这日再瞒不下去了，于是整衣跪地拜倒，正色道：“陛下也见过了，七娘与我无半分相似，她天真活泼，不谙世事，待在后宫只会害了她，倘若将来有一天七娘回来了，请陛下放她出宫。”
　　“我自知没有资格对陛下提甚要求，我已是个死人，魂魄陛下也无法拿捏，实在气不过……”李怀疏抿了抿唇，坚定道，“刨坟鞭尸也可。”
　　沈令仪快要被她气笑了，刨坟鞭尸，倒真想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尸首何处。
　　忍住随手扔她一本奏疏的冲动，沈令仪蹙眉问道：“这些谬论都是谁跟你说的？”
　　李怀疏愣怔了一下，一模一样的话没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观点倒是经常有人耳提面命，她认真回道：“我娘。”
　　大概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听娘的话有些说不过去，说完耳朵便红了。
　　沈令仪想伸手捏，袖中手动了动，却只是握紧，想起不到半日便被她气了又气，不由恨恨笑道：“从小如此，李怀疏，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倔脾气，我有时真想将你摁在腿上狠狠揍一顿。”
　　作者有话说：
　　槐树，又倔强又可爱，01才不会放过你呢……写这对经常有种不知道接下来她们是要打架还是要doi的感觉……标签应该加个相爱相杀
　　尾巴加载的前摇太长了……下章一定，顺便，剧情往下走的话，11不会用原来的身体，所以回来以后也不会尴尬什么的啦，只是槐树自己会纠结一下，觉得对不起妹妹，心理活动会占一点篇幅，周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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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朋友
　　“这琉璃茶盏好别致啊。”
　　孔曼云之前说她与一做药材生意的人家订了亲, 年内会择吉日完婚，自那以后李怀疏便一直琢磨要送什么礼物。她身为侍君，平日也有些人情上的往来, 但都是交由骆方迎夏去处理，前世走到最后她几乎与亲友尽断, 已很久没有认真为朋友准备礼物了。
　　一对玉梳，寓意新婚夫妇白首到老, 结发相守, 这是中原十分常见的婚宴随礼。
　　一副烧得碧绿通透的琉璃茶盏, 却源于李怀疏幼时听来的异族习俗。有一次外祖母带她参加婚宴，碎叶城胡汉杂居，人种繁多，办起婚宴与中原大为不同, 有位长发结辫的胡商送了琉璃茶盏, 负责唱礼的仪人高声道某某送琉璃茶盏几只, 听来却是单数。
　　她好奇便问, 康别春也不嫌烦，笑与她言, 婚宴随礼送双不送单的规矩并非四海皆同，至于送琉璃制品，是海浑族的风俗, 海浑一族无论男女一生仅结一次亲, 从头至尾仅有一个伴侣，将婚约看得极重，琉璃难制, 贵比美玉, 海浑族人认为华光溢彩的琉璃是对婚姻最好的祝福。
　　孔曼云听罢, 感受到李怀疏备礼之用心，掌中一遍遍抚过礼盒中的琉璃茶盏，显然喜欢得很，却笑道：“你又不是海浑族人，怎么想起送这个？”
　　“一来，你说过周家那位郎君常年带着商队去西域做买卖，应对这风俗有所了解，不算我唐突。二来，想送旁人不会送的别致一些的礼物。”李怀疏诚恳道，“也不是十分周到，但我确实尽力去想了。”
　　“离我成亲办酒宴还有段时日呢，你这么早送礼，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来不了了？”
　　孔曼云不过随口一说，却见李怀疏面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回想她近日异常，竟从所谓的别致里品出了些许诀别留念的意味，忙放下礼物问道：“为什么来不了了？”
　　她是太医院的医正，为诸公百官与后妃宗室行医问诊，与这些人结交很正常，请柬大可堂而皇之地发给李怀疏，无不妥之处，而李怀疏既是侍君，此前一双病腿也多得她照料医治才能痊愈，亲赴婚宴也无可厚非。
　　孔曼云几乎想不到李怀疏来不了的理由，除非……除非这样的理由是人力所不可抵抗的，她一时之间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怀疏犹豫再三，终于在她不依不饶的追问下将事情原委告知。
　　“非还不可么？”孔曼云红着眼眶问道。
　　李怀疏无奈道：“那毕竟是我妹妹，再者说，即便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占用他人身体，有机会还回去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有什么不能占用的？你怎么不想想，一年到头病死的饿死的横死的……数都数不清，为何不是别人重生而是你？这本就是你的机缘，人各有命，无论是谁也怨不了你！”
　　孔曼云这副无理取闹的样子有些熟悉，李怀疏不由想起了她与自己对弈时也时常耍赖悔棋，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想了想，只好从旁处开导：“曼云，倘若我占用的是你母亲的身体呢？”
　　“你想什么呢？想占我便宜认你当娘？”
　　孔曼云踢了她一脚，李怀疏轻笑一声，好脾气地讨饶：“好好好，是我举例不当，那倘若我占用的是你挚友的身体呢？你还会像适才那样劝告我么？”
　　对方沉思之下缄默不言，无疑是另一种回答。
　　“无论是谁，有父母高堂，有知交故旧，魂魄离体为人所占，其与亲友犹如死别，还是冤死了无处去说的那种。”
　　“对其亲友来说，人之秉性各异，占用身体的那个人又怎么能滴水不漏地瞒过众人，待有一日瞒不下去了，叫亲友知道了实情，虽伤心气恼，但与后来者也确实在相处中有了感情，无法决然割舍，装作无事发生又觉得对不起原主，自此陷入两难之境，何苦来哉。”
　　孔曼云道：“难道你就没有……”
　　“是的，我没有。”李怀疏唇边牵起一丝释然的笑意，“往前数几个月，佞臣李怀疏弄权祸国欺瞒幼主，坐罪赐死，其人道貌岸然，素有不臣之心，受父母所厌，被门庭唾弃，叛出其师，与友离心，死后仅妹妹七娘一人悲痛难当绝食自尽，才换来我这具蜉蝣之身再见人间。”
　　孔曼云一面听，一面在风中默默洒泪，李怀疏从怀中摸出一条丝绢，轻轻为她拭泪。
　　“曼云，不要哭，无论前世或是现在，我已没有遗憾了。这件事是我想做的，非做不可，也恰好能做，作为朋友，你该为我感到开心才是。”
　　“开心？我都后悔死了！后悔跟你这个一心寻死不负责任的什么蜉蝣做朋友！”
　　孔曼云嘴上说着后悔，却握住李怀疏的手腕不放，哭着哭着，又将她抱在了怀里，埋怨道：“失去我这么一个朋友就不算遗憾么？”
　　她其实比李怀疏还年长一些，在家中又有弟妹，是以虽性情爽直，但甚少这么一味胡搅蛮缠，怪只怪李怀疏实在是她见过最温柔宽和之人，这种温柔宽和与长相气质无半点关系，只要与她接触相处便能感受到，于是逮着一丁点漏洞便忍不住要向她讨个说法，反正不怕被骂，也不怕吵起来。
　　“算的，但是我说的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无遗憾了，至于范围之外，我力有未逮，强求不来，不应执念。”李怀疏下巴抵在她肩上，歉疚道，“对不起，不能一直与你做朋友。”
　　孔曼云忿忿不平道：“那你前世做的那些事莫非是力所能及么？”
　　肩上人似是被她问住了，顿了一会儿，轻轻从肺腑中吐出一口气，笑道：“比力所能及差了些，却也不算力有未逮，其间差距不过需我鼓足勇气豁出全部去弥补，而今的我却没有‘全部’可言了。”
　　“我一直想问，你从前那样真的值得么？”
　　“其他事都可以问一句值不值得，唯独这件事不能这么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李怀疏从孔曼云怀中脱离，先是伸出左手，再是伸出右手，两只掌心俱无物，她道：“假设这是我所付出的，这是对方给予的回馈，你问值不值得，难道还能找来一杆秤去称一称这无形之物么？”
　　两人坐在亭中，五六月间的濯枝雨接连下了几回，暑热初显，孔曼云身着单薄的轻衫，将手握拳，略一抿唇：“至少在我眼中是不值得的。”
　　“嗯，从你们的角度来说应是如此。”李怀疏没有急于反驳，她扼袖为孔曼云倒了一杯茶，口吻仍是慢悠悠的，认为在这件事上没有说服彼此的必要，“但我所作所为不仅是取悦她，更取悦了我自己。”
　　孔曼云捏着茶杯，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听李怀疏继续道：“喜欢一个人，为她忧而忧，为她烦所烦，能够为她排忧解难我便很开心，她知道最好，不知道也没什么。”
　　“毕竟伴随‘喜欢’而来的所有情绪，无论好坏，皆因我而生，我做了什么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都是我一个人的事，她却没有为此负责的义务。倘若一定要问值不值得，那大概从我最先动心那时，一切便注定不值得了。”
　　孔曼云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心中颇受触动，迟了一会儿才感慨道：“你可真是活菩萨啊……”
　　“我还以为你不愿再留下去是因听闻了近日采选秀郎一事。”
　　将往日离不开的披风除下，李怀疏着一身红白相间的绸衫，发间乏饰，仅一条与绸衫同色的发带将发髻绾起，垂向后的尾端被风吹得拂到颈间，似挽留之意，她没去理会，面色洒脱，毫无被外物牵绊的痕迹：“一来，陛下采选秀郎是迟早的事，二来，我志不在此，不会心生怨怼。”
　　“你的志向……”
　　李怀疏见她一副猜不透的模样，噗嗤一笑，抬头越过亭檐望向天边：“你们学医，为的是治病救人，我们十年寒窗，著一手锦绣文章，自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志不移，只可惜我已没有机会去实现了。”虽言遗憾，但李怀疏却是笑着说的，说不留念便不留念，她已在展望此生以后的来日。
　　孔曼云循她视线望去，天空碧蓝，风吹云动，流云往复，长安入夏以后多得是这样的景色，看一会儿便觉得腻了，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她却不知，李怀疏在清凉殿住了这么久，唯独这一处可以见到不一样的景色，在旁处见到的无不是被高耸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一张网，那才是真的乏味至极。
　　两仪殿。
　　“怎么？还不起来，是对朕的处置有何不满么？”沈令仪批阅奏疏的间隙，抬头望一眼底下跪着的庄晏宁。
　　庄晏宁道：“陛下的处置无甚不妥，是臣家贫，这一年的俸禄罚下来，可能要沦落到吃百家饭的地步了。”
　　她一身官服簇新，又生得白净，却将处境说得如此窘迫，像在说笑，魏郊与沉璧俱都忍俊不禁。
　　沈令仪眼也不抬，揭穿她道：“当真这样，却还有何处愿意收留你吃口饭？本来功过相抵，你却不知怎么得罪的人，接二连三地递弹本，非说崔庸死得蹊跷，他一死，你在洛州诸项行事也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即便查下来没什么干系也要惩治你看守不力。”
　　“臣问心无愧，办的是得罪人的事，讨人厌也很正常。”
　　说罢，庄晏宁又伏地道：“是臣辜负君恩，也的确看守不力，罚俸恐不能服众，是以今日特来领罪，还望陛下成全。”
　　沈令仪暂搁下笔，似是因奏疏分了神思，少倾，继续勾笔，状似无意地笑了一声：“在洛州遇见了何人，或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遭遇，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额头贴着手背，庄晏宁只能盯着眼前柔软的氍毹，距离太近，上面的花纹不仅瞧不清，还令她一阵头晕目眩，鬓边缓缓滑下一滴冷汗来。
　　她不抬头，口吻十分镇定：“幸得玄鹤卫相助，素闻二殿下乃神仙一般的人物，此次得以近观其风姿，才知传闻非虚，几次秉烛商谈，共议赈灾细则，臣受益良多。”
　　“嗯，皇姐舟车劳顿很是辛苦，朕听说她回来那日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还没来得及问候，你既有心，也与她合得来，不妨代朕前去看看。”
　　庄晏宁似听不懂一般，足足愣了半晌，魏郊咳嗽几声，她才醒过神来，迟钝地点头应喏。
　　“朕记得你是歙州庄氏出身，也是个家学渊厚的大家族，你应试入朝为官，为门楣添光长脸，合该为家中器重，何以连吃饭都成问题了？莫不是因你身为女子，长辈便生了慢待之心不予栽培？”
　　庄晏宁仔细斟酌过一番，才慢声道：“臣是庄氏远支，自祖父那辈与本家渐渐断了联络，原本家中还有些积蓄，但架不住父亲纨绔，年轻时散尽了家财，臣自小过的便是苦日子。”
　　她说得很慢，说完了还不放心，又倒回去想有没有哪里说错露了破绽，待回神才发觉沈令仪久未置言，惴惴不安地起身，抬头平视玉阶，余光却见沈令仪将一有别于奏疏的册子放进了袖袋中，心里觉得奇怪，却不敢再看，遂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那便依你适才所说，不罚俸了，你明日去御史台点卯时顺便在自己的上官处领二十板子罢。”沈令仪摆摆手，令她退下。
　　殿门闭合后，便听“咚”一声，魏郊在近前跪下，叩首道：“这些奏疏俱是前几日从清凉殿搬来的，奴未曾动过。”
　　沈令仪默然，她放进袖袋里的册子就内容而言与奏疏无异，只是未写在奏本上罢了，想来应是她们不欢而散那日，李怀疏偷偷塞到奏疏里的。
　　她命魏郊起身，没说什么，饮一口茶，仍旧伏案处理政务，但魏郊见她几次望向窗外，似乎想走出殿去，又不知为何没有下定决心，如是过了一个多时辰，她将奏疏批阅得差不多了，起身，理了理衣襟袖子，道：“朕一个人走走，你们不必跟来。”
　　这一走，自是朝着清凉殿的方向，沈令仪没有叫车辇，也没有驭马，就这么慢慢走在宫道上，也许走不到清凉殿便会折返，也许行至半途便耐不住性子要纵马疾驰，一切凭心而已。
　　忽然，迎面而来一小黄门，黑夜中不要命似的奔跑，到了她面前竟也不知道停下，沈令仪轻喝一声：“站住——”
　　小黄门跑得太急，陡然刹住脚步也站不稳，扑倒在地，也跌了手中的灯笼，他见到身旁一抹模糊的衣角，金龙在晃荡不定的微光中仿若活了起来，便知道自己不必再往前奔了，忙擦了一把冷汗，喘着气，将清凉殿这日的异常道来。
　　过不久，沈令仪匆匆来到清凉殿，屏退了众人，也命兵士呼喝一只猎隼赶紧将太医令寻来。
　　她踏入李怀疏所居寝殿，反手将殿门锁上，听得里间传来异样声音，忙疾步而去。
　　室内灯烛似无人续，周遭昏暗得很，沈令仪顾不得自己一路磕磕碰碰，蹙眉向前，才近得床榻，隔着纱幔朦朦胧胧见到里头躺着的人影，没来得及作甚，腰间却被一毛绒绒的物事紧紧缠绕，这物事竟像是活的，发力将她卷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横渠四句。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你们别急，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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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尾巴
　　一时不察, 被卷入帐，沈令仪却未听凭那股力道摆布，而是借力滚向床榻内侧, 单膝着地，伸手便拔下头钗, 要会一会这暗中偷袭者。
　　下一瞬，那东西无知无畏地缠上来, 沈令仪反手将它擒住, 竟有毛绒绒的触感盈满掌心！那东西受制之下未反抗挣扎, 却是喜欢得紧，在她的掌心撩了又撩，仿佛向她发出玩耍的邀请。
　　鸡皮疙瘩几乎爬满全身，她掌下紧了紧才算握住。
　　虽昏暗, 残烛与月光之下仍有余亮, 沈令仪握住那东西, 定睛辨认, 眼中泛起拨不开的疑雾，这是……尾巴？
　　沈令仪再抬眼, 确认帘帐中未多出第三个生物，这条尾巴末端被她握在手里，裙裾乱铺, 陈于床榻, 另一端便消失在其中。
　　它是从李怀疏身上长出来的？
　　“怎么回事？”沈令仪松手，尾巴从她掌中滑脱，似长了双眼, 也似生了只鼻子, 支在她腿边摇摇晃晃, 看着，嗅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一面说，一面抬臂插钗，那尾巴在她掌心捱过皮肉，便不愿再隔靴挠痒，在帐中一扬一甩，从她垂落的宽袖中偷溜进去，尾巴尖一下又一下抚过手臂，却未再深入。真真像个活人似的，化作了平康坊艺伎，面若含春，眼如点漆，只不过涂满香粉的衣袖一招，将人蛊惑得五迷三道，不惜豪掷千金共度春宵。
　　经尾巴这么一撩，立时酥了四肢百骸，沈令仪略定了定心，又冷面将它从袖中扯了出去，由着它伏在一侧，蜷缩作可怜状。
　　可怜的岂止这条尾巴，它不能言语，自有人替它将委屈泄作嘴边嘤咛。
　　这一日，李怀疏一张紧抿的薄唇不知生生捱过几回，尾巴被人这么一丢，欲望无处宣泄，被逼回体内，去无可去，发疯似的冲啊撞啊，逼得人在那血痕斑驳的唇瓣间磨了磨牙，仍旧不可自制地轻轻叫唤起来。
　　“……你……你出去——！”李怀疏憋着一口气，向沈令仪低声斥道，让她赶紧离开，消失在自己面前。
　　她在叫人走，尾巴却似意见不同，倏地从榻边竖了起来，灵活地绕到人腰间，缠绕半圈不准走，与她毫无默契地演了一出口是心非。
　　明明是从臀尾长出来的东西，是身体的一部分，却与自己离心——也或者根本就是出卖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李怀疏无奈而羞恼地闭上双眼，由着尾巴恬不知耻地在外卖弄。
　　“你眼下这副模样，还想叫我去哪里？”
　　这副模样，不是指这条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尾巴以及扰人心神的娇吟媚叫，沈令仪听得出李怀疏气息十分紊乱，似在顽抗体内相冲的一股力量，这人心志素来坚如磐石，这力量何等强大，竟在某种程度上压过她一筹，使她的身心俱都处于失控边缘。
　　光线晦暗，帐内情况不明，沈令仪无暇去外面执一盏烛火来，从怀中摸索出一颗夜明珠，随意搁在手边，一下子照亮了周遭。
　　尾巴纠缠不休，缠完腰再缠手，软骨一支，生怕她没瞧见似的在眼前摆啊摆，沈令仪未受其乱，倒是不堪其扰，不耐烦地拂开了它，终于清清楚楚地见到李怀疏的处境。
　　那传信的小黄门慌张得很，语焉不详，沈令仪来到清凉殿以后，骆方迎夏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将事情娓娓道来。
　　将自己关在寝殿内将近一日夜，不许任何人靠近，宫人候在殿外，差不多隔了一个院子，起初还能听见陈设器具或倒或砸的冲突之声，再后来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既狠得下心自缚，什么呻|吟□□，什么喘声如潮，能咽回喉中的也必然不肯吐露半句，又如何能听见负隅顽抗的嘈杂声音？
　　李怀疏显然没怎么干过绑人这等活计，不知怎么把握松紧，将自己的四肢用布条勒住，手与手并在胸前，两脚伸直，紧紧并在一起，淤痕被雪白的腕子衬得狰狞，那布条应是裁自她身上衣裳，同色同纹，剪刀被置于身侧，翻身便能取到。
　　她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这条后路想来只有当她苦苦熬过□□发作时才能踏上。
　　忽然亮起的光芒似乎在眼皮上揉过一道，李怀疏眼睫颤了颤，睁开眼来，她长发凌乱，被汗濡湿得贴面缠颈，睫毛也湿淋淋的，浸满了汗，睁眼时都像负重般滞缓。
　　她望向沈令仪，明明被烧得呈滔天之势的欲望折磨得快没了人形，眼神却仍坚定，因竭力克制而声音发颤，咬牙道：“你……你走，我自己可以……”
　　将她这般破碎诱人的情态尽数纳入眼底，沈令仪眼神暗了暗，如何不知自己现身于此，是她这场苦熬中最难迈过的一道关卡。
　　沈令仪好笑她的倔强，却也更明白她的这些举动与自焚无异，眼神自上而下掠过她自缚的手脚，心疼地抚过那些深陷入肉的痕迹：“照你这么绑法，我再晚来一个时辰，手脚血脉不通，怕是要废了。”
　　“那你帮我松一松……”李怀疏又闭上眼，才平息了些的□□因她一番轻抚再烧起来，尾巴饥渴难耐地从她腿间伸了出去，听话又不听话地往那作乱的腕子上舞了又舞，如果说先前是邀请，这会儿便是勾引，根本是情难自禁了。
　　李怀疏颈面皆红，眼尾溢出些微水光，本应是露怯的姿态，却因紧紧闭眼而勾就一抹冰冷锐利的刀锋，她将并拢的手腕紧握作拳，生生苦捱，到底是捱不过这本能的渴望，腰身一颤，低低叫唤起来：“呃……啊……”
　　沈令仪知道她难受，越碰她，她便越难受，于是忍耐着不去动她亲她，伸臂越过她身体，取来那把剪子，依次将上下两处布条剪开。
　　“你倒是从未说过，你妹妹是狐妖？”沈令仪一把攫住尾巴，捧在掌心端详，亮光之下，它无处遁形，不以为怵，反倒献宝似的炸开毛来，讨好地摆来摆去，颜色火红，红得纯正，越到尾尖越红如焰火，这分明是一条狐狸的尾巴。
　　沈令仪道：“我从前在北庭除了行军作战也会受理边民求助无门的案子，有段时日尽是雪狐伤人的报案，那几只雪狐道行似乎比你妹妹高深些，无耳无尾，毫无破绽地变作人的模样。我也是听协助除妖的几名修士所言，它们得道不端，如若不吸食人之精气，便会承受不住磅礴妖力爆体而亡。”
　　“所以，它们眼里无情无爱，或变作艳丽女子，或扮演风流书生，用华丽的皮囊与花言巧语将人骗去，只是想借暂时的苟合缓解欲障。”
　　李怀疏不知怎地缓过一口气来，疲惫地睁开眼，冷冷地盯着自己那截凭空冒出来的尾巴，哑声道：“不是狐妖。”
　　“那是什么？”沈令仪握住尾巴不放，尾巴被掌心尽收，却感受不到丝毫欲望，蔫吧下去，毛发仿佛霎时都粗糙了几分，她发觉这样一来李怀疏果然好受得多。
　　李怀疏随意揉了揉发痛的腕子，往腰间一摸，谢浮名入地府前给的那枚银铃不知落在了何处，左不过还在殿中，她无力去想，只将昨日谢浮名借银铃传信的内容简要地说了出来：“暂时不知究竟是什么，约莫是狐狸与人的结合，似乎正是因为这样不合规矩的结合，是以也会出现你所说的那种情况。”
　　“那还不是妖？”
　　“你听过青丘狐族么？”
　　沈令仪道：“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其妻涂山氏正是青丘国狐仙，但之后有关狐仙的记载越来越少，民间却多以狐妖与书生为主角编写话本，此后世人提起狐狸便以为妖孽，就像你不说我也差点忘了还有涂山氏一脉，如此说来，青丘国兴许已经不复存在了。”
　　眼梢泛着红晕，鼻尖香汗犹在，李识意这副容貌原本还未全然脱离少女韵味，在半狐半人的身躯包裹之下，仿佛瓜果被催熟，浑身覆红，掐一掐便要透出水来。
　　“所以我妹妹不一定是妖，究竟沾的哪一脉，是神是仙或是妖，不日或有定论。”
　　李怀疏喘了口气，想合拢不知几时岔开的双腿，那条□□的尾巴却不许，她一咬牙，用仅剩下的微末力气支起上半身，再从沈令仪手中一把夺过尾巴，狠狠捏握，掐得半个掌心发红，似在对它说——我想不想，要不要，轮得到你来做主？
　　尾巴痛得扑腾起来，超出李怀疏指尖的毛发齐刷刷炸开，上下狂甩，在空中发出疾鞭之声。
　　她如裂成两半，一半仍是她自己，一半是这尾巴作祟，所有下流外露的欲念皆因它而起。
　　但尾巴到底是长在她身上，这般发狠怎能不痛？
　　沈令仪见她痛得仰头，雪白的颈间青筋毕现，牙齿又将受尽磨难的唇肉咬出几条血痕来，整个人一半浸透在血中，一半被红染透，似浑身皮肉被烧薄烧破，艳丽至极，横生出有别于她平日的野性风情，连她眯得狭长的眼都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从人的心间划过，不要命，只逼问情意有几分。
　　“你说的，无论你妹妹是神是仙或是妖，因为是与人结合的产物，也会出现我所说的那种情况。”
　　“倘若是你自己的身体，或许还能捱过去，但你妹妹弱不禁风，如此苦熬，即便熬过去了，没有爆体而亡，但跟要她大半条命有何区别？”
　　李怀疏看着沈令仪，视线一寸寸地在她无暇的面容上流连，明白作为狐狸的那一半只不过是将她藏得极深的心迹袒露出来，面对沈令仪，她无一日不想……
　　银铃不知所踪，谢浮名的话却似乎浮现耳畔——
　　“你说弥因此前都很正常，从未有过狐身端倪，你借她身体重生以后亦是如此，只是近日不时心痒难耐，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十八岁生辰过后，腿也差不多是那时恢复的，我想这些事之间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但具体为何尚且不知。”
　　“情势所迫，我已安抚过她的魂体，此乃善举，却也是破了我的戒。唔，你不必介怀，我这双眼睛容不得我不做善事，也容不得我不为相貌姣好之人破例，所以不会因此要你多付酬劳。你那边也不必有甚顾虑，潜藏在弥因体内的那一半力量十分霸道，非人体可以承载，更何况弥因的身体虚弱至极。”
　　“要么她死，魂我自也不必留了，顺路带去冥君面前处置便是，要么你迈过心里那道坎，我有时的确不晓得你们人类何以将此事看得极重。”
　　李怀疏渐渐力竭，已快握不住尾巴。
　　布满血痕的唇间被柔韧的指腹一抵，沈令仪不许她再咬，慢声道：“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放心。”
　　指甲盖被她鼻间呼出的杂乱呼吸覆上一层潮湿，沈令仪收回手来捻了捻，又跪在她腿间，俯身吻了下去。
　　的确无路可走，既是昨日的谢浮名，又是眼前的沈令仪，李怀疏思量再三，已被这二人说服，意志霎时如壁被凿，邪风肆虐，情潮很快乘胜追击地铺满她眼底。
　　“你晓得我顾虑什么？”李怀疏也捧住沈令仪的脸，说话时上下唇轻触，碰到了伤口，蹙起了眉。
　　沈令仪撩起她颈间湿润的发，指尖婉转而下，勾了勾本就凌乱不已的衣襟，在她的手心边吻边道：“你以为与你沾上点干系，我便想要么？”
　　叹息一声，看着这张属于李识意的面容，翻转手背，抚过柔美的下颌，淡淡笑道：“你妹妹的确不像你。”
　　“倒是你这个‘李识意’，很像她，也只是像而已。”
　　李怀疏抱紧她，仰头去吻她，听她翻旧账地演起了戏，不一会儿，又被她的指尖捏起了下颌，被迫仰头，双眼迷离地看向她，听她在自己耳边威胁道：“今夜，李侍君若不彻底将面具卸下，怕是又要领略我究竟如何恶劣了。”
　　她不说话，只是眉心微蹙，眼角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尾巴彻底反叛了她，气焰嚣张，带着她也谄媚地晃起了腰与臀。
　　衣裳半敞，有人掬了半掌的雪岭，那雪岭早在她无声的忍耐之下变得与平日略有殊异，犹以雪岭之巅为甚。
　　沈令仪指尖一拧，便听见她急促地喘了起来，腰身乱颤，抱着自己的手向内拢了拢，双耳通红无比，却紧紧咬着唇，仍不肯出声。
　　“李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啊。”
　　因这声称呼直指君臣禁断，暗含宠嬖，李怀疏再也架不住这般介于羞辱与宠爱之间的调情，轻轻呻|吟出声，随后恶狠狠地啃咬沈令仪颈间，边喘边回敬了一句：“陛下未尝不是秉性难改。”
　　自我约束的禁例一破，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红如烈火的尾巴变得湿漉漉的，握一握，盈得指缝都是。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点卡，晚了点，你们真的不夸夸我吗（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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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扼魂
　　翌日, 李怀疏是被猎隼入窗的声音吵醒的。
　　一只羽丰劲足的猎隼俯冲入窗，殿室中并无鹰架，它飞进来以后歇在屏风上, 与丝绢所绘山中消夏图景相映成趣。
　　猎隼足边绑了只装着信件的木筒，玉白的足踝在红绳缠绕之下愈是醒目, 兼有一双十分神俊的眼，羽毛油润鲜亮, 便知这只并非机甲制品, 而是真正经人驯化的北境猛禽海东青, 且它生了对玉爪，是其中佳品，堪比黄金万两。
　　“雪枭？”李怀疏望了它一眼，下意识喊道。
　　海东青也同她望一眼, 但不为所动, 仰首环视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 一双鹰目中透露出精锐的煞气, 以眼神侵略周遭。
　　正当李怀疏以为自己认错时，它振翅而下, 瞬息间便飞落床边，神气地立在床栏上，李怀疏再仔细认了认它身上翎羽, 又喊了声雪枭, 它这才不耐烦地眨眨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同她一样，什么脾气。”李怀疏笑了笑, 支起身子从它足边解下木筒, 取出里面信件。
　　这等猛禽体重却矫健, 是天生的猎手，合该翱翔于天地间，宫室再宽敞于它而言也如牢笼，施展不开拳脚，几乎是木筒被解下的刹那，它便伴随着一声听来甚是愉快的啸鸣飞走了。
　　没想到雪枭走得这么快，李怀疏捧着未及展开的信纸，愣了一会儿，心痒地捻了捻指尖，心说还想摸摸呢。
　　她与尾巴不分你我地缠斗了几乎一夜，见到雪枭不知有多开心，大概是因着雪枭的出现令她惊觉这世上还是有长了毛也很可爱的动物，浑然忘了仅一条尾巴不算动物，连她一道才算是半只狐狸。
　　而雪枭作为猎兔扑禽的一等好手，被叫来给人送信已是屈尊纡贵，再知道自己被人形容为“可爱”，怕是要在这对不拿鹰当鹰的帝妃身上狠狠啄出几个窟窿来才解气。
　　雪枭是沈令仪亲自驯养的猎宠。
　　那年也是新鲜，西北边境属国照例进贡，在常规贡品中夹送了几只海东青。
　　贞丰帝见之心喜，命驯隼师负责驯化，哪知熬鹰熬了几个月，仍有一只海东青野性难驯，它长了副很稀罕的玉爪，就这么放走也是可惜，但皇帝御极万方，如何容忍得了这只不服管教的畜牲，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驯服玉爪海东青者即是鹰主，如若无人能驯，干脆将它杀了。
　　沈令仪抱着试试的心态步入了鹰房，兴许是与这只海东青投缘，也兴许是它本就被熬得快要低头了，最终竟没怎么费力气便将它收入囊中。
　　其时李怀疏与沈令仪表面是政敌，私下更是藕断丝连，说不清究竟什么关系，她虽见过雪枭许多次，但从未正经接触过，是以方才取信时，再心痒难耐也不敢随意伸手逗弄。
　　室中仅她一人，沈令仪约莫天不亮便离开了，否则赶不上早朝。
　　李怀疏瞥了眼漏刻，猜想这时应已散朝，正是留下中枢要臣再议要事的时候，沈令仪无暇过来，也不知她拾掇好不曾，方不方便见人，才未遣人送信，而是命雪枭代劳。
　　信件展开，熟悉的字迹铺陈于眼前——
　　“雪狐与人□□后妖力收放自如，你妹妹既是半狐，想来无论是妖力、仙力或是神力，多半类似，试试能不能用什么法子暂时将尾巴藏起来。”
　　“骆方会将伤药放在门前，你自去取来，手腕脚腕的勒痕需及时处理了，别处淤痕且待我回来。”
　　“李侍君，之前叫你好好学学宫中规矩，你怕是将圣谕忘得一干二净。依大绥朝例，皇后与太子妃受封宝玺方可进谏，其余皇妃王妃无权置喙朝廷。收权于臣，制衡崔放，诸如此类的真知灼见与奏疏混在一堆于理不合，不妨吹吹枕边风，倒是直截了当得多，你意如何？”
　　不如何……
　　醒来至今，李怀疏已变换了好几个姿势，或坐或躺，但不是腰痛便是腿痛，甚至胸前与屁股也痛，浑似被人翻来覆去地揍了一夜。她此刻盘腿坐在榻上，读完了信耳朵又莫名其妙烫起来，在她见不到的地方，尾巴高高翘在身后，尖端向内卷起一个惬意的弧度，轻轻地摆来摆去。
　　正待与这条尾巴好好说道说道，你饱腹一顿总该餍足了罢，能不能该回哪去回哪去，我可不想顶着一条轻易便被情|欲拿捏的尾巴出去见人，昨夜遍寻不得的那枚银铃忽然在近处响了起来。
　　李怀疏扶着酸痛的腰下榻去寻，毛绒绒的尾巴跟着她的脚步拂过地面，看起来服帖多了。
　　银铃原来落在了花架边，李怀疏将它拾起，置于掌心，另一只手用谢浮名所教咒术并指驱动铃铛，银铃剧烈地上下跳动，铃心与内壁发出一串清脆的叩击声，下一瞬，谢浮名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可还好？”
　　李怀疏略感尴尬地咳嗽一声，道：“还好。”
　　“弥因……”她不习惯这么称呼七娘，又道，“我妹妹呢？”
　　谢浮名不知身处何方，声音中夹杂着万鬼呜咽，听来令人心痛莫名：“她的魂魄太过虚弱，我将她收进了养魂瓶。”
　　“此外，收魂时有个意外发现，大概能解决我们那日的疑问。”
　　也就是李识意活了将近二十载，身体何以近日才出现种种异常。
　　似有鬼差驱鬼，一鞭下去如劈裂了山海，在李怀疏耳边轰然炸开，她禁不住掩了掩耳，又闻得厉鬼恶灵齐声痛嚎，仿佛要将天地哭塌才甘心，胸口霎时如坠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捂着心脏，脸色顿时白了几分，谢浮名却没事人似的，口中继续道：“弥因曾被人下过扼魂钉。”
　　“扼……咳咳……扼魂钉？”李怀疏不解。
　　谢浮名言简意赅道：“扼魂钉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生辰钉，也有人说是一钉名扼魂，一钉名生辰，一钉钉头，一钉钉尾，成对才可起效。”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李怀疏略一思忖，猜测道：“扼魂是扼制体内的力量，是以我妹妹从小与常人无异，却也因为扼魂而不良于行，你说两钉并存才可起效，且是一头一尾的关系，生辰……生辰钉莫非是扼魂钉的尽头？倘若我妹妹恰值生辰，扼魂钉会渐渐失效，是这样么？”
　　“你生得好看，又聪明，我很喜欢。”谢浮名替她补充了一处遗漏，“并非是每个生辰，而是某个生辰，可能是八岁，也可能是十八岁，还可能是八十岁，皆凭下钉之人心意与本事。”
　　谢浮名素有将此类放荡无耻的话说得好比念经的本事，连贪望欲念的尾巴都无动于衷，李怀疏面不改色地问道：“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暂不知。”
　　谢浮名好像上了船，先是哗啦的水声，再是摇橹声，银铃周身所覆金光变淡了些，她的声音也似蒙了层纱，听来朦胧：“但此物非是法器，人间没有，冥君应知晓，待我去问。”
　　“多谢。”
　　“我在渡河，忘川之上一切法器皆如破铜烂铁，但过了忘川离冥府便近了。”
　　谢浮名似乎不怎么通人□□理，话往简单了说，事往干脆了做，她甚至懒得将宽慰之言说得明白些，这句听来分明还应有后半句，过了忘川离冥府便近了，你的心愿就快了了。
　　李怀疏听懂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道一声多谢。
　　银铃回光返照似的猛跳了三下，在掌心躺如死尸，再拎起来摆动也发不出响声了，金光随之彻底消失。
　　将银铃收好，手腕上触目惊心的淤痕陡然现于眼底，李怀疏看着看着，又想起昨夜的事来，信纸被她无知无觉地捻出好几道褶皱，她确已下定决心离开，这会儿却忍不住暗问自己，你的心愿真的就快了了么？
　　李怀疏陷入沉思，暂忘了棘手的尾巴，也不知是否因为不去想不去惦记，歪打正着，尾巴自个儿灰溜溜地躲了起来，不再与她较劲。
　　这日正好休沐，邬云心外出探望庄晏宁，路上绕道去了趟西市。
　　春夏更替，祛暑的瓜果在毛毡上堆成了小山，邬云心牵马停下，向那殷勤的老妪道：“老人家，烦劳为我挑个最甜的瓜。”
　　老妪眼光毒辣，稍稍一看，便弯腰捧了个浑圆的瓜，称好斤两递给她，邬云心付了钱，又笑道：“这么快？别是欺负我不懂认瓜。”
　　“小娘子忒会说笑。”老妪从旁握起一把刀，认真道，“这便划开给你尝尝，若是不甜便不收钱。”
　　邬云心后退半步，将装着瓜的网兜往马鞍一搭，翻身上马，道：“说笑的，不甜也要了，横竖不是给我吃。”
　　集市拥挤，她骑着马跟步行没两样，也不敢肆意纵马，要是伤了人怕是得跟某人似的被参一本，然后结结实实挨顿板子，大好的天气哪也去不了。
　　“欸，可怜可怜，想来也只有我邬云心愿意去看看这块茅坑里的臭石头了。”
　　庄晏宁在朝堂中几无朋友，连她的住处都是邬云心大费周章探听得来，出了西市，往南走，绕过几条街巷，才算在偏僻的一隅寻得那间与他人叙述吻合的民宅。
　　“离水井有数十步，左右分别是一间荒宅与一户姓朱的人家。”邬云心手里牵着缰绳，嫌弃地捏起门前桃符一角端详了下，“唔，庄晏宁这人是不兴过年的么？桃符旧成这样也不换一换。”
　　她更认定便是这间屋子了，欲拎起门环叩门，哪知门轻轻一推便开了，不知是为谁留的，她没多想，牵着马拾步迈过了门槛。
　　几乎是同时，另有一辆装饰内敛却难掩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巷口，小道逼仄，马车进不去，却也未见有人步下马车。
　　“殿下？”余婉试探问道。
　　沈知蕴放下车帘，掩唇咳嗽，虚弱道：“且避避罢。”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涂了火漆的信，递给余婉：“待着也无事，你将这个带去揽松楼给温如酒。”
　　作者有话说：
　　上班再码字好困好困……以后可能都是周一到周四尽量更，周五到周天更多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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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无情
　　不喜结交, 无人往来，又是破例入的御史台，如此种种, 想不遭人嫉恨都难。
　　听闻庄晏宁步入仕途后混得颇为狼狈艰难，察院的同僚常以前辈自居, 说她作为后生应多锻炼，懒怠恐会辜负圣恩, 于是理所当然地将费力不讨好的活丢给她干, 以致她即便不值宿也常常只能待在公房点灯通宵, 想必很少回家。
　　这么一来，她住的地方会有多冷清？
　　邬云心来之前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迈过门槛还是禁不住一步三咋舌，小小一间宅院, 四处布满了灰, 用来蓄水的水缸已快见底了, 朱姓邻里养在墙根的爬藤翻过矮墙占了三分地, 无人收拾，扶墙盛放了个满目姹紫嫣红, 反倒撑起这片灰扑扑里的唯一艳色。
　　院中并无停马桩，邬云心牵马向绿油油的一株孤树走去，树底下落叶满地, 早被太阳晒干了水分, 半死不活地躺着，一人一马踩在上头，枯叶纷纷碎在足底, 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仿佛投胎前舒服的一声声喟叹。
　　将缰绳与树干合绑, 自马鞍处取下沉甸甸的网兜捧在怀里，邬云心看着水缸叹了声气，原本还想在水里冰一冰再划开来吃，哪料到水都没有！
　　这过的甚日子？庄晏宁不会伤处溃烂无人管，悄无声息地死在里头了罢？
　　邬云心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疾步向里走去，三两步迈上台阶，开门嚷道：“庄晏宁——”
　　她突然出现，又嚷得急，趴在床榻上的人昏睡中惊醒，回头看了眼，怔道：“是你？”
　　屋内陈设简单，几无装饰，邬云心站在门外便将大致布局尽收眼底，但因朝向不好，白日里也黑黢黢的，她看不清庄晏宁微妙的神色变化，来不及细品其口吻中的些许失落，先抚了抚胸口：“谢天谢地，你还没死。”
　　庄晏宁虚弱地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还有力气说笑，瞧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先去将瓜开了。”
　　邬云心懒得与她计较，捧着瓜去了厨下，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为难道：“你这里就没有一把能用的刀么？”
　　“你适才去了没找到？”
　　邬云心对自己的眼力产生了怀疑，又去一趟，又折返回来，只不过这次握了把劈柴用的刀，她连人带刀煞气十足地往榻边一杵，咬牙道：“你别告诉我就是这把？”
　　“不能用么？”庄晏宁悄悄松开将瓷枕攥得发白的指尖，紧蹙的眉梢也松几分，抬眼无辜地向她眨了眨。
　　邬云心：“……”
　　将劈柴刀一扔，拎着网兜将瓜抖落案上，邬云心蹲实了马步，两手一左一右扶着瓜，作出向外掰开的动作，腮帮一咬，瓜应声而开，裂成了大小不一的几瓣，沙瓤鲜红，汁水四溢，清脆的破开声一听便是好瓜。
　　这下傻眼的成了庄晏宁。
　　“承让承让，咱们都水监的向来力气比较大，徒手开瓜也不是不行，没能将我气得七窍生烟，庄御史怕是要失望了。”邬云心拂一拂坐席上的灰，坐下后捡了瓣瓜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庄晏宁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没像平日一般与她有来有回地斗嘴，疲惫地将眼皮一合，道：“才从洛州回来，你既要向上官述职，又有许多文书需归档，好不容易休沐，来我这儿作甚？”
　　“来瞧瞧你死没死，死了给你收尸，没死么……”邬云心走到榻边，蹲在庄晏宁身侧，将精挑细选的一牙瓜塞给她，笑道，“有福同享，可别说我不够朋友。”
　　庄晏宁大半日未进米水，对食物的渴望在瓜香盈鼻的这刻如潮席卷而至，叫她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一会儿，便小口小口地抿起了瓜肉，不知是否因为忘了，竟没有反驳邬云心“朋友”一说。
　　“谢谢。”解渴消暑的瓜落了肚，庄晏宁无力去寻丝绢，胡乱用手背揩了揩嘴角，好似活过来了一些，侧过脸道，“但你探望朋友的方式着实有些特别。”
　　邬云心坐在榻边，执着一药瓶端详：“我一不会庖厨二不会熬药，本人亲至已是最大的礼遇，更何况还破费买了个瓜，说来……你这伤有人给你上过药了罢？”
　　“嗯。”庄晏宁提不起气力笑她自夸自擂，只轻轻应了一声。
　　官员受杖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通常只为惩戒不妨碍性命，都会叫太医署的医学博士及时照看，以免个别体弱胆小者不慎在杖下毙命。
　　庄晏宁察觉邬云心似乎动了动，忙将手伸向后按住她的腕子，执着道：“小伤，不要紧，你就别掀开来瞧叫我丢脸了。”
　　“二十杖原本算不得什么，但谁让你办了洛州的差事得罪了崔氏，姚勉与崔放走得那般近，他身为御史台的主官岂会轻易放过你？”邬云心握住她掌心不放，只见手腕上淤痕深深，应是她昨日被绑在刑凳上时与绳索磨出的伤痕。
　　宫里的板子讲究颇深，执杖的内宦俱都受过苦训，数目是这个数目，轻重其实俱都听凭下令之人差遣。
　　照理说来，庄晏宁该是在她的直属上司御史中丞处受罚，邬云心晓得那位姓司的官员，她素来体恤下属，吩咐一声，将这二十板子糊弄过去，断不至于到下不了榻的地步，可是瞧庄晏宁眼下情况，没有个六七日怕是好不了的，若非姚勉掺和都无法解释这其中出入。
　　“监察御史身为风宪官，理应率百官范，这怪不得姚……”
　　“欸，差不多得了。”邬云心听不下去，截断她道，“咱们走了一趟洛州，我还不知道你德性？”
　　庄晏宁张了张嘴，却是笑了笑，懒得反驳，她算是领会到邬云心交友的七字真诀了——死缠到底，不要脸。
　　鞭子能驯马，亦能驯人，邬云心只依稀觉得庄晏宁不是能被一顿板笞收服的性格，这会儿难得乖顺，多半是伤处太痛，她脑后反骨与身上尖刺暂时偃旗息鼓了。
　　“因这一遭，崔放暂退幕后，也叫党羽收了爪牙低调行事，中枢气焰稍弱，陛下重设玄鹤卫一事总算没什么阻挠地摆到了明面上，执掌玄鹤卫的上虞君昨日受封受印，你猜那人是谁？”邬云心翘着腿，随意望向壁上一处字画，“你可听过宸妃？”
　　未及庄晏宁回答，她自顾自道：“我也只是听过，没见过，都说宸妃姿容出尘，可惜后来毁了容，不过她与先帝育有一女，那位殿下肖似其母，也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
　　“玄鹤卫私设刑狱，逼供手段残忍，历任上虞君皆被朝野视为煞神，纷纷敬而远之，陛下却叫这么一位殿下来掌管，着实耐人寻味。”
　　庄晏宁忽而道：“她很合适。”
　　“什么？”
　　邬云心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头疼得很，但也有朋友曾为她解惑，陛下即位不久，从前又在远离长安的北境，未在朝中深植势力，喉舌又多半为以崔放为首的士林所控，她能用的人不多，上虞君地位特殊，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适宜的人选。
　　“她只是看着心软罢了。”庄晏宁低声说道。
　　口吻含糊，以致邬云心压根没听清，无论任她如何追问，庄晏宁也不肯再说了。
　　后来，邬云心与她说起北庭十二军不日班师回朝之事，又起身去拾掇桌案上的瓜皮碎屑，似乎还干了些别的什么……庄晏宁连她几时走的都未留意，因她无意间提起的上虞君而沉浸在另一番沉思中。那日，崔庸遽然死在狱中，她的诧异并非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对这事毫不知情。
　　她甘愿沦为棋子，也愿意为沈知蕴倾尽所有，见面不相识，不能常伴左右，她说服了自己接受这一切，以为牺牲的这些能换来心意上的亲密无间，到头来，她却仍被划除在外。
　　沈知蕴未能像她希望的那样深付信任，或许她与温如酒、司妩司姝，甚至与余婉都是一样的，属下罢了，哪有什么特殊可言？
　　揽松楼。
　　余婉迈入店肆，择窗边而坐，不多时，来了位杂役招呼道：“娘子要些什么？”
　　她接连报了几道菜名，却都是诸如樱桃酥酪吃不出樱桃味，胡麻饼不要脆的要软的这类无理要求，浑似来砸人招牌的，那杂役面露为难，却展臂指向厨下，道：“娘子要求忒多，我记不住，不如亲自过去说与厨子听。”
　　余婉道：“好。”
　　于是起身走了过去，待她掀帘步入里间，身后杂役替她将门从外面合上，只留她与厨子二人。
　　“阁主有何指示，竟劳你大驾。”一女子站在灶台前，面貌被蒸笼的白气笼罩得模糊。
　　余婉道：“恰好路过，便走这一趟。”
　　她从怀中摸出信，递了过去。
　　温如酒暂放下揉面的活，侧过身，自腾腾热气中显露真容，五官生得周正，却也因周正而失了些许记忆点，人如其名，骨中仿佛温润又似酒醇厚炽烈，低眉割开信件，小刀在她指间似也隐去锋利，抬眸时嘴角似笑非笑，无端使人脊背生寒：“何久诚？涉及朝廷，须弥阁恐怕不好出面。”
　　“以玄鹤卫名义，叫他供出殿下想要的东西。”
　　弯腰蹲下，将信丢进火中燎成了灰，温如酒道：“逼供，这我倒是熟得很，随后呢？是杀是留？”
　　余婉道：“殿下说此人留着无用，任你处置。”
　　“那便叫绿腰尝尝他的血好不好喝了。”温如酒抬臂支颐，一条通体碧绿的细长小蛇从领口钻出，绕过她颈项，嘶嘶吐信。
　　余婉看了眼这冷血的畜牲，未几，温如酒奇怪道：“你还不走？”
　　她起了身，并指将绿腰从颈间捉下，绿腰立时如绿色丝绦一般缠绕在她臂间，探头探脑地与她玩闹起来。
　　余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似下定了决心，向温如酒问道：“陛下那时下的蛊当真有用？”
　　“什么蛊？”温如酒醒过神来，“你是说我阿娘独门秘制的断情蛊？”
　　她在绿腰的脑袋上轻轻点了点，回味起余婉适才犹豫的神色，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笑了起来：“你别告诉我，阁主已经对人动了心？”
　　与此同时，才被邬云心合上的房门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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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蛊毒
　　“你别告诉我, 阁主已经对人动了心？”
　　余婉面色仍是一片平静，眉目间难见丝毫隐忧，温如酒看戏的心被浇了盆冷水下去, 没滋没味地抚过半截碧绿蛇躯，不解道：“那你问这个作甚？”
　　长安东西两市店肆林立, 揽松楼坐落其中并不惹眼，表面是一间口味尚可的食肆, 实则是须弥阁设在国都的据点之一。须弥阁当初花钱盘下这栋楼也是有所考虑, 一方面, 八方食客往来是便宜的消息渠道，另一方面，银钱进账也可添补阁里的开支。
　　揽松楼从上至下俱都是须弥阁出身，温如酒便是此处据点的负责人, 她平时佯作庖厨, 但不是次次都来, 余婉也没想到今日会这么巧碰见她, 既然碰见了索性就问了，省得哪日还得去她那养了百八十种毒虫的老巢拜访, 瘆得慌。
　　“声名在外的茶楼酒肆殿下几乎品了个遍，唯独你这处，味道再好殿下也不肯尝鲜。”余婉走到灶边, 取了些面粉在指间慢捻, 回头瞥一眼温如酒臂间那条绿油油的畜牲，“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温如酒面色一晒，狡辩道：“那是阁主喜洁, 我早跟她说了, 太在意干净也是种病, 得好好治。”
　　“绿腰非异草鲜肉不食，非甘露热血不饮，哪里就脏了？”她抬臂朝那红信频吐的活物睨了一眼，绿腰蛇头调转，一路沿臂游回领口，蛇尾轻轻一摆，将整条身躯没入衣领，随即消失不见。
　　温如酒这话说得很没规矩，但她不是宫里的人，是以口称阁主而非殿下，自然也不必像余婉似的将自己视作事事卑从的下人。何况医毒不分家，沈知蕴断腕落下的旧患是她治好的，或是服药或是药浴，作为病人还得对医者唯命是从，两人的相处方式本就不一般。
　　“你还没说呢，既然阁主没有喜欢的人，那你问这个作甚？”
　　温如酒杀人靠毒，懒得钻研手脚功夫，但为保命苦练了一番轻功，她莲步轻移，悄无声息至水缸边掬水净手，余婉听见水声了才有所察觉，想起庄晏宁从前与她拜的同一位轻功师父，心中一沉，闭眼道：“未雨绸缪罢了。”
　　“是未雨绸缪还是杞人忧天？”温如酒好笑道，“我有时都怀疑，即便没有断情蛊，阁主只凭修道也能参透凡心，断情断欲。”
　　面粉撒落，余婉空捻指尖，目光不知落在哪处，点了头，又沉声道：“话虽如此……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沈知蕴名为须弥阁阁主，阁中却有逾半数人不晓得她的存在，温如酒与司妩司姝等人虽直接听从她命令行事，但多数时候靠的是暗中递信，也不怎么碰面，论起秉性熟知，的确无人能及余婉，毕竟从前朝至今都是她侍候在侧。
　　江湖中人潇洒来潇洒去，难免觉得沾了官道之人拖泥带水，不够利落，温如酒素来不喜余婉谨小慎微的模样，却也知她稳重惯了，甚少这般心事重重，于是暂按下诸多疑问，与她说起了断情蛊。
　　“你问我断情蛊有没有用，何不如问温十三娘是否浪得虚名？”
　　温如酒随母姓温，她口中的温十三娘行走江湖另有个诨号，毒娘子。
　　即便在其业已身故的这些年，毒娘子盛年事迹仍广为流传，天下用毒之人无不对其神往，以致温如酒从不对外提及自己身份，唯恐沾了母亲的光，自己便是没什么本事也要被人捧至高处。
　　“我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余婉道。
　　温如酒轻哼一声，道：“阿娘对毒痴迷，她当年为取一株奇花炼毒硬闯正派山门，遭致几大门派追杀围剿，逃窜至宜州被卫帝所救。大家说她是妖女，她也乐得以妖女自称，却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被救之后便定居宜州，自江湖中隐退，替卫帝料理起了初初建立的须弥阁。”
　　“既是卫帝嘱咐的事，她又岂会敷衍？那断情蛊你以为好炼？”温如酒侧目道，“那些毒草药草的名字说来怕你头疼，总之，我娘将她豢养多年的宝贝冰蛛都给炼杀了才得这么一对。”
　　余婉蹙眉道：“一对？”
　　“断情蛊是子母蛊，自然是成对炼就。”
　　温如酒道：“蛊如其名，可使人断情决欲，但其实只是压制罢了，不像旁人那般容易倾心于人。”
　　“断情蛊在体内种下的是子蛊，宿主一生不动情，蛊毒一生不发作。但凡动了情，蛊毒便会像一粒被雨水滋润的花种，悄然破土发芽，宿主手腕近心脉处会慢慢显现出一块暗红色斑点，状似花蕊，这期间只要不再动情，仍然可以遏制蛊毒蔓延。”
　　她走到灶边蹲下，往散发淡淡果木香的膛内添了把柴火：“待到第一朵花绽开，一切为时已晚。一朵花长成约莫需一月左右，每长成一朵，宿主便会毒发一次，毒发时炽寒交加，仿佛置身冰火中，五脏淤血堆积，身躯疼痛欲裂，除非放血止痛，否则无药可缓。”
　　“直到第七朵花长成，就能见阎王了。”温如酒勾唇笑了笑，眼中如现罗刹，她言温十三娘对毒痴迷，她又好到哪去，一段断情蛊的来历说得温润气质荡然无存，反覆了几分妖媚。
　　余婉听得双唇失了血色，良久，才哑声道：“是毒便有解药，这蛊毒莫非就没有么？”
　　“有啊，怎会没有。”温如酒毫不犹豫，“才与你说的，断情蛊是子母蛊，宿主体内的是子蛊，有子自然有母，母蛊便是解药。”
　　她拾起一根枯枝，以纤纤玉手掰断，在那一声脆响中慢慢道：“想要解蛊也很简单，放鹰或是放狼，将母蛊宿主的躯体啃食得一干二净，蛊虫没得吃慢慢就饿死了，母蛊不复存在，子蛊随之亦然。”
　　“放火呢？”余婉不甘心地问道。
　　丧葬风俗因地而异，土葬既然可以，火化又有何不可？温如酒却遗憾道：“不行，蛊虫畏火，会发了疯似的破体而出，子母蛊互有感应，心脏被咬出个大洞还活得了？”
　　温如酒抬眸看向余婉，见她脸色煞白，又无奈笑道：“我不必再说你也懂了，母蛊寄宿在卫帝体内，别说腐肉了，蛊虫连骨头都吃，辱毁亲母尸身，阁主干得出这样的事么？她是既不能动情，也不能解毒。”
　　“话说回来，我自知问得不太合适，但实在想不明白，那时卫帝何以狠心下这断情蛊？”
　　余婉是沈知蕴的贴身宫婢，却非卫静漪的贴身宫婢，断情蛊的具体缘由她也一知半解，但那时几近国破，卫静漪竭尽半生心血仍无法违逆天命，心灰意冷之后性情大变，行事风格较之从前狠厉决然了许多。自毁容貌与斩断女儿手腕，俱是这之后发生的事。
　　来揽松楼进食的戏要演全套，温如酒的厨艺也着实值几个银子，但余婉食之无味，没一会儿便搁了筷子，连怎么走回去的都忘了。车夫坐在树下乘凉，以斗笠扇风，待她登车，却见车内空无一人，只余沈知蕴惯用的檀香，伴一阵夏日沉闷的风，盈满鼻间。
　　此香冷如雪松，空寂得使人想起深山中落叶飘转的平静岁月，嗅之心安神定，却反常地搅得余婉坐不安生，频频掀帘望向庄晏宁所居宅院。
　　院中，沈知蕴越过门槛后并未往里走，而是站在一处静静地看着庄晏宁住的这个地方，又走到水缸边朝里头望了眼，幅度极轻地摆了摆头。
　　这地方一眼望尽的陈旧，想来平时就不怎么收拾，甚至在她眼中可用龌浊来形容，她却认真地四处看了看，即便面色平淡，仍给人一种她很关心此间主人的感觉。
　　沈知蕴低头瞧了瞧自己不复洁净的靴面衣角，略一抿唇，拾步向前走去。
　　屋门半合，沈知蕴以一指轻轻将门抵开，白色縠纱拂过门槛，她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目光先是在庄晏宁长发乱堆覆满后颈的身影顿了顿，又局促地望了望同院中相比好不了多少的左右，终是彻底放弃了，就近坐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庄晏宁眼未睁开，迷糊地问。
　　接着，身后之人似乎又想掀开薄被察看伤势，庄晏宁心说这姓邬的有完没完，伤在那种地方能随随便便给人看么？
　　庄晏宁紧忙向后攥住了那人的腕子，指腹下是一截轻薄柔软的衣料触感，这么好的料子，寻常身份断然穿不得……她整颗心顿时悬至喉间似的，竟吞咽不得，试探地以指尖横跃过去，碰了碰对方手背，这时，听得她轻轻笑了一声：“嗯，是我。”
　　她只是笑一笑，别的什么也没做，或许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庄晏宁半边身子便酥酥麻麻起来，皮肉乱跳，伤处也被殃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似乎烟消云散，想要讨个说法，说法的半边却没了，想要讨的成了别的，讨个什么呢，思来想去，原来只是讨个见面。
　　见到她便足够了。
　　庄晏宁下巴抵着瓷枕，右手虎口微张，按在唇两边，收敛笑容，她仍要求问崔庸之事，立场得坚定，再喜悦也要掩饰一二。
　　药味犹在，沈知蕴晓得有人处理过这杖伤，却执着要看。庄晏宁身后未着一物，只以一层薄被遮盖，掀开来瞧，虽未至血透衣衫的地步，但薄纱之下渗出了点点血迹，髋骨附近都未能避免，果然背后有人授命，否则二十杖断不该如此。
　　她未出声，只将姚勉记在心中，待来日叫其偿还。又问庄晏宁喝药不曾，吃东西没有，后者从来不会欺瞒她，一一如实答了，喝了药，没胃口，没吃东西。
　　直至如今，庄晏宁依然以为沈知蕴不过是来探望属下，却不知道她家殿下自洛州回京便一直病着，医嘱要她少外出见风，今日出门余婉是劝了又劝。
　　喉间略有不适，沈知蕴不想叫她听见咳嗽声，忍过才问：“缸里的水放了几日？”
　　“……不记得了。”
　　“米或面，有么？”
　　沉默一会儿，又是一句细不可闻的不记得了。
　　沈知蕴也沉默一会儿，她的沉默似带着温度，令人脊背生寒，屋内都仿佛凉快许多，庄晏宁忍不住回头，避无可避，撞上一双寒潭眼眸，意味深长地将她看了看。
　　于是十分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可怜道：“我很少回来，都是歇在御史台，公务着实繁重……殿下，我错了……”
　　沈知蕴坐她身后，问一句便攒一次气，几乎要将她后脑勺冷冷盯出个窟窿，瞥一眼她伤痕累累的屁股，眼皮掀了掀，只得作罢，拂一拂衣摆，温言道：“日后再与你算。”
　　见她此刻拼命为屁股说情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何苦来哉，自找这一顿板子。
　　沈知蕴约莫知道其中原由，却希望她自己来说。
　　“原本是没有胃口的，殿下一来便有了胃口，出门往右走百来十步，有位老人家临街支了个面摊，顶好吃的。”
　　她卖乖卖得恰到好处，沈知蕴颇为受用，唇间浮现笑意，点头道：“待会儿便去为你买，但面要自己吃。”
　　庄晏宁道：“殿下这便要走么？”
　　“你我洛州初识，略有几分交情，故而来看，不好久留。”
　　洛州……庄晏宁不自觉捏拳，低声问道：“洛州的事。”
　　“崔庸死在你眼皮底下，你至多顶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但治灾有功，且投鼠忌器，朝臣大多以为你有陛下作靠山，碍于不好得罪崔放，弹劾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如此一来，功过相抵，你原本是不必挨这顿板子的。”沈知蕴倾身过去，以手背抚过她颊边，笃定道，“你想我来见你，才去讨了顿板子。”
　　沈知蕴利用了她，却也处处为她考虑，庄晏宁心中五味杂陈，想了想，道：“但那日陛下却先我一步下了旨意，让我去见你。”
　　“她猜度了你的心理，在戏弄你，在你请罪后再予恩准，原来不必挨这顿板子便能见到想见的人，你那时怕是后悔不已。”沈知蕴微微阖眼，沉吟道，“别低看了她，如若没有李怀疏为她设局，她照样夺得了这天下。”
　　只是那个人不愿见到生灵涂炭，不愿沈令仪在史册中留下嗜血好战的名声。
　　“我的身份……”
　　沈知蕴按住庄晏宁暗自发凉的手背，眼眸深深，不以为意道：“她在试探罢了，查你，能查得出什么？”
　　“似崔庸这类的事以后还会有，你虽已脱离须弥阁，但阁中事务如何运行也该清楚，在其位谋其事，即便司妩司姝姐妹二人也未必晓得对方接受了怎样的任务，别想太多，做你自己的事便好。”
　　沈知蕴欲起身出去寻那个面摊，想起一事，面色苍白地笑了一声：“找个时间叫人送条小狗与你。”
　　“啊？”庄晏宁费解得很。
　　被人捏了捏耳垂，沈知蕴低头附耳道：“这是人住的地方么？简直像个狗窝，索性送条小狗与你作伴。”
　　这话本来没什么，都是在洛州时总被司妩取笑，说她像条狗，整日围着沈知蕴转悠，没有尾巴，顶着个屁股也能摇来晃去，使得庄晏宁面颊红若彤云，被捏过的耳垂也烫手得很。
　　作者有话说：
　　沈知蕴，一款小庄狗狗诱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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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寻死
　　洛州误赈一案审下来牵连了数十人, 崔庸死因未明，暂以畏罪自尽定论，其家眷皆被株连, 一朝荣华富贵散尽，涉案官吏或贬或囚或杀, 凡进士者功名被夺，处以流放, 白身也各自论罪处置。
　　一夜之间弹劾中书令的奏本堆满了御案, 无非是对崔庸疏于管教以致酿成大祸之类不痛不痒的指摘, 力图将贪污谋逆等罪名与中书令撇得一干二净。
　　沈令仪心平气和地看过这些奏本，对长在崔放这株盘根虬结大树上的叶子算是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他一记断尾求生舍了这位族弟，又指使这诸多朝臣弹劾自己, 不仅是为保全相位, 也是为了向她表明一个事实：我在朝中经营多年,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眼下是动不了我的。
　　玄衣玉冠的女帝曲起指节轻叩了几下桌案，心中有了计较, 一笑置之，顺水推舟地给了这些人一个交代。
　　仅是罚俸三年，似崔氏这般豪族, 属田不知几何, 罚没的这点俸禄怕是连平日雇佣佃农的钱都不够，几乎等同于轻轻踢了崔放一脚。
　　大多数人还以为陛下被迫屈服于权臣，崔放却读懂了圣意, 自古以来君臣较劲不外如是, 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他明白是自己该让步的时候了。
　　有过当罚，论功行赏，贬了一批人便有一批官位空出来，沈令仪借此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手，接连往三省六部等中枢衙门塞人，这还没完，那日重设玄鹤卫才真是使得举朝哗然。
　　沈令仪高坐墀台之上，淡声问道：“诸卿有何异议么？”
　　掷地有声般，闹哄哄的朝堂立时安静了不少，一些朝臣口中道无甚异议，更多的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人。
　　各色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崔放面色自若，出列后执笏拜道：“洛州一事皆因臣等不察而起，玄鹤卫重设于国于民有利，也可督促臣工自省自查，陛下英明！”
　　崔放半点都不意外，陛下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谋划，只不过先前那几道草拟的旨意皆被他命崔寅引经据典地驳回了。
　　如今想来，陛下其实无所谓门下省会否行审驳之权，她似乎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与其下旨引得朝野议论纷纷，不如由崔放带头认可这道旨意，不是都说天下士林半数为崔氏收买么，她正好将舆论的压力分出去，那些个令人头疼的口诛笔伐，崔氏自己应付去罢。
　　中书令一开口，适才态度不明的朝臣也尽皆出列拜倒，对女帝齐呼英明。
　　封藏多年的玄鹤卫再度出鞘已成定局，手握天子近卫犹如手握一柄见血封喉的利器，登基仅半年，女帝便将崔放苦营的相权豁开了一道裂口，许多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陛下的手段，她这条线埋了不知多久，慢条斯理地下这盘棋，更不惜将自己塑造为沉迷情|色的淫君。
　　这等为谋大事坚韧隐忍的心性便是嘉宁帝同龄时恐也难及。
　　文武百官跪倒在地，位于队首之人稍稍抬眼便能见到帝服上满缀金线的衣角，他们的眼神中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敬畏，若说从前是臣服于皇权，无论龙椅上坐着何人，跪的仅是一个象征而已，如今臣服的却是这位手腕了得的年轻女帝。
　　玉冕垂坠了十二串五色玉珠，颈项如顶重物，沈令仪却坐得端正，似她这般年龄，能与权倾朝野的重臣相较后略胜一筹，应喜形于色才对，她却仍是处变不惊，淡漠地俯视朝堂众生，如看尘埃。
　　魏郊侍候在侧，高呼一声：“起——”
　　群臣接连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站直了身，心思各异，低着头，噤若寒蝉。
　　“如无事便退朝罢。”沈令仪抬了抬腕。
　　听内侍监宣布散朝，女帝在宫人簇拥之下由一侧步下玉阶，自高大的屏风后隐了身形，群臣又躬身去拜。
　　身边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崔寅立在原地没回过神来，崔庸一死，他常常兔死狐悲，觉得自己身为崔放同父异母的弟弟，虽较之崔庸关系更亲密些，但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难保自己不是弃子，尤其是在发觉陛下没那么好拿捏的当下……
　　忽而被人握住手腕，他抬眼，见到崔放向自己道：“愣着作甚？不必回门下省了？”
　　崔放旁侧走过另一人，是那生着鹰钩鼻容貌醒目的兵部尚书何久诚，他停下来，分别向二人拱手道：“中书令，崔侍郎。”
　　朝臣散朝后要到各自的衙署办公，三省六部俱都在皇城的同一片区，三人结伴而行，有意将步伐放慢，待周边闲人走远，崔寅叹气道：“崔庸若是没死，兄长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临近正午，日头毒辣，崔放抬手遮了遮，沉吟道：“你懂什么？便是没有这件事，玄鹤卫……陛下也是非设不可。”
　　“陛下的手段着实令人吃惊，难怪总听旁人说哀太子是憨包太子，其实憨包未必憨包，但同这个妹妹比起来，相形见绌却是真的。”何久诚摇扇道。
　　崔放也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展开来送风于面：“都是先帝优柔寡断所致，咱们这位陛下要是当初被视作公主好端端地养在长安，也断然不会这么难对付。”
　　“小小年纪便历经生死，后来又孤身一人前往北庭。”他忽地收了折扇，将象牙扇骨在掌心划了半圈，慨然道，“咱们下棋，筹码多得是，除非走投无路，否则不会献出自己。她下棋，赌注却已无可选，常日行走于悬崖峭壁间，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是以才养成了这般心性。”
　　将作别时，崔放又叫住何久诚，低声吩咐道：“过了这段时日，继续筹划私兵之事。”
　　崔放肩负中兴重任，不愿再见门族没落，跌倒后再爬起，从前事中汲取的经验告诉了他，仅凭文人士子是威胁不了也撼动不了皇权的，他迫切需要一支可以为自己所用的强兵悍将，平时藏于暗处，关键时刻便用得到了。
　　目送何久诚走远，崔寅道：“兄长，此人毕竟外姓，招募私兵一事这般要紧，怎能深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崔放摆出一副府君的架势教训道。
　　崔寅口称受教了，又向他道别，走向门下省所在，浑然不知身后崔放的眸光瞬时暗了暗。
　　另一面，何久诚才步入自己兵部尚书的公房便被藏身门两侧的人拿下，他武举出身，为官的这些年也未曾懈怠武艺，双手被人反剪在后竟反抗不得，抬头喝斥道：“什么人？竟敢公然在皇城冒犯朝廷命官！”
　　“玄鹤卫提审，烦劳何尚书随我走一趟了。”温如酒翩然走出，解下腰间玉牌，递到了他眼前。
　　何久诚脸色难看至极，梗着脖子嘴硬道：“笑话！你随便拿个腰牌出来说你是玄鹤卫，我便会信么？你说是提审，那提审的文书呢？”
　　“你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玄鹤卫提审需要文书么？进了血窖子，你便知道到底是不是玄鹤卫了。”
　　血窖子，何久诚听了冷汗频出，使尽浑身解数要从擒拿中挣脱，温如酒向那两人使了个眼色，何久诚在惶恐不安中遭人肘击后颈，晕了过去。
　　套上麻袋，将人塞进马车，温如酒随即也坐了上去，车夫马鞭一甩，驱使着马驹抬蹄向皇城偏南一隅的玄鹤卫牢狱奔去。
　　何久诚前脚被投入血窖子，后脚便有人伪造字迹替他告假，声称自己突患重病，还会传染人，所以闭门谢客。
　　审讯之事自然无需上虞君亲来，沈知蕴病愈后入了趟宫，探望皇太后贺媞。
　　“殿下稍候，奴这便去通传。”西坤宫的小黄门面色略有犹豫。
　　沈知蕴隔着门帘朝里面望了眼，叫住小黄门：“不必了。”
　　小黄门踟蹰着，既不敢进去打扰，也没有将二殿下随意撂在外头的胆子，沈知蕴的声音如春风化雨，替他解了围：“陛下既然来了，我来不来便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她笑一笑，留下一句“陛下若问起，便说我在寮风亭”便拾步而去。
　　殿内，太医令寇芝替贺媞诊了脉，思忖再三，坚持道：“臣以为不当是之前余毒未清的缘故，殿下脉象一日较之一日虚弱，这都过去了大半年，当初再严重的毒伤也该调理得差不多了才对。”
　　沈令仪不说话，静静看着躺在榻上面白唇淡的贺媞，她这位养母当年在后宫可谓是翻云覆雨，虽未为先帝诞下子女，但圣宠泽被，贺家满门也受到恩惠，加官进爵，子孙繁荣，自此跻身入了氏族志，她还从未见过贺媞枯萎衰败的模样。
　　“本宫说是余毒便是余毒，太医令照常开些补药便退下罢。”贺媞说话似提不起力气，两人近在榻边都要倾耳去听才能听清。
　　“这……”寇芝抬眼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寇芝眼神在这母女之间徘徊几遭，叹息一声，告退了。
　　“你这样子倒像极了你娘，晓得劝不了便不会劝。”贺媞双手置于腰腹，眼中浮现怀念之色，心道我那时却很想你能劝一劝。
　　沈令仪抿一抿唇，觉得自己从未看懂她，问道：“你想寻死，究竟为何？”
　　“寻死？”贺媞气若游丝地笑了笑，阖目悲道，“三娘，十多年前我便死了，再死一次也不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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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红豆
　　贺媞这一声笑仿佛抽走了她身上所有力气,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宫池中的菡萏亭亭玉立, 万物生机勃勃，唯有她似被沉沉暮气笼罩, 眼中几乎没有什么光彩了。
　　听见嘶哑的咳嗽声，茯苓绕过屏风, 匆匆走上前, 跪下劝道：“太后, 太医令早有嘱咐，您不能劳累，奴来伺候您午憩罢。”
　　她竟顾不得自己或有冲撞圣驾之嫌，言辞恳切, 眼角有水光划过, 毫无伪饰痕迹, 足见主仆情深。
　　“怎就像你说的这般羸弱了？”贺媞勉强侧过身来, 将茯苓看了又看，娇俏的一双杏眼擒着柔和的光, “你跟随本宫有多久了？”
　　茯苓不知她何有此问，顿了顿，道：“自您入宫起, 奴便侍候在旁。”
　　“那也很多年了, 是啊，我入宫已经很多年了。”她喃喃道。
　　贺媞回过目光，与榻边的沈令仪互看一眼, 这一眼驻留了好一会儿, 沈令仪静静与她对视, 却觉得她根本没在看自己，那双渐渐被剥去生息的眼睛慢慢从眼角堆起了几分笑意，面容随之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她分明是在透过这张面容回忆另一个人，她的眼神灰冷而哀恸，好像再也无法与所怀念之人相见似的。沈令仪轻轻捏起指尖，眼中闪过些微错愕，这刹那间，灵台清明般，她的思绪忽然明朗起来，  回想过往种种，有些事却依然云遮雾罩，她只差几步便能靠近真相。
　　“咳咳……茯苓，你且带着他们退下罢。”
　　贺媞说罢，沈令仪在她身侧抚衣坐了下来，闻得重病之人虚弱地笑了笑：“这便坐下不走了？你不是向来厌恶我这处么？”
　　“母后说笑了。”沈令仪随意望向殿中某处陈设，淡声道，“不是你要将我留下来的？”
　　贺媞素来爱美，病中也是妆容齐全，但那些插在发间的珍珠玉石再是璀璨熠熠，也无法掩饰生命正一点一滴从她身体中流逝的事实，她双唇涂着鲜艳的颜色，却只令人想起日色衔山的时刻，天边晚霞灿烂，但太阳很快便要坠落下去了。
　　“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会捉着我的手叫我将你抱起来，说树上的红果儿你摘不到。”
　　她看沈令仪先是半合了眼，再抿了抿唇，难得有些窘迫的模样，不由想起有个人从前拿她没辙时也会这样。贺媞胸腹剧烈收缩，猛然咳嗽了半晌，沈令仪替她端了茶来，她摆了摆手，转而问道：“你如何晓得我想寻死？”
　　沈令仪将茶盏搁下，窗外有一株合抱之木遮了大半日光，她坐在那里恰好是阴凉处，精致的五官被拢在阴影中，被削弱了几分身为帝王的肃杀淡漠，以仿如流水般的声线说起了往事：“你说我向来厌恶你的居所，那是后来，但小时候并不是。”
　　“你春日喜欢在树林中铺上簟席，赏花扑蝶，夏日总是贪吃凉瓜，吃了以后十之八九会闹肚痛，秋日要在银杏树下对弈，茫茫冬日便裹着厚厚的狐裘登到东望山去看梨花落尽。” 沈令仪侧眸看向贺媞，“可是自从你当上皇后，这些从前你喜欢做的事情便再没做过了。”
　　“一个人若是对身边诸事失去了兴趣，她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贺媞沉默半晌，却受宠若惊地笑道：“真没想到，你竟如此关注我。”
　　“你想多了，我之所以记得，是因着那时你的身边常常有我母亲，我年少丧母，再如何依恋不舍，余生亦只能思念，与娘亲相关的所有事情都会牢牢记住。”
　　贺媞岂会不知是这个原因，说笑罢了，她撑臂坐起身来，将薄弱得好似纸片的身躯倚靠床栏，道：“三娘，我今日想与你说一个故事。”
　　“嗯，我听着。”沈令仪毫不意外。
　　贺媞以为自己会很难开口，也以为这个故事在心底埋藏太久，她不去想，过了许久，自然会像尘封的画卷一般颜色淡褪，经年后再展开，细节难免受损，但真到了要向人倾述的时候才发觉，桩桩件件，原来再小的事情她也不曾忘怀。
　　“是我与你阿娘郑毓的故事。”
　　贺媞将手覆于胸口，不知是内脏疼痛，还是假装这时能有个人这般抚过自己，她娓娓道来：“你外祖母，也就是郑毓的母亲每年上巳节都会在曲江池筹办诗会，郑氏乃清贵之家，以诗会云集权贵简直轻而易举，寒门士子在诗会上结交了不少贵人，进而鱼跃龙门。”
　　“曲江池诗会在当时广受好评，被时人称为善举，可惜你外祖母不久后便过世了，她故去以后，郑毓虽年少，却承其母志延续了诗会的旧俗。”
　　沈令仪清楚地见到贺媞的眼中重新散发出了神采，她不自觉地拎起唇角笑了起来：“那年的上巳节……”
　　是年上巳节，郑毓被一名官家小姐赠予京中久负盛名的见风消，赵家娘子祖传秘方的见风消，市集一开便能被哄抢一空，那位小姐本事忒大，也着实大方，竟装了一食盒的见风消作为赠礼。
　　谈不上贵重，但无缘无故的送人东西也说不过去，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名小姐名叫贺媞，去岁其兄长在郑毓举荐下得国子监祭酒赏识，得以入仕。
　　郑毓接过见风消，客气谢过贺媞便因事离去。
　　次年，又次年，郑毓都会在诗会上收到贺媞的礼物，有时是吃的，有时是簪子，有时是一只小兔子……
　　贺媞只送礼物，什么也没说，但郑毓好像明白什么似的，这次除了道谢以外又多了一句“上巳节后贺小姐当再见不得我，还望收下此物”，原来是郑毓为贺媞画的一幅画，上面所绘诗会之景，树下一女子自树后窥望，娇憨形态甚是可爱。
　　贺媞一看便知这画上之人是自己，但那神态实在逼真，单凭高超画技恐怕也不能如此，除非……除非她在看郑毓的时候郑毓也在看她。
　　画？沈令仪眼皮微微一颤，她似乎见过贺媞所说的这幅画，只是画中描绘略有不同。
　　“郑毓说上巳节之后我再也见不到她，起初还不知道为何，探听一番才知道，她作为备选秀女入了宫，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以为我与她会就此长别。”
　　如此一别数年，两人重逢时，郑毓已贵为淑妃。
　　听到此处，沈令仪心中不由生出十分无奈的感觉，回头顾看既定的事实，再同情，再遗憾，也不能改变什么。
　　独子夭折，恰逢皇后新丧，郑毓奉命暂主中馈。
　　这日，妃嫔前来问安，素来和善的淑妃竟对刚入宫的如嫔冷言斥责，兴许是顾及其面子屏退了其余人等。
　　这如嫔便是不顾家人反对报选了秀女的贺媞，郑毓问她，你进宫作甚？贺媞倒也不避讳，直言道想见你。
　　说完，郑毓久久不言，轻叹一声说跪着罢。贺媞揉揉膝盖说疼，还适时地落了几颗眼泪，郑毓沉默一会儿，说你起来。
　　从那日起，贺媞便常与郑毓来往，众人只道二人投缘，不以为奇。
　　自皇后去世，儿子夭折，郑毓对后宫之事心冷许多，但近来政局不稳，长兄因受小人谗言连遭贬谪，贺媞又少不更事不懂生存之道，在后宫树敌颇多，还不愿意承君王恩宠。
　　几相权衡之下，郑毓不得不委屈自己，又开始常在皇帝身边走动。
　　次年，郑毓产下一女，产后身体愈发欠佳，贺媞因不愿伺候皇帝被打入冷宫，郑毓一面为其周旋一面还得提防后宫之争。
　　惠妃崔嫋为皇帝诞育了皇长子，又倚靠博陵崔氏，她与郑毓皆是中宫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崔嫋认定郑毓是自己执掌凤印的最大阻碍，且两人入宫之前本来就多有龃龉，她自幼看不惯郑毓为人处世，家中长辈又常以其为榜样对自己耳提面命，崔嫋不服气，想借此机会一举扳倒郑毓来证明自己。
　　而那时的郑毓因为体弱多病常年服药，崔嫋于是买通宫人暗中下毒，等到郑毓求得恩赐，贺媞终于被从冷宫里放出来时，郑毓自己已是命在旦夕。
　　故事讲到这里，贺媞已满面覆泪，她没有痛哭出声，只是一面讲一面默默流泪，双肩禁不住地发颤，好像在承受着剜心之痛。
　　“我那时常见母亲与你争执不休，难道是因为……”
　　贺媞泪眼朦胧，悲戚地笑了一声：“对，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故意与我交恶，要么对我爱答不理，要么尽挑些难听的话刺激我，其实是想叫我对她死心，彻底忘了她。”
　　“虽从未对我表露爱意，但她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我怎能不觉得奇怪？慢慢的，我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也猜出她的用心，但已经太晚了，什么灵丹妙药也救不了她。”
　　沈令仪道：“所以你甘愿卷入后宫之争中，一改从前不愿承欢的作风，想尽办法讨得圣上欢心，不再与世无争，露出了獠牙，是为了替我母亲报仇？”
　　“你母亲是她毒害，你夭折的那位兄长也是她毒害，苍天无眼不将她收了，我便来作这个索命之人。绝子汤落了肚，我不必担心自己留了他人的种，只是当时崔嫋势大，我与她恶斗恐会殃及身边的人，幸好那狗皇帝……咳咳，你父皇恰好叫玉台卿推演卦象，将你撵去了碎叶城，无心插柳之举，我却更好放开拳脚了。”
　　说了这许多的话，贺媞攥着床栏咳嗽起来，她的手指那样苍白，简直令人怀疑血是否都快冷透，沈令仪坐近了些，伸手替她抚背顺气，不解道：“我不明白，你为何瞒着我？”
　　“想见你娘。”
　　沈令仪讶异道：“什么？”
　　“呵呵，我想见你娘，想见她想得都快疯了。常听人说，亲娘若是死了，养母对孩子不好是要遭她化作厉鬼来报复的。报复也好，索命也罢，她愿意从地底下出来见我一面便好。”
　　贺媞满目苍凉，沈令仪不忍细看，想起那幅画，沉思片刻后问道：“你适才说的那幅画我见过。”
　　“她送给我的礼物，我妥善存在箱底，你怎会见过？”
　　沈令仪摇头：“不是送给你的那一幅，是另一幅。”
　　“另一幅？”贺媞不可置信地支起了身，眼眶通红地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见她这般，便知隐瞒并无意义，眼下的她一心求死，寻得解脱，如有遗憾可以弥补那便更好。
　　“我亲自收拾母妃遗物的时候发现过一幅画，画的便是你所描述的当年诗会之景，只不过送礼物的是母妃，收礼物的才是你，母妃赠与你的礼物也不是见风消，画中的她掬了一捧红豆送给了你。”
　　寮风亭。
　　此处亭榭就在西坤宫内，离贺媞所居寝殿约莫一射。沈知蕴临风饮茶，茶釜在手边涨沸，她挪腕去拿，忽然听闻宫人吵嚷的声音隔墙传来：“传太医令——传太医令——”
　　她垂下眼睫，想起初入宫的那一年，贺媞做主替她更名，她不再叫做阿夭，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姓。
　　当她问起贺媞为何替她更名，贺媞抚过她的脸庞，又支起手臂望向远方，笑道：“你有时会使我想起一个人，谁让我想起那个人，我便会对她生出一点点好感。”
　　贺媞其时已值中年，一番话却说得仿若情窦初开的少女。
　　脚步声杂乱，又有内侍尖声叫道：“太后怕是不好了——！”
　　沈知蕴闭起眼，提起茶釜倒了一杯茶，捏着茶杯将茶水倾洒到了地面，寮风亭仍伫立池边，西坤宫的主人却已随风而逝。
　　作者有话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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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丧钟
　　太后薨, 鸣钟二十七下。
　　古朴厚重的钟声久违地响彻皇城上空，整整二十七下，訇然如雷鸣, 贺媞的死讯在钟声落毕时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中书令公房内，崔放提笔的手腕一滞, 他的迟疑不为其他，贺媞死得有些突然, 与预估的期限差了些时日, 他生性多疑, 即便目的达到也不免再三推敲，但鸣钟做不了假，贺媞之死确凿无疑。
　　崔放无声却放肆地笑了起来，清癯的面部变得扭曲, 另取了张纸, 挥腕落下妹妹的名字, 字如狂蛇乱舞, 他将大仇得报的狂喜全都倾注进去，笔划间浑然失了平日的沉稳老练。
　　荷叶清圆, 随风剧烈晃动，厚重的云层滚滚而来，钟声后又响起了雷, 却不见落雨。
　　李怀疏对着西坤宫方向跪下行君臣之礼, 她身为侍君，魂却未被宫苑所困，在投胎转世之前, 她永远记得自己臣子的身份, 去岁冬政权交替之际, 大绥之所以免于兵灾，贺媞亦是出了一份力的，无论贺媞是出于私心或是公理饮下那杯毒酒，她与天下百姓皆感怀于心。
　　她扶地起身，却见作小郎君装扮的小女孩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此处是后宫禁苑中的一处园林，百花遍植，树木葱茏，位置却有些偏僻，平时少有人迹，李怀疏在清凉殿待得腻味了，偶尔会过来散散心，也待不久，半个多时辰便会回去，但今日碰巧捡到个迷了路的孩子，便耽搁了。
　　李怀疏微微蹲下来，替女孩扶正跪歪了的幞头，顺便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颊：“你晓得这钟声是什么意思？”
　　她认得这着了一身杏色圆领袍的小姑娘，正是堂兄李砚的亲女李妍，但李识意从前深居简出，李妍没见过她这副容貌，所以也不认识她这位小姑姑。想来是李妍跟随父亲上衙办公，淘气或是怎么便溜了出来，但从皇城一路瞎逛到宫城，莫非就无人发现撵她出去么？
　　李怀疏觉得奇怪，却也未曾多想，与李妍略聊了一会儿，便欲叫骆方送她回父亲处。
　　“学堂的先生教过，天子崩不鸣钟，以防有人生事，还要全城戒严，待新帝登基，京畿大小寺庙敲钟上万计，如是皇后太后薨，则由皇城鸣钟二十七响。我数过了，这钟声敲了二十七下，但陛下尚未立后，薨的应是太后。”李妍的包子脸留下两枚淡淡的指印，她昂着头，背着手，一副别小瞧人的模样。
　　李怀疏低头笑看她这个小大人，莫名感到有些熟悉，牵起她的手一起走到廊下坐着，问道：“怎么穿一身男装？”
　　时下女子着男装不是什么稀罕事，李怀疏这么问是想起了李氏血咒未除，就她生前所知，族中男性为了保命不乏失了神智之人，喝童子尿，饮猛兽血，甚至杀妻续命，李砚素来重男轻女，他莫非从哪里听来了什么歪门邪道，要女儿扮作男子替家里挡灾么？
　　“穿男装多舒服啊——”
　　李妍腾地一下跳下落地，利落地在李怀疏眼前转了几个圈，又嫌弃地拎起她身上长垂曳地的华服，煞有介事地说：“穿着男装跑也可跳也可，骑马也不是不行，哪像这些裙子，下个台阶都要拎在手上，走快了还可能会被绊倒。”
　　“唔……你走起路来倒是挺好看的，背直直的，脖子也是又长又直，但你老往你后面看什么？”
　　李怀疏十分无奈地笑了一下，心道我不仅想看，还常常想摸一摸，万一走着走着尾巴又冒出来了她也好及时遮掩。
　　扼魂钉在生辰钉的作用之下失效了，但李识意的身体仍旧是老样子，不知是否因为这具人身难以承载澎湃力量的缘故，她单薄孱弱，从袖中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手腕，那腕骨突出得仿佛要从皮肉中豁开似的。
　　“姐姐，你身体也不好么？”李妍看着她，忍不住问。
　　李怀疏道：“嗯，你为什么说也？”
　　方才活泼灵动的女孩脸上霎时没了笑容，李妍垂头道：“我阿爹原本身体很健朗，但近半年来一日日瘦了下去，吃再多补药也不见好，这几日还时常咳血，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应该是血咒要在我阿爹身上应验了，没人救得了他，只能等死。”
　　李怀疏将手覆于李妍后颈，轻轻抚了抚，良久无言。
　　前世她死时，李砚的身体状况的确与常人无二，人生二十几载，她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太少，她做不到兼顾家国，未能查清血咒真相，进而解除这个困扰阖族以致李氏日渐萧条的诅咒，心中有愧，时至如今却实在无计可施。
　　“算了，实话跟你说罢，我扮作男装其实是想着能不能替阿爹挡了这一劫。”
　　吃惊之余，李怀疏看着她的眼神愈多了几分疼爱，摇头道：“你挡了这一劫，你便会死，也是一条人命，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李妍执着道，“阿爹不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跟阿兄却只有阿爹这么一个父亲，相较之下，我死了大家会没那么伤心。”
　　李怀疏张了张嘴，纵然诗书满腹，却什么劝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日，她与孔曼云论辨之言不是恰与李妍的想法不谋而合么？李妍认为自己在家人眼中没那么重要，她也认为自己亲缘淡薄，身死如扬灰，毫不起眼。
　　但眼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李妍甘愿替父受灾的行为竟然不敢苟同。
　　她想对李妍说，你舍不得父母，父母莫非就能舍得下你？虽是一儿一女，但你与兄长谁也不能替代谁，你们在父母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那换作她跟七娘，这事又该如何细说？
　　雷声响了一阵便落下雨来，李怀疏一手执伞，一手牵着李妍，将她送到垂拱门边，正要交代骆方，却见李妍从她手中挣脱，一头扎进了另一人怀里。
　　李怀疏抬眼看去，那人着一身碧蓝长裙，也擎着一把烟灰色的伞，伞骨下是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将普通油纸伞握出了矜贵的感觉，她静静站在青石板上，另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顺势抱住了李妍，稍稍将伞檐一抬，从伞下露出长睫细密的眼睛，五官无一处不出挑，这张脸当真生得漂亮极了。
　　雨线下，二人无声地对视了半晌，李怀疏先反应过来，她是李识意，只能装作不认识，与李妍道了别，再与沈知蕴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骆方边走边道：“适才那位似乎是二殿下……”
　　心中并无波动，只当是临死前又见了一位故人，李怀疏平静道：“是么？”
　　沈知蕴望着她雨中的背影，明明长得不像，眼前却无端浮现出李怀疏模样，李妍抓着她的手晃了晃：“我带着她来见你了，糖呢？”
　　将油纸包的糖块递给她，沈知蕴迟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决意好好查查这个李识意。
　　在各宫当差的奴仆婢子跪倒一片，直至丧钟敲完才木然起身，也不敢妄议什么，继续埋头做事去了。
　　从地上捧起要送去少府监的夏日衣料，魏游慢慢站直了身，两只修长白净的手扣紧了木盘，抬头望着西坤宫方向发怔，儿时总有人夸他生了双握笔杆子的手，将来定是读书的料子，夸得多了，他即便懵懂无知也发了儒生的愿。
　　岂料那年母亲牵涉进了惠妃毒害皇子皇妃案，更一人揽下罪责，以致全家遭受株连，他被充没为阉奴，净身为宦，未长成的躯体与尚茫然的宏愿皆随着身下那一刀被斩为残缺，心中纵有沟壑也扎不了根。
　　恨过，也怨过，但在九重宫阙中自己身如浮萍蝼蚁，连贺媞的一根汗毛都动不了，崔放的招揽利用使这些恨与怨都不再是痴人说梦，他为了这一天忍耐已久，也等了太久。
　　丧钟回荡在耳畔的这一刻，魏游绷紧的双肩如释重负般松懈下去，却同时又有一块沉重的巨石猝然压在心头，他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欣喜，在贺媞死因水落石出之前，他将永远背负着杀人的秘密艰难前行。
　　魏游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貌似干净的手，他的确做不了儒生了。
　　少府监坐落皇城东，一路走来都有小黄门止步向魏游问安，因与魏郊有一层养父子关系，他在内侍监混得十分体面，但如若东窗事发，魏郊又会否受他牵连呢？
　　魏游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这件事不日必将查到自己，在义父口中，陛下是他三朝以来侍奉过最聪敏果决的皇帝，太后毒发身亡，这意味着内廷有鬼，陛下纵然与太后感情不和，又怎会容忍自己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
　　以陛下的手腕，揪出他这只鬼来又有何难。
　　待那日到来，鸟尽弓藏，他于崔放而言已然无用，不会为其所救，但他一定会将义父撇清在外，不辜负多年恩情。
　　不久后，魏游果然遂愿，被判处凌迟。
　　重铐加身时，行事素来滴水不漏的魏郊几经挣扎，咚的一声跪到地砖上，魏游见到义父为自己求情，磕头磕得额角渗血，哪还像执掌内廷的大珰？眼泪忽地不受控地涌了出来，悔意也在心间滋生，他有些不明白报仇的意义了。
　　一个内宦，死便死了，千刀万剐虽酷烈，却不会有人为他谏言说甚有违圣德，沈令仪对于魏郊堪称失态的行为不为所动，神色冷淡地抬了抬腕，立时便有人将魏游堵嘴拖了下去。
　　再入得殿时，负责行刑的刑官带来了一箱尸块，那箱子紧紧闭合着，血腥气却溢了出来，无孔不入地弥漫在殿室四处，几名宫女霎时一副恶心得要呕出来的模样。
　　魏郊束手站在一侧，眼红发乱，还未自魏游惨遭剐刑的事实中回过神，这时却觉得不大对劲了，又不是什么陛下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既未吩咐，刑官怎么敢带尸块入殿玷污皇帝的眼？
　　他颇为纳闷地看向那箱所谓的尸块，这时，沈令仪倏然从眼前走过，因正为太后服孝，她腰间系着一条素白孝带，帝服却是刺目的鲜红色，金龙在玉阶上浮光掠影般游过，长袖随着她抬臂的动作在空中划过半个圆——
　　驰骋过沙场的掌心仿佛被利刃唤醒，执勤兵士普通的佩刀在她手中恍若神剑，几乎是眨眼之间，刀影一闪而过，灯架旁面色有异的内侍遽然倒地，一剑毙命。
　　“拖下去。”收刀回鞘，沈令仪轻描淡写地环视周遭，接过沉璧递来的丝绢，修长白皙的颈项稍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
　　满室的宫人俱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再蠢笨的人也终于明白过来，凌迟未必是真，尸块也未必是真，处理了一个魏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为除后患，不如杀鸡儆猴，心虚之人自会露出马脚，陛下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受一时利益蒙蔽究竟会有怎样惨烈的下场。
　　那名新被安插进来的内侍已无生息，尸首拖行在地板上流下了触目惊心的血痕，又有宫婢端水入内清理。
　　“陛下……”魏郊擦了擦头上虚汗，迎上前来，支吾道。
　　沈令仪道：“赐了毒酒，你稍后便去替他收殓罢。”
　　鬓发霜白的老内侍叩头谢恩，热泪顺着眼角深深浅浅的皱纹淌了满脸。
　　对侍候在自己身边年迈的老人以示宽宥是一方面，更多的却是贺媞临终的一番话。
　　“我在后宫搅弄风云的时候，你还在碎叶城吃沙子呢，中了毒我会不知么？你母妃生前惯用迦南香，我早离不得这气味了，那人想害我必先考虑从这入手。”
　　“崔嫋杀了郑毓，我杀了她，若有旁人因为这个来杀我，那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应得的罢了。三娘，你母妃泉下有知定要骂我糊涂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未尝不可，只是我到底意难平，这世道本就欠我与她太多。”
　　冤冤相报何时了。
　　沈令仪才将这句又在心中咂摸，忽而有一内侍跌进殿来，跪倒后慌慌张张地禀道：“陛下，李侍君不知怎地气息微弱，似乎……”
　　魏郊与沉璧俱是骇然，底下宫人也暗自嘀咕近来宫里风水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接二连三有人性命堪忧。
　　“知道了，退下罢。”
　　出乎意料，沈令仪平淡的情绪仍未有太多漏隙，她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只是声音略有些发颤，或多或少揭露了她的平静是竭力掩饰的结果，在奏疏上勾下最后一笔，这才起身道：“去清凉殿。”
　　她的手在衣袖中轻轻捏握作拳，心中道：李怀疏，你又要离我而去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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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花俟
　　前一次是真的死了, 这一次却不同。
　　李怀疏以为会有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来将她索魂归案，谢浮名没揶揄她是否话本看多了，口吻一如既往的平淡：“到人间拘役魂魄的低等鬼差其实是鬼傀儡, 他们既没有自己的想法，也听不懂指令, 派遣皆凭一道束魂符，但冥府玉籍上你的名字颜色未变黯淡, 又哪来的束魂符？”
　　她所指乃李识意名字, 其阳寿未尽。
　　“那我要如何去往冥府？”
　　“临走前我给了你一枚药丸, 服下后魂魄可以暂时离体。你约莫要说你并不识得去往冥府的路，远古时期共工怒触不周山，致使多根天柱坍塌，人鬼仙神妖多族边界出现裂隙, 禁令犹如虚设, 种族之间肆意流窜, 妖魔趁机兴难, 世道都乱了套，其中尤以人鬼二界为甚。”
　　谢浮名淡声道：“好在这之后女娲上神竭力以五色石修补裂隙, 但因一颗至关紧要的定山石碎成了齑粉，替代物遍寻不得，修补了也不能一劳永逸, 人鬼两界之间犹如一张被针扎了洞的油布, 大的裂隙没有，小的却数不胜数，因被施法遮掩了, 寻常人看不到也感知不到。”
　　李怀疏越听越觉得熟悉, 她很快便想起来自己在一本异闻录里见过类似的传说, 接了话茬道：“但有一些特殊人群却能与冥府通灵，也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些微小的裂隙，譬如说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之人。”
　　“没错，那么阴阳使你想必也听过了？”
　　李怀疏嗯了一声，接道：“适才说的这类人可以在两界中无阻来去，人界的东西鬼界没有，鬼界的东西人界居奇，倒卖几次便能财源滚滚，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他们无畏自己寿元折损，接二连三地干起了阴阳两界的生意。我以为阴阳使只是说书人编撰的故事，原来确有其事么？”
　　“若无半点根据，如何能将故事编得惟妙惟肖。”谢浮名道，“想来李大人家风清正，族中也不屑与这等钻到钱眼里之人为伍，才会以为只是故事。”
　　李怀疏握着那只散发金光的银铃，觉得谢浮名话里有话，仔细推敲一番，眉头轻蹙，揣测道：“谢老板的意思莫非是说，有些高门大族在利益驱使之下组建了阴阳使团，从鬼界长期且大量地捎带货物到了人界？”
　　寻常的阴阳使倒卖货物是为了赚钱，但这些高门大族并不缺钱，倘若她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么其中的意图究竟为何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李大人既已下定决心投胎转世，是河清海晏还是苍生蒙难又与你何干呢？操这许多无用的心作甚？”
　　李怀疏眼神一暗，无言以对，谢浮名话锋一转，道：“言归正传，这样的裂隙皇城西南隅便有一处，你过去后会见到我安排的人，她会带你去往无尽墟。”
　　“无尽墟？”
　　银铃那头保持缄默，李怀疏仿佛见到了谢浮名掀掀眼皮，难得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谢老板不要嫌我啰嗦，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好奇便问，遇到什么难解的困惑更要刨根究底。”
　　谢浮名认可道：“嗯，挺有自知之明，你是有些啰嗦。”
　　李怀疏：“……”
　　她捏了捏传音铃，道：“谢老板也不必总是这么直白。”
　　“咳，抱歉，因看不见你的脸，摆脱了这双眼睛的控制，我说话着实没那么客气了。”
　　谢浮名哪管李怀疏听得懂与否，继续道：“女娲上神只补天，却懒得拾掇共工头脑一热弄出来的烂摊子，那时地动山摇，天柱坍塌，便天然形成了一眼难以望尽的废墟，是为无尽墟，补天过后无尽墟的范围大大缩小了，但这名字已传开来，沿袭至今。”
　　“无尽墟既是一处可供阴阳使停留的集市，也是通往冥府的必经之路，魂灵在那里可以了却生前事，过了无尽墟便是孽海台，孽海台周遭一片黑暗，似无路可去，赎尽罪孽后忘川自会在眼前浮现，渡河便离冥府不远了，我会候在岸上，带你去见冥君。”
　　“这一路上有何不懂便问濯春尘，也就是我安排的那个人，她便是一位阴阳使。”
　　谢浮名大气不喘地长篇累牍，似乎很怕遗漏了什么又被问东问西，李怀疏捉了衣袖，无声笑道：“明白了。”
　　她这般少言，谢浮名反而不习惯了，迟疑一会儿，道：“我以为你会说阴阳使应是贪图富贵，穷凶极恶之人，我怎么能安排这样的人与你同行。”
　　“我只是相信你的为人，既然相信便不会有这些顾虑。”
　　更何况一般情况下，李怀疏本来就寡言少语，之所以对这趟冥界之行诸多疑问，是因事关妹妹安危，她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才事无巨细地询问。
　　“这在你们人界似乎是颇高的一个评价，那么多谢了。”谢浮名唇角微动，在李怀疏见不到的这刻笑了一笑，“濯春尘是借机至冥府寻访亲人，并非那些个可以被钱收买的怙恶不悛之人，你可以放心。”
　　银铃暂歇，传音告一段落。
　　过了半日又收到谢浮名给的信号，李怀疏便服下了药丸，待沈令仪赶到时她的魂魄已出窍，任凭外面的人如何呼唤，骆方迎夏以为她快要死了，跪在榻边哭得喘不过气，躺在榻上的“李识意”紧闭双目，似乎彻底没了生息。
　　“陛下……”
　　寇芝诊脉后好一会儿没说话，面色犹豫地看了看左右，沈令仪抿一抿唇，立时屏退了其他人等。
　　“李侍君这脉象有些古怪。”寇芝沉吟道，“乍一搭脉摸不到半点跳动，再细细探看却又并未断气，身体也有余温。”
　　她退后几步，跪拜道：“恕臣才疏学浅，只能推断出李侍君还未丧命，但对于如何唤回神智却束手无策，前次孔曼云能诊断出李大人中了拢香之毒，不妨也叫她来看看。”
　　沈令仪紧盯着李怀疏，她的眼底从来漫不经心，从未将旁人放在心间似的，这一刻的眼神因有些用力而显得分外深情，也无端透露出一股压迫，仿佛在看着妄图从她掌心逃脱的一只飞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矛盾地糅杂在她身上，使得她的背影看起来真有了几分孤家寡人的味道。
　　仿佛被伴侣遗弃的鳏夫寡妇，爱得深，也恨得深，却因孤零零一人而无从发泄。
　　寇芝被自己浮想联翩的形容吓了一跳，将额面抵在地砖上，头也不敢抬。
　　太医令回禀的前后，沈令仪都没有表露过一丝一毫的伤心，也没有感到意外，她握住了李怀疏的手，指尖收拢，连带着半个肩膀都发着颤，像是要将这个人捉回掌心似的。
　　半晌，她才轻轻张唇：“不必，你也退下罢。”
　　又嘱咐一句：“对外只称李侍君卧病在床，修养一阵便好了。”
　　寇芝不晓得陛下何以说得这般笃定，难道李侍君一辈子醒不过来，她也要将她置于清凉殿，仍若无其事般日夜久伴么？她想起道听途说的冰棺封尸传闻，炎炎夏日，愣是被吓出一身冷汗，哆嗦着起身告退，却见一阵风吹起床幔，她忍不住抬头去看——
　　女帝捏起了李侍君的下颌，一张薄唇翕动着，仿佛是威胁，又似乎是一些亲昵的话，眼前的人无知无觉，她仍偏执地要说给她听，从床的四周垂下的轻纱拂过她的面颊，遮去了刹那间浮现在脸上的癫狂之色。
　　寇芝磕磕绊绊地走了出来，被关心李识意的骆方迎夏等人围住，根本听不清他们在问什么，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沉浸在她所窥见的场景中难以自拔。
　　她略通唇语，时间太短未能尽数读懂，李怀疏三字却辨认得出，她为自己窥见了这皇家阴私而感到后怕。
　　原本崔庸一案审结后，大多人都以为陛下从前是在演戏，她既不喜欢李怀疏，也不喜欢李识意，全心全意地扑在了政务上，但今日一看，外人称道的圣明天子竟对一个死人执念深切，这死人生前还是她的朝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君臣之间行云布雨，简直不伦不类！
　　寇芝又气又怕，大热的天，从额头上淌下来的全是冷汗，她狠狠地甩了甩官袖，头也不回地便走了，弄得清凉殿一干宫人面面相觑，压根不知道怎么回事。
　　“欠我的债还没偿完，你便想跑？”沈令仪捏着李怀疏的下颌不放，俯身下去，在不会再对她有任何回应的唇间落下了固执的吻，“一句话也不肯留，就这么怕我？”
　　她的神色是那么的温柔，动作也放得足够轻缓，但抬眸时却能见到那双凤眼中布满了情绪沛然的血色，什么天子之仪，什么仁君之范，她都再度死在她面前了，还叫她怎么冷静？难得的失态，不复稳重，也丢了那份处变不惊，不禁令人怀疑，倘若李怀疏还清醒着，她会否将这个胆敢不告而别的人锁在床栏上，肆意发狂地占有。
　　沈令仪并指置于唇边吹了声鹰哨，不多时，雪枭俯冲落在窗边，她将写好的信用火漆密封，装进木筒，绑在了雪枭腿上。
　　雪枭会带着这封信飞入北庭十二军大营，算一算，左不过这几日，粟潇便会领军返京了。
　　她要离开一段时日，目前朝政虽暂时平稳了，宵小却在暗中伺机而动，军权可以助她镇压浮动不安的人心，稳定局势。
　　“陛下这是下定决心了么？”
　　身后，一红衣女子负手走出，宫城守卫森严，堪比铜墙铁壁，她却有来去自如的本事，脚步轻盈，走至何处都像踩在棉花上。
　　这女子一身奇装异服，白色长裙外罩了一件恰遮到上臂的红色薄纱，两边衣肩绣着精致的花朵，银链在她颈间绕了一圈，又向后延伸至腰际，盘绕其间，那层层环绕的腰链上吊着一只陶制的狐狸面具，耳朵与一双狐狸长眼周边涂了红色的彩绘，眉心用金箔贴了莲花花钿，工艺繁复，将面具做得逼真妖娆。
　　万国来朝，大绥素来与周边友邦交好，沈令仪却从未见过哪国哪族的人像她这般着装。
　　李怀疏毒发身亡时，这名女子也像今日一般潜入宫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寝殿中，为她寻来冰棺存放李怀疏的尸身，还告诉她李怀疏仍有生还的可能，叫她耐心等待。
　　她说她姓花，单名一个俟，为等候之意。
　　不日前，花俟再次现身，预知了今日李怀疏假死一事，还说李怀疏在冥府中或遇死劫，如此种种，难知目的为何。
　　“她欠朕一命，朕去讨还而已。”沈令仪带了破雪来，她修长的手指抚过腰间剑鞘，冷淡地看向花俟。
　　花俟长发披散，翎羽形状的银质薄片插在发间两侧，像是鸟类，又像是狐狸张开了尾巴，她轻轻一笑，从腰间解下那面具，扔给了沈令仪，道：“皇城西南角，陛下快去，收下这个，或许用得着。”
　　看着沈令仪接过面具匆匆离去的背影，花俟暗叹一声：“即便金龙护体，以凡人身躯去冥府，少说也得折个几年寿命，与她说了她却不听，究竟是讨债还是送命？人啊，个个嘴硬。”
　　玄鹤卫私狱，血窖子。
　　何久诚被绑在刑架上已没了人形，地上黢黑的一滩，是血迹，也是他受刑不过从腿间流下的黄汤。
　　他供出了沈知蕴想要的东西，温如酒已派人去取。
　　沈知蕴一身白衣坐在刑房之外，袖间被适才刑罚之下的鲜血淋溅，她正低头擦拭，温如酒从刑房里走出来，露出蛇蝎般的笑，貌似惋惜地道：“他死了，怎么向朝廷交代？”
　　“他为官多年，也不是甚好官，从这几日交代的事情里找几个出来定罪便是。”沈知蕴漠然将用脏的丝绢扔了，一条人命在她眼中也像这条丝绢一般随时可弃，牢房墙壁上的窄窗斜斜透过一束光，她的面容一半背光，一半被光笼罩。
　　半边面颊似玉面观音，半边面颊似地狱罗刹。
　　有脚步声传来，却不是去取招募私兵账本的人，内侍监魏郊亲携旨意，称太后薨逝，陛下要设水陆道场为母祈福，并在寺庙中斋戒苦修，特命二殿下暂为临朝监国。
　　作者有话说：
　　下周工作太忙，挤到这两天更完了，下章周四见！地府副本开启！
　　预告下章主角台词：
　　沈令仪（披马甲版）：吾妻已死，我来寻她。
　　李怀疏（蒙在鼓里）：啊，原来是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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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寡妇
　　李怀疏道：“这就是无尽墟？”
　　眼前是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 这雾气近在咫尺，不似笼罩，而似包围, 身处其中有种被压迫得退无可退的感觉，她稍定了定心神, 伸出手去，雾气穿手而过, 又在四周游走流动。
　　她身后, 人鬼两界之间的一道裂隙好似竖起来的一只眼, 没有瞳仁，俱是眼白，裂隙中涌动的能量暂未平息，眼周肌肤剧烈地撕扯, 整只眼似在快速张合, 像是要吞了什么, 也像是要吐出来什么。
　　阴阳使惯常将这些裂隙称为虫隙, 既是形似，也取渺小之意。
　　渡二人而来的虫隙未合, 身后风声如啸，灌得女人两袖烈烈鼓动，濯春尘抬指以咒术缝合了虫隙, 她以一双通灵眼才能见到虫隙的微妙变化,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只虫子蛰伏于内，蠕动着, 啃噬着, 被她缝合过的虫隙依旧蠢蠢欲动。
　　约莫半盏茶功夫, 这道虫隙便会再次裂开，濯春尘不过一个微末凡人罢了，机缘巧合修得的灵力如何能与女娲上神相提并论？上神缺了一块定山石也无法弥合的裂隙她自然也封不住，此举不过是防止有人在她们之后误入无尽墟。
　　“不错，这便是无尽墟。”濯春尘两鬓皆白，其余长发黑如鸦羽，以一根蓝色缎带松松捆成一束，垂在脑后，她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扎了只画有太极纹样的布袋。
　　她走上前，又在布袋外轻轻抚过，两枚拇指般大小的碧色如意钮赫然被握于掌心，头一次见人隔空取物，李怀疏眼中难掩惊奇。
　　濯春尘依次将如意钮系在了李怀疏与自己手腕上，笑望前方，负手道：“这会儿再看看呢？”
　　李怀疏依言而望，适才团团迷雾不知几时散了去，无尽墟终于慢慢露出了端倪。
　　此处名为废墟，从城门外放眼望去却如第二个人间，灯火如昼，大道通衢，一条主道长得难以望见尽头，道路两旁是茶楼酒肆，歌楼舞馆，张着各色小伞的地摊挤挤挨挨地点缀在里头，愈衬出市井那份独具烟火气的热闹。
　　绵延成片的城墙高耸入云，没有烽火楼，没有瞭望塔，只在南面的入口处设置了光秃秃的五洞三门，正中央书着三个金光大字——无尽墟。
　　李怀疏明白了，如意钮原来是进入无尽墟的凭证。
　　“最早是谁设下这道迷障已未可知，但如此一来可大大避免不知情之人闯入，坏了这里的规矩。无尽墟的墟既是废墟之墟，也是虚实之虚，传闻最早在此处做生意的阴阳使与修士觉得废墟中尽是断壁残垣，十分单调，难以度日，便以幻术置景，凭空造出了这堪比人间的繁华。”
　　濯春尘又从袋子里取出半张银丝嵌花面具，边走边遮了面容，她看起来很年轻，鬓边两缕银白碎发垂落面具两侧，苍老流露在了这霜色之间，不知是否与谢浮名口中她苦寻的那位亲人有关。
　　李怀疏随她挪步，看着那左不过拳头般大的布袋，疑道：“这是乾坤袋么？”
　　“果然如大人所说，你知之甚广。”濯春尘唇边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她口中的大人不作他想，定是谢浮名，李怀疏倒不意外，只是好奇这职衔是人间的还是冥府的，也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不然如何能使唤得了阴阳使，又可面见冥君？
　　李怀疏不好意思地低咳一声：“是近来看这类的书比较多。”
　　这声线如冰雪涣然，听来令人神清魂激，濯春尘并不知她此前是披着妹妹的皮囊，看她面容清丽，长睫之下一双桃花眼瞳仁稍浅，剔透地映着自己的倒影，却仍有云遮雾罩的距离感，着实想不到这便是大人之前所说有些聒噪的人。
　　主城门左右两侧另有两道辅门，鬼差在这三道城门处摆了桌椅，要入城的队伍长如游龙，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生命挨个儿走到鬼差面前，勘验身份的方式却与人间大为不同。
　　濯春尘却带着李怀疏走了辅门之外连门板也没有的两道门洞，见她脚步稍缓，便解释道：“那是在发放骨券。”
　　“骨券？”李怀疏确实见到他们从鬼差手中接过了一件什么东西。
　　濯春尘道：“无尽墟不只是市集，也是渡魂之处，那三条道便是渡魂道。余下的两条路是开给阴阳使与修士的，自然，像你这般非人非鬼，系了如意钮，由我带着也可以走这条路。”
　　“人在人间有寿命，骨魂视鬼在人间的阳寿而定，一年等同于十骨魂。进入无尽墟时冥府的官差会给这些魂灵分发骨券，骨券巴掌大小，或圆或方，通体玉色，滴上一滴鬼在人间的心头血方可使用，顺便也将鬼籍登记在册。”
　　有十数名修士御剑飞来，两人察觉头顶疾风掠过，抬头望，却见那些修士到无尽墟城下便使不出法术了，剑低而落，拂一拂衣袖，五颜六色的光剑须臾间消失，虽然飞不了只能走着，倒也仙风道骨，不失气度。
　　李怀疏目光淡然，回眸后问道：“骨魂有何用处？好比人间的银钱么？”
　　“是，也不是。”
　　说话之间已步入城内，濯春尘止步望了望四下，忽而抬手一指：“你看那边。”
　　几步之外是路边支的一个小摊，那摊主也似濯春尘般遮掩了面貌，却不像她面具也要挑个精致漂亮的，栩栩如生的虎头整个罩在了脑袋上，连半只眼都不肯露在外头。
　　白布幌子上狗爬似的“见风消”仨字，应是这阴阳使在赵家娘子的店铺里进了货到无尽墟倒卖，竟抢手得很，这一会儿功夫便来了四五个魂灵光顾。
　　虎头摊主的面前摆着一块貔貅石，他将见风消用油纸包了递过去，衣衫褴褛的年幼魂灵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骨券置于貔貅石上，银货两讫，他顾不得骨券眨眼间碎成齑粉，也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捧着生前从未尝过的美味大吃大嚼。
　　不多时，他便将见风消都塞进了肚子里，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便像一副颜色正在消褪的画卷般，从躯干到头颅，渐渐变淡……
　　见风消唯独长安有，虽畅销，但也不是富人专属，便是长安治下也会有一辈子都没吃过见风消的孩子么？李怀疏心中微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握拳，难受道：“这是……”
　　濯春尘并未制止她，因为制止也无用，那孩子已彻底消失了。
　　“骨魂如果用尽，魂魄中最后一缕生气也会随之消散，他此刻应是到了孽海台，要渡忘川才能转世轮回。”
　　这孩子约莫十岁的模样，骨券里应存着一百左右的骨魂，两个见风消便能用尽积蓄，那虎头摊主可谓一本万利，稳赚不赔，难怪遮着面目不愿见人。
　　李怀疏眼神倏然冰冷，濯春尘却笑一笑：“你适才问我，骨魂好比人间的银钱么？答案已呼之欲出。”
　　“我在无尽墟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事，生前没吃过见风消的孩子吃到了见风消，所嫁非人的怨妇透过沧浪镜见到过着另一种人生的自己，渴盼已久的人终于入梦……人间的铜臭可换不了这些。”
　　濯春尘看着李怀疏，意有所指地问道：“李大人有没有未尽的心愿呢？”
　　“叫我三娘或是怀疏便好。”李怀疏眸光一敛，笑看自己身躯，“我有些特殊，似乎兑不了骨券。”
　　濯春尘又是一笑：“那便是有了。”
　　李怀疏缄默，濯春尘扼袖轻轻握起她的手腕，带她穿行于拥挤的人潮：“失礼了，大人于我有恩，我不得失言于她，无尽墟到底不是人间，走丢了可不好找。尤其是你这般相貌的女子，着实惹眼，容易招人惦记。”
　　被她握住的女子道一声无碍，却蓦地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似乎有人正冷冷盯着自己，李怀疏一面紧随濯春尘步伐，一面回头看了看，魂灵面色各异，四处闲逛，修士大多聚集在一处，走路器宇轩昂，戴着面具的阴阳使尽情招揽着生意，无甚特别的。
　　李怀疏又一定睛，被人群中一张精美的狐狸面具吸引住目光，面具后的人也朝她望过来，两人素不相识，点了点头便别开脸去。
　　那道目光莫非是她臆想的么？李怀疏觉得奇怪。
　　阴阳使要骨魂无用，卖完了东西便抱着貔貅石到佐店兑换金银，濯春尘带着李怀疏来到一处佐店，叫她在门外稍候。
　　李怀疏站定后撩了撩衣袍，衣服真正穿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着实有些新鲜，她已有百来日未以真面目示人，暂脱离了妹妹病恹恹的躯体，走路的步伐都轻盈许多。
　　左等右等也不见濯春尘出来，佐店门前地上用矮砖砌了一个圆，里面是咕嘟冒泡的一汪水，有些像一口井，但要比井矮上许多。
　　李怀疏走过去，那汪黄澄澄的水有什么魔力一般引诱着她，越来越近，身旁人却突然按住她肩膀，从佐店走出来的濯春尘以警醒的口吻道：“别看，是黄泉水。”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诗句浮现在脑海的一瞬，她与濯春尘之间冷不丁挤进来一人，正是那戴着狐狸面具的陌生女子。
　　那女子握着一柄长剑，先是看了看濯春尘，再是看着李怀疏，目光再未移动。
　　她这眼神奇怪得很，像是李怀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李怀疏偏了偏头，想从面具底下望出个什么来，她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这位娘子，我们认识么？”李怀疏迟疑着问道。
　　女子冷淡道：“不认识。”
　　“那……”
　　李怀疏不习惯她的碰触，往无人的右侧挪了挪，她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仍旧肩碰肩，说不出的亲昵。
　　濯春尘握着新兑的骨券在一旁看戏，却也不知这女子究竟是谁。
　　女子较之李怀疏稍高，垂眸道：“我妻子死了，我到冥府来找她。”
　　李怀疏心说原来是寡妇，同濯春尘一般苦寻亲人的苦命人，相逢即是有缘，她正要略为宽慰，女子却幽幽地说了句：“遍寻不得，你倒是与她有些相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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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公案
　　“冥府之黄泉与人间之黄河同气连枝, 都是远古上神四肢躯干所化。这本是泽被苍生的举措，但日月轮转，沧海桑田, 无论黄泉或是黄河，在外力影响下都慢慢变得福厄同源, 是以冥府虽然汲取黄泉水度日，但也时常受黄泉水泛滥的困扰, 严重时忘川水位高涨, 舸舟难渡, 后来冥君差人凿了这许多黄泉井，这才缓解了雨季泄洪的压力。”
　　骨券一兑，濯春尘俨然将常驻无尽墟的自己视作了腰缠万贯的东道主，自顾自将身后二人领至一处食肆, 点了吃食饮品, 在等待的间隙中将黄泉井的来历细细道来。
　　她似乎是这家食肆的熟客, 坐下后店家的小女儿便含着指头咧着笑朝她扑了过来, 濯春尘摸她脑袋，抱她到膝上, 从乾坤袋里取了一串油纸包好的糖葫芦，摊在桌面，任她自己歪歪斜斜握在手中甜滋滋地啃, 又看向李怀疏, 道：“黄泉井看着矮小，其实蓄水丰富，才会不停冒泡, 随时都要涌出来似的, 要是再路过便当没见到, 绕行即可。”
　　那井水像是吸力巨大的可怕漩涡，随意瞧上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地被卷进去，李怀疏想到自己适才的遭遇，不由问道：“盯久了会怎样？”
　　“倒也不会如何。”濯春尘道：“人间水至清可以映面，黄泉水则可以照心，盯得久了便会见到自己心中最执念最放不下的东西，一直照便一直见得到，久而久之，便会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她膝上嘴角沾满糖渍的女孩稚声稚气道：“是呀是呀，我在我家门前的井里见到的都是糖葫芦，好多糖葫芦！”
　　濯春尘捏她白嫩嫩的脸颊，笑了一下，继续道：“冥府允许无尽墟存在是因发放了骨券以后可以使投胎的魂灵分流，如遇人间战事频仍，横尸遍野，也不至于忙不过来，但骨券即便没用完，至多一月也会消失，届时还逗留在无尽墟里的魂灵与孤魂野鬼无异，既投不了胎，也回不了人间，还会慢慢失去所有的记忆。”
　　说话间，两个杂役模样的青年从后厨走出，捧着木盘为濯春尘这桌端来吃食饮品，他们体貌没什么特别的，走路的姿态也很正常，但面白唇淡，神情更是如灰冷的石雕，周遭食客要是呼唤，他们张嘴应答，声线死水一般平静。
　　“这些游魂大多会流入各处店肆，被店家养来当作仆役使唤。”濯春尘同情的目光划过两名青年，又向李怀疏无奈笑道，“我受大人嘱咐办事，自当竭力，如若你照了黄泉井也生了执念不愿离开，那我罪过便大了。”
　　李怀疏来不及照井便被濯春尘及时制止，但即便没见到，她也知自己舍不下什么，前世执着了一辈子的人与事，怎么可能说放下就真的弃如尘土？
　　说没有遗憾是真的，但舍不得也是真的，万般无奈横亘其间，容不得她自私一回。
　　李怀疏沉默地伸手向筷篓，指间却意外地碰到了温凉的手背，微微一愣，抬眸望进了那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眼中，对方似也魂游九霄，一副才回过神的模样，不知是否在遇见她们之前照过黄泉井。
　　那女子垂眸看了看李怀疏与自己相触的手，抿一抿唇，竟一改莫名其妙黏黏腻腻的作风，退回半寸，见李怀疏取走一双木筷才有了动作，知礼守节了许多。
　　“这位娘子，还未请教过名姓？”濯春尘没想到这个问题还得她来问。
　　她的视线在李怀疏身上一顿，算是明白了这位的性情与大人所说相去甚远，除了不耻下问时话多一些以外，多数时候并不聒噪，也是个锯嘴葫芦。
　　听濯春尘这么一问，作为女子口中与妻相似之人，李怀疏仍低头吃着东西，面色平淡，眉梢都不兴扬一扬，似乎对死皮赖脸非要同行的陌生女子无甚兴趣。
　　女子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不难听，但也算不上好听，混着砂砾一般，有些沙哑：“我姓易，单名一个泠字。”
　　红绳绕过耳后，面具遮住了全部的面容，仅露一双精致凤眼，易泠着一身黑色绸衫，将这低调的颜色穿得嚣张，叫人难以忽视，红色绸带在一片黑中醒目地勾勒出细而有力的腰线，她将佩剑搁在一旁，那把剑剑身修长，极衬她好似出鞘之刃的锋利气质。
　　濯春尘也戴着面具，但这是阴阳使之间不成文的规定，干这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生意，结仇结怨是很正常的事，或是易容或是遮面，以免回到人间互相报复。
　　她看易泠腕上如意钮没有阴阳使司的刻印，便知不是阴阳使，心下起疑，问道：“既然是来寻妻，戴着面具如何与对方相认？”
　　李怀疏察觉易泠向自己投来目光，虽不如之前缠绵，但到底素不相识，被陌生人寄予这诸多复杂情绪，她烦不胜烦，只是不发作，却听身旁人煞有介事地自怜道：“生得丑，怕吓着人。”
　　濯春尘不禁微怔，多看了易泠两眼，没有很相信。
　　李怀疏进食的动作也略微一顿，目光在易泠弧线流畅的下颌逗留少倾，又看她一双手生得修长漂亮，难以想象面具底下的那张脸丑陋不堪。
　　“再者，我那糟糠之妻眼瞎，戴不戴面具没什么区别。”易泠意味深长地一笑。
　　话音落下，李怀疏抬眼看她，易泠也朝她看过去，一手握筷，一手扶着桌案似要以指节击叩，手指一曲，又忍住了，唇边浮起淡淡笑意，奇怪道：“怎么？莫非你不只与我妻子长得像，眼睛也瞎么？”
　　李怀疏生性不喜争执，这会儿却离奇地被她激出了几分愠怒，说多生气倒也没有，只是忍不住要与她斗嘴，眼睛有时是会瞎上那么一阵，但略过这个不谈，瞥她一眼，冷道：“只是很久以前也遇过一个戴面具的骗子罢了。”
　　说的自然是她与沈令仪在碎叶城初见的事。
　　也？骗子？
　　濯春尘好奇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去，觉得她们像是认识，又觉得她们不过是才结缘的冤家罢了，还以为这两人又要像一路上那样纠缠个半天，却未料到这次战鼓停歇得很突然。
　　“既是很久以前的事，你竟还记得，很在意那个骗子么？”易泠随口一问，像在开玩笑。
　　李怀疏想绕过不答，又觉得离开无尽墟她与易泠便再见不到，没有骗她的必要，垂眼道：“嗯，很重要的人。”
　　她低着头没见到，濯春尘见到了，听见这个答案，易泠眼睛轻轻一眯，似乎有些不悦，但这神色转瞬即逝，面具又将其余五官遮掩了，无法从旁推敲。
　　濯春尘甚至觉得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像是被李怀疏的回答取悦了似的，一时不知哪个才是错觉。
　　易泠没再开口，李怀疏本也缄默，濯春尘见她们吃得差不多了，将花脸猫似的女孩抱起，起身去柜面前结账。
　　回返后，濯春尘理一理衣袖，郑重向李怀疏问道：“怀疏，你真的做好了去冥府的准备么？”
　　易泠饮茶清口的动作一顿，听李怀疏在耳畔道：“自是真的。”
　　“大人已告知了冥君你与弥因的所有事情，因弥因阳寿未尽，你又在她的身体里，所以鬼差无法拿你。”窗外拂过风一缕，吹动了濯春尘的白发，她说话时很有长者的气度，口吻平和，“但冥君要见你也是招手即来的事，你知你为何仍要自无尽墟入冥府么？”
　　李怀疏仔细回想了自己与谢浮名之间靠传音铃的对话，不确信道：“孽海台？”
　　“正是。”濯春尘道，“你身系两桩公案，一桩与冥府无关，但与冥君的朋友有关，另一桩更是令冥君头疼了很久。”
　　她看人是看一双眼睛，礼貌得很，这会儿也是看着李怀疏的一双眼，目光却凝重得别有深意，好像口中公案与眼睛有关：“你到了孽海台就再无退路，那里是魂灵回顾往生的赎罪之所，赎尽罪孽才能渡河，才见得了冥君救得了弥因，但厉魂鞭的滋味没那么好受。”
　　易泠捏着茶杯，只作倾听者。
　　“所以你才问我有没有未尽的心愿？”李怀疏看一眼濯春尘还未收进乾坤袋的骨券。
　　濯春尘默认，李怀疏替她说道：“兑了骨券不只是为了请吃这顿饭，也是为了我在这或能圆梦的无尽墟被心中杂念牵绊，不去孽海台。”
　　“阴阳使既受冥府管辖，你这么做又如何能逃过问责？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不值得你这样。”李怀疏诚挚道。
　　濯春尘摆摆头，叹息一声：“是人都有恻隐之心，我做不到置之不理。你不知，那厉魂鞭之下难有完魂。”
　　“最严重会是怎样？”李怀疏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道。
　　她坐在那里从头颈至腰际是笔直一线，好看得似竹节，白玉般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握着木筷，将一丝不苟的仪态拿捏得游刃有余，举止十分赏心悦目，但骨架太单薄，肌肤也生得细白，给人繁花易谢的脆弱感。
　　濯春尘心中涌出可惜的感觉，低声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易泠将茶杯里的冷茶一饮而尽，仍是不语，只唇线较之前抿得更紧了些。
　　“想来这两桩公案都是要我拿出个说法，拿不出，以命相抵也不是不行，是么？”亲耳听到这骇人的说法，李怀疏双肩挺直，未被压垮半分。
　　濯春尘点头道：“没错。”
　　李怀疏空捻了捻指尖，竟露出释然的笑：“能使两桩公案了结，那我这条命可真是有些值钱了。”
　　“你便不怕么？”濯春尘看她这副风大些就要被吹跑似的身躯，浑似捱不了几道鞭子的瘦弱，禁不住问道。
　　李怀疏也捏起那杯用来清口的茶，晃了晃，在动荡的水面中看着自己破碎的面容，笑道：“怕，我从小便怕痛，但许多事如果因为怕就不去做，就只能放在那儿了，也没人会替你去做。”
　　“待踏出那一步再回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她肤色白若釉质，颈项细长，整个人如琉璃般易碎，但所言与其中透露出来的决心却如洪海奔流，无可挽回，说得却没有那么断然。
　　未料到结果，只是毫不犹豫将自己视作了赌注。这种轻看自己却愿意为他人他事付出一切的作风使她天然有股矛盾的吸引力，最是温柔，也最是残忍，明明被家风规训得如一只笼中鸟，但因似乎无人能阻止她的自我毁灭，也显得最是自由。
　　濯春尘道：“如此，那便……”
　　她以为李怀疏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便没有在无尽墟久留的必要了，却不料李怀疏顺着她的好意笑了一声：“如此，那便在城里好好逛逛罢，说不定真的舍不得走了。”
　　说着，拂袖起身，濯春尘看着她颇为潇洒的背影，一时无法移目。
　　易泠却似不意外李怀疏的选择，抱剑尾随，两人一同站在屋檐下等她，一黑一白，彼此之间差了半个头，虽互不搭话，却莫名有一双璧人的氛围。
　　依濯春尘之前所言，无尽墟是用幻术虚构出来的一座两界边城，只要法术高深，想象力足够丰富，再在类似户部的冥府衙署里买一块地皮，想置换出什么样的景色都可以。
　　身后被甩开的食肆还是莺啼鸟啭清风和煦的春天，这边已经在落雨了，濯春尘变出两把伞递给二人，穿着道鞋的脚避开青石板上的积水，道：“咱们先去置办一套冬装罢，要去的那处大雪苍茫，雪从未化过。”
　　“但这身也得留着，去那处买了东西便走，放灯的河边又热得很。也好办，将冬装脱下来塞进乾坤袋里便可。”
　　濯春尘说着说着，见两人俱都停下脚步，撑伞望向前方某处，不由循着视线看了过去，只见视线尽头是一身着华服的中年妇人，身材窈窕，漫无目的在悬满灯笼的集市闲逛，待她朝这头微微侧过脸时，李怀疏已凭着那双灵动的杏眼认出了她。
　　是贺媞。
　　作者有话说：
　　我恨……码字到一半键盘没电了，等充电再继续就熬到了现在……
　　槐树：嗯，很重要的人。
　　沈01：我醋我醋醋……诶不对，她说的人不就是我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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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鬼市
　　集市中人潮汹涌, 贺媞侧过脸时没有见到李怀疏几人，她未撑伞，形单影只地逆着人流走向边上一口黄泉井, 一时之间，眼中似乎只剩下那口井, 步履不停地靠近，越走越快, 细密的雨丝湿了她的面庞与衣衫, 她却浑不在意。
　　贺媞站在井边, 眼睛眨也不眨地往里看去，那黄泉水不知映出了什么景象，她捉袖掩唇，又是哭又是笑, 半跪下去, 抱着水井不肯松手。
　　“是你们认识的人？”濯春尘抬手一指, 又见那气质雍容的妇人魂被勾住似的, 几乎要将自己的头颈埋进水井了，蹙眉道, “不好，快去制住她，未投胎之前碰了黄泉水是要烂脸毁容的！”
　　话音未落, 身边两人已飞奔而去, 李怀疏一手执伞，一手提着衣角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落下匆忙的足印，易泠看着她脑后轻甩的水墨发带, 忽而将步伐放慢了, 这时濯春尘紧赶而至, 微喘着气道：“是你家中长辈么？”
　　二人方才齐齐朝那妇人望去，濯春尘才有此问。
　　拇指轻抵伞骨，易泠握一把红伞慢慢走着，目视前方不看脚下，却能轻盈地避开水坑，像是在雨中闲庭信步，她否认道：“不是，是那李三娘停步去望，我好奇，也跟着看了几眼。”
　　她口吻认真，不像骗人，濯春尘点了点头，未去深思，再抬头一望，前方不远处，李怀疏已及时按住妇人双肩，发狠将她带离了井边。
　　李怀疏手中红伞跌落在地，集市高悬的千百盏灯笼透过伞面洒下一地红光。
　　眼前不再是泛黄的井水，郑毓的面容也随之消失，贺媞膝盖着地，垂眼看着覆着红光的石纹，未落的眼泪积蓄在眼眶，眼前朦朦胧胧，她吸吸鼻子，丢了魂似的，又要不管不顾地冲向黄泉井。
　　“殿下，别去。”李怀疏径直来到贺媞与水井间，阻隔了她缠绵不舍的视线，按住她双肩的手更用力了些。
　　一声殿下，贺媞神智慢慢清醒，后宫妃位不等，称呼也各有讲究，殿下之尊称唯独皇后与皇太后能够享有。
　　初入宫，她只是个位份卑微需郑毓护持的如嫔，待她费尽心机扳倒惠妃，终于被唤作殿下时，郑毓已不在了。
　　多年以来，贺媞以为最大的遗憾早在郑毓入宫为妃时便已写就，其后种种，不过是她执意强求，但那幅郑毓未送出的画卷又告诉了她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真实的答案，非她强求，也非她一厢情愿，画中郑毓所捧红豆是她秘而不宣的爱意。
　　最大的遗憾其实是阴阳相隔，是一生一死，叫所有大大小小的遗憾都只能被万念俱灰填满。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她想郑毓想了十几二十载，想得华发未披霜便被刻骨的思念早早地蛀空了身躯，从郑毓去后，每一日都似行尸走肉。
　　到头来，却也没梦见过她几回。
　　记忆总会慢慢淡褪，真要全都忘了那才好呢，但只消记得住郑毓这个名字，便能穿针引钱般串起一切好的不好的与她有关的情绪，躲得过什么？
　　贺媞灰扑扑地坐在地上，轻风伴细雨，吹动了支在地面的伞，红光流转，照不出她半分喜庆，像是高朋满座的婚宴上少了半边的囍字，热闹徒有其表，根本是穷其一生，难得圆满。
　　一身华服被雨水浸湿，上下睫毛也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泪，贺媞双唇难以自制地颤动，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使痴迷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怔怔地看着李怀疏，将这人仔细认了认，酸胀的胸腔悲鸣阵阵，开口时都带着泪音：“原来是你，你死了这么久怎么也还在这儿？”
　　这事说来话长，李怀疏看贺媞也不像想听的模样，凄楚悲苦清晰地映在她寸寸肌肤上，难受得喉头一动，只是说：“您先起来，我们寻个地方躲雨，慢慢说。”
　　贺媞借她搀扶恍恍惚惚地站起身，目光越过她肩膀，胶着井边不肯放，喃喃道：“那口井……”
　　“镜花水月，捞不着的。”李怀疏以看透似的语气慢慢说道，双手仍置于贺媞双肩，便顺势轻轻抚了抚她后背。
　　她较之贺媞年幼不少，但兴许是过早地成为了一家之主，揠苗助长竟也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经历狠狠磨炼了心志，安慰年长者也挺像那么回事。
　　这份温柔像极了郑毓，又何尝不是镜花水月呢？贺媞在心中惨然一问。
　　濯春尘拾起地上红伞，递给贺媞，大方笑道：“且用着罢，这方圆十里处处落雨，有几家黑心肠的店铺联手布了这一年到头都不会放晴的雨景，就是为了方便卖雨具。”
　　“伞就三把，你们不如挤一挤……”她又转头看向另外二人，话落一半便颇有自知之明地住了嘴。
　　她多余提议，易泠站在李怀疏身侧，默不作声地将伞面微倾，自己小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
　　淋了这么一会儿雨，李怀疏头发湿了大半，脸上也都是水，怀中绢子湿得没法用，她索性捉起衣袖还算干净的一角随意抹了抹面颊，视线没被雨水遮住就好。
　　她向来是不在意自己外貌的，随意擦拭的动作未有半分落魄，反而利落至极，这样的不在意与她一尘不染的风骨大相径庭，浑然有股清清冷冷的距离感，旁人看不透她，也更是好奇里头是否藏着腐坏的另一面。
　　湿哒哒的发丝乱贴面颊，这一点凌乱落在旁人心间是不小心沾染的朱砂，十分醒目。擦不干，拭不净，倒是叫人起了些恶劣的念头，干脆将红墨尽数泼洒在纸上，彻彻底底地玷污了才好。
　　从旁倾斜的伞替她遮住了雨，李怀疏揪着衣袖拧水的动作顿了顿，知道是谁，也不抬头，抿唇道了声：“多谢。”
　　接着，视线中伸来修长匀净的指头，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捏住了她的下颌，稍稍往上一抬，李怀疏不客气地握紧对方手腕，用力甩开，向后退道：“几次三番，你未免也太失礼了。”
　　这道眼神很冰冷，比起从前对沈令仪的欲拒还迎，真是将拒绝明明白白地表露出来。
　　易泠没生气，却是笑了一声，伞面紧随着她退后的举动再体贴地移了移，以指背抚过李怀疏鼻尖上的水珠，又从怀中摸出了自己的丝绢，递给她，淡声道：“这里没擦好。”
　　说罢，便执伞静静站着，别说冒犯了，连一个字也再未从嘴里蹦出来，好像方才就只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李怀疏擦干水珠，丝绢握在手上，犹豫了一下，才道：“等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随意。”易泠心情很好似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甚至在李怀疏听来觉得有些宠溺，随她还不还，也随她洗不洗。
　　同一伞下并肩行走，普普通通的两个字莫名其妙将她听得耳朵都红了，李怀疏不由悄悄看了易泠一眼。
　　只见她目不斜视地走在夜风中，即便戴着张狐狸面具，长什么样子都见不到，但周身气度不凡，路过灯笼底下，这一瞬间笼罩过来的光影都很迷人，引来无数行人侧目。
　　丝缎般顺滑墨黑的长发以一只莲花金冠束起，那金冠嵌着精致繁复的花饰，正中缀着一颗小巧的明珠，两侧玛瑙色泽如血，两根红色发带穿过玛瑙旁侧的镂空，系了结，翩然垂坠在身后，细细长长，直达腰际。
　　普通人驾驭不了这么长的发带，会被反衬得身材矮小。她却不同，一手执伞，一手握剑，肩背挺直，腰身细却显得有力，但不似男子般硬朗，女子的柔美处处可见，又生得高挑，走起路来与两条随风飞扬的发带相得益彰，端的是风流潇洒。
　　丑陋？也就只是声音确实不怎么好听。李怀疏认为这人可能满嘴谎言，不知目的究竟为何，她看着易泠的身形，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恰此时，一行人走过了常年飘雨的路段，纷纷收了伞。
　　出神之际，李怀疏未留意到身侧有马车疾驰而过，那辆马车车前悬着两盏泛着幽蓝色淡光的灯笼，燃的不是蜡烛，是粼粼鬼火，灯笼上画着妖冶绽放的地狱莲，濯春尘认出是衡度司用车，忙将同伴挤到内侧，并道：“小心——”
　　伞与剑同握，易泠及时揽过李怀疏腰身，将她抱入怀中，使其惊险地与马车擦肩而过。
　　察觉到胸前另一份柔软，李怀疏面颊一热，不自在地躲了躲易泠的眸光，低声道：“谢谢。”
　　“你对我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么？”易泠松了手，目光微妙地在她泛红的耳廓轻轻点了点。
　　李怀疏理了理衣服，回忆自己适才并未闻到易泠身上有萦绕不散的檀香味道，这不似沈令仪的风格，她暂按下疑问，轻咳一声，正色道：“毕竟点头之交。再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并不是你的妻子，言行间注意些分寸是应该的。”
　　眼前人但笑不语，深深地看她一眼，不知是对她哪句话不满意，以两指将纷乱中飘到了身前的发带拂向后，又将手中伞还给了濯春尘。
　　濯春尘将李怀疏上下看了看，一面先后将三把伞收入乾坤袋，一面关怀道：“没事罢？”
　　“没事。”李怀疏道。
　　贺媞仍是一副失魂落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倒也跟着走了过来。
　　说话间，那马车已奔得无影无踪，留下一地狼藉，似她们这般无辜遭难的路人也有不少，大家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愤怒地对着尘土飞扬的空气指责。
　　易泠忽而道：“像这般在闹市中肆意纵马，在无尽墟竟是被允许的么？”
　　路过一戴着素白陶制面具的男子，牵着一条纸扎的簪花红腮小狗，在狗吠声中笑道：“旁人不行，但那是衡度司，在无尽墟是横着走的存在。”
　　这听起来似乎是官署的名字，李怀疏心里想着也便问了出来。
　　“非也。”濯春尘走到一处地摊面前挑挑拣拣，用骨券兑了几张净衣符，分发给或多或少淋了雨的几人。
　　她将净衣符向上抛掷，那张黄纸落到一半，竟听话地悬在眼前，随着她并指抚过纸身，符咒倏然间被红光烧成灰烬，而濯春尘身上的衣服立时干了不说，原先衣角沾染的雨水污渍也不见了。
　　几人有样学样，边听濯春尘解释道：“这衡度司其实是无尽墟最大的生意场，你们可以想象一下，有个人长袖善舞，连官府都能买通，又一举收走了长安东西两市的归属权，那该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富可敌国？这个人便是衡度司的创立者，但这位司长大人从未露过面，无人知其是男是女。”
　　“所以‘衡度’二字取的是平衡市价，度量全城之意？”李怀疏淡淡一笑，“那的确是很嚣张。”
　　濯春尘道：“我们此行接触不了衡度司的大人物，倒是不必太在意。”
　　往右面一指，几家成衣店并排而立，她走在前，口中道：“走罢，这便去购置冬装。”
　　贺媞拾阶而上，又踮了踮脚，伸颈眺望，几十米之外就没有这么多店铺了，连走在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因为下着大雪，举步维艰，满目皆是阴晦的景象。
　　她道一声“真是稀奇”，却未因这一路所见的种种稀奇而变得对此地产生留念，甚至这些在她眼中还不如能使她望见郑毓的一口井。
　　几人分别购置了狐裘大氅，披在衣服外面，又换上毛绒长靴，濯春尘领着她们冒雪前行，因穿得厚便不觉得有多冷，只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中，每一步都犹如跋涉。
　　走了不知多久，一座造型奇异像鼻烟壶的建筑悬空出现在眼前，濯春尘以外的几人仰头看着第一层，脖子都望酸了，啧啧称奇之余也很奇怪，连云梯都没有，怎么上去？
　　濯春尘数了数地砖，然后走到其中一处，解下腕上如意钮，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放在地砖中间。
　　众人围拢过来，同时也察觉出脚底下轰隆隆的震动，濯春尘展臂带她们后退，只听一阵阵好似天塌地陷的巨响传来，地面像是被外力劈开似的，赫然出现了一条裂缝，那裂缝越变越大，大得恰如一块地砖那般大小，石梯通道就这么被递到了众人眼前。
　　“漂浮在云上的建筑，路却在脚下，有趣。”易泠抱剑望了望里面，只见灯火通明，隐隐有喧闹的人声传来。
　　濯春尘收了如意钮，走在队伍前头，易泠自觉押后，将贺媞与李怀疏护在中间。
　　随着她们一路走向下，那云上的鼻烟壶高楼仿佛水墨画一般多出了四道正在爬梯而上的剪影，黑乎乎几团，游蛇一般在画上滑动着，只依稀瞧得清都是女子。
　　“这地下是衡度司最隐秘的鬼市，没有熟客是领不进来的。”
　　李怀疏问道：“里面都会卖什么？”
　　“卖的东西多了去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鬼市买不到的。”濯春尘道，“我们要买的是蓍草汁。”
　　她说这话时看着贺媞，贺媞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不搭腔，她便笑了一声替自己解围，看着路，道：“子夜时分会自人间漂来河灯，将河灯拾起，并在鬼市购买蓍草汁饮下，便可自河灯烛火中见到想见之人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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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魇灵
　　石壁烛照, 灯火通明。
　　一行人在地底下走，这条散发着淡淡异香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走过百来级石阶, 足尖落在宽阔的平台上，才初初有踏实的感觉, 却见濯春尘一个转身，又领着几人继续向下, 又是百来级石阶。
　　不说这周遭景致单调乏味, 抬脚, 落地，再抬脚，再落地……重复不断地下楼，就像盯一个字盯久了会不认识一般, 她们的腿脚渐渐变得不听使唤, 脑子也陷入一种时间仿佛停顿了的混沌中。
　　贺媞心心念念地想着蓍草汁, 反倒不受影响。
　　看着前方贺媞的身影, 余光却涌入一级接一级的石阶，眼前不由有些发晕, 李怀疏又一次沿阶而下时左右脚互绊了一记，眼见要结结实实地跌倒，红色发带飘过眼前, 易泠及时将她扶住。
　　但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身子歪歪晃晃，但反应很快地撑住了身旁石壁，于是只能顺着这股力道将李怀疏也带了过去。
　　濯春尘听见动静, 在近前停下, 举着雕刻了地狱莲纹样的灯盏朝她们一望, 淡蓝色幽光中却是先出现了贺媞，她披一件厚实的淡黄狐裘，一颗插满珠钗篦子的脑袋稍稍歪向右，人又闲适地抱着双臂，显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蓍草汁的消息似乎使她振奋了不少。
　　银白剑鞘直直磕过壁间，握剑的手背随之一阵锐痛，易泠微一抿唇，抬眸时望进了一双瞳色稍浅的眼中。她的另一只手揽在对方腰际，指尖下意识向内蜷了蜷，像是想要更紧地拥住这个人，却止于半途，不痛不痒地将衣料轻轻拢进掌心。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始料未及，易泠不遮不掩的眼神被递到眼前。
　　面具之下一双长睫细密的眼，旁的什么也瞧不见，脑海中却立时描摹出了另一副面容，李怀疏忽地有了一股将她面具掀起的冲动，但手一挨着便被握住了。
　　“李三娘这般举止，便不失礼了？”易泠一抹讥诮的笑意浮在沙哑的声线中，叫人听了自觉羞惭。
　　李怀疏一时忘了挣脱，怔怔看着她，又觉得她不是那个人了。
　　也对，怎么可能。
　　易泠松开她的手腕，低声道：“我幼时相貌尚可，但不幸遭了一场火灾，面容尽毁，声音也哑了。拥有过再失去，还不如呱呱坠地时便长得丑，旁人怜悯我的遭遇，却叫我自卑得很，后来戴上这面具才觉得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既是点头之交，又何必刨根究底？还是说……”易泠顿一顿，轻轻瞄她一眼，“你也有个妻子，也与我相似，也来到了这无尽墟？”
　　濯春尘掩唇笑出声，听她二人妻子来妻子去的，贺媞却似若有所思般背过了身。
　　发觉被人围观，李怀疏身上着火般从易泠怀中跳开，理了理衣服，又看了看她，多谢先碾过舌尖，但半日不到已说了太多次，略一顿，正正经经地道歉：“对不住，我并不知情，适才那样的举动不会再有。”
　　“无妨。”易泠貌似宽和。
　　李怀疏点一下头，犹有疑虑地深深看一眼她的狐狸面具，这才回过身。
　　接着前行，易泠走在李怀疏身后，目光点过她在灯下泛红的耳朵，面具遮住的一双薄唇弯了弯，又上下碰了碰，依稀是“好骗”二字。
　　“这鬼市竟没有其他来客么？”
　　李怀疏抬手摸了摸石壁，照常理来说，越到地下越潮，但她掌心触及之处却很干燥。
　　甬道乍现，自己也确实听见了人声熙攘，易泠心中怀揣着同样疑问。
　　濯春尘道：“以幻术置景并非难事，但就好比造茅草屋与平地起高楼，这其中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能在能人异士齐聚的无尽墟中独占鳌头，这衡度司诸人岂是等闲之辈？在咱们走到地下，裂缝合上的刹那间，压阵的阵眼已完成了移位，是以客人走的通道各不相同，又怎会见到旁的来客呢？”濯春尘替易泠解惑道，“至于你说的吵嚷声，约莫是前一批客人刚好进了鬼市。”
　　她步下石阶，衣角拂过地面。
　　甬道中无风，一切灯烛却在同一时间无故熄灭，黑暗未按预想中到来，硕大的地狱莲在几人足下一朵接一朵盛放，真真是步步生莲，幽蓝色淡光如浪汹涌，将濯春尘两鬓间的白发映照得熠熠生辉。
　　她在那刺目的光中抬指向前：“到了——”
　　水墨画中，四道剪影已攀至俯瞰众生小的云霄处，来客的消息也由手下交到了衡度司副司长的手里。
　　同样的鼻烟壶云楼绘在水墨盘的绢面上，随着最后一点墨渍消失，客人的来历立时吞吐于薄薄玉片。
　　“左等右等，青鸾等的那只眼总算出现了。”副司长玄镜阅过玉片后，问那手下道，“司长大人呢？”
　　手下道：“昨日便只身去了孽海台。”
　　玄镜懒洋洋躺在榻上，眉心红钿画得似另一只眼，颇具神性，她敛眸道：“那青鸾必是晓得的，如此，不必管了，任那几人来去罢。”
　　“青鸾年幼时为人所救，以身上一片眼翎聊以馈赠，虽设了诸多咒禁加以限制，但这等神力凡人岂可消受，日子久了便飘飘然忘了规矩。”
　　手下迟疑道：“可人间太平似乎不是件坏事。”
　　玄镜遽然睁眼，那红钿瞬时杀气腾腾，悲悯众生的神性反过来亦是睥睨众生的倨傲，她抬腕一甩，从袖中卷出一道气劲，将手下狠狠掼在地上，使他吐血不止。
　　她冷声道：“天界凌驾六界之上，人间是兵连祸结，或是太平久安，即便最后殊途同归，天命仍归于同一人，但天道伦常，其中过程轮得到她一介凡人开天眼来干预么？”
　　手下捂胸跪地，胸前俱是血迹，咳着嗽，将头垂得低低的，再不敢言。
　　青鸾与玄镜俱是天界上仙，凡间诸事皆有籍在册，中原皇权更迭时却乱了套，五年兵祸没了，新登基的女帝也并未在阶前斩下侄儿首级。
　　这事查下来与青鸾有关，她被贬到无尽墟伴着冥气苦修，玄镜怜其寂寞无依，也跟着来。
　　因与冥君颇有些交情，两位上仙假以衡度司名义开市做生意，其实是在为冥府源源不断地输送银钱，顺便替那贪财的冥君揽一身骂名。
　　神仙不沾铜臭，她二仙不过偶尔出出力，譬如轻轻松松造了鬼斧神工的鬼市，多数时候是冥君派遣的亲信在管理事务。
　　“天眼在人间传承了这么多年，唯独传到她出了差错，我不信她未听祖训不知后果，明知却仍要以凡人之躯妄为，简直是蔑视天界！”
　　玄镜想到自己与青鸾被牵累得无法回到天界，气得胸脯频颤，全然失了神仙气度。
　　一入鬼市，濯春尘便说自己要先去登记，给了可以传音的符咒，叫三人四处逛逛，待会儿再汇合。
　　符咒入怀放好，易泠望一眼李怀疏离去方向——说来奇怪，她既决意去孽海台领受天罚，也晓得自己恐怕连一缕游魂都无法苟存，应是了无生意，对鬼市也无甚兴趣才对，但她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在摊前驻留的时间亦不算短，还与那店家慢慢攀谈起来。
　　像是在精挑细选。
　　猜想她不会走远，想来也遇不到什么危险，易泠扶了扶面具，握剑西行。
　　即便没有濯春尘带路，这鬼市她也是要来的，无尽墟之行不全是为了李怀疏。
　　就像她初入城时照井所见。
　　水面微兴，杏花漫天，身着粉白衣裙的女子立于树下，背对着她，发髻高挽，露出一双雪白耳垂，易泠被黄泉水中幻象迷惑，张口唤这女子，再是高声也唤不得她回头，伸手去碰，那女子随即便被巍峨宫阙取代。
　　足以照心的黄泉井仿佛在告诉她，登临九重天，坐拥山川月，才是她真正执念所在。
　　“贵客？”店家的呼唤使易泠回了神。
　　她倏然将剑握紧，另一只手转了转玻璃瓶身，那里头盛放的墨绿液体在鬼市特有的鬼火灯笼中呈现出奇异的颜色，抬眸问道：“你方才说这洗髓液有何用处？”
　　这半爿铺面开在极偏僻处，外面以一家平平无奇的法器店加以掩饰，向杂役报了暗号之后才被悄然引入。
　　店家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君，声音也干净好听，但在鬼市开店的俱是山精鬼怪，哪有正常人？兴许真身奇丑无比，才化作这般模样。
　　“贵客第一次来？”店家显得警惕。
　　两名高比梁柱的怪人立时向她张嘴露出獠牙，小舟似的大脚向前跨出一步，凶神恶煞，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易泠倒也不怵，淡淡瞥那两人一眼，走到店家身侧，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自觉落座，又沏一杯茶，茶盏置于唇边，轻吹了吹，优雅地啜了一口，真将自己当做了贵客。
　　那店家见她底气颇足，举止间又贵气得令人不敢侧目，暗自忍了忍，心头更涌出几分奇怪，咳嗽一声，道：“你既找得到地方，也对得上暗号，便不该是第一次来，竟不知洗髓液用处？”
　　“洗髓液名为洗髓，服下后可以疏通身上奇经八脉，没有武艺之人或是力大无穷或是身形矫健，假若身负武艺更是会蜕变得如铜皮铁骨般刀枪不入，披创流血是小事，缺胳膊少腿也能活，唯有斩断头颅才会断气。”
　　易泠呵呵一笑，眼中笑意清清淡淡，店家却被她看得脊背生寒，听她问道：“我说的对么？”
　　“大人是……”
　　店家态度大变，仔细端详过这戴面具的女子，又不知想到什么及时收住嘴，掩唇后松了手，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潦草写个崔字，见易泠点了头，才接着道：“此前一直是姓何的那位大人与我们交涉，却不想今日是另一位大人前来，适才唐突了。”
　　这精怪学人学得像，变脸快，文绉绉的不说，仪态也要捏足，语罢，还起身鞠了个躬。
　　易泠强忍住笑，既然这店家已将她当作崔庸的人，她正好将计就计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横竖自己戴着面具，声音也是假的，即便之后被识破，他又能向崔庸提供什么方便寻人的特征呢？
　　在鬼市中逛了一会儿，李怀疏已将濯春尘给她的骨券用得差不多了，乾坤袋太贵，她买不起，好在符咒店的店家将她买的几十张符纸都装在了一个包袱里，其他杂七杂八的也正好装进去。想想自己前世生在名门，从小衣食富足，几时为银钱发愁过，她不禁苦笑。
　　正欲以传音符询问大家去哪里汇合，身旁忽而传来一道老迈的声音：“姑娘，老朽前次卖给你的毒药好用么？”
　　李怀疏侧头去看，是个背上生了一坨大肉球的老伯，他的摊子左右俱是富丽堂皇的店铺，衬得中间的小地摊很不起眼，难怪自己会略过。
　　眼下定睛再瞧，地上铺的油毡布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用来张伞的竹竿也缠绕着五彩布，悬着大大小小的铜铃，那铜铃似乎没有铃舌，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整个摊面，连带着盯着她咯咯笑的老伯，越看越觉得诡异。
　　说不定是认错人了，李怀疏抬脚要走，忽地想起什么，又倒了回去，在摊子前蹲下，问道：“什么毒药？”
　　那老伯双眼浑浊，覆着一层厚厚的眼翳，浑然像个瞎子，却笃定初次造访无尽墟的李怀疏便是前次光顾生意之人，手撑在蛇头拐杖上，偏着头，阴邪笑道：“姑娘忘性真大，竟不记得自己买了拢香……”
　　另一头，濯春尘离开前向贺媞指明了卖蓍草汁的店铺如何去，贺媞毫不犹豫，直奔向那儿。
　　濯春尘说蓍草虽然一年一生，但黄泉九大支流岸边都有，储存草汁的方法也很成熟了，卖蓍草汁的店铺就像人间的茶肆一般随处都有，贺媞去的是离自己最近那处，却不想店铺前人山人海，轮到她时都不晓得还有没有了。
　　她心急，仗着一张好面容不断跟前头的顾客调换位置，也有不愿换的，但一转头看她两眼噙泪，说不出的可怜，竟都心软了。
　　一来二去，约莫半盏茶功夫，便轮到了贺媞。
　　“要几杯？”店铺里人人统一着装，站在柜台边的是一年轻女子，抬头望一眼贺媞，又低头，有气无力地问道。
　　贺媞将自己没用过的骨券往柜台上一搁，水汪汪的眼睛放着光，道：“有多少要多少！”
　　年轻女子：“……”
　　似被她的豪横噎到，那女子无语了半天，从旁取来一支狼毫，咬着笔杆问道：“姓名？生卒年？生前是何方人士……”
　　贺媞逐一回答，女子将纸上记录交给另一人，另一人走向后头忙碌一阵，很快去而复返，却没端来蓍草汁，而是对眼前眼圈通红的妇人道：“你可是有位旧友叫郑毓？她曾为你寄存了一只魇灵，你的蓍草汁里要加上这味魇灵么？”
　　喉头似被郑毓二字堵住，贺媞说不出话，却听周围有人惊讶道：“魇灵？千金难易之物，看你岁数也不大，能与你结交之人也没多少骨券罢？竟舍得为你买下魇灵？”
　　“魇灵……有什么用？”贺媞不懂。
　　那人欸了一声，道：“寻常的蓍草汁只能借河灯烛火见到虚幻景象，魇灵可以助你入梦啊！那梦简直有如实境，进去以后闻得到花香，掬得了清水，也能拥住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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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痴念
　　冥府黄泉有支流九条, 人之七情对应七条水脉，余下两条一为痴念水，一为忘川河。
　　流经无尽墟的这条便是痴念水, 非是幻术所变，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前, 痴念水便已自沧浪山奔腾流下，孜孜不倦地灌溉出沿途生机。
　　只是遭受一场无妄之灾后, 地表皲裂, 河道大变, 分出数十道水流，白云苍狗，这些水流或是枯竭或是改道汇流，如今最宽阔的一条水流也被称为痴念水。每逢子夜时分, 便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生灵, 拥挤在痴念水边, 吞饮蓍草汁, 痴痴拾起一盏又一盏河灯。
　　近子夜时分，贺媞又一刻都等不得, 几人汇合，濯春尘知道情况后，抬腕将她从纸马身上带了下来, 瞥一眼那匹黄纸作皮竹篾为骨的小马驹, 扶额笑道：“痴念水远得很，它只是一匹小马，可驮不了你多久。”
　　小纸马竟具灵性, 配合地舞了舞马头, 舞得纸带鬃毛乱飞, 似赞成她的话，鬼市冷如冰窟，它纸裁的鼻孔里喷出缕缕热气。
　　贺媞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成年的马驹太贵，我就这么点钱了……”
　　又侧头看一眼神思不属的李怀疏，道：“原本还差六七骨魂，还是找她借的。”
　　李怀疏初初回过神，捏了捏指尖，也很不好意思：“抱歉，濯姐姐，我将你给的骨券用完了。”
　　她薄薄的肩上挎着一个淡蓝包袱，这包袱模样普通，元宝的纹样俗不可耐，极不衬她，活像是死皮赖脸要挂她身上蹭一蹭仙气似的。
　　一人生前是太后，一人生前是权臣，难能知米贵。这会儿两人的捉襟见肘全写在脸上，就像神仙下凡，捧着馒头都觉稀奇，沾了俗世的烟火气，显得有些稚拙，有些可爱。
　　“无妨，挣钱本就是拿来用的，还能带进棺材里不成？”濯春尘哈哈一笑，又向两手空空只是仍旧执剑的易泠问道，“你什么也没买？”
　　易泠淡声道：“没有合心意的。”
　　见她盯着李怀疏的包袱看，濯春尘点了点头，阔步走出去，甩袖收了那纸马进乾坤袋，道：“怀疏买了什么我也很好奇，不过当务之急是赶去痴念水边。”
　　“你的骨券是否已化作了灰？”她站到贺媞面前。
　　似乎话里有话，贺媞迟疑道：“适才买那匹马，银货两讫，骨券便在店家的貔貅石上消失了。”
　　李怀疏想起初进城时见到那个买了见风消，落肚后便魂归孽海台的孩子，脸色倏然凝重。她的骨券是濯春尘用人间的金银在佐店兑来的，贺媞入城时走了渡魂道，骨券被递上一滴心头血，便相当于入了鬼籍，骨券用尽，买来的东西也用尽，她该投胎了。
　　但她心愿未了，痴念水又远，要是不能在投胎前赶至岸边……
　　她将拢香的事暂搁一旁，忍不住道：“可殿下买的是纸马，岂会用尽？”
　　贺媞被蒙在鼓里，半懂不懂，易泠比她较早些接触濯春尘，关于无尽墟的一切已被普及得七七八八，低眸猜测道：“纸马不会用尽，会用尽的是支撑它堪比活物的灵力？”
　　“正是。”濯春尘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出发。”
　　顾不得礼节，她握起贺媞的手腕，叫另外二人跟上，飞快地在鬼市熙攘的人群中穿行，却听贺媞思考道：“也不太对，我买了蓍草汁，还没喝，就算纸马的灵力没了，就这么判我入轮回，未免太不严谨。”
　　濯春尘瞥一眼她提的一大杯蓍草汁，叹息道：“骨券相当于你在无尽墟的一条命，买了什么，用了什么，命便会相应地短上一截。这蓍草汁饮下原本只是借烛光生出一片幻象，加了一味魇灵后却需你也跟着入梦，入梦对你来说消耗甚大。”
　　“倘若纸马灵力散尽，骨券中有了感应，一来，你不一定能入梦，二来，你入梦了也待不久。”
　　贺媞未料到竟会如此。
　　她离开蓍草汁店，便以传音符告知几人她要尽快赶去痴念水，符纸燎成一把灰，她抿一抿发白的唇，到处去找车马之类脚程快的工具，浑然忘了濯春尘那袋子里什么都有。
　　弄巧成拙，莫非又要亲手酿成她与郑毓之间数也数不清的遗憾么？
　　贺媞恍惚地眨了眨眼，唇角牵起一抹极艰涩的笑：“我兴许又要同她错过了。”
　　搜肠刮肚，已不知还有什么词能更恰如其分地形容这段总是迟来一步的感情。
　　错过，简单的平仄，似乎能矫饰藕断丝连了二十几载的痴心妄想，一如她笑过，将唇齿咬得轻轻作响，力图掩饰自己大起大落的心境，但死后这半日，她其实已为郑毓失态多次。
　　不像立于权力巅峰翻云覆雨的中年妇人，也不似初入无尽墟手足无措的新生艳鬼。
　　一杯蓍草汁，一只魇灵，被动或主动，郑毓苦心为她续上的一缕心魂眼看就要不保，濯春尘宽慰道：“莫急。”
　　入鬼市难，出鬼市易，转眼间，几人已回到地面。
　　夜色更深浓，几颗星子寥落地点缀在苍穹间，无尽墟的天空五彩斑斓，仰头看，飘来的细雪擦过眉眼，只觉自己也身处玉树琼枝的画中，如梦似幻。
　　“恰好我带了几捆灵草，喂给小马吃，或可延续灵力。再骑鹤过去，应该赶得及。”
　　濯春尘摸索一番乾坤袋，找来找去也只有两只纸鹤，她的目光点过贺媞与易泠，道：“这趟没想过还会遇到两位，东西备少了，一只纸鹤至多承载两人，咱们挤着坐罢。”
　　贺媞魂不守舍地点头，易泠笑了一声：“没什么，共骑一鹤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足尖挪一挪，不动声色地挨到了李怀疏身旁，这便开始“照应”上了。
　　李怀疏：“……”
　　她知自己再躲亦是无用，想起这人又是火灾毁容又是冥府寻妻，这一连串堪称可怜的遭遇，也不好再冷言冷语，便挎着那丑兮兮的元宝包袱，“铁骨铮铮”地杵在原地，被点穴似的，脖子都不敢扭一扭，一副凛然不可欺的样子。
　　濯春尘施法唤出纸鹤，眼前两道白影赫然展翅而出，鹤唳云霄，似涤荡了天地间浮尘秽土，两只纸鹤飞绕云端几个来回，撒了撒精力，乖顺地收翅落在几人足边。
　　这纸鹤背上用竹篾扎了两张座椅，灵力灌入后，纸鹤瞬间长成正常仙鹤模样，座椅也从巴掌大小撑开得恰好坐人。
　　就这样，濯春尘与贺媞共一鹤，李怀疏与易泠共一鹤，一行四人齐齐奔向痴念水。
　　骑鹤果然速度惊人，不一会儿便将阴冷的雪天抛掷在后，周围的天气似乎热了起来，好在濯春尘早有准备，出发前便叫几人将冬装脱了，塞进乾坤袋。
　　李怀疏抬了抬手，颇为稀奇地看着彩霞穿指而过。来这趟无尽墟，抛开或许会令她痛苦不堪的孽海台不谈，其余时候像是出门游山玩水，一切景象光怪陆离，叫人眼花缭乱不说，她还在贺媞身上看了一出爱恨嗔痴人生如戏，更机缘巧合得到了关于拢香的些微线索。
　　那老伯仔细听她声音，似乎觉得不像，从旁捞起一片圆形玻璃镜，罩在眼前将她端详，浓痰堆积的喉间奇怪地呼噜一声，要吐不吐的，咽下去后，道：“不对，不是你。”
　　“但那姑娘着实与你肖似，约莫有个六七成，难怪老朽会认错。”
　　她想着事，不意身旁人一直盯着她放在膝上的包袱，易泠忽而道：“三娘的包袱里都装了什么？”
　　迎面穿过一团厚厚云雾，里头云气湿漉漉的，濡湿了睫毛，李怀疏眼睫慢慢一颤，才想起似的将元宝包袱拎起，直接递给易泠，抿唇捏指，低咳一声，道：“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
　　易泠有些意外，接过包袱后，指尖勾了勾活结，却听李怀疏制止道：“里面有许多符纸，这会儿风太大，落地再开来瞧罢。”
　　“净衣符、洁身符、火符、水符……还有可以解闷的纸戏班，要是走投无路，听说纸猪吃下去也有饱腹感。唔，还有一些是店家硬塞的，我不会还价，也不懂推辞，一道买了下来，但究竟有什么已记不清了。你说你要寻妻，路途漫漫，说不定有用得着的时候。”
　　掌心覆在包袱上，里头的火符仿佛起效了似的，熨得心里暖融融的。
　　易泠想象她木愣愣立于摊前，本来只买一两样，却被店家塞得怀里满满当当，张了张嘴，又一个难听字眼也蹦不出的窘迫模样，实在忍不住笑，摸了摸鼻子，牙疼般以手支颐，遮住弯起的唇，忍着不要笑太大声，问道：“怎么想着给我买的？”
　　“面具的事是我无礼，买来赔罪。”李怀疏在竹篾椅子上正襟危坐，眼神诚恳得使人无从指摘。
　　大风卷起云浪，海潮似的从纸鹤身后追扑过来，两人发丝在风中纠缠，又一同与云海相拥，风云自然，无意间促成她们几分亲密，这一刻的对视都莫名显得有些黏腻，竟无一人移开目光。
　　易泠伸手，在李怀疏注视下拂了拂她颊边乱糟糟的头发，手背擦过面颊，被她这具冰凉的魂魄激得心头空落落的，好像再不做些什么，便只能眼睁睁地看她魂归冥府了。
　　“那个也戴着面具，也骗了你的人，在你心中究竟有多重要呢？”
　　她手背上有几道擦痕，微微渗着血，不当回事似的还未处理，是在甬道中搀扶自己受的伤。
　　她撩过乱发，指腹在自己颊边留下了有些粗粝有些熟悉的感觉。
　　但她一路走来都握着剑，既是习武之人，手上生些薄茧不是也很正常？
　　李怀疏的心脏不可置信般怦怦直跳，又一点一滴将异想天开的答案给按了回去，忽上忽下的心间起了一道道褶皱，竟抹不平似的，细细密密地泛起了酸涩的泡泡。
　　她双手置于膝上，无意识地捏紧了衣料，风轻云淡般笑了一声：“她之于我，便如淑妃之于太后。”
　　“那你之于她……”
　　“我之于她，有杀母之仇，有篡改人生之恨，她恨我，叫我以皮肉偿债，她囚我，逼我拿自由赎身，又似乎有些舍不得我。”
　　区区三言两语便很劳神累骨，李怀疏懒怠了，踩着竹椅的横杆，双手曲抱膝盖，头也低下去，苦笑一声：“我不太懂，但后来也不需要我懂了。”
　　情亦不深，缘分也浅。
　　提起这个人，她心里是如何欢喜，如何难受，矛盾至极，都具象地体现在快被轻纱衣料淹没的身体弧线中。
　　不仅她吐露的真言像刺，将从未好透的陈年旧疮扎得脓血横流，就连这堆轻薄柔软的衣料也像刺，易泠眼神暗了暗，想抱她，却根本不知从何着手。
　　幸而这时前头的濯春尘嚷了句：“痴念水就在下面，扶好座椅，咱们准备落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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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入梦
　　痴念水边生灵齐聚, 人满为患，濯春尘差点儿连停纸鹤的地方都找不到，沿河盘桓了许久, 才总算觅得一块还算平坦空旷的河滩，从云端俯瞰, 似乎只停着一辆马车，较之摩肩擦踵的旁处已称得上雅座。
　　待落下来, 收鹤站稳, 濯春尘看清那辆……鹿车, 脸色倏然一变，算是明白为何此处无人敢来了。
　　鹿车未停在河边，停在一块嶙峋青石后，只能遥遥望向水面, 但不掀车帘, 又望得见什么？既然不观河灯, 大半夜的又到痴念水作甚？
　　“这不是衡度司的车么？”
　　李怀疏记得那两盏泛着幽蓝冷光的地狱莲灯笼, 不远处这辆以麋鹿牵引的两轮车顶盖奢华，车辕涂着繁复彩绘, 比起在闹市见到那辆马车显然要华贵许多。
　　几人拥着心急如焚的贺媞走近痴念水，濯春尘回头望一眼，那鹿车悄无声息得快没入黑暗中, 车身两侧四名衡度司着装的男子亦目不斜视, 似没看见她们，若是女子卧榻的身影没透过门帘映出来，都要疑心车厢内究竟是否有人。
　　“是有些奇怪, 但人家也未驱赶咱们, 兴许贵人出门办些要务。”
　　濯春尘左右看看, 又极目望向对岸，从乾坤袋里摸出纸马与灵草，喂着尾巴乱摆的小马驹，道：“来得晚，位置都快没了，衡度司的车在旁，正好无人搅扰，咱们便在这儿等候罢。”
　　没人比她更清楚无尽墟诸事，且说得也很有道理，自然听她意见。
　　蓍草汁装在竹筒中，配了一根方便饮用的空心竹管，贺媞提了一路也不觉得累。
　　她挨着河边，几乎涉水，年岁古老的痴念水漫退往复，河水冰凉，一点点湿了裙角与鞋边，一颗难得活过来的心却烫得厉害，使她眼眶越来越热。
　　子夜将近。
　　没一会儿，两岸生灵纷纷骚动，齐刷刷望着上游方向，贺媞也跟着望，眼前明明水波千倾，没有什么遮挡物，她却绷紧了腿肚，踮着足尖，焦急远眺。
　　几人感同身受，也紧张起来，禁不住搓着掌心，喉咙等得发干。
　　终于——当第一只河灯从水面高处冒出时，惊呼声四起！
　　贺媞张了张唇，生前贵为太后的倨傲使她叫不出这么难听的声来，且这河灯渐近，想到自己快要在梦中与郑毓重逢，竟有些“近乡情怯”，她不自知地向后退了半步，眼中慢慢有了湿意。
　　飘来的河灯成群，顺水流而下，因数量太多，捱得太密，远远望去，仿佛一艘巨大的灯船划浪而行。
　　烛光聚拢，似长安宵禁解除的元夕佳节，灯轮几十丈，悬花灯上万，辉煌如昼，河灯冲下来后又分散开，似星子纷纷洒落，被岸边苦等的生灵挨个拾去。
　　痴念水畔，犹如不夜天。
　　估摸着最近的河灯流到此处的距离，濯春尘按住贺媞肩膀，提醒道：“可以饮下蓍草汁了。”
　　贺媞怔怔地点头，她弃用了那根竹管，掀开竹筒的盖子，扬起鹅白颈项，咕咚，咕咚，饮尽蓍草汁。眼眶又湿又热，无尽墟绚丽的夜空见证了她强忍不住的第一滴泪——在莲花河灯靠岸时，在她拾起属于自己的一盏灯时，橘黄的烛光奇异地冲进了视线。
　　痴念水边的吵嚷再听不见，贺媞想起了自己与濯春尘的对话。
　　“魇灵是山川草木虫鱼鸟兽的一缕神识幻化而成，常出没于梦境中，汲取梦主人的七情六欲作为养分，可以往来六界。”
　　“那这魇灵值多少骨魂？”贺媞晓得情意不应用价钱衡量，但还是想问。
　　一幅郑毓赠以红豆的画卷，一只助人入梦的魇灵，将她惶惶然以为自己痴心妄想的一只脚按在了地上，可另一只脚仍迟迟不敢落地，因最能给予她踏实感的那个人已死无对证。
　　“魇灵品阶不同，价值不等，但再便宜也得一二百骨魂，更别说一次性收取的寄存费了，这个市价普遍五十，想来，郑毓应是将自己在无尽墟的全部身家都败在这只魇灵上了。”
　　烛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雾，依稀传来人声。
　　贺媞一面拨雾向前，一面又想起店里那年轻女子支臂在柜台上，向她解释魇灵的用途：“魇灵窃梦，窃得多了自然也能造梦。兜售魇灵的第一步是驯化魇灵，驯化魇灵后便可塑造梦境，你那旧友既买下了这只魇灵，店家肯定也照她要求造梦储存在其中。”
　　郑毓，究竟为她留存了怎样一个梦呢？
　　浓雾遽然散尽，接踵而至的不知是什么，贺媞心慌，扶住了身旁的东西，掌心触及似乎是略显粗糙的树皮，她抬头，垂丝海棠盛放，枝叶扶疏，娇花嫩蕊，将她带回了某一年的曲江池诗会。
　　曲水流觞，诗酒风流，文人墨客高谈阔论，仕宦名流帘后听赏。
　　这些人似乎见不到贺媞，一路上的仆从婢子亦无人阻她，她提着裙角在曲廊上飞奔，湖中有一四角檐亭，郑毓立在其中，统筹着诗会各项事务，她微低着头，扼袖提笔，在食单上勾勾画画，轻声细语地向家令嘱咐些什么。
　　她生着一双柳眉薄唇，鼻线挺拔，沉思时喜欢将唇轻轻抿起，生人勿近得很，乍一眼不太好相与，但她提笔蘸墨，写字落笔，样样动作都放得轻柔，与她谈天都不禁也将声音落得低低的。
　　她这般的人，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脾气。
　　“郑毓——”
　　贺媞高呼一声，又生怕自己将梦惊走似的，前进一步，轻声唤了唤：“郑毓。”
　　她突然委屈起来，哽咽道：“你看看我。”
　　家令接了指令，拎着那张字迹娟秀的纸疾步而去，走过贺媞时目光未曾旁落，仍看不见她。
　　贺媞的心慌得很，以为郑毓也看不见她，健步上前，将那背对着她的女子紧紧抱住。
　　“在找一方干净的绢子，不知怎地，想好了你似乎会哭。”郑毓有些不敢回头，一手握着丝绢，一手回握住贺媞。
　　她不说还好，说了，贺媞泪如雨下，抽噎着说：“是，你最有本事了，什么都猜得到想得到，也舍得将我一个人留下来。”
　　从背后拥住她的人哭得厉害，汹涌的热泪将衣服都湿透，郑毓修剪齐整的粉嫩指尖在贺媞手背上轻刮了刮，这碰触微不足道，却久违地满足了贺媞生前所不敢想，无视阴阳，横跨生死，将两人都挠了挠。
　　“没有，我不舍得的。”郑毓迎风一笑，唇角无声轻勾，将世事弄人的无奈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不提自己为家族兴荣入宫承宠悔不悔，也不说那几年自己为幽禁冷宫的贺媞奔波御前累不累，高门贵女，后宫宠妃，她在精彩纷呈值得一说的人生中翻来捡去，唯“舍不得”三个字入了眼，以温柔的笑包容了对方抛来的所有抱怨。
　　贺媞微微瞪大哭红了的眼，穷追不舍：“你舍不得谁？”
　　“舍不得你。”郑毓仍是在笑。
　　她死于后宫倾轧，死于乌头藤，这具身子早在生下女儿时便已百孔千疮，但那些毒液似无法侵入她的精神，梦中未见斑驳伤痕，反而处处美好。
　　贺媞哭过一阵，察觉郑毓动了动，紧忙道：“你别回头！”
　　“为何？”郑毓握着丝绢，还待给她拭泪。
　　还能为什么？
　　贺媞声音闷闷的，隔着薄薄的肩背恨她一眼，道：“你容颜未老，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已老得很了。”
　　她却不在意似的轻笑一声：“这么说来，不是贺媞妹妹了，我该唤你一声姐姐？”
　　眼泪挂在脸上，贺媞抬头看郑毓雪白的耳垂，姐姐妹妹的昵称颠倒，似乎没什么，又似乎有些难以言说的什么，不知怎地，她面颈俱都泛起了薄粉。
　　更难料，郑毓在这时倏然回过身来，贺媞先是愣愣看着，又很快捂住了自己风霜淡覆的面容，一面后退，一面嗔道：“说了别看……”
　　郑毓温润地笑，默不作声地挨过去，在贺媞快跌下台阶时揽住了腰身，将她拥入怀中，抬起另一只手，柔软的丝绢擦过她被眼泪洗过几道的眼。
　　贺媞眼周细细的纹路不问而入，在视线中狠狠一剜，郑毓唇边流出轻叹一声，叹惋的不是朱颜辞镜，人间留不住，而是对方为自己蹉跎了几多岁月。
　　“没有，你从未变过。”郑毓抚了抚她被泪沾湿的鬓发，笑意不减，“你我初见那年，赠我见风消时，你也同眼下一般，容易害羞。”
　　她的指腹滑下时，顺道在贺媞发烫的腮颊捏了捏，仍将见识过数十个春秋的妇人视作当年少女。
　　撩了又撩，心头怎能不起火？
　　贺媞攥住郑毓细白的腕子，扬起下巴去吻她，齿尖磨着唇肉，似幼犬初生的乳牙，心痒，牙也痒，困在名为情的笼中，只能咬人来磨牙，虽不知收力，却没有多痛。
　　郑毓由着贺媞吮咬，又以掌心扶住她后脑，将她留下的湿热痕迹一点点吻回去，渐渐使她骨酥腿软，贺媞微微仰起颈子，在她怀中发出了得偿所愿的呢喃：“终于……终于……”
　　曲江池边五月近夏，海棠花不眠。
　　春日未迟，相逢有时。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早起搬砖，写得有点短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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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因果
　　贺媞入梦不知要多久, 为防意外，几人还得在旁看护她深陷梦中无知无觉的魂体，如此待着也是无趣, 濯春尘想起乾坤袋里还装着可以用来歇息的东西，甩袖之间搭出了一座瓜藤缠绕的凉棚, 棚下设一竹榻，一副四人青竹座椅。
　　将最后一捆灵草塞给饱得走不动路了的纸马, 事了一身轻般拍拍手, 濯春尘眯眼望了望对岸, 道：“无尽墟有一款独有的美酒叫因果，我去买来给两位尝尝。”
　　她好酒但不嗜酒，也早早立下入了无尽墟便不饮酒的规矩，适才从袋子里摸出的是一饼蒙顶茶, 易泠一面兼着煮茶诸事, 一面笑着摆头：“只怕买来是我一人独饮。”
　　贺媞合衣躺在竹榻上, 梦尽魂散, 自是没算她，濯春尘本已步出凉棚, 又倏然停下，回头看向李怀疏，奇道：“你喝不得酒么？”
　　在她的印象中, 汲汲营营的官场怎少得了推杯换盏, 觥筹交错，李怀疏生前位极人臣，应是各种酒宴的常客才对。
　　“……可以喝, 适量些, 无碍。”李怀疏面上没什么表情, 也是平素那般轻言细语，却不知怎地叫人觉得她心虚得很，还若有似无地瞄了易泠一眼，有些怨怼似的。
　　濯春尘了然般笑了一声：“明白了，那因果酒花香甚浓，不容易醉，怀疏大可以放心饮。”
　　言罢，拂袖掠水而去，水面犹有河灯流过，她足尖轻踏莲心，河灯微倾，轻轻荡开涟漪，身形飘逸如风。
　　“易姑娘可是也使得这般好轻功？”一盏茶被推到眼前，李怀疏顺着那只白皙匀净的手，抬眸看向易泠。
　　繁复华美的狐狸面具将容貌半掩，易泠慢饮着茶，毫不留情地戳穿她道：“李三娘又想试探什么？”
　　李怀疏：“那你又是如何晓得我酒量不好？”
　　“不晓得，猜的。”易泠的嗓音沙哑，似吞过砂砾一般，实说不上好听，她长睫垂下，盯着手里的茶水，“一来，你出身名门，民间都说你初入仕途那几年犹如白璧，想来很难沾染恶习；二来，你看着就不像酒量好的，这很难猜么？”
　　捏着茶盏，那股自厌的愁绪也好像热气似的熏了上来，李怀疏眉尖轻轻堆起，好笑道：“白璧……此等美誉与我何干。”
　　她喝了几口茶，仍不肯放过暗自作祟的直觉，忽而道：“你当真是来找妻子的？”
　　易泠坐她手边，另一侧无人落座的竹椅上搁着银白的剑，因是以凡人身躯入的无尽墟，不似李怀疏血色尽褪，整个人宛如无暇剔透的冰雕，但她的身上另覆了一场堪比九天摘月的霜雪，仿佛永远高高在上，难以攀附，人间的爱恨嗔痴无法弥填云泥之间裂隙。
　　“原本是，但如今已不太明白是否应当如此，我找到她似乎也不能怎么样。”
　　李怀疏听出她话里话外像是在说与妻子有些矛盾，因自己也深受感情困扰，沉默半晌，只是道：“你愿意为其折损阳寿入冥府，有这份心意在，你的妻子应该很开心。”
　　“是么？”易泠为她斟茶，眉梢轻轻挑起，抬眼看向了她。
　　李怀疏被她这无甚情绪的一眼看得怔住了，竟一时无法言语，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就是易泠口中的妻子，稍定了定神，边饮茶边道：“易姑娘对妻子用情至深，但无论如何，这份情别挪错了地方才是。”
　　易泠眼帘轻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竹榻上，贺媞的魂体有了动静，两人绕开竹椅走了过去。
　　以指腹轻柔揩去贺媞眼角滚落的泪水，李怀疏看着她闭着眼又哭又笑的面庞，便知她应已在梦中见到想见的人，做了想做的事，圆梦了。
　　易泠未付诸任何行动，眼前却如走马观花般浮现了贺媞的一生，她从前以为贺媞在母妃生前死后浑似两幅面孔是利欲熏心所致，原来她的心早就停在了母妃去世那天，此后每日如生，也每日似死。
　　多年以后，她也死了，来到这无尽墟，易泠难得见到她露出少女般明媚的笑容，她恰是少女时候遇见的郑毓，原来老的死的仅仅是这副躯体，她的心一直为郑毓鲜活跳动着，除了郑毓，无人能唤醒她沉堕的灵魂。
　　再过一会儿，濯春尘提酒归来，见竹榻上空无一物，被自己喂得撑肠拄腹的纸马也散落了一地的黄纸竹篾，彻底成了死物，她看过这一切，迎着两人默契投来的目光，被痴念水沾湿的衣角拂过地面，步入凉棚，坐下道：“她去了孽海台，渡忘川投胎去了。”
　　“投胎……”李怀疏抿一抿唇，“她们二人的缘分就这么断了？”
　　濯春尘抱着酒坛隔着封泥嗅了嗅，被香得揉了揉鼻子，付之一笑：“难知。”
　　“有的姻缘是老天写就，跟着走便是，有的姻缘是双方拼尽几世努力求来，既然违抗了天命，结不了善果得不到善终，痛彻心扉也是自找的。”濯春尘仔细想了想，直言道，“不过郑毓先她一步入了轮回道，两人即便有缘再续，也得再受几番蹉跎。”
　　李怀疏道：“天命？”
　　她似想起什么，抬手抚了抚玄眼所在的眉心，不平道：“人之生老病死，婚姻嫁娶，兴荣衰败……凭什么要老天来决定呢？”
　　濯春尘警惕地望了望四下，又遥遥望一眼衡度司鹿车方向，低声道：“慎言。”
　　掀开封泥，隔袋摸出两个酒杯，将因果斟满，依次递给二人，尔后道：“鸿蒙初开，六界始有，天界的神仙抛尽杂念，不老不死，才能有余力掌管六界。”
　　“冥界的修罗夜叉与阎罗冥君，不也是不老不死之身？”易泠接着问道。
　　濯春尘捏了张净衣符，将衣角水痕擦拭干净，慢声道：“冥界其实只有阎罗冥君可以不死，修罗夜叉大多有四五百年的生命，对至多活个六七十岁的咱们来说，确实也等同不老不死了。六界中唯独凡人类比蜉蝣，匆匆来人间一遭，从出生伊始便在不断地体味失去，活不够，且受尽了苦难，遂浮起诸多不舍贪欲。”
　　“神仙没有欲念，又长生不老，便自然而然将自己视作万物灵长，将生命最短欲念最繁杂的凡人视如蝼蚁，更认为自己应当出手相助，使凡人历经磨难，一步步除尽身上杂念，得道升天？”李怀疏越说越觉得好笑，执起酒杯闷头饮尽，“既有六界之分，六界生灵也不尽相同，便应各行其是，神仙占尽了洪荒时候先辈的便宜，怎么好意思对凡人指手画脚。”
　　因果酒恰如濯春尘所说，花香馥郁，入喉也不觉辛辣，李怀疏本只想浅酌一杯，以免拂了濯春尘好意，但说到兴起，忍不住把酒临风侃侃而谈。
　　这才喝了几杯，两腮染上了异样的酡红，李怀疏一手捏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朝易泠坐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对方给自己续酒，一手支颊，衣袖顺着滑落，露出光滑如玉的小臂，她不似平日里那般注重自己行止仪容，醉态初显，无谓地笑了笑：“神仙觉得凡人活得短想得却多，以为低等，我还觉得神仙作壁上观人间灾难遍地，如此冷心冷情，也不配受香火供奉。”
　　濯春尘听得只想将她的嘴捂住，易泠听着她大逆不道的一通胡言，想起那日在清凉殿中，她说甚想过不受拘束的人生，自己问起，她红着耳朵认真回说是娘教的，眼下是如出一辙，简直不知该说她听话还是不听话。
　　兴许是她这人生来便有反骨，诗书大族的门楣勉强匡扶出看似光风霁月温顺清白的身心，可一旦有了执念，她心底那团火也要不管不顾冲破桎梏，肆无忌惮地烧一烧的。
　　“这酒确实好喝，你当真一滴也不沾么？”李怀疏眨了眨眼，眼神已不复平日的冷静清明，衬得她变得更柔软了几分，很好欺负似的。
　　濯春尘疑惑地看了看酒坛，货真价实的因果，此酒性温，却叫她喝成了这样，还说自己可以喝，失笑道：“好喝也且停一停罢。”
　　她嘴上说，却未伸手制止，有些落寞地饮着茶：“我年少时曾带着妹妹来到无尽墟，第一次来，看着什么都觉得稀奇好玩，玩得忘乎所以，还嫌体弱时不时要歇一歇的妹妹是个累赘，喝了因果酒之后与她争执一番，将她气跑了也不去追，等酒醒了，想起发生何事，惊得浑身是汗，哪知踏遍无尽墟也再找不到她。”
　　“回到人间，妹妹也未归家。父母去后，我与妹妹自幼为伴，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些年来茶饭不思，日夜难寐，累次下到无尽墟，头发渐白，提前透支了自己性命，也觉不能填补心中悔恨。”
　　濯春尘望向夜空，她在此处遍地是朋友，也是为了多一份找到妹妹的可能性，只要朋友有了关于妹妹的些许音信，便会以信号弹示意。
　　茶盏碰了碰酒杯，饮尽了茶汤，濯春尘向李怀疏倾露空盏，道：“从大人处得知你也愿意为了妹妹赴汤蹈火，你我岂不契合，这事合该我来应承。”
　　李怀疏半昏半醒地与她又饮一杯。
　　“那包袱里有解酒的东西么？”那头是濯春尘提议她别再喝，这头是易泠倒了酒，推到她眼前，口吻轻柔。
　　李怀疏有些发晕，捏着酒杯，端起又放下，抬头看着易泠，痴痴看着，好像初次见到这个人似的，不答反问：“你究竟是谁呢？”
　　“你想我是谁呢？”易泠平静地与她对视，棚顶瓜藤交错垂下，星光透过间隙洒落，点缀在她眼眸中，竟温柔得很，靠近李怀疏那侧的手腕动了动，想捏捏她被酒意熏染的脸蛋。
　　李怀疏恍然地晃了晃脑袋，努力地睁大了眼，想从她的眼中辨认出什么来，但到底徒劳，她双肩垮了垮，道：“我……不知道，总觉得很熟悉。”
　　她真是醉了，忘了不久前自己才允诺的事，朝易泠脸上戴着的面具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摸到边沿，对方竟也不躲，这时，远处天边猝然炸开一记紫色光弹，李怀疏指尖颤了颤，清醒过来，收回了手，易泠抚着竹桌桌面，也不说话。
　　濯春尘慌乱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处，咬牙道：“似乎是我妹妹有了消息，二位，痴念水西边有一间名唤尘来尘去的客栈，待我事了，咱们在那里汇合！”
　　河滩离得不远，仙体的耳目又非同寻常，几人从头至尾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叫玄镜听了去，她忍气忍得额角痛，恨不得将对天界不敬的李怀疏捉来拧断脖子，但又觉得就这么死了实在不足以偿还她的罪孽，才忍了没发作。
　　“大人，已照您吩咐发了信号弹引开那阴阳使。”黑衣手下在车帘外禀道。
　　玄镜悠然闭目：“做得好，斥郜。按计划行事，万不可使她去到孽海台，就近处置便是。我先前不知她与青丘狐族也有未了的公案，冥君要卖人情，在青丘狐族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前，断然不会让青鸾取了她的性命，她去了孽海台就死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前两天身体不舒服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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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熟悉
　　濯春尘撂下一句交代便匆匆离去, 实在不像她细致的作风，足见妹妹在其心中的重要性，但这么多年都难有消息, 今夜的信号弹竟来得这般凑巧？
　　施法者才走，以幻术搭建的凉棚也顷刻间化为乌有, 但因果酒与破雪剑还搁在“桌椅”上，两人也维持着坐姿, 易泠心中的疑虑来不及成形, 很快起身, 左手往旁捞了一把破雪剑，右手下意识扶了一把半醉的人。
　　那人倒是比她想象中自觉，也未被酒意剥去所有的神智，晓得自己晕乎乎的站不住, 身边再没有旁物可以倚靠, 便顺手送来温凉的掌心。
　　是真醉了, 脚步虚浮, 身体不听使唤似的，想依偎, 又不想依偎，晃来晃去，差点栽倒, 易泠这才注意到李怀疏另一只手及时拎起了因果酒, 她东倒西歪，酒液也随之倾洒在地上，河滩被洇出一团团黑色的阴影。
　　“还要喝？”易泠一手执剑, 一手拥紧了她绵软的腰, 好笑问道。
　　耳廓被这道温热的气息拂过, 李怀疏觉得后颈仿佛蚂蚁爬来爬去似的，半边身子酥酥麻麻的，她拎着酒坛，站不住，也懒得再勉强，就这么不成体统地靠着易泠，抿了抿唇，半睁着眼道：“我送给你的包袱里好像有道解酒符。”
　　不知几时，衡度司连车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易泠眉梢一挑，疑虑愈深，步履加快，将李怀疏搀扶至青石边坐下，利落地在元宝包袱里翻找，口中却道：“怕我趁你喝醉了对你动手动脚？”
　　符纸堆在一起，乍一看长得都差不多，李怀疏认得摊主硬塞给她的解酒符，从易泠指间捏住了淡黄的符纸，示意对方就是这张，又抬眼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指腹稍稍往下滑，抚过易泠擦伤了未处理的手背，只这一个举动，再未多言。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易泠先别开眼去，低头查看解酒符如何使用，李怀疏却多看了她几眼，指尖空捻着，视线又别有目的地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上。
　　“易姑娘应当也察觉了，衡度司的鹿车与濯姐姐的离开都有些蹊跷。”
　　李怀疏揉了揉眉心，头疼道：“无论是否是我多想，但事关紧要，这个时候我不能醉得不省人事。”
　　“那这酒……”易泠瞥一眼她救回来搁在手边的酒坛，笑了一声，“看你是爱酒之人，可惜酒量着实差。”
　　她的笑声有些不一样，没那么沙哑了，是错觉么？
　　李怀疏背靠青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易泠光滑的喉间，恍然道：“这才是你真实的声音？此次无尽墟之行使我晓得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所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呢？”
　　“你喝醉了。”易泠看懂施咒的方法，抬头看她，由着她一动不动，指尖在自己蓦然抬起的颈项处轻轻刮了一道。
　　声音好像又是原来那样了，听不出丝毫熟悉，李怀疏怔怔地收回手。
　　“恕我直言，易姑娘……不大像死了妻子的人。”
　　“哦？何出此言？”
　　易泠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死了妻子的人，犹如殿下那般，魂魄似乎也被勾了去，对世间万物再无留恋。”李怀疏眼中醉意残存，撑不开眼皮似的，仿佛很快就要睡过去。
　　解酒符捏在手中，易泠停下来看她，淡笑问道：“那你觉得我是怎样呢？”
　　“你……你更像是……”李怀疏斟酌了一番字词，竖起一根指头在她眼前晃，拟了个比喻，“更像是妻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来冥府不是寻她，是捉她。”
　　指头蓦地被捉住，李怀疏挣了几下没挣开，茫然地隔了张狐狸面具看着易泠，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萦绕，她觉得自己方才所言的确说中了一些事实，但不知为何，紧随而来的是莫名的慌张与心虚，使她有些不敢与易泠对视。
　　易泠捏着她雪白的指头，在骨节处稍加了力道，意味深长道：“你说的没错，她对不起我良多，又很不听话，我眼下很后悔没将铁链带来，将她锁拿了事。”
　　“一日夫妻百日恩，咳……妻子同妻子想来也一样，若非涉及原则的问题，易姑娘还是好生同她谈谈，说开了比较好。”李怀疏低垂着眼，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
　　易泠没好气地掀了掀眼皮，并指划过解酒符。
　　捏咒烧符，符纸燎作灰的瞬间，李怀疏身子一软，以手撑地，狠狠捏了一把沙子，易泠看她脸色煞白，大口喘气，以为自己哪一步出了错，凑上前去，握住她双肩，脸色凝重：“怎么了？”
　　李怀疏觉得自己慢慢没那么晕了，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剧烈的灼烧感，比寻常的宿醉难受百倍，这大概是以咒解酒的代价罢。她半跪在地上，掌心被细碎尖锐的砂砾磨痛，边喘气边淌冷汗，咬牙忍受着腹中一遍又一遍席卷而至的剧痛。
　　听易泠这么一问，李怀疏抬头看她，痛得几乎脱力的这一瞬不知将她认成了谁，捂着腹部朝她靠了过去，疲倦地闭眼，睫毛轻颤，低声道：“疼……”
　　“你非要用这解酒符……”易泠心中一阵柔软，微微侧转头，与她额间贴了贴，触到了满头的汗。
　　李怀疏闭着眼，眉头仍然紧蹙，没力气争执，也忽视了易泠责备中透出的关切，胡乱应道：“嗯，我总是自己找疼。”
　　她只是微微弓着腰，好像还受得住，但稍稍能遮住旁人视线的地方，她却用力地捂着腹部，手背青筋毕露，痛苦的□□也被堵在喉间。
　　她从幼时就习惯了吃苦忍痛，一家之主，一府之君，走到哪里都应不卑不亢，仪态端方，也拥有将满身伤痕藏在光鲜皮囊之下的本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更以为自己做到这些本就是应当的。
　　易泠拿开了她的手，轻轻揉搓着她的腹部，因她已是冰凉的魂体，一点点凡人血肉之躯的体温渡过去都会很舒服，过了半晌，解酒符效用稍解，李怀疏觉得不太疼了。
　　“孽海台……非去不可么？”易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兴许是她的怀抱有些温暖，李怀疏拥着她，竟舍不得松开，直至她问起孽海台，犹如当头一记棒喝，李怀疏清醒过来，从她怀中脱离，扶着青石缓缓起身，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解她无缘无故的挽留之意，没甚力气地笑了一声：“当然。”
　　她仰头望着无尽墟变幻莫测的苍穹，冥府的天同人间的天一般，都在天界笼罩之下。
　　她面色惨白，唇无血色，身板单薄得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被疼痛折磨过的眼眸依旧清明，握拳后又松开，笃定道：“我已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此去孽海台，天要罚我灭我，由它来罢，横竖是个不讲理的东西，我救我想救的且能救的人，从前至今，意愿从未更易。”
　　易泠在她身后饮尽因果酒，省得还得拎个酒坛，抹了嘴角，挎上元宝包袱，提起剑，走到她面前，凑近嗅了嗅，李怀疏躲了躲，问她道：“作甚？”
　　“以为你酒还没醒。”说罢，煞有介事地抬头望了望天，孩子气地一下子跳开三米远，疑心有雷要劈她似的。
　　李怀疏提起嘴角笑了笑：“一道天雷劈死我怕是不太尽兴。”
　　“那客栈名唤尘来尘去，怎么过去？”她一边问，一边挨了过去。
　　两人心血来潮地玩起了你挨我躲的游戏，地上两道影子若即若离，反倒显得缠绵悱恻。
　　易泠道：“我也不知。”
　　指着前方渐渐散开的人潮，道：“跟着他们，说不定会有发现。”
　　后半夜，痴念水边的生灵或是如同贺媞散尽了魂魄，或是拾一盏河灯饮鸩止渴，笑过哭过，又紧紧攥着自己的骨券，浑浑噩噩地走远了。
　　李怀疏拦住其中一青衫男子，向他打听尘来尘去，原以为随随便便一间客栈，他不一定晓得，那青衫男子却懒洋洋地扬臂一指，道：“二位去那处瞧瞧。”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满是人影，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男子提不起兴趣与她们细说，捶着胳膊腿擦肩走开，好在又路过一妇人，推着装了蓍草汁的小车，被拦下，便抹了把汗，慢声说道：“二位初次造访无尽墟么？唉，每到子夜，痴念水边离魂无数，从人间跟着来的亲朋好友若想相送，也只能送到孽海台，再远的忘川却是渡不了了。”
　　“要去孽海台，须得经过魍魉村，尘来尘去是那村落里最大的一间客栈，客房充足，服务也很周到，每个子夜都会将大批的纸扎车派到痴念水边接客人。”妇人也朝水泄不通的地方指了指，“就是在那处上车。”
　　李怀疏与易泠互换了个眼色，向妇人道谢后，并肩朝登车处走去。
　　河滩西面尽头，数不清的纸扎车停靠在路边，远远望去好像白幕一般。每辆车前都有一人拿着貔貅石负责收钱，车内坐满了，那人便撑着车板也跳坐上去，只见车夫鞭子一甩，纸扎车辘辘而去。
　　秩序井然，看着人多却并不杂乱，很快，易泠用濯春尘先前留给她的骨券刷了貔貅石，两人都坐上了同一辆车。
　　黑暗中，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斥郜坐在车厢里，身旁另有四名气息高深莫测的高手，他下半张脸戴着可怖的獠牙面具，鼻梁上有道褐色刀疤，一双眼中浸满了冷漠杀气，握紧刀身，沉声道：“跟那纸扎车上的人通过气，只要一入迷踪林，立刻动手。”
　　左侧高手问道：“其中一人是……恐怕不好贸然动手罢。”
　　斥郜也有同样的顾虑，他们是衡度司豢养的杀手，但是人非鬼，更比不得玄镜的仙身，弑杀人间帝君这样的事做起来肯定畏手畏脚，请示玄镜，玄镜却轻蔑一笑，拾起记载两人生平的玉片，道：“谁叫你们动手杀皇帝了？使她们二人分开就行。”
　　“何以选在迷踪林下手，你莫非不清楚么？”
　　迷踪林，名为迷踪，一指踏入丛林以后容易迷失方向，终生难以走出，二指吸入丛林中的迷障后会被唤醒心魔，君子不复君子，小人易堕地狱，同伴之间互相厮杀也是常有的事。
　　玄镜纤纤玉指抚过玉片，一副等着看热闹似的口吻：“她二人本就结仇结怨，届时是谁杀了李怀疏都未可知呢。”
　　那高手还在等候回复，斥郜揉着生了厚茧的指腹，道：“玄镜大人既然吩咐，照做即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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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少女
　　纸扎车被灌满灵力, 行路不似寻常马车般颠簸，无论脚下是何种路况都如履平地。
　　车上所载客人几乎都是为送亲朋好友投胎而来，悲戚了一路, 没有谈天说笑的心情，衬得被挤在角落的李怀疏与易泠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两人一会儿掀帘顾看，一会儿贴面低语, 举止间熟稔得很, 看起来像是认识了很久。
　　这纸扎车脚力甚快, 瞬息之间，外面景色一变再变，李怀疏拈着车帘朝外看去，不远处是一片薄雾笼罩的山林, 依稀可见密密匝匝的树木紧紧挨着, 车前两盏黄色灯笼烛光晃荡, 高大树影也随之晃动起来。
　　血色雾气森然可怖, 平地而起的狂风一刻不停地撞击着树干，发出犹如哭嚎又犹如怒吼的诡异之声, 像是从地底爬出的三千怨鬼齐声哭诉，也像是驻关之人在冷声喝斥，警告一应生灵切勿靠近！
　　若照濯春尘所言, 无尽墟四处皆是幻术布置, 想卖雨具便方圆十里无艳阳眷顾，喜欢雪天便苍山覆白满披风雪，那这片不知名山林的制造者已将不欢迎摆在了明面上, 也算是先礼后兵——无视警醒仍要硬闯者, 踏入山林之后无论发生什么, 都是咎由自取。
　　湿冷的风溜进衣袖中，因魂体已与血肉剥离，李怀疏只察觉湿润的风扑面，却未感受到半分冷意。她放下车帘，另一只手蓦然被人握去，那人温热的指尖在她掌心留下一个“变”字。
　　李怀疏了然，轻握那人欲收回去的指尖，示意自己明白将要生变。
　　车厢内无灯无烛，能嗅见妇人衣裳馥郁的熏香，能听见中年丧子的哀恸哭声，唯独视线内模模糊糊，她悄悄抬眼看向易泠，原以为做得不动声色，却不想对方竟也在看她。
　　那双长而不细的凤眼噙着抹淡淡笑意，撇去沙哑的声线与不愿露在人前的“丑陋”面孔，单单是这双眼，冷不丁看去，熟悉得很，平素反倒遮遮掩掩，叫人看不清底色。
　　人多且杂，说话不便。
　　易泠稍倾面颊，凑至李怀疏耳畔，压低声音问道：“还要握多久？”
　　她一头长发捆束整齐，高垂身后，随着这个倾身的动作，冰凉的面具贴近了李怀疏耳廓，恰是双唇处，仿佛落下亲吻一般，李怀疏不自在地躲了躲，被易泠这么一问，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指头不放，立时被烫着似的松开了手。
　　“……心里想着事，所以忘了。”李怀疏也轻声说，她在昏暗中多此一举地闭了眼，犹嫌不够，又撑着车板往旁挪了挪，坐远了些。
　　挨着的是个抱起双膝蜷缩而坐的少女，似乎向她投来一瞥，但周遭黑漆漆的，无从知晓这是怎样的一道目光，李怀疏顿了顿，只得对她道：“劳烦了，稍微挤挤罢。”
　　那少女不言不语，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漠然态度，月光投射入窗，映出她发间斜插的青色翎羽，那翎羽模样别致，有些像孔雀的羽毛，尾端却装饰着一圈奇怪的银质镂空，好像一只眼。
　　易泠忍俊不禁，修长的手习惯性地搭上鼻梁处，她摸着釉质的面具，稍稍挨过去，好笑道：“越描越黑，何必解释？如你所说，既有了一个会因你与发妻相似而苦苦纠缠的我，又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因我与那人相似而心生好感的你呢？”
　　那人，比直截了当地道出名姓更添了几分旖旎与触碰不得的悲痛感，好像这个人既是朝思暮想，也是痴心妄想，是她的可望而不可即。
　　“姑娘休要胡言。”李怀疏倏然睁眼，冷然道，“说了许多次，我与你仅是萍水相逢，我对你没有半分绮念。”
　　说是如此说，但她几次三番的身体反应做不得假，以她的性子恐怕十分懊恼自己短短一日竟对旁人动了情思，易泠不去拆穿，反而问道：“你说我不像寡妇，我看你倒是有几分守活寡的意思，心里装着那人，就连临死之前的一段露水情缘也不愿沾沾边了？”
　　李怀疏：“……”
　　“既然这么在意她，倘若她很需要你，希望你能为她留下来，不去那劳什子孽海台送死，你又是否愿意呢？”
　　言罢，明知李怀疏是因她与沈令仪相似才生了好感，却仍握手作拳，心中生出些微不满，好像她与沈令仪是不同的两个人似的。
　　李怀疏抿唇片刻，正要作答，却听车夫曲起指节叩了叩门板，道：“前方便是迷踪林，离魍魉村不远了，奔波一路，诸位贵客不妨下车略作补给再出发。”
　　两人心中俱是一沉，无声地对视一眼，从容地跟在其他客人身后下了车。
　　这些凡人不惜花重金请阴阳使带路来到无尽墟，一生可能也就这么一次，对此处实在谈不上熟悉，自然是尘来尘去的人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听话得很。
　　徘徊在茶棚之外暂未进去的两人引来关注，抱着貔貅石收钱的灰衫男子走上前来，招呼道：“二位还是快些进来喝口茶罢。”
　　他见两位女客杵在原地不动，眼珠子机敏地滴溜溜一转，清清嗓子，换了种游说的方式：“贵客不知，这林中红雾古怪，若是魂灵还好说，凡人吸入雾气却会发疯发狂，喝了茶可以免于雾气侵扰，不过只有半个时辰的功效。”
　　话音才落，茶棚里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立时拍案而起，怒指她二人：“还不快些进来将茶喝了！磨磨蹭蹭，咱们的时间可耽误不得！”
　　其余人等纷纷附和，方才那满头青色翎羽的少女独坐一桌，身上也是一袭做工讲究的青衫，手里执着茶盏，要喝不喝的，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朝她们望过来。
　　易泠握起李怀疏的手，一齐步入茶棚，施施然落了座。
　　那男子似乎是迫不得已陪伴妻室入的冥府，心气儿不顺，这会儿借机发作，嘴碎起来没完没了：“孩子死便死了，权当是没有儿女缘分，你我再生一个就是，你非要花钱来这种折寿的鬼地方……”
　　忽而余光瞥见一抹青色逼近，吓得向后躲了躲，却见一支竹筷破空而来，利刃似的没入他眼前桌面，筷身裹挟着余力，犹在剧烈颤动——这等气劲，若是直冲他面门，后果可想而知。
　　男子面色如土，强撑精神，对左右喝道：“是谁？！”
　　尘来尘去的人手沏茶的沏茶，端茶的端茶，喂马的喂马，看似置若罔闻，实则已暗中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太吵了，闭嘴。”易泠平静地出声认领，气定神闲地擦拭着竹筷，压根不怕遭人报复。
　　她说那男人聒噪，那男人却觉得她声音难听，大火燎过喉咙似的，但那四平八稳的声线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很能蛊惑人，身段也漂亮极了，似一把张开的玉弓，肌肤骨骼都生得柔软却蓄满了力量。
　　“娼妇！女人也能将你眼睛看直了？！”
　　男人狂妄自大，将妻子的好奇误解为放浪，愤怒地扬起了手——易泠将擦拭干净的竹筷递给李怀疏，从筷筒中拈起另一支，看也不看便朝旁掷去，抢在巴掌落下前震碎了他腕骨。
　　“啊——！”那男人抱着手腕跪地痛嚎，瞬间泪流满面，周遭却无人可怜，连他的妻子也不肯上前搀扶。
　　青衣少女看够了热闹，感慨道：“讲讲道理，她连脸都没露，你是否该反省自己生得不堪为人？爱美之心人恒有之，你又胖又丑，满脸油脂，妻子不愿看你也实属正常。”
　　她将事实揭露得直白辛辣，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茶棚内笑声连连，颇觉解气。
　　男人衣着华贵，又胖如肥猪，想来在人间非富即贵，但他这次出来没带人手，无可依仗，满腔怒气无处宣泄，看了看戴面具的女子，又看了看青衣少女，不甘地往地上啐了一声，托着断腕灰溜溜地走了。
　　“你男人走了，你不走么？”青衣少女问那妇人。
　　妇人犹豫一会儿，含泪道：“我此来是为送女儿一程。我那郎君近来生意受挫，为使铺面起死回生，与巨贾敲定冥婚，竟要将女儿嫁给一堆白骨！也怨我习惯了忍气吞声，事事顺从夫君，不为女儿出头，才害得她服药自尽。”
　　她抹泪，抬头时眼中透出决然：“这一路走来我已醒悟，所谓的妇道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害我断送芳华也葬送了女儿，既然所嫁非人，何不如斩断干系从头来过？他走他的，我走我的，待从孽海台回来，我便与他和离！”
　　青衣少女发丝如瀑，不扎不系，仅以翎羽点缀，简单地垂在身后，额前齐整的发丝遮盖至眉间，鹅蛋脸稍显圆润，五官处处稚嫩，却涂着鲜艳如火的口脂，指甲盖也是一色的青灰，离经叛道得像是干过弑杀血亲的疯事。
　　“不错，男人大多不是东西，你若能接受女人……我看那位姑娘堪为良配。”
　　她眼皮一掀，目光轻飘飘落在李怀疏身上，李怀疏不作任何反应，却也听得见旁人的称赞认可，但心中只计较着濯春尘离开后的种种不对劲，这次易泠又是一支筷子飞了过去，直直擦过少女面颊，削去她几根青丝。
　　“啧啧啧，你也瞧见了，那位姑娘似乎有人了，气性这么大呢。”少女摸着被削断的发尾，面上不见丝毫恼意，拎起红得发黑的唇角笑了笑，反倒显得疯疯癫癫。
　　尘来尘去的杂役出来圆场：“诸位贵客再耽搁下去，怕是无法在天亮前赶到孽海台了。”
　　茶汤早便端上了桌，只是忙着凑趣儿，未曾饮尽，听他如此说，便都仰头喝茶。
　　接二连三有人倒在桌上，灰衣杂役指挥着手下将无关客人重新扶上车，那茶汤里下了蒙汗药，药效也是半个时辰，这些客人醒来便会发觉自己置身于尘来尘去的客房中，也会忘记在茶棚里发生的所有事。
　　手下点过车厢内人头，跳下马车，匆忙走来：“秦三，那青衣少女不见了。”
　　他站在李怀疏与易泠所坐桌前，以为那两人饮下茶汤也昏睡过去，不设任何防备。
　　秦三趴伏在地，将耳朵紧贴地面，没有异能很难在无尽墟谋事，他耳力非常人可比，听得见马车行进的声音，斥郜一行人约在十里之外，快要到了。
　　“无妨，那人古怪得很，不见了反而是好事。”秦三一边起身，一边道，“咱们只管将那两人擒住，移交给斥郜便可。”
　　他眼睛倏然睁大，眼前哪还有手下的身影，只剩一具被人割喉血流满地的尸首！
　　剑锋逼颈，秦三不敢挪动身躯，稍稍侧目，在那森然冰冷的剑刃上见到了鲜红的血迹，鬓角的冷汗悄然滴落至银白的剑身，一滴汗，像是被利剑切割，分作切面光滑的两截滑落在地。
　　这柄剑削铁如泥，何况杀人？
　　秦三脊背瞬间僵硬，动也不敢动，身侧响起女人冷淡沙哑的声音：“斥郜是谁？”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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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青鸾
　　秦三一副怕得要死的模样, 哆嗦着讨饶：“姑娘将剑放下，我有问必答，不敢欺瞒！”
　　“少耍花招。”易泠无动于衷, 反而将剑身更向前逼了逼，划破了他颈间肌肤, 血痕立现。
　　秦三口中应是，趁这拖延的间隙不知驱动了什么邪术, 浑身猝然发出诡异又清脆的咯咯声, 仿佛几百块骨头在顷刻间断裂重组, 听来叫人头皮发麻。易泠提剑稍退，提防着他的动向，却见原本穿在他身上的灰衫空荡荡落地，衣服底下骨碌滚出半人高的驼背老头。
　　他头发半剃, 剩下一半花白的头发扎作垂髫幼童的冲天小辫, 不伦不类。
　　“你又是什么精怪？”
　　易泠晓得无尽墟里人非人, 鬼非鬼, 即便是人间顶尖的高手也不能横行其间，她武功或是朝廷招安的江湖侠士所授, 或是两次流落塞外巧合学来，集百家之长，在同辈中算是上乘, 但初次与山精野怪交锋, 不敢托大，警惕地握紧破雪朝他走去。
　　“我是什么精怪？”秦三匍匐于地，仰天大笑, “我同你一样是人, 只是天生畸形, 驼背腿长，直立起来走不快，蹦跳却如风，生得像个□□，自小便遭双亲抛弃，被同伴欺凌，好在后来入了无尽墟，此处虽非人间，却有我容身之处……”
　　尘来尘去拢共四人，一名手下已死在剑下，还剩一个秦三与另外两名手下，那两名手下方才在搬运昏迷的乘客，纸扎车停靠处传来械斗声，易泠心系李怀疏安危，懒得听秦三投入的自白，剑尖挑起沙土，利落地撩向他面颊，冷冰冰评价道：“你们男人都聒噪得很。”
　　说罢，足尖一点，执剑刺向他。
　　沙土挟气劲飞来，秦三躲避不及，坑坑洼洼的面部被擦出几道血痕，掌击地面，他借力腾空而起，张大了嘴吐出一口臭味熏天的黑气，那团黑气似是养料，裹满双手的眨眼间，指尖赫然生出了十只黑黢黢的利爪！
　　秦三无畏破雪，圆目暴睁，凶狠地徒手抓住向他刺来的剑刃，破雪刺到一半便再刺不下去，易泠果断收剑，步履虽往后退，却未有半分狼狈，莲花冠后的两条窄红发带翩然飞舞，只听剑身在不肯抽离的利爪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刺鸣声。
　　“都这样了还算作人？”
　　她不说话还好，开了口句句讽刺，秦三气得哇啦直叫。他约莫一米高，生得三短七长，上半截身子又还驮着一颗圆滚滚的肉球，看起来就更短了，腿长归长，远远望去像是径直长在头颅底下似的，多少有些滑稽好笑，的确像只□□。
　　又是一爪扑来，易泠侧身躲过，不敢直面秦三爪上似乎有毒的雾气，轻盈地跃上棚顶，借这高地往远处眺望，见到李怀疏与那几名身手平平的手下周旋倒未落入下风，便放下心，专心破招。
　　她虽看着弱不禁风，却从小习武，那时在碎叶城便见过的，这么多年应有精进，用来自保足矣。
　　易泠身形高挑，剑身修长的破雪在她手中如臂使指，一招一式皆使得潇洒漂亮，与秦三交手了十来个回合，便看透底细，不再与他啰嗦，假意以剑相向，逼出对方亮出防招，随即一掌将他击飞。
　　从高处被击落到地面，掌力余劲使秦三像块烂布似的在地上擦了十数米，后背火辣辣的疼，最后猛然被一棵大树拦截，撞得他肝肠寸断，树上叶片落满周身。
　　“哈哈哈哈哈——”秦三吐血后长啸，“无尽墟什么差事都有，你知道我为何要为尘来尘去卖命么？”
　　他目眦欲裂，一双血红的眼瞧着易泠携剑走来，血沫溢满嘴角，不在乎地笑道：“我就喜欢看着人间的男女老少哭着来，哭着回，能来无尽墟的不会是普通人，他们个个比我投胎投得好，生得好，家世好，那又怎样？”
　　“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朋无友，不必像你们一样尝尽悲欢苦痛。拖住你们，等来斥郜，衡度司便会赐我灵果，服下之后我寿命延续，与半神无异！”
　　易泠从他啰嗦的话中拣出紧要的信息，沉吟道：“衡度司……”
　　仅这一个信息已足够，无论斥郜究竟是谁，他的背后是衡度司，那么想对李怀疏不利的也是衡度司，如此一来，无尽墟岂非危机四伏？
　　斥郜怕是已在路上，敌暗我明，狭路相逢定然凶险万分。
　　剑尖下移，直抵秦三心口，她漠然道：“你可能等不到那日了。”
　　破雪径直刺进秦三胸膛，生命的倒数时刻，秦三眼中蓄满了对这个世道的仇恨，他恨人间，也恨无尽墟，他被弱肉强食的人间驱赶到不见天日的无尽墟，怎料到无尽墟也没什么两样，即便眼前戴着面具的姑娘不杀他，办砸了差事，衡度司也不会放过他。
　　血雾弥漫的迷踪林似乎有无形的屏障，易泠身处茶棚，听得见呜呜啦啦的怪风，拂面而过的却是和煦微风，她来不及收拾自己身上脏污，提剑朝不远处赶去。
　　手下二仅存一，余下那人衣袍被割得破破烂烂，鼻青脸肿，狼狈不已，他们本就是客栈雇佣来干体力活的，一身蛮力，却哪有什么傍身的本事？
　　李怀疏粉白的衣衫沾了许多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她负剑走过被自己手刃的尸身，抬腕从衣服上割了长长一截布料，将那见到自己抖如筛糠的手下捉到身前，微喘着气，边反捆他双手，边好笑道：“我有这么可怕？”
　　手下惊恐万分，差点憋不住从身下泄出一地黄汤，抬头看着面颊沾了几道血痕的李怀疏，瞳孔放大，颤声道：“你……你身上怎会没有温度，冷冰冰的，你不是人？！”
　　不是人，好像也不是骨券用尽自会魂归孽海台的鬼，手下看她的眼神如看怪物，面色惨白如纸。
　　将他捆好，李怀疏疲惫不堪地扔了剑，席地坐下，在他身上翻翻找找，头也不抬地说：“对，我已经死了。”
　　她那点微末功夫纯粹赶鸭子上架，先后制伏二人时已尽力竭，这会儿说话有气无力，还间或咳嗽几声，好像比受了伤的手下更虚弱似的。
　　手下被她一通乱摸，憋红了脸，以为这般雪肌花貌的冷艳女鬼饥不择食，哪知自己会错了意，“女鬼”低垂着眼，唇线抿紧，面无表情地从他怀中摸出碧绿圆瓶，问道：“方才在凉棚喝茶时，我见你们几人纷纷从里面倒出东西吃了去，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我说了，你便会放过我么？”
　　李怀疏往后看了眼整装待发的纸扎车，十好几个人浑浑噩噩地睡着，兴许同贺媞一般做着难得的美梦，倘若醒来还是待在车中，错过了与投胎的亲人话别，那该是多么令人扼腕的憾事？
　　她与二人交手时特地留意，其中一人频下杀招，留他一口气在势必对自己造成威胁，而另一人出招犹豫不决，显然心存善意，是驾车带着众人赶赴魍魉村的不二人选。
　　“对，将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道来，我便放你走，但你得带着他们一起离开。”李怀疏指向纸扎车。
　　手下不懂：“为何要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累，懒得解释，李怀疏双手指尖收拢，摆出女鬼要掐人脖子索命的架势，提起唇角阴森森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手下哪还敢再问，紧张得喉中发不出声，喘了几口粗气，才顺利说出话：“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快说。”李怀疏摩挲着碧绿圆瓶，逼问他道。
　　手下语速飞快：“这瓶子里装了避瘴丸，迷踪林的血雾会使凡人产生幻觉，是以必须吞服避瘴丸才能入内，但药效仅能维持半个时辰，也不可多服……”
　　易泠赶到时，那手下已交代得差不多了，他瞧见了什么，惊愕又急切对李怀疏道：“小心——”
　　原来是死去之人诈尸，拎起被李怀疏扔到一边的剑晃晃悠悠地朝她劈来，回头的刹那只来得及见到迅疾的剑影，旋即便被身旁一股力道扑倒，入目所见是费尽心思也看不透的那张狐狸面具……
　　情急之下，被易泠护在怀中的李怀疏捏了张水符，掷向那人！
　　陡然被水泼面，那人脚步稍迟，剑的攻势也露出破绽，易泠抓住机会，并指从地上拾起一粒石头，运劲后，转身扔向他面门，那人脑门上被砸个血窟窿，彻底跪地不起，剑也随之落地，不一会儿，他重重倒下，终于死了个干净。
　　“偷我的符？”易泠手臂撑在李怀疏身侧，赖着不起，见她脸上有血，抬手擦了擦，能拭去，确认她没受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李怀疏脑海中尽是多年前被年少的沈令仪从沙匪手中救下的场景，几乎与当下一模一样，她虽觉得荒唐，却放任自己从内心笃定了某个事实，指尖蜷了蜷，轻轻握住了易泠的腰，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抿唇道：“分明是在车上时你叫我用的。”
　　“嗯，听话。”易泠屈指刮了刮她的鼻梁，心知她们没多少时间可浪费，起身的同时也搀扶起她。
　　站稳后，李怀疏却挣开她的手，朝那看呆了的手下道：“你这就走罢，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那手下忙不迭地点头，一骨碌滚到死去的同伴身侧，拾起了剑，费劲地割开捆得扎实的布条，便逃命似的奔向纸扎车，扬鞭驭马而去。
　　她的疏离如此明显，易泠近前一步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寻你的妻，我去我的孽海台。”李怀疏晓得衡度司是冲她而来，无论易泠是什么人，她都没有道理再牵累对方。
　　易泠笑了一声：“你又误解了什么？你我一直如此，不是么？”
　　跟这无赖斗嘴是斗不过的，李怀疏嘴上说着那便走罢，却鬼鬼祟祟地走到了易泠身后，手腕才抬起便被倏然转身的人紧紧握住，诡计被识破。
　　“什么三脚猫功夫也学着偷袭人？”易泠捏她耳垂，向后深深看了一眼，淡淡道，“日后再找你算这笔账。”
　　退后必会撞见斥郜等人，去无可去，她拥着李怀疏纵身向前，一头扎进了迷踪林。
　　踏入薄雾缥缈的林中，两人再回头却望不见茶棚，退路显然已被截断，要么留在原地等着饿死，要么硬着头皮前行，别无他法。
　　走着走着，雾气越来越浓，易泠服了一粒避瘴丸，握着李怀疏的手腕，察觉对方忽然颤了颤，问道：“怎么了？”
　　顺其视线看去，有道身影跌跌撞撞地穿透浓雾，朝她们奔来，易泠手中破雪将要出鞘，那人很快奔到眼前，再定睛细细辨认，竟是茶棚里行径古怪的青衣少女。
　　她身上布料残缺，鞋也不知丢在了哪儿，倒是翎羽还齐整地插在发间，提不起气力似的瘫在地上，渴盼地伸长了手，涂了青灰色丹蔻的指尖蔓草似的攀附着李怀疏的足踝，她哭诉道：“林中有吃人的怪兽，阻了我去孽海台探望姐姐的路，救我，助我！”
　　“你叫什么？”易泠仍握紧破雪，问道。
　　青衣少女抬头时掩去了森然的笑意，红着双眼，盯着已面露心软的李怀疏，拎着她的裙角摇了摇，可怜道：“我叫青鸾，姑娘，求你救救我。”
　　三人结伴而行，斥郜躲在树干后见到这一幕，无奈地驱动了传音符，与那头的玄镜禀道：“属下无能，司长大人遇见她们了。”
　　“哪是遇见？青鸾在迷踪林附近蛰伏了多日，是守株待兔。”玄镜道，“罢了，你们收队罢，迷踪林是青鸾的地盘，她都出手了，也用不着你们在那里丢人现眼。”
　　玄镜半是嘲讽半是哀怜地笑了一声：“只是可怜那李怀疏了，青鸾性子本就偏执，多年来，无尽墟的冥气污染了她的仙体，她被仇怨遮去双目，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很难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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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刺伤
　　初入林时, 天才擦黑，尚留有几分余亮，走在殷红血雾中也可勉强视物。
　　同青鸾结伴不久, 夜幕来临，周遭伸手不见五指,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放慢了步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枯枝碎叶上, 那清脆声在寂静时听来只觉渗人, 身上又摸不着夜明珠火折子之类，这般情形下，倘若遇到斥郜等人便有些麻烦了。
　　易泠拧眉沉思，未留意脚下的路, 李怀疏忽然出声叫住了她：“小心。”
　　及时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有细微的碎冰声自足下传来, 两人携手半蹲, 如此近的距离还是看不清楚，易泠握紧李怀疏的手不放, 另一只手暂时将破雪搁在脚边，摊开掌心往下触了触，李怀疏却率先道：“似乎是一片冰湖。”
　　湖面覆了很薄的一层冰, 稍遭外力挤压便呈蛛网状向四周裂了开来, 冰面薄成这样，要是无知无觉地踩上去必定失足落水，至于水底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 无尽墟处处无法以常理推断。
　　两人身后, 青鸾硬生生将自己碍事的脑袋挤进中间, 讶异道：“姑娘眼力也太好了罢。”
　　易泠重新握了破雪，闻言也将探究的目光投在李怀疏脸上，盯着她眉心处。玉台卿预知天命的本事缘于祖传的玄眼，平素见不到这玄乎其玄的第三只眼，唯有放血推演时会如昙花乍现般绽于眉心，金光盛放的刹那间，青色蔓纹盘绕出一朵神妙的菱片花。
　　那是颇具神性十分倨傲的一只眼，饮尽了血，从中汲取了将其唤醒的力量，又将污浊的血泪由两只凡人之眼排出，而它金光淡覆，在整个推演的头尾干净地来去，未沾染丝毫尘埃。
　　数年前，还是泰安公主的她被押送至两仪殿，亲眼见到李怀疏接过宫婢递来的丝绢拭净了脸上血泪，立时目盲，双眼蒙上白布，由宫婢搀扶着绕至屏风后，将卦象秘禀皇帝，正是那则卦言促使皇帝下定决心将她远逐北庭。
　　玄眼相关，她略知一二，但从未听说身怀玄眼，目力也会好过常人。
　　李怀疏抬头，透过雾气望向远处轮廓模糊的山脉，心下也颇觉奇怪，抿唇道：“不，平时并不如此。”
　　“无论是在人间或是在无尽墟别处都不这样，步入林间，天黑后才发觉自己似乎比你要看得清楚些，也不知是为何。”
　　明明是青鸾问的她，她却只将自己与易泠作对比，莫名其妙将青鸾排除在外，好像她与她们不能混为一谈似的，青鸾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反倒是易泠悄无声息地向后睨了睨她。
　　这两人默契十足，常常神交，青鸾却被蒙在鼓里，不知这至关紧要的一点。
　　她站起身，忖着两人脑后没长眼，不遮不掩地无声冷笑。这迷踪林一切尽是她神力所变幻，李怀疏身具她分出去的一片眼翎，眼翎上有她残存神力，李怀疏受其庇佑，自然能无视些许妨碍。
　　此处是走不通了，右手边还有一条岔路，李怀疏反手握住易泠，撂下一句“我看得见”便抢先走在了前头，易泠无可反驳，也觉得这般被人保护很有几分新鲜，便由着她牵了。
　　“青鸾姑娘方才说的怪兽究竟在哪儿？”易泠问话中藏有疑窦。
　　青鸾脚上趿着捡来的鞋，身上青衫被割得褴褛，小腿间满是擦痕污垢，她凭借记忆给两人带路，一路走来倒是找着了不慎丢失的鞋，所谓吃人的怪兽却连影子都见不到。
　　“兴许出去觅食了，才不在原地。”青鸾把玩着随手摘来的叶片，回得很不走心。
　　她嫌二人视力受限走得慢，想了想，悄悄施法，在前方不远处种下一片灯果，那灯果散落于地上爬藤，爬藤又被原先就有的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李怀疏与易泠先后走过都未发现，最后却是青鸾自己做作地呀了一声，扶膝弯腰，拨开灌木，惊奇道：“这不是灯果么？”
　　两人退回来，见那灯果卧在青鸾掌心中幽幽地散发淡光，宛如人间的夜明珠，却不似夜明珠稀罕明贵，爬藤上长满了一串串形似葡萄的灯果，数量繁多，光芒淡蓝，取之恰可照明。
　　青鸾摘了一串灯果扎在腰间，两人也有样学样，如此借外力补齐了五感，赶路才踏实许多。
　　走了没多久，发现向北延伸的巨大爪印，爪印深陷泥地中，有迹可循，揭露了怪兽去向，但它出现得突然又凑巧，凑巧得甚至有些离奇。
　　就像前头李怀疏问了句“青鸾姑娘，你确定是这条路么”，青鸾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不禁令人质疑她对迷踪林怎会这么熟悉，往前再走几步，果然在路边拾到一双被雾中湿气泡得发软的鞋，也是同样的突然，同样的凑巧。
　　易泠将拇指与食指张开，比了比那爪印，又将收回的手简单置于半曲的右膝，莹白修长的指尖微微弯着，弧度漂亮极了，她蹲在那儿，不用开口，仅一个削薄的背影便无端透出可靠，好像无论千劫万难她都会挡在身前。
　　李怀疏收回视线，压了压唇角的笑，转头对青鸾道：“忘了问姑娘，茶棚里的茶下了迷药，你却没有晕倒，是怎么回事？”
　　青鸾将衡度司所有杂事甩给玄镜，有事没事都往迷踪林跑，一待就是小半个月，惯以戏弄人为乐，世间百态看得久了，虽生而为神，无情无欲，但模仿起凡人神态也惟妙惟肖，当下捏了把怯生生的嗓音，面露畏惧：“我听客栈的人说起过，这林中雾气有毒，凡人吸不得，要饮茶避瘴。”
　　“但我才下马车便依稀听见姐姐的呼唤，只顾着找姐姐了，哪里还等得及喝什么茶，是以那茶水我其实只过了过舌尖，忍不住胡思乱想，实在坐不住，趁人不备才溜走了。却原来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似乎也是林中雾气在作祟，不是真的。”
　　李怀疏从怀中摸出碧绿圆瓶，叫青鸾伸出手来，倒了一粒给她，温声道：“那估摸着茶水也快失效了，服下这个，半个时辰内也有避瘴的效用。”
　　青鸾依言服下，又满怀好奇地捏着瓶子端详：“真有趣，能给我瞧瞧么？”
　　灯果清晰地映出她面庞，墨黑刘海下一双透亮的眼中盛着孩童般的天真，但这天真呈现得极不自然，未随着她的观察渐渐消退，反而越来越满，满得要溢出来似的，算计一点点在黑白分明的眼中铺开，难以忽视。
　　瓶子还回来，李怀疏握在手中掂了掂重量，没说什么，仍旧揣入怀中。
　　怪兽留下的足迹指向北边，青鸾见两人要向南走，边拔鞋跟边往前跳，堵住了去路，道：“走错了，走错了！不是这条路！”
　　李怀疏未出声，易泠按下青鸾拦在眼前的手臂，绕开她继续前行，冷淡道：“没走错。”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瞥了眼青鸾，口吻充斥着提防，“你不是来找姐姐的么？去找那怪兽作甚？”
　　青鸾被问住了，捏着手指支吾了半天，泄气地撇了撇嘴：“好罢好罢，我见你拿着剑，以为你厉害得很，想着你能为我出头，教训那只咬烂我衣服还吓唬我的凶兽。”
　　“为人出头，总得有个由头。”易泠伸手将留在原地的李怀疏带到自己身边，连一寸余光都吝惜给青鸾，直白道，“对你，没有。”
　　她周身盘桓着淡淡龙气，散发出的金光颇有些刺目，青鸾本是戴罪之身，不敢再犯下致使人间大乱的罪过，因为瞻前顾后，连这记白眼都翻得很是憋屈。但转念一想，即便两人避开她事先布置的陷阱又如何，她照样可以在眨眼之间再着手布置另一个。
　　青鸾心无挂碍地缀在后头，区区几次呼吸，她动动指尖，这条道路尽头景色已大变，她将在那里目睹两人关系崩裂，分道扬镳，只有将易泠引开，她才能无拘无束地对李怀疏施加折磨。
　　约莫半盏茶后，几人走到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边，停下来歇脚。
　　溪水很干净，掬水洗脸，能捧出五六条小鱼，易泠指缝微张，看活泼的鱼儿从指间溜走，又有片片雪花从天降落，却感觉不到冷，她失笑：“你觉不觉得这迷踪林有些滑稽？”
　　青鸾见不得她们旁若无人似的亲密，站得远远的，此刻却认真地拎起耳朵来听，这皇帝真会气人，她简直要被气得鼻孔生烟了，倒是要好好请教一番，自己精心构思的游玩处到底哪里滑稽！
　　“嗯，干燥的地方生了青苔，湖面结冰，途中却分明燥热，还有这里——”
　　李怀疏伸手去接雪花，她没有体温，雪花也不会转瞬即化，停留的时间足够两人见到什么叫做鹅毛般的大雪，再垂眸，鱼儿穿梭水中，欢快得很，丝毫未受冷寒天气影响。
　　她一边说，青鸾一边在那头掰着手指数，又听见易泠接着道：“我们走过的客栈、雨路、雪天……虽然一步一景也很玄妙，但不至于这般无从推敲，想来是跟置景者身份有关。阴阳使来自人间，晓得春天燕舞莺啼，下雨会路滑，下雪则天寒地冻。”
　　青鸾数不过来了，咬着指头，心说人间当真气象万千蔚为大观？
　　“你的意思……迷踪林置景者不是人？”
　　李怀疏蹲在溪边，往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方有些眼熟的绢子，易泠仔细认了认，原来是雨天遇到贺媞时她被淋湿，自己递过去的那方丝绢。
　　净衣符耗尽，绢子只能搓洗，易泠知道李怀疏这是要将绢子洗干净了还给她，却没意识到这同时也是作别的讯号。
　　“不像是在人间待过的，人族之外皆有可能，其实不只迷踪林，鬼市也颇为离奇。”她说完见解，也向李怀疏抛出表述的邀请，“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明晃晃的钩子，无非是想要她无意间透露出些许底细，再从中摸索，探究她是哪里得罪了衡度司，也好想法子解决。
　　李怀疏只顾搓洗丝绢，并不作答，她低头，唇线稍抿，将只用过一次的绢子搓了又搓，一双肌肤纤薄的手不知不觉竟被冷水激得青红，她不觉得冷，只是魂体中流淌的血液被冻得淤滞不通，自然而然的反应，就像她依然能感觉到心脏的钝痛一般。
　　眼前的溪水冷了，慢慢冻成了冰，半透明的冰面下，鱼儿也在瞬间聚集成群，齐齐游向温暖的水域。
　　神仙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凡人又如何与其相抗？
　　留下她一个人就够了。
　　李怀疏将丝绢拧干，仍攥在手中，吞吐了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问：“那你对我，是什么由头？”
　　她问得突兀，易泠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发出一声疑问：“嗯？”
　　“对青鸾，没有由头去替她报仇雪恨，对我，却哪来的由头陪伴一程？”
　　两人俱都沉默半晌，有一尾鱼不断地撞击冰面，接连几下，撞得砰砰响，冰面纹丝不动，它执着得很，不肯放弃，易泠从旁捞起破雪，剑都没拔，剑身连带剑鞘轻轻往下一捅，冰碎鱼出，她看着浮跃水面的鱼儿，从面具底下发出一声轻笑：“你就当我是疯了罢。”
　　若不是疯了，哪会忘记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不顾后果地舍命走这一遭，即便劝不回她，只是多相处一段时日，竟也以为值得。
　　“你的确是疯了。”李怀疏喃喃道，疯得她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声音太轻，风雪太大，身旁人没听清。
　　她紧紧攥着丝绢，意图将自己的气味留得更久些。
　　丝绢递走，易泠接过去，珍重地收进袖中，估算了一下，又对她伸手道：“半个时辰过去了，再补一粒。”
　　李怀疏却略有犹豫，易泠以为她是顾虑吃多了会否像尘来尘去的人说的那样头疼腹痛，哪里知道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若没猜错，避瘴丸已被偷梁换柱，青鸾却不敢再下什么多余的手脚，吃下去应对身体无碍。
　　抬眼看着易泠吃下药，李怀疏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真好，距离自己将她推开更近了一步。
　　她二人说话归说话，想的却比说的还多，那些却是青鸾没法偷听的，她等得不耐烦，抱着手臂上前催促：“你们待在这儿不冷么？快些走罢！”
　　“我还得赶在天亮前去孽海台送姐姐呢。”她煞有介事地搓着掌心跺着脚走了，好像很冷似的。
　　李怀疏感知不到冷意，再度握起易泠的手腕也不知道她冷不冷，见她仍穿着痴念水边那一身衣衫，想来是冷的，便又伙同易泠说起人间甚少下这么大的雪，还是晴天居多，果然，不一会儿便雪霁天晴，易泠唇边再未带出白气。
　　但半路下起了雨，且红雾越来越浓厚，之前说是血雾还不那么确切，那时的雾气还是绯色，如今却是货真价实的血雾，连身旁的莲池都仿佛浸在血中。
　　细雨淅淅沥沥，将碧绿莲叶淋得湿润通透，叶片不堪其重，被积水压弯。
　　青鸾忽而道：“这雨有些碍事，我去池边摘几片莲叶给你们遮雨。”
　　说罢，笑嘻嘻地拎起衣裙跑远了。
　　李怀疏止住了步伐，一直紧握的指头从她指尖滑落，她兴许再也握不住这个人，心也跟着不可挽回地沉了下去，甚至失去了回头的勇气。
　　在她身后，易泠捂着心口，呼吸难续，浑身剧烈地颤抖，她拄剑在地，艰难撑直了上半截身子，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将掌心狠狠掐出月牙印，与不断闪现在眼前的幻觉抗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处在雨中，雪白的肩颈处湿漉漉的，却辨不出是雨水还是她强忍一路攒下的冷汗。
　　服下的药丸没有避瘴的效果，半个时辰早就过去了，拔剑相向的冲动烧过几次，又被她百转千回的情意搓成了一把灰，到如今，是她彻底撑不下去了。
　　想起那时在清凉殿，李怀疏以李识意的身份问她，当真可以放下她们之间恩恩怨怨没法算清的过往么？
　　她逃避，选择视而不见，从来不愿剖肝沥胆，以为这般就能将彼此瞒过，掩耳盗铃地共度余生，直到血雾赤裸裸地揭开她的执念，被遍体鳞伤流落碎叶城的自己质问，在北庭随军作战，九死一生，留下颈间难以祛除的伤疤，跪在榻边替死去的母妃合上双目，并在多年后晓得乌头藤是李元昶所献……她才知道自己没有放下，没有走出。
　　“李怀疏……”
　　她喘气声粗重，似乎还说了些什么，雨线细密，隔在两人之间，李怀疏听不清也看不清，拾步向前，却被她持剑相逼，冷冷威胁：“别过来！”
　　李怀疏蜷了蜷空空如也的指尖，回忆片刻前对方留下的触感，明白易泠眼下仍在竭力与执念对峙，她不想伤害她，但她也真的会杀了她。停顿一会儿，脚步继续挪动，粉白的衣裙拂过地上雨水，剑光如影，她不管，着魔似的迎向破雪，腹部蓦然一阵剧痛，涌出来的鲜血霎时将伤处白衣染透。
　　她就在眼前，离得这么近，李怀疏终于听见她在颠三倒四地说些什么了。
　　母妃……阿娘……
　　心中好像千斤重的巨石碾过，肉骨皆痛，李怀疏抬手，鲜血滴到了指尖，失血过多，她有些站不住，紧紧握住易泠想要退后的肩膀，在她衣肩留下红梅似的血迹，再靠近些，任由剑身穿透了自己身体，虚弱道：“别动，别走，让我看看你。”
　　面具一摘，哪有什么易泠，扔下江山不管，长命百岁不要，仅仅是为了我，沈令仪，你可不就是疯了么？！
　　她鼻头酸涩，吸了吸，想憋住眼泪，眼眶却湿湿热热，不听使唤地坠下眼泪，偿愿般笑了一声：“骗子，差点又被你骗过去了，我以为我喜欢上了别人，果然，原来只是又一次栽在了你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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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断剑
　　握剑之人手腕抖得厉害, 破雪没入体内的剑锋似乎随之将血肉绞了绞，鲜血不断流出，几乎将半截衣衫染成血衣, 伤处以上仍旧雪白无暇，只是被雨水淋得湿透。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寸寸神经, 她入无尽墟时走的不是渡魂道，亦未录入籍册, 算不得真正的鬼, 但脱离了肉身的魂体被剑洞穿也会这么痛么？
　　李怀疏惨然一笑, 抬腕将面具彻底摘下，红绳顺着沈令仪身后长发滑落，清脆的一声，狐狸面具摔在了地上, 红色涂漆描摹出的狡黠笑容灰扑扑地跌进污水中。
　　黄泉井边初遇, 食肆里喝茶谈天, 在集市里偷偷观察她身形, 面具底下那双光影浮动的眼，同样生着薄茧的柔韧指腹……熟悉之处越来越多, 其实早就埋下怀疑，但她矢口否认，谎言信口拈来, 才会使自己以为这般短的时间内竟然芳心另许, 实在放浪轻佻，自愧自惭，不愿面对。
　　李怀疏指间抚过沈令仪面颊, 唇边似是疼得抽气, 又依稀带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认命般道：“我怎么……永远也绕不开你。”
　　碎叶城近得好似伸手便能摘到的圆月浮现眼前，远赴塞外陪伴外祖母的数月间是她一生中最欢愉的时光，她正是在那里遇到了沈令仪。
　　一人化名沈三，要进城寻亲避难，一人口称三娘，也要进城做生意，她们的故事好像总是以相互欺骗与拌嘴怄气作为开篇。
　　起初伪装作一对主仆，哪知途中遭遇沙匪，李怀疏与鹿仞清絮等人走失，沈令仪口中嫌弃她这个小瞎子小矮子拖累步伐，却从未撇下她，也多次护她救她。
　　说来也巧，鹿仞为沈令仪做的面具被大漠狂沙卷走的刹那间，她的眼盲突然痊愈，头一次晓得俊美清丽这样的形容也能用在少女身上。
　　若不是怔怔盯了对方全貌的那一眼，又哪会将原本清白显贵的一生过得荒腔走板，穷途末路？
　　年少慕艾是她，情根深种是她，就连不人不鬼的眼下，露水姻缘也是她。
　　李怀疏被宿命二字砸得晕头转向，脑袋发懵，脚步一软，险些跪了下来，但她按着沈令仪的肩膀不放，勉强站住了，抬头看着沈令仪被幻觉控制而扭曲的面庞，见她嘴唇翕动，痛苦地挣扎半晌，咬牙吐出一句：“李怀疏，是你欠我的……”
　　紧接着，沈令仪却发狠地摇摇头，眼神再无半分清明，似乎很想收走她亲口说出的话。
　　“对，不久前你才说的，我欠你良多。”李怀疏提着毫无血色的嘴角笑了笑，释然地认下她的指摘，耳畔回响她扮作易泠以来说的字字句句——
　　我妻子死了，我到冥府来找她。
　　再者，我那糟糠之妻眼瞎，戴不戴面具没什么区别。
　　既然这么在意她，倘若她很需要你，希望你能为她留下来，不去那劳什子孽海台送死，你又是否愿意呢？
　　太后与淑妃之间的遗憾由无数次阴差阳错织就，她们又何尝不是？
　　但凡换个场合，不是在无尽墟，不是受神力威胁命如蝼蚁的当下，难得听见沈令仪对她诉情表意，她开心得快要疯了，兴许真会自私一回。
　　可偏偏……偏偏是这样一个不适合吐露衷肠的时候。
　　这里四季混乱，昼夜无序，刮风下雨好似全凭心情，一股不知名的磅礴力量几乎可将天地经纬捏圆搓扁，也衬得情意绵绵的凡人痴愚可笑，人间的帝王又如何，在它面前亦是轻易摧之毁之的肉体凡胎。
　　要推开她，要撵她走。
　　折辱磨难也好，抽魂断骨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沈令仪，别再陪我走下去了，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李怀疏撑着沈令仪的双肩，摇摇欲坠，她稍低着头，紧紧闭了眼，竭力压抑着诸多复杂的情绪，禁不住浑身发颤，头颈弯折的曲线瞧着脆弱极了，不是张扬的性子，落泪也悄无声息地掩在雨水中，面颊尽湿。
　　再抬头，却见她一双眼红得透彻。
　　泪流了三分，忍回去七分，只为使自己在说狠话时显得不那么言不由衷肝肠寸断。
　　她抿唇，眼神冷若冰霜：“我晓得，你追到黄泉地府只是为了向我讨债，那日你金钗所指处已受一剑，如若觉得不够，再讨便是。”
　　“如是一来，你我之间恩怨了断，你别再纠缠不休地跟着我了。”
　　沈令仪没有听清，她一手握着未收回的剑，另一手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气，痛苦不堪。
　　血雾持续扑入口鼻，幻觉越来越严重，沈令仪脑中一片混沌，她其实不太清楚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但方才破雪刺入的刹那间，她的心脏也好似被什么东西捣烂了一般，很痛，很痛，濒死似的痛感，心底里又有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声嘶力竭地呼唤她停下来……
　　扶着剑柄的两指动了动，她想拔剑，幻境蕴力无穷，坚不可摧，却仿佛被一声声呼唤不可思议地挑出了破绽，她松开紧咬的唇，眉眼间渐渐露出心软痛悔的端倪。
　　剑拔至一半却被截住，李怀疏握住了破雪，锋利的剑刃划破掌心皮肉，鲜血滴滴答答落下，她满心慌乱，根本忘了疼。
　　她害怕沈令仪在这刻突然惊醒，她们从小拌嘴到大，与其说攒下了经验，不如说次次都是教训，她没有信心去说服头脑清醒的沈令仪，只能继续冷言冷语：“还是说，你想放过我？”
　　“不为你自己报仇了？也不为你母亲报仇了？”
　　沈令仪脸上的松动转瞬即逝，李怀疏指缝间溢满了血，趁势追击道：“仇人的女儿有什么值得你罔顾孝道？也对，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你已经忘记了淑妃对你的养育之恩。廊下教读书识字，伴日影月影兼听风雨，新年守岁，爆竹声阵阵……是那样柔软温热的一双手呵护着你成长。”
　　“竟也比不过你的一己私情么？”她眼眸清冽，其中嘲讽清晰可见。
　　昔年在碎叶城，同甘共苦了一段时日，年少的沈令仪将小她几岁的观音奴视作亲密的同伴，在略去名姓的回忆里道尽对已故母亲的追思怀念，观音奴也与她说起母亲，却没什么好讲的，反而显露出幼年的乏善可陈。
　　从前用来拉近距离的回忆如今却被用来疏远彼此。
　　犹如沈令仪手中这把破雪，本是为了保护李怀疏，却在她身上留下剑伤。
　　一切一切可谓造化弄人，倘若她们是濯春尘所说的天定姻缘，那真不知究竟哪颗红鸾星动才牵起了这根理也理不清的红线。
　　李怀疏步步紧逼，拿话激她，使得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挣出罅隙的沈令仪再次坠入无边幻境，她衣衫被虚汗透湿，面色惨白如纸，不知又受何人何事蛊惑，眼中倏然燃起仇恨的火焰，怒而提剑！
　　细长的剑刃“刷”一声从血肉模糊的掌间抽出，穿透腹部的另外半截剑身随之拔出，血液霎时喷涌如注，在两人之间汇聚成血泊。
　　李怀疏捂着伤处痛吟，眉头紧紧蹙起，趔趄地后退了几步，眼看破雪又要刺入自己心口，她已无力躲避，淡笑着闭眼领受，既然横竖是死，死在沈令仪剑下也好过其他死法。
　　况且，还有个“人”在暗处看戏，她知道自己八成是死不了的。
　　她当然不会叫沈令仪余生都背负着杀害亲密之人的痛苦，似她一般辗转不安，彻夜难眠。
　　“疯子，你将自己玩死了我还玩什么？”
　　说去池边摘莲叶作伞的青鸾悬停于高处，她一直冷眼旁观，不时拎拎唇角轻蔑地笑，瞧够了热闹，再不出手就得不偿失了。
　　她双手结印，淡淡的青光从指间凝结而出，飞作一条细练，迅速地与攻势冷厉的破雪相击，只听一声锵金鸣玉，青光四绽，将周围树木震得哗哗作响，空气扭曲，水波晃荡，人间削铁如泥的神剑遽然断裂！
　　沈令仪虎口至手腕处发麻发痛，武器差点脱手，那残剑的尽头是难以修补的断刃，世间再无破雪。
　　青鸾倨傲地立于云间，拈指作决，深红血雾中又多了几缕淡淡青光。
　　光芒熔尽的刹那，沈令仪神色慢慢变得平淡，似乎不再受放大了无数倍的泼天仇恨困扰，好像看不见李怀疏存在，也忘了破雪已断，她翻转手腕，仍旧摆出了拖剑于地的姿态，慢步转身离去。
　　待她走出视线内，消失在薄雾氤氲的丛林间，青鸾冷斥一声：“你果真胆大包天，敢戏弄本仙！”
　　她卷袖，从天上甩出一股气劲，掼到云下。
　　李怀疏面朝沈令仪离去方向，避开掌心伤处扶着桃树躯干遥遥远望，那从身后袭来的气劲像一条长了眼的鞭子，精准地咬向她薄弱的背，不见血，却火辣辣的痛，她闷哼一声，捱到此时终于脱力，疲软地瘫倒在地。
　　余力波及发间，水墨发带断开，几根青丝飘落，她束好的长发乱糟糟地散了开来，沾了水后贴面缠颈，却无力去管，以手撑地，不住地咳嗽，唇畔溢出了血。
　　过了一会儿，香风拂面，李怀疏费劲地掀开眼帘，见到青鸾涂得青灰发亮不似神仙的指甲，青鸾捏着她的下颌抬了抬，眼中散发出颇为病态的惊奇，啧啧叹道：“原来流了这么多眼泪，哭得真好看。”
　　她心念稍动，滚滚乌云即刻散去，天光大亮，湿气全无，细雨骤然停歇，李怀疏脸上断续落下的泪水也更明显了。
　　“咳咳咳……”李怀疏扬起颈项，孱弱地咳了几下，她泪湿眼睫，倒映着青鸾面容的一双眼眸似破碎的湖面。
　　目送沈令仪安然离去，终于心无挂碍，她三魂七魄好像被抽离，平静的眼中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余下一具无谓无求的空壳。
　　凡人之躯是如此的衰微不堪，被剑刺一刺，便涌出这么多血，气若游丝。
　　她目睹了我操山控海无所不能，却不怕我？
　　青鸾紧捏着李怀疏的下颌，视线滑落发丝交缠愈衬出雪白的颈子，那里细得好似一折就断，她肌肤轻薄，指尖掐一掐便留下触目的红印，明明是几息之间即可被她劫掠性命的凡胎浊骨，不值一提的蚍蜉蝼蛄，却使她生出了无法驾驭的错觉。
　　“你是几时察觉出的本仙身份？”青鸾足下沾地，屈尊纡贵地蹲在她眼前。
　　李怀疏扯着嘴角笑了笑，她右颊被方才断裂飞出的另一半剑刃擦伤，这一笑便牵动了伤口，拧着眉，轻抽着气道：“脑子。”
　　“什么？”青鸾捏她的手更用力几分，紧盯着她问道。
　　腹部的伤处依旧在流血，李怀疏无力抗拒她，但讨厌这般毫无缘由的亲近，只能手撑向后，身子也后仰，勉强避开她吐在颊边的如兰气息。
　　鲜血淋漓的掌间被碎石沙砾扎入，李怀疏已根本分不清究竟哪里疼了，她倒吸几口冷气，半合着眼，虚弱道：“纸扎车上有你，才入丛林又遇到你，你一个小姑娘，身上没有兵刃也不会武艺，凶兽吃人却不吃你？”
　　青鸾冷笑一声，掐得她颌骨发出细微声响，弯唇道：“小姑娘？真新鲜，本仙活了近千年，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我。”
　　“近千年？”李怀疏掀起眼帘瞥了瞥青鸾。
　　她生得容颜稚嫩，尤其刘海底下一对眼招子形似黑葡萄，圆圆的眼型，削去了许多阴冷，只是瞳仁十分漆黑，散发出深渊般诱人深入的阴森气息。
　　青鸾不悦道：“盯着我作甚？”
　　“看你小，别说近千年了，瞧着似乎得唤我一声姐姐。”李怀疏拎了拎唇角，也是不甘示弱地冷笑一声。
　　青鸾气得胸脯颤动，松手将李怀疏狠狠丢在地上，再一甩袖，隔空掴了她一巴掌，怒道：“凭你也配！”
　　李怀疏脸颊很快肿起，唇角咳出血沫，想撑地起身，尝试几次却都失败，她索性枕天席地，眼睫眨了几下，天空，流云，飞絮……青鸾快将鼻子气歪了的脸，好像瞧不瞧都无所谓，她疲惫地闭上双眼：“我好像快死了……”
　　“想得美，人间我去不了，好不容易等到你自投罗网，我会让你这么轻易死去？”青鸾抱臂旋身，悠哉道，“只要你不是受冥府管辖的鬼，肉身魂体都好修复。”
　　说罢，她右手拈决，青光如流萤飞出，簌簌扑入李怀疏伤势最重的腹部，霎时止住了血。
　　青鸾及时收力，不再为她治伤，其余伤处更是管都不管，要她疼，也要她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来，继续说，仅凭这些便认定我有问题？”青鸾飘回半空，居高临下问道。
　　李怀疏稍有了些力气，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微喘着气，眼也不睁地道：“自然不是，你的疑点太多了。”
　　“林中既有凶兽出没，便该啖食人肉啜饮人血，沿着你所指的路走得腿都酸了也见不到尸山血海残骸断骨。我说下雪时会冷，果真冰霜冻土，我又嫌太冷，冻着我的人，说了句雪后会放晴，果真日光和煦，雪化冰融，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李怀疏抬起手臂，慢慢撑直了身，道：“最重要的一点，明明有人追杀我，遇见你以后却再嗅不到半点杀气，那可是衡度司的人，无尽墟竟有他不敢来的地方？”
　　青鸾淡漠道：“还算聪明。”
　　“谬赞了，只是上仙多少有些不动脑子。”
　　从空中又掼来一道气劲，李怀疏费劲躲开，手臂衣料却被鞭裂，露出雪白肌肤。
　　“我若像上仙翻手云覆手雨，我也不想动脑子……”加入企鹅君羊药物而二期五二八一每日追更最新完结文她捂着伤口，边咳边笑，“可我一介凡人也仅余这点小聪明可与你放手一搏了，总不能你事事占上风，难道不是么？”
　　这人脸肿了，两排贝齿也沾了血，衣衫满是血污，披头散发，冷汗淋漓，好不狼狈，青鸾却有些喜欢她破破烂烂脆弱至极的模样，较之清清冷冷的她动人得多。
　　不过，好像还差点什么。
　　青鸾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是啊，若非你生命不过百年，将你蹂|躏够了解了气，倒是可以考虑囚你在身边，弄哭你，弄疼你，在你身上留下各种青青紫紫的痕迹，想想也是美事一桩。”
　　“两人日夜陪伴，久了难免腻味，总要相互顺眼。”李怀疏摆摆头，“可我并不喜欢你。”
　　青鸾拈了几根发丝绕在指尖：“怎么？我不够漂亮？”
　　“那倒也不是，但我喜欢比我年长的。”李怀疏眸光柔软地笑了笑，这点沸腾得使她活色生香的温度恰是青鸾想要见到的。
　　又想起什么，抬眼瞥向青鸾，目光冷淡，意有所指：“几岁便可，岁数差得太多，成了亲也不知该叫姐姐还是祖奶奶。”
　　青鸾奇异地看着她，忍气道：“你是真不怕死？”
　　“你不是说了么？要想方设法折磨我。既然如此，想必摇尾乞怜你也不会手软，何不如硬气点，也叫你心里不爽快。”
　　青鸾呵呵一笑，薄怒反而消散，指尖叩了两下手臂，少女的长相摆出一副心辣手狠的神情，说不出的别扭：“有趣，被我捉弄过的凡人也不少，要么自以为是想拿香火贿赂我，要么一味地跪下求我，没意思极了。听说你从前是当大官的，在人间你也曾翻手云覆手雨，又能在我手中捱过几轮呢？”
　　“其实，若非你执意赶走你那相好的，我且得多费一番功夫。上古人皇神陨后，留下金龙流传于世，她是皇帝，有龙气护体，可惜在你的刺激之下她愈陷愈深，致使与仙力苦苦对峙的龙气消耗殆尽，我才立即在浓雾中下了一道指令，不然也无法支使她离开。”
　　“我瞧着，她对你的执念也不少。”
　　李怀疏抿唇不语，青鸾声音再响起时又以一缕丝线似的青光虚抬起她的脸：“这么聪明，就不晓得利用她为自己挡劫，你怎么想的呢？”
　　“没想什么。”李怀疏强硬地扭开脸，不准她碰，屈指触了触掌心的伤，疼得眼前一片清明，慢声道，“死生师友，千夫所指，奇毒穿肠……”
　　“我拿出了我的全部，才终于使她拥有了全部，不是为了让她陪我赴死的。”
　　青鸾难以理解，嗤笑道：“我看你也没有很聪明，对上她便痴痴傻傻。”
　　“也许罢。”李怀疏不想同不懂情爱的神仙辩驳什么，抬眼盯着她眉间同自己一样的青色菱花，回忆起继承玄眼时父亲所言传说，沉吟半晌，不确信道，“当年救了先祖之人是你？”
　　“既然是仙……唔咳咳咳……为何沦落成这样？”
　　青鸾红眼斥道：“你还敢问！”
　　青衫破布被轻纱博带取而代之，神女肩臂半裸，飘拂其间的丝带无风摇曳，仍旧长发垂腰，不挽不系，之前发间眼翎化作九片青色菱花簇拥起眉心金光，从中散发的神性光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青鸾本是无暇的仙体，被贬入无尽墟的这几年对她来说既是修行也是堕落，双唇与指甲青红发黑，俱是黄泉地府阴祟冥气附着仙骨所致。
　　她本可以效仿玄镜，餐风饮露，静心清修，自会将妖祟邪力涤荡清除，不受干扰，七七四十九年的罚期不过弹指间，届时塑拢仙身，仙力大涨，风风光光地回归仙界，又过着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玄镜与她不同，玄镜执意陪她走这一遭，被贬是求得成全。
　　锢仙链锁她于囚台，劈下十道訇然捅破云霄的天雷，痛得她恨不得拔去根根仙骨，挣得天兵神器也劈不断的链条哗啦响，扯破了喉咙呻|吟惨叫，尔后便被拖着步下囚台，投入井中去了无尽墟，狼狈而屈辱。
　　她身上裹挟着仇怨恨意，旁的上仙避之若浼的万鬼煞气恰成了养料，才将她变作这般神不似神，魔不似魔的疯样。
　　青鸾悄然落地，走到李怀疏身边，抬掌化劲，无数青光落入她眉间，失去意识的一瞬，神女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卷风弄浪的威压灌入耳中：“那便让你好好看看，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十多里外，枫树叶片被青鸾巨大的声浪震得七零八落，落叶将树下昏迷之人的头面掩去大半，也掩去她手边断剑。
　　“这婆娘，将自己住的地方弄得如此乌烟瘴气，什么品味？”花俟抬手拨开腥臭的血雾，嘀咕着走上前，弯腰俯身，正欲渡力查探沈令仪体内情况，她却自己醒了。
　　沈令仪倚着树干醒来，下意识地想捞住什么，却只攥了满手的虚无，接着，沙哑地喊了一个名字。
　　花俟教她变声的禁咒早失了效，这会儿的沙哑跟乔装时的沙哑截然不同，虽不如她正常的声线，却也好听得很了。
　　顶好看的脸，顶漂亮的一把嗓子，也难怪有人为你要死要活，只可惜你情窍未开，那人爱得水深火热，旁人如我是望而却步。
　　花俟心里想东想西，冷不丁沈令仪突然惨白着脸站了起来，弃了断剑，步履虚浮地走出去，看也未看花俟一眼。
　　但花俟依稀见到她眼中有水光划过，稀奇得花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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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真相
　　李怀疏指尖动了动, 接着撑开沉重的眼皮，四肢好像被绑上千斤重的巨石，沉甸甸的, 轻易抬动不得，她尝试几次后放弃了, 怔怔地躺在原地——又慢慢意识到自己身下是一片雪地，雪落无声, 梅香清幽。
　　周遭景色已然大变。
　　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鸾裹挟着仙力的声音犹如洪钟擂动在耳畔, 久久不息, 人却消失不见，李怀疏舔了舔干渴的唇，想摸摸伤口还在不在流血了，忽而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来到她身旁。
　　似乎是个小孩儿, 步履轻盈活泼, 鹿皮短靴只略比成人巴掌大些……
　　等等, 这般打扮这双靴子有些熟悉。
　　分神的刹那间，李怀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孩儿从伤口附近踩过去, 她不禁屏息，但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觉得奇怪, 下意识攥了一把细雪, 晶莹的雪粒却仍好端端地团簇在积雪中。
　　难怪那孩子非但视她如无物，还能穿透她的身体。
　　“阿，阿娘……”奶声奶气地叫唤, 喊娘都喊不利索, 很畏惧似的。
　　李怀疏倏然头皮发麻, 忘了所有疼痛不适，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匆匆忙忙转过身去，散乱的长发随之摆动到身前，墨黑的发尾垂在腰际轻晃了晃。
　　几步之外，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间对立。
　　她看清后俨然怔住了，故地重游，旧事重演，与从前身处其中不同，这次她是戏台下的看客，旁观许多年前一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互靠近的母女。
　　年轻的妇人身后缀着几个婢子，她面朝李怀疏的方向，披一件浓紫狐裘，发髻高挽，双手拢在暖融融的袖筒中，垂眸看着面色有异的女儿：“又干什么坏事了？”
　　李怀疏轻轻捏了捏衣袖，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哪怕她身处于此如同空气，哪怕明知与康瑶琴对质的并非是她，哪怕她如今已长到与康瑶琴平齐，甚至还更高一些，但她心里一直住着个小人，它被儿时数不清的失望与阴影喂养浇灌，长出了恐惧与畏怯的骨头，只要嗅到一丁点母亲的气息，它便直不起脊梁，生不出勇气。
　　这会儿也不例外。
　　其实成人以后她没有那么害怕康瑶琴了，原以为是长大了的缘故，处在这时光的罅隙间，重温年轻时候的康瑶琴带给自己的威慑力，对比之下，李怀疏才讶异地发觉，随着年岁渐长，后来的康瑶琴似乎柔和了许多。
　　按理说，既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这样的变化应该比较明显，李怀疏却后知后觉，想来也是那小人在作祟，使她这些年来有意与康瑶琴疏远，从而失去了细细感受的时机。
　　眼前这场面着实新鲜，李怀疏定定看了康瑶琴一眼，想了想，又咳嗽几声，确认她看不见自己，这才鼓足勇气拾步上前，站到了小女孩身后，像伸手触之不及的倚靠一般。
　　观音奴个子矮，只能仰头怯生生地道：“方才上课去迟了些……”
　　在她毫无察觉的身后，李怀疏心血来潮地伸出手，横掌至她头顶比划了下高度，想起这个时候距离她从碎叶城回来约莫过去了半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嗯，沈令仪那时没说错，我小时候的确挺矮的。”
　　说着，她的指尖穿透观音奴的白色绒帽，做了个揉脑袋的动作，低垂的眸光温柔极了。
　　但她的笑容很快收住，随着康瑶琴一句情绪淡薄的“晓得了，上课累了罢？阿娘为你准备了炙鹿肉，你吃些填填肚子”，以及身旁婢子手里拎着的食盒映入视线。
　　这哪是炙鹿肉，分明是……
　　李怀疏眼前浮现幼时养的那只狸奴。
　　不是买的，是大雪天从厨下灶膛边捡的，小小一个，尾巴尖儿细细直直，一身皮毛黑黑灰灰，乍一眼还以为是老鼠，沙哑的呜咽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仆人提着灯笼好细看它，它却拼命地朝那点光热拱去，她觉得可怜，便捡来认真地养。
　　因是灶膛边捡的，毛色又黑不溜秋，取名为炭炭。
　　养到第三个年头，原本一黑黑到底的小猫渐渐四肢露白，形似乌云踏雪。
　　炭炭被她亲手养大，也陪她长大，黏她得很。
　　炎夏会在她足边将身子摊成饼状散热，寒冬会在她怀里紧紧蜷缩作一团，她若是读书习字太过投入，炭炭便跳上桌案，先是呼噜噜地滚来滚去翻肚皮，见她仍无动于衷，立即走不动路般就地躺倒，将圆乎乎的脑袋拱到她手边。
　　……
　　炭炭在雪天伤了根本，幼时经常生病，但后来也养好了，李怀疏以为它可以陪伴自己很久很久，直至与她眼前正发生的一切一模一样的那日到来。
　　即便那一小碟肉的味道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只要稍微触及这段记忆便止不住犯恶心，呕吐欲不可遏制地涌上来，李怀疏扭过身子干呕了几下，听见观音奴脆生生地应了个“好”，欣喜溢于言表，她弯着腰，明明也没呕出什么，眼眶却难受得酸酸涩涩。
　　她想打翻那个食盒，但手穿过去什么也没摸着，再抬眼，见到观音奴从毛绒绒的斗篷底下伸出短而白嫩的指头，像是想牵母亲的手，犹豫了会儿，却只轻轻揪住了她的袖口。
　　康瑶琴并未为她放慢自己的步伐，观音奴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母亲，甚至提着裙角小跑起来，呼出了大团大团的白气，看起来很累，唇边的笑容却也是那么明显。
　　明显得有些扎眼。
　　两人先后走进屋里，康瑶琴将其余人留在了外头，用来遮蔽风雪的帘子掀开又放下，李怀疏茫然地待在原地，胃里依旧翻山倒海，她犹豫了会儿，不知自己是否该接着走过去。
　　那时的观音奴满心欢喜地以为食盒里当真装了香喷喷的炙鹿肉，这份吃食的意义可不一般，素来对她严苛冷漠的母亲难得亲自为她准备膳食，也不追究她只顾贪玩学习懒怠的过错，她以为自己平日里发奋读书，懂事明理，终于换得母亲些微爱怜，愿意与她亲近了。
　　可终究是错付了稚子纤尘不染的一片真心……
　　知道真相后，幼年的李怀疏连续半月低烧不退，闻到肉腥便吐，出身名门，锦衣玉食，却消瘦得连街边乞儿都不如，从此以后，她再未迟到过，也再未唤过康瑶琴一声阿娘。
　　青鸾似乎洞悉了一点，像李怀疏这样的人，与其弄得她遍体鳞伤，不如从内部摧毁她的精神，所以施法编织了这场幻境，即便李怀疏不想过去，其中蕴藏的神力也会驱使她走过去，无知无觉地穿门而入，再次被挥之不去的梦魇缠绕折磨。
　　“时隔多年，我以为我已经走出了这件事，原来没有。”李怀疏半跪在地，苦笑了一声。
　　此处冷风凛冽，白雪乱飞，又有三四婢子静候屋外，无一不在重演旧事，使深藏于心的记忆复苏，李怀疏深受其扰，胃里反酸，强忍不耐，仍旧干呕，撕扯着浑身的伤又开始痛起来。
　　童年阴影好似一只裹挟着洪荒力量的巨掌，从九霄云外飞来，死死将她摁倒在地，纵是一身傲骨也不得不被压垮双肩，曲了双膝。
　　“这才哪到哪，你便受不住了？”云间青光淡淡，勾勒出青鸾容貌身形，虚幻地漂浮在李怀疏上空，轻飘飘地问，伴一声戏谑的笑。
　　李怀疏紧攥着手，闭着眼，眼睫频颤，没回答她。
　　青鸾朱唇轻启：“你不敢过去，我倒是也可以将你甩过去，亲眼目睹幼年的自己吃下亲手养大的小猫，却无力阻止，啧啧啧，那会是怎样痛苦难忘的滋味啊。”
　　说罢，青光在指尖凝结，将要抬腕时，却见李怀疏慢慢有了动作——她以手撑地，另一手移至腹部伤处，发狠按了下去，才被仙力止住血的伤口霎时崩裂，又从指缝间流出鲜红的液体，李怀疏死死咬牙，额间青筋暴露，却依旧自喉间发出令人不忍的惨叫。
　　“是……唔……是不敢，但太痛了也会忘记这份不敢。”李怀疏松开血迹斑斑的双唇，鬓发尽湿，浑身已近脱力，抬起头，难看地朝青鸾笑了笑。
　　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日以继夜地学习，若是累了不是倒头睡去，而是以冰水激面驱散困意。因父亲有言在先，她用一次玄眼便需受一次家法，痛的是身后，那就咬牙，咬手腕……总有一种法子可以令她暂时忘记恨不得将皮肉割舍的剧烈疼痛。
　　这种脱离自己控制的感觉当真讨厌极了，青鸾指尖青光未散，利落地朝李怀疏自作主张伤了自己的手臂飞去，在半空中拧作一股青色的鞭子，先缠住她右臂，再绕至腰间将她整个抬起，又抛弃渣滓似的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再有下次，我便拧断你双臂！”
　　李怀疏闷哼一声，也不知是否哪根骨头错了位，她咳喘着吐出几口血沫，摆摆头，不解道：“我不敢去面对，你生气，我不惜自伤换来些微的胆量，你也生气，不懂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懂就对了，我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青鸾冷冷地笑，“会为你受虐的模样心动，也会像此刻一样，突然就恨不得将你剥皮拆骨，和着血肉吞下去。”
　　她真身不在此方世界中，所凝幻出的仙躯更庞大几分，漂浮在空中好似一尊脖子酸了也望不到顶的神女尊像，青光之外犹有金光淡覆，黑色的煞气却依稀盘绕期间，不容忽视。
　　李怀疏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朝青鸾走去，才两三步又虚弱地扑倒在地，向旁一滚，只能仰头望着天，在风雪之间与一念成魔的神明对视。
　　“没意思，不如……你跪下来求我，我便撤去这些幻象，我们再玩别的游戏。”青鸾忽而弯下腰，探颈看她。
　　仅一颗凑近的头颅便大过了她整个身躯，凡人在仙人面前的确渺小，与之对峙犹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那又如何？
　　李怀疏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无谓地笑了一声：“我若不跪，你抬抬手便能让我跪下，但即便我跪下了，我的心也不会臣服于你。”
　　话音刚落，纤弱的脖颈立即被一只巨手狠狠扼住，她被锢在雪地中动弹不得，青鸾冷眼瞧着她呼吸艰难，意识混乱中含了一口恰好吹到嘴边的发丝，将雪白的脸蛋憋得发红发青，终于发泄了心中那股怒气，网开一面地松开了手。
　　“油盐不进！本仙只听闻你们人间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一个女人，又有什么跪不得的？”青鸾立回身子，甩袖间掀起狂风，卷起了屋顶瓦片上的厚厚白雪。
　　眼见李怀疏气息奄奄，又是一副濒死模样，她又渡神力入其体内，修补被自己折腾得残破不堪的身躯，仍是像之前那般见好就收，不死即可。
　　“咳咳咳……女人的双膝可比男人金贵多了，多得是太平盛世抛妻弃子的男人，满地饿殍时却没见有几个当母亲的独善其身，女人即便折了膝盖，伏倒在地，也顶得起一片儿女恰可容身的天地。”
　　青鸾细细品味一番，认同道：“这话我喜欢，谁说的？”
　　扭头朝不远处那间屋子望了望，李怀疏身心俱疲地阖了眼，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出声时已经哽咽：“我娘。”
　　青鸾眼尖，以掌心托起从她眼角滑下的一颗泪珠，十分讶异：“哭了？”
　　“也是。”青鸾在云端踱步，作沉思状，假装自己亦是感同身受，“你娘讴歌赞美母性光辉，自己也是母亲，却不爱自己生养的孩子……”
　　她装作一副才想起的模样，提起唇角阴冷地笑了笑，改口道：“不对，你娘先后生了三个孩子，她只是唯独不爱你。”
　　“对，她不爱我，唯独不爱我。”
　　李怀疏强忍鼻酸，倏然睁开双眼，她平息呼吸，又缓缓扶地起身，抬头问道：“敢问一句，上仙有父母么？”
　　“本仙原是西王母孤鹜峰下一只青鸟，在灵力充沛处苦练百年修得仙身，飞升天界之后执掌时间，自然有父母。但虫鱼鸟兽不似你们人族，讲究伦理纲常，父母子女之间感情复杂。”
　　李怀疏低下头，抿去突如其来的荒凉之感，面颊上凌乱的血痕平添了几分脆弱，又问道：“青鸾，你晓得你布的这场幻境比起经年不散的梦魇来说，更令我难以接受的是什么么？”
　　“直说便是。”青鸾以手支颐，摆出好奇的姿态。
　　李怀疏转过身，拾步朝那间只消瞧上一眼便令她心神俱颤的屋子走去，方才康瑶琴与观音奴消失在了那里，她问心无愧的童年与对母亲最后的一缕渴盼也消失在了那里。
　　她边走边说：“我娘不爱我，我也想学着不爱她，日积月累，学了个七八分像，与她的关系也日渐疏离，却没想到学着学着，竟将自己活成了她。”
　　“不久前，有人问我为何将君恩弃如敝履，执意过无拘无束的生活，怎地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我迟疑地想起是她言传身教。我活在女不如男的世道下，世家以礼教束我身心，她却教我离经叛道，比起我父亲是逼不得已无可奈何，她更早一步将我当作府君来抚养。”
　　“你说我聪明，是她用训诫逼出来的足智多谋，茶棚附近一场厮杀，我使得了剑，勉强护得了自己，也是她从前未雨绸缪。”
　　数不尽的内伤外伤，一身衣衫被血污染，几乎瞧不清原来底色，腰腹与手臂间的衣料要么被剑刺破，要么被青鸾鞭开，破破烂烂地挂在原处，李怀疏不管这些，依旧提着衣摆，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地拾阶而上。
　　人在穷困潦倒之际更不该自甘堕落，卑躬屈膝，别人定然低看你，昂首挺胸，别人未必不会对你高看几分，这也是康瑶琴教给她的。
　　李怀疏站定在屋门前，听见屋内传来康瑶琴问话的声音，冷言冷语，口吻难听得像在训狗，几名婢子分作两列候在屋外，低眉垂目，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纷纷无视了她。
　　观音奴断续的哭声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李怀疏眼睫柔弱地眨了眨，唇边噙着一抹颇为无奈的苦笑，叹息道：“最令我难以接受，令我难过恐慌，令我束手无策的是……我虽然对她失望透顶，想要逃避她，远离她，却也注定了穷尽一生都走不出她。”
　　李怀疏抬头，薄薄一块门板将她隔断在外，她闭上双眼，内心几经挣扎，片刻后，下定决心般握手作拳，决然地穿门入内，像一缕风似的飘进了屋。
　　掷地有声，是她披心沥血的自剖，也是康瑶琴的厉声斥责：“孟师傅说你上课晚到了半炷香的时间，做什么去了？”
　　李怀疏径直走到观音奴身旁，抱臂蹲下，阻隔在这对母女之间，温柔地盯着幼年的自己。
　　对话不必再听，那段时间总重复做着同一场噩梦，她被迫记得滚瓜烂熟，康瑶琴起了上句，她便能同观音奴一道接下句，无声地动着口型，却不是同样的唯唯诺诺，字字句句皆是反驳，好像在给予对方另一颗胆子，与她不敢也无力去反抗的权势去争一争。
　　“双陆就那么好玩？你既然有了足够消遣时间的新玩意，还养着炭炭作甚？”
　　康瑶琴抬手一指，观音奴错愕地看向眼前的“炙鹿肉”，李怀疏预先听到那句“我已替你处理了它，省得既玩双陆，又玩小猫，成日不思进取”，心疼得无以复加，想捂住观音奴双耳，指尖却直接从对方耳边擦过。
　　观音奴在她身旁又哭又咳，吐得酸水都要出来了，她也是干呕几声，这次很快得到了缓解，如她所言，她终生难以走出母亲给她带来的影响，却可以克服故步自封的魔障。
　　“要是那个时候当真有人替我捂住双耳，使我听不见真相那该多好。”
　　“真相？你以为这便是真相么？”青鸾在她身后嗤笑道。
　　李怀疏脊背一僵，不明白她何有此言，只见青鸾抬指在她眼前虚画半圆，口中念决，道一声破——！
　　不过眨眼间，青鸾又带着李怀疏将时间回溯，这次依然是在观音奴的住处，但观音奴已冒雪去上课了，她并不知道自己刚走没多久，炭炭便因误食了鼠药而抽搐不止，待仆人们反应过来送去医治时，为时已晚。
　　“夫人，炭炭的尸体……”
　　“找个地方好生埋了罢，只说是走丢了，别让观音奴晓得了，届时不定得多伤心。”康瑶琴手里执着一本书，边说边轻轻翻了一页，自她产下小女儿后，府中的下人渐渐发觉她与从前不大一样了，喜读书便是其中一处不同。
　　眼前的场景不断变换，过了不久，有伴读幼童来禀，说那负责授课的师傅因着观音奴迟迟未到，气得先走了，康瑶琴先将书放好，再捞了烧得碧绿通透的茶盏往地上一砸，竟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比不得她手里一本书似的。
　　她眼中怒意愈演愈烈，狠狠揉了揉眉心，抖着唇，吩咐下人道：“去找找观音奴去了哪儿，顺道叫厨下准备一碟炙肉，随便什么肉都可，假若观音奴日后问起，你们便说是夫人做的，你们也不知道。”
　　……
　　“你娘视书如命，却困在读书无用的后宅，她见你辜负她好意，迟到逃学，不尊师不重道，自然怒火中烧。便是原来对你有几分怜惜，情绪失控之下走了极端，口不择言，事后虽有些悔意，但都过去了，嫌隙已生，你与她之间的误会又添一条，她再提也是无用。”
　　青鸾一字一顿道：“这才是真相。”
　　“我怎知……是不是你虚构了这一切来骗我。”反转巨大，李怀疏不可置信。
　　青鸾道：“是与不是，你回到人间亲自去问不就晓得了？”
　　“呵呵，本仙差点忘了，就算你晓得又怎样呢？”她高悬在天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卑微可笑的凡人，“你如今身在冥府，负罪累累，魂魄难保，投生无望，就算晓得你娘并非不爱你，你二人母女缘分或许可续，又能如何？”
　　抬指点了点李怀疏眉心：“你身具我的一片眼翎，可预知未来后事，我若再予你一片，便可颠倒日月时间，你也能回到过去改变事实，想不想要？”
　　李怀疏还未彻底回神，眼中透出木然，良久后才轻轻道：“眼翎是你的东西，若非血脉被迫继承，我连身上那片都不想要。”
　　“你不想？我看你分明想得很！否则何以依仗它的力量免除了人间既定的兵灾，自以为是！”
　　青鸾以真身进入世界，落地至李怀疏面前，双手捏了个字诀，凝成一道青光流转的符印，贴近她眉心，逼出眼翎。
　　眼翎被青鸾收回掌心的刹那，李怀疏觉得自己双眼仿佛被万剑锥刺，连带着眼下皮肉骨头都被洞穿，疼得她立时捂住了眼，牙关抖动，更颤颤巍巍地摔倒下去，喉头一阵腥甜，两行血泪沿着眼角淌满脸颊，再睁眼时……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前几天因为个人情绪不好也口不择言了，甚至想弃文不写，谢谢大家通过多方渠道给予的鼓励，没有很多人喜欢这个故事也没关系，会为喜欢这个故事的大家继续写下去的。
　　会在后台设置一个留评抽奖，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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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眼翎
　　两行猩红的眼泪沿着面颊淌下, 滴答落地，随之袭来的黑暗也并不陌生，弄湿了手背的液体却冰冰冷冷, 是啊，非人非鬼, 有罪待赎，就像青鸾所说的那样——她魂魄难保, 投生无望。
　　眼翎拔除归还, 她眼盲了, 却好像头一次看清自己内心。沈令仪与康瑶琴的面容接连闪现在眼前，难解的恩怨似乎有了一线冰释的希望，自小渴盼的母女亲情原来也不是全无可能，但既然她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死路, 便如大水倾覆, 一切已无可挽回。
　　她倒不是信命之人, 却因从小无人疼惜, 亦深以为自己的确不堪被人喜欢，习惯了自我贬毁, 消极地接受命运对自己的种种不公。明明出身清贵，竟将自己视作可有可无的人下人，只会替世道鸣不平, 唯独这次, 此时此刻，她忽然也想为自己争一争老天的眷顾。
　　妹妹，她想救, 人间, 她也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可不可以……
　　仙力游走于周遭, 青鸾轻易便探得她内心所想，当下仰头发出一叠声凄厉的大笑，受激之下毫无克制地释放音波，声如鸿蒙初开，撼天动地，风吹树倒，地面凭空裂开，方才闹中取静的名门院落顷刻之间塌陷，废墟中黑气萦绕，阴风四起。
　　李怀疏看不见这些，她记得自己所处面前应有一座屏风，伸出手却无可凭依，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震颤，几乎站立不得，青鸾的声压来势汹汹，似乎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碾碎，喉间止不住一股腥甜翻涌，她扑倒在地，吐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别说你其实已是个死人，虽然死得蹊跷，冥君或许对你有另外的处置，但你都落到了我手上，还妄想什么代价也不用付便回到人间，简直痴人说梦！”
　　青鸾双目赤红，十道天雷在她的仙躯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再好的灵药也难以除去疤痕，她想起这些，理智渐失，恼怒道：“事到如今，你仍不对我俯首认错？”
　　李怀疏不免觉得青鸾神智失常，面色惨白地咳喘了几声，好笑道：“你不提不说，我如何晓得你我之间渊源？又谈何知错认错。”
　　因濯春尘先前也曾提及，她有些自己的猜测，但又觉得这事与青鸾毫无干系，莫非是因为自己身上那片眼翎是青鸾所赐？仙界学什么不好，竟效仿人间株连坐罪。
　　青鸾怒不可遏的神情有一瞬的破裂，她张了张唇，回想片刻，不确信道：“我没说么？”
　　李怀疏：“……”
　　“你只顾着将我翻来覆去地折辱，没说。”她掀了掀眼皮，冷淡的唇角提了提，鼻间泄出几不可闻的轻笑，是被气笑的。
　　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些不是很合适，但她真想将这位上仙的脑袋敲开来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她不是第一次瞎眼，即便这回远远痛过前几次，无非就是更难受些，适应一会儿也能摸索着行动，又很快调动起其余感官，清晰地感知到青鸾躁动不安的气息安定了许多，类似山崩地裂的可怖声响也渐渐歇止。
　　像狗一样匍匐在地实在屈辱，身上再痛，李怀疏还是勉强自己直起了身，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站起来，只得曲起双腿，跪坐在地，颈项稍低，眨了眨眼，将眼眶中余下的血泪扇动出来，在清逸出尘的面皮上留存一双清明目。
　　她浑身是伤，这微末的血腥气似河流入海，若非鼻尖之人定嗅不出。
　　“我想起来了，你头先说我救过你家先祖。”青鸾移步至她身侧，淡青轻纱无风自动，一头顺滑如绸缎的长发随风飘散，仰头望着黑洞洞令人不安的天，“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得反过来说。”
　　反过来？那就是先祖救过青鸾？
　　李氏族人以云雀衔梅为族徽，衣襟袖口多以此作为纹饰，李怀疏猜想大约是先祖无意借仙人名目大肆显耀，以免泄露天机，引来不测，便将原本的青鸟矫饰为了云雀，来龙去脉也颠来倒去。
　　她这身残破不堪的衣裙是入无尽墟后购置的，没有族徽，青鸾并未目睹云雀衔梅，也不知此内情，口中继续道：“我修行渡劫，两次方才飞升。前一次被最后一道劫雷劈断双翼，坠落在山林中，命在旦夕，你家先祖那时家贫，凑巧居于孤鹜峰，骑牛而过，顺手将我救了。”
　　“待我伤愈，那人也没有囚我于笼中，被放归后，我较之以往更潜心修炼，终于渡劫成仙。有恩当报，但你家先祖既非修士，也非贪财之人，灵宝法器与金银财宝都送不出手，我思来想去，索性赠了一片羽毛。”
　　青鸾修得不老不死的仙身，羽翼丰满，更不会因衰老而失去光泽，甚至脱落，多一片羽毛少一片羽毛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我既成仙，身上羽毛已不可同日而语，不然也不会称其为眼翎。这等充斥着神力之物馈赠给凡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你家先祖通过了我的多番考验，算是可信之人，我便在那片眼翎中设下了几道禁制，削弱其中力量，入梦相赠，并教予用法，更告诫——”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李怀疏虽目不能视，却好像见到了她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恨不得将自己洞穿似的。
　　青鸾道：“告诫你家先祖，凭这片眼翎或可在乱世中谋得一官半职，继而安身立命，切不可逆天妄为！”
　　“原来是这样……”李怀疏喃喃道。
　　身旁一道劲风袭来，青鸾握住她的双肩，恨恨道：“朝廷都能二世而亡，况乎个人？人一旦死了，摊上不肖子孙，用不了几月便能散尽家财，我处处为你们凡人考虑，便好心地许可了眼翎在你族中代代传承，有此断论天机的异能傍身，予你门族千秋百代享用不尽的泼天富贵，到你这辈，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
　　她眼中满是恨意，口吻也淬满了毒针，她以为自己吐露实情后会见到一张懊悔羞愧的面容，略慰己心，却大失所望。
　　李怀疏沉吟一会儿，抿唇道：“所以你受到了我的牵连？难怪，难怪人鬼交界处会有神仙驻留，原来不是话本里头说的那样，神仙被贬都是贬入人间。”
　　拂逆苍天，难怪天不怜她，还求什么眷顾？但她扪心自问，僭越免祸，不悔不憾。世人皆苦，百般祈求仍旧命如草芥，尝尽悲欢离合，到头来，竟是所求老天闭眼撒下的因由。
　　如此冷硬心肠，莫非会为她开恩？不求也罢。
　　她以为自己已与老天扯平，不欠什么，却着实对青鸾有愧。
　　李怀疏微微将背挺直，理了理衣摆，闭了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哑然道：“没什么好说的，逆天而行，我至今未有悔意，但牵累到你非我本心，不过事实如此，既牵连了你，你处置我便是。”
　　她说得认真，不像搪塞，只是方才燃起的求生欲倏然熄灭，湿润微红的眼中落着一把死灰，更添几分冷寂。她既自毁自伤二十余年，看似皎皎如月，悲天悯人，对自己却毫无怜惜，百骸五脏早已腐坏，心似乎也被掏空。
　　最博爱深情，亦最冷漠无情，矛盾之至。
　　她既了无生意，又叫旁人如何伤她？简直叫人无从解恨！
　　“可笑，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青鸾受这林中来来去去的凡人影响，铜臭在舌尖过了过，却未解其意，不过依葫芦画瓢罢了。
　　她癫狂地大笑几声，揪住李怀疏松松垮垮的领口，牙关发紧：“没似我一般领受天雷的厉害，你自然没有悔意！此处乃不周山境内，天然有一道屏障，将天雷遮蔽在外，但厉魂鞭的滋味对你这等凡胎浊骨来说也差不多。”
　　“走——这便随我去孽海台！”
　　作者有话说：
　　有点短短，先发了吧，下章是主cp对手戏了，地府副本应该还有五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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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亲我
　　青鸾情绪波动, 受煞气反扑，仙力紊乱，所布幻象皆受影响, 迷踪林怒浪滔天，四野昏暗, 鸟兽奔逃，处处散发不详气息。
　　然而, 林中西南隅另有一方小天地却在失序范围外。
　　鸟鸣啁啾, 微风拂过青叶, 飒飒声渺远，山壁间一条长练般的白浪湍流而下，声响如雷。虽然嘈杂，意境却很是静谧, 若非咯咯嘎嘎的鸡鸭叫声破坏了这份诗意, 何人处在其间不吟一句“山中无甲子, 寒尽不知年”。
　　悬崖边静立的红衣女子却没什么闲情雅致, 她下颌微抬，目光凝于前方某处, 面色沉沉，好像十分心系法阵外世界，明知深渊之下便是阵眼, 一纵而下即可出去, 不知为何仍未付诸行动。
　　木屋外用竹栅栏围出一片禽圈，喂完鸡鸭的花俟抚了抚掌，朝她走去, 没吃够的小鸡小鸭纷纷从缝隙间探出, 摇摇摆摆地挤到她身后, 拢作一条黄澄澄毛绒绒的尾巴，叽叽喳喳地乞食吃。
　　花俟凭空变出一兜米，看也不看，边走边撒，离崖边越近，空气中湿气越浓，耳畔又是激浪阵阵，她水灵灵顺着红衣女子视线看去，夸张地呀了一声：“这鸟婆娘作甚大动肝火，这是要将她的老巢烧个底穿么？”
　　她笑嘻嘻地出现，红衣女子如梦方醒，脚下稍动，几颗碎石滑落崖底，被瀑布声掩过，动静全无，若是恰好由阵眼传送飞出，倒有些像是先一步替犹豫挣扎之人做了选择。
　　花俟在湍流中施了法，可借由那面于半空中徐徐展开的画卷一观法阵之外景象，只见云边烧出黑烟万丈，无尽墟光怪陆离的天空已被玷污得失去本来面貌。
　　“此处虚虚实实，你喂的这群鸡鸭又是什么所变？”红衣女子微妙地收回目光，捏着指尖，不着痕迹地话题一转。
　　她所指之处，花俟低头看了眼自己裙边，幼禽不知餍足，不肯离去，以为地上仍有米粒，翘起屁股，嘴喙频啄。
　　“欸！皇帝陛下，你既然能够被我捡进来，我自然也可以在我住的地方货真价实地养一群鸡鸭。”花俟蹲下身来，挨个儿抚摸鸡鸭，“它们可是我的宝贝。”
　　这红衣女子正是沈令仪。
　　不久前，她在枫树下醒来，面沉似水地弃剑独行，花俟懒得相劝，只静静尾随在后。
　　一来，她以凡人之躯在无尽墟待得太久，二来，血雾吸食过多，花俟心知她实则已如穷弩之末，凭借坚韧的意志与极强的执念才能强撑转醒，但在这般状况下，她也走不了多远。
　　果不其然，沈令仪趔趄步入迷踪林不久，晕倒在地，被花俟及时捡走。花俟将她带进自己的玉清峡中，暂避煞气，恢复阳气。
　　“烧来吃的那种宝贝？”沈令仪神色疲惫，玩笑开得也很是无趣。
　　她甚至不知应将目光落在何处，左瞧右瞥，兜兜转转又鬼使神差地注视着脚下。
　　花俟倏地起了身，从颈间环绕双臂再至腰际的细窄银链发出声响，她捻着几缕发丝半掩面容，笑吟吟道：“我是只狐狸，不吃鸡鸭吃什么，莫非吃你么？”
　　从献送冰棺留存李怀疏遗体起，她对沈令仪说话便是如此没轻没重。到底非我族类，没必要拿人间的规矩要求她拘束她，是以沈令仪在她面前甚少以帝王自居，没摆过什么架子。
　　既如眼下，“吃你”二字轻飘飘从耳边拂过，沈令仪心无波澜，默不作声。
　　花俟说着，从裙底冒出一条火红如焰的狐狸尾巴，沿地面轻轻一扫，将七八只幼禽送回了家。
　　她捉尾在掌间把玩，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却不流于俗气，只盈盈脉脉地勾得人失魂落魄，骨头酥软。这是涂山狐族自洪荒上古流传下来的本能，媚术不分好坏，□□更是后人话本看多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且看如何用，又用在何处罢了。
　　但显然，面对一个困在十丈软红间寸步难行的女人，将将长出第九条尾巴的花俟一败涂地。
　　她松了狐尾，娴熟地收它回去，想到自己来一趟形形色色的人间，媚术毫无长进，回去说给长辈听，指不定又被他们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接着将她视作没成年的幼狐呵护备至，不禁有些蔫巴巴的，叹息道：“你们人族常说民以食为天，鸡鸭是我的食物，我视其为宝也无可厚非。”
　　“太吵了。”沈令仪抬了抬眼皮，淡声道。
　　流云在铺陈的画卷间穿梭，视线才触及飞沙走石的画面便觉得犹如被火灼烧，她匆忙闭了眼，眼前一片黑暗，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柄断剑，一道被剑洞穿血流不止的伤口……
　　心口刺痛细细密密，呼吸渐乱。
　　花俟先是一顿，不明白她究竟说什么东西吵，继而在她身旁绕着圈踱步，边掰着指头数：“鸟鸣吵，激流直下吵，我养的鸡鸭吵，连我你也觉得吵……是咱们吵……还是你心不静啊？”
　　无论有意无意，她一语中的。
　　拢在衣袖间的手忍不住发颤，沈令仪蜷了蜷指尖，从拇指逐一捏去，力道渐重，却无济于事，该心乱如麻还是心乱如麻，心弦被拨乱，未见有半分平息。
　　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衣怀。
　　她先前那套黑色绸衣被冷汗湿透，又破了几处，没法将就，莲花发冠也不知丢在了哪儿，便向花俟借了套红衣与一根白色发带，更了衣，松松挽发在后。
　　那方被人揉洗干净的丝绢还在，她隔着衣服感受到它的存在，眸色不自知地柔和许多，心跳也放慢放缓。
　　“别误会，我没动过你东西，可是丢了什么？”花俟见她虽未表露多余情绪，抬手的动作却显得颇为紧张，掌心置于胸口，又没有摸出什么东西来，才有此问。
　　沈令仪不答却道：“问你几个问题。”
　　她性子果敢，甚少徘徊不决，入玉清峡后浑似变了个人，没有跳崖出阵，也没有向花俟提议彻底离开无尽墟。兴许感情这回事本就不能停下来细想，一息一念，她若是没有昏迷也没被花俟带走，除了折返回去，再无旁的念头，可一旦稍微喘几口气，她又如雾里看花，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摸了丝绢，感到心安，穿针引线缺的那根针终于有了眉目。
　　“但说无妨。”花俟看着她，明显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她似乎暗自做了某种决定。
　　沈令仪问道：“你叫我来无尽墟恐怕不是出于成全的好心，而是另有所图？”
　　她很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思，花俟无端后退半步，想起那头青鸾的遭遇，不由扶额：“你二人心眼甚多，这也被你猜到了？”
　　“我或许比她再多些。”沈令仪轻轻笑。
　　本欲如实相告，但孽海台那边情况危急，花俟言简意赅道：“我族中有件棘手的旧事需李怀疏出面解决，也与她门族中血咒有关，她若魂飞魄散恐成悬案。我在此处虽然施法无碍，也与青鸾玄镜有些交情，但因涉及仙界，不能沾手。”
　　说至此处，她不好意思地咳嗽几声，又后退半步，小心道：“有陛下在，李怀疏的魂魄便散不了。青鸾那脑子不好的鸟婆娘即便发癫要对你下手，别说玄镜怕她再触天规彻底仙堕，会及时制止，冥君也要出面的。”
　　“事实上，我已去信几封，但冥君那丫头夹在青鸾与我之间左右为难，索性闭门谢客，敷衍不管，可人间的帝王要是在无尽墟遭遇不测，她再坐视不理，那这个冥君也就当不成了。”
　　沈令仪眼风不动，深深一笑：“真是思虑周全。”
　　她着一身红衣，颈项与腕间露出几寸里衣的雪白，腰带较之衣色更深红一些，青丝如瀑更是不带修饰。
　　人靠衣衬，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人身上却也有不一样的观感，花俟从不知自己这件红衣可以穿得如此冷清肃然，举手投足又兼几分矜傲，她夹了夹尾巴，不敢与沈令仪相视：“哪里哪里。”
　　“阵眼对面压在何处？”沈令仪无意与她闲扯，垂眼问道。
　　花俟道：“玉清峡是我幼时捏就，数百年间已与我心意相通，你想去哪儿与我说一声便是。”
　　“她在何处？”
　　“唔，此刻……是在孽海台。”花俟哎呀叫唤，“糟糕，厉魂鞭已落下一道……”
　　厉魂鞭才脱口，眼前红影倏然投下，顷刻间便被白浪吞没。
　　“哎！你的剑还在我这儿！”
　　“除非熔了重铸，否则断过的东西残痕仍在，我不要了。”深渊之下传来沈令仪声音，头一个字还听得清晰些，越到话尾越被浪声盖住。
　　她与她之间支离破碎的那面镜子也就此抛掷，就让一切从头再来罢。
　　孽海台之海不是百川归海的海。
　　这里的天空低得云海万顷犹如压来，阴云拢聚，晦暗无光，底下行走之人深觉窒息，第一道厉魂鞭落下后电闪雷鸣，狂风四起。
　　此处青鸾并未干涉，也无法干涉。
　　前世苍天难恕的罪孽在犯下那刻便被烙印进九九八十一道冥柱中，那由凶兽脊骨所制的冥柱头细尾粗，如剑倒悬于云海之上，连接天地，凡人难以仰颈得见，要渡忘川，需先过孽海台，领受冥柱中判罚的厉魂鞭。
　　第一问，扶乩请仙，占卜演卦，祸乱天道，你悔不悔？
　　李怀疏白布罩眼，想起自己在先帝驾崩后开的那次玄眼所见，幼帝听信小人谗言，妄动北庭十二军，消息不胫而走，沈令仪率先起事自保，连续几年的兵灾，沙场上堆满了白骨，饥荒乱世，民不聊生，她至今心下难忍，紧紧咬着唇肉，心惊胆战地答一句不悔。
　　厉魂鞭从云间聚拧成形，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她的背上，她受过无数次家法，也因不愿领旨完婚挨过板子，却从未体味过这般将人之尊严残忍剥下的痛楚，她一下子跪倒在地，狼狈不堪地惨叫痛嚎，仅一鞭，她浑身浸满冷汗，脊背好像裂开似的火辣辣发疼，余痛难消，刀割一般一寸一寸地切入体内，肝胆俱颤。
　　第二问，依仗仙力却做不到清正守心，受私情所惑，祸乱天道，你悔不悔？
　　那次还见到了……两军相接，兵临城下，幼帝不愿投降，北庭军队杀进长安，沈令仪亲手将玄衣冕旒的小侄儿斩杀，鲜血淌满了玉阶，此后余生，她虽励精图治，平定边衅，整肃朝纲，却无论如何也洗不清弑杀好战的恶名。
　　悔么？
　　李怀疏满面是泪，受鞭而泣，想惹弄父母心疼的小孩子才会这样，但真的太痛了，太痛了……她气若游丝，呼吸抽扯几回才勉强吐字成句，轻轻道：“……不，不悔。”
　　声息微弱，却斩钉截铁道：“我……我不……后悔……”
　　她颤颤巍巍，等候着第二道厉魂鞭的到来，却蓦然有道重量迅速将她压倒，绷紧皮肉去迎接的疼痛迟迟未至，反倒是一阵发紧发闷的喘息扑在面颊，莫名有几分熟悉。
　　不，是很熟悉。
　　李怀疏痛得神志不清，又瞎了眼，根本不知这是真实或是幻想，她以为自己这次定然神陨魂消，别说投胎为人，连一只蝴蝶一只蚂蚁都是奢望，既然如此，不妨让她在灰飞烟灭前好好梦一场。
　　她柔软的掌心轻拢那人下颌，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身，她觉得像在给人添麻烦，用尽了力气，更加柔软地说了句：“亲我。”
　　作者有话说：
　　卡一下破烂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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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心疼
　　厉魂鞭落下, 蛇形闪电撕开了阴沉沉的浓云，云海深处霎时炸雷如吼，雷电交错, 震耳欲聋，惊若天罚, 划破苍穹的电光照亮了整个孽海台，沈令仪背上新添的伤痕亦无处遁形。
　　她从前行军作战时, 数次提审具有情报价值的俘虏, 负责行刑的士兵用得最顺手的刑具便是鞭子。
　　刑鞭有轻有重, 不同粗细，不同材质，抽击躯体或是伤皮或是伤里，造成的痕迹也不尽相同, 但很少有俘虏才挨一鞭便问什么交代什么, 无敢遗漏, 意志溃散。
　　濯春尘与花俟先后说起过这厉魂鞭, 前者虽是人，却经常出入无尽墟, 后者更是与共工颛顼等远古上神同时期的涂山狐族一脉，按理说见识甚广，然而, 在她二人口中, 这听来也只是刑鞭之一的惩罚似乎十分可怕，沈令仪对此略有疑问。
　　直至方才，她替人接下一道鞭责, 才在五内俱颤骨骼如焚的剧烈痛楚中意识到, 厉魂鞭的重点并不在于是什么刑具, 而在于厉魂二字。
　　剥骨拆肉的是人间，震碎魂魄的是鬼界。
　　忘川过后便是真正的冥府，那里有阴司十殿，生前宗室王公，封侯拜相，见到阎罗冥君跪还是不跪？
　　想来无尽墟作为人鬼交界处也是起的一个过渡作用，无论身份尊卑，都会被穷尽人力难以实现的瑰丽景象所震慑，初初对鬼界心生敬意，等到踏入孽海台，即便没有犯下滔天大祸，走在电闪雷鸣的漆黑云海下也会两股战战，冷汗直流。
　　什么自命不凡，什么居功自满，尽数抛之脑后。
　　数遍生平的八十一根冥柱与其说是替天行道，不如说是借由这条充分展示何谓鸿沟天堑的鞭子敲碎凡人脊梁，重塑规则秩序，叫人忘却以往的荣华富贵，放低身份臣服于冥府。
　　但她是皇帝，人间共主，叫她俯首称臣，怎么可能？
　　鞭子横过脊背，似将她整个人对半劈裂，背上犹如被人泼了一盆烧得滚烫的炭，火星四溅，顺着狰狞裂开的皮肉渗透进去，刮肉剜骨，好像要将她的后背连皮带肉地撕下来似的，灼痛感久久不息。
　　沈令仪冷汗淋漓，面无血色，脑中有一瞬全然空白。
　　她头一次清晰地察觉出附在自己身上的魂魄，想起濯春尘所说，厉魂鞭之下难有完魂，恐有魂飞魄散之虞。
　　仅此一鞭，她的三魂七魄竟似乎畏惧得要离体而出了。
　　这条鞭子凝聚了凡人难以匹敌的力量，好比雄鹰猎兔，手到擒来，是种族间天然的压制，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在沙场中历经生死的她不会害怕，但魂魄受厉魂鞭强压完克，不得不怕。
　　花俟随后赶到，恰好见到她体内金龙萎靡不振地伏趴在地——说是金龙，其实是一团形似游龙的淡金云气，说是伏趴在地，其实是这团云气萦绕的形状有些相似。
　　上古人皇身灭神陨后，识海中残存神识幻化作生生不息的龙气，庇护着人间历代君王，使其不受邪祟侵扰。
　　但这股源于人皇的神力也有自己从主的原则，傲骨磷磷，不是何人称帝都能将龙气收为己用，如若德不配位反而会招致祸端，沦为亡国之君。
　　乱世中所谓三足鼎立，逐鹿中原，亦是龙气在暗自择主。
　　在人间闲来无事，花俟曾化形溜进皇宫，她见过绥朝前任幼帝，名叫沈绪的小孩当时仍在帝位，但龙气薄弱，花俟不懂什么面相，仅凭那几缕轻烟便断定他并非真龙天子，之后果不其然。
　　相较之下，沈令仪体内这团龙气丰厚许多，且似与主人同心同体，沈令仪素来心傲，云海之下一视同仁，不知她是帝王，也不知她并非受冥府拘役的千魂百鬼，由八十一根凶兽脊骨凝炼而成的厉魂鞭暴烈狠厉，想要像驯狗一样将她驯服。
　　她不会示弱，也不会折服！
　　淡金云气受其影响下开始慢慢发生变化，方才还蔫巴巴的金龙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一对神气的龙角，贴近下颌处模模糊糊地分出几缕细细云气，似龙须飘扬，金龙重振旗鼓，抬高龙爪，踏地仰首，威风赫赫地吼出一声龙啸！
　　具化在外便是平地而起的罡风阵阵，龙吟似有若无，在下一记鞭责前本应先落八十一道惊雷，但雷声仿佛被什么旗鼓相当的无形之物震退，五下闪电后才迟疑着继续落雷，也不如先前撼天动地，闷雷钝响，叫人瞧出了它的胆怯。
　　神思飘远之际，冰凉柔软的掌心蓦然抚过她下颌，一声柔柔弱弱的“亲我”叫她忽略了轰隆隆的雷声，也令她如飞灰般四散的魂魄又一点点聚拢回来。
　　沈令仪撑了撑被汗淹得朦胧的眼帘，渐渐看清身下人的情况，头发蓬乱，面颊微肿，唇角溢血，衣襟领口满是血污，好像在来孽海台之前便已伤痕累累。
　　但除了她所刺的那一剑之外，余下的伤又是怎么来的？对，青鸾……
　　自己挨这鞭子，好歹还有肉身稍可卸力，饶是如此，魂魄依然被威慑得扭曲变形。她有伤在身，直接以脆弱不堪的魂体受刑，明知冥柱判她生前犯下弥天之罪，若是求饶忏悔换来减刑，还好受些，却道不悔，不悔……
　　所问所答，沈令仪全都听见了。
　　才出法阵，令所有生灵为之动容的惨叫嚎哭便冲破耳膜，直击天灵盖，刹那间，沈令仪心口血液几乎停滞，唇色一白，几乎腿软着地。
　　她知她看似弱柳扶风，却是心志十分坚韧之人，也将尊严看得极重，身为柔弱文臣，又长了一身清白峻骨，从前爱恨纠缠时，对她稍加折辱便觉别有一番意趣。
　　但眼下见她当真颜面扫地，幼犬一般蜷缩着，如泣如诉，沈令仪想捅破这天地的心都有了。
　　能令她忘了脸面，屈辱至此的该是怎样抽筋扒皮似的疼痛？
　　鸿蒙初开，天地混沌，盘古神躯尽数幻化，人间方有日月星辰，桃李春风，而沈令仪三魂七魄收归，恰如新生，体会到的第一股滋味便是心疼。
　　“亲我……”李怀疏摸着她的脸，又痴痴说道。
　　沈令仪的魂魄都能暂时被抽离，她就更是神魂恍惚了，她兴许还不晓得眼前这一切不是做梦，而是真的。
　　她的掌间血肉模糊，触摸时的感觉不太一样，沈令仪想起她是如何迎剑而上，如何握剑追问，一步步将自己逼走，只是为了自己不要以身犯险，平安离开无尽墟，眼眶变得湿湿热热。
　　“眼睛又看不见了么？”
　　沈令仪还未知晓眼翎之事，李怀疏口中仍是呓语，并不答她。
　　“小瞎子。”她柔柔一笑，以年少初见时的称呼亲昵唤她。
　　真希望从今以后，她们之间，一切从头再来。
　　她的吻落在她用来蒙眼的白布上，感受到她眼睛细微颤动，长睫隔着薄布痒痒地扫过她的唇间，像是一个腼腆而缠绵的回应。
　　雷电不知闪落第几道，不知之后还要再挨多少鞭。
　　李怀疏受伤太重，气息微弱得像是一不留神就要烟消云散，沈令仪俯贴在身上都怕弄碎她，以掌扶地，在彼此之间支开些许距离，却更严实地护住了她。
　　“这会儿瞎了比没瞎好。”
　　省得你见到我也跟你似的饮泪咽血，好不惨痛，又不听话，要推开我。
　　这里不是众人山呼万岁的朝堂，也没有香车玉辇朱雀道，有的只是一个差点痛失所爱的可怜人。
　　想起近来总是寡妇长寡妇短的打趣，她低下头，以额相贴，对方仅是一具魂躯，额面温度冷得像冰，激得她浑身一颤，侥幸在一息之间被后怕取代，连唇角浮起的笑都僵住了。
　　声音从沙哑的喉中挤了出来：“李怀疏，你究竟还想让我再当几次寡妇？”
　　沈令仪敛了敛眸，放轻呼吸，好叫背上鞭痕别再沸腾起痛，微挺脊梁，等待着第三道厉魂鞭的到来，她要替李怀疏拾起碎了满地的尊严，才会甘心抛弃自己的孤傲。
　　她二人在这头情意绵长，青鸾与花俟在那头早斗得不可开交。
　　青鸾仙体虽被冥气侵蚀，功力却仍是深厚，花俟到底难敌，在半空中被击退落地，喉头一甜，吐出血来，她抹了下唇角，又立即爬起来，青鸾仍停悬高处，倒也被花俟逼出了依稀散发着黑气煞气的青色羽翼，她合掌拈决，从流转的青光中分出九枚神钉一齐射出。
　　花俟扭了扭腰，张开嘴，朝她亮出獠牙利爪，既娇媚又凶狠，从裙底探出的九条尾巴扫至眼前，展开如扇，火红的尾尖簌簌抖动，先是将九枚神钉沿原路送还青鸾，再是一击地面，立时筑起一道高大坚实的土墙，暂且隔断了青鸾视线。
　　“你这只臭狐狸！作甚搅我好事！”青鸾在后面紧追，愤恨道，“你还敢跑？！”
　　“我又不是你的对手，再不跑，留着给你拔了毛下酒吃么？”花俟边跑边朝天边嚷道，“冥君——我晓得你就在附近，再不出现，皇帝陛下就要死啦！死得透透的！”
　　她嘴里说着吃，青鸾飞身越过那道土墙，又从里头不知怎地飞出只鸡来。
　　她没想到花俟贪吃成这样，随身带鸡，被突然出现的鸡吓到了，鸡也没想到自己在乾坤袋里卧蛋卧得好好的，会被甩出来，还见到仅亮了亮翅便可以将它呼死的同类，也被青鸾吓到了。
　　一仙一鸡纠缠个半天，过了一会儿，青鸾顶着满头鸡毛出现在花俟面前，花俟视线向她头上一滑，扑哧一笑。
　　“你还笑，你是狐狸又不是猪，成天想着……”青鸾咬牙切齿，未及出口的话被落在不远处的惊天巨响击断。
　　第三道厉魂鞭落下了。
　　罚鞭五道，眼下五已过三，沈令仪再这么碍事下去，她还如何报复得了李怀疏？
　　青鸾如是想着，双眼霎时覆红，抬指运劲，花俟嗅出她周身腥臭味愈浓，退了一步，抱臂叹息道：“真是疯了，连皇帝你都敢动？”
　　青光自青鸾指尖飞出的刹那，从远处迅速飞来一道金光如练，与青光相击，明明光芒更盛，却只是温柔地消弭了其中力量。
　　“玄镜，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懒得管这只疯疯癫癫的鸟了。”花俟见青鸾身后冥君与玄镜并肩而至，松了口气，这才收了尾巴，抬手抹去唇角鲜血。
　　青鸾转身，怒目相视：“玄镜，你不助我？”
　　玄镜几个闪回走到她眼前，她身上煞气波动得厉害，再不干预恐要出事。
　　“我尚在宗门修炼时，脾气古怪，修行又十分投入，无朋无友，是你日日衔果作陪，我一直记着你的好，怎会与你生了嫌隙？”玄镜眉心红钿勾勒得圣洁，抬指在青鸾眉心轻轻一点，边渡力边道，“但你现下合该好好休息一番了。”
　　又瞥一眼不晓得是死是活的李怀疏：“或许她受的罪已足够偿还予你。”
　　金光消失在眉间，青鸾眼中红色霎时如潮水退去，没了意识，倒在玄镜怀中，玄镜揽着她，先是与花俟相视一眼，再是放轻声音道：“最紧要的，青丘国愿意献上一宝，涤荡你周身邪气煞气，并保你在无尽墟的余下时日仙体洁净，待罚期一过，你我便能顺利重返仙界。”
　　她不是在对昏迷的青鸾说，是说给花俟听，希望她信守承诺。
　　花俟朝她颔首，又扬了扬下巴对冥君道：“你怎么说？”
　　冥君比她高，是因坐在一只口吐烈焰的五头神兽上，若是跳下来指不定还没她膝盖高，瞧着也就是人间约莫十岁的小女孩。一身玄黑衣衫，长发垂腰，头上是珍珠玛瑙，颈链流光溢彩，双耳系钴蓝耳珰，十指更是戴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戒指，爱美得很。
　　向旁一指：“我还能怎么说？你们青丘国国主下的血咒，她家里的男子死得七七八八，却没有一个与我冥府鬼籍吻合，十殿阎罗审不了，孟婆汤也灌不得，只能好吃好喝地供着，本君也甚为头疼。”
　　“青鸾的怨气能解，你族中旧事重提，也不是全无眉目，两全其美，我乐意成全。”
　　冥君驱使神兽向前，凑近花俟，揉了揉鼻尖，咳嗽一下，小声道：“但本君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当务之急，你将你那玉清峡先腾出来给她们小住几日，我瞧着那位陛下不像要走的样子，可她毕竟是人，阴气与她相冲，再待下去我怕出事。”
　　“思来想去，也只有你那里既清净又干净，便于她们养伤，好狐狸，如何？”
　　作者有话说：
　　to吉吉国王们：下章一定！我们找个干净的地方，有温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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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红布
　　李怀疏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的时间杂乱无序，叫她完整回忆已不能够。
　　一会儿是在孽海台，她目力不及, 却听得清雷声滚滚，一句句质问裹挟着巨大的怒气, 叫人胆寒。
　　她很倔强，不肯向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老天悔过, 鞭子落下来, 她痛得字不成句, 后来……
　　后来好像有个人紧紧捂住了她的双耳，嘈杂声渐远，她在那人怀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将一切都放下, 以至于后续在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会儿又跳回长安, 负责为宗室授课的老翰林告假, 她受老翰林所托，前去代课, 踏入弘文馆的一瞬，临窗而坐的沈令仪恰好抬头，双方俱都怔住。
　　两人碎叶城一别, 互相以为地位受限, 余生难见，却不想竟是在这般情境下重逢。
　　从前互相欺瞒的身份突然暴露，原来她便是沈三口中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玉台卿, 原来沈三便是当年她父亲用计驱逐的泰安公主, 自己因有玄眼异能, 无意间也参与其中。
　　仇怨甚深，就连从前无关痛痒的欺瞒都显得别有用心，朋友再也做不得，她毕恭毕敬称呼沈令仪为殿下。
　　沈令仪假意求得君父原谅回到长安，处事谨慎，不欲授人以柄，纵使心中再痛恨，倒是也以师生之礼相待。
　　哪怕那老翰林很快便回来了，她代课时长拢共不过半月，沈令仪有时依旧以老师相称。
　　但与敬重相比，却更近似于某种下犯上的意趣。
　　其实沈令仪较她稍长几岁，又是公主之尊，在多数时候她都是需仰视对方的下位者。
　　上下颠倒，若非这个难得的契机，沈令仪不会发觉将她驾于高位再稍加羞辱会平添许多趣味，能更好地发泄那些去无可去又消解不了的恨意，她也不会发觉自己并非全然抗拒。
　　年少时候的并肩作伴一去不复返，她们之间似乎只剩纠缠不清的病态关系可以维系，只能在情潮翻涌中袒露几许真心。
　　就像共赴端州治水那次，酒宴散后，她们在马车上。
　　她喝了酒，力气不够，反抗无能，昏头昏脑地被沈令仪摁在腿上，先还踢蹬几下，又说不清是为什么，竟也鬼使神差地顺从了。
　　衣料渐褪，动作放得那么慢，似乎有意为之，稍扭头一看，沈令仪自己衣服齐整，显得斯文又混账。
　　端坐之人并非纵情纵欲，漫不经心的一双眼中兴味居多，但眼底被车内的昏暗掩得晦涩，好像还藏了别的什么情愫。
　　沈令仪心血来潮，从怀中摸出她的公主私印，字画钤印，她便是字画的主人，这次，她将一个个朱红印章盖在了不一般的地方，好像她也是她的。
　　她听见沈令仪俯下身，凑至耳边，淡淡叫她一声老师……
　　绢帕堵着，她头皮发麻，想也不想，攥住了沈令仪的腕骨。
　　掌心被不知名的液体濡湿，与此同时，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间，接着是一道电光，一声雷震，她又回到了孽海台，躺在冰冷的地上，沈令仪躯体渐冷，微笑着死在了她的怀里。
　　李怀疏便是这时被惊醒的，她下意识睁眼，倏然坐了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在黑暗中沙哑喊道：“沈令仪——”
　　“醒了？这是作噩梦了？放心罢，她没事，只是晕了过去，被我安置在隔壁，你也没事。”
　　梦魇未除，她仍是心悸，一头冷汗，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
　　李怀疏倾耳向榻边，她听出这人就在旁侧，只不知是谁，方才也未细听对方声音，但好像是位陌生女子。
　　那人再度出声，言语间自带几分散漫轻佻，声线妩媚灵动：“我的身份，唔，三言两语恐说不清，你才醒不久，魂躯十分虚弱，待日后再与你细细道来。”
　　李怀疏迟疑着点了下头，她头脑发胀，被对方一说，四肢也愈发感到乏力，连坐着都觉勉强，却仍支着精神问道：“你说她晕过去了，为什么？”
　　那女子扑哧一笑：“她醒来问你，你醒来问她，真是情深意切。这回兴许要被冥君言中了，收留你二人，少不得落下几场情云淫雨，非但不会给我添麻烦，更有助于我修行。”
　　“冥君……这里究竟……”
　　人一清醒，问题便越来越多。
　　那女子按着她的双肩逼她躺回去，笑道：“好了好了，先不要管那许多。你要晓得，你的魂魄差点湮灭，魂躯伤得太厉害，即便日后有幸回到人间，肉身受其所累，也会迎风咳血，虚弱不堪，回不到从前了。”
　　“现下合该好好修养调理，能好一些是一些。”
　　李怀疏不知听没听见，花俟再抬头，却见她已沉沉睡去，只得失笑离开。
　　一连几日，花俟分别到两人房间以灵力喂服丹药，喂水喂食。
　　她在族中辈分最小，在同辈中岁数也是最小，从来都是长辈与哥哥姐姐关心呵护的对象，甚少照顾别人，近日虽有些疲惫，却也觉得新鲜有趣。
　　两人整日卧榻，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一人是负伤过重，一人是不顾阴阳相冲，强行留在冥府，以凡人之躯受了两道鞭刑，俱都体力透支。
　　即便醒来，服下丹药用过饭后，与花俟且聊几句，李怀疏问孽海台上发生何事，沈令仪问李怀疏与青鸾之间恩怨，才起了个头，便疲惫得阖眼睡着。
　　等到下次醒来，又接着问，接着讲，如是往复。
　　这日，花俟见到沈令仪在李怀疏榻边枕臂而眠，略为讶异。
　　她着一件雪白里衣，衣服轻薄，透过衣料依稀见到几乎横贯整张背部的两条鞭伤，皮肉外翻，仍是狰狞吓人，应是有了些力气便翻身下榻，径直朝此处来，连外衣也不晓得披一件。
　　她半跪在那儿，姿势稍有些别扭，想来走到床榻前便已力竭，无力再去调整，握住李怀疏手心，脑袋枕在自己臂间，昏沉入睡。
　　按理说，她随军数载，战事又多起于夜间，即便睡着也会留几分戒备心，不会熟睡，早已形成习惯，这会儿却连花俟近身都未听闻，足见她疲累至极。
　　“你们这么离不得彼此，倒显得安置你们分房而居的我很不通人情了。”
　　花俟边踱步边沉吟，在自己的乾坤袋里摸索几番，取来一条忘了作何用途的红色绸布，在两人手腕处悄无声息地缠绕几圈，系了个活结。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几步，欣赏作品般看着被自己并腕捆在一起的两人，拈起几缕发丝，笑嘻嘻道：“我们狐狸吃鸡吃鸭，更吞食情|欲，都做到这份上了，你们可别叫我失望，权当是报答我这几日的辛劳罢。”
　　花俟莲步轻移，出去后，合上门，飞身至半空中，抬袖洒落丝丝缕缕的红光，蛛网似的将两人所处居室罩住，随着指尖收回，光线消弭不见。
　　她想了想，又拈指作了道决，嵌入其间。
　　狐狸本性如此，闻着何处男欢女爱便要往何处钻，好比世人对金银财宝趋之若鹜，也是本性。
　　她布下这方吞食情|欲的法阵已十分熟稔，只是这次多加了一道法决，两人稍有动情，阵内灵力波动，她不管身处何方，都会有所察觉，自然识趣退避，不去搅扰。
　　交|配是动物天性，狐族不以此为耻。
　　花俟听说，在她还未出生时，在距今更久远的年代，每逢圆月时分，天地间灵力充沛，最宜修行，狐族会聚在一起到野外玩耍。
　　没有男女之别，没有亲属嫌碍，或是结对或是成群，怎么开心怎么来，结束后，还会勾肩搂腰地到河边洗尾巴。
　　青丘国虽独立于六界之外，但几万万年间免不了有狐狸耐不住寂寞，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溜出去玩耍，待被捉回，年岁渐长，自己也成了长辈，便将习来的规矩大差不差地挪至族中，直至如今，青丘国也不似从前百无禁忌了。
　　饶是这般，倒不至于效仿凡人将□□视作洪水猛兽，闭口不谈。
　　玉清峡现下除了花俟这只狐狸外，又来了两位客人，她不得不“入乡随俗”，迁就人族习惯行事，这才礼貌回避。
　　至午后，沈令仪先醒来，见到自己跪坐榻前，脑中混沌得很，先是愣了一下，视线滑到手边，她又愣了一下。红布惹眼，缠在她与李怀疏手腕间，煞有介事地系了结，更是令人想入非非。
　　李怀疏躺在榻上，和衣而眠，仍未醒，但她眼睛近来都在敷药，所用白布与这条红布都是柔软的丝绸所裁。
　　这方小世界中仅一狐一人一魂，沈令仪暂想不到花俟这么做的理由，便以为是李怀疏悄悄捆的，见是活结也不解开，反而翻过她手腕，在冷如薄冰的掌心吻了吻。
　　尔后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扶着床榻缓缓起身，坐在床尾，轻倚床栏，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怀疏，好像怕她在眼前消失似的。
　　过了不知多久，眼皮沉得支也支不开，她在困意席卷下又阖了眼。
　　花俟从袋子里摸出的那条红布实在很长，在两条雪白的手腕上绕了几圈，还余出一大截，鲜红的绸布垂落在榻边，被风拂动，飘飘晃晃。
　　这份恬淡的静谧许久未有。
　　许是因此，两人再醒来已是深夜。
　　手腕忽而被扯动，沈令仪朦胧转醒，另一只手揉了揉眼，还未回过神来。
　　李怀疏因听到她发出的细微声响而神经紧绷，以为是花俟离自己这么近，下意识抬手，想支着床榻稍稍避到一旁，却带得毫不设防的她也扑到了自己身上。
　　两人同时牵扯到伤口，同时闷哼一声。
　　李怀疏：“……”
　　她听出了沈令仪的声音，下一瞬，那熟悉的呼吸湿湿热热地扑向面颊，她扭了扭脸，不小心将颈项送了过去，沈令仪双唇恰恰在她颈间轻轻一扫，酥酥麻麻，痒得她受不了。
　　五感失了一感，余下四感却变得更加敏锐，这份敏锐不只关乎外界，还关乎自己的身体反应。
　　兼之她浑身冰冷，沈令仪即便体温正常，贴过来也好似火种，燎得她肌肤温度蹿升，睁眼闭眼都一样，她却逃避似的紧紧闭上了眼，哪知并不妨碍脑海中浮现她从前与沈令仪交颈厮磨的画面。
　　怪得很，她们之间颠鸾倒凤，被翻红浪，什么没做过？
　　如今虽没来得及交代坦白，心结似乎已在各自与花俟的问答下解开，竟好像初次相识一般，别说亲吻了，连肌肤相触都觉十分羞涩。
　　气氛既黏腻又古怪，李怀疏伸出根指头想轻轻点开她，才触到那份柔软，沈令仪在她耳边吐气如兰，似嗔似怨：“摸哪里？”
　　李怀疏被烫着一般收回手，呼吸大乱，全然失了平日的淡定，抿唇道：“我，我看不见……”
　　“嗯，你看不见，可不是么。”沈令仪幽幽道，“你若是看得见，晓得面前是我，要么赶我走，要么背着我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怀疏：“……”
　　若是青鸾在此，必定气得半死，心说一样是生了鼻子眼睛嘴，李怀疏常常将她噎得面红耳赤，不是本事得很，怎么落到沈令仪手中，竟也成了个呆头傻脑无话可辩的锯嘴葫芦？
　　这幽怨的口吻似乎在哪儿听过，凝神一想，可不正是她与戴着狐狸面具的沈令仪在无尽墟遇见那次么？说甚妻子死了，不惜下到地府来寻她。
　　妻子……李怀疏霎时被人戳中心软的命门，艰涩道：“对不起。”
　　“前世毒发身死，迫不得已，重生后是占用了妹妹身体，我想着迟早要归还给她，无意再与你多作纠缠，徒掀波澜，这次来无尽墟就没想着能回去，又何必作别。”
　　沈令仪默然片刻，声音更低微下去：“原来，你没想着回去。”
　　李怀疏：“……”
　　“不是没想过，但想了无用，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自个儿凭空脑补出沈令仪失落消沉的模样，整颗心似被大手攫住一般，脑中嗡嗡直响，心疼得无以复加，听沈令仪不言不语，只能接着解释：“我若是好好演着李识意，瞒得过你，后来也不会生出这诸多事端。”
　　言下之意，她从一开始便下定决心不再搅扰她，并非临时起意，事情走到后来已完全偏离预想。
　　“我若是好好演着易泠，瞒得过你，也未被心魔魇着，你便不会被青鸾带走，也不会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幸好，幸好我赶到了。”
　　不提还好，一提，花俟三言两语轻飘飘带过的场面又在心头浮现，想到沈令仪替自己挨了两道鞭子，李怀疏便心如刀绞，每回忆一遍都犹如凌迟。
　　她摆摆头，泪意竟瞬时涌了上来，声有哽咽：“你不该来，我不晓得花俟姑娘有多大神通，请得动冥君，也干涉得了青鸾想法，万一她的计划稍有差池，你……”
　　李怀疏似是心痛难忍，缠裹着纱布的双手紧扣心口，双唇颤动，她咬着唇，苦苦挣扎，说不出那个可怕的字眼，半晌才酸涩道：“我便是侥幸活着，也当如行尸走肉。”
　　又觉得劫后余生，说这些未免破坏氛围，难看地挤出一个笑：“还是你想以牙还牙，叫我也试试当寡妇的滋味？”
　　她脸上擦伤接近眼尾，大半被白布遮去，只在颧骨留下寸许，无从遮掩。
　　清瘦之人，颧骨也瘦得过分，一般说来，这样的颧骨生得高而突出，从面相上便显得难相处。
　　但她性子清冷中更有柔和，温吞似水，颧骨那道稍高的弧线也被调和，只常常在直白不懂迂回的眼神下被勾勒出倔强。
　　沈令仪隔着白布感受到她眼神，千折百挠也不会被击溃的眼神，却无数次为自己盈满水光，不复坚韧。
　　她一直以为李怀疏面对自己时常屈服忍让，无论多无理的要求也不曾回绝，是因心中有愧。来一趟无尽墟，知道李怀疏为自己付出的这一切，才明白愧疚无法在她心底铺满柔软，唯沈令仪几字，恰是柔软本身。
　　“花俟，我与她认识了一段时日，信得过。”沈令仪稍顿了顿，还不知要如何说出冰棺之事。
　　那时支使魏郊赴李府下旨，赐予几件衣物，可以充作衣冠冢，假称春雷劈毁了殿宇，李怀疏尸骨无存，其实是她强占了遗体，原模原样地存放在冰棺中。
　　这等事若是传出去，无异于给王侯风月添几笔素材，史官还会稍加润色，那些个粗人看不懂的骈文骈体难听不到哪去，民间却不知会如何发散文章了。
　　沈令仪倒是不甚在意自己名声，但李怀疏在意，在意得不惜违背天命，给自己招来青鸾这尊煞神，她便也间接地在意起来。
　　“是啊，陛下算无遗策，是我多虑了。”
　　她冷淡地唤了这声疏远的陛下，态度却不见强硬，比起对谁发脾气，更像是在气自己。
　　沈令仪好笑道：“不要吵架。”
　　从认识起便少不了争执，看不惯吵，看得惯也吵，吵着吵着，真成了仇人，一叶障目，甚至将自己也骗过了。
　　重来一次，才发现明明是能好好说话的。
　　“我没想吵。”李怀疏轻吐一口气，颓然道，“也吵不过你。”
　　沈令仪抬指抚过她颊边，拭去几滴眼泪，见她敏感地颤栗一下，更觉心软，贴额哄道：“也不要哭。”
　　她凑近了，便闻到浓浓的药味，李怀疏想起她身上还有鞭伤，立时心生懊悔，责怪自己心思粗糙，马虎大意，竟然现在才想起。
　　不好好在房里养伤，跑到这儿来作甚？
　　于是赶她回去。
　　“不久前才抱着我不放，口口声声‘亲我，亲我’，这会儿又想赶我走了？李怀疏，你好生无情。”沈令仪被她推着坐起来，索性遭人嫌弃般蜷缩在床尾，可怜巴巴地叹了声气。
　　李怀疏被她说得脸上燥热，仔细回想，好像确有其事，瞎着眼，也不敢与她对视，蜷着指尖，别扭地转过脸去。
　　沈令仪从小便一肚子坏水，以退为进更是她惯用的伎俩，李怀疏哪会不知？
　　但她面对沈令仪从来便是难以拒绝，听她口吻可怜得很，心里游移不定，片刻后，莹白的足尖还是稍往里挪了挪，已经在为她腾出空位，欲共眠一榻了。
　　忽地，她终于察觉手腕上好像系了个什么东西，抬了抬，另一头也很有几分份量。
　　“这是……”她摸索一番，最后顺着布条上的活结摸到了沈令仪细弱温热的腕骨。
　　“我们怎会被捆在一起？”
　　“你捆的。”沈令仪已晓得不会是她，随口一说，看她反应。
　　见她怔怔沉思，眉目可爱，又忍不住编了个故事逗她：“我大绥沈氏龙兴陇州，那里亦算作我的故土。陇州当地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无论男子女子，若是在七夕佳节遇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即取红色绸布一条，先绕自己手腕几圈，再将另一端递给对方，对方接过绸布，也绕自己手腕几圈，便视作情投意合。”
　　“今日虽非七夕，但天上也有银月做媒，你趁我睡着，将这红布系在你我身上，按陇州习俗，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李怀疏不大相信，她没听过陇州有这样的习俗，却垂低了头，轻声自问：“是我做的？我怎么半点记忆都没有。”
　　沈令仪看她一副怀疑自己轻薄他人的模样，捂着肚子忍笑，憋笑憋得伤口火辣辣作痛，又轻抽着气，实在忍不住，低笑起来。
　　这下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怀疏扯了扯红布，沈令仪顺势栽倒，记挂着她腹部剑伤，以手支开些许距离，若无其事道：“不赶我走了？”
　　“你不是才说么？我这便生米煮成熟饭，好对你负责。”她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声若含冰，一本正经得令人忍俊不禁。
　　说罢，立即动手，摸索至沈令仪腰际，腰带一扯，散开的衣襟拂面而过。
　　她们养伤，沾不得水，花俟常以洁身符替二人除去污秽，故而身上还算干净。
　　掌间触及柔韧的腰腹，她将唇线抿紧，沿路找到方才她不经意间触及处，回忆自己上次长出狐狸尾巴那夜，沈令仪是如何做的，心说依葫芦画瓢又有何难？
　　视死如归般将掌心覆过去，亲了亲，再咬……自认为使尽了浑身解数，哪知沈令仪浑身过电一般，抽搐不止，憋笑憋得要背过气了！
　　“李怀疏，你家中是不是从未教过你如何花前月下？”沈令仪抬手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捻她耳垂问道。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章才顿悟，槐树跟01之前原来是传说中的女同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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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春色
　　月上中天, 山林间如裹银练，白浪湍急，掩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花俟在半山腰处结印修行, 红衣翩飞，九尾缠绕摆动, 灵力在体内运转，感知到周围环境变化, 形成了一道雨雪不侵的屏障。
　　屏障无形, 雨滴凝作珠串淌下, 才知晓它的存在。
　　虽是细雨和风，但落得绵长细密，片刻后，山壁湿滑, 檐瓦积水, 鸡群鸭群俱都躲进禽圈内的小窝去避雨, 玉清峡几无干处, 唯花俟周身依然干净清爽。
　　花俟未淋着一丝雨，却不妨碍她听得见雨声, 也闻得见这场雨的味道。
　　上古洪荒，人族与自然的联系亦十分紧密，经历了漫长且剧烈的演变后, 如今居则有处所, 出则登车驾，在喧嚣的俗世待得愈久，离自己的本源愈远。
　　反观狐狸, 生于自然长于自然, 繁衍至今, 许多古老的传统仍未更易，对天生万象的感知较之人族才会敏锐得多。
　　四季景色殊异，连雨散发的气味也不尽相同。
　　花俟尤其喜欢春雨，雨后草色如新，岩石上苔藓爆发得密密麻麻，望见陡然生出一股吵闹感，空气如被涤荡……花草树木，山川湖海，经过雨水滋润，俱都留下自己大口呼吸的痕迹，入目所见，一切皆是葳蕤蓬勃。
　　青丘国亦四季分明，但春秋两季仅有一月，余下时日被酷暑严冬瓜分。
　　溽暑天气，恨不得将自己一身狐狸毛悉数剃了，数九寒冬，又嫌身上所附皮毛不够厚实，若是闷在屋里烤火，暖和是暖和，却养得骨头懒懒的，使不上力气。
　　简言之，住在青丘，一年有十个月都得忍受恶劣天气给自己带来的不便。
　　这会儿落的恰是春雨，然而在世界之外，人间约莫已至炎夏。
　　因这玉清峡是花俟以空间法器所置换，是虚幻之景。
　　九尾狐族百岁方为成年，一年多前，花俟眉心受洗，在家中亲长与族中长老的祝祷下完成了自己的成人仪式，她的小姑姑，也就是青丘国新任国主花娓，将此空间法器作为成人礼相赠，并准许她外出游历。
　　初得异宝不会使用，花俟变出一方小世界，眼前却一片混沌。
　　待时日一久，非但使用娴熟，且这法器几乎与她连心，会随着她的喜好改变景色，增添陈设，但受她灵力制约，仍不能做到要风得风，要雨即雨。
　　近来，玉清峡内春雨落得频繁，是她修行增进的佐证。
　　花俟开心得嘴都咧开了，自头顶两侧冒出了一对狐狸耳朵，眼尾拖出一抹红，九条尾巴愉悦地摆至半空，蓬松舒展，好似炸开。
　　她半化狐狸形，灵力所能探知的范围更广，很快便闻到了春雨之外别的气味。
　　春雨是花俟自己喜欢，其实无关紧要，但这气味对所有狐狸来说都好比佐餐的饴糖，可使修行之路锦上开花，没有嫌多，只有嫌少的。
　　花俟既喜又惊，这气味真好闻。
　　她在人间时常出没欢场，虽也有情|欲可取，但男子身上散发出的浊臭味熏得她鼻子都快失灵了，不知与之交|欢的那些女子如何忍得下。
　　细细想来，她还是头一次闻到女子与女子同赴巫山的气味，如花浥露，清新澄净，叫人忍不住拾步近前，撷芳留续。
　　数个时辰前，她故技重施，结阵吞食情|欲，待次日，那道法阵会凝结出一枚灵珠，□□愈浓，灵珠愈剔透赤红，能从中淬取吸收的灵力也愈丰沛。
　　考虑到两人有伤，恐怕不太方便，花俟对明日这枚灵珠的品质未敢抱希望，但转念一想，这么好闻的气味，灵珠若是沾染个七七八八，她都不一定舍得炼化这枚珠子了。
　　“唉，你二人不如浅尝辄止，结个既小又次的灵珠，我便干脆将那珠子挪作香囊之用好了。”
　　花俟喃喃自语，稍倾，又定下心神，继续修行。
　　抛开杂念，专注修行，如入无人之境，花俟再睁眼时已经天明，雨也停了。
　　天地之间清透明亮，山色空濛，蛱蝶绕指，微风拂面，好不惬意。
　　花俟舒服得眯了眯眼，摆着尾巴与那几只蝴蝶玩了会儿，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扭扭腰肢，收回狐尾，摸摸脑袋，将毛绒绒的耳朵轻揉回去，起身后，就近在水洼处掬了一捧雨水净手，便径直向客舍飞去。
　　她的玉清峡鲜少招待客人，两间客舍都是临时变出来的，好在这一年多以来她眼见渐长，虽仓促了些，但曲廊枕河，又有花树环绕，屋后竹林幽静，景色宜人，还算拿得出手。
　　用人间的话来说，待客周到，尽了东道主之谊。
　　狐族修行后会自体内散发馥郁浓香，花俟一路走来，引得蜂蝶簇拥。
　　她不嫌吵，负手在后，闲庭信步般走到客舍前，十分安静，未见有人起榻走动，还道会否昨夜太过肆意，加重了伤情，立即运用灵力入内探知，二人呼吸匀畅，只是睡得太沉。
　　蓝纹蝴蝶歇在交缠绕颈的银链上，花俟一抬手，又被惊动，飞走了。
　　法阵消失的刹那间，花俟掌心出现一枚灵珠，雨后空气清新，衬得珠子也似被雨水冲刷过似的，血红晶亮。
　　“……你们既然情况见好，也是时候将冥君几位请来商议正事了。”捏在指间看个半天，花俟有些讶异地将灵珠收入囊中。
　　她此番游历不是来玩的，有要务在身。
　　花娓小姑姑不嫁不娶，膝下无儿女，将她视若己出，她感怀在心，欲为其解决一桩心事。
　　但如此这般，定会拂逆老国主的意思，是以她出门前并未告诉任何人，独自谋划着所有，也做好了回去会受到责难的准备。
　　要解决这事，李怀疏是其中关键一环，为使其尽快伤愈上路，花俟这几日除了丹药外，在吃食中也添了不少于魂躯修复有益的灵草。
　　这些灵草滋补归滋补，未经提炼，直接剁碎了加在饭菜里，味道就很一言难尽了。
　　一是为自己的冒进略表歉意，二为锻炼厨艺，待见到妹妹时好显露一手，花俟忖着两人应是可以自主进食了，正好稍微改善一下伙食，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
　　又将饭桌就近布置在客舍隔壁，方便两人用饭。
　　处理了食材，炊具齐备，只差点火起灶，花俟左等右等，不见客舍内有动静，实在耐不住性子，顺着墙角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做贼似的，正要屈指叩门，门却自个儿开了——
　　沈令仪未想到花俟在屋外，先是一怔，再将快要越过门槛的脚步收回，她原是想出去的，这会儿却八风不动地杵在门边，摆明了不让人进屋，好像在回护着什么。
　　所着仍是昨日那身雪白里衣，衣带系得规矩，衣服上也未见丝毫奇怪痕迹，但她整个人瞧着就是不大一样了。
　　之前或是沙场血腥气浸入骨缝，或是柔肠百结，她虽为天下主，却总显得心事重重，气质阴沉，眼下好比云开雾散，雪霁初晴。
　　她同李怀疏一样，无时无刻不挺直着背，双肩松而不垮，但后者是端正守礼，心比皎月，她是飞扬外放，削薄俊俏的身形藏着刀锋一般的锐意，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慑人得很。
　　“有事么？”沈令仪一出声，声线喑哑得她都讶异，揉了揉眉心，想使自己清醒些。
　　因花俟化作人形后稍矮她些，她扶着门框，眼睫低垂，明明是平素与人交谈时一样的表情，却流露出几分兴许自己都不晓得的柔软温情。
　　衣服遮不住头颈与双手，一扶门框，不小心将留下几道青紫痕迹的手背暴露人前，再想遮掩，又有些欲盖弥彰了。
　　沈令仪瞥一眼花俟，见她眼中含笑，探究意味甚浓，头痛得抿了抿唇，面上依稀有绯意飞过。
　　“欸？你先起了？”花俟直起身，见她这般，捉弄心起，踮起足尖左探右看，提高了声量关心道，“李怀疏，你还好么？”
　　养伤期，自是一日日见好了，她这一问，意有所指，叫人明白后很不好意思。
　　“她累得很，别吵她。”沈令仪瞧出花俟来此没什么正经事，一抬足，走了出去，也将花俟逼退出去，回身关上房门。
　　花俟觑了觑她伤痕累累的手背，似乎是被人咬的掐的，又一抬眉：“哦？累得很。”
　　沈令仪：“……”
　　眼下似乎说什么都容易惹人误解，尤其花俟根本是故意曲解，若换作平时，她定然似嘲似讽地回嘴几句，叫花俟无言以对，但前几日恢复的体力几乎一夜用尽，身上累得很，没力气与人争执。
　　一人一狐往河边走，花俟体香消散，蜂蝶弃她而去，扑向夹道两畔花丛，蝴蝶振翅，蜂鸣嗡嗡。
　　沈令仪想起什么，忽而止步：“你若是没事，我倒想起来我有件事。”
　　她问得正经，花俟便也肃色以待：“何事？”
　　“唔咳……”沈令仪低头，只见足下青草自青石板缝破出，坚韧却娇嫩，叫人不忍践踏，她稍挪步，问道，“你这里有洗澡的地方没有？”
　　花俟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来此是客，但沈令仪还不曾叨扰谁这许多时日，尤其花俟与她非亲非故，也不贪图她的权势，开口提要求总觉有些不妥。
　　兼之一提洗澡，花俟又会想入非非，在宫中，为皇室长青计，虽也有豹官记录帝王床笫之欢，但那毕竟是尽分内职责，与这般被人窥视的感觉相去甚远，她这才问得躲躲闪闪。
　　过一会儿，花俟自己回过味来，心说是否过分了些，压了压促狭的唇角，问道：“你洗还是她洗？”
　　“一起洗。”
　　沈令仪眼睫迟疑地一颤，不动声色地改口道：“我与她都洗洗，洁身符毕竟不是人间的东西，用不惯，身上总觉得汗津津的，不爽快。”
　　花俟倒是未听出有什么不对，在青丘国，她们狐族会成群结队地跳进河里泡水避暑，一起洗澡不是很正常？她可没想歪。
　　“我住的木屋旁有个澡堂，但离此处有些远，你们来回一趟恐怕吃力，这个好办，稍后我照搬一个即可。对了，穿过你们屋后那片竹林，有一池温泉，我平日生病疲惫都会去里面泡一泡，你们若是受得住水温，随意使用罢。”
　　沈令仪道：“多谢。”
　　花俟随口应一句，又问：“你们伤口养好了？沾得了水么？”
　　“嗯，多亏了你给的丹药，她腹部那道剑伤已开始结痂，今日也不是彻底清洗，避开伤处，用湿帕子好好擦擦，多少舒服些。”
　　说起正事，花俟没有不着边际地开玩笑，沈令仪身心放松，不再拘着自己，眉目恬淡地揉起了手腕。
　　她这手腕揉着很有一番讲究，只揉右手，玉白的指尖覆上去，轻揉一圈，翻转腕子，又轻揉一圈，好像受累的仅是这只手似的。
　　花俟不大明白，但沈令仪方才从客舍出来应是要问洗澡的事，却直至现下才想起来，不由笑她道：“李怀疏好不好，我不晓得，但瞧着……陛下好像不太好。”
　　“没有的事，我很好，从未这般好过。”
　　沈令仪松开腕子，闭着眼，浅浅呼吸一口，感受另一人在自己身上似有若无的气味，唇角噙着抹笑意。
　　花俟莫名有种直觉，若是见到了李怀疏，十之七八也是这般仿佛被人下蛊似的情态毕露。
　　她一只单身狐狸，仅是想象，便被肉麻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撂下句“你们擦洗好，记得来吃饭”便逃也似的走开了。
　　金乌衔山，彩霞满天，两人擦洗了身子，更换衣服，回到客舍，在饭桌前坐下，不约而同地先揉了揉手腕。
　　花俟一边布置碗筷，一边奇怪问道：“你手怎么了？也跟她似的揉腕子？”
　　她问的李怀疏，也是出于好心，以为是否有甚隐伤当时未瞧出，这会儿却又暴露出来，毕竟青鸾那只鸟疯起来连玄镜都伤，谁知她会不会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也？”李怀疏停下揉腕的动作，缓缓垂首，侧脸向沈令仪。
　　她双眼敷药，被布遮着，眼神未透露半寸，却连花俟也瞧得出她这一眼俱是关心，沈令仪将竹筷置于碗沿，以手支颐，悠哉道：“是啊，好疼好疼。”
　　花俟：“……”
　　陛下，你这演得未免太假，会有人上当么？
　　疑问才起，只见李怀疏稍顿一会儿，八成也猜出是哄人，却仍摸索着捉住了沈令仪的一双手腕，辨了辨左右，细细替对方揉起了右边腕子，边揉着，边在双耳窜起热意。
　　她揉了几下，沈令仪直看着她笑，又反转形势，翻过她的手腕，默不作声地替她揉捏起来，这次却颇为不同，揉了左边，又揉右边。
　　这叫一个旁若无人，两道呼吸好似纠缠在了一起。
　　花俟头一次觉得自己在玉清峡竟显得多余，她看得脸红，扇手送风，又追问一遍：“李姑娘，你还未说呢，手腕可是伤着了？”
　　李怀疏轻咳一声，胡诌道：“可能是落枕。”
　　“落枕？手？”花俟睁大了眼。
　　白布后的一双眼为难地闭了闭，说谎太难了，但想起自己昨夜被人翻过去，只得用双手支着床栏……如实说出也很艰难，她低着头，矜持地捏了捏指尖，苍白的面容流露出几分无助脆弱。
　　“鱼脍薄如蝉翼，肌理毕现，入口不觉血腥，反倒回甘。”沈令仪夹了菜，咽下去，赞美道，“花俟，你手艺真好。”
　　花俟怔住了，不自信道：“这道鱼脍我初次做，真这么好吃？”
　　她十分郑重地另取了支没用过的筷子，拈起片鱼脍，悬在眼前细细地看，纳闷道：“也还好罢？我的刀功明明很一般啊……”
　　她一心要为馋嘴的妹妹下厨，近日得空便在钻研厨艺，都快着了魔，沈令仪恰到好处将话题一转，她果然便忘了刨根究底。
　　李怀疏暗暗舒了口气，脸上与双耳的温度俱都慢慢回冷，她扭脸过去，沈令仪也在看她，她虽看不见，却没来由地在心底感受到了这道目光，与对方默契一笑。
　　花俟多半是偷师学来的厨艺，南北菜式摆满一桌，味道还真是不错。
　　酒足饭饱，花俟事先泡好了茶，斟给两人清口。
　　李怀疏找到自己面前那盏茶，用双手捧至唇边，轻吹了吹，再啜饮。
　　自从醒后，她常觉得乏力，做什么都喜欢用两只手，轻松些，却不知当下这个姿势使她瞧着像极了某种小动物，憨态可掬。
　　花俟看着一笑，她在人间这一年多，待得最久的地方便是长安，无论身在何处，从识海中分出少许灵力，或化作树叶，或附着在奴仆身上，像只眼似的，观察着李怀疏的一举一动，看她究竟秉性如何，与李识意关系究竟如何亲密……
　　来到无尽墟，李怀疏俨然已向花俟证明了她的确会为至亲至爱付出自己的全部，是性情十分纯正之人，足以深信。
　　“李姑娘，若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能令弥因还魂，你也可以重返人间，你会否愿意一试？”
　　作者有话说：
　　上章八连锁，简直莫名其妙，只有车尾气了，你们自己脑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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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玉简
　　这日, 花俟照常在玉清峡内像模像样地瞎忙活，一会儿喂喂鸡鸭，一会儿料理花草,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好。
　　事情的进展较之花俟所想还要顺利些, 李怀疏既已应承下来，以她的性情定然会竭力屡诺, 一是弥因重返青丘国, 二是解开姑姑的心结, 成与不成另当别论，但眼下至少是迈出最关键的一步了。
　　才出花圃，倏然有劲风袭面，不仅周身, 整个玉清峡都在风中震了震, 花俟眼神一凝, 晓得玉清峡外来了人, 她将木桶撂在脚边，捏指去探。
　　这股外力明明强横得很, 其人道行想必也在花俟之上，硬闯未尝不可，但劲风之后再无动静, 先是凶神恶煞地震慑, 又礼貌耐心地等候她的反应，颇为矛盾。
　　稍倾，花俟并指收回法力, 思忖一番, 心下了然, 以为是有人欲闯，原来是有人欲访。
　　她约莫猜出了来者何人。
　　眼中凝重渐褪，花俟弯腰拎起木桶，换回平日那张嘻嘻哈哈的面皮子，边往药庐走去，边懒洋洋道：“玉清峡虽是我用空间法器置换的虚幻之处，但阵眼所在仍是冥界境内，冥君乃冥界之主，想来便来，学人敲什么门？”
　　药庐在花圃左侧近处，没几步便走到了，花俟放下木桶，身后立即响起了冥君的声音，她笑呵呵道：“照你所说，凡人尚且识礼，况乎本君？”
　　“敲门却不见得主人会请客进门，依我看，知礼不如无礼。”花俟瞥了眼冥君，意有所指地轻哼一声。
　　冥君讪笑了笑。
　　只见花俟自顾自地拾掇杂物，又净手，煮水，沏茶……将尊贵的冥君视若无睹，冥君自知理亏，倒是不以为意，悠然在她身旁竹簟落座，开口道：“冥府为万千生灵造有玉册，是富是贫，生辰几何，判官笔一划，皆为定数，即便我为冥界之主，亦无权干涉。”
　　花俟慢饮着茶，不作声。
　　“弥因是受人蛊惑，以自己的魂魄作了重生的交易，然而其命未尽，匡正谬误即可，但如此这般，李怀疏人死灯灭，非投胎不可了。”
　　冥君接着道：“前几次见信不回，还叫你吃了闭门羹，不是我偏袒青鸾，她在本君的地界挟私报仇，我不阻不劝，已给足面子，替她出什么力？只是因着你既要弥因魂魄归体，又要李怀疏原模原样地重返人间，着实棘手。”
　　她座下威风凛凛的五头神兽变幻了大小，一条普通家犬似的趴伏在主人足边，听主人说话间颇为客气，便也对花俟生了几分好奇，五颗脑袋同时抬起来，渐渐的，盯着花俟的兽瞳中散发出嫉妒的红光。
　　它既是神兽，自然洞悉了花俟的狐狸真身，大概觉得同为毛绒绒的动物，怎地主人对她另眼相待，竟吃起味来。
　　花俟不留情面地戳穿道：“你可不就是偏袒青鸾么？自从她与玄镜在无尽墟设立衡度司以来，你获利无数，不出面便可堆金积玉，这样的便宜占都占了，心有偏私也情有可原，何必矫饰。”
　　她以为这样说多少能令对方感到羞愧，借机出出气，冥君却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道：“貔貅揽财是天性，本君是貔貅近亲，天性影响才是真正的情有可原，不存在矫饰。”
　　“再者，这些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汛期将近，届时黄泉水暴涨，你且瞧罢，用钱的地方多得很。”
　　冥君整日穿金戴银，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听来并不可信，花俟张口欲言，但想了想，这说到底是冥界的事，她一个外人无权置喙，辩驳下去没有意义。
　　“不说这些。”花俟饮尽了茶，搁下杯子，以手支颐，看着她道，“先前棘手难办，不愿相见，今日却登门造访，何意？”
　　不等冥君答复，花俟揉着颈子望了望药庐四下，想通了似的啧啧直叹：“前两日才发生的事，冥君不在玉清峡，却尽数知悉，法力之高深，实在叫我叹服。”
　　她连番地明嘲暗讽，冥君有些招架不住，摸了摸鼻尖，可怜兮兮道：“住在你这儿的一个是人间的陛下，一个是青鸾要杀要剐之人，我也是怕她们出事。”
　　花俟不语，气定神闲地瞧着她演戏。
　　“小狐狸，误会既已解开，你何以对本君……成见颇深。”冥君说着说着，还红了眼眶。
　　她跪坐在竹簟上，边说边捏着衣角，一副少女身形，黑衣黑发，愈衬出雪肤红唇，本就长得可爱，委屈巴巴的模样更是叫人瞧了心软。
　　花俟岂会不知，冥君这皮囊乃幻形所得，她若喜欢，亦可变男变女，变老变少。
　　统领冥界，一方之主，不要威严的外表也不要高大的身形，反而成天扮作可爱少女出来招摇撞骗，不就是为了斗嘴斗不过的时候装可怜么？
　　知道归知道，但是被这对水汪汪的眼招子盯了一会儿，花俟还是败下阵来，耳朵很快漫上粉意。
　　“咳咳，你，你好好说话。”她方才还悠悠哉哉支着下巴，这会儿紧忙将双眼给遮了。
　　但为时已晚，她不知不觉露出的狐狸尾巴被冥君伸手握住，听见冥君以少女稚嫩的声线在她耳畔拱火：“还说自己不是小狐狸，你们狐族成年前法力低微，情绪稍有波动便藏不住尾巴。”
　　花俟双耳通红，冥君握着她的尾巴根，一条火红尾巴只能贴着地面扫来扫去，愈是挣扎，身体反应愈大，很快，第二条，第三条……九条尾巴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那五头神兽像是对九尾好奇得紧，起了身，趴伏在地，耸着鼻尖嗅了嗅。
　　尾巴末梢一阵热意袭来，花俟简直头皮发麻，却握拳一忍，不甘示弱地朝冥君头顶摸去。
　　冥君臭美，衣服首饰经常更换，唯有头顶左右两枚玉色角状物一直存在，因为那对角状物并非饰品，而是她幻化作人形之后故意留下的兽角。
　　花俟也不晓得她为何要留着这兽角，但她素来看重皮相，这般肤浅，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深刻的原因，估计是觉得这兽角漂亮得很，极是衬她。
　　“我法力不如你，受你蛊惑才会这样。”花俟不服气地嘟囔着，用力地捏住了冥君的兽角，握在掌心把玩。
　　冥君由着她玩，眼睛眨也不眨，笑道：“受我蛊惑？究竟谁才是狐狸。”
　　“……我，我道行尚浅，媚术无法自如施展。”
　　花俟说得漫不经心，冥君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定是在盯着自己的兽角，正奇怪怎么没有反应。
　　“别费劲了。”冥君一手仍摸着花俟的尾巴，另一手握住了花俟的手腕，闭眼道，“龙角被摸了会情动，貔貅是龙之子，我既是貔貅近亲，天性也近似，你想让我也跟你似的出丑？”
　　她回头，一抬眼，兽瞳中金光乍现，虽为少女之身，在这一瞬却渗人得很，声音也冷了下来：“本君活了多少年，你又活了多少年，这点压制本性的能耐也没有么？”
　　花俟突然不敢与她对视了，松了手，蔫巴巴地端坐着，这次眼眶渐红的成了她，是真委屈。
　　片刻后，终于忍不住，不自在地扭着腰，小声说：“你能不能别摸了……”
　　“你晓得我喜欢毛绒绒的东西。”
　　花俟向那五头神兽投以同情的目光，嗫嚅道：“你可以摸它。”
　　“摸腻了，也没你的好摸。”冥君平淡道。
　　花俟又说：“替你辖管阴阳使的谢浮名不也是……”
　　冥君顿了顿，口吻有些遗憾：“她不给摸。”
　　花俟眼中浮现惊奇，在心中幸灾乐祸地腹诽，也有你奈何不了的人，真是一物降一物。
　　过了会儿，冥君收回手，余光见到花俟逃难似的收了尾巴躲到墙角，唇线轻轻勾了勾，却正色道：“是阴阳玉简罢。”
　　花俟默然。
　　九尾狐十二脉以花白二支为尊，上古洪荒，共工与颛顼争夺天下，花白二支各领族人侍奉二主。战事既定，白狐一族因功登天成仙，花狐一脉却因共工怒触不周山徒生水患而遭牵连，被罚永居青丘，需历劫方可成仙。
　　天帝考虑到镇守一方不易，便允许花狐先祖带走一些诸如灵草神器的宝物，这其中就包含了阴阳玉简。
　　“阴阳玉简乃上古神器，如若有它，的确可以为李怀疏另造玉册，与重生无异，但你却无做主的权利，更何况……”
　　冥君捻了捻空空如也的指尖，续道：“本君方才以灵力在你周身游走，你既已成年，法力何以这般低微？青丘虽独处于六界之外，但毕竟是上古神族的遗脉，修行不至于艰难至此。”
　　“除非，你其实并非青丘王室成员。”
　　认养或是过继，不得而知。
　　说罢，冥君抬头望向花俟，观她神色黯然便已明了，不再深问。
　　“阴阳玉简你既做不了主，又哪来的底气以此作为筹码许诺别人？”
　　花俟抱臂一笑：“我来人间这趟学得了不少道理，既许下诺言，对方践行，我亦不负之。”
　　不知何意，冥君深看了看她，随即扶案起身，讲究地捋了捋衣角，整了整袖口，淡声道：“那便走罢。”
　　花俟怔住：“去哪儿？”
　　“带我去见她们，弥因的事也得有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一是身体抱恙，二是工作太忙，不过耽误大家看文也没啥好解释的了，鞠躬道歉红包三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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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交代
　　七娘究竟何以魂魄离体, 却叫自己借机重生的，唯有弄清其中原由才有希望将身体还给七娘，使一切回到正轨。
　　自与半间凶肆做交易以来, 李怀疏便依稀察觉谢浮名似乎知晓其中内情。
　　对方知她惦记，却不言明, 想必有自己的考虑，要么是事情未有定论, 要么是时机未到, 横竖去了冥界以后, 她偷来的光阴将至，迷雾也终会随之渐渐散开。
　　李怀疏从未追问，却没想到真相是由冥君亲自带来。
　　花俟曲起指节叩响房门，说明来意, 屋内二人已是醒了, 沈令仪先出了声儿：“冥君么？稍待。”
　　冥君眉梢微动：“这便是人间的陛下了？”
　　那夜在孽海台, 冥君远远见过她们, 未曾有过交谈，现下仅凭短短一句应答竟猜出这是沈令仪, 花俟以为是她分出法力去辨认，冥君却老神在在地笑说：“我是鬼王，她是人王, 同在君位, 你暂且视作我与她有些感应罢。”
　　花俟瞥了瞥她，不敢作声，眼皮微不可察地向上掀了掀, 表情明摆着说她又在胡言。
　　“小狐狸啊小狐狸, 本君没有在开玩笑, 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冥君见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了又忍，仍从唇边泄出一声轻笑，被快炸毛的狐狸给了记眼刀，双肩颤了几下才算憋住。
　　不欲说教，以致破坏闲谈的意趣，冥君低眸想了想，缓缓问道：“你怕我么？”
　　花俟与冥君站在一处，愈清楚地见到她虽则四肢修长，骨骼生得漂亮，个头却勉强齐平自己腰间，日光照在她薄胎瓷似的脸上也显露出少女的灵动姣好，从外表来说没什么可怕的。
　　视线滑到冥君袖口，她幻形后的躯体赏心悦目，一双手柔弱稚嫩，花俟却莫名尾巴一痛，被烫着似的紧忙挪开眼，没好气道：“先前是我以貌取人，对你多有不敬，但你既已给了下马威，又何必再来取笑我。”
　　“怕便对了。”冥君没留意花俟面上渐有恼意，自顾自道，“说是感应，本也不假。”
　　“你晓得我的身份，也见识了我的厉害，我眼下或是化作蹒跚学步的稚子，或是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动也不动，你也畏惧。”
　　冥君抬眸看向薄薄的门板，她本体为兽，天性犹在，即便不施法，五感亦十分敏锐，听得脚步声靠近，待花俟稍迟些投以目光时，门纸上已映出个模糊的身影。
　　“我未与她深交，但方才那道声音冷静自若，无惧于我，因不知我为何而来，不见迎客姿态，反倒藏了一股锐意，不是帝王，又会是谁？”
　　话音才落，便听吱呀一声，她口中之人开了门，沈令仪目光轻轻点过冥君，冥君也不躲不避，两道视线短暂相触，虽未言明，却很有几分暗暗交锋的意思。
　　未几，她将纤薄的身子侧了侧，淡笑道：“来者是客，现在认识也不迟。”
　　“如此，便不客气了。”
　　冥君故作老成地负手在后，拾步入内，花俟尾随着嘟囔她小孩模样忒滑稽，鼻尖即被隔空施法弹了弹。
　　听见冥君在前头发笑，花俟边揉着鼻子边骂她脑后长眼，气得直跺脚，心里暗下主意，来日定要往那红尘滚滚的人间去，布下七八百个法阵，吞食情|欲好好修行。
　　神兽即便化作了家犬大小，长在脖子上的五颗脑袋依旧昭示着主人身份之非凡，不知出于怎样的考虑，随花俟来时，冥君先将它遣走了。
　　甫一入内，微苦的药香迎风而来。
　　冥君方才还想调侃花俟，住进玉清峡的这两位客人日晒三竿都未起榻，你近日修行可是占了大便宜，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我的提议？
　　幸好放在心里没说。
　　她举目一望，坐榻旁原本的煮水煎茶处另吊着一只陶炉，药味便是自那散发，底下的火几乎燃尽，炭灰覆在上头，微风一缕又一缕，火星子明明灭灭。
　　既然药都熬好了，所谓沉溺于温柔乡醉生梦死多半是她想太多，沈令仪开门耽搁的功夫兴许是在拾掇杂物。
　　冥君走上前，站得板正，问候道：“李姑娘，伤可见好了？”
　　她以半大孩子的皮囊示人，端着冥府之君的腔调，偶尔冒出这般老气横秋的姿态，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花俟忍不住一笑，沈令仪慢条斯理将衣袖叠了几叠，从木架上拣了帕子拎起陶炉，边倒着药，唇角也勾了勾。
　　“多谢关心，已大好了。”李怀疏不知花俟为何在笑，回得有些迟疑。
　　只因她眼疾未愈，没见着冥君的真面目，不然也会被逗笑的。
　　李怀疏双眼仍敷着约莫三指宽的白布，沈令仪出去迎客，几人即便不熟也会客气地谈几句天，走过来还有段时间，她因行动不便，恐礼数不周，早早地扶案起身，静立在那儿等候。
　　冥君不知她性情端方守礼，也不知人间本就规矩繁琐，当下只是微微怔住了，心道远远望见与近前一睹果然大不一样，不由得又深深看她几眼，似乎难以将眼前这人与那夜在孽海台苦苦受刑之人联系起来。
　　生就弱柳扶风之姿，风吹就倒似的，须知青鸾心中恨意滔天，遭煞气腐蚀，心智已失，疯疯癫癫，下手狠辣，厉魂鞭的狠厉就更不用说了。
　　从无尽墟至此，李怀疏这一路上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冥君颇为心虚地瞄了花俟一眼，半作真半打趣地说：“若早知道你要我出面救的是这等标致的人物，本君便是冒着与玄镜大动干戈的风险也定会好好整治青鸾。”
　　“你少来。”花俟不信，“我信中已与你晓明利害，你舍不得你那日进斗金的衡度司，做不了取舍。”
　　冥君眉梢微动：“本君岂是贪财图利之人。”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前一刻怎么说的来着……貔貅是你近亲，揽财是天性，你承不承认是你说的？”
　　……
　　这两个“客人”莫名其妙拌起嘴来，沈令仪只嫌聒噪，难耐地蹙了蹙眉，屋内倒是有旁的空处可去，她却不去，只在这儿待着，抬眸向李怀疏道：“坐下。”
　　简短的话语，配上她说一不二的身份，像是发了道指令，可偏偏她将温热的指尖同李怀疏自然垂下的指头搭了搭，要勾不勾的，更像是形影不离的亲密，那点细微的弧度一直曳到心里，叫人痒了又痒。
　　李怀疏唇角轻轻弯了弯，没说什么，乖乖听话坐下了。
　　“喝药。”
　　她双手交错置于桌面，仍在倾耳聆听冥君与花俟吵闹不休，指背感受到贴过来的药碗温度，微微的热，正正好入口。
　　摸索着捏起搁在碗边的汤匙，蓦地想起来有些不对劲，顿了顿，怅然道：“你好像将我视作了小孩，我好像也很习惯这么被你对待。”
　　沈令仪暂将煎药的陶炉置在旁，先要起身处理药渣，之后又要掬水净手，她这会儿不想离开，也不能离开。
　　冥君敌友不明，花俟这次救了她们不假，但说到底是为了弥因，且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早早便在她身边埋线，从初时便是利用的关系，这二者她都未能深信，自然不会由着李怀疏独自面对。
　　“你儿时在碎叶城就是这么被我侍候的。”
　　沈令仪慢条斯理将叠好的衣袖放下，见李怀疏不自在地捏起了指尖，捉弄心起，凑过去唤了个十分久违的称呼，轻声问道：“想起来了么？”
　　观音奴欲将来历不明的沈三顺路捎上，但沈三没有任何身份凭证入不了城，于是心生一计，使她充作自己买来的奴隶，这样没有过所她也入得了城。
　　碎叶城有和蔼开明的外祖母，有交浅言深却注定纠缠一生的沈三，那里天幕低垂，好像伸手即可碰触，连星月也可揽入怀中……是李怀疏记忆中最温暖最能予她支撑的地方，她又怎会忘？
　　可唯独这件事，还不如忘了好，想起便叫人害臊。
　　说来也奇怪，那时整日被沈三“主人”长“主人”短地叫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长大了反倒听不得了，被沈令仪叫了一声，后颈便起满了鸡皮疙瘩，耳根也跟着泛红。
　　“还没想起？”
　　沈令仪未向后退，仍贴近她，貌似好意地提醒，眼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还待再逗弄她几句，双唇才动了动，冷不丁便被她匆忙抬手捂住，一脸慌张地告饶：“别再说了。”
　　李怀疏素来平淡的脸上浑然失了冷静，恰这时，冥君与花俟吵腻味了，已偃旗息鼓，双双回头，见到的便是她与沈令仪凑得很近，她的手还贴到了沈令仪唇边，瞧着就好似沈令仪在亲吻她的掌心。
　　花俟有一瞬的失语，冥君先回了神，难得尴尬地清清嗓子：“两位……咳，本君来得是否有些不是时候？不如改日再……”
　　“没有的事。”李怀疏很快收回手，是个瞎子也不妨碍她听出二人定是误会了。
　　她垂下颈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几口气，稳定心神，又不紧不慢地扶住药碗，喝起了药。
　　人之情绪多靠眼神传递，李怀疏双眼被遮，又不言语，线条明净的五官顺顺利利便摆出生人勿近的架势，将赧然埋尽，好像真的没发生什么。
　　但她喝药时狠狠被呛了下，耳根的血色也未及时褪净。
　　愈发欲盖弥彰。
　　花俟吵架没吵赢，一肚子火没处泄，立时便坐下有滋有味地瞧起了热闹。
　　冥君也闲适地抱着手臂，眯起眼来。
　　听她呛咳得难受，沈令仪眉心微拧，似乎后悔自己不适时地开玩笑，又从袖袋中摸出干净的帕子，并未替她擦拭，只是伸手递去，叫她将这份妥帖牢牢攥在了手心，尔后抬眸看向冥君，淡淡重复道：“没有的事。”
　　同样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不是简单的否认，何以只盯着她不盯花俟，冥君闻弦歌知雅意，笑一笑，舌尖绕一绕，很快便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花俟虽没得热闹瞧，但她至今也不明白弥因是使了什么法子令李怀疏得以重生的，于是支起了下巴仔细听。
　　“你妹妹的事已经查明，不如由始作俑者自己道来罢。”冥君向旁甩袖，只见青光一闪，一活物从她宽大的袍袖中被掼到了地上。
　　这是个戴了半边面具的中年男子，濯春尘有乾坤袋可以储物，冥君也有自己的储物空间。
　　男子困于其中，随着冥君的举动被颠来倒去，胃中早是翻江倒海般难受，一时也顾不得磕磕碰碰的疼，痛苦地伏在地面干呕了半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阴阳使。”
　　李怀疏看不见，沈令仪替她作了眼睛，捕捉到男子腰间系了枚刻着阴阳使司印的如意钮，与濯春尘腕间那枚如出一辙。
　　同濯春尘在痴念水边一别，音信全无，虽只是萍水相逢，却到底有缘，她二人醒来之后都向花俟问过濯春尘下落，得知她被衡度司的人发信号弹骗去，受了些伤，又被路过的旧友所救，尚在修养中，幸好有惊无险。
　　“休要浪费时间，速速交代。”冥君冷声喝斥。
　　沈令仪对阴阳使的了解多半来自濯春尘，见这男子皮不松肉不垮，往多了说也就三十来岁，却须发皆白，好似已逾知天命，较之濯春尘霜白的两鬓严重得多，便猜测此人利欲熏心，不惜消耗自己寿元，频频来往阴阳两界倒卖货物赚大钱。
　　果不其然，男子在交代案底时证实了自己财迷心窍。
　　他跪倒在地，瑟瑟缩缩地向冥君作了个揖：“冥君晓得，能任阴阳使的皆身负异能，小人没有旁的长处傍身，就是耳力好。那日，李氏府君故去，未闻哀乐，也没见缟素，但府里头一位小娘子的哭声凑巧叫小人听了去。”
　　“她哭得很小心，好像怕被人晓得，却又哭得很伤心，吵得小人耳朵受不了，只听见她跟老天哀求想要阿姐回来，她愿意付出所有，想起李氏家大业大，小人不知怎地就起了歪脑筋……”
　　事情厘清，冥君将那满口求饶的男子收回袖中，回去后预备交由谢浮名处置，先按照阴阳使司的规矩惩处，再除名，终身不得踏入无尽墟。
　　知晓了前因后果，李怀疏久久未能回神，过了片刻，斟酌问道：“冥君，可否让我见见妹妹。”
　　冥君稍一顿，笑道：“只是你妹妹如今有些离不得人，见面会费些劲。”
　　“离不得人？”李怀疏不解。
　　“确切地说，是离不得某个人。”冥君面色微妙，想了想，索性将话挑明：“你要见她，我是做不得主的，改日叫谢浮名带来见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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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血咒
　　冥君几次吞吐, 旁人还只当这事棘手，拘束魂魄，按其生平撰写命书, 使之投胎往生是冥府职能所在，弥因虽是受人蛊惑才导致阴阳颠倒, 但终究乱了规矩，她作为冥府之主, 要明罚敕法也无可厚非。
　　却不料症结竟系于谢浮名一人。
　　李怀疏与花俟俱都神色一松, 后者微笑道：“那便有劳冥君了。”
　　“怎么, 你与谢浮名认识？”冥君回过味来。
　　沈令仪捏了枚木片，听着她一无所知的内情，轻抿着唇，有一搭没一搭地擓着碗里的药渣。
　　“谢老板精通鬼事, 在人间有些名望, 我无故占用了妹妹躯体, 莫名其妙重生, 又遍寻不得妹妹魂魄，心下难安, 于是找上门去请她帮忙。”李怀疏坦言。
　　“这便奇怪了，她身兼阴阳使司诸事，少不得要在人间走动, 但那半间凶肆实则是个幌子, 她做的也不是什么银钱交易，你空有一具魂魄，却做不得躯体的主, 既没有三两骨, 又拿什么同她谈生意？”
　　言罢, 冥君多看了李怀疏几眼，忽地扬唇一笑，却是自个儿想明白了：“我说呢，原是她一双嫌丑爱美的眼睛又在坏事。”
　　眼睛？谢浮名之前似乎也提过自己会受双眼控制，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话里话外俨然将双眼视作了身外物，非是与她同体所出。
　　听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你们既有这层关系在，想必不用我说，谢浮名也定会将弥因带来见你，你且等等罢。”
　　冥君理了理衣摆，指尖捏着穗子向下一牵，引着足以号令千魂万鬼的令牌庄严地搭在膝上，她再抬头时已换了副颜色，肃穆道：“本君今日来此，还有桩要紧事与你商量。”
　　日理万机的冥君拨冗来了玉清峡，先是过问阴阳玉简，又是直奔李怀疏而来，这阴阳玉简是青丘国所有不假，但要替李怀疏另造玉册，助其重生为人，不可能越得过冥府。
　　莫非冥君不同意这事，要从中阻挠？花俟紧张得心口一提。
　　伤未痊愈，精神难济，李怀疏强撑至今已有些累了，但她听冥君如此说，又将沉甸甸的双肩郑重地拎了起来，苍白着脸客气道：“冥君请说。”
　　冥君瞧出她身体不适，也收到了沈令仪轻飘飘向自己投来的目光，笑了一声，并不迂回，开门见山，直指自己来意。
　　“你李氏门族受古怪的血咒所累，十几年间，族中男子接连横死，以致你李氏门庭寥落，子息凋零，你知不知道是为何？”
　　李怀疏捏了捏指尖，轻轻点头：“花俟姑娘与我简单提过几句，待去了青丘，她在路上会同我细说。”
　　“事情虽是因一人而起，但薄情寡义，抛妻弃女，多得是这样的男子，累及阖族倒也不冤。”冥君唇角勾出嘲讽的笑意。
　　一碗孟婆汤，饮尽前尘事。
　　可心无挂碍入了轮回的是男子，惦念从前的矢志不渝，不愿吞饮的是女子，沧浪镜中常常映照出男子始乱终弃的生平，口口声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过不多久，深情已另许他人。
　　“青丘国的老国主处事是有些极端，就这件事而言，我却十分赞同她的做法。”冥君顿了顿，不免遗憾地说，“但你家这些叔伯兄弟死得不大合适，与我冥府鬼籍对不上，反倒给我添了一桩大麻烦。”
　　“六界之中以仙界为尊，冥府亦在仙界之下，出了这等乱子，瞒是瞒不住的，我一早禀过天尊，但因事起青丘，且其中裹挟着私怨，天尊亦不好出面处理。其实也不必天尊出面，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血咒既是青丘老国主所下，消除也不过举手之劳。”
　　花俟不认可她的说法：“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大姑姑尊号九灵，意比九天，足见她生前多受疼宠，人间的十几年在我们狐族眼中不过瞬息，怎消得了祖母怒气，她哪会轻易饶过李氏男子？”
　　青丘国已经身陨的九灵公主便是七娘的母亲，她是狐狸与人所生，另一半的血脉来自李氏旁支李侪，那日花俟只说了个大概，李怀疏只晓得李侪有负于九灵公主，才会惹来青丘老国主动怒，对李氏下了血咒。
　　“老国主既是你祖母，在座的便数你最熟悉她之脾性，那你想要弥因认祖归宗又哪有那么简单？”
　　花俟的脸色立时沉了几分，也不再驳斥回去，显然是被说中了，冥君向她付之一笑：“你所求为何，我所求便为何，成与不成皆系于一人身上罢了。”
　　又抬眸看着李怀疏，直言道：“我今日过来，便是想问问李姑娘愿不愿意替你家人解了这难缠的血咒？”
　　沈令仪一直默不作声，仅在听着李怀疏与谢浮名做交易时呼吸重了两回，旁的时候都显得有些漠然，只因她再次意识到，李怀疏重生为李识意的确是个意外，假若她这次没有紧追不舍，恐怕真要彻底失去她。
　　这会儿却忽地开了口：“阴阳玉简塑造的是个新身份，她会有新的名姓，也会有新的家人，这些所谓的叔伯兄弟与她何干？”
　　“冥君又是如何笃定我能解决此事？”李怀疏颇为无奈地笑了笑，仅是偿还她欠下青鸾的那点罪孽，便令她差点儿魂飞魄散，况乎叫青丘老国主消气，她不认为仅剩几缕残魂的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才喝了药，双唇被药液浸过，瞧着比平时更活泛些，她好似十分适合被湿润的氛围盈盈脉脉地包裹着，显出柔弱，也显出包容万物的温柔。
　　但无尽墟一行已向旁人证明了一切，冥君不认为她是个柔弱的女子，将目光投向花俟，捻着从自己耳际垂下的耳珰，笑道：“当年，老国主对九灵公主与李侪之女是恨亦不得，爱亦不得，杀了，不忍心，留在跟前养着，又碍眼极了。”
　　“思来想去，便以生辰钉封了她体内狐族之力，使她外表与凡人无异，尔后将她丢回李家。青丘狐族自上古绵延至今，族中神器岂只阴阳玉简？若想彻底毁了她的灵力也不是做不到，何以用了有封印时限的生辰钉？”
　　话已至此，其余几人皆非蠢物，都听明白了。
　　青丘老国主痛恨李侪，由此迁怒李氏，但李识意——也就是弥因，毕竟是九灵公主的遗孤，也是她的亲孙女，受血脉羁绊，她始终割舍不下这份亲情。否则直接将弥因弃在荒野，由着她自生自灭不就好了，何必还给李家？
　　既然这样，十八年期限已至，生辰钉失效，弥因狐族灵力迸发，老国主心中创伤或许也已被时间治愈，李怀疏随花俟去青丘一趟，要是能说动老国主认回弥因，也多半能往松动的冻土再添一锹，待雪融冰释，困扰李氏多年的血咒也会随之解除。
　　李怀疏生前是李氏府君，又是不惹人厌的女子，弥因与她姐妹情深，老国主纵使恨意难消也不会太难为她，没有比她更适合游说的人选了。
　　但这两件事难度不一，李怀疏眼下也只应了花俟，正如沈令仪所说，老国主一旦认下弥因，花俟便会兑现阴阳玉简的承诺，届时李怀疏便不再是李怀疏了，赵郡李氏又与她何干？
　　是以冥君方才只说是商量，她未有十足的把握李怀疏能答应她。
　　李怀疏素来果断，这次却难得游移不定，斟酌了片刻，仍叹了口气，道：“容我再考虑考虑，启程去青丘前，定予你答复。”
　　之所以应了花俟，阴阳玉简还是其次。
　　花俟说，弥因受生辰钉所束，才能安然无恙地待在人间，原本她恢复灵力以后勤加修炼也不会如何，顶多藏不住尾巴吓着人。但她为了救你，稀里糊涂地与那利欲熏心之人做了交易，魂魄离体，游离在外多日，记忆已失得七七八八，你纵然将身体还给她，她也会如废人一般不知苦痛地活着。
　　因她半人半狐，冥府许多法术对她无效，冥君也帮不得什么，为今之计，唯有回到青丘，求得老国主认下孙女，为她重塑命魄。
　　所以，无论有没有阴阳玉简，为了妹妹，她是一定会去青丘一趟的。
　　至于血咒，这笔糊涂账还真不知怎么算。
　　李侪有负九灵公主在先，老国主痛失爱女，勃然大怒，要李氏血债血偿，这本无可厚非，但因一人之罪过牵连阖族，却不是明智之举。
　　可并非所有的事都能用理性来思考来衡量，既如用玄眼卜算了战事预知了沈令仪将会在史册中留下恶名的她，不惜违背原则悖逆天命，这便理性了么？
　　李怀疏如是想着，眼前又不时闪过李妍天真活泼的模样，那日在亭中，她着一身圆领袍，懵懂青涩的年纪，却已开始心疼受血咒牵累日渐消瘦的父亲，更称自己愿意替父亲赴死，但求老天将她错认作男儿……
　　那边厢，沈令仪送客出去，花俟有些心烦气躁，借口溜走了，留下她与冥君。
　　沈令仪无意走远，只是察觉冥君似乎有话要说，便同她多走了一段路。
　　“李姑娘的玄眼还回去了，她的眼疾几时能好？”
　　冥君止步河边，沈令仪稍隔远些站着，水面清晰地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她举目远眺，也不知究竟望向何方，应说：“不知，她这眼疾说不准的，有时好得快，有时好得慢。”
　　“以一己之力与天作对，勇气可嘉。”冥君貌似赞赏，却蓦地话锋一转，侧脸问道，“你认为她真的扭转乾坤改变历史了么？”
　　沈令仪未迎向她的视线，默然将眼神挪了挪，仍望着波澜不兴的河水，好像对这个话题无甚兴趣似的。
　　“你有你的命数，她有她的命数，人间自然也有人间的命数，假使天命这么轻易便可违背，代价也只不过是挨几道痛得要死的鞭子，或是像青鸾那般被贬到无尽墟来苦修，但仍保留着仙籍，本君也想辞了这君位逍遥快活去，你说是也不是？”
　　冥君兀自笑了笑：“作为冥君，其实我是该感谢李姑娘的，若没有她，人间早就战火遍地，生灵涂炭，冥府要收尸揽魂，我也清净不得。”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被风吹得双眼酸涩，但岸边根本无风，她也没有施法呼风唤雨，犹如普通人那般立于天地间，静静感受着什么，片刻后，舒展双臂道：“忘了忘了，小狐狸这玉清峡是虚幻之地，司雨天官鞭长莫及，难怪嗅不见半分湿气。”
　　“但假的作不了真，沉溺于再好的美梦也会有醒来的那日，这场雨……迟早会下的。”
　　是啊，无尽墟一行对她们来说，不也是虚幻的美梦么？沈令仪在衣袖中捏住了自己的指尖。
　　冥君弯腰拾了枚圆润的石子，瞄准了一处便掷去，石子很快坠入河中，在周围荡起阵阵水纹。
　　“可惜，可惜。”冥君抚掌，叹息几声，似乎只是在遗憾自己不得其法，这石子漂得不远。
　　她自说自话，不觉无聊，摘了根野草在手边把玩，草色枯黄，少女的肤色在反衬之下愈是雪白娇嫩，微风吹起她彩绳珍珠串起的发丝，似乎真是个妙龄女郎。
　　“我这便走了，无须相送。”
　　随即转身，举步忽又顿住，未回头，仅留给沈令仪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你来这里也有好几日了，人间过去了十天？半月？或是更久？陛下就这般放心将江山交给旁人，不怕生变？”
　　冥君以为这次依旧无人应她，正想离开，沈令仪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我手中的是怎样一个江山。”
　　开国草创艰难，要重振河山，新修法度，万事开头难，但那时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建设家国，百姓休养生息，文臣武将各归其位，处处皆呈现蓬勃生机。可圆月会缺，盛极必衰，历经两百多年的大绥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保江山本就不易，况乎中兴？
　　世家盘踞，权臣蠢蠢欲动，朝堂中革新与保守两派争端从未歇止，利好女子的政策法令施行受阻，内忧外患，在她在位之时必生战事，早晚而已。
　　“原来陛下留有后手，如此，我便明了。”冥君道，“既知千难万险，仍执意与她走这一遭，情也有，勇也有，陛下少年心性未改，倒是叫我这活了千百年的所谓冥君生了些许艳羡。”
　　冥君离开以后，沈令仪又独自一人待了许久，河边起了风，她也像方才冥君那般眯了双眼，后背的伤还未见好，想起那日花俟不经意间的一句感慨——“你身上龙气残缺，难怪你们在无尽墟的每一步都走得比我预想中的艰难，可你是皇帝啊，其余的龙气在何人身上？”
　　龙气择主依附，这世上除了她，确实还有一人身份同样尊贵，如若前朝未覆灭，一衣带水之隔岸，她亦是君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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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阿盈
　　次日, 谢浮名果真将弥因带了来。
　　“弥因呢？”
　　花俟在厨下张罗着饭菜，谢浮名以纸鹤为媒传信与她，她见到信后立时放下锅铲, 满身烟火气地赶来，却在瀑布前瞪圆了双眼, 踏入无尽墟的除身高八尺的谢浮名以外，再无旁人。
　　玉清峡与外界的虚实交汇处恰在山水之间, 谢浮名仍旧是平时那般木簪白袍的道士形容, 身后瀑流不息, 她在这宛如惊雷的激落声中淡淡道：“我怀中。”
　　“……啊？”花俟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浮名步伐闲适地朝她走来，衣袂飘飘，眉眼未动分毫。
　　初见她时，花俟便觉得这人面如刀刻, 不是夸她长相, 是说她真真似个雕刻出来的假人, 泥胎作骨, 腐草为皮，无论何种情况都面无表情, 笑也不会，哭也不会，连交谈都惜字如金。
　　“在这里。”
　　谢浮名将手伸进自己衣襟, 轻车熟路地从里头捧出了一张轻飘飘的纸, 她的举止中透着一股小心，生怕弄坏纸似的，花俟都能瞧出几分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温柔来。
　　待她定睛一瞧, 这哪是白纸一张, 分明是用纸裁成的小人儿, 还煞有介事地用彩纸粘了几根可有可无的头发。
　　巴掌大小的纸人枕在谢浮名掌心呼呼大睡，有鼻子有眼，匀畅的气息将稀疏的额发喷得蜷了卷儿，方才的颠簸轻得很，没吵醒她。
　　花俟一时怔住了：“这……”
　　人间的僧道有的捉鬼换赏钱，有的捉鬼放在身边养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为了避人耳目，僧道便会叫这些鬼魂附在毫不起眼又方便捎带的物件上，可以是一张纸，也可以是一片树叶。
　　她自然瞧得出眼前这纸人是被谢浮名施了寄魂术，也晓得这纸人便是弥因，但玉清峡乃冥府所在，没有人间禁制，也不怕被阳气灼伤，何必寄魂？
　　“弥因体弱，在命魄重塑之前不好经常走动。”
　　“那你揣了一路，这会儿能放她下来稍微走走罢？”
　　谢浮名抿了抿唇，低眸深深看她一眼，花俟觉得稀奇，头一次在她瘫了似的脸上瞧出几分无奈，又见这人似乎为难了片刻，才幽幽道：“她赖在纸上不走，我没辙。”
　　“当真这样？寄魂术是你所施，你想叫她出来还不是眨眨眼的事？我妹妹这是灌了什么迷魂汤，大人束手无策不说，还有些昏头昏脑的？”花俟掩唇呵呵地笑了起来。
　　冥君所说“离不得人”犹在耳畔，花俟这会儿却不大明白了，究竟是谁离不得谁？
　　人鬼两界之间的虫隙堵不住，阴阳使时常出入无尽墟，这群人大多为名为利而来，也为冥府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但时日一久，难免会起纷争，冥君便另外设了个阴阳使司行统管之职。
　　谢浮名正是阴阳使司的主官，是以濯春尘亦以“大人”唤之，但这称呼从花俟口中说出，她听着刺耳，凝神一想，方才明白花俟定是昨日在冥君跟前吃了口头上的亏，这会儿向她讨来着。
　　当下便不再计较，只是掌心掂了掂，对揉着双眼慵懒醒来的纸人说：“弥因，这是你姐姐。”
　　她身姿挺拔，贴心地将手心置于一个合适的高度，花俟本也无须弯腰，但她想让自己瞧着可亲些，便扶着双腿稍稍蹲身，在眼中堆满笑意地道：“还记得我么？”
　　还未成为李识意之前，弥因短暂地在青丘国住过一年多，但尚在襁褓的婴孩哪会记事，更别说她已经记忆全失，记不得人。
　　花俟明知这些却仍以这句作为姐妹重逢的开场白，实在是分别太久，这些年来，她们过着浑然不同的日子，经历几无重叠，乍然相见，她既是激动，又是茫然，当下竟有些无法落地的不真实感，连“姐姐”的自称都有些说不出口。
　　“……不记得了。”弥因与她一双泛红的眼对视，懵懂得很，怯生生地望向谢浮名，“上次的姐姐不是这个。”
　　纸张有些薄，她这一回头，头颈衔接处拧作了细细一条线，瞧着风吹便断似的。
　　谢浮名透过这张纸见到的是弥因的魂躯。
　　她虚虚扶着地面，头发乱糟糟缠着颈子，回望谢浮名的这一眼如同小鹿遭弓惊了似的，分外堪怜，她与李怀疏一样天生的柔弱姿态，偏偏媚骨横生，气韵截然不同，狐族天性爆发以后更是叫人难以消受。
　　生着天真无邪的面孔，根根骨头却都捎带了风月，腰肢弯一弯便能滔天巨浪似的倾翻道人心中三千水。
　　颈间的兽纹在谢浮名心绪变化之下突突直冒，霎时发如藤蔓，胀得整个脖子发疼，她紧忙闭目，眼眶之内发出了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机关声，“咔嚓”一下，像是将什么东西暂时闭合起来。
　　已经快爬到耳根的兽纹如退潮般消失，没得很快，甚至旁人都未察觉。
　　其实谢浮名使的并非寻常用纸，轻易烂不得，之所以隔日便给弥因重裁一张，或是为两腮添红，或是粘彩纸作发，巧思不断，是弥因长得十分十分好，她的双眼十分十分喜欢她，才驱使着她好生对待弥因。
　　丑是丑了些，但她不是手艺人，真的已经尽力了。
　　供吃供喝，还“量体裁衣”，谢浮名有时也会生出自己在养女儿的错觉。
　　——是差了许多岁的妹妹，是巧合之下结交的朋友，总不会是再进一步的关系，她的心早早许给了旁人，一个她上天入海遍寻不得的狠心人。
　　“李怀疏是你姐姐，花俟也是。”平缓呼吸后，谢浮名才睁了眼，以眼神示意，好叫她能将名字对得上号。
　　弥因似懂非懂地轻点头，嘀咕说：“我怎么这么多姐姐？”
　　“姐姐多不好么？除了你，我便是族中同辈里最小的那个，不说别的，单只成人受洗那日，阿兄阿姐送的礼物都收不过来……”花俟很快收拾好心情，没事人似的同弥因谈着天，说起了青丘国。
　　狐族聚居之地，光是吃住都与旁的地方大不一样，弥因起初没什么兴趣，听见花俟说到吃的，双眼发亮，立即一骨碌地爬起来，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肯离开谢浮名的手心。
　　花俟心里有了些数，领着谢浮名往住处去的路上，蓦地说：“淫|乱是我狐族天性，武王伐商时有个先辈不慎捅出了大乱子，不仅她受罚，连整个狐族都被女娲上神施了禁咒，我花狐一脉并未深涉事端，是以所受影响要小得多。”
　　“饶是这般，也会对初次交|欢的对象生出依赖，馥郁的体香在那段时日变得寡淡，自然也就勾不动人。”说到此处，花俟顿了顿，冷声质问道，“你同我妹妹有过一回了？”
　　她以长姐自处，拎着眼梢将谢浮名左看右看，浑然将她视作了偷心贼。
　　“生辰钉失效，弥因体内灵力爆发，你口中所说的天性致使她濒临死亡，她那时身边只我一个活物，我不那么做，她受得住么？”
　　谢浮名不气不恼，只是颇为费解地垂眸看她：“你说□□是你们狐族的天性，你我同为动物，须知繁衍也是天性，交|欢跟吃饭睡觉有何区别？唯有凡人，一面是男子纵情纵欲三妻四妾，一面却以什么名节名分去约束女子，我倒不知青丘几时也有了这些迂腐可笑的规矩。”
　　被她看得心虚，花俟面色尴尬地轻咳几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背着手左晃右晃：“我知道，但弥因半人半狐，且在人间待了这么久，说不定也被熏陶得同凡人没什么两样了，她若认定了你，你又可否对她负责呢？”
　　路走到一半，青丘国光怪陆离的故事听到一半，弥因体力难济，又睡了过去，谢浮名已将她原模原样地揣回怀中，不怕她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说你迂腐，你不认，原来是说错了，你哪里是迂腐，没问过弥因便将她许给我，简直随便极了。”谢浮名应是处于气极反笑的边沿，脸上却依旧冰坨子似的毫无变化。
　　花俟绞着指尖，踯躅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瞧你说的，我们青丘娶亲虽不像人间那般啰嗦，但也不是说成婚便成婚。实话同你说罢，我之前同冥君谈过几句天，无意间晓得了你的故事。”
　　她觑了觑谢浮名神色，似乎未触逆鳞，这才鼓足勇气往下说：“阿盈在路边拾了你，救回了你，你那时还是幼兽，未化作人形，双眼被伤，彻底瞎了，她又去找偃二替你制作了一双义眼……”
　　阿盈是名半吊子女冠，她在僻静的山林间清修，那座年久失修的道观里仅有她一个出家人，山下有个村落可供她采买日常所用。
　　她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心情好了便到自己在院中辟的一亩地里翻翻土，这天生天养的一亩地常常颗粒无收，心情好了也会吐出个把坑坑洼洼的芋头萝卜，叫她欢天喜地地挖了卖了，到山下佐一壶浊酒来喝。
　　她还养鸡，是距道观十来里的农妇家送的一公一母两只鸡，原本是顶勤快的两只鸡，自来了道观以后也随了她，公鸡日晒三竿才见响，母鸡咯咯乱叫就是不下蛋。
　　阿盈不会养鸡，但她其实喜欢热闹，便这么同两只鸡作起了伴儿，直到有一日，她在从山下回返的途中拾到了只鲜血淋漓气息奄奄的幼兽，用自己微末的道术救了它一命，伤了元气，不得不进补。
　　自那日起，道观后头多了两座坟。
　　没了鸡，阿盈在坟前悲戚了两天，开始同她拾来的幼兽相依为命，幼兽也确实在不久之后救了她一命，报了恩。
　　山林失火，阿盈喝了酒睡得极沉，是幼兽将她咬醒的，阿盈软绵绵地栽倒在被火毁了一半的道观前，脑子一片空白，幼兽伏在她腿边轻轻呜咽。
　　劫后余生，连幼兽都因害怕失去她而心情低落，阿盈却双肩一颤，迎着一双眼泪汪汪其实什么也瞧不见的兽瞳……很没情趣地打了个酒嗝。
　　这只小兽极通人性，阿盈将它视作家人，要为它取个名字。
　　我姓谢，名阿盈，你也姓谢，叫什么好呢……
　　她看重这事，不肯轻下决定，坐着想，躺着想，吃饭想，睡觉也想，终于有一日灵机一动：世事于我如浮云，好事坏事，浮一大白皆可了事，你便叫浮名罢！
　　小兽那时已听得懂人言，晓得自己有了名字，还入了阿盈的家门，当下高兴得蹦跳到阿盈身边，阿盈将它抱在怀中，舒服地揉着它身上的毛发，感受着它的耳尖在指缝中抖动，困意袭来，她闭着眼呢喃道：“浮名啊浮名，你要是再长大点儿便好了，我下山采买还可骑着你去，多威风多省事啊……”
　　春来秋去，寒来暑往，一人一兽慢慢的处出了感情，阿盈又带着谢浮名辗转至京师。
　　她听说偃师堂的偃二偃术了得，可以为人制作义肢，弥补残缺，甚至连五脏六腑都假以乱真，那她家浮名是不是也可以装上义眼，见到这世界的模样呢？
　　兽？她确实是兽没错，但恐怕不是你能养在身边的那种兽。
　　偃二几乎一眼便认出了谢浮名是凶兽烬貘，此兽形似虎豹，兽瞳泛金，身形如山，通体黢黑，头尾却白，周身分散长有赤红兽纹，故而得名。烬貘是穷奇手下的一名悍将，战败后没了踪迹，世人皆以为它死在了战场上。
　　如今看来，只是命丹破裂，灵力被毁，又得从头来过。偃二说，伤它之人深谙烬貘特性，它的双眼岂会是普通猎人所伤。
　　烬貘名字的另一半与梦貘有关。梦貘吞梦，又如镜面般可使梦境重现，烬貘的长项便是模仿，再厉害的招式都可在瞬息之间被它依葫芦画瓢地学了去，毁了它的双目，即如卸了人的臂膀，已是废了大半。
　　阿盈修道，自是晓得凶兽的厉害，谢浮名留不得，但她不舍，偃二很是自负，声称自己可以为它制作一双别致的义眼，这双眼睛会为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心动，不忍破坏，暂且试试能否以此遏制住它的凶性。
　　两人于是忙碌起来。
　　偃二整日摆弄着那些肉眼根本看不见的丝线，还有稀奇古怪的皮料布料，阿盈在每一道工序完成时，对着桌上的半成品念咒施法，她一面对偃二言听计从，一面又不免产生怀疑，就自己这点功力，当真可行么？
　　过了半年多，谢浮名装上了那双义眼。
　　她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阿盈，阿盈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缠着偃二问这问那，对义眼的效用半信半疑。
　　谢浮名却知道自己余生都将受义眼所制了，因为她在见到阿盈的刹那间，浑身爬满了兽纹，经络似的牵引着心脏砰砰跳动，她是烬貘，兽纹怒长是动了情。
　　如若偃二那张面皮子不是她自个儿捏出来的，阿盈确确实实长得不如她，但谢浮名见到偃二的反应远没有见到阿盈大。
　　无关皮相，阿盈是她深以为这世上最美好的人。
　　……
　　记忆随着花俟的讲述一一浮现，谢浮名渐渐闭了眼，久违地摆出一副难受的神情。
　　“人生不过百年，阿盈日渐衰老，你幻化作人形却容颜依旧，阿盈知道她无法再陪伴你，也怕她去了以后你太伤心，便请偃二替她寻来一种药，在她死前喂你服下。那是足以令人忘却一切的药，阿盈没想到，你不仅忘记了所有人，还得了个记不住人脸的毛病，却唯独忘不了她。”
　　花俟之前就奇怪，谢浮名本体庞大，幻形却可随心所欲，她领着冥府的差事在人间行走，天界因着她凶兽的身份也遣了耳目监视，应低调些，何以化了这具如此引人瞩目的身形。
　　“烬貘百年成形，你后来终于长到了可以载着她四处玩乐的体型，她却已经不在了。”
　　谢浮名捏指作拳，听花俟继续道：“入冥府，管阴阳使司，是为知道阿盈投胎转世的去向，但冥府有冥府的规矩，于是冥君教你识魂断骨，你若是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得到阿盈，也算不得逾矩。”
　　她在人间一百三十七年，取骨无数，却没有一具属于阿盈。
　　“你说我随便，我倒不这么认为。人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过阿盈，便算报过了，时至今日，仍痴痴念念地寻她，足见有情有义。若是弥因后头变了心，那便算了，若是她认定了你，你愿不愿意对她负责？”
　　谢浮名负手在后，良久无言，用以束发的木簪不知怎么有些松了，两鬓垂下几缕散发，被风吹得拂向空荡荡的耳际。她衣着素来简朴，也不喜穿戴饰品，是因阿盈不喜，常着白衫道袍，是因阿盈喜欢。
　　“我若说愿意，才是对弥因的不负责。”谢浮名低声道。
　　花俟喉间如梗，好半晌才分外空洞地劝了句：“你找了她这么久也找不到，还是放下罢……”
　　“找不到，也要找。”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终于把谢老板的故事给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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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尾声
　　两人相谈不欢, 接下来一路无话。
　　冷静下来后，花俟几度想同谢浮名好好道个歉。
　　无端提起阿盈，戳人心窝子, 谢浮名不气不恼是她脾气好，却不意味着她不难过, 那句“找不到，也要找”初听以为可笑, 转念一想, 谢浮名可不是为了赌气嘴上说说, 她真真找了阿盈几百年。
　　她没有在编个借口搪塞花俟，她只是放不下阿盈，也不愿放过自己。
　　但道歉这事讲究一鼓作气，脸上再难堪, 将心一横, 不管不顾地说出来便好, 稍有犹豫就失了最好的时机, 好比鼓鼓囊囊的羊皮筏子，遭利器扎一扎, 革囊里头的空气流泻个干净，也只得横舟搁浅了。
　　犹豫一路，待来到李怀疏住处前, 花俟晓得再不说就难找到机会了, 正欲张口，谢浮名却似晓得她心中所想，忽而止步, 道：“无须道歉, 我没有生气。”
　　她突然停下, 尾随在后的花俟躲避不及，脑袋与她削薄的背碰个正着，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心，听谢浮名继续道：“阿盈走了数百年，这世上还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一个，冥君一个，眼下又多了你，我很开心。”
　　花俟揉着揉着便没了动作，怔了怔。
　　青丘狐族寿命很长，她成年不久，从未经历生死大事，却鬼使神差地在这一刻明白了谢浮名话中深意。
　　身亡命殒，黄土埋骨，只要一直有人回头顾，便不算真正的死亡，唯有无人再怀念，与之相关的人与事也随之消失，世上再无她的痕迹，才是一生的终点。
　　谢浮名与阿盈的故事，花俟头先只是当个谈资听听罢了，这会儿却忽然有了应当珍视的感觉，道观里懒懒散散却心地善良的阿盈，可以没饭吃却不能没酒喝的阿盈……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单薄的剪影，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渐渐有了些分量。
　　竹屋前，谢浮名立于房檐下向她释然一笑，花俟却不大笑得出来，只好将眉眼难看地弯了弯，算是笑过了。
　　仅仅是谢浮名心中千万分之一的阿盈，便牵绊住了花俟的唇角。
　　她终于十分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不该随意提起阿盈，也晓得阿盈何以狠心给谢浮名服药，叫她忘记她，回忆愈深愈沉重，不是每个人都消受得起的。
　　“走罢，弥因的情况你也见到了，她一日比一日睡得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青丘之行宜早不宜迟。”
　　“好，咱们这便去同怀疏商量。”
　　步入竹屋，沿着青石小径来到院子里，只见两人都在，话起了个头便知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于是移步到亭中坐下来细细商谈。
　　“你我定下的交易是为你妹妹寻回魂魄，使她魂魄归体，回返正常，却不料期间枝节横生，如今唯有请青丘老国主为她重塑命魄方可彻底了结这桩生意，我却帮不得什么忙了。”谢浮名道。
　　李怀疏轻轻一笑：“若非谢老板应承此事，我还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你帮的忙已经很多了，反倒是我，无以为报。”
　　重生不久，她便去西市半间凶肆找到谢浮名，说是谈生意，但人家要的三两骨她根本无法兑现，明知付不出钱仍腆着脸皮上门，实在是因着忧心七娘安危，又无计可施，怎知谢浮名竟会答应她。
　　“非也，事实上……你的三两骨已给过我一次了。”
　　除却花俟有些猜测之外，其余二人俱都面露讶异，谢浮名喝了口茶，娓娓道来：“那日，你走以后，我将平时用来记事的册子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冬月望日，李怀疏，非灵媒之事，她生得好看，破例’。”
　　“我记性不好，生意一了便抛诸脑后，很难再想起，但有文字佐证，你我之间应是有过交易的，你生得漂亮，我前后为你破了两次例，一次管了分外之事，一次没要三两骨。”
　　冬月望日，沈令仪曲起指节在膝上轻叩，慢慢想了起来。
　　望日之后不久，缠绵病榻多年的贞丰帝驾鹤西归，幼帝继位，李怀疏领先帝遗命，行宰辅职权，幼帝也听之信之，她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一声令下，石浦关关门大开，北庭十二军不战而入，长安危矣，幼帝危矣，天下人指她实乃权佞的恶名也愈演愈烈……
　　经谢浮名这么一说，往昔回忆也浮上水面，李怀疏不知沈令仪正深深地看着自己，倾耳向谢浮名方向，付之一笑：“不只谢老板记性不好，我竟也不大记得了。”
　　她印象中是有这回事，王朝易主，宫中生乱，她料得恩师会以先帝所赐的文人剑死谏，便寻来一武功高强之人，请她务必将不会听劝的恩师带走，使其远离长安。
　　但那人身穿白衣，戴着半张金箔面具，露出的另外半张脸与谢浮名几无相似之处。
　　花俟替她解惑道：“谢浮名不老不死，她那半间凶肆开了百年之久，还将一直开下去，若是你们都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待自己鬓发斑白，却见她容颜依旧，不会被吓着么？”
　　“原来如此。”李怀疏恍然大悟。
　　谢浮名接着道：“我在人间时常变幻容貌，且生意了结后都会施法干涉顾客的记忆，你自然记不得我。”
　　至于李怀疏能通过书册得知半间凶肆的存在，是她也需要借此渠道铺开名声，否则怎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找上门来，她又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阿盈，这才默许了那几行字留存于世。
　　听了弥因的情况，李怀疏未经思量，当即道：“明日便出发去青丘。”
　　她得回宫一趟，带走七娘的身体，弥因命魄重塑需要原身，她亦无法以魂躯赶赴青丘，这少说又要占用一日，再也耽搁不得了。
　　沈令仪沏茶的动作一顿，眼底忽而变得晦暗，谢浮名也望了望她脸上蒙眼的白布：“你的伤，不要紧？”
　　“路上可以休息，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视物不便，从前也有过几次，我已习惯。”
　　她面色相较前几日的确好得多，但路途遥远，花俟驭风而行，几日便到，她一介凡人却毫无法力，身体才好些，却不知受不受得住路上的颠簸。
　　明知这些，花俟却未出声相劝，她在人间已暗中观察李怀疏许久，晓得李怀疏下定决心的事轻易劝不得，再者，她也存有私心，李怀疏与弥因相比，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谢浮名点点头，起身要走：“弥因暂时离不得我，待我回去好好与她解释，她会同意的，我有私事要处理，便不同你们一道去青丘了。”
　　“谢老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李怀疏忽而叫住她。
　　谢浮名脚步微顿，也回了头，平淡道：“请说。”
　　“我晓得你在找人，半间凶肆开了百年之久，你也找了她百年之久，至今毫无音讯，会否是方向不对？”李怀疏斟酌字词，温和地道出自己的猜测，“无尽墟一行叫我长了许多见识，六道轮回分善恶，三道善，三道恶，你是如何笃定她投的是人间道？”
　　沈令仪也顺着她的话续道：“蜉蝣一日，昙花一现，虽然百年，但你要找的这个人恐怕不知历经了几世，倒还真不一定转世为人了。”
　　这道理不难明白，谢浮名却眉头微拧。
　　善恶轮回，因果有报，阿盈那懒散随性的性子既未为自己积德积福，却也未作奸犯科，平生无功无过，她便以此断定阿盈应是投的中规中矩的人间道，莫非从一开始便想错了么？
　　“不如这样，你也同我们一道去青丘，万一遇上什么神人神器能帮得到你呢？”花俟扯了扯谢浮名的衣袖。
　　谢浮名垂眸看她，知她是出于好心才有此一言，但道理大差不差，青丘国既然有可以使人重活一世的阴阳玉简，那说不定也有神器使她一睹阿盈踪迹，即便没有，她在人间待得这么久了却毫无所获，不如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片刻后，她点头道：“好。”
　　商谈告一段落，还要收拾行李，两人匆匆离去，沈令仪欲送她们到屋前，也顺道将收拾一早上花圃所留的污秽物扔了，手腕却蓦地被人柔柔握了握。
　　“指不定会落雨，记得带伞。”
　　沈令仪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应了声好，送走花俟与谢浮名，又绕回屋里取了把伞，路过花圃边，将满地的残花枯枝捆作一束，拎着出了门，背对竹屋渐行渐远。
　　玉清峡的一切皆是施法所变，花圃不收拾也不影响什么，鸡鸭不喂也死不了，钱能变，一桌子美味佳肴也能变，若是凡人只怕高兴坏了，可花俟是神族，生命长得望不到尽头，再不做些琐事以消磨时光，怕是会无聊得想死。
　　但她只顾料理自己住处，杂务做得多了也嫌累，便叫两位客人自食其力。
　　从能下床走动起，两人自己煎药，洗衣做饭，吃素吃腻了，便捉只鸡改善伙食，沈令仪偶尔外出，会将路上拾得的各色野花拢在素净的瓶中，随意搁在窗边，小花迎风而动，也凑得几分意趣……不出几日，将原本空荡荡的竹屋住出了家的感觉。
　　回来后，沈令仪驻足在屋前许久，手中伞仍合着，她缄默地望着院中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有水滴不断落下，颊边变得湿润，她才迟疑着抬头，只见天边浓云积聚，果真下起了雨。
　　她在玉清峡待了这几日，晓得此处阴晴雨雪与花俟心情有关，是以方才李怀疏说记得带伞，她不疑有他，自昨日冥君离开后，花俟便一直郁郁寡欢，即便见到了妹妹，也未改变什么。
　　沈令仪支开伞，拾步朝池边走去。
　　那里摆着张竹编小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素净的手里执着根鱼竿，身影消瘦如纸，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显得有些伶仃。另一只手支在膝上扶着下巴，歪歪倒倒的，瞧着像是睡着了，鱼竿动了也不晓得。
　　沈令仪暗暗笑她不知钓的哪门子鱼，一面加快了步伐，待走到她身边，也未发觉她周身其实并无雨滴落下，仍举着伞，又将伞面朝她移了移，尔后蹲下来，看她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地凑过去，闭着眼，吻了吻她的鼻尖。
　　接着，便听见有人憋不住似的噗嗤一笑，气息随着笑意喷洒在她唇边，好似这记偷吻也有了回应。
　　被人发觉也不赧然，沈令仪稍稍后退，看清了她的脸，眼含笑意地问她：“鱼都跑了，午间又得吃素，你笑什么？”
　　“笑你，贵为人君，怎么偷偷摸摸的，也不像你。”李怀疏声音细弱得像散在风中，需认真拎起耳朵，才好将她的话语挨个儿捡回。
　　花俟说过，李怀疏来无尽墟这一遭伤得太厉害，即便得了阴阳玉简借以重生，也会落下病根，体质难比常人。
　　迎风咳血的病秧子么，李识意本来也是。
　　回想西坤宫初见那夜，沈令仪头一回见到这个唤作李识意的姑娘，话说得多些就会气喘不停，嘴唇惨白，但咳嗽一会儿又抿出血来，病症已达肺腑似的，肌肤纤薄，颈项细长，孱弱又稚嫩，长相也相去甚远，唯有眼神中倔强的火焰难灭，熟悉得叫她生了疑心。
　　不动刑，也不拘问她为何刺杀太后，面对李识意，沈令仪仅有的一丝怜惜也是因为她与李怀疏姐妹情深。
　　如今，再倒回去一想，被她罚抄书贴累得病倒的是李怀疏，不管投胎为何人，天生不足，大病小病不断的也是李怀疏。
　　一切漠不关心之事，一切习以为常之事，当对象变作李怀疏，似乎都将成为不可忍受。
　　古之帝王，四时出郊示武，经过简化，大绥仍保留着春秋两季围猎的传统，官员依品秩伴驾而行，不论文臣武将，皆可上场□□头，沈令仪见过李怀疏在丛林间纵马驰骋的模样，两根红色臂绳从腋下穿过，绑住了武服的袖子，方便骑射。
　　她猎得的野兔或是羽翼中箭，或是足踝中箭，从未伤及要害，时常被同僚笑话手上没劲没个准头，她却不以为意地笑笑，待随行的武官记录在册后，便将箭矢一拔，将这些禽畜放归山林。
　　博得奖赏，好在陛下面前出出风头，旁人俱都步履不停，向后甩了鞭子疾驰而去，唯有她，慢慢悠悠地放归了猎物，自己的马儿被惊跑了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另一道马蹄声响在耳畔。
　　她一回头，是沈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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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见过，才更不忍失去，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又岂是她一句不忍便能有所回转的。
　　“什么叫做不像我，我该是怎样的？”
　　沈令仪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抬手绕过颈后揽住了她，掌心之下，衣料干燥，终于发觉不大对劲：“你方才没遭雨淋？”
　　“我用了避水符。”李怀疏不再推拒，也顺势靠在她怀中。
　　话语一顿，两人俱都怔了怔。
　　是啊，此处是玉清峡，玉清峡之外是无尽墟，她们可以用符咒避水，也可以用符咒洁身，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与所肩负的责任，只要没有回到人间，便能一直醉生梦死下去。
　　两人相互依偎，沈令仪身上那点凡人的温度对李怀疏来说显得有些烫了，她却仍旧靠着她，舍不得偏离半寸，弃了鱼竿，弃了伞，在避水符的范围内彼此依靠。
　　许久许久，李怀疏先有了反应，她轻轻挣了挣，想脱离怀抱，沈令仪便松开了手，听她说道：“你我明日回宫，待回到七娘的身体中，我便立刻去青丘，有花俟姑娘与谢老板同行，你不必挂怀。”
　　“好好待在宫中，做你的皇帝。”
　　沈令仪定睛看她半晌，指节弯了弯，在她额头上不痛不痒地弹了一记：“稀奇，李大人比我年幼不说，最是个较真规矩的性子，倒吩咐起朕了。”
　　“你身在此处，只是沈令仪，不是陛下，我吩咐你不是理所应当？”
　　李怀疏约莫也是这几日才想到的，她以为自己牺牲所有能换得太平盛世，可孽海台之后续都有些反常，几道鞭子便能折了人的脊梁骨，天命如合抱之木，她是妄想撼动树根的蚍蜉，当真如此轻易便可改写历史？
　　没有觉得无力，也没有沮丧气馁，她甚至想感谢无尽墟之行，短短几日，给了她从头来过的理由与勇气。
　　她口中的理所应当听来实在太理所应当了，好像某种亲密无间的关系是无需承认便一直存在的，沈令仪莫名听得牙疼，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腮帮，将视线抬了抬，认真地将她此刻模样铭记于脑海。
　　“那你呢，想好了投胎作谁么？”
　　垂在脑后的白布随风飘动，李怀疏摊开手“瞧了瞧”掌心纹路，好像在黑暗中见到了自己飘如飞蓬，不知归处也不知来处的命运，她低声道：“还没想好。”
　　“花俟说，阴阳玉简与冥府普通的册籍不同，不用经过判官笔，年岁几何，家世好坏，自己提笔便能写就，甚至可以保留原来的记忆，唯一不好的是，判官笔判一生，阴阳玉简却只能定下开篇，定不了人生后续。我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再做一次李家人。”
　　再做一次……她的女儿。
　　康瑶琴的面容一闪而过，李怀疏还来不及感伤些什么，蓦地被沈令仪扯着腕子站了起来，她不明白怎么回事，趔趔趄趄地跟着走，直到足边碰出了泠泠水声，才惊得向后退了退，愕然道：“沈令仪——”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两人落入水中。
　　想象中的呛水与浑身湿淋淋都未发生，避水符在范围内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屏障，李怀疏与沈令仪安然无恙地身处其中，甚至没被水的浮力托起，仍然如履平地。
　　只是那条三指宽的白布在这波外力的冲击之下被扯开了，擦过沈令仪耳际，向后飘远了。
　　李怀疏轻轻煽动了几下眼睫，沈令仪以为她是不适应双眼没有东西覆盖，便横掌遮住了她恰恰恢复视力的眼睛，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在鬼市给我买的符咒用得差不多了罢？避水咒用都用了，别浪费，你猜多了层屏障，花俟还能听见我们说话么？”
　　“不管你投胎作何人，只要有这道伤疤，我都找得到你。”
　　这般大费周章，她还真只是说话，指尖在她意识不清时所刺的剑伤处戳了戳，李怀疏笑着握住她的手腕，使她松开蒙住自己双眼的手，郑重地看着她道：“沈令仪，我的眼睛好了。”
　　“这下，你更该放心了罢？”
　　李怀疏伸手抚平沈令仪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头，倾身付之一吻：“你都这么说了，我想好了也不告诉你，若是有缘，我们便在人间重逢。”
　　后半句，她不说，沈令仪也心意相通般不说，水中有鱼儿穿梭来往，她们身边却唯有彼此，相视一笑，便不管不顾地拥吻起来。
　　连着落了几日的雨，长安立时有了秋意。
　　沈知蕴奉旨监国，常居宫中，一沓奏疏批完，她搁下笔，想起一事，揉了揉腕子，问余婉道：“我叫人送过去的小狗，她喜欢么？”
　　她习惯与沈令仪不同，处理政务时不喜身边宫人扎堆，是以殿内常常只有余婉一人随侍。
　　“殿下送的东西，她从无不喜。”余婉步出寸许，恭敬道。
　　沈知蕴听出她弦外之音，并不理会，只是抬头望了望窗外梧桐，初时枝叶繁茂，眼下却在秋风的摧残之下叶片疏落。
　　不是常盛之景，仿佛在预示当下的平静也只是暂时而已。
　　“殿下——”
　　殿外有宫人疾呼，沈知蕴提笔蘸墨的手略微一顿，面色几无变化，余婉看了眼沈知蕴，得她首肯，方徐徐后退，走出殿外，从鹿池一路跑来的小黄门抖如筛糠，见到余婉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边抹着汗边泣不成声。
　　余婉立即厉声道：“究竟发生何事？好生道来！”
　　那小黄门嗓音沙哑，伏身直哭：“昌邑王死了……”
　　昌邑王，便是自请禅位，被沈令仪安置在鹿池的废帝，沈绪。
　　作者有话说：
　　上卷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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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谁风露立中宵 ☆


第71章 交锋
　　鹿池是大绥的囚人之所, 所囚之人譬如德不配位的储君，譬如不臣不悌的王室，囚期或长或短, 一辈子再无法踏出半步，老死病终在鹿池的也不是没有。
　　自禅位后, 昌邑王便迁到了鹿池居住，因对外称其乃“闲居”, 并非被囚锁, 是以宫女内侍与一应生活所需仍依据王位尊次配给。
　　这事属于宫廷杂务, 划归内侍省，昌邑王身份敏感，他的所谓王位又是个虚衔，根本没有依据可供参考, 新朝初立, 魏郊忙得不可开交, 那分管的太监不敢叨扰他, 自己又拿不了主意，很是焦头烂额了一阵。
　　好在不久后有了转机, 陛下授意，昌邑王迁居鹿池一事由宗正寺接管，内侍省从旁协助即可, 他得以将这烫手山芋给丢出去, 这才舒了口气。
　　宗正寺是九寺之一，掌管皇族事务，看似清闲衙门, 其实经管的人与事都很棘手, 俗话说得好, 清官难断家务事。
　　大到天子册立皇后的礼仪，小到邦国贡品发多发少，都在宗正寺的职务范围内，前者依照礼制去办即可，像后者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往往是最让人头疼的，稍有不慎便会闹得不可开交，堂堂亲王公主，甚至可以为了一条狐狸围领吵到御前去。
　　宗正寺卿沈淳如是先帝的幺妹，沈令仪的姑姑，昌邑王则是她的侄孙。身处其位，少不得被人拉拢，但她素来不喜党争，也因处事公允，宽和待人，留有些美名。
　　陛下将昌邑王移交给宗正寺处置，无疑是在向外面传递一个信号，昌邑王是她的侄子，这件事情是家事，旁人就不要多管了。
　　再想想沈淳如的为人，昌邑王必然不会被苛待，那么另一层深意也昭然若揭——
　　陛下初初即位，人心浮动，她需要昌邑王好好活着，以免宗室杯弓蛇影，人人自危，为了自保铤而走险，给她制造不必要的麻烦，以免有心之人借机煽动舆论，生起事端。否则内外夹击，她焉得喘息之机来徐徐谋划，坐稳帝位？
　　沈淳如自然也体悟到了这层深意，昌邑王昔日为帝，身边贴身侍奉的宫人最是熟悉他脾性喜好，她将这些宫人原模原样地送去了鹿池，供其使唤，只要不提离开鹿池之类的无理要求，昌邑王所求她无不应允。
　　此外，为谨慎起见，她偶尔得空会去探望昌邑王，还命人七日一报，详细叙述鹿池平日发生的大小事，推敲有无可疑之处，以确保昌邑王的安全。
　　千防万防，却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昌邑王中毒身死，鹿池一众宫人被三司乃至玄鹤卫轮番提审，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头顶，兼之无穷无尽的刑罚逼供，终于有一宫女俯首认罪，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道出幕后指使者，一口咬定是她个人所为，问她原因，憋了半天又说不出来。
　　这叫人如何信服？
　　于是接着审，却没想到她突然死在了牢中，线索断在此处，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昌邑王是宗室成员，是以宗正寺无权鞫讯，却可以在旁听审，事发至今提审数次，沈淳如从无缺席，沈令仪问起，她便将自己所知所见一五一十道来。
　　“那宫女眼含热泪，几次神智涣散，似有话要言，却又似乎有什么更要紧的事，逼着她坚定意志，咬紧了牙关，宁死不肯供出背后主谋。”沈淳如说到最后，抬眸看了眼玉阶之上的女帝。
　　说来巧得很，沈令仪回宫与那名宫女畏罪自尽竟是前后脚的事，巧得像是她使人暗中动的手脚，这样的流言已在朝野散开。
　　沈令仪听沈淳如这么说，迎着她投来的目光，都快气笑了：“姑姑莫非也觉得是我所为？”
　　不自称朕，又以姑姑唤她，压在沈淳如心口的巨石落了地。
　　沈淳如与沈令仪幼时关系尚可，但她这个侄女人生几次起落，远离长安，索居塞外，见不着面，姑侄关系便渐渐淡了，如今又有君臣之别，沈淳如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加上在昌邑王这桩案子里，宗正寺亦逃脱不了看管不力的嫌疑，她便有些惴惴不安。
　　宗正寺卿回首望了下紧闭的殿门，又瞥了瞥立在身侧的沈知蕴，权当是关上了门谈家事，换了副亲长的口吻：“姑姑晓得，你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洛州赈灾案暴露了许多问题，沈令仪与崔放之间君臣不协，也不可能协，似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是与天下士子站在同一战线的，所谓男尊女卑的正道传承了多少年，他们便信奉了多少年，如若可以，他们宁愿对稚子痴儿下跪称臣，也不愿奉身康体健的女人为帝。
　　当然，要让自己所作所为站得住脚，赢得人心，崔放能做的也不过是反了女帝，再从宗室中另择一子，拱卫其登基。
　　摆在眼前有个最好的选择，不是别人，恰是昌邑王。
　　“昌邑王是惠妃崔嫋的孙儿，也是崔放的外孙，有这层关系在，崔放不选他选谁？且昌邑王稚龄，又困在鹿池，难以与外界联系，数年后也只是个空有一腔怨恨的少年，甚好利用，也甚好驾驭。”
　　沈淳如逐一分析：“陛下初登大宝，受相位挟制，施展不开拳脚。经洛州一案，崔氏受创，陛下得以重设玄鹤卫，又深知崔氏所谋不在眼前，而在将来，于是乘胜追击，买通鹿池的宫女，教唆其毒害昌邑王，好使崔氏暂时断了念想。”
　　“陛下要为太后设水陆道场祈福，但满朝皆知，陛下与太后母女不睦，何以这般尽孝？陛下又命二殿下监国，昌邑王正好死在二殿下监国期间，于是昌邑王之死看似与陛下无关，却也像极了陛下有意为之。”
　　沈淳如拱手道：“以上种种，俱都是稍微动动脑子便想得到的，非是臣个人胡言，臣奉陛下之命善待昌邑王，自是知道陛下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但天下不知。”
　　她顿了顿，老神在在地闭眼道：“即便知道，世人大多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百姓最喜欢听些宫闱秘闻了，昌邑王被宫女毒死远不如被他姑姑毒死来得有趣，若是再有人趁机拱火，流言传着传着便成了真。”
　　沈淳如是长辈，沈令仪又开口定下了家事的基调，她言辞间有些不敬也无伤大雅，待她说完，一直在旁静候的沈知蕴忽而理了衣摆，伏跪在地，双手叠放在前，又以额相贴，郑重谢罪：“臣有负陛下所托。”
　　她今日面圣穿的是公服。
　　嘉宁帝以前，公主不能参政，只有参加大典时的吉服，没有上朝议事的公服。
　　她所着公服是嘉宁帝一朝改制的产物，为表严肃，要束发正冠，为方便悬挂环佩，要束腰带，系上不同形制的鱼袋又可区分官阶品秩……这些都无法更改，最终也仅是在原本公服的基础上修改了尺寸，使之更贴合女子体型。
　　沈知蕴跪在地上，腰间的银鱼袋也随之服帖地垂于地面，整个人都摆出了一副臣服的姿态，沈淳如站在她身后半步，稍眯着眼，将她瘦削的背影瞧了又瞧，却无端觉得她像她娘，是根宁折不弯的青竹。
　　“这事与你没有干系。”沈令仪似乎对她毫无怀疑，亲自走到阶下，将她一把搀扶起来。
　　沈知蕴也未推辞，顺着她的力道起了身，只是后退寸许，垂首道：“如若陛下仍然信臣，臣愿倾玄鹤卫之力彻查此案。”
　　“皇姐这话说的，我本就深信你，为何不信，莫非昌邑王之死与你有关？”沈令仪轻轻一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谁也不知道沈令仪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起了疑心，一直闲着看戏的沈淳如蹙了蹙眉，落眼于沈知蕴，却见她面色如常，平静道：“的确有关。”
　　沈淳如心中微震，目光在两个侄女之间来来回回，这一刻，无数个可怕的猜想闪过心头，她却哪敢显露出来。
　　倒是沈令仪，并无太大的反应，似有疑惑地“哦”了一声，静静听她继续道：“一来，昌邑王死于臣监国期间，臣难辞其咎，二来，玄鹤卫是为陛下所设，臣执掌玄鹤卫，有义务为陛下分忧。”
　　她稍稍一挣，从沈令仪执手以示亲密的境况中挣脱，退回臣子的身份，躬身道：“还请陛下应允，让臣将功赎罪。”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无法自制的咳嗽，双肩直抖，沈令仪观她面色苍白，两眼底下一片青黑，尽显羸弱之态，也不知是不是入了秋，天气骤然转冷，她的旧疾又复发了。
　　“皇姐身体不好，又为我操劳多日，何罪之有？昌邑王的案子，我已命人暗中查访，不日将会有些进展，皇姐且放下心来，回寝宫好好休息，安养身体。”
　　沈知蕴欲言又止，沈令仪想起什么似的，忽而吩咐道：“对了，约莫半月后，倒是有一件事须得劳烦皇姐出宫走动。”
　　大绥秋猎，以武示威，届时四夷来访，招待外宾是礼部与鸿胪寺的事，但照例要安排皇亲去四方馆会见宾客，就邦交利益一事略作交锋，了解情况，以作准备，不至于在正式朝见时被人牵着鼻子走。
　　沈知蕴离开了，沈淳如未得指示，仍留在殿中。
　　殿门沉重的闭合声传来，沈令仪险些站立不稳，沈淳如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摸到她手心冰冷，再一摸额头，果然起了高烧。
　　沈淳如忧心忡忡地扶她就近坐下，又欲外出唤人，沈令仪虚弱出声，制止她道：“不必。”
　　那日才回到人间，沈令仪听闻昌邑王的死讯，便匆匆入宫，去无尽墟之前，她在诸多紧要处安排好了亲信，先后将这些人都召来问了问，这一问，不知不觉就到了次日，那些人各自领命而去，她顾不得休息，又装作才回宫的模样，召见沈淳如与沈知蕴。
　　这会儿步履虚浮站都站不住，纯粹是累的，至于起烧，多半是伤才转好又彻夜劳碌所致。
　　“陛下既已起疑，何以不动手？”沈淳如好像知道了天大的秘密，即便身旁无人，仍压低声音问道。
　　沈令仪疲惫不堪地揉了揉额心，略过心中计较不谈，闭着眼笑了一声：“都说姑姑对待晚辈最是亲和，怎地才死了个侄孙，又巴不得另一个侄女也跟着亡命？”
　　“臣是宗正寺卿，奉皇命行事，天命何在，臣亦何在。”
　　素白的指尖搭在鼻梁上，一时之间，沈令仪再无别的举动，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压垮了精神，良久后，才喃喃道：“天命……”
　　冥君说得没错，李怀疏逆天行事并未改命，只是延缓了这一切的发生，昌邑王仍旧死了，无论真相如何，在主谋者的推波助澜之下，舆论如潮，许多人已深信是她毒杀了侄儿。
　　马车停在宫道上，余婉频频掀开车帘左右顾看，终于盼得沈知蕴的身影。
　　“殿下？”余婉见她唇无血色，递了杯茶水过去。
　　登车后，沈知蕴久久无言，今日是个阴天，她这时才发觉自己竟出了身冷汗，接过茶水，仰头饮尽，听余婉侥幸道：“殿下平安归来，奴便放心了，想来陛下已消除了疑虑。”
　　话毕，余婉以为沈知蕴口渴，又往杯里倾倒茶水，却未料得沈知蕴予以否定：“没有，她没有消除疑虑。”
　　她说得十分冷静，但这句话背后潜藏的后果叫余婉悚然一惊，手上的动作也忘了停。
　　从杯中溢出的茶水泼洒到了沈知蕴的衣服上，她是喜洁之人，这次却浑不在意似的以衣袖拂去，又一掀车帘，望着晦暗的天色，低声道：“只是她这时才对我有所怀疑，怕是有些晚了。”
　　沈知蕴未开府，仍住在宫里，回去时，她似乎疲乏得很，虚虚倚着车壁，闭眼歇息，不时低咳几声。
　　自幼服侍她，余婉看她一路上微微蹙眉，便晓得她并未深睡，心里仍琢磨着事，只是不晓得什么事令她想了这么久也没想明白。
　　马车停在一处宫门前，等候在外的宫人认得沈知蕴的车驾，纷纷提灯来迎。
　　“殿下，到了。”余婉出声唤道。
　　沈知蕴缓缓睁开眼，却没有什么动作，她揉着额角，稍稍直起了身，自言自语道：“明知帝位不稳，却仍抛下一切任性行事，究竟什么人值得沈令仪这么不顾后果？”
　　“李识意……她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两个1的对手戏让我有点纠结，卡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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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乌伤
　　这日, 休市的鼓声早就响过，酒足饭饱的客人不慌不忙地踏门而出，汇入街道上同样懒散的人流中, 背着身后如血的斜阳有说有笑地返家。
　　近来武侯对坊市看管较松，只要不是入了夜还在外头乱窜, 闭店离市稍有耽搁，都睁只眼闭着眼过去了。
　　揽松楼二楼, 温如酒执一碧绿酒瓶倚靠窗边, 边小酌着, 边俯瞰长安的盛世之相，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目光总是驻留在那些碧眼高鼻的异族人身上。
　　大绥建朝以来一直奉行“道德远覃，四夷从化”的邦交政策, 长安乃国都, 更要彰显包容开放的大国风范, 无论是吃住、经商甚至嫁娶……处处对异族人持接纳态度, 久而久之，自然成为四方辐辏之地。
　　放眼望去足足有半数的异族人也并不稀奇, 能让温如酒琢磨好一会儿的是——她发现这些突然涌进长安的异族人应当不是商人。
　　“小姐在津津有味地看些什么？”问话之人才从楼下来，他亦出身须弥阁，在揽松楼这处据点乔装作了算账先生。
　　温如酒表面是揽松楼的厨子, 其实是须弥阁四大杀手之一, 为了掩人耳目，手下都称她们为小姐，又以年龄依次称呼, 另外三位不在场, 他便直接唤温如酒为小姐, 本来她也是最年长的那个。
　　“按理说，旅商路上风险颇多，又要不停地搬货卸货，这些胡商应雇有武者与力夫，但他们身边却只有两三个武者，看衣着也不像是从普通武行雇来的，倒有些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士，这么多人乔装入城，城门卒与武侯没发现么？”
　　人群中既有胡人，也有突厥、新罗、海浑等外族，但温如酒分不清他们的长相，索性用胡人一以概之。
　　算账先生顺着她所指望了眼，欲近前一步说话，温如酒却拎着指尖在自己周身虚虚划了个圆，略带醉意地道：“切勿近身，我方才悄悄下了毒。”
　　温如酒醉心用毒，为鼓励她技艺大成，阁主也允许她挪用一定的经费调制毒药，她三不五时来这一出，算账先生已习惯了，收回脚步，挂上笑容道：“小姐江湖里来江湖去，对朝堂的事知之甚少。”
　　“这些外族人多半是本国的使者，奉命入京朝拜，城门卒与武侯自然是勘验过其身份的，他们在入城时需缴械，使者的随行侍从与兵卒也有限额，朝拜年年都有，长安的百姓见得多了，一眼就知道他们身份，不以为奇。”
　　温如酒不懂便问：“那离得远的岂不是三四月份就出发了，他们千里迢迢过来朝拜，意义何在？”
　　“小国么便是向大绥示好，以在战时求得大绥庇护，顺便讨些赏赐。稍微有些实力的国家，君主胸怀大志，前来与大绥维持友好的关系，在经济上互通有无，又讨教如何耕种，如何改革，如何继续发展。”
　　温如酒想了想，用自己更好理解的方式去消化：“就好比武林大会？”
　　算账先生展颜一笑：“是。”
　　“小门小派立足不易，参加武林大会不是为了崭露头角，而是为了与名门正派攀上关系，等次稍高的门派可以借武林大会输送优秀弟子，叫他们与名门之后交流武艺，增长见识，取长补短，这么说我便懂了。”
　　算账先生又一点头，秋风吹响檐下铃铎，他觉得有些冷，将两手揣进袖中取暖，复又望着底下渐渐稀少的行人：“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琉，小姐今日所见不足开国时盛况三分之一。”
　　他原是大绥的子民，受了恩惠才入阁做事，他晓得须弥阁谋划的是天下改姓的大事，但说到底他是汉人，只要不是外族霸占疆土，只要新的王朝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他觉得没什么不好。
　　为自己虫啃蚁噬每况愈下的国家略作喟叹后，算账先生又回到正题，道：“适才漏说了一种情况，有的国家从前受大绥教化，但国力日渐强盛，甚至可与大绥匹敌，可惜因土地气候限制，再难有突破。”
　　“中原腹地辽阔，水土丰沃，他们从瘦骨嶙峋的饿狼长成獠牙利爪的猛兽，早就盯上了中原这块肥肉，这样的国家也会在朝拜之列。”
　　似乎猜到温如酒想问什么，算账先生捻了捻在算盘上磨出的茧子，道：“这样的国家，朝拜所求就很是复杂了，或是趁机入京探清虚实，或是不按岁例上贡，又提出些无理的要求以试探大绥的底线。”
　　“至此，已称不上友邦，但也不好随随便便跟他们撕破脸，战事一起，受苦受难的是两国百姓。”
　　温如酒两颊染了酡红，言语间喷出的鼻息都带着酒味儿：“那平日里能友好相处？”
　　“不能。”算账先生连连苦笑，“女帝登基不久，他们便举兵进犯，又不恋战，强盗似的劫掠一空，转头便走，边境处常受侵扰，苦不堪言。”
　　邸报在驿舍间传递，驿舍有大有小，所配给的驿马有多有少，受其所限，邸报传递时快时慢，须弥阁扎根市井江湖，却有更快获取消息的渠道。
　　这些消息会被专门的人手依照机密层级进行分类，也有温如酒这一级别能看的信件，她心血来潮时会瞄上几眼，终于听到自己知悉的内容，眼睛倏然一亮：“你说的是乌伤国？这次他们也来了？”
　　算账先生道：“正是，前次乌伤国也来了，来使仅一个要求，求娶公主，那时先帝缠绵病榻，无暇与他们纠缠，自是应了。从前的泱泱大国，竟沦落到用宗室女来换取一时安宁，简直奇耻大辱。”
　　他下意识地咬紧了牙根，一掌拍在窗棂上，几息后才平静下来，缓缓道：“这次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难怪……我厨艺这么好，揽松楼名声在外，平日多得是贵女乔装易服来吃饭，最近却都少见了，原来是怕被这些蛮子看对眼。”温如酒边说边又饮了口酒。
　　算账先生这才想起自己何以上楼来，紧忙阻她再喝下去，拱手道：“阁主旧疾犯得厉害，余娘子说晚些时候派车来接小姐去给阁主瞧瞧。”
　　“小姐莫再喝了，当心醉得不省人事，误了看诊。”
　　温如酒玉指一勾，酒瓶稳稳挂在她手上，她仰头饮尽，又抬手一抹酒渍，举止间尽显江湖儿女豪爽利落，转身下楼，将空空如也的酒瓶向后随手一扔，还不忘奚落自家阁主几句：“她那个手，华佗在世给她看诊也就那么一回事。”
　　算账先生欲伸手去接瓶子，温如酒脑后长眼道：“别接，瓶身也被我下了毒。”
　　先生大骇之下紧忙收回了手，心中暗道奇也怪哉，她不是一直在我眼前谈天，也一直在喝酒么，什么时候下的毒？
　　入了夜，果然有车来接温如酒进宫。
　　金玉车驾在宫门前停下，城门郎识得二殿下车驾，先行了一礼，再接过小黄门递来的手谕查看一番，谨慎问道：“仍是从前那位温大夫么？”
　　小黄门未答复，温如酒掀了车帘一角，微微笑道：“是的，二殿下的手疾一直是我负责照看。”
　　城门郎目光在她所背的药箱稍顿了顿，尔后避让几步，边舔着笔尖记录，边向门卒示意道：“放行。”
　　车驾顺畅驶入宫城，温如酒在车上也未闲着，细细与那小黄门了解沈知蕴情况，小黄门说殿下这几夜时常因腕痛醒来，难以安眠，温如酒心说莫非是断情蛊发作了？
　　“殿下手腕上有没有长什么奇怪的花纹？”
　　小黄门立时否认，还甚为奇怪她何有此问。
　　温如酒没有与他多做解释，暂时放下心来，又突发奇想地将手伸出车帘感受夜间拂过的风，了然道：“今年入秋入得早，听说北边前两个月都飘雪了，天气一冷，她的手就疼痛难忍。”
　　不是断情蛊发作。
　　不是便好。
　　沈知蕴所居宫室安静得像是闲置了似的，一路所见的宫人俱都脚步轻拿轻放，瞧着就是余婉调教出来的规行矩步，一直到主殿才隔着门板依稀听到人声，温如酒未有耽搁，即刻推门而入。
　　整个殿室掌灯不多，唯有沈知蕴近前亮着几盏，她与余婉隔案对坐，轻咳着嗽，一手拿着巾帕，一手执着出鞘之剑，正有条不紊地擦拭着剑身。
　　那柄剑在烛光下泛出冷蓝光晕，一看即知非是凡品，听说是用九天玄铁锻制，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其剑身修长纤细，握在男子手中反衬出主人笨重，柔中带刚，却很适合女子使用。
　　此剑从前是卫帝的佩剑，沈知蕴继承母亲佩剑，又为其更名为望舒，旧名就没有考证的必要了。
　　望舒，意指故国明月，沈知蕴是在怀念自己的母亲与故土。
　　“阁主。”
　　沈知蕴擦剑擦得入了神，温如酒近前唤她，她才抬眸，面色间有些疑惑，柔弱地应道：“你来了。”
　　接着，却是向余婉淡淡递了个诘难的眼神，余婉拜倒在地：“殿下一夜醒个五六回，有时甚至彻夜清醒，在外头侍奉的宫人听见殿下几次呼痛，便报于奴知晓，奴晓得了又如何忍得下心，还请殿下赎罪。”
　　收剑入鞘，巾帕置于手边，沈知蕴揉按着机械手与腕间连接处，提剑起身，走到刀剑架边上，庄重地放好望舒，道：“起来罢。”
　　沈知蕴性子冷淡，待手下却手段温和，驭人之术讲究恩威并施，她在这一点上似乎天赋异禀，收拢人心轻而易举。
　　“不怪你。”沈知蕴稍稍侧身，望了眼温如酒。
　　温如酒与她默契十足，很快便接了话，替仍旧跪在地上的余婉解围：“自然怪不得余婉了，你怕旧疾复发，被我撵去行宫修养，病人自己不想治病，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所以，温大夫这是来押我去行宫了？”
　　说话间，沈知蕴已回身落座，温如酒看她长发披散，也不饰修容，想来是近日被伤痛折磨，晚间不一定睡得着，困到极致才能睡下，睡无定时，簪子与发钗插了又摘，麻烦得很，索性披头散发。
　　温如酒拍走她递到眼前等待被捆束的双手：“现下再来卖乖已经晚了，该你扎的针一根也不会少，该你吃的药我多加几味黄连进去！”
　　“无碍，我已叫余婉备了糖块，含一含就好。”沈知蕴掩唇轻笑。
　　余婉见此，心中终于松快了些。
　　她们年龄相仿，温如酒唤她阁主却未视她为主人，心直口快，有什么便说什么，沈知蕴心事太重，又严肃惯了，身边正好缺这么一人，是以两人最是处得来。
　　“我即便早些时候晓得，也不会劝你去行宫修养，最近你离不得长安，对么？”温如酒问道。
　　左手被温如酒握了过去，搁在药囊上，沈知蕴另一手攥住了桌案边沿，第一根针已扎入皮肉，先是细密的刺痛传来，接着又慢慢缓解了叫人恨不得以头抢地的剧痛，沈知蕴有些难受地合了眼，纤长的睫羽很快被汗濡湿。
　　她紧紧地攥着桌角，声线不稳：“此次万国来朝，是最关键的时候……”
　　温如酒曾说，她的手腕之所以会痛，一半是真的痛，一半是她心障难除。
　　手腕稍微有些疼痛，立时便会唤起她当年被发疯的母亲斩断手腕的记忆。
　　那日是在清凉殿，她因为与别的公主走得近了些，便被卫静漪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她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不肯认错，越想越委屈，对卫静漪嚷了句“她是我的姊妹，如何不能一块玩”。
　　话音落下，周遭如遭雷击，整个世界无比安静。
　　她还太小，不晓得这句话在刹那间化作了最快的刀，狠狠地扎入卫静漪的心口，也在刹那间化作了最钝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划过卫静漪心尖嫩肉。
　　她头一次在母亲的脸上见到如此扭曲的面容，也头一次从母亲的嘴里听到如此难听的话语——孽种，你果然姓沈，非我卫氏人，你身上流淌着这世上最肮脏的血脉，你不配活着，我最初便不该将你生下来，胎死腹中才是你应得的下场！
　　卫静漪似乎在骂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的面容骂另一个人，她来不及分辨什么，只听一记利刃出鞘声，待她反应过来时，左手已被斩断落地，她甚至连痛都未察觉到，先被那只血肉模糊，指节似乎还在跳动的断腕灼伤了眼。
　　血溅满身，在她的衣服上，也在卫静漪的衣服上，像是她斩也斩不断的血脉相连……
　　温如酒施针处以珠帘隔断，余婉静静侯着，直到沈知蕴分外虚弱地唤她入内，她才掀了珠帘，走进去道：“殿下？”
　　机械手重新接好，再戴上手套，已无人再看见残缺，沈知蕴却仍旧不动声色地以衣袖掩了掩，再抬头，又恢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
　　她声音喑哑地吩咐说：“我想起一事，近日有猎手在围场试猎，猎物经过处理分往各处，先前有人送来些鹿肉，我胃口不好，是吃不下了，你叫后厨匀出宫人的份，余者送去给般般。”
　　她显然累得很了，额间淌满了汗，说话有气无力，却强撑精神来交代这个，温如酒细细品了品，咂摸出几分温柔，情不自禁发出了促狭的笑声。
　　“你想吃？”沈知蕴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温如酒道：“般般可以吃，我便不可以么？阁主好生偏心。”
　　沈知蕴一阵头疼，忍着气对余婉说：“也给她匀些。”
　　“绿腰也要吃呢。”温如酒收拾好药箱，坐无坐相，半倚桌案，快将自己扭成了另一条绿腰。
　　余婉一怔：“一条蛇，那畜牲……”
　　“什么畜牲，绿腰是我用来试毒的宠物。”
　　沈知蕴又想起一事：“那只狗，她有空回家去喂么？”
　　“四小姐被调去了四方馆，想必无暇抽身，不过她倒是有个名叫邬云心的好友，那人在都水监任职，交往甚广，酒肉朋友很多，她即便没空，应当也会叫朋友帮忙喂狗。”
　　沈知蕴缄默一瞬，没有问庄晏宁缘何调去的四方馆，整句话里只落眼于一处，说道：“她什么时候结交的朋友？查查底细。”
　　余婉称是，又退下去安排鹿肉的事了，温如酒没有要走的意思，以手支颐，啧啧直叹：“阁主未免管得太宽，还是不喜欢般般身边有其他人啊？”
　　沈知蕴从木盘中取了帕子擦汗，并不理她。
　　她本就生得十分出挑，五官走线流畅，无一处可被指摘，这会儿低垂着眼，一点一点拭去额面上的汗珠，脸色苍白，头颈弯折的曲线都似不堪一击，脆弱至极的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反而别有一番意趣。
　　“阁主现在这副模样真是诱人，般般若是见了，指不定喜欢得发疯。”温如酒忍不住道出心中所想。
　　沈知蕴冷冷看她一眼：“你才是疯了。这话太失体统，以后不要再说。”
　　喝了酒是有些上头，但温如酒晓得分寸，沈知蕴既已着恼，她不好多说什么，当下便拱手告退。
　　温如酒离开以后，沈知蕴将擦汗所用巾帕全都丢回木盘上，叫人取走，没了腌臜的东西，殿内似乎干净许多，她晨起时才沐浴过，现下出了汗又嫌脏了，余婉熟知她习惯，她才起的念头，殿外就有宫人来禀：“殿下，热水已备好。”
　　“晓得了，稍后便来。”
　　沈知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温如酒似阴魂不散，人走了不假，那句有失体统的话却一直萦绕在心头，她在殿内踱步几回，鬼使神差地取了铜镜来观视面容，看着看着，心口竟无端端地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道德远覃，四夷从化——《唐通典》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琉——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有些诗词引用太常见了，属于人人都知道的就没标，有时候也会忘记标，如有疑问可以留言，我自己是不会写诗词的啦，没这个水平。另外再强调一下，仿唐制，但是架空，所以我来考据就行了，大家没有考据的必要。
　　-----
　　二殿下，似乎是我笔下一款很纯情的1，说也不让说，做也不让做，怎么自己心热脸红了喂……五千多字，也算二更了吧。
　　感谢在2023-08-14 01:01:59~2023-08-15 00:3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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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识破
　　入夜, 两仪殿灯火通明。
　　“查得如何？”沈令仪目光投视于墙上所挂舆图，口中在问，却不大关心手下会给她怎样的回复, 好像答案已了然于胸。
　　作为玄鹤卫天部一甲的首位高手，孟春平时藏身暗处, 很少离开沈令仪左右，但她奉命暗查昌邑王遇害一案, 近日都不在宫中, 这夜突然回返, 的确是案情有了些许进展，她抬眸扫视一番在座诸人，不知当不当说。
　　坐在左手上方的是粟筠粟潇母女二人，北庭十二军的主副将, 毫无疑问是天子亲信, 但其余几位文官服饰的大人是不是自己人, 孟春却不敢作保了。
　　那几位大人也在暗暗审视孟春。
　　玄鹤卫上虞君是沈知蕴, 副手是宗年，这二人在座的都见过, 眼下这位一袭夜行衣的女郎却很陌生，方才未经通传便自行入殿已叫人讶异，将要回禀的还是昌邑王一案, 更是令人咋舌。
　　陛下居于妙云寺中清修礼佛多日, 才回宫便被人泼了道毒害亲侄的脏水，三司查不出什么名堂来，她调用自己的亲卫军继续查案本无可厚非, 却绕过了玄鹤卫的主手, 另外派人去查, 其中缘由就很值得深思了。
　　沈令仪道：“无妨，直说便是。”
　　这些朝臣俱都是深夜受召入宫，宫门落钥之后再被叫进宫里商量要事的情况不是没有，他们头先以为寻常，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似乎被框入了近臣之列，立时变得诚惶诚恐起来，纷纷正襟危坐。
　　孟春点头称是，尔后将自己查案所得一一道来：“据内侍省的宫人名册所载，宫女碧茶是泾州人，家人在多年前的一场洪灾中悉数丧命……”
　　她一面说，一面从夜行衣的暗囊中将相关信物递呈上去，随着叙述的展开，案情也如拨云见雾般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宫人名册被人动过手脚，碧茶的家乡确乎遭过一场洪灾，但她有个弟弟侥幸没死，还被好心人收养为子，改了名姓，碧茶与弟弟虽然没有一起长大，却视彼此为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以往来未断，关系依然很好。
　　“……数月前，这户人家称她弟弟身染怪病，双腿瘫痪，整日郁郁寡欢，几欲轻生，因她身处皇宫，见多识广，故而去信于她，不知能否寻到治病的法子。”
　　兴许是念情，也兴许是事发突然，碧茶只销毁了一部分信件，余下的那些被压在她的枕头底下，因信中没有提及姐弟关系，且宫人名册中也说她没有亲人存世，负责查案的官员便有所疏忽，随意弃在一旁。
　　孟春拱手道：“想必陛下与诸位大人已经猜到了，我遣人纵马飞奔至泾州，径直去往那户人家，却见庭院空空，一个人影也没有，听邻里说，他们是连夜迁走的，那户刘姓人家的养子双腿也被治好了。”
　　“几时迁走的？”问话之人是刑部侍郎陈霭，从北庭军队转了文职，于断案刑讯一事颇有经验，此次查案亦经过她手。
　　孟春回说：“几乎与碧茶自尽同时。”
　　“对方早有准备，这户人家恐怕一时半会儿难有踪迹了。”贺文秀蹙眉深思，有些遗憾线索又要断在此处。
　　贺媞入主中宫后，贺家人也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贺文秀因为女子身份得不到家中看重，直到女帝临朝，她在年初的吏部铨选中才借这股东风谋得给事中一职，先不论贺家本是皇亲，单只攀上高位实现抱负这层原因，她也愿效忠女帝。
　　陈霭很是费解：“长安与泾州相隔不远，但两处驿舍间消息传递也得三日左右，对方竟如此效率，处处快人一步，莫非有比官驿更快的渠道么？”
　　“这又是什么？”信物逐一传递，粟潇从母亲手中接过一张皱巴巴的纸，上下看过一遍，问孟春道。
　　孟春侧身向她，道：“那手下扑了个空却未气馁，想着碧茶的弟弟瘫痪多时，任是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很快奏效，应当要慢慢调理，便去往泾州多处药肆查访，将军手上那张就是治好碧茶弟弟腿疾的药方。”
　　非但粟潇看不懂，这些文官也并无精通岐黄之术的，横看竖看也犹如天书，当即有人问道：“凭这药方可以晓得什么？”
　　“血蟒枝，天心花，这两味草药极是难得。”粟筠忽而出声。
　　当年在泅水之战七进七出，终于获得父亲的认可，从膝下无子的老父手中接过北庭军队，戎马半生，罕有败绩，粟筠如今年近六旬，却仍精神矍铄，不久前才领命击退侵犯边境的乌伤军队，回京复命。
　　粟筠率边军立功无数，贞丰帝赐予她剑履上朝的荣誉，沈令仪即位后不但没有收走这项特权，还考虑到她行军多年负伤无数，叫她不必行礼。
　　她着一身黑甲，两鬓染霜，腰杆笔直地坐着，好似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一出声便犹如拔剑出鞘，寒芒四射，无端给人森冷之感。
　　“家父因髌骨中箭动不得武才含恨解甲，之后更瘫痪在床无法动弹，我为替父治病遍访名医，终于从一位苗医手中得了行之有效的药方，那道方子别的都好说，唯有血蟒枝与天心花叫我一通好找。”
　　粟筠抬头，目光与孟春交汇：“这两味药生于西南苗地，多长于悬崖深渊，苗子靠山吃山，多得是熟悉地形身手矫健之人，但取这两味药仍旧九死一生，故而市价千金。”
　　粟家累世功勋，但未囤积多少家财，若逢荒年，朝廷下旨减税，粮晌也会随之削减，军士忠心耿耿，她舍不得叫兵马受饿，人心受寒，救治父亲的钱还是从她留给粟潇的嫁妆里省出来的。
　　这里减一点，那里少一点，一来二去所剩无几，粟筠本还对女儿深感亏欠，哪知粟潇至今没有嫁人的心思，大有自己盛年时期将一身热血泼洒疆场的派头。
　　“西南蛮荒，多穷苦之人，哪用得起这么贵的草药？药商冒着人命官司的风险雇人取药，却没人舍得买，怕是宁可烂在手里了。”礼部侍郎郑茵之母是郑毓的族妹，算起来她与沈令仪也是姐妹关系。
　　陈霭思量稍倾，说出自己的猜测：“但那是多年前。泾州离苗地十万八千里，却可在药肆买得到这两味药，恐怕早就有人在苗地的十万大山中凿通了经商渠道，使之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原腹地。”
　　“泾州与苗地之间隔山隔水，走水路要船只，走陆路要马匹，一路上所费人力物力巨大，究竟何人有这么大的手笔？”粟潇与其母粟筠长相肖似，性格也很沉稳，每有发言都直指要害处。
　　药方虽是在药肆查到，但普通的药肆哪会与此案有关，倒是血蟒枝与天心花的来路值得一问。
　　“没错。”迎着诸人追问的目光，孟春续道，“据那药肆老板所说，大约十年前，这两味药草便在市集中流通了，血蟒枝活络血气，天心花有助于排瘀，虽略有毒性，掌握好剂量却可以使身患瘫疾之人重获新生。”
　　“这两味药无可取代，是以价格不菲，却不愁销路。那刘家人按方取药，前前后后都快将他血蟒枝与天心花的库存搬空了，他还甚为奇怪，刘家人莫非一夜暴富，否则哪来这么多的钱买药。”
　　沈令仪一直没说话，目光落于舆图上某处，都快将那里灼出个洞来，粟筠看她一眼，仍是问孟春道：“背后之人是谁？”
　　“血蟒枝与天心花分别来自两条商路，一条为宜州薛氏商人所控，另一条为定州方氏商人所控，巧合的是，那定州方氏祖籍亦是宜州。”
　　听罢，好几人不约而同地喃喃道：“宜州……”
　　他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坐于粟潇手边的郑茵一个不慎还弄翻了茶盏，粟潇眼疾手快地以脚背稳稳接住，郑茵忙弯腰拾起，又谢过她。
　　到此为止，谜底已呼之欲出，孟春将最后一条线索缓缓说了出来：“有个专司暗杀与消息流通的江湖组织也是在宜州兴起，名为须弥阁，具体成立时间暂无法考证，但血蟒枝与天心花入药治瘫的方子就是须弥阁散布到各处的。”
　　“你这么说，倒叫我想起一事。”粟筠敛眉回忆，沉声道，“当年给我药方的那名苗医姓温，腿疾治好后，家父对其大为感激，想款待她多留些时日，她却说自己要去宜州还个人情，将来有缘再会。”
　　所有与昌邑王遇害一案相关的信息都指向宜州。
　　这个地方实在特殊，前朝尚未覆灭时，宜州乃是国都，与大绥仅隔一条江河，卫帝举国之力与大绥苦战多年，曾立下有她一口饭吃必不会使百姓受饿的仁君之言，她也确实做到了。
　　开城受降那日，卫帝去簪散发，赤足履地，以自己入宫受辱换全城不遭屠掠，百姓在其身后痛哭相送，足见其深得民心。
　　想想卫朝国破才多少年，假若卫帝未雨绸缪，早在宜州时便留有后手，那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一直有人在秘密遵卫帝遗命行事，譬如聚财以壮大自己，譬如联络各地的旧臣老人，聚沙成塔以形成燎原之势，再譬如——
　　趁大绥沧海横流之际，阴谋阳谋不断，散布谣言诽谤皇帝，使君臣离心。
　　这说的正是昌邑王之死。
　　“臣愚笨，身为刑部侍郎竟被蒙蔽至此。”陈霭面色沉痛，立时跪倒在地，她听孟春说了来龙去脉，简直哭笑不得，因为这桩案子查下来根本不难，自己却总有遗漏之处。
　　沈令仪虚虚抬手，示意她无需如此，陈霭自惭形秽，不愿起身，却听女帝淡然问道：“陈卿此番查案，受阻了罢？”
　　“不大顺利。”陈霭回想了整个断案审案的过程，承认道。
　　沈令仪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倒影，说：“这便是了，查案非是刑部一个衙门的事，需各处同时使力，力使不到一处反而事倍功半，对方既然盘算多年，在各司各处按有人手也不足为奇。”
　　“那现下岂不是……”郑茵望了望左右，一时也难说出他们当中是否混有奸细，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逐一排查起了同僚。
　　沈令仪与她目光相触，郑茵忙收敛了方寸大乱的神色，身旁的贺文秀犹豫几番，斗胆道：“恕臣直言，先帝仁柔多情，允诺卫帝不杀一臣一子，那时错误就已埋下。”
　　不仅没杀，如有人愿意投诚，先帝甚至许可他们官复原职。
　　“似江尧平之流，杀了确实可惜。”文人相惜，武将亦是，粟筠常年戍守北地，却也听闻宜州几攻不破都是因为江尧平，此人长于水上作战，难逢敌手。
　　陈霭想通后慢慢起了身，进言道：“以臣之见，敌在暗我在明，既无确凿可信的名单，总不好将所有前朝臣子清除殆尽，届时人心惶惶，也不过斩其一臂，还有江湖另一臂，须弥阁又在市井之中，流言太好传开，免不得再栽赃陛下一个滥杀枉杀之名。”
　　“内忧外患，民心再生动荡，国将危矣。”她沉重地叹了声气。
　　“那……那陛下这黑锅就背着了？”郑茵错愕。
　　沈令仪不知几时走到她身前，待发现身侧落下一片阴影时，郑茵才回头便被人敲了敲脑门：“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审时度势，怎么如此看不清？”
　　虽然被骂，但口吻亲昵，是拿她当做姊妹当做家里人来教导，郑茵未有悻色，连脑门都不敢揉，作卑微状起了身，拱手道：“臣比陈大人更愚笨，还请陛下示下。”
　　陈霭说自己笨是请罪是自谦，却不料又被郑茵稀里糊涂地给带上了，知她并无恶意，于是一笑置之。
　　“古有君王卧薪尝胆终于复国，卫帝亦是能屈能伸之人，不过是个骂名罢了，朕也没少背。”沈令仪背过身去，走向那墙上舆图，想起有一人比她更在意自己名声，眼中少了几许光彩，心绪忽而有些飘远。
　　青丘国属于神境，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在人间只约莫待了十日，李怀疏一行人兴许才动身罢。
　　“孟春，你命人继续查访刘家人的下落，来日再将此案真相公之于众。陈霭，你回去以后明面上不要声张，只当模模糊糊结了案。文秀，你任给事中，也有监察百官的纠弹之权，留意朝中动向，朕会叫宗年与你配合，可疑之人直接投入血窖子，秘密处置了。”
　　她前日以二殿下抱恙不便案牍劳形之由收走了腰牌，玄鹤卫暂由宗年接管，而孟春的存在也证实了一个说法，玄鹤卫编制成迷，似孟春这样的身手应也是出自江湖，虽有上虞君为主官，关键时候却是直接听命于天子。
　　好不容易重设的玄鹤卫，替嘉宁帝捍卫皇权的玄鹤卫，沈令仪从未放心交给别人，但她究竟是帝心深沉不可测，还是早就对二殿下产生了怀疑？
　　众人不得而知。
　　沈令仪将粟筠粟潇二人留下，遣退了其余几人，郑茵就职于礼部，所领要务自然与接待四方来客有关。
　　“陛下，依臣愚见，前朝皇室仅余二殿下一人，擒贼擒王，何不如先将其拿下，没了主心骨，这些余孽便会如风中散沙，再难聚拢。”
　　不待沈令仪开口，粟筠先责备道：“的确愚见。”
　　粟潇听训，垂首道：“女儿想着二殿下未如从前那般去行宫修养，却是恰好在长安，时机难得，不若一举拿下，省得她闻讯而逃，属实心急了些。”
　　“前朝余孽将希望寄于一人身上，忍辱负重蛰伏多年，人心早便拧作一股绳，她若出事，恐怕不是鸟兽四散，而是狗急跳墙，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粟筠负手在后，也踱步至舆图边。
　　殿室中宫人都被屏退，沈令仪从木盘中拾起剪子，取下灯罩修剪蜷曲的烛芯，四周登时亮堂许多，她捻了捻灯台上的细灰，倏然沉吟，粟潇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
　　听闻昨夜有大夫应召入宫为二殿下看诊，她腕痛复发，疼痛难忍，为何不去温暖宜人的行宫修养，非要留在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的长安？她在等待什么？
　　沈令仪仰颈看向舆图，从前在北庭时，这张行军作战必不可少的舆图她已看过许多次，上面绘着大绥与边境诸国之间的天险地堑，也有牺牲了无数将士才探得的辎重军备，常看常新。
　　其实乌伤与大绥之间接壤处有天堑阻隔，想要侵扰也没那么容易，但两国之间还有一名为鹤淞的小国作为缓冲地带，鹤凇常年在两国夹击之下生存，早有择一投靠之意，不过其主优柔寡断，犹豫多年仍未作决定。
　　这次鸿胪寺整理的朝拜名册里没有鹤凇，问起那鸿胪寺卿，竟一问三不知，踯躅地说鹤凇是个小国，底下的官员可能未放在心上。
　　这人是贞丰帝时的老臣，已老得不行了，许多要务都让手下代劳，却占着位子不肯让出来，沈令仪借此契机予以降职处理，命礼部尚书暂兼二职，又叫了鸿胪寺的副手来问，才知道原来鹤凇国主数月前与乌伤国主作了姻亲。
　　大绥日渐衰微，就连这些小国也以为是另找靠山的时候了。
　　如此一来，鹤凇的版图几近于划给乌伤，其与大绥的接壤处需重新来看。
　　舆图上接穹顶下临地面，十分巨大，沈令仪忽一振袖，执起墙边镶嵌了宝石的碧绿玉杆直指一处波浪滔滔的水域：“老师，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粟筠粟潇二人均近前几步，粟潇尚在琢磨，粟筠率先沉声道：“鹤凇既已投了乌伤，我们再与乌伤交手恐怕是在水面，乌伤三面环山，背面环水，对水陆两战都很熟悉。”
　　“水战非我军长处……”粟潇抿唇想了一会儿，少年心性一起，眼中迸发着光道，“但也不是不能试试。”
　　粟筠厉声道：“拿什么试？十几万将士的性命？还是全军出动为好大喜功的粟少将军博个功勋，左右不过是将坚守多年的北域让出去罢了！”
　　一番斥责令粟潇听得面红耳赤，立时跪在母亲身侧，再不敢多言。
　　“老师还是这般严厉，你呀你，还是这般偶尔冲动不计后果。”沈令仪想起从前在北庭的日子，不由笑了笑。
　　那时粟筠未将她视作什么公主，起初也常责罚她，她得了几次便长了记性，唯有粟潇，性格随了爽直的父亲，沉稳是母亲教育驯化的结果，冲动才是她的天性。
　　沈令仪弯腰扶了粟潇一把，粟潇一动不动，沈令仪又笑着对粟筠道：“老师，给些面子。”
　　粟筠这才冷冰冰道：“陛下亲自扶你，你还不起来？”
　　粟潇默默起身，拱手谢过沈令仪。
　　“北庭军队不善水战，还得与北边蠢蠢欲动的胡人斡旋，此事劳烦不得你们。”沈令仪抬臂一指，纹饰繁复流光溢彩的广袖滑落，露出肌肤细腻肌理毕现的小臂，“这里不是正好有个可用之人？”
　　鹤凇与大绥仅洛水之隔，洛水恰流经洛州，而洛州是江尧平治下，其都督府军队亦经常在江面上受训。
　　“可用之人？”粟筠拧眉，忧虑地看向沈令仪，“太冒险了。”
　　粟潇捂着嘴以防自己再乱说话，但心底里已在附和母亲，江尧平从前对卫帝忠心耿耿，愿意投诚本就令人匪夷所思，若他也是卫帝埋下的一枚棋子，那将这么要紧的军务交给他，就不怕他倒戈相向，引狼入室么？
　　“所以朕现在不能动她，朕也晓得她在等待什么了。”沈令仪落眼于舆图上“乌伤”二字，目光平淡却难掩锐利，“她在等万国来朝，等乌伤发难，等朕忍无可忍。”
　　粟筠明白她心中所想，去岁朝拜时，乌伤向贞丰帝提出求娶公主的无理要求，不久后，便有公主远嫁的消息传来，沈令仪听闻此事恼得眼眶发红，恨不得回京将她那窝囊卖女的父亲踹下皇位。
　　此次乌伤若是再提同样的要求，她定然不允，届时一战难免。
　　沈知蕴深谋远虑，敢思敢想，沈令仪亦见招拆招，大胆行事，这姐妹二人堪称棋逢对手，可惜从出生起便注定各自为营，只能是敌人，做不了朋友。
　　怎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粟筠粟潇走后，殿室内归于平静，沈令仪临窗赏月，自斟自饮，唤了声：“孟春。”
　　匿在暗处的女郎走了出来，听她吩咐说：“朕这里暂时无事，你凭此信物去西市半间凶肆，那里会有人带你去青丘找李怀疏，你伴她左右，护她周全。”
　　孟春并未多问，躬身称是，欲趁夜色翻窗离开，又被叫住，沈令仪稍稍侧过脸来，似有深意地道：“记得告诉她，我很想她。”
　　作者有话说：
　　朝堂线与青丘线并行，想念槐树的别急，铺垫完朝堂线就飞过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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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在乎
　　数日前, 庄晏宁被临时抽调去了四方馆。
　　作为主管外交贸易的常设衙署，四方馆主官为馆长，以四方使者辅之, 又有典护、录事、叙职等官吏负责具体的事务，分工明确, 人员齐备，足以应付平日的正常运转。
　　但每逢四夷来朝, 四方馆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避免忙中有失, 馆长会根据朝拜规模来拟定人数，以文书形式提前向吏部报缺，再由吏部从或有余裕的衙署抽调人员给予协助。
　　明面上说的是自愿，可这临时的差事一来攒不了资历, 二来事情还不少, 白天做事, 夜里应酬, 从早到晚都闲不下来，是以几乎无人愿去, 许多衙署都是采取抽签或轮流的方式来确定人选。
　　那日，庄晏宁照常去御史台点卯，一路上频频被同僚报以同情的眼神, 她便晓得自己恐怕是摊上了什么苦差。
　　果不其然, 才在公房坐下不久，姚勉便着庶仆请她过去了。
　　“庄御史是天子门生，洛州水灾中又立有大功, 足见才学过人, 胆识兼具, 招待外宾恰需你这样的人才啊。”
　　姚勉逗着笼中鸟，头也不抬地给庄晏宁戴了顶高帽，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唇角勾着嘲讽的笑意，叫她下去自作准备。
　　差事一般是逐级指派，姚勉却直接叫她来，根本只是想当面羞辱她几句，欣赏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以此为乐。
　　庄晏宁早有耳闻姚勉心胸狭隘，常以奏弹挟私报复政敌，身为风纪官却是小人作风，朝臣对他多有不满，但架不住崔党合起手来蒙蔽圣心，先帝以为他是个直臣谏臣，遂委以重任，将御史台交给了他。
　　看似昏聩，其实也不过是帝王心术罢了。
　　先帝倚重李怀疏，怕她一党独大，又借崔党加以牵制，但崔党受崔嫋毒杀皇子之事牵连，很是受过一阵冷落，元气大伤，是以直到先帝大行仍然崔不如李。
　　李怀疏一死，李氏便如失了领头羊似的迅速衰落下去，到得如今，崔氏终于独占鳌头。
　　经洛州赈灾一案，女帝已证明了自己强硬的手腕与制衡相权的决心，此前游移不定的朝臣纷纷站队，帝党初具雏形，崔党亦深感自己受到了威胁。
　　庄晏宁从未言明自己心之所向，但她身上萦绕着所谓幸臣的诸多传闻，又替女帝剪除崔庸收回洛州，言不如行，姚勉自然视其为政敌。
　　但她不过区区御史，姚勉哪将她放在眼里，借前次杖责小施报复后便再未对她使坏，今日这出又是为哪般？
　　“还不走？庄御史可是对本官的安排有所不满？”姚勉斜眼看她。
　　庄晏宁不退不避，梗着脖子与他眼神相接，她仍然沉默，但所有情绪都注入到了目光中，那股阴森暴烈的气息几近满溢，姚勉莫名被她盯得发毛，阴恻恻地眯了眯眼，正待喝斥，她却在刹那间低了头，接下差事，拱手告退。
　　“慢着。”姚勉叫住她。
　　庄晏宁回身，如常道：“大人还有事吩咐？”
　　“抬起头来。”姚勉狐疑自己适才见到的眼神莫非是错觉。
　　庄晏宁依言抬起了下巴，姚勉将她看了又看，只见她目光淡然，眼中似有玉树琼枝，望到深处亦是清清冷冷，这样一双眼中岂会烧出阴森可怖的火焰？
　　“无事了，下去罢。”
　　待她走后，姚勉仍怔忪地盯了原地片刻，直到手中一松，才发觉逗鸟用的鸠杖被雀儿叼进了笼中，他暂不去管，摸着胡须，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庄晏宁似乎也没那么像李怀疏啊。
　　这个时候大家都应当待在房内忙于公务，却有好几人聚在庑廊下窃窃私语，见庄晏宁走了出来，又纷纷装作才遇到似的彼此寒暄。
　　庄晏宁视若无睹地回了公房。
　　公房非她一人所属，察院的十位御史都在此处办公，帘帐隔开了东西两边，她掀帘而入，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周围的同僚看她几眼，不问也不关心，依旧伏案忙碌。
　　倒不是官场人情淡薄，只是她独来独往惯了，这些御史又自诩为人清正，既不愿与她走得太近有讨好女帝之嫌，也不愿公然敌对好似与崔党同仇敌忾，于是造成眼下这么一个将她孤立的局面。
　　旁人怎么想的不知道，但庄晏宁天性孤独，乐得如此。
　　一整个上午，她看似笔走游龙，实则魂游九天，待其余人都结伴去公厨吃饭了，她才小心翼翼地从袖袋中摸出一条帕子来。
　　帕子花样素净，独独绣了株海棠，因是用料子极好的素绢所制，触感十分柔软，可惜边角破旧得生了毛边，瞧得出有些年头了。
　　那年她被须弥阁送去虞山行宫学艺待选，同行之人都是约莫十岁的小小少年，最是血气充沛行事冲动，再聪慧亦免不了相互间攀比逞勇，更何况他们本就视彼此为竞争对手。
　　她资质中等，起初并不惹眼，后来厚积薄发成绩喜人，甚至连占了几次榜首，便渐渐遭人嫉恨起来。
　　有一日，几个少年将她堵在角落，骂她棺生子薄命相，欲刺激得她忍无可忍率先动手，事情闹大他们也是占理的那方。
　　她长于轻功，不想被人纠缠也可以溜之大吉，原本没那么容易中计。
　　但她似乎生来就不晓得忍让，活得像把刻意不要外鞘的利剑，处处以锋芒示人，遇敌再强亦不退却，身碎为止。
　　他们口中的辱骂好像在她心头浇了把火，也懒得还嘴，扔下书箱，攥起拳头便往那带头之人脸上狠狠来了一下。
　　……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闻风而来，将缠斗双方纷纷制住。
　　她被反绞双臂扼在地上，动弹不得，似乎耍疯斗狠失了神智，双眼布满可怖的赤红，扭头冲锢住自己的人吼了声：“叫帮手算什么本事？不如立下生死状，我要叫你好生瞧瞧，究竟是谁长了一副薄命相！”
　　余婉叫人就近从池中舀来几瓢水，她顺手接来一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泼在了她脸上。
　　“这便是你提过的般般？”
　　余婉犹豫着点了头，沈知蕴近前一步，避开地上脏污处蹲在了她面前，问她道：“余婉说你心性坚韧，可忍常人之不能忍，今日一观，似乎并非如此。”
　　“饥寒交迫是常人之不能忍，人前受辱也是常人之不能忍，我能忍得了前者，却忍不了后者。”
　　她卸了人家的胳膊腿，自己的胳膊腿也如折枝般耷拉着，初时被人锢住还不觉得痛，这会儿被水泼醒了，周身痛意也随之苏醒，她边回话边倒吸几口冷气，额面上的血沫混着水一道淌了下来。
　　睫毛好似被血水淹住，她眨了好几下眼睛，眼前依旧模模糊糊，她认不清是谁在问，倒是听见这人轻轻笑了声：“以一敌多，能有现下这个不算惨败的局面——你这是下了死手。”
　　“我本就是须弥阁培养的杀手，不怕死，也不怕杀人。”
　　“很好，但还不够。”
　　她趴伏在地，喉中忽而涌上来的血腥气堵住了她想问的问题，喉咙上下一动，半个字也吐不出，猛烈地咳了起来。
　　见她如此，沈知蕴话语一顿，也未再往下说，摸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新吐出来的鲜血，见她仍不甘心地盯着自己，失笑一声，尔后接着说道：“你可以为一个人不杀自己想杀之人，也可以为这个人杀自己不想杀之人。”
　　“如有那么一日，那便足矣。”
　　“这一日……距我多远？”她似懂非懂。
　　“你入须弥阁不过是你没得去处，你来此苦学亦不过是你想要个更好的去处，今日也是为了争口气才与人死斗，假若有人许你更大的好处便能诱你入彀，人皆趋利避害，杀手也是人……一切种种，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
　　“那……”她毕竟年幼，还是不懂。
　　“等你有了在乎之人，心甘情愿为她去死，连自己也弃之不顾，那时你便会深悟我今日所说。”
　　言罢，这人见她嘴角已被拭净，便丢了用脏的帕子，自顾自地起身离去。
　　……
　　窗外起风，送来清幽的花香，公房内哗啦作响，也将庄晏宁从多年前的回忆中带离，她匆匆以镇尺压住快被吹飞的公文，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她盯着手中这些年来不知被自己洗过多少次的帕子，又想起了沈知蕴说的那番话。
　　她未面临险境，尚不晓得自己是否愿意为她去死，但活成了今日这般形容，面对姚勉有意为之的羞辱，连动手杀他解气都要忍一忍，省得被识破伪装，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的为她去死呢？
　　也是，她武功尽废，又拿什么去杀姚勉？
　　庄晏宁自嘲地笑了笑，听见外头有了回返的动静，便收起帕子，也去公厨用饭了。
　　她去得晚，饭菜剩得不多，庶仆问她是否要下碗素面，她低头道声不用，便端着饭菜去到了角落。
　　大家进了公厨都是随意落座，但角落这副桌椅已被默认是庄晏宁所属，她一坐下，旁边那桌有说有笑的同僚互相使个眼色，立时挪到了更远处。
　　“哎，总算等到你来用饭了，多谢多谢！”
　　说话之人是名风风火火的女子，毫无为官者应有的沉稳端重，庄晏宁并不认得她，抿了抿唇，起身欲走，那人却按着她的双肩迫使她坐了回去。
　　“瞪我作甚？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此人先自报家门，说她名唤洪钰，在台院任职，若是没有庄晏宁，这次抽调支援四方馆便会轮到她去，这才过来道谢。
　　“不用谢。”
　　庄晏宁与她始终保持距离，说话不冷不热，没滋没味地嚼着冷硬的饭菜，心里愈发迷惑起来，原来是轮流，那么姚勉究竟为何又在针对她？
　　“你不知道啊？”洪钰观她神色猜出一二，望了望四下，压低声音道，“你近来是没做什么，但昌邑王之死对崔党堪称痛击，姚勉看谁都不自在，随便找个人发火罢了。”
　　庄晏宁被迫穿上的这身官服，她对官场这些蝇营狗苟之事毫无兴趣，也没有俯瞰政局一叶知秋的敏感度，但昌邑王这事她依稀觉得是须弥阁所为，洪钰既提起，她便装作好奇顺着往下问。
　　“此案前日已了结，三法司说并无疑点，那宫人约莫是不想一辈子困在鹿池才杀的昌邑王，我倒是觉得这事最大的疑点是……咳咳……”
　　洪钰假模假样地咳了几声，半截身子都跨过了桌案，她凑到庄晏宁耳边，以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继续道：“中书令竟然没有借机发难，大做文章，这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那想必是殿下与崔放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是什么协议呢？庄晏宁下意识去想，但很快就停下了这个想法。
　　温如酒有温如酒要做的事，司妩司姝有她们要做的事，她也有她要做的事，殿下不说不提，自然有她的道理，她不该好奇太甚。
　　洪钰话匣子一开便收不回去，庄晏宁见她这般自来熟，脑海中浮现邬云心面孔，深感头疼，饭也吃不下去了，端起碗碟就要走。
　　“你别走啊，这样罢，我给你传授在四方馆做事的经验。”
　　庄晏宁以为有些值得一听，脚步顿了顿，却也没坐下，洪钰迎着她的目光挠了挠头，笑道：“逗你玩的，我没去过四方馆，哪有什么经验。”
　　“不过……我听说此番二殿下会代表宗室与四方来宾会谈，二殿下天人之姿，你去四方馆可大享眼福！只是不晓得以二殿下姿容会否被乌伤国的小皇子相中，若是二殿下远嫁，那可真是亏大了。”
　　洪钰说完，见庄晏宁仍未走，不仅没走，更以一种莫名其妙又杀气腾腾的眼神盯着她看，好像有什么夺妻之恨似的，不由怔了怔，纳闷道：“你又瞪我作甚？”
　　“没什么，觉得你与那小皇子长得有些相似。”
　　庄晏宁扯了扯嘴角，将用过的碗碟递给路过的庶仆，一振衣袖，再一提衣摆，大步流星地走了。
　　“怪哉……好大的杀气。”洪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对，你见过那小皇子么，就说我长得像？”
　　作者有话说：
　　那个，我知道有的读者想看主cp，有的读者又想看副cp，但我走剧情的话很难两者兼顾，甚至到了青丘还得解决谢浮名跟弥因那对cp，有些时候大家觉得好像很久没有看到谁谁谁出场了，但其实也就隔了四五章，是我更得慢引起的错觉，问题在我，不是大家的问题，但我最近又开始上班忙碌起来了，这个问题也实在无解，除非叫我舍弃某个角色不写，一些来龙去脉也不交代，但我不想这么做，所以建议大家如果真的只想看某个角色的话可以等完结再来，这本慢慢写，年底左右也该差不多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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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诡辩
　　姚勉本意是叫庄晏宁好生吃一番苦头的, 却没想到她在四方馆待得十分自在，甚至不大想回御史台了。
　　御史的职责是弹劾、纠察百官，所谓口诛笔伐, 整日都要在口头与笔头上见功夫，无论说或是写, 庄晏宁素来厌恶得很，四方馆的工作氛围却与御史台大不一样。
　　第一日, 各衙署派来支援的人手被四方使者按需领走, 从确认名册到签字画押, 只约莫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手续很简单，也无人得闲去客套什么奉承什么，四方使者略作几句交代, 又将领来的人手分给吏员, 随后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带走庄晏宁的吏员名叫甘子衿, 是四方馆的录事, 在西方使者手底下办差。
　　庄晏宁与另一位女官同行，随着甘子衿来到一处小院, 这小院坐落四方馆后方，远离鱼龙混杂的主体建筑，通往右侧偏门的石板路上则有几处被重物碾碎的痕迹, 未及修补, 此处应常作运货之用。
　　她又望了望四下，这院中似乎并无公厨、值房之类功能性的屋子，一切空间皆充作了库房。
　　甘子衿抬手抹了抹额面的汗, 跨入面前一间小屋, 向二人道：“这便是你们办公的地方, 好不容易拾掇出来的空地，凑合着用罢，如有什么需求尽管与我说，能不能满足又是另一回事了。”
　　屋子小是小了些，两副桌椅便占了大半位置，但已经过一番收拾，窗明几净，通风也好，笔墨纸砚齐备，瞧着暂时没什么缺的。
　　“多谢甘大人。”从司农寺而来的丁晓彤率先拱手道。
　　庄晏宁也随之施礼道谢。
　　甘子衿避开这一礼，笑容可掬道：“某官位卑微，不敢受二位大人礼，以后唤我子衿便可。”
　　寒暄片刻，从外头来了个庶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甘录事，可算找着你了——婆罗国的将军宿醉醒来又嚷嚷着邀你再喝一轮早酒，那几位大人都喝怕了，使者也躲着不敢见，盼着你去解围呢！”
　　甘子衿汗颜，连连摆手：“那婆罗国将军一毛不拔，说是他请，钱却都是我出，我可没钱再陪他喝酒了。”
　　“使者明白录事的难处，说了这顿她请。”
　　甘子衿哭笑不得，转头向两人道：“二位也瞧见了，此非录事本职，然而近来馆内杂事颇多，哪处缺了人总要有人去顶，抄录贡品核验看管一事就劳烦二位了。”
　　她又交代那庶仆几句，使他向两位大人说说未尽事宜，这才拱手告退。
　　庶仆经验丰富，说起四方馆内情况头头是道，然而话起一半便被外头的吵嚷给截断了，丁晓彤听见有马车声由远及近，立时越过门槛前去相迎，庄晏宁也尾随而去，只见一紫髯碧瞳的外族官员牵来一辆马车，马车上装载了两个半人高纹样繁复别致的陶罐。
　　“伊赛国国主进献黑盐两罐，祈愿大绥国泰民安，女帝陛下贵体安康。”外族官员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掌心置于胸口，垂首见礼。
　　庄丁二人又以中原礼节还之。
　　接待四夷来使与贡品入库是同时进行，只不过一个在前厅，一个在后院，外族官员在原地等候贡品被搬运至库房，确认无误，并在清册中签字画押，尔后回自己的住处歇息。
　　他前脚才走，后脚便有它国官员护送贡品前来，陆陆续续好几拨人，将偏门堵得水泄不通，庄晏宁与丁晓彤一刻不得闲地投入到工作中。
　　两人忙碌了一日，甘子衿直到傍晚方归，还从外面捎带了些吃的喝的，进屋便道：“先停下罢，填饱肚子再干活。”
　　她步履沉稳，言语自如，不见丝毫醉态，丁晓彤感慨道：“子衿酒量是真好。”
　　甘子衿笑道：“什么酒量好？婆罗国将军一人便能喝倒几个壮汉，我若不是偷偷将酒洒出去，早就告假回家醒酒去了。”
　　边说边将吃食酒水摆上，又问她们可还适应，是否遇到什么难处，庄晏宁吃着东西不说话，丁晓彤面露难色道：“别的都好说，就是忙无定时，咱俩一个不慎误了饭点，幸好子衿带了吃的来。”
　　甘子衿听得捧腹大笑，因自己顺路从市井捎带的都是零嘴，便将早上那庶仆叫来，吩咐他去公厨端两碗热乎乎的汤饼。
　　“近来适逢盛会，不同往日，公厨随时供应，无暇去吃也可以支使庶仆去拿，两位小友不要拘着自己。”
　　甘子衿趁着这话头说起在四方馆办差的门道，她未以传授经验自居，只说是分享几个有趣的故事，但两人听来大觉受用，纷纷拿笔记录。
　　“伊赛国进献的黑盐作何之用？”丁晓彤问道。
　　甘子衿搁了茶水，有些讶异：“伊赛国今年这么早就来了？哦，这黑盐啊，可以拿来入药，也可以沐浴时添入水中使用，听说很解疲乏，也能助眠。”
　　今日所录贡品数十种类，丁晓彤就自己不懂的逐一去问，权当增长见识，甘子衿多数能替她解惑，却也有说不上来的。
　　“子衿在馆内任职多年，连你也不晓得。”丁晓彤咋舌。
　　甘子衿不以为意，爽朗一笑：“所以说大千世界，蔚为壮观，恐怕我迈入花甲之年也难尽知寰宇。”
　　闲话说得差不多了，甘子衿握了把盐水花生，起身道：“天色渐晚，我便不再叨扰了，两位小友忙完也早些休息。”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庄晏宁对这句话感触颇深。
　　四方馆内忙是忙，但忙得踏实自在，没有御史台那些令人心烦的琐事缠身，也不用面对嘴脸丑恶的同僚及上官，庄晏宁压根没给自己做什么心理建设，便很自如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如是过了一段时日，直至上林苑赐宴，时隔许久许久，她终于见到了沈知蕴。
　　上林苑赐宴是万国来朝的传统项目，由光禄寺负责膳食，内侍省负责宫人派遣，禁卫军派兵戒严，鸿胪寺拟定宴请名单，并与礼部、四方馆协作完善诸项细节，确保宾主尽欢。
　　往年还有游赏上林苑的环节，今年却独独在晚间赐宴，使得诸位外宾迟迟未与大绥宗室代表会面。
　　但关于这位二殿下的流言不胫而走，这些外宾欲睹其姿容，早早来此赴宴，却被主座前的一面屏风遮住了视线，投于屏风的身影珠钗满缀，华服委地，人声亦如古琴般宛转，说不出的好听，未露真容竟已勾得诸人魂不守舍，浮想联翩。
　　酒过三巡，有人按捺不住，忽而一拍桌案：“我乌伤国千里迢迢来此，不配见到二殿下么？”
　　此人坐在右方首位，是乌伤国的金帐大将军苦察布，与他同席的便是乌伤国的小皇子阿多吉，两人皆身着宽大的月白长袍，头发扎辫，长长一股垂在脑后，十指戴满了各色戒环。
　　礼部有官员应声：“大将军稍安勿躁，今日实在情况特殊，二殿下抱恙在身，不便受风，也不好将病气过给诸位，故而以屏风相阻。”
　　阿多吉执起酒杯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并不言语，苦察布却继续发难：“只有你们中原人才弱不禁风，我们乌伤一族人人骁勇善战，身体健壮得很，怕什么病气不病气的？”
　　这名官员额上冷汗不止，暂不知如何接话，又有一官员迎难而上，振袖道：“且不论这个，二殿下金尊玉贵，又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岂是你们这些蛮子想见就能见的？”
　　他只顾自己逞能威风，却将席间气氛弄得更僵了，前头那名官员心中叫苦不迭，以为如今还是几十年前无人敢欺的泱泱大国么？
　　阿多吉抬手抹去唇边酒渍，望向主座，说话稍客气些：“汉人规矩多，本王略知一二，不过大绥现下女帝临朝，女子进可入仕为臣，退可走南闯北做生意，还像从前那般讲究男女大防恐怕不妥。”
　　这时，有道声音遥遥隔着水面传来：“王子此言有理。嘉宁帝首创女科，破除时弊，澄清吏治，功在千秋，当今陛下亦承其遗志恢复女科，将会见宾客这一要务交予二殿下，足见公主之尊与王子之尊再无区别。”
　　阿多吉目力难及，看不清人，只晓得对岸那堆坐着的都是位卑者，于是问道：“你是何人？”
　　“庄晏宁，忝在御史台任职。”
　　走了关系来蹭吃蹭喝的邬云心万想不到这热闹会瞧到庄晏宁头上，暗暗扯着她的衣袖，低声道：“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你不晓得么？坐下！”
　　庄晏宁置之不理，再侧身向主座拱手：“臣请殿下撤屏以观。”
　　她的话掷地有声般回荡在整个水榭，邬云心扶额叹气，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二殿下的反应，过了片刻，屏风后面响起女子冷淡的声音：“按庄御史所说，将屏风撤了罢。”
　　左右几个内侍依言将十二座螺母屏风折叠合上，抬起，收走。
　　在他们收拾屏风时，底下的宾客浑然忘了礼节，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甚至离了座位，阿多吉虽正襟危坐，眼神却也飘忽不定了。
　　终于，沈知蕴的面容未经遮掩地露在人前，阿多吉执杯的手腕一颤，酒杯落地，酒水泼洒满身。
　　苦察布见状，立即握拳置于胸口，单膝跪地，郑重地向大绥向二殿下求亲。
　　“求亲？大将军记性不好，忘了臣适才所说——殿下的公主之尊与王子之尊无异，假使你们诚心想与大绥和亲，不如阿多吉王子嫁过来好了。”
　　庄晏宁手扶栏杆，说得激动，不知情的恐还以为要嫁过去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
　　头疼，状态不好，不然这章能写到小庄扮成宫女潜入二殿下房间贴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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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深渊
　　秋雨淅淅沥沥, 山中薄雾渐起，好似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上林苑，风轻一阵又重一阵地吹响檐下铁马, 与散席时候一样吵嚷嘈杂，令人不得清净。
　　为免雨夜行车冲撞, 护送宾客回返的车驾纷纷挂上了灯盏，宾客繁多, 车流如织, 从远处观望, 朦朦胧胧的山林间似乎有无数鬼火出没，忽快忽慢，诡秘莫测，恰如今夜这场不欢而散的赐宴。
　　乌伤贵使拂袖而去, 一些小国来使也泥腿子地见机离开, 大绥官员苦劝无果, 面对苦察布顽石似的背影唉声叹气, 剩下的外族宾客俱都面面相觑。
　　阿多吉与苦察布这一走，无疑会给接下来的正式会谈带来重重阻碍。
　　无人知晓, 二殿下既是领命前来赐宴，那么她的言行举止皆代表了陛下，却又何以作壁上观, 纵容本可避免的闹剧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连她坚持以屏风遮面的动机也十分值得深究。
　　但稍微往深处想一想，立即会有如临深渊之感，大多数人缺乏远见的胆量, 只敢着眼于跟前, 在这些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仕宦眼中, 日渐式微的大绥再也经不起半点意外与颠簸，他们不愿豁出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惊险万分的可能。
　　归家途中，官员们不谋而合地盘算起如何促成此次和亲，大不了再妥协让步一二，凡事以浇灭乌伤贵使的怒火为上，甚至同车之人平素常有口角之争，也视对方为政敌，一时之间竟都如兄如弟起来，着实讽刺。
　　后半夜，雨声歇止。
　　宫室阶前，一名青衣宫女手持笤帚扫去地上积水，忽而有人问道：“还没送来么？”
　　出声之人将将步出二殿下的寝殿，余婉身着高阶宫女的服饰，十指松弛交叠，垂于胸前，稳重得体，宫女虽是内侍省为此次赐宴新派，不熟悉她，但立时行了个礼，恭谨道：“渔儿妹妹去了有一会儿了，应当在回来的路上了。”
　　今日本无意留宿上林苑，沈知蕴腕痛发作得突然，幸而温如酒近来都在她身边，为她及时施针缓解了痛楚，夜色深沉，道路湿滑，人也疲惫，不适合再奔波劳累，索性就地歇下。
　　余婉只留了六七名合心意的宫人伺候，余者俱都随着车驾回了宫。
　　方才沈知蕴突然说想喝酒，余婉出来唤人时恰好碰见一名模样伶俐的宫女，便支使她去取一壶酒来，过了许久仍未有动静，这才找人问一问。
　　两人在廊下左右顾盼地等候，忽然，青衣宫女指着一个方向：“来了——”
　　余婉顺着她所指之处望去，有一宫女端着木盘从薄雾中碎步走来，亦是着一袭淡青色衣裙，粉白的宫绦相缠之后系于腰间，长长垂下，她低着头走路，走到近前，两人清楚见到她的面容，确是渔儿无疑。
　　久等不见的人终于出现，余婉一颗焦躁不安的心终于得以抚慰，瞧着瞧着，又依稀察觉出不大对劲，面容可以更易，身形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变换自如。
　　“渔儿妹妹，你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青衣宫女亲昵地叫唤她，渔儿无动于衷，又像是不敢与她对视，匆匆对余婉行了个礼，继而闷头前行，青衣宫女觉得奇怪，欲扯她衣袖，她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倏然便将她甩在身后，很快步入殿中，还合上了门。
　　“这……”青衣宫女目瞪口呆。
　　余婉若无其事道：“殿下让取的酒是入药用的，她一人伺候便可，你且在此处守着，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她心如明镜，渔儿还是那个渔儿，脸一样，但恐怕人不一样了。
　　余婉望着紧紧闭合的殿门，心中奇怪，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温如酒的面容闪过脑海，她这才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但很快拧起双眉，整个心田刹那间都被忧虑填满。
　　她想起了卫静漪种在沈知蕴体内的断情蛊。
　　庄晏宁甫一入殿便四处找水，温如酒在她脸上涂了用以易容的药粉，需以水化开，再仔细清洗，才能恢复原本的面容。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距离庄晏宁十步开外的木架上便摆放着一盆清水，铜盆边搭着干净的帕子，她走近一观，水波微漾，清晰地映出渔儿的长相，伸手进去试了试水温，正好。
　　从踏入此间殿室起，想要见到沈知蕴的念头如同雨后春笋般疯涨，轻而易举地压过了一切怀疑与顾虑，她什么也没多想，双手掬起盆中清水往脸上激了一把，利落地洗着脸……不多时，当她从帘后步出，已变成身着宫女服饰的庄晏宁。
　　左右两列鹤型灯架燃着晕蔼的烛光，似水纹般向旁轻轻荡开，龙涎香从兽纹香炉中缓缓吐出，馥郁安神的香气向她聚拢而来，明明四周皆是温暖缱绻的意象，她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心中忽而狠狠地颤了颤。
　　整个人好像倏然之间坠落深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她面色煞白，呼吸艰难，她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胸口，用力吐息几次，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心神皆安。
　　沈知蕴的喜洁不仅局限于自身，连她所处居室也包含在内，要明窗净几，要一尘不染，凡眼前摆设之物必有其用途，如果非她授意，那盆碍手碍脚的清水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当庄晏宁意识到从席间口不择言到此刻易容前来……一件件，一桩桩兴许都被算计在内时，她本能地产生了恐惧。
　　这种恐惧并不意味着她害怕沈知蕴，只不过是城府之间巨大的差距给弱小那方带来了堪称灭顶的压力，尚存的些微理智在告诫她远离此处，远离可能会使自己濒临死境的危险，但她犹豫一番，仍旧向前迈出了步伐。
　　沈知蕴半倚软榻，以手支颐，另一手搁在扶手上，机械手的指尖自然垂落在外，她闭着双眼，似乎睡得深沉，连有人近身也不晓得。
　　赴宴时的盛妆已褪，她在单薄的绢衣外再披了件长衫，头上的珠钗篦子与一应首饰皆被拆在盘中，柔软的乌发长垂，不知是否方才施针的缘故，额间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几缕发丝粘在白皙的颊边，为熟睡的她平添几分可欺与柔弱。
　　庄晏宁止步案前，竟有些不敢靠近，她开始怀疑沈知蕴显露在外的这份脆弱是否也是个圈套，怔愣地盯了半晌，她从唇角牵出一个苦笑，尔后飞蛾扑火般走上前去。
　　她若有似无的冷香顷刻间盈满了鼻腔，庄晏宁没来由地一阵鼻酸，忍了忍，又跪到她身边，将脑袋凑到她掌心，小狗似的依恋地蹭了蹭。
　　机械手的触感与人手全然不同，冷硬，毫无温度可言，也很难感受到其中传递的情绪，庄晏宁却很喜欢。因为在她仍唤作般般时，在她以一敌多重伤醒来时，她因骨头复位痛而涌泪，沈知蕴便是用这只黄铜手拭去了她滚烫的泪水。
　　热与冷的短暂相触好似煅剑炼刀，过一遍火，再入水里，在她心中烙下一道终生难以忘怀的印记。
　　“为什么哭？”沈知蕴不知是醒了还是根本没睡，轻声问道。
　　庄晏宁没想到她会在此时醒来，脖颈一僵，深觉尴尬，欲后退些，脱离她掌心再好好回话，沈知蕴却状若自然地滑到她颈后，轻轻揉了揉。
　　目光却落于她头上用细绳扎起的双头髻，唯有少女才会梳此头型，但她年少时易名更姓在丰山书院念书，自己已然错过，当下再看只觉新奇无比，一不留神便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哭。”庄晏宁眼眶微红，揭露出她的回答几无底气。
　　沈知蕴自诩自制力惊人，偶尔失神才会愈加心生烦躁，为了掩饰，她一抬手，手指一勾便拆开了庄晏宁的发髻，红绳缠在玉白的指尖，她未丢下，就这般将五指插入了她散落的长发中，忽轻忽重地揉捏，红白二色交错出现在墨黑的发间。
　　当她倏然以一股轻得似羽毛的力道刮过头皮，庄晏宁不禁发出嘤咛之声，情不自禁地向她仰起颈项，微微眯起双眼，却无意间挤出了蓄在眼眶中的一滴泪。
　　“还说没哭？”沈知蕴的手从她颈后绕到前来，扣住了她的下颌，拎着这张□□稍动便被自己强压扼制的面容细细地看。
　　庄晏宁顺从地抬起了脸颊，却说：“殿下的手这般灵巧，我看也不似传闻所说腕痛难忍。”
　　“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话中藏锋，这不像你。”
　　沈知蕴松开她，似有疲倦地捏了捏鼻心，庄晏宁看在眼中，抿紧了唇，今夜不知第几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也不像她，她与沈令仪之间的明争暗斗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时局诡谲，庄晏宁身处其中看不清，却不妨碍她晓得沈知蕴如今处境艰难。
　　忽然就有了原谅自己被她处处算计的理由。
　　庄晏宁膝行在地朝她靠近，直起身来，将脑袋靠在她腿间，以一种臣服而亲昵的姿态对她道：“我不明白，你知道我今夜会赴宴，设局诱我说出那番话，致使会谈失败，这是你的意思，也应当是陛下的意思，但沈令仪就不怕你阳奉阴违，借洛州之便利与乌伤合作么？”
　　“局中局罢了，你焉知她不是在利用此次会谈试探我会否倒戈？”沈知蕴丢了那两根红绳，握一把她的发丝在掌心中玩。
　　庄晏宁又问：“那你还配合她，席间诸位朝臣的反应你也见着了，万一她利用人心逼你远嫁呢？”
　　“她赌我不会将蛮夷引入中原腹地烧杀抢掠，我亦在赌，赌她与我同为女子的立场。”沈知蕴游刃有余般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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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朝议
　　大绥与乌伤初次会谈未果, 一场旷日持久的朝议就此展开序幕，先是有言官风闻奏事，弹劾庄晏宁在如此盛会中言辞过激, 怠慢来使，有失官仪, 接着便有人趁机大做文章，引证前朝怀柔边夷的旧例, 力图说明和亲对当下的大绥来说百利却无一害。
　　这些主张和亲的奏疏仿佛有备而来, 不出几日便堆满了御案, 背后之人意图也很明显，尽快占领舆论风口，向中间派施压，强占主动地位, 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反对派在朝中竟具有一定声量, 反应也很快, 形成的浪潮不可小觑。
　　两派互不相让, 常常在朝会时争得面红耳赤，殿中有侍御史负责纠察百官言行, 尚不至于闹得如在集市讲价般无形无状，他们争来吵去，丹墀之上的女帝发表的见解却都不痛不痒, 未有定论, 处置了其他政务便宣布散朝。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直叫人琢磨不透她心中所想。
　　这日，崔寅下朝后便径直奔赴崔府。
　　从昌邑王死后, 崔放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在家中休养, 甚至闭门谢客, 连亲信都阻在门外，虽说这样的情况以前偶也有过，但眼下时局难料，崔寅想起崔庸的下场便再坐不住了。
　　他并不十分深信这位老谋深算行事狠辣的兄长，近来所有行动何以停滞不前，何久诚一死等同于失了兵部，那么豢养私兵的计划是否还在进行，如是，又交给了何人来做……所有疑惑他要亲自去问。
　　崔寅晓得他能问到的未必是真相，但编造的谎言总有破绽可寻，下来再仔细琢磨便是，好过他事事被瞒在鼓里空等着。
　　“郎君，七郎硬要闯进来，奴等无法……”
　　崔放着一身闲居的道袍在提壶浇花，头也不回地朝那仆人摆手，道：“无妨，下去罢。”
　　他似是料准了今日有人会来，也或许是平时独居无事经常与自己手谈，亲手照料的花圃旁建有一座亭子，亭中摆有棋盘，他将崔寅引去那里坐下。
　　崔寅尾随在后，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前方崔放几乎形销骨立的背影，若有所思。
　　崔放与崔嫋同母所出，其母早去，是以与母家联系并不紧密，在子息庞杂的世家大族中若无母家可以借力，跟种下的瓜果无物可攀没什么区别，长不大，迟早烂在田中，幼时二人堪称相依为命，艰难生存，较之寻常兄妹情深些也可理解。
　　外人都觉得昌邑王在崔放眼中不过是枚棋子，崔寅却以为其中或有几分因妹怜之的真心，昌邑王之死确实令崔放猝不及防，但仅仅这般便会使得他短短时日内暴瘦至此么？
　　崔寅心底里忽然闪过一些不好的预感。
　　“兄长，我此刻并无下棋的心思。”崔寅拈棋在手中，犹豫几番，随意将棋落在一处，烦躁道。
　　崔放捻起长须，接着落子，道：“你想要问什么便问罢。”
　　“阿寅，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你已逾而立之年，还是一样毛毛躁躁，几时才能为崔氏尽顶梁之力？”
　　不待崔寅开口去问，崔放不知想起什么，竟端起兄长的腔调温言教训他，话中深意好似在布置身后事般，崔寅一时听得怔住了，良久才蹙眉道：“兄长，你这是……”
　　“我已向陛下请辞，待旨意下发后，府君之位我也会一并辞去。”
　　似崔放这般身居高位的老臣请求致仕很难一蹴而就，为表圣恩泽被，成就君臣之间一段美谈，向来是臣子三请君主三不允，在朝野间引起一番议论，最后才重赏财物，恩允其告老还乡。
　　“阿寅，我崔氏一族绵延至今已数百年，如同一株树大根深的耄耋老树，落就巨大的树荫为后人遮风避雨，你我皆是踩在先人的肩上才有坦荡仕途。十多年前，因阿嫋一念之差行差蹈错，这株树险些被人砍断，是我耗尽心血全力补救，才终于恢复鼎盛时期三四荣光。”
　　崔寅神色复杂，手中棋子再未落下，眼前的崔放令他有种浑然陌生的感觉，眼中精明不在，头发中添了许多霜白，低头凝视着棋盘，那截与之一同垂下的头颈好似枯枝般毫无生气，字字句句皆似遗言，究竟发生了什么？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簪缨世家亦惧兄弟阋墙，我晓得你们私下如何议论我，这些年来族中人心浮动非我所愿，实是陷于困境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后生，欲成大事者当断则断，实不相瞒，如有那么一日，我亦做好了将你舍弃的准备。”
　　果然不出所料，崔寅咬牙问道：“那现在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只一人执黑，这棋局如何继续？
　　细数平生，一切难平之事倏然在心头浮现，年轻时不费吹灰之力便从蠢笨的兄弟手中夺得权柄，未尝试过棋逢对手的感觉，深觉遗憾，却不想走到过尽千帆的五十来岁，以为事事尽在股掌之中，到头来竟被两个年轻女子一前一后甩得团团转。
　　崔放闭着眼从棋瓮中握一把棋子，紧紧攥在掌心，又叹息一声，松开手去，听着那些棋子的坠落之声，沧桑笑道：“意外？没有意外。”
　　“人之生老病死本是平常，怎能说是意外？”他睁开眼睛，望向亭外，只见天边流云聚散不定。
　　崔寅脸色阴沉，却仍是一副费解模样，棋盘一片狼藉，对手又几无智慧可言，这棋不下也罢，崔放失笑一声，开始与他细细说起近来发生诸事。
　　待说完，天色近黑，有家仆提着灯笼来寻，借夫人之名催促用饭，崔放命他在亭外等候，理袍起身，又在晦暗中与崔寅道：“我已时日无多，同辈兄弟死的死，出家的出家，仅剩你我二人，这府君之位你如不想要，便从年轻一辈中选一个人来培养罢。”
　　崔放走后，因无人近前搅扰，崔寅一直在亭中枯坐，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至此。
　　事情还得从何久诚被玄鹤卫投入血窖子说起，他熬不过刑，豢养私兵一事供认不讳，更交代了所有细节，没了利用价值，他便惨死狱中。不久后，沈知蕴先是派人赶赴通裕关核实何久诚所言之虚实，再以此为筹码与崔放谈判。
　　因沈知蕴常年居于行宫，远离宫闱，崔放对其知之甚少，加之玄鹤卫本为天子臂膀，他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替陛下行事，虽心中大骇私兵一事怎会暴露得如此突然，但面上不表，只作臣服状，两相权衡之下交了兵符。
　　回去以后，崔放暗中调查何久诚去向，才晓得他并非养病，而是死在了血窖子，家人去认领遗体时那具尸首蚊蝇萦绕，已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恐怕死了六七日。
　　他如果早些知晓内情，也不至于在谈判时处处受制于人，十分被动。
　　听闻何久诚死相可怖，鞭刑，棍刑，锯割……玄鹤卫鞠狱时几乎将大刑上了个遍，前来吊唁的言官不忍听之，纷纷上奏弹劾玄鹤卫手段暴烈，有违天和，但其时正值沈知蕴监国期间，她一面命三法司整理其罪证公告天下，一面以重金与荫封慰问亲属，使人以为她亦是逼不得已，听命行事。
　　她如果是与陛下站在一边的，又怎么会有如此阳奉阴违的举动？
　　及至昌邑王被人毒害死在鹿池，没过多久，崔放发现自己居然身中奇毒，原来从洛州崔庸府中带来的账本被人动过手脚，除他以外，其余碰过账本的几人亦中此毒，原来从那时起他便被设在局中。
　　崔放终于晓得这位生得洛神姿容的二殿下哪堪神仙美称，简直观音面蛇蝎心，但一切为时已晚。
　　贺媞已死，崔嫋之仇得报，认真说来，崔放此生已无憾事，眼下死期将至，他本对崔氏有些于心不忍，但今日与崔寅一见便念头俱散，为这些个蠢人将自己燃烧殆尽，实在没意思极了。
　　不如隐居山林，笑看这对堪比喻亮的姐妹二人如何逐鹿，风雨如晦，江山沉浮，他也很是好奇究竟鹿死谁手？
　　崔放深知，乌伤这次求亲是求不成的，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他一早得到消息，直达洛州的几条水路陆路皆有了动静，那些运送粮草的车辆船只俱都是星夜行进，十分隐秘，战事一触即发，沈令仪之所以隐而不发，应当是在等待一个开战的理由。
　　建宁元年，秋猎前夕，乌伤三千铁骑翻越盘柔山脉，在山脚列阵以待，与大绥边军隔着一条边防线紧张对峙。
　　这些为国戍守边关的将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国会谈之际最忌边衅，为首的将军一派和气地询问，却有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肩甲，其力道之大，带得身负武艺之人连连后退几步，重重跌倒。
　　负伤的将军被人扶起，啐了口血沫，忍着一股怒气，还欲再谈，只见乌伤铁骑忽而分开左右，开出中间一条道来，将军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驰行阵前，不由分说又向那站立不稳的将军劈了一刀。
　　大绥边军震怒！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谈？
　　两边武人纷纷牵引马头向对方杀了过去，黑红两色旗帜迎风飘动，很快于混战中纠缠在了一起，蹄铁之声响如雷动，回荡在整片草原，天上雄鹰盘桓，不多时，地下遍布残肢，秋天枯黄的草叶上满溅鲜血。
　　此消息传到长安，尚未有断论，阿多吉王子与苦察布将军为自身安危考虑，先一步离开了京城，倒省得四方馆还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请他们走了。
　　朝会中，有官员出列道：“陛下，乌伤有兵士巡视时在盘柔山脚下走失，那哈赤将军又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以为是我绥朝边军拿人不放，才生边乱。以臣之见，不如两方再派使节开诚布公，说清误会，战事能避则避，以和为贵。”
　　陈霭横眉以对，讽刺道：“好笑好笑，大人若非揣着明白装糊涂便当真是心胸开阔，改日我踹你两脚，也说看错了人是个误会，还望大人也能像现下这般体谅一二。”
　　“你——！”那官员脸色青白交杂，周遭笑声不断，他一咬牙，愤懑地回到原位，闭口不言了。
　　陈霭接着道：“陛下，臣适才气急，以致口出妄言，散朝后自会向刘大人登门谢罪，但臣坚持以为，此战避无可避。”
　　她早就准备好了奏词，拣紧要字句誊在了笏板上，稍看几眼便侃侃而谈起来，她之后又有贺文秀与郑茵等人陈述看法，竟都是主战派，还都是陛下的近臣，入得朝会之人岂会到这时还看不清风向，互相使个眼色，缩回了脚步。
　　却有固执己见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从队伍中走出，跪在地砖上，一揖到地，道：“臣请陛下为天下万民考虑，为国祚绵长考虑。”
　　他是先帝年间委派的臣子，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主和的理由无外乎都是些战事不利于民生发展的老生常谈，但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兼之泣声连连，的确爱民如子，一时牵动得气氛也急转直下。
　　立时便有人趁热说道：“不过远嫁一人便能解决此事，何必兴兵？”
　　沈令仪深看他一眼，装作一副头疼的模样揉了揉眉心，朝沈知蕴的方向望了望，淡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父皇母后皆入皇陵，皇姐年岁又长于朕，朕做不了她的主，卿家不如问问二殿下想不想嫁。”
　　那人当真向沈知蕴拱手一问，他以为二殿下是良善之人，稍加相劝，必然会选择牺牲自己成全国家。
　　沈知蕴着一身淡紫朝服，服饰上象征着亲王公主的四爪金龙盘踞，华贵无比，她迎着朝臣期待的目光淡淡相视，朝他浅浅一笑，一副什么都好商量的模样，却道：“本宫不愿。”
　　那人几乎僵在原地，又说：“殿下享受的食邑赏赐俱是取之于民，理应为国分忧。”
　　“哦？原来竟是这么个道理，先不论本宫有无封地，本宫却不知大绥立朝两百余年来有哪位亲王远嫁异国了？亲王所受封赏向来比公主丰厚，怎么亲王不用承此责任？依你之意，陛下若非登基为帝也应当为国分忧嫁去乌伤了？”
　　“臣……臣不敢！”那人抖如筛糠，再不敢言。
　　沈令仪憋着笑走下丹墀，绕开那人，行至老臣面前将他扶起，细细端详一会儿，尔后道：“孙爱卿，果真是你，朕幼时启蒙是你授课。”
　　“有篇文章想必列位卿家都学过，孙爱卿，朕要予你的答复也在你教过的这篇文章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可得一夕之安寝。”她托着老臣枯瘦的手，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玉冕上垂下的五色玉珠遮住了她一半的面容，却掩饰不了眼中深藏的锐意，她的话语掷地有声般响在整个太极殿内——
　　“这一夕之安寝非朕所欲，朕要的是乌伤倾覆，草原各部心悦臣服，我大绥借此威震四海，百姓方可安享太平盛世。”
　　作者有话说：
　　下章去青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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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姐妹
　　“大约百余年前, 武帝便是在黟永猎场与乌伤签订的和谈文契，也是从那时起，秋猎示武才成为万国来朝必不可少的一项仪式。”
　　“白驹过隙, 如今情况与从前大不一样，所谓示武也不过是祖宗成法难以违背, 因故循之，有流于形式之嫌, 我听六部几位要员说, 他们在组织秋猎时常常茶饭不思, 夜不能寐，尤其兵部与卫军，生怕在外族面前露怯。”
　　司天台预测的天象还算准，围猎期间碧空如洗, 偶有落雨亦是在夜间, 雨丝细密无声, 在秋天枯黄的草叶上披一层湿冷的霜露, 次日便被晨光渐渐蒸干水汽，并不影响骑射活动, 反而空气清新，天清气爽。
　　粟筠轻甲附身，牵着一匹同样头身皆覆银甲的骏马, 与沈知蕴并肩走在丛林间。
　　“二殿下应当晓得, 这并非个例。”
　　沈知蕴明白粟筠是在暗讽自己密谋多年，又有母亲留下的人手可以调用，早就摸清了大绥的内部情况, 她稍一颔首, 唇边牵出一道云淡风轻的笑容：“远的不说, 近的便有一个。”
　　般般枕在自己膝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将自己所知悉数抖出来的模样真切得仿佛就在眼前，她捻了捻指尖，却无一缕柔滑的发丝穿过，用来扎头发的红绳亦不在手边。
　　“仅四方馆一处，平日收受贡品后反馈给对方的恩惠，帮助一些小国平定边乱的额外军费，收留因内乱国难无家可归的外邦贵族又需一笔日常花销……诸项费用耗资巨大，四方馆向户部度支司申请来年经费都遭好一番刁难。”
　　“被刁难的不止它一处，人人都当户部是财神爷，我北庭十几万将士也不是喝西北风便能过日子的，军费粮饷下不来我也发愁，但屡次沟通交涉也算明白了，户部的钱总有定额，这里给得多，那里便只能少给些，他们也不是故意为难人。”
　　粟筠素有铁面之称，一张皱纹深如沟壑的脸上难见笑容，说至此处，她手握缰绳，话语中似有几分隐忧：“这次与乌伤开战还不知是从哪里削减出来的银子。”
　　听闻此言，沈知蕴默不作声，显露出与她苍白柔弱的面皮极不相符的冷漠来。
　　黟永猎场一马平川，几无陡坡，她们走了许久也不觉得疲累，这个季节满地都是落叶，马蹄与鞋履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下一瞬，巨大的欢呼声隔林传来，两人刻意远离骑射区寻个清静，这样的距离却不能阻隔那些为□□头奋勇上场之人的雀跃心声。
　　粟筠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笑了笑，沈知蕴从马鞍侧面的夹包中取出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尔后道：“听闻少将军骑射功夫了得，今日赏赐之物恐难易主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连着几日看下来，不说十二卫军，即便整日舞文弄墨的文臣中亦是能人辈出。”粟筠一笑置之，她不晓得是否粟潇赢得赏赐，只是这样充满激情的欢呼声唤醒了她年轻时的记忆，短暂地将她带回了鲜衣怒马的几十年前。
　　沈知蕴小口啜饮，不像在喝水，粟筠鼻尖，也嗅出有淡淡酒香，向她戴着黑色皮套的手投去一瞥，大概明了她为何饮酒。
　　京郊不比长安，昼穿縠纱夜披棉袄是常有的事，她应是腕痛时有发作，才饮酒驱寒，兼之她昨日动了弓箭，不知是否也有影响。
　　粟筠并不懂得偃师堂的机巧玄妙处，她年事已高，对这些新奇的事物接受度并不怎么样，私以为这样的义肢做得再逼真也比不过原来的好用。
　　想到这个，她颇有些遗憾，假使沈知蕴并非卫帝之女便不会被亲母断腕，对自己大绥宗室的身份亦心无芥蒂，以她之聪明才干，说不准会成为沈令仪荡平外贼巩固山河的极佳助力，眼下虽是殊途同归，但命她行监军之职远赴洛州实在与放虎归山无异。
　　两人牵马行至一片开阔处，粟筠习惯性地作出扶剑的动作，武服的衣袖在风中烈烈鼓动，她目视前方，道：“方才相邀散步，却没想到二殿下真有胆量与我同行。”
　　她的拇指摁在剑柄上，似乎随时准备出鞘，此处人烟稀少，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地方，沈知蕴丝毫不惧近在眼前的威胁，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粟将军缓带轻裘，心思细腻，非一般武人可比，应当晓得如果我死在这里会为大绥带来多少麻烦。”
　　几乎与话音落下同时，咽喉倏然遭剑逼指，粟筠出剑之快，余光连剑影都难以捕捉，她的确可以在瞬息之间使自己血溅当场，那又如何？沈知蕴稍垂眼眸，银白的剑身模糊地映照出她唇角凉薄的弧度。
　　“大绥水军实力薄弱，穷尽几朝也未能补足这一缺陷，是以先帝明知江尧平或有二心，仍然舍不得杀此将才，反而收为己用，遣他改任洛州这等世家繁杂之地，以为这般便能切断他与前朝的联系，叫他安心练兵。”
　　沈知蕴若有所思般稍稍抬头，粟筠并未随她动作而收剑，她也不在乎，任由颈子被剑锋割破一道血口，稍倾，她迎风笑了一下：“沈意，他是如此的刚愎自用，史料中记载多位言官谏臣相劝，他却固执己见，终于造成今日局面。”
　　“也算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先是直呼自己父亲名讳，又指摘亲父性情，粟筠为人父母，实在难以苟同她的行为，神色复杂道：“先帝好歹是你的父亲。”
　　颈项肌肤细嫩，被划了道约莫一指长的血口，沈知蕴不觉得痛，只是嫌恶鲜血流下来脏了衣服，她避开剑锋抬手将剑推开，边摸出帕子擦拭伤口，边漫不经心道：“我心中对他不敬不是一日两日，他如在天有灵，不妨朝我劈几道雷训诫一番，但以他多情好色的秉性，此刻多半在与女鬼仙子行云布雨，怕是无暇管教我这个不孝女。”
　　言罢，寻衅似的向天边掀了掀眼皮。
　　即便生前，所谓父亲亦对她不闻不问，况乎死后？她并不期待天象会予她任何回应，一如从前她权当自己生来便没有父亲。
　　沈知蕴很快收回目光，以帕子轻轻摁压伤痕止血，眼中依旧噙着抹淡漠的笑意。
　　粟筠突然无言以对，沈知蕴今日表现与平素大为不同，也或许这副看似怜悯苍生包容万物的皮囊底下本来就装着一颗冷若冰霜的心，就像她看似外表无暇，黑色皮套底下却五指皆断，只留下光秃秃的一截手腕。
　　那只灵巧却冷硬的机械手究竟能弥补她多少缺憾？
　　“洛州非是一座孤岛，你们可以指使毗邻州府掣肘江尧平，或杀或囚，但如是一来便再无人能与乌伤匹敌，你们也可以强逼江尧平领兵抗敌，但他必定消极应战。粟将军，你我心知肚明，此去洛州近千里，在我身上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沈知蕴将用脏的帕子弃在足边，随即翻身上马，理好衣摆，欲扬鞭离开，粟筠收剑入鞘，利落地拽住缰绳，控住将要向前奔行的马头，抬眸道：“殿下，蛮夷粗鄙，难以教化，又将汉人视为异族，一旦中原易主，后果不堪设想。”
　　她口吻真切，既是告诫，也暗含恳求，沈知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捏紧缰绳，缓缓道：“我晓得，将军脚下这片土地曾是卫朝所属，两百多年前，卫朝宗室才是中原的主人。”
　　同粟筠分开后，沈知蕴漫无目的地骑马散步，直至有名军官纵马而来，声称陛下要召见她。
　　沈知蕴在军官的带领下来到了围场，四周平坦开阔，密密匝匝的树林间却不知掩藏了多少负责巡防的军士，草丛中散落着不少箭矢，或是疲软地趟在地上，或是有力地扎入土里，应当是狩猎时候有人脱靶留下的痕迹。
　　军官拱手告退，围场上却未见沈令仪踪影，好像就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马驹不知怎地有些焦躁不安，不停在原地踢踏，沈知蕴轻柔地抚触它长长的鬃毛，又将身体贴到马背上，手臂绕过马头，好像在与它亲密拥抱，哄孩童入眠似的与它说着话，马驹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般般的骑射皆是她亲授，肯下功夫，学得还不错，但她不是个好老师，因为她从断腕再续以后便疏于练习，很多时候也仅是口头指导。
　　沈知蕴在马上直回身子，盯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许久未能回神，直至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望去，只见沈令仪从西面奔行前来，她已换下武服，身上所着燕居服是一条浅白长裙，约莫是没想再上场活动，便穿得漂亮些。
　　但天边盘桓的一只雄鹰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手边无弓箭，边追逐着猎物，边与身后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立时解下所背长弓与箭囊，隔了段距离扔给她，她伸手接过，仅一只手牵着马绳，驭马的速度丝毫不受影响。
　　取箭拉弓，一气呵成，身姿相当潇洒漂亮。
　　沈知蕴在心中预演了这个动作，垂在腿边的指尖也难耐地稍动了动，她心想那只鹰必是中了箭。
　　沈令仪勒住马头，没去前方查看，反而停了下来，护卫策马过去，她却扭头向四下一顾，确认方向后径直驱马走向沈知蕴。
　　“粟筠与你说了什么？”沈令仪见到了她脖子上的血痕。
　　沈知蕴不以为意地一笑：“猜得到的事情又何必问。”
　　“你的箭术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好。”不远处，护卫拎着足踝中箭的老鹰赶到，见此，她随口转了个话题。
　　沈令仪道：“射中不难，明明能射中却要射偏还更难些。”
　　“我上次来这里是好多年前，当爹的偏爱儿子，我又谶言缠身，一会儿有人说我长相肖似嘉宁帝，恐要重演女帝临朝，一会儿有人说我的存在致使帝星不稳，要将我远逐塞北才能解此星象。我就没在长安过过多少安生日子，不断韬光养晦，藏拙遮掩，用尽全力也还是不能出现在传位的遗诏中。”
　　沈知蕴沉默须臾，应了声：“女子活在这世上确实有许多不易。”
　　“嘉宁帝以前，公主身份可招猫逗狗，豢养面首，却连进弘文馆的机会都罕有，即便入学，授课师傅所教的也是如何相夫教子，恪守妇道。”
　　沈令仪忽而闭眼，感受着轻风拂面，大战当前，解决乌伤这一祸患以后仍未能高枕无忧，近日以来，她心中千愁百绪，既是为国事忧虑，又是牵挂远在青丘的那个人，此刻却涌起不合时宜的快活。
　　她睁开眼，注视着身旁这个与自己有一半血缘的女子，从她面容中确实也能找到与自己相似的些微痕迹，这感觉实在有些奇妙。
　　她微微笑道：“前次我输给兄长是因女子身份，得知是你暗中搅局，我反倒觉得有些意思，难得你我同是女子，不知双双放手一搏，结果会如何？”
　　沈知蕴朝她一笑：“我亦拭目以待。”
　　午后秋风卷起草屑，树影轻轻晃动，两人于无声中相顾而笑，仿若神交。
　　她们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却也深知不久以后的将来会因为立场不同而只能敌对，不死不休。
　　入夜，从为自己践行的宴席中离开，沈知蕴回到营帐，那里早有一人在等候她。
　　“你怎么来了？”沈知蕴回头瞥一眼紧紧闭合的帐门，虽是在问，却无多少讶异。
　　那人着一件黑色披风，兜帽将头面遮得严严实实，背对着沈知蕴，道：“阁主大事将成，我前来庆贺。”
　　一句称呼将身份定性，并非朝廷中人。
　　她抬起空空如也的右手，虚做了个举杯的动作，沈知蕴兴致不高，走向前去按了按她的右腕，一触即离：“庆贺得太早了，事情未有定论。”
　　“我今日在暗处一观，阁主身上的龙气与她相差无几，一切皆有可能，不是么？”她侧过脸来，眼珠子在烛火映衬中是灰白一片，瞳仁细小，似有重影。
　　沈知蕴摸了摸桌案，并不说话，她还想再说什么，忽而听见帐外来了人，喉咙上下一动，吞咽了未尽的话语，留下“雪域佛心果”几字便戴上系在腰间的狐狸面具，捏指作决，在余婉进来之前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预估失误，下章才是青丘，青丘以后就时间大法了，感觉离结局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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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花娓
　　青丘的冬日比人间更早到来。
　　天地之间尽是缟素, 山峦叠白，云遮雾罩，放眼望去难见半点青色。
　　榻边支开扇窗户, 外头风雪肃杀之声近在咫尺，云雾翻涌如浪, 应当很冷才对，她周身却依旧温暖, 呵气无雾, 伸指去探, 几片雪花飞旋掠过，初觉寒意刺骨。
　　“九灵宫有阵法加持才四季如春，你从盐海之尽被救回，转醒不久, 就不要折腾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了。”说话之人从外面走来, 九条赤红狐尾如扇展开, 嚣张地曳在身后, 不似花俟的妩媚妖冶，未见她如何出招, 厚重的殿门便缓缓合上。
　　殿室中垂落着层层细纱，不知是何材质，少许清风拂过便金光浮动, 璀璨夺目, 在无灯无烛的当下可略作照明之用了。
　　她声如洪钟，不过是习惯使然，却忘了面对自己的是区区一介凡人, 这道蕴藏神力的话语灌入耳中, 恐如千钧巨石重重压磨筋骨, 叫她无法消受。
　　果不其然，话音才落，那女子咳喘不停，喉间似乎有克制的呻|吟声溢出，不仔细去听都难听见。
　　身具九尾之人止步榻前，左手握拳悬停于腰际，居高临下地看着瘦削的少女，这道目光复杂且挑剔，似乎有些心疼，又好像在责备她的孱弱。
　　“狐君不必用这般眼神看我，我并非真正的李识意，你我也并非姨甥关系。”李怀疏揪着衾被的指尖用力得发白，虚弱地朝她一笑。
　　爱怜不是因她，恨铁不成钢也不是因她，仅是因为这副皮囊罢了。
　　李怀疏倒是看得通透。
　　在她面前这位便是九灵公主的妹妹，青丘国的新任国主，花俟口称的姑姑——花娓，也是李识意的小姨。
　　花狐一脉以赤色为尊，花娓半化人形，保留尾巴，所着华服红金相间，额间系一条细细银链，身上亦细链环绕，走动时发出轻微声响，花俟也常作这样的打扮，是青丘狐族的习俗或是王室身份象征？
　　李怀疏不得而知，她们才入青丘便被驱散不开的迷雾逼得走散，等她意识复苏已身处九灵宫，之后更是被投入盐海之尽，那里长夜漫漫，几无白昼，盐石嶙峋，所过河水泛着诡异的血红色，水波微漾，却连一片落叶也承载不了，若是活物涉足，恐如陷入泥潭，顷刻间便被吞没进去。
　　共工与颛顼大战之后天地失序，山崩地裂，江河改道，人鬼交界处有了无尽墟，人神交界处便有了盐海之尽。
　　她依着花娓给的图样寻找伽蓝石蕊，有了它便能为弥因重塑肉身聚拢命魂。
　　当时未曾多想，如今转醒反倒满腹疑问，似这般孕育了无数天材地宝的地方，又未指明归六界哪方掌管，无法无度无秩序，不该妖魔鬼怪共存，宗门必争，险象环生么？何以仅她一人孤身行于旷野间，又并未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仅是一个又一个的两难境地困扰着她。
　　李怀疏心中有个猜想，或许她去的并非盐海之尽，只是花娓为了考验她对弥因有几分真心而虚设的一方空间。
　　“在看什么？”花娓抬头望向窗外，再出声时刻意敛了神力。
　　她从出生便待在青丘，数不清有多少年，此间景色早已看得腻味，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青有草木繁茂之意，恰指东方，我们在花俟的引领之下一路东行，与《山海经》等古籍中记载的青丘所在别无二致，我初还奇怪，这等神境也是凡人可以窥探留痕的么？却没想到真正的青丘国居然浮于云层之上。”
　　李怀疏扶着窗栏远望，眼翎被青鸾收回后，她目力寻常，所能见到的景象十分有限，在花娓的视线中依稀可见玉阶在厚重的云层之间次第相连，此刻正有一婢女端着汤药攀阶而上，应是要去往老国主的宫室。
　　“我族因跟随共工起事徒生水患终遭牵连，被驱逐至此镇守盐海之尽，须历百劫方可登天，听来容易，然我族生来便情丝缠绕，总被情劫所困，千万年以来成功历劫者寥寥无几，反倒因渡情劫时频生祸国殃民之举而被世人以狐妖谬之。”
　　花娓道：“事实如此，悔憾无用，我族领命在青丘自封为王，几个先辈合力将地盘升至空中，仍未触到天界边际，但身边常有云海环绕，好似仙境，聊作慰藉罢。”
　　“原来是这样。”
　　缓过片刻，脑中终于清明，李怀疏吐出一口浊气，从榻上坐起，一眼见到踏凳处摆置的白色靴子，拎起掂了掂，不似官靴千底缎面，很有些重量，反而轻盈得很。
　　放到足边比了比，竟然已没过腿肚，想来是这里经常落雪，难得晴天，积雪深厚，普通鞋履涉雪艰难。
　　她从小学习如何拾掇照顾自己，体力不济也只是动作慢了些，一丝不苟地将靴子穿好，又将素袜仔仔细细掖进去，手边木盘中所置彩绳与花枝却着实令她为难了一番，少女才会用头绳扎头发，她却不是少女，花枝又作何用途？
　　思量间，花娓朝她走来，从盘中取了木梳替她梳头，长发分作两股，用五色绳编了辫子，垂在胸前，李怀疏摸了摸发尾长出一截的彩绳，好奇问道：“人间君王所戴冕旒亦有五色玉珠，五色五行，天人合一，在青丘也是一个意思么？”
　　花枝新采，叶片嫩绿，有四五朵桃花初绽，颜色喜人，花娓只取用了花片，将其点缀在李怀疏发辫中，退后一步细细观视，剩下的枝条凭空消失，仍有余香留在手间。
　　“你已在冥界走过一遭，觉得那里与人间相比如何？”
　　“无尽墟繁闹似街市，有买卖生意，也有口角之争，有不平之事，也有律条管束，鬼市奇诡，天空五彩斑斓绚烂无比，却皆是神力变幻，除此以外，其实没什么不同。”
　　花娓点头：“那便是了。”
　　她见到李怀疏捉着发辫在掌中把玩，似乎觉得新奇，便道：“弥因这般年岁不过是个孩子，你们凡人十五及笄，二十弱冠，在青丘也有类似的规矩，她只能梳此头型。”
　　一站一坐，李怀疏深觉不妥，扶着榻沿勉力站起身来，她步履虚浮地走下踏凳，与花娓相对而立。
　　“我是处理了一日的事务，坐得腰酸背痛不想再坐，你不好好躺着将养也就罢了，非要起身却又是为何？”
　　“长辈站着，晚辈却坐着，我未受过这样的家教。”李怀疏认真道。
　　花娓牵唇一笑，不买账：“我是你哪门子长辈？”
　　“我无攀附之意，只以年岁与见识来说，狐君当得起长辈称呼。”
　　花娓眉梢稍动，细细将李怀疏上下审视一番，李识意那张灵动得令自己想起阿姊的面皮挂在她脸上也被同化，靴面白净，衣不沾尘，似乎不是自人间而来，披件剑褂便可入宗门寻仙问道似的。
　　“弥因同你长在一起，莫非也沾染了你这事事较真的习性？”
　　无□□可附，弥因魂魄渐散，自入青丘后便沉眠下去，再未醒来，花娓对待李怀疏流露出几许温情怜爱，想来也是移情而已，她未见到弥因模样，对其秉性一无所知，才有此一问。
　　“七娘被养在后院，少见外人，天真烂漫，与我大为不同。我比她年长几岁，学业繁重，时常通宵达旦，偶尔才得闲与她吃睡在一处，更多时候却是各过各的，狐君无须忧虑，她与我并不相似。”
　　李怀疏以花俟性格推断，以为青丘狐族大多无拘无束，放浪形骸，花娓是担心自己的外甥女被她带得长歪了。
　　“你误会了。”花娓定定看她一眼，负手在后，慢声道，“阿姊花娉是我母父所育第一个孩子，承载着整个狐族希望而生，受洗当日，天界派遣仙子前来送礼，更赐尊号九灵，她享受着无上荣宠，却未长成嚣张跋扈的性子，长相美艳，娇憨活泼，深得父母喜爱。”
　　话语间，不知是什么样的画面在花娓脑海中展开，她渐渐拧起眉头，未意识到自己情绪不佳，口中继续道：“我以为弥因同你一起长大，又自幼失恃，兴许与阿姊的性情相去甚远，如此一来，便不好牵动母亲心事，讨得母亲垂怜了。”
　　“狐君要带我去见老国主么？”李怀疏听出她话中深意。
　　花娓未置一词，走近前来，捏起她细白的手腕细细探查，稍倾，沉吟道：“嗯，这具肉身已如强弩之末，半点风浪都经不得了。”
　　言下之意是老国主再想拿她撒气也要顾及弥因能否安然重生？李怀疏心中发笑。
　　“弥因母亲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花俟提过一些，但许多细节她并不清楚，我也听得稀里糊涂。”
　　年轻的国主翻掌向上，倏然间，一面造型别致的镜子现于掌心，花娓道：“事情发生时花俟自己都记不得事，能晓得什么？此镜中拘有几缕狌狌精魂，可带你回溯过往，所有一知半解之事，不妨入镜去寻去看罢。”
　　作者有话说：
　　下周可能会改个笔名，可能，还没下决定，改了的话大家别不记得我呀
　　青丘大概五章，然后回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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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花娉
　　《山海经》有言, 招摇山耸立在西海之上，山上长满祝余草，吃下去便再也感觉不到饥饿, 山上还有一种名为狌狌的异兽，形似猕猴, 却生了一对白耳，时而伏地行走, 时而直立行走, 更稀奇的是吃了它的肉便能飞起来。
　　后世对此古籍注解颇多,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经说书人之手更平添许多民俗色彩，关于狌狌的特性传着传着又多了一条, 说狌狌知往, 乾雀知来。
　　经历过光怪陆离的无尽墟, 再听到狌狌之说确有其事也觉得没什么稀奇了。
　　花娓将狌狌镜抛掷, 口中念决，道一声：“定！”
　　狌狌镜悬停半空, 眨眼间便从巴掌大小张开到与人等高，它的镜面非青铜所铸，好似一顷安静幽深的湖面现于眼前, 黑魆魆望不到底, 灵力稍有波动，便有水流似的纹路徐徐荡开。
　　“进去罢。”
　　说着，花娓凭空变出一盏造型古朴的灯笼, 递至李怀疏掌心, 道：“此灯所用蜡烛乃鲛油熬制, 千年不灭，可为你驱散镜中迷雾。”
　　纸糊的灯笼里几无青烟，烛光映照之下，周遭亮如白昼，果真奇异，李怀疏提在手中，却道：“狐君不与我同去么？”
　　花娓垂下眼帘掩去眸色，又取出一条有些陈旧的石榴色绢子，扎系在她腕间，浅笑了笑：“你放心，狌狌镜内不似盐海之尽，你权当是入内看戏解乏，不会再受什么苦了。”
　　提灯的手指血痕斑驳，她双唇干裂，还没养好。
　　盐海之尽天气变幻莫测，时而雷电交加，时而风雪频仍，她在里面饥寒交迫，水米未进，活得艰难，但李怀疏关切的并非这件事。
　　就她近日与前来侍奉的婢女相谈所知，九灵公主当年离经叛道，惹得老国主震怒不已，下令将她逐出青丘，终生不得踏入国境半步，以儆效尤，九灵宫作为她的寝宫也随之被夷为平地。
　　这座掩映于寒雾石峰间的宫室其实是在九灵宫的原址上新砌。
　　花娓面冷少言，性子却温和，继任国主后并未急于完成新旧政局的更替，建立自己的威信，唯一拂逆母上的事情便是重建九灵宫。
　　私下也有人猜测，花俟之所以能够流连人间不被捉回，亦是她暗中授意。
　　既与花娉姐妹情深，对弥因也爱屋及乌，何以不与她同去重温旧事呢？
　　来不及再说什么，李怀疏便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强拽入镜，待站定时惊觉自己立于水面之上，她平息心神，试着往前迈出一步，烛光开道，有无数银蝶从她衣摆间扑簌簌飞出，向远处延伸出一条小径来。
　　人行其上好似一苇渡江，衣不沾水，水不缠足。
　　李怀疏原还忧心七娘这具身体日渐虚弱，恐难支撑自己走远，低头一观，却见水中倒映的分明是她的面容，兴许狌狌镜内只容得下魂魄这类虚幻之物。
　　银蝶行动迅速，李怀疏提着衣摆紧紧跟随落后的几只奔到小径尽头，银蝶与其身上光点倏然消失，忽有钟声擂动在天地间，震得她浑身一激灵，耳畔有人“哎哟”低呼，她侧身去看，是两名身着青丘服饰长了条狐狸尾巴的婢女。
　　她们手捧木盘，行色匆匆，路过此地时恰有洪钟敲响，震得青松枝头积雪纷落，正好砸中其中一婢女。
　　“这钟声从何而来，不似凡物能发出的声响。”
　　“听闻有仙子奉天尊之命献礼，以天上神器撑个门面不足为奇。”
　　“也是，咱们快些走罢，误了时辰可不好。”
　　“嗯，国主日夜操劳，孕育不易，如无意外，公主殿下便是下任国主，她的受洗日可不一般。”
　　……
　　李怀疏尾随其后，拾阶而上，青丘国浮于云层间，上下以玉阶相连，左右有吊桥衔接，稍有失足便将跌坠下去，尸骨无存，她生怕跟丢，屏息凝神，无暇低头俯瞰，一路上倒也不觉得腿软。
　　过不多时，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万千狐族观礼，密密匝匝，挤得此处水泄不通。李怀疏越众去往前排，与一只貌似身居高位的狐狸身形重叠，那只狐狸浑然未觉她的存在，礼乐声起，所有狐族肃然起敬，俱都跪地伏拜。
　　李怀疏手提灯笼，仰视前方，纹丝不动。
　　高台之上，一身姿颀长九尾展开的女子容貌与花娓相似，头束金冠，不怒自威，应是老国主花狩年轻时候。
　　花狩取了条桃花枝，沾水后在襁褓中婴孩的额心处一点，漂浮在半空的仙子披帛飘飘，向她见礼，齐声道：“天尊祝贺国主喜添孩儿，特赐尊号九灵，祈愿殿下岁岁平安，与天同寿。”
　　这一幕是花娉初诞，果真如花娓所言享尽荣宠。
　　正看得兴起，眼前景象全都消失不见，她复又置身一片黑暗中，银蝶似有灵性，在她迷惘时乍然出现，引领她继续前行。
　　银蝶振翅，时光在弹指间倏忽而过。
　　九灵公主年岁渐长，李怀疏不知狐族年岁如何换算，只是观她身形以为是人间三岁孩童。
　　花娉深觉孤单，日夜缠着母父再生个孩子陪伴她。
　　国主疼爱她，无所不允，养育独女，丈夫已倍感头疼，他本想挣扎一番，但花狩说青丘国继承远古遗风，以女子为尊，他的使命就是与她一道孕育后代，如果连这也做不到，花狩会休他再娶。
　　丈夫只得答应。
　　之后诞下一子，名为花燎，头发天生赤红，似被火燎过，因而得名，性格却与名字大相径庭，稳重得令姐姐花娉十分惭愧。
　　愧而不改，只好敬而远之。
　　“这下该满意了罢？”花狩抱花娉在膝上，刮她鼻尖笑道。
　　花娉亲昵地与母亲额头相贴，不依不饶：“不要弟弟，想要个妹妹。”
　　“弟弟或是妹妹，有何不同？”
　　“您说过，阿燎是男子，不能一直待在国都，待他长大会在边境划地而居，那他就不能陪伴娉娉了。”她已七岁，倾诉委屈时仍以小名自称，乌发雪肤，眼睫被泪濡湿，盈手可握的小狐尾蔫巴巴垂下，瞧着好不可怜。
　　花狩拗不过她，再次有了身孕，可惜又是名男子，她为孩子取名花烬，意指男胎尽头，万望下一胎会是女子。
　　也不知是否受此影响，花烬性格温文尔雅，喜着裙装，抓周之物是一盒胭脂。
　　场景一变再变，花烬撒着脚丫子在草地上奔跑，银蝶掠过他毛茸茸的耳尖，从竹帘底下钻了进去，李怀疏习惯性地掀帘而入，指尖连带整个魂魄径直穿透墙体，就这样出现在了殿室中。
　　花狩第四胎孕肚初显，倚着凭几处理政务，花娉着红色衣裙侍奉左右，她十几岁之龄，已初得少女模样，城府却未随年岁增长，行止间依然如旧，活泼稚拙，常常叫人忘记她长姐身份。
　　“傻丫头，国主之位仅传女子，你执着于叫我再生个妹妹陪伴你，殊不知来日她会是你的竞争对手。”
　　花娉倾身向她，耳朵贴在母亲孕肚上细细聆听胎动，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幼时玩具装了好几个箧筐，都是预备送给妹妹的，她喜欢什么我便送她什么，国主之位也可以予她，我以真心相待，我信她也会对我好。”
　　听闻此言，李怀疏会心一笑，心道花娓确实对你很好。
　　娉娉袅袅，体态婀娜，花狩唯独取长女名字时用了心思，她为第四个孩子取名花娓，意思显而易见，花娉既然圆梦，她的纵容也到了尾声，她不想再生了。
　　花娓是女子，是花娉一直想要的妹妹，花娉为此欣喜若狂，但不久以后，她对这个妹妹略感失望。
　　寡言少语不说，拿着几本书便能翻看一日，至夜间掌烛方动动身子，老成持重，简直是翻版的花燎！
　　“你究竟是阿燎的妹妹还是我的妹妹？”花娉唉声叹气，书都拿倒了，她在自己的九灵宫中，也不知这份易被拆穿的勤勉是装给谁看。
　　银蝶在此停下，围绕着灯笼纷飞，似乎是提醒她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李怀疏理了衣摆跪坐在地，将灯笼置于手边，烛光映照她面容，和煦温暖，眸光柔软。
　　她看着眼前姐妹相处的情景，自然便想起她与七娘。
　　花娓从姐姐手中接过书，翻正了又递回给她，肉嘟嘟的脸蛋上浮现几分无奈，向后瞥一眼书架，欲言又止。
　　最讨厌她这副犹豫不言的模样，好似自己不是她无话不说的亲姐，是字字句句都需斟酌的上官似的。
　　花娉丢开书，伸指捏她脸蛋，佯怒道：“你快说！”
　　“是阿燎的妹妹或是你的妹妹，似乎没有区别。”花娓右颊被她捏出了包子褶，怕疼，却不抗拒，只是探颈过去，分去拉扯的力道。
　　她一脸茫然，是真的不懂。
　　花娉终于泄气，松开手，盯着妹妹脸上红印，尾巴重重一甩，鼻子朝天哼了一声。
　　花娓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知道自己很想哄她不再生气，抿了抿唇，张口欲言，书架后头忽然有了动静，她揪着书页，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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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情劫
　　作为国主长女, 花娉在所有长辈的精心呵护中长大，除烟波浩渺阁以外，她的寝宫里藏书最丰, 且多一本少一本她浑然不知。
　　花燎将书卷起，抄往兜里, 翩然从书架后步出，屈指在姐姐头顶上轻轻一敲, 边向外走边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母上生我们姐妹兄弟四个, 个个像阿姊这般那就完蛋了。”
　　一片桃红衣角垂到眼前，花燎眼皮轻掀了掀：“下来。”
　　花烬从梁上翻身落下，捉起所着新裁女装，边转身边展示给众人看, 足尖旋了几圈便被兄长拎着衣肩提走了, 花燎扶额道：“不要逼我用剪子将你的衣裙尽数绞了。”
　　兄弟俩并肩离开, 却被斜阳勾勒出一对兄妹背影, 花娉在屏风前笑得前仰后合，一下子就忘了正与妹妹怄气, 笑倒在她腿边。
　　花娓扶着她瘦削的双肩将她往上提了提，使她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
　　“阿燎哥哥顺走了一本书。”
　　“啊？我晓得。”
　　花娓讶异：“你晓得怎么不说？”
　　“阿燎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他既然将书带走, 那定是喜欢得不得了, 给他便是，有什么好追究的？”
　　花娓到底年幼，扶着下巴作沉吟状, 半懂不懂。
　　蓦地, 她感到腿上重量一轻, 花娉想起什么似的一骨碌坐了起来，拎着她的手腕将衣袖往下捋了捋，花娓瞪圆了眼，稍微挣了挣：“阿姊，你做什么……”
　　“你被那人间来的道士哄去练剑，喂招时不是受了伤？让我瞧瞧好了没有。”
　　那女冠称与花娓机缘颇深，收她为徒，剑式道经，阵法药典……无所不授，花娓本来识礼，又敬重长姐，在女冠的教导之下对肌肤接触更有了新的认识，立即慌慌张张向后一避。
　　“娓娓……你竟然躲我。”花娉捏着她的手腕不放，随她一起跌过去，扶着地面，泪眼盈盈。
　　花娓不敢看她，被她压在身下退无可退，只得怯怯地扭过脸去。
　　“……阿姊，你不要哭……”她脸颊泛红，好似彤云落下一片。
　　花娉快要成年，她身上散发着狐族馥郁的体香，王室庄严肃穆的赤红色经她一穿便添几分糜艳，媚术炉火纯青，连妹妹也不放过。
　　她欺身近前，玉白足尖揉过妹妹散开的裙踞，装模作样挤下几滴眼泪，花娓不知她要作甚，支身欲走，却被她支开在两侧的手臂锢住，仰头时被迫承接了她落下的泪水，那滚烫的液体滴进眼眶，似乎淌至更深处，灼得她浑身发烫，口不能言，有些恍惚。
　　视线被乱入的眼泪搅得模糊，花娉在她眼中面容破碎，盈盈一笑，却似花开遍野，可堪入画，美得慑人。
　　花娓喉间难耐滑动，鼻尖沁汗，她不知花娉媚术渐臻佳境，一举一动皆在勾诱，即便无意，本性也无时无刻不在驱使，面对花娉时的心旌摇曳已非一次两次，她为此深感困惑。
　　衣袖被花娉撩开，小臂露出一截，青紫淤痕无从遮掩。
　　花娉以拇指画圈摁揉，在妹妹手腕处细细摩挲起来，明明是替她治伤，口中却不正经道：“娓娓，你好乖，被欺负了却还在哄我。”
　　“阿姊，你别……别这样讲话。”花娉呵气在耳边，花娓骨头酥软，情不自禁地埋头在她颈窝，口道哀求，眼尾慢慢拖出一抹红来。
　　从小花狩便无暇管她，姐姐对她来说就是最亲近最熟悉之人，欺负她的是花娉，能使她心安的也是花娉，她这会儿好比饮鸩止渴，明知危险万分，依然义无反顾投入她的怀抱，借枝暂栖。
　　“怎样讲话？”花娉伸手在她唇边抚过，似轻似重一压，威胁她好好回复。
　　师傅是如何说的……花娓忆起，吐出两个字：“轻浮。”
　　“轻浮？那臭道士究竟教了你什么，这般形容人间才有，迂腐至极。”
　　花娉眉梢斜吊，痛骂几句，尔后利落拆下头钗，含在口中，衣带一解，披在双肩的外衣变得松松垮垮，不经意便露出几许春色。她披头散发，姿容在如此癫狂之色映衬下反而相得益彰，丢开钗子，似从前照料妹妹替其擦身那般握住花娓脚踝，不许她无缘无故逃走。
　　“这才稍微与轻浮沾些边，花娓，你是青丘狐族的公主，是我的妹妹，同凡人走得近些倒没什么，可别将自己也当作人似的。”
　　片刻后，花娓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却依稀察觉不大对劲，原来是她的尾巴悄悄溜了出来，与花娉初初长成的九条尾巴缠绵纠缠，好像它们也是姐妹似的。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居然使得妹妹散功化形，花娉横指抵唇轻轻笑着，弹了弹将她头顶拱得毛毛躁躁的一双狐狸耳朵，又从地上捉住她的尾巴在掌中把玩，端详一番，煞有介事道：“娓娓，你的毛发如此细软，听族中长老说，生有这般柔软毛发的狐狸脾性最好了。”
　　花娓闷声道：“所以你才日夜欺负我。”
　　“哈哈哈——”花娉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替自己辩解道，“阿燎是个书虫，无趣得紧，阿烬整日要与我比美，不逗你玩，莫非逗他们？”
　　她将发丝缠在指尖绕着圈，忽而朝花娓颈间吹了口气，衣料未被吹开，她又伸出指尖掀开衣服，花娓垂眼看着她抚过的那颗颈间小痣，听花娉道：“娓娓，母亲应当与你说过，因为我执意要个妹妹才有了你，她要你感怀于心，凡事以我为先。”
　　“其实不是这样的，是我需要你，比你需要我多得多的那种需要，应当心怀感激的是我，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满足了我的心愿。”
　　国事缠身，案牍劳形，花狩对其他三个孩子根本不上心，多余的精力都用于教养花娉如何成为一名国君，都说长姐如母，对于花娉与花娓这对姊妹来说，这句俗语更是贴切。
　　花娉闭着眼，扶住花娓肩膀，指尖仍在衣内温柔游走，面前这具身体她太熟悉了，不用看也数得清这对蝴蝶骨上点缀了几颗痣，类似的游戏她们从小玩到大，她没觉得有何不妥。
　　“回到方才那个问题，是阿燎的妹妹或是我的妹妹……区别大了去了，娓娓，我有私心，所有姊妹兄弟之中我最喜欢的当然是你，你懂么？”
　　“嗯，我晓得了。”
　　花娓郑重点头，像在对天起誓。
　　刹那之间，九灵宫内光亮全无，眼前场景被黑暗取代，李怀疏并无太大反应，她以指腹在地上横一笔又竖一笔，不成字形，只是她思量时惯有的动作。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她低头不再去看，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踏入了一个旁人不该进入的小世界。
　　不听不看，是出于礼节，她认为应当这样。
　　但仅凭之前看到听到的那些，心头便有什么东西忽然涌现，一闪而过，她来不及琢磨。
　　究竟是什么呢？
　　狌狌镜没有这么贴心地给她留足时间去思考，过往仍继续回溯。
　　温暖烛光将李怀疏笼罩在范围内，银蝶成群结队飞到前方不远处，几只在左上，几只在右下，中间隔开一段距离，仿佛边角发光的窗框嵌在半空。
　　李怀疏起身，提灯走近，她站在“窗边”，“窗后”是枫树底下一幅临别之景。
　　花娉天资聪颖，心无杂念，至情至性，出生时便有卦师断言她将来或有登阶九重天的希望，如今九十九劫已过，最后一劫是情劫，她要去往人间。
　　出发那日恰好是花娓生辰，花娉照例送礼给她，顺道向她告别。
　　花娓虽然不舍，却晓得这是青丘狐族的必经之路，待来日她也会在人间走一遭，祸福难料。
　　“阿姊，你记得回来看我。”花娓负剑在后，身姿挺秀，出落得越发标致，气质也不一般，用花烬的话来说，小妹生了张很受女狐狸喜欢的脸蛋，但她眸如覆冰，对母父都冷言冷语，只有面对花娉才雪融冰释，春风一渡。
　　花娉笑她思虑深重，成天作这些无意义的假设，温柔道：“人间有什么值得我流连忘返？自然会回来看你。”
　　金乌垂在天边，移至树梢洒落一地碎金，时间还早，花娉走到枫树下席地而坐，摘了草叶绕在指尖，叫花娓耍新学的剑式给她瞧瞧，边瞧边鼓掌喝彩，从小到大，她对花娓总是不吝赞美，瞧着瞧着，却困得睡着了。
　　手腕翻转，收剑入鞘，花娓朝她走去，也同她一样倚着树干坐在地上，肩挨着肩，想了想，又变出尾巴，毛毯似的掩盖着她。
　　花娓已生出第八条尾巴，她快成年了，也快要到人间游历，从前并不觉得这十几年的差距有多遥远，等到要与花娉分别时才生出浓烈不舍，她悄悄握紧花娉的手，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愿——
　　姐姐此行顺风顺水，顺顺利利……
　　花娓凝视着花娉睡颜，看不够似的，许久许久，她似乎在心里狠狠挣扎了一番，最后却只是托起花娉送予她的丝绢，低头，浅浅落下一吻。
　　这方丝绢也是石榴色，眼熟得很，李怀疏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灵台清明的一瞬，她忽然醒悟，明白九灵宫那一幕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提起绢子一角，看了又看，也似画面中的花娓轻轻叹息一声。
　　花娉在人间的经历不像先前那般细致，常常是以旁人视角切入的只言片语，或是走马灯似的快速闪回。狌狌镜是花娓所属，她也许依着自己喜好对镜中保留的回忆做了改动，也许使用这面镜子需要媒介，而在花娉身上发生的事情毕竟非她亲历，也就难以悉数展现。
　　但仅仅是这些摘除细节的事实呈现便足以令人恼怒至极，李怀疏越到后面越不禁拧眉，终于明白李氏何以被老国主怒下血咒，又何以只牵连族中男子。
　　李侪是赵郡李氏的远支出身，在益州有些家底，他弱冠之龄便为自己博得功名，深受同辈艳羡，生得英俊，行止潇洒，时常出没于歌楼舞馆，所过之处掷果盈车，他与花娉便是在江上船舫相识，他不晓得花娉狐族身份，只是单纯欣赏她能言善辩，才学渊博，丝毫不输男子。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很快便产生了感情。
　　花娉每年都会在花娓生辰那日为她精心备礼，或是铸造神兵的玄铁剑胚，或是用千年冰蚕所吐蚕丝织成的丝绢……
　　又一年生辰日，花娓苦苦等候，花娉却久等不来，直至半夜，她姗姗来迟，所带礼物是在人间供不应求的见风消，听说好吃得很，她没舍得吃，都留给花娓享用。
　　花娉好言与花娓道歉，却被妹妹洞察她情态毕露，索性坦白自己已与人间一名男子相爱。
　　花娓不要见风消，只要花娉与那男子分开，花娉不愿，笑说自己九十九劫已过，情劫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又何必分开？
　　花娓抿唇不语，花娉临走前向妹妹索求一抱，花娓杵在原地不动，花娉便自行上前抱住了妹妹，将见风消喂进她嘴里，千言万语俱都凝在渐渐起潮的眼眶中，到底还是离她而去。
　　青丘国有令，为免狐族祸乱人间，狐族不可与凡人相爱，更不可与凡人生子。
　　花娉此举无疑叛出青丘，回归故土无望，花狩身为国君当作表率，狠心下了驱逐令，更称天下狐族皆可捕杀，以儆效尤。
　　花狩先是君主才是母亲，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毫不意外，花娓成年后亲自到人间寻找姐姐，怎知花娉已经命陨魂消，她有心报复，始作俑者却都死了。
　　其实李侪之母一早为他订下婚约，是门当户对的温姓女子，李侪受够父母约束，又难得遇到自己心仪女子，不想按部就班了此余生，也不想彻底与父母翻脸，决意瞒下这事，待时机成熟再向两方坦白。
　　花娉其时已为李侪诞下一女，李侪将她母女二人安置在一处青瓦民居中，地处隐蔽，每隔数日便会前去探望，他原想添置几个贴心的仆人，却被花娉婉拒，他心中有愧，这种小事便不再执意，一切听从花娉的意思。
　　岂料母亲察知他行踪诡异，派人去查，不费吹灰之力便查到了花娉所在。
　　人狐杂交本就违背血统，花娉毁了自己的命丹才终于有此一女，她生产后元气大伤，藏不住尾巴，被气冲冲闯进屋中的李侪母亲亲眼目睹，老妇人大惊失色，险些昏死过去。
　　李侪母亲口口声声狐妖邪祟，还庆幸自己做足了准备，从她身后大步走出几个蹩脚道士，符箓扔了一大把，桃木剑刺这刺那，花娉深感自己受到侮辱，拥婴孩入怀，冷眼以对，青丘一脉少说也是半个神族，被这些无知凡人视作什么了？
　　不久后，李侪闻讯赶来，他也被花娉的狐狸尾巴吓到了，不听她解释，在母亲的提醒下回忆起往昔相处细节，竟也质疑起花娉身份。
　　这对母子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一不小心便说漏了嘴，花娉这才晓得婚约之事，原来自己一直被深爱之人瞒在鼓里，她泪流满面，心生无限懊悔，却也深知自己再难回头，仰天大笑起来。
　　李侪看她模样越发妖异，恐惧得很，屋里屋外翻找一通，不知从哪找来一把剑，笔直刺入这只“狐妖”心口。
　　花娉命丹已毁，与肉体凡胎无异，失血过多，很快便气息断绝。
　　……
　　将这些事情看在眼中，李怀疏慢慢滑跪在地，狠狠握拳，恨得眼眶发红。
　　过不多久，李侪迎娶温氏为妻，温氏怕丈夫再造杀孽，也想替他积福，偷偷将花娉遗留在世的女儿养在后院，婚后，夫妻二人如胶似漆，产下一子，也不知是报应还是什么，先是李侪死于郡守赴任途中，孩子夭折，温氏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
　　花娓将孤苦无依的小外甥带在身边，返回青丘，也为整个狐族带来了花娉的死讯。
　　全族震惊，花狩正值盛年，却一夜白头，对花娉与李侪之女无甚好脸色，头尾两处生辰钉扎下，封锁狐族灵力，便命人将她遣送回人间，更给李氏一族下了血咒，迫害阖族男子，使其子息凋零。
　　有一日，花娓走到与花娉话别的枫树下，亲自为她立了个衣冠冢，之后那里便成为了她常待的地方，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喝着浊酒，任由霜雪满头。
　　一年又一年过去，花娓渐渐发觉关于花娉的记忆已不大清晰，她找到师傅，询问可有法子解决。
　　“九灵公主已身陨，自她去后，花狩国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如果这般沉湎下去，又对得起谁？”女冠命花娓拔剑，但凡赢过半招便告诉她。
　　花娓木然应下，那柄剑锈在鞘中，根本拔不动，她弃剑在旁，沉默一跪。
　　女冠很是失望，叹息道：“狌狌聚群而居，口吐人言，能知往事，拘得几缕精魂或可如意，但狌狌行踪不定，你尽管去寻罢，且看天意如何。”
　　“我听说你九十九劫已过，剩下最后这劫也是在人间，不要荒废光阴，趁此机会将两件事一并了结。”
　　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女道士在雪道上留下远行足印，花娓跪地不起，望着衣冠冢，目光空洞，她从未觉得青丘的冬日这般冷过，寒意如附骨之疽，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
　　李怀疏看她双肩剧烈颤抖，也深感肺腑如刀割，捂住胸口无声落泪。
　　女冠不知，她在镜中待了这么久却晓得。
　　花娓哪还有最后一劫，能为她题解风月那人已埋黄土之下，余生难见。
　　作者有话说：
　　苦苦的，是谁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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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望海
　　数千年前, 整个青丘被狐族先辈合力抬至半空，云雾遮掩，潮来潮去, 受此影响，平日在陆地所见风景也变得大为不同, 年复一年，终于形成浮浪涛天, 青峰似剑倒悬, 霜雪与绮云共存, 天上地下仅此一处的景致。
　　其中一处奇景名曰望海崖，李怀疏从狌狌镜内出来后便被婢女引领前往。
　　离开九灵宫便再无阵法护持，想必花娓早作叮嘱，婢女手捧厚实的大氅为身体虚弱的客人披好, 又奉上手炉, 这才迎风而行。
　　李怀疏怀揣暖炉走在路上, 想着镜中诸事, 心中久久未能平静，望海崖处似有暖意升腾, 此处起风不是在呼啸肆虐，倒像是驱寒送暖，崖边所栽桃柳嫩芽萌生, 花苞初绽, 范围之外却仍寒意彻骨，雪片纷飞，稀奇得很。
　　婢女将人带到, 向年轻的君主默行一礼, 自如离去。
　　花娓静立崖边, 所着王服用金丝银线勾勒着青丘图腾，浓云在她周身不知疲倦地穿梭浮动，恍惚望去，只觉得肩背所绘栩栩如生的狐狸将要破云而出，她周身云空浩荡，霞光涌现，狐尾翻云卷雾，仿佛神迹临现，这般颇具神性的场景令人心生敬仰。
　　再联想李侪与其母亲受民间话本影响，先入为主地误以为九尾花娉是狐妖，又惊又惧，刹那间便忘记往昔情意，一剑杀之，最终造成一系列覆水难收的惨剧，实在可悲可恨。
　　鞋履踩在雪道上，发出清脆声响，花娓听见身后动静，并未回头，口中淡淡道：“事情全貌，你已然知晓。”
　　“嗯，那盏灯笼被我忘在殿中了。”李怀疏步伐忽而一顿，她做事周全谨慎，很少有丢三落四的时候，适才身临其境，终于知道来龙去脉，直至现下仍心绪纷杂，不知该以何态度面对花娓，这才有此遗漏。
　　花娓宽和道：“这倒没什么，南海鲛族经常进贡鲛油鲛珠，那盏灯笼在幻境中起驱障之用，在人间却无奇效，或可安神助眠，你如果喜欢也可以带回去留作纪念。”
　　“多谢狐君好意，但我愧不敢受。”
　　石榴色丝绢系在腕间，霞云穿过，风来自动，恰是某年花娉赠予花娓的生辰礼，只是光阴流转，不再簇新。暖炉在怀，李怀疏腾不出手去解开，只是抬臂向她，道：“灯笼可以随意予人，这丝绢狐君还是好生留着罢。”
　　花娓侧头向李怀疏，清晰见到她眼中泪痕残存，好似之前哭过一回，垂眸向那绢子，捻指一笑：“你也是心软之人，怎会轻易动容伤心？我既然能虚设一个真假莫辨的盐海之尽，焉知我不能编造故事诓骗你？”
　　“事出皆有由头，狐君虚设盐海之尽是为考验我对妹妹有几分真心，花俟又是否信错了人，狌狌镜内剖心沥血，桩桩件件睹之心痛如绞，以致自己不敢面对，只是为了骗我？未免大费周章。”
　　花娓自袍袖中张开手掌，刹那间，丝绢物归原主，她摩挲着其中纹路，条条经纬皆熟悉得能在心中默画，闭着眼道：“如果不是花俟将你带到青丘，我确实难以相信李氏除了李侪这样薄情寡义愚蠢无知之辈，居然也会有似你这般情深义重之人。”
　　李怀疏与弥因感情深浅，她已借盐海之尽得以一观。
　　当年花狩将襁褓中的女婴逐回人间，因李侪一家三口相继离世，益州李家日渐落魄，嫌女婴身世古怪，不愿收留，又恐弃在街头遭来天谴，思来想去便将这事回禀长安本家，主母倒是个好心人，同意收养，但因自己身体不好，便将孩子交给长媳康瑶琴养育。
　　青丘花开四季，人间数年，小弥因虽然仅在花娓身边待了一段时日，但花狩所下血咒早就灵验，是以主母无意间的善举一箭双雕，既为痛失几个儿子的康瑶琴送去慰藉，也使得失去亲长的女婴重获温暖。
　　康瑶琴原本育有一亲女，名为李怀疏，取虚怀若谷，花木扶疏之意，前者是对胸怀旷若山谷的期许，后者意指花叶繁茂，皆是美意，足见背后之用心，但不知何故，李怀疏与其父母俱都感情淡薄，不受珍视。
　　前有几个被父亲寄予厚望的兄长，后又有意外得来与母亲极合眼缘的妹妹，夹在中间的自己却时常遭受区别对待，处境尴尬，花娓认为在这等情况下长大的李怀疏不该是花俟口中所述那般毫无杂念，温良心善，才决意虚设盐海之尽，并在其中重现旧事，屡设心障，借以试探。
　　但似乎生来就有这样的人，无论遭受过怎样对待，无论命运如何刁难，内心永远澄净柔软。
　　幼时的李怀疏起初对妹妹十分冷淡，不愿抱她，不愿亲近，避而远之，还会在见到母亲对妹妹爱不释手时偷偷落泪。
　　年岁渐长，她们的关系也慢慢有了转机。
　　有一日，李识意坐着轮椅追逐蝴蝶，不慎跌倒，无论如何也爬不起身，李怀疏行色匆匆路过小院，犹豫几番还是选择走进院中将妹妹扶起，并唤人帮忙。
　　她那时约莫十岁，因兄长皆死，被迫成为李氏一族未来的府君，于是偶尔也会听父亲召唤去前厅会客，那日因这事耽误了片刻，去迟了些，被父亲斥责不懂礼数，她已习惯被父亲苛责，也不想显得自己与妹妹感情有多好，便懒得解释，安然受罚。
　　顶着烈日跪到天黑，直至晕倒，醒来便见到李识意在榻边熟睡。
　　女孩小小的脑袋就枕在自己手边，怎么也唤不醒，一问仆从才知她一直守候在旁，夫人软硬兼施都劝不动她回去休息，可是明明她体弱如斯。
　　大约从那时起，李怀疏想法发生转变，与其期待难有回应的父母亲情，不如珍惜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妹妹，她渐渐释怀，开始经常出入李识意所居庭院，给深居简出的妹妹带去一些时兴的小玩意儿，好吃的零嘴，给她讲故事……
　　李怀疏对李识意呵护备至，李识意也甘愿为李怀疏重回人间豁出所有，不是每段感情都能有等价的回馈，亲人之间亦是如此，她们说是姐妹，其实血缘远没有那么紧密，却不影响真心以待，互相付出。
　　花娓很难不想到她与花娉，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她不会愿意李怀疏走进狌狌镜，走进自己尘封已久的内心世界。
　　掌心贴着温暖的手炉，氅衣也很厚实，但这具躯体已千疮百孔，湿冷气息顺着皮肉啃噬入骨，李怀疏轻咳几声，柔弱道：“李氏门族起于赵郡，已绵延传承几百年，几经迁徙变动，散落各地的族人成千上百，自然什么秉性的人都有。”
　　她沉默一瞬，续道：“我这么说不是在卸责，好像李侪所为与李氏无关似的。我来青丘的目的有二——其一，弥因重塑肉身命魂聚拢需青丘出力；其二，解决李氏与青丘所结旧怨。”
　　其实还有第三点，花俟承诺过她的阴阳玉简，但她现下已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再去索求此物。
　　“所以你千里迢迢来这里是要为你家男子求情？”花娓略过其一不谈，反唇相讥，“在青丘以女为尊，别说死几十几百只男狐狸了，纵是死得再多些也是寻常事，好比在人间女子亦命如草芥，我以为你以女子身份掌权应当深感不公，力图改变现状。”
　　李怀疏张口欲言，却被冷风一呛，掩唇咳嗽了片刻，惨白的面容泛起不健康的潮红，她无奈自己受身体所累，不能如前世那般对答如流，只得慢慢道：“实不相瞒，我原先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曾是李氏府君，所谋所虑不是为我自己，皆是为阖族上下，其中自然包含族中男子及其妻女。”
　　“血咒牵累的看似只有男子，却因此多了无数孤女寡母，她们整日忧心忡忡，生怕失去家中顶梁柱，流落街头无人过问。我晓得谋生经营之事不是男子专属，但女子已习惯于依附男子，改变她们的观念非是朝夕之事，唯有徐徐图之，但等不到那日我便毒发身亡，后续进展实在力有未逮。”
　　“不是为男子，便是为这些平白受累的女子，我也想争一争。”
　　譬如那日在亭中口称要替父亲承受灾厄的李妍，她又何其无辜？
　　但这是从前的想法。
　　李怀疏低咳几声，眼睫颤动都很费劲似的，她四下望了望，缓步走到垂柳底下，细瘦的手腕往树干一扶，这才有了些气力说话：“来望海崖的路途不远不近，恰好够我好生想一想。”
　　“想什么？”
　　她顶着弥因这张肖似姐姐的脸在自己面前频频示弱，花娓屡起恻隐之心，跟以前对花娉常感心软的自己一模一样，看不过去，甩袖在她身下变出一张花枝缠绕的藤编小凳。
　　李怀疏道声多谢，坐下后，分析道：“欠债当还，天经地义，李侪欠下青丘的血债已以全家性命偿还，老国主所施血咒是否牵连太过……”
　　她话未说完却已引起花娓不满，小凳倏然被收回，她猝不及防之下径直坐倒在雪地中，因为不懂狐族灵力如何收放自如，受惊时九条尾巴乍现，重重甩向柳树，落了满头的雪屑青叶。
　　花娓冷冷看她陷入窘境，不欲出手相扶。
　　事发突然，李怀疏平静的面容倒是有一瞬的破裂，她手扶雪地，站不起来，两腿一软，索性坐在了自己毛绒绒的尾巴上，无奈道：“狐君且耐心听我说完。”
　　花娓给她一个继续的眼神。
　　满头满身的落叶雪渣，李怀疏浑身无力，懒得收拾，道：“老国主所施血咒也许牵连太过，事情已过去多年，事涉之人俱都身故，不如收回诅咒——这是我最初想法，确乎有我站在府君角度的私心。”
　　“知道事情全貌后，我却觉得我没有资格以所谓府君的名义出面斡旋，前尘事未了，我命已矣，本就不该由我来管，这是我来望海崖之前的想法，现在的想法又变了。”
　　花娓听罢，又变回小凳，见她不坐，便问了问。
　　李怀疏慢条斯理地捡着身上落叶，又理了理衣摆，装作坐尾巴坐得很舒服的样子，冷得拢了拢衣领，咳嗽几声，瞥一眼小凳，淡淡道：“我也有些脾气的。”
　　花娓怔了一会儿，却笑道：“可这具身体你有资格糟蹋么？”
　　“没有。”李怀疏摆摆头，又以笃定口吻笑道，“但这具身体你本来也不想留。”
　　花娓深深看她一眼，尔后点头：“没错，你是如何晓得的？”
　　“来青丘的路上与花俟交谈，她说自己并非九尾狐，成年也只有八条尾巴，多出的那条是你以天地灵草强行饲喂的结果，我大胆猜测，她恐怕不是青丘王室血脉。老国主膝下女儿死一存一，你不娶夫生女，即便来日传位于花俟，她亦生育不出九尾狐，那青丘狐族的血脉不是断了么？”
　　雪花纷纷落下，又慢慢融化，李怀疏平静的声音在玉树琼枝的雪景中更显清冷：“所以你需要我带着弥因的躯体来到青丘，你要毁了这具凡人污浊的身体，为弥因再塑造一具与其父另一半血脉毫无关系的身体。”
　　花娓但听不语，脸上笑意愈发高深莫测。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狐君继任国主之位不久，大权并未完全收归，要想弥因认祖归宗，恢复青丘王室身份，必须过老国主那一关，所以你还要解决老国主的心病。促使李氏与青丘冰释前嫌，只不过是你为了达成前一个目的不得不去兼顾之事。”
　　李怀疏说完，静候花娓反应。
　　过了片刻，花娓才缓缓道：“在将小甥女带回途中，我偶然拾得一只被遗弃的幼狐，捏住下颌，观其兽齿，竟似乎是阿姊与青丘决裂彻底离我而去那年出生，我心念一动便将其一起带回，并为她取名花俟，与她姑侄相称。”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你为她取名花俟，又在等候谁呢？”李怀疏眸中光彩黯淡，“花俟说你待她很好，晓得你惦念弥因，才愿意在人间为你奔波，却原来她做什么事情，又带何人回来，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花娓笑了一声：“你是说我在利用她？”
　　“待她好是真，利用她也是真。”李怀疏见她站在崖边，周身无枝可栖，也无人可以凭依，孤独寂寥，有感而发道，“是我离开权柄太久，忘记了高处不胜寒，身居高位者如临深渊，再亲近之人是盾亦是刀，本就难以真心相付。”
　　花娓听她似乎深有感触，想起前几日被捉拿下狱的那位名唤孟春的宫廷暗卫，正欲相问，却有婢女传讯道：“老国主召见，请狐君带罪人一同前去。”
　　“罪人”蜷紧身子，狠狠打了个喷嚏，见到伸至眼前的手，不再犹豫，借力站起身来。
　　“走罢，你这么聪慧的人，临时陪我演出戏应该不难罢？”花娓道。
　　李怀疏曳着狐尾走路，笨拙如学步小儿，她怀抱暖炉，扶额道：“‘罪人’，老国主这般称呼我，我怕不会横尸当场。’”
　　“那便要看你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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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心结
　　花狩所居在巍峨云宫顶端, 山峦重叠，桃林掩映，小潭中莲叶田田, 鲤鱼相戏而过，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踏入殿中却有清苦药味盈鼻，垂下纱帐轻轻飘动, 似挽人之柳, 那朱红的颜色鲜活艳丽, 却没来由地使人想起灵堂里的白幡。
　　这座宫室充斥着腐朽枯烂的气息。
　　老国主坐在高位扶额闭目，不知清醒或是沉睡，她白发稀疏，不胜簪钗, 仅以红金发带缠束在后, 脸上皱纹清晰可见。
　　青丘狐族身具神力, 若非命元将近, 老迈不堪，可以随意幻形, 以青春体貌示人，她却老态毕现，大约花娉之死比时间更有力地击垮了她的身心, 加速了她的衰亡。
　　“母上, 女儿已将罪人带到。”
　　花娓在阶下站定，将所挟之人重重掷在地上，看似用力, 其实暗中化劲, 悄无声息地减轻了力道。
　　以李怀疏克己复礼的性情来说,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愿失仪，但她软倒在地，挣扎几次都无力起身，更撕心裂肺地咳嗽不止。
　　好像在来这里之前便已经被花娓狠狠报复过似的。
　　花娓略有讶异，没想到她瞧着雅正斯文，演戏骗人却很有一套。
　　其实事实并非如她所想，李怀疏之前为了瞒住身份也演过戏，有些经验，且魂体受创，再度回到弥因这具身体产生许多不适，青丘严寒刺骨，她确实体虚至极，直不起身也不全是演的。
　　“我听花娓说，你原已经死了，因缘际会之下才得以重生，你这张脸便是娉娉女儿的模样？抬起头来。”
　　李怀疏依言照做，花娓也掀开眼皮朝她看去。
　　两道凡人与狐狸的目光交汇在一起，花狩余威犹在，眸光如电，似乎要将眼前这名李氏族人刺锥在地似的，但只一瞬，她眼中杀气退潮而去，本能地浮起少许温柔慈爱，再想掩饰已来不及了。
　　李怀疏以手支地，上半截身子稍稍抬起，与花狩相视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她听花俟提过花狩，在狌狌镜中也等同于观摩了花狩的半辈子，从花狩年轻时泽被青丘，深受狐族敬仰，连初次诞女都惊动天界遣派仙子前来祝贺，再到她对花娉寄予厚望，悉心培养，却也不失纵容宠溺……
　　花狩作为青丘国主，以狐族之利为利，以狐族之危为危，才会大义灭亲地对违反族规的花娉痛下驱逐令，但后来痛失爱女，也会仰天嚎哭，一夜白头，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见过她呼风唤雨，手腕强硬的模样，眼前这位退位寡居，身形佝偻的老人几乎无法与其重叠，李怀疏心中一阵唏嘘，暂时也理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想法，只是深感岁月无情，造化弄人，甚至觉得她年老孤苦，余生已无展望，十分可怜。
　　“你笑什么？”花狩冷冷发问，她曾经权倾青丘，统领一方，自然无法忍受一介弱小凡人向自己投来些许怜悯目光。
　　李怀疏垂眸，流露出怀念神情，边咳边道：“见到您，便想起了我两位祖母，一如您见到我这张脸，便想起了九灵公主。”
　　“你这般出身，又有何资格提她？”
　　花狩怒目相视，翻掌一卷，手边杯盏水液与茶叶分离，凝作一条冒着冰寒气息的长鞭，甩在空中蜷为蛇形，积蓄着磅礴力量，凶狠朝底下凡人咬去。
　　速度之快，李怀疏只察觉劲风袭面，好像大雪忽落，殿中一下子冷了不少，但她来不及作何反应——即便反应过来，以她现下走几步便气虚气喘的情况来说也躲不过去，可如果切切实实挨这一鞭，她恐怕真会横尸当场。
　　花娓不知几时出现在她身前，虽纹丝不动，但那鞭子甫一触碰到她便雪化冰融，将衣襟泼得半湿。
　　她是青丘国主，却也是花狩的女儿，王位还是从母亲手中继承得来，此举无疑令高坐上首的花狩吃惊意外，也深感自己权威受到冒犯。
　　她双眉拧紧，正欲发作，却见花娓拂了拂衣服袖口沾到的水，以轻蔑的眼神垂视身后之人，冷然道：“母上有怜悯之心，下手太轻，依女儿之见，不如将她押至刑台，剜其眼目，割了双耳，斩断四肢，抽筋剥骨，再引来天罚，灭其魂魄。”
　　“如此，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李怀疏虚弱地伏在地上，越听到后面越是愣住，花娓这番提议煞有介事，她都要怀疑真假了。
　　“咳咳咳……”她紧紧揪着散开在地的衣摆，仍止不住地咳嗽，咳得面颈浮起血色，好像命数将近似的。
　　花狩面色阴晴不定，见她气若游丝，心中疑惑愈深，握着扶手向花娓问道：“生辰钉过了时限，弥因狐族灵力已然苏醒，从前身体所受限制也一并解除，她既占用了弥因的躯体，又怎么会虚弱成这样？”
　　自己仅对她说过一次弥因的名字，她却牢牢记住，明明惦念得很，只是心结未解，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花娓又添了几分说服成功的信心，将李怀疏如何去的无尽墟，如何熬受厉魂鞭，又如何魂体未愈便匆匆赶至青丘一一道来。
　　“有趣，青鸾给的眼翎只是锦上添花，改变不了你血肉之躯的事实，天神杀你犹如捏死只蚂蚁般简单，还妄想逆天而行。”花狩神色稍霁，虽指出她不自量力，话语间却依稀有几分赞许。
　　李怀疏喘息艰难，揪着衣服的十指用力得青白，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亦有不得不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后果惨烈，但至少向前踏过一步，将来想起时也不会后悔。”
　　“再来一次，我的选择也不会变，让您见笑了，我就是如此倔强顽固之人。”她自嘲一笑，又抬头，隔着额前散落发丝向花狩望去，这道坚定的目光熟悉得令老国主恍惚了一下。
　　惊闻花娉死讯，她不仅一夜白头，更是日日以泪洗面，几乎将眼哭瞎，经医官几番医治终于救回视力，但双眼覆上了一层薄薄眼翳，阶上阶下这段距离并不算远，仍需灌注少许神力才能清楚辨识来人面容。
　　换言之，花狩其实没有看清李怀疏模样，只是有个大概轮廓，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睹人思人，她这刻的精神恍惚全是因为想起了花娉叛离青丘那日情形。
　　花娉素来对母父孝顺，却为了一个男人违背母命，不惜舍去自己青丘公主尊位，与母亲大吵一番后出走，她的固执决然同李怀疏如出一辙，仅是这样倒也没什么，花狩是想到了自己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却不去阻止。
　　因为她知道花娉的情劫原本就是在人间，就是关乎这个叫作李侪的男人，她觉得这是既定之事，无可转圜，过得去更好，过不去也是花娉理应承受的命运。可她气头上完全忘记了一件事，宿命面前万物平等，高高在上的九灵公主应了苦果也是会死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将来想起时也不会后悔……”花狩低声复述，又重复着呢喃了几遍，她平生雷厉风行，少有懊悔的时候，今时今日终于尝得是怎样一番滋味了。
　　花娓负手而立，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良久，花狩才很是疲惫地揉了揉额心，道：“厉魂鞭可不好受，你这副魂体想来受创严重，才会与弥因的躯体相斥，不在冥界好生将养修复魂魄，赶来青丘作甚？”
　　“弥因受我所累成了具游魂，冥府无法将其收归，唯有青丘有法子可以为她重塑肉身聚拢命魂，我来恳求老国主，求您认回弥因，救她一命。”言罢，李怀疏当真叩头求她。
　　花狩却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你家那些个死于血咒的男子来求我，竟只是为了弥因？”
　　“事非我所为，求得您原谅的人不该是我，退一万步说，即便我要为这事求您也得有条件可许，但我如今连躯壳都是占用弥因的，又拿什么条件许您？总不能是我自己罢？未免脸大。”李怀疏苦笑一番，顿了顿，又道，“只是……老国主如果愿意认回弥因，或许也就愿意放下过去了。”
　　花娓望向母亲，花狩并未说什么，闭眼道：“我乏了，弥因的事明日再议，先退下罢。”
　　她身旁两侧婢女放下竹帘，花狩疲倦不堪的面容消失在帘后，花娓默然转身，扶起李怀疏，一道向殿外走去。
　　走出宫室，仍然没有婢女追来，花娓心中久悬的一颗石头终于落地，她松开掌中冰冷的手，向李怀疏道：“回去准备罢。”
　　李怀疏似乎冷得不行，呵气成雾，虚弱问道：“老国主这是应了么？”
　　“嗯。”花娓将暖炉递给她，唇边挂笑。
　　李怀疏道：“我要回去做什么准备？”
　　“吃好睡好，我叫人送去的补药也一一服下。”花娓看她的眼神有些凝重，“要先将你的魂魄驱赶出来，才能毁了这具肉身，驱赶的法子会很痛，怕你熬不住。”
　　李怀疏捻了捻指头，虽然听得心头一颤，却故作轻松道：“还好，我这人并不怎么怕痛，借弥因躯体苟活，汤药吃得多了，也不大怕苦了。”
　　“那怕什么？”
　　“怕……”她随着花娓走出廊下，步入一片白茫茫雪景中，心血来潮地伸手去接雪花，“不晓得这个时候人间入冬没有？我怕的是又像去岁一样，无人陪我看一场雪景。”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回人间，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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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宿命
　　次日, 花狩又单独请李怀疏过去谈话，这次的称呼客气许多，不是罪人, 而是客人。
　　花狩最想手刃之人其实仅是李侪，可恨他先命丧黄泉, 叫她满腔怒火无从发泄，这才牵连了李氏一族男子, 都说恨意日久弥深, 可爱意也未必消减, 对活到这个岁数的花狩来说，与其隔靴搔痒般报复无关之人，不如想办法弥补落下的诸多遗憾，彻底从过去走出。
　　花娉是她生命的延续, 弥因又是花娉生命的延续,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聊以慰藉的替代呢？
　　其实倒回去想想也不难发现, 花狩当初仅以生辰钉封存弥因狐族灵力, 而不是彻底毁其命丹，本就是为她自己也为弥因留了一线生机, 只是她任国君多年，所言所行俱都覆水难收，顾及身份颜面, 这才一直难与自己和解。
　　花娓与李怀疏昨日演的那出戏几无破绽, 却也被花狩识破，是因为这些年花娓背地里的小动作也不曾瞒过她，她懒得戳穿, 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能顺着花娓递过来的台阶走下去, 不至于丢脸, 也能顺理成章地认回弥因这个流落人间的青丘遗脉。
　　“你家血咒该留该解，你如何想的？”花狩倚在榻上闭目浅眠，懒洋洋抛去一道难题。
　　窗外有雪光投来，照亮她半边面容，也衬得垂落榻边的狐尾赤红，但毛发粗糙光泽暗淡，一如六七十岁的老人，饮食再精致也无法避免发齿疏落，她这个岁数本来就应当颐养天年儿孙绕膝。
　　可依青丘族规，她的两个儿子不能住在国都，也就不能陪伴在她身旁，花娉一死，仅留下一个花娓，她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女，却也是新君旧主，被太多亲情以外的东西裹挟，关系没有那么纯粹。
　　称孤道寡大半生，命运捉弄之下，当真成了孤家寡人。
　　李怀疏垂眼道：“一切听您吩咐。”
　　花狩似有不解：“你昨日才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尝试过努力过便不会后悔，怎么如今不为自己的族人争一争了？”
　　“忤逆天命，使人间免于兵灾战乱，是不可为之事，但我手握权柄，食民俸禄，忧天下之忧是分内职责。劝说您改变主意，使李氏阖族子息繁衍如常，亦是不可为之事，前世身为府君，这也是我分内职责，但现下提这些却不大合适。”
　　花狩愿闻其详道：“为什么不合适？”
　　“九灵公主并未死而复生，铸就的错误依然存在，我拿什么条件与您谈和？此其一。”李怀疏落眼于茶杯，注视水面上自己轻轻晃动的倒影，轻声说道，“弥因清醒在即，记忆也会随之复苏，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青丘必然会有许多疑问，你们也会逐一为其解答。”
　　她边饮茶边道：“如果我这时向您提议解除血咒，您答应还好，如果不答应，待来日弥因知晓这事，她毕竟长于李氏之手，多少与家中有些感情，届时非但自己左右为难，还会与您生出嫌隙。此其二。”
　　花狩闻言一笑，奇怪道：“这么说来，眼下不正是要挟我的极佳时机，你怎会放过如此良机？”
　　“君子当行磊落之事，再者……李氏有错在先，更不应当钻这种空子。”
　　花狩疑道：“君子之称在人间似乎是男子所属。”
　　李怀疏将暖炉抱在手中，静思片刻后，淡淡道：“人世间多数美誉属于男子，可仅我平生所见，他们许多人配不上这些赞美，他们一面享受男子身份给自己带来的所有便利，生来便有读书做学问的权利，一面心安理得地将女子困于闺阁后院，连考取功名的资格都没有，更以争风吃醋，见识短浅等言语贬之辱之，使这些女子以为自己真的能力不足，只配做妇人之事，唯父唯兄唯夫唯子之命是从。”
　　“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所有品行端正之人都堪为君子，这等美誉不应是男子专属。”
　　花狩晓得她前世被人毒害，阳寿已尽，慨然道：“你如果还在世，倒是能为世间女子谋些福祉，可惜了。”
　　李怀疏淡笑不语，心中有些犹豫，思索一番，还是放弃索求阴阳玉简。
　　“我与你明说罢，血咒这事不合规矩，也给冥界添了不少麻烦，天尊明里暗里向我施压过几回，我固执己见，不肯让步，连累青丘被罚没春秋二季，炎热酷暑与严寒冬日这才长得望不到头。”花狩扶额叹道，“你说好不好笑，我英明一世，凡事皆以青丘为先去考虑，到老时反倒任性而为。”
　　李怀疏安慰道：“老国主情深义重，是狐族之福，如果连女儿惨死都无动于衷，又如何指望这般薄情寡义之君为民执政？”
　　“你们人族惯会拿这些话哄骗。”花狩笑道。
　　气氛见缓，不再是昨日那般剑拔弩张，李怀疏也笑道：“您说是便是罢。”
　　她跪坐于席，面容被身旁所燃鲛灯照亮，虽则身形清减，但从轮廓依稀瞧得出原本的鹅蛋脸型，不言不语时，那股平和之中内敛锋利的感觉淡退不少，花狩见之心念一动，朝她招手道：“孩子，你近前来，到我这里来，让我好好瞧瞧弥因的模样。”
　　李怀疏应一声是，扶着桌案慢慢起身，缓步走上高台，像年幼时依偎在祖母身侧那般跪在花狩手边，花狩以枯瘦的双手捧起她的面颊细细端看，不一会儿便依稀有泪光闪烁，颤声道：“你与我说说，弥因是个怎样的孩子？”
　　“好。”
　　关于弥因的事太多太杂，李怀疏不知从何说起，恰好有几件趣事在这堆纷杂的记忆中冒出头来，她便说给花狩听，还怕自己说得不够好，边说边补充细节，却见花狩听得十分入神，好像在透过弥因的面容想着另一个人，于是又继续在风雪声中叙说过往。
　　“好孩子，先说到这儿罢。”
　　李怀疏以为她累了，花狩却稍稍支起身子，握住了扶手，摆出一副将要会客的姿态，她眯着眼睛望向殿门，那里什么也没有，其实她神通向四面八方散开，已经察觉到花娓气息正向此处靠近。
　　“我可以解除血咒，但你家之前死去的那些男子已魂归九泉，世人关于他们的记忆也停留在死的那刻，诈尸还魂，就要篡改这么多人的记忆，实难做到，只能让他们在冥府待到与籍册相吻合的时候再灌孟婆汤，再投胎往生。”
　　“今日你来之前，我已将这事禀明天尊，天尊没想到我会同意解咒，这般做法算是各退一步，他也同意了。”花狩闭眼道，“时隔多年，我是该放下了，你这便回去罢，身体不好阖该早些休息。”
　　李怀疏走后不久，花娓果然提灯入殿。
　　“我并未召你，因何前来？”花狩神色复杂，却又不忍过多苛责花娓，她知道这个孩子对花娉的感情不比自己浅，且对她当年做法亦颇有微词。
　　花娓将灯盏置于足边，屈身行礼，尔后道：“七日后，我欲为弥因行换体安魂之术，也会在那时恢复她的王室身份，还望母上出面主持大典。”
　　“换体安魂之术……此等秘法需以鲜血驱动，成功以后她体内也将流淌供血之人血液……”言至此处，花狩忽然醒神，牙根紧咬，发出咯咯声响，她握紧扶手，低声斥道，“你疯了！”
　　灯盏散发出暖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花娓面庞，她低头一笑，平淡的话语听来却使人胆寒：“我是疯了，还疯得有些迟，如果早些发疯，阿姊说不定也不会死。”
　　花狩倏然一阵心痛，她紧紧攥着扶手，呼吸忽短忽长，胸口起伏不定，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难听声响，她眯眼望向阶下，花娓本就与花娉生得相似，恍惚之间，这姐妹更似合二为一，眼前这个女儿似乎是花娉，又似乎是花娓，她认不清，狠狠地甩了甩脑袋。
　　“您首胎产下阿姊，尾胎产下我，我与阿姊本就是同根所出，又同为女子，生来便拥有世上最亲密的关系，连两位兄长都比不过。弥因身上有阿姊的血脉，也应当有我的血脉，阿姊与我血脉相融，终于成就青丘下一任血统最纯正的国主，有何不妥？”
　　言罢，花娓笑声不止，提起地上灯盏便决然离去，殿门豁然而开，大风灌入，她顶风前行，长发狂乱地走进雪夜中，举止如鬼魅。
　　花狩半生心血尽付于花娉，对花娓素来疏于管教，她不晓得这个孩子究竟是几时对自己的亲姐姐生了绮念，狐族不似人族讲究什么伦理纲常，花娓此举也称不上行为疏狂，但确实令花狩十分意外。
　　弥天大雪下了整夜，风声呼啸，掩盖了殿内痛悔不已的低泣。
　　余下几日，李怀疏都在九灵宫中度过，花娓差婢女送来什么她便吃什么，补药再苦也仰头饮尽，因为畏寒，她也不大出去闲逛，有时立在窗边发呆，有时吹笛消遣，更多时候是倚着书架席地而坐，翻书度日。
　　这样平静且无聊得有些漫长的时光令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身中拢香之毒，求沈令仪将自己下狱而不得，反被不明不白地软禁在甘露殿，整日便是睡觉下棋，吃药扎针，下棋睡觉，扎针吃药……
　　“大人。”
　　又是好几声“大人”。
　　谁在唤她？李怀疏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困倦地揉了揉眼皮，夜里黑，视物不清，她掌灯向前，照亮女子面容，仔细瞧了片刻，才轻声道：“是你。”
　　玄鹤卫天字一甲首位高手孟春，从前是泰安公主府暗卫，她们算是认识。
　　孟春着一身轻便的夜行衣，腰间不见用来悬挂暗器囊袋、佩刀佩剑的革带，皇城有缴械方可入内的规定，青丘国都亦不外乎，她遵照沈令仪吩咐借由谢浮名的渠道闯入青丘，很快便被负责巡防的狐族士兵逮个正着。
　　人力自是敌不过神力，她入狱已好几日，经花娓一番提审却被安然释放，只是在狱中吃不好睡不好，形容有些狼狈。
　　“你如何与花娓说的？”李怀疏抬手替她将散落额前的发丝别向耳后。
　　孟春没有见过她重生以后的模样，但如此平易近人的举动一下子将记忆带回从前，心无设防地道：“我自然坦诚相告，陛下命我护佑大人左右，我入青丘并无其他想法。”
　　闻言，李怀疏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会儿，孟春困惑道：“大人笑什么？我晓得此处为神境，武艺再高超之人在这里也跟废物没什么两样，但我已经尽力了。”
　　“不是你的原因。”李怀疏温言道，“我是笑她，她怕我身遭不测，便派遣你来这里提醒青丘国主——我是她要保护的人，不可以轻易动我。”
　　她口中的“她”不作它想，正是沈令仪。
　　手边没有佩剑，孟春习惯性地摆出持剑姿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我不在人间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孟春见她欲起身，便近前扶了一把，口中继续道：“先是昌邑王莫名其妙死在鹿池……”
　　“你说什么？”李怀疏好像听不懂人言，如溺水之人般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惨白着脸问她道。
　　孟春这才想起她原是昌邑王沈绪的太傅，是他的老师，似李怀疏这样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性格，即便沈绪之死与她无关，她也会揽责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地用无数个假设推翻既定的事实，反复折磨自己。
　　浅色的瞳仁泛着渴盼的光，李怀疏希望从孟春口中听到她想听到的答案，适才只是听错而已，沈绪没有死，依然好生地待在鹿池做他的闲王，但等来的只是孟春缄默的面孔。
　　“太傅说过，要以命保我安安稳稳退位。”
　　五脏六腑像被这句突然忆起的话重重碾过，宿命转动的齿轮声似乎清晰地响在耳畔，李怀疏苦涩一笑，从孟春的搀扶中跌落在地，她几乎握不住烛台，歪斜溅出的蜡油烫到了她的手背，她浑然未觉，捂住胸口艰难喘息，眼中似有水光划过。
　　孟春伸手过去，又收手回来，笨拙道：“大人……”
　　她不知如何相劝，心性坚韧之人偶尔流露脆弱不可支的一面，会使旁人觉得莫非天当真塌了下来，居然连这样的人都承受不住。
　　过了许久许久，李怀疏终于抬起头，哑然道：“孟春，我要再活一世，我要回到人间，回到她的身边。”
　　明知不可为之事，她仍要为之，除非身死，不肯罢休。
　　作者有话说：
　　谢浮名和弥因的故事放到了番外，下章回人间


第85章 玉簪
　　建宁三年冬, 端州武源县。
　　年关将近，各州各地都有自己迎接新年的习俗，别说南北差异悬殊, 就连毗邻地方也不尽相似，这些习俗或是近年时兴, 或是久远得无人说得清由来，便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 反正不管怎么过, 都是奔着辞旧迎新, 岁岁平安的寓意而去。
　　城内摊贩吆喝叫卖着各式年货，摆出来的还是一样的东西，但集市一改从前人潮汹涌的盛景，反而冷冷清清, 即便有人在摊前停留, 也多数是过过眼瘾罢了。
　　从建宁元年秋与乌伤开战起, 至今已逾三年, 虽然最近频有捷报传来，但战乱当头, 这些百姓都揣紧了银子不敢用，用也要用在刀刃上。
　　“阿娘，花花——”
　　“大过年的买什么白花？去山上摘几枝红艳艳的腊梅不喜庆？瞎胡闹, 走走走！”
　　本来生意就不好做, 小贩一听便火了，脖颈涨红地冲那对很快走远的母女吼道：“不懂瞎说什么，待会儿替我将客人都赶跑咯, 这玉簪花……”
　　倏然来了个妙龄女郎, 穿一身棉服, 又在外面披件披风，很畏寒似的，她弯腰蹲下，伸手到篮中挑拣花枝。
　　小贩起个大早新鲜摘的玉簪花，又时不时洒水养着，花瓣如薄纱，点缀着几滴清透水珠，本就淡雅清丽，她五指白净纤细，凑到花前也毫不逊色，更添几分欺霜胜雪似的景致。
　　说来奇怪，她衣服齐整干净，但用的不是什么好料子，想来出身一般，这挑拣花枝的动作也与常人别无二致，偏就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小贩怔了半晌，才殷勤道：“嘿嘿，小娘子要买花么？你可别听那妇人胡说，在咱们武源县内这玉簪花可大有来头。”
　　他还待娓娓道来，女郎却拢了拢披风，垂眼道：“我晓得，陈悬清。”
　　陈悬清是嘉宁年间人士，也是端州有史以来首位女县令，她在任期间清正廉明，没办过一桩冤假错案，有升迁机会却屡屡敬谢不敏，一辈子扎根在武源，为民谋福祉，也终生未婚嫁，更将所有财产捐给了善堂。
　　因她生前最喜玉簪花，老百姓求神敬神却也喜欢造神，便为她编了个玉簪花神转世的故事，自她去后，武源县就有了过年迎玉簪花进宅驱除邪祟的风俗。
　　但时过境迁，历史又是由后人书写，就像嘉宁帝功绩总被抹黑似的，之后武源县的县令为了消除陈悬清的影响也煞费苦心，所以适才那妇人不知道玉簪花的风俗也不足为奇。
　　“我瞧着小娘子不像本地人，却听过陈县令事迹，真是见多识广。”
　　“陈大人青史留名，岂能不知，我今日有事要办，你明日还在么？”
　　在是在，但迟则生变，生意人也懂这个道理，小贩立即道：“哪用得着明日，小娘子不妨留个居处所在，待会儿我给您送过去。”
　　女郎从善如流地应了这事，边告诉他，边扶膝起身，有条不紊地说：“如果家中无人应门，你便放到邻舍处，就是开了间私塾供女儿读书的邓秀才家。”
　　她骨架纤细，面容苍白，瞧着不像有福之人，出手还算大方，指着脚边一篮子的玉簪花，说这些都要，小贩喜不自胜，搓着掌心去接银子，却无意间瞥到她层层叠叠的衣服中掩藏的青色官服，咋舌道：“大，大人……”
　　女郎将银子抛给他，匆匆离去，乌发薄肩的背影被冬阳长长地曳在地上，更显得瘦弱，小贩望着她消失在视线尽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武源县几时有了女官？
　　至傍晚时分，城内最大的酒楼有人包席，东道主是富商刘远山，他设宴款待县令曲进宝，又拉来几个友人作陪。
　　楼内鸡鸭鱼肉接连上桌，美酒一坛又一坛，有丝竹管弦之声，也有伶人踏歌起舞，楼外花树张灯结彩，却徒有一片辉煌，树下乞儿衣衫褴褛，唇色发青，几乎要冻死在街头。
　　刘远山道：“今年又仰仗曲明府相助了，来，我敬大人一杯。”
　　年底田产清算，各州刺史交叉督办，来年就以上报数额按比例缴税，听着章法严格，其实里面可钻的漏洞很多，譬如曲进宝替刘远山偷梁换柱，十亩田仅量作一亩田，也仅做一亩田的账目，上下通个气，各有利益可图，没人会揪着不放。
　　“说来也巧，今年负责督办端州的刺史方庭柯是我的学生，她素来敬重我，这事本来也好办。”曲进宝端起人师姿态，果然引得席间众人连声吹捧，他笑得愈发开怀。
　　这时却有个不长眼的出声破坏气氛：“但我听闻方庭柯府中有个幕僚，不知怎么很受青睐，方庭柯大事小事都带着她，也放权予她，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得罪了许多人，也将许多尸位素餐之人踹下了官位，去岁还被破例升为长史了。”
　　“如果这次方庭柯也带着她来了端州，那曲明府与远山兄还是小心为上，不可大意。”
　　曲进宝不悦道：“一个长史而已，我以为多大的官，她得听方庭柯的，方庭柯又得听我的，你怕她作甚？”
　　那人讪笑一声，不再继续，刘远山几杯酒下肚，脑子倒还清醒，问他道：“这人什么来头，你清楚多少？是人总有软肋，或为名声或为钱财或为酒色，给她便是。”
　　“她声名起得十分突然，没头没尾，好像从天而降似的，无人清楚她的来历，只晓得她名唤李怀疏。”
　　曲进宝大惊失色，手腕一颤，筷子都夹不动菜：“李怀疏？”
　　“不是同一人，她名淳，表字怀疏。”他迎着众人投来的目光解释道。
　　曲进宝摸出帕子擦汗，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是便好，不是便好。”
　　刘远山笑道：“李怀疏死了也有几年了，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但这等遗祸国家之人连牌位都没有一个，哪来的机缘借尸还魂？又不是皇亲国戚要避其名讳，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不过是表字与名雷同，曲明府何至于这般？”
　　“你没经历过哪会懂？”曲进宝扶着桌案，苦笑道，“先帝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端州发大水，她与泰安……咳，她与陛下一道奉旨赈灾，随行的河工非说堤坝有问题，她亲自翻查账本，比对条目，不眠不休好几夜，端州所有县令都被叫去询问，一个字眼也不肯放过，害我脱了几层皮。”
　　刘远山还欲说些什么，忽而听得一阵快将楼板踏破的脚步声，蓄着山羊胡须的小老头上到二楼，径直走至曲进宝身侧，附耳絮语，曲进宝脸色一变，放下筷子时又故作轻松，拱手道：“县衙来了份文书等着处置，我先走一步，列位吃好喝好。”
　　这小老头是曲进宝手下县丞，出了酒楼，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衙役直奔郊外而去。
　　曲进宝为刘远山做的假账，但商人无利不起早，为官者也城府颇深，平时称兄道弟，背地里却界限分明，与虎谋皮也要为自身考虑，是以所有账本都留着影本，存放于他在县郊购置的一处田庄里。
　　县丞匆忙前来是告诉他，那处田庄被个弱不禁风的女郎带人围了。
　　到田庄时，天已全黑，曲进宝被马颠得屁股疼，趔趔趄趄地走进去，揪住管事的衣领，怒道：“你们是傻的还是痴的，栓好门便是，一无手谕，二无文书，量她也不敢闯！”
　　县丞提着盏灯笼尾随而至，见那管事苦着一张脸说：“她穿着官服，又带着官兵，口称刺史落在后头，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不要耽误官府办差，小的不敢不给她开门。”
　　“放屁！方庭柯昨日还在邻县，今日赶得过来？”曲进宝气红了眼，啐了口唾沫，威胁道，“我现下就去会会她，你要是再拎不清脑子乱说话，当心我割了你舌头！”
　　管事点头如捣蒜，县丞也一个劲儿地抹汗，曲进宝扶正官帽，眨眼间便挂上事不关己般的微笑，走四方步进了主屋，待看清屋内虚实，他想踢死管事的心都有了。
　　哪来的官兵？
　　也就两个估计是方庭柯调给她护卫周全的武卒，其余人等大约是她随意找来充数压阵的，个头一般高，又孔武有力，命他们在衣服外面披件黑色披风，戴着斗笠遮掩面目，乌泱泱地随在武卒后头，管事心里又慌又虚，可不就认错了么？
　　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几个箱子，曲进宝瞥了眼，里面的账本早被翻得乱七八糟，他面色一沉，却强装镇定，近前几步，笑嘻嘻道：“这位大人是……”
　　女官长身玉立，头发一丝不苟地理进官帽里，屋内没架炭火，她怕曲进宝发疯烧了这些账本。
　　她有些冷，却嫌披风累赘不好干活，已将其脱去，身上所着棉服是圆领制式，将一截鹅白颈项露在外面，侧脸轮廓锋利中又不失清润，鼻梁至下颌被拢在烛光里，线条干净利落，像名家以工笔画绘出来似的，无一笔多余。
　　不是浓墨重彩见之难忘的相貌，似空山新雨，也似夜深雪落，疏冷清淡。
　　她翻着账本，头也不抬地道：“万州刺史府长史李淳，字怀疏，曲明府唤我李淳也可，唤我李怀疏也可。”
　　作者有话说：
　　槐树：我怎么又换马甲
　　下章久别重逢，□□焚烧（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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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久别
　　曲进宝这下将人对上号了, 原来眼前这位便是席间提及嫉恶如仇的方庭柯幕僚。
　　正所谓皇权不下县，即便朝廷对女子入仕广开门路，女官也越来越多, 但似武源县这样宗族自治的小地方积弊难除，官场中仍以男子为主流。他们对女官成见颇深, 不仅瞧不起，碰到有几分姿色的还会动手动脚, 以小恩小惠许之。
　　从来的路上到踏进主屋前, 曲进宝一直心惊胆战, 甚至已经在考虑要靠什么关系帮自己一把，但眼下见到是个女官，还是个长相标致的女官，顿觉轻松。
　　他抹了抹自己的两撇胡须, 也不作礼, 负手在后, 笑了一声：“哦, 原来是李长史。”
　　武源县县级不高，曲进宝是个正七品县令, 一州长史也是正七品，严格说来二人品级平等，但李怀疏既是州官, 又下来督办田产清算, 曲进宝合该以礼相待，这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俨然在给她下脸子。
　　“曲明府购置这处田庄花了多少银子？”李怀疏并不在意他的无形无状，捧着账本问道。
　　曲进宝呵呵一笑：“你上官方庭柯是我的学生, 她受我影响颇深, 学问做得好, 琴棋书画都有涉猎，李长史既得她青眼，想必饱读诗书，那不知是否熟读本朝律法，晓不晓得私闯宅邸是什么罪过？我可以给方庭柯几分颜面不予追究，识相的话赶紧走！”
　　他带来的衙役候在屋外，不出声叫唤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欲止于口舌之争。
　　所以这番话先是强调自己与方庭柯的师生关系，也故意不用刺史敬称，以示亲近，又提醒李怀疏只是方庭柯的下属，大绥讲究尊师重教，有这层私人情谊在前，方庭柯未必会秉公处置。
　　“宅邸？这里不是田庄么？”李怀疏掀起眼帘瞥向曲进宝，轻飘飘道，“你嘲讽我不懂律法，我倒想问问你，大绥哪条律法标明田产清算可以将县官给划除在外了？”
　　之前以“明府”称呼曲进宝，是她本来就是知礼之人，且事情尚未盖棺定论，她不想冤枉了人，仍以礼相待。
　　但曲进宝既然狗急跳墙般兴师问罪，不正说明他问题大得很？她不仅要继续斡旋，还要逮着曲进宝好面子却没多少本事的弱点予以痛击。
　　果然，曲进宝一听“县官”字眼便嫌刺耳，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是美谈也是常事，但他口口声声方庭柯是其学生，自己入仕几十年却仍是个小小县官，地位成就远远不如，未免差距过大。
　　照理说，方庭柯如果真如他所说那般敬重恩师，那么自己平步青云却对昔日老师毫无提携，这也说不过去，以至于私底下有人质疑这份关系真假。
　　曲进宝被踩住痛脚，脸色青红交加，朝李怀疏投去的目光像是淬了毒针似的，气得半个字也吐不出。
　　“你无话可说，那便默认这处田庄也在此次清算范围内了。”
　　“呵呵，区区长史，说白了便是替方庭柯处理鸡毛蒜皮小事的臭跑腿，你没有上官手谕，以所谓清算名义私闯田庄也于理不合！”
　　曲进宝甩了甩衣袖，向后喝道：“来啊——给本官将人拿下！”
　　立即有几个拿着兵器的衙役跑进屋中，冲到曲进宝面前，李怀疏对这份即将到来的威胁无动于衷，卷了账本握在手中，气定神闲地瞧着曲进宝，而那几个衙役也未能近她的身，被两旁武卒持刀挡在了外面。
　　曲进宝被倏然出鞘的刀光闪了眼睛，他忙于立威吓唬人，直至这时才想起来——武卒的存在也就意味着方庭柯多半是知晓这事的，不然仅凭一个长史怎么调得动刺史府上的兵？
　　他站不稳似的跌了几步，不可置信般看着李怀疏，后者乘胜追击，从怀里摸出一枚蟾蜍印信，淡淡道：“邻县的丁大人实在是好客，方刺史不小心多喝了几杯，这才耽搁脚程，不然白天就该到的武源，她未能如期过来，便予我印信便宜行事。”
　　曲进宝双肩狠狠一颤，面唇煞白，天气这么冷，他却如置身蒸笼似的满头大汗。
　　这丁大人是他的酒肉朋友，方庭柯进驻邻县以后的每一日都会有庶仆传信而至，叫好友将方庭柯灌醉也是他出的主意，为的是有足够时间查漏补缺，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敢向管事断言她今夜必然赶不到武源。
　　如今看来，既然还能吩咐下属办事，方庭柯未必如他所料醉得狠了，也未必今夜赶不到武源。
　　曲进宝嚣张气焰全无，思量半晌，向她摊开手掌，以商量的口吻说道：“你这印信给我看看。”
　　刺史所配印信有好几种，其中确实有小巧玲珑蟾蜍形状的印信，但官员用印又不是玉玺，坊间也能私造，只是用料没那么讲究，最终的成色也比较一般，他仍不肯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万一这印信是假的呢？
　　这枚印信的蟾蜍头顶被钻了印纽，以一条碧绿丝带穿过，方便带在身上。
　　李怀疏将它悬于指节展示给曲进宝，在他迫不及待凑上前时又合拢掌心收了印信，忽而以一种以上训下的口吻道：“曲进宝，你究竟怎么想的？脖子上面的东西是脑袋么？你以为我胆大包天，敢伪造上官印信？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蠢笨。”
　　“你，你……”
　　曲进宝哆哆嗦嗦地举指对她，原本是想大发雷霆，一个二十来岁的同级官员，资历也不如他，怎么敢直呼他的名字！但不知怎么，这个名字由她口中说出竟分外熟悉，曲进宝甚至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好像在多年前也被哪个人这么训斥过。
　　他满腹疑窦地看向李怀疏，端详来端详去……不对，不是同一个人，长相不像，年龄不像，身形与声音也不大相似。
　　“好了，现在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你购置这处田庄花了多少银子？”
　　李怀疏不准备再给曲进宝开口争辩的机会，边踱步边头脑清晰地给他算了笔帐，从他月俸几何到这个田庄占地多少，再到买下田庄总共要花多少银子，最后得出他唯有倾家荡产才买得起的结论。
　　“我瞧你也不似倾家荡产的模样，那这么多银子究竟从何而来？”
　　这番长篇大论的演算似乎很伤她的元气，说完便低咳了片刻，有个庶仆形容的女郎拿着披风要给她披上，她摆摆头：“不要紧，我不冷。”
　　女郎晓得她素来如此，可能是自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天生畏寒体弱，平时多注意些倒也没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这干劲十足的样子可能确实不冷，便不再相劝，安静地退到了后面。
　　“你才来武源几日，怎么将行情调查得如此清楚？”曲进宝听得汗流浃背，却也不得不佩服她心思缜密，脑子好使。
　　李怀疏都要被他气笑了，反问道：“这是重点么？”
　　曲进宝半懂不懂，李怀疏想到自己这几日在武源所见民生现状，沉声道：“县令，一县之长，所谓的父母官，近可接触百姓，远可上达天听，你真的知道治下子民过着怎样的日子么？”
　　“有一年端州水灾波及武源在内的七个县，屋舍被冲垮一片，良田也尽数被淹，朝廷免了当年赋税，隔年又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恤民减税，此项政策主要惠及田农，但我下到田间去问，要么是不知道这事，要么是确实减了税，却未严格按照比例履行，仍是多收。”
　　膝盖底下一阵刺痛，曲进宝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跪下来的，他耷着脑袋，腆着脸皮强辩道：“那些个粗人识不得字，看不懂榜上张贴什么……”
　　李怀疏剜他一眼，随意掷了本账本甩到他身上，冷冷道：“你还敢狡辩！张榜却未安排小吏读榜，你还有理了？”
　　“是，李大人骂得对。”曲进宝根本不敢看她，叩头在地。
　　李怀疏先是默认了这个称呼，尔后清清嗓子，纠正道：“是李长史。”
　　曲进宝也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叫错了人，又抬起头来再次辨认她的模样，仍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然道：“是，李长史。”
　　“我称你为县官，你觉得受辱，却忘了地方官才是国家之基石，是维系百姓与朝廷的纽带，你们的地位何其重要。”
　　“你任职几十年也很清楚，俸禄涨了多少，待遇又是不是一日日见好，朝廷体谅你们难处，屡屡施恩，你们呢？官商勾结，鱼肉百姓，欺上瞒下，粉饰太平，你们便是这么回报朝廷的！”
　　李怀疏胸脯上下起伏，越说越气，得亏她修养好，否则早就一脚踢过去了。
　　可是曲进宝自知在劫难逃，心里想着能撇清一条是一条，哪管会不会火上浇油，于是张口道：“冤枉啊，是那刘远山逼我受贿，否则就要杀我全家。”
　　真是死到临头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曲进宝这是已经开始耍无赖了，再讲道理也无用，李怀疏捏着指尖想遍了所有可以用来发泄怒火的话，却都觉得不痛不痒，憋个半天憋出了她几辈子加起来的第一句脏话：“放你爹的屁。”
　　兴许是她肤白显色，身后女郎惊异地见到她骂完这句脏便红了双耳，甚至严格说来这句都不算骂，温声细语，不大好意思说似的，一点儿也不凶狠。
　　曲进宝从没听过这么骂人的，不由一怔，却听她冷笑一声：“怎么？女人骂得，男人骂不得？”
　　“没有，没有，大人骂得对。”
　　李怀疏被他一通胡搅蛮缠弄得额角疼，抬手去揉，也懒得纠正他了。
　　事情将到尾声时，屋外忽然传来动静，曲进宝扭头去看，方才渐行渐近的马蹄声慢慢消失在冬夜中，屋前火把连成一片，武卒取代了衙役的站位，方庭柯提着衣摆走了进来。
　　这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她一身宝蓝官服穿戴齐整，外面披件披风，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气宇轩昂地走过两人身边，径直去了主座。
　　李怀疏与曲进宝一立一跪，俱都向她拱手见礼。
　　“方，方刺史……”曲进宝抬起头，朝方庭柯咧嘴笑了笑，他努力地抻着脖子，恨不得将脸捧到方庭柯手边似的，好像是想问她是否还认得自己。
　　李怀疏故作诧异道：“刚刚你可不是这么称呼方大人的。”
　　曲进宝恨不得捂住她的嘴，激动道：“你懂什么？我与方大人在同一个书院读的书……”
　　“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于书画一道颇有建树，我也受过你的指点，说是老师也勉强算罢，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方庭柯抖去披风上的雪粒，理了理衣摆，指着地上杂乱的箱子：“这些是怎么回事？”
　　方庭柯目光尽头是李怀疏，显然是要她来作答，曲进宝却率先道：“李长史持着您的印信来武源清算田产，她口称大人您喝醉了赶不了夜路……”
　　“没有问你。”方庭柯接过庶仆递来的一杯热茶，不喝，仅握着暖手，又看向李怀疏，“印信没弄丢罢？”
　　李怀疏稍有一顿，垂首道：“遗失官印不是小事，下官没有这个胆子。”
　　深深看她几眼，方庭柯莫名其妙地轻哼一声，说不满么确实有，但更多的却是耐人寻味的纵容。
　　曲进宝是想试探虚实，将李怀疏所述原原本本讲给方庭柯听，只要她说了谎便会被拆穿，届时也能拼个鱼死网破，哪知道方庭柯一来不想听，二来偏袒自己人，他终于相信方庭柯对李怀疏青睐有加的传言了。
　　“时候不早，这些账目且得慢慢查，没个五六日也出不了结果，曲进宝，你晓得规矩，我便不动手了，着你的衙役将你押去关几天罢。”
　　听罢李怀疏所禀，方庭柯爽快利落地予以处置，在曲进宝被押走后，又命其余人等俱都退到屋外去。
　　门被合上，屋内仅她二人。
　　方庭柯还未想好如何开口，却见李怀疏已俯身拜倒，道：“多谢大人帮忙掩护。”
　　“掩护什么掩护？官印遗失，不只是你，我也要受罚。”
　　“不算遗失，也不算偷盗，不是大人您喝醉了硬塞给我的么？”
　　方庭柯踱步至墙边，抚过架子上摆设的一应清玩，装听不懂：“有这回事？”
　　“丁县令与曲进宝互为眼线，大人一举一动瞒不过曲进宝，明面上很是被动，所以昨夜游戏时趁醉将一个锦囊输给了我，里面装的便是这枚蟾蜍印信，您又暗中调了两个武卒给我，其中深意自不必表。”
　　言语间，方庭柯慢慢走了回去，李怀疏从袖袋中摸出印信，摊在掌心中递过去，道：“大人交给我的事情已经办妥，现在印归原主。”
　　方庭柯没有接，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看似对自己俯首称臣的得力干将，这个表字与名显天下的李怀疏一模一样之人，这几年在自己手下效力，冷静稳重，屡出奇谋，外面都说她是她的亲信，可她对她的底细一无所知，神色复杂道：“李淳，你真是李淳么？”
　　如同以往那般，方庭柯仍未从李怀疏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答案，接过印信时摸到她掌心冰凉，这才发现她脱了披风，立时斥责她不懂爱惜身体，又唤了个庶仆送她回家休息，不亲眼看着她入睡不准回来。
　　这庶仆正是要为李怀疏披上披风的女郎，名叫新柔，原本是刺史府中一个婢女，去岁才被方庭柯分给李怀疏使唤。闲竹赋
　　新柔忠心耿耿却不懂变通，正正经经地搬了张坐席到床榻前坐着等着，不言不语地盯着李怀疏入睡。
　　李怀疏哭笑不得，软硬兼施也劝不动新柔，好在她这几日在武源奔波劳累，已连着两夜未合眼了，沾上床板不多时便困意袭来，翻身背对着新柔也忘了尴尬，缓缓进入了梦乡。
　　睡了不知多久，她被一阵恍如梦境的叩门声吵醒，屋子里没有新柔身影，应是回去了。
　　她趿着鞋履，披着外衣，眼睛半睁半闭地前去应门，脑中一片困顿，步伐如神游九霄，恰好有花香隔墙传来，她想起早晨买花一事，还以为是邻舍邓秀才家的女儿给她送玉簪花来了。
　　取下门栓，开了房门，花香更浓郁了，她稍稍弯身，看也不看便抱住来人：“则兰，是我的玉簪花么？”
　　好像过了许久，久到她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对劲，她摸着掌心下的衣料，衣料下柔软的触感，越摸越是清醒，倏然睁大了眼，抬头便撞入一双古井寒潭般幽静深邃的眼眸。
　　李怀疏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双眼般眨了又眨，眼眶中湿意渐起。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深冬寒风不识此间漂泊伤情，刀子似的割着面颊，也将几朵不知从何而来的玉簪花吹落至她衣肩头顶。
　　沈令仪注视着她新鲜又陌生的另一张面容，心中五味杂陈，隔了好一会儿，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温柔地拂去她衣服上的落花，口吻却冷如覆冰：“则兰是谁？”
　　春花秋去，露往霜来，她们终于在意义非比寻常的此地重逢，即便开篇不大顺利，也是极好极令人欢喜的。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但是接下来几天要出去玩，周三或者周四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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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所愿
　　两人乍然相见, 恍如隔世。
　　沈令仪问谁是则兰，李怀疏怔而不语，像没听见, 她一时之间竟也忘了追问，二人便在青瓦屋檐下静立相视, 她眼中所覆冰霜也渐渐消融，冷月清辉倾斜着洒在身上, 映出她眼角眉梢轻轻勾起的笑意。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见到她的这一瞬还是欢喜胜过了所有。
　　她们之间缺失的这几年光阴漫漫流水般从旁淌过, 沈令仪难得有了渺小如落叶残花，只能身不由己地逐水而去的感觉，因为即便坐拥山河，俯瞰众生, 可情之一字, 她依然无法做主。
　　人生如梦, 反复无常, 她们相识以来情路坎坷，似乎只是她们固执认定, 天意却都站在相反的那一面，又以几次离别重聚逼着她们再冷静地审视彼此关系，岁月悠长, 人海茫茫, 就非对方不可么？沈令仪闲时也会想，自己对她究竟算不算强求。
　　思来想去，心中如被蛛网缠绕, 反而纷纷乱乱, 但她现身于此便是最好的答案, 命中注定也好，强求也罢，这次她不会再放手。
　　“为什么不说话？”沈令仪轻声问道，她的手停在李怀疏肩上，那里的玉簪花已被她拂落，本想收回来，顿了顿，却抬腕捻了捻对方柔软的耳垂。
　　李怀疏终于回神，她偏头强睁一会儿眼睛，艰难地忍住翻涌的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什么也没想，脑中一片空白，见到沈令仪的刹那间却鼻腔酸涩。
　　她没有落泪，仅在眼中留下潮湿的痕迹，光影流转，呈现出与面对曲进宝时张弛有度浑然不同的破碎脆弱。
　　“我……我有些不大敢认，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都这样了，你也能认出我么？”
　　“那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事都说来话长，大冷的天，你预备站在屋外与我叙旧么？”
　　沈令仪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所着氅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李怀疏身上，要将她推进屋时忽然听见枯枝被人踩中的声音，立即护她入怀，冷然回头：“谁？”
　　马车停在巷中，孟春与宗年乔装作家仆模样，正一道搬下车里的东西，以孟春站在车辕上的角度可以瞧得见人，宗年探出头来查看，他在车帘后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车座底下的剑，目光锐利如鹰隼，孟春悄悄按住他持剑的手，对沈令仪道：“是个女孩。”
　　李怀疏扭头去看，挨着邻舍的墙角处阴森森地站着个半大孩子——之所以这么形容，是她所站那处照不到月光，周身昏暗，唯独面容被灯笼烛光笼罩，神情又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似的，才会生出阴森的感觉。
　　她梳着双头髻，左手拎着一篮子的玉簪花，右手提着一盏烛焰微弱的灯笼，不知在冬夜中站了多久，脸蛋都被冻得通红。
　　“则兰，还真的是你。”李怀疏说着，下阶去迎。
　　沈令仪这才晓得她口中“则兰”不是自己想象中什么关系亲密的“友人”，而是这个提着玉簪花篮的女孩，说是女孩也不尽然，她虽然身量不足，五官却已渐褪稚气，瞧着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
　　难怪开门时要矮身抱她，原来是认错了人。
　　沈令仪从口中呵出几团白雾，她呼吸匀长，笑意浅淡的面容也被拢在绵长的雾气中。
　　则兰见到李怀疏朝自己走过来似乎有些欢喜，轻轻弯了弯唇角，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抬眼望向房檐底下的陌生女子，唇角笑意倏地收住，双手不得闲，局促俱都体现在脚上，一会儿跺一跺，一会儿磨磨地，不知该怎么摆动下肢似的。
　　“老师，这是您早晨买的玉簪花。”
　　“你一直在等我么？辛苦了，明日再送过来也不迟的。”
　　篮子被接走，则兰空出手拢了拢肩上披的棉衣，笑了笑：“不辛苦的，傍晚来过一次，见您屋内没点灯，大约还未返家，便回屋边做功课边等，一不小心睡着了，还是阿娘说隔壁小院有了动静，我这才过来。”
　　则兰实在很好奇，又觑了觑那位陌生女子，目光才触及便似被她周身难以言说的气度威慑到一般，紧忙收回视线，怯生生问道：“老师，那人是谁？”
　　“哦，一个过来打秋风的朋友。”
　　李怀疏虽然不知道沈令仪为什么会来武源县，但她微服出行自有一番目的，身份不好随意道与外人；况且对于则兰这样年岁不大未能自保的孩子来说，被卷入政治纷争不是件好事，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能道出实情，她这才随口胡诌。
　　“打秋风？她穿得那么好，还雇得起仆人，哪里像囊中羞涩需人接济的？”则兰咋舌，打量一番李怀疏氅衣底下的穿着，小声道，“比起她，您倒更像需人接济的。”
　　李怀疏都要被她逗乐了，当初自己在阴阳玉简上写的父母双亡，家底微薄，投胎后自荐入万州刺史府中做幕僚，尽心尽力干活才勉强挣得这身体面，但还是无法跟前世相比，在衣着低调却于金丝银线中难敛华贵的沈令仪面前亦相形见绌。
　　不以为意地一笑，将挑拣出的花枝拢作一束递给她，摸着女孩脑袋，玩笑道：“那等着你哪日飞黄腾达了来接济我，好么？”
　　“好啊好啊！这些是……”
　　“我一人用不了这许多，给你拿去装点自己房间，你也快要及笄了，不仅该好好思量将来的去路，想成为怎样的人，在这些小事上也学着自己拿主意，不然怎么算是脱离父母的庇佑，长大成人呢？”
　　李怀疏来武源那日便租住了这间屋舍，她跟着牙郎过来看房签押，恰好撞见邻舍邓秀才家的幺女邓则兰被几个男孩殴打，她出手制止，又与牙郎一道将几个男孩赶跑，扶着鼻青脸肿的邓则兰坐在阶上细问，才晓得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邓则兰说，她母亲邓惠恢复女科便中了秀才，在当地小有名气，可惜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又中年丧夫，命不好的闲话被人传开，连累得几个孩子也抬不起头做人——因为似武源这样社会关系围绕着男子展开的小地方，家中没有儿郎便如同失去一片天，会被外人视作断了门户。
　　邓惠开了间私塾收些束脩以作营生，长女留在武源裁缝铺做工添补家用，次女赴京赶考未归，幺女邓则兰还在读书。
　　那日与今夜一样，李怀疏同邓则兰说了许多她听都没听过的话，那些言论看似轻飘飘，却重得有如陷在心头，邓则兰整日吃也想，喝也想，睡也想，醒也想……她将李怀疏看作老师，也这么称呼对方，哪管人家答不答应。
　　“及笄……阿娘说及笄就意味着该嫁人了，您却告诉我应当学有所思，安身立命。”
　　李怀疏未及答复，不知几时走过来的沈令仪轻声道：“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弱冠，前者意味着可以嫁做人妇，可以依附男子去建立一个新的家庭，后者却意味着可以成家立业，甚至肩负自己的政治使命，为国家效力。都是束发以示成人，区别这么大，岂不荒谬？”
　　“嗯，不过是千百年来的约定俗成，既然是人定的规矩，那匡正谬误也未尝不可。”李怀疏稍一点头。
　　邓则兰似懂非懂地想了一会儿，再一抬头，惊觉刚才房檐底下的陌生女子走到了自己面前，她慌慌张张地向后退了几步，撂下一句“老师您记得来参加我的及笄礼”便趿着鞋子啪嗒啪嗒地跑回了家，留下门环撞击的声音凌乱地响在风中。
　　“她似乎有些怕我。”沈令仪道。
　　李怀疏认真地看着她，稍倾，坦言道：“如果是几年前的你，或许还不会吓到孩子。”
　　前线战事紧要，京中朝政也不见得轻松，但沈令仪既然敢假手于人脱身至此，必是做好周全安排，昔时她用五年的时间便在北庭收获全军信任，为皇为帝将近四年，她也不会荒废光阴。
　　她出身皇室，从小浸淫在权力争夺的环境中，本就被滋养得盛气凌人，如今居于高位，众星拱月，手握滔天权势，一言一行都好像蕴含着千钧之力，不怒自威，邓则兰不识她身份却被恫吓住，也情有可原。
　　“哦？我很可怕么？”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走到院中，沈令仪倏然止步，唇角挂着淡淡笑意垂眸看向李怀疏。
　　她的氅衣已披给李怀疏，单着一身月白长袍，衣襟处用繁复的云纹滚着花边，淡色衣带轻轻束在腰间，胸口处压着一对琉璃所制的鸾鸟佩饰，在夜空下闪着剔透的微光，好像要振翅而飞，乘风而去。
　　君子佩玉，玉取其坚，她将自己扮作商人模样，卸去平日所着玉饰，身上缀满琉璃制品，这般稍显夸张的形容反而削弱了她冷峻肃然的气质，愈发显露出五官原本的光华夺目。
　　她这一刻的眼神亦十分明亮，心情甚好地稍稍歪了歪脑袋，带动得发髻上垂落的明珠也跟着一晃，倒映在李怀疏眼中就好像洒落了满天星子，温柔得不像话。
　　她先是愣愣地盯着看，看着看着，面颊忽地一热，抿了抿唇，什么也不说，拢着氅衣跑远了。
　　沈令仪不由莞尔，接过孟春手中灯笼，踏着游刃有余的步伐尾随而去。
　　进屋后，她将吹熄的灯笼摆放在手边的架子上，回身时，李怀疏将脱下的氅衣塞还给她，她抖了抖氅衣，走到木架前将其搭上去，屋中燃着一盆炭，是不怎么冷。
　　她向火而去，目光落在李怀疏单薄的肩背上，笑道：“你这是卸磨杀驴了？”
　　“你难不成是要与我住在一处？”
　　玉簪花插入瓶中，李怀疏又去拨弄将熄的炭火，沈令仪立在她身侧，站位十分微妙，两道地上的身影好像拥在一起似的。
　　孟春与宗年在院中忙前忙后，不时传来杂而有序的脚步声，沈令仪自如地踱步至床榻前，弯身将被褥理了理，脱鞋褪袜，仰躺下去，闭着眼道：“有何不可？不是你刚才说与邓则兰听的，我来你家打秋风。”
　　“我那是骗她的，你穿得花枝招展，哪像什么穷亲戚穷朋友，你以为她会……”李怀疏回头见她这般，无奈扶额，“你还真没将自己当客人，这就躺下去了？”
　　沈令仪不知是醒是睡，反正不言语，李怀疏半信半疑地挪步过去，待低头一探究竟时却被拽入怀中，她在慌乱中手扶床榻支起上身，与身下之人隔开一段距离，本想骂这个无赖几句，隔了片刻，却轻轻地同她蹭了蹭鼻尖。
　　“怎么了？”沈令仪单手将人搂住，另一手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回应着她流露出的些许眷恋，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没有，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快。”李怀疏目光逡巡在她脸上，牵唇一笑，“你好像什么也没变，又似乎变化很大，大得我开门那会儿几乎不敢认。”
　　沈令仪道：“这几年是发生了许多事，外面冷，你躺过来，咱们慢慢说。”
　　“好。”
　　李怀疏原是自梦中醒来，趿着鞋履披着棉衣外出开的门，当下便将鞋子踢到地上，一解外衣，掀开被褥，躺在了沈令仪手边。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方庭柯是我着力栽培的人，她可没少提起你，既是姓李，又表字怀疏，行事风格如此相似，这人冒头时恰是你远赴青丘去而不返那年，诸多线索叠加，我还猜不出来么？”
　　李怀疏笑了笑，在被褥中握住她的手：“嗯，陛下料事如神，亦知人善任，方刺史的确堪为重用。”
　　她夸沈令仪料事如神，却同时想到自己从前也能未卜先知，可是纵有神通又能如何？依然阻止不了兵灾战乱荼毒人间。
　　想到这些，她眸光倏地一暗，又听沈令仪问道：“你的遗体还被我完好地存放在冰棺中，我告诉过你，你却不用，这便罢了，舍弃荣华富贵，投胎做个家世平平的普通人，我以为你想离我远远的，你却转投方庭柯麾下，以另一种方式做了官，又是为哪般？”
　　沈令仪似乎十分头痛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摩挲着她眉骨的指尖轻轻按了按。
　　“建宁元年初，所有人都当为祸国家的权佞死了，我如果再活过来会吓死多少人？倒是也可以抹去他们的记忆，但牵涉面太广，青丘与冥府都做不了这个主，要上禀天界，何必添这个麻烦。前世生来就卧在锦绣堆中，被捧到至高无上的权位，以为自己真有改天换地的本事，到头来却只显露出我的自大狂傲。”
　　沈令仪不自知地拧了拧眉：“所以便安于现状，接受命运了？这可不像你。”
　　“没有。”李怀疏摆摆头，两人发丝缠绵地纠缠在一起，她觉得脸上痒，便拨了拨，继续道，“没有，没有安于现状，也没有接受命运，只是从前俯瞰众生太久了，我想试试看扎根在百姓间，以寒门身份入仕是怎样的一番体会。”
　　李怀疏说话的声音与从前不大相似，也与附魂在李识意身上时不大一样，身虚体弱，气儿也短浅，情绪平淡时言语温吞，很好欺负似的。
　　“这道疤果然还在。”沈令仪想起一事，伸手入她衣内摸索一番，指腹捻了捻腹部一道疤痕，大致估了估长宽，应当就是在无尽墟时她堕入幻境所刺那剑。
　　李怀疏将脑袋埋在她肩颈处，懒洋洋道：“嗯……”
　　像是又要睡着了，沈令仪闻着她发间不知什么植物的清香，低声道：“所以身体也不大好，对罢？”
　　花俟之前提过，李怀疏的魂体受过剑伤，又被青鸾折磨得半死不活，即便可借阴阳玉简转生也会落下病根，甚至会迎风咳血，别说好好干一番事业了，连照料自己都难以为继。
　　“不要总说我，也说说你。”
　　沈令仪知道她在转移话题，来日方长，这些疑问也不急于一时，便说道：“好。”
　　想了想，从中书令换人一事切入。
　　之前崔放仍在履任中书令一职，利好女子的新政多番受阻，后来他乞骸骨得到恩允，崔党倒如猢狲散，不出半年就没了气候。
　　继任中书令之人是原吏部尚书范唯先，她是女子，却出身名门，其实并非沈令仪心中最优人选，但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她表面上对范唯先礼遇有加，范唯先也顺其心意推行起了新政。
　　起初也谈不上顺利，因为百姓的观念固化了千百年，不是那么好改变的。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反过来民意也是政客拔除阻碍实现抱负的工具。
　　沈令仪默许陈霭、贺文秀等人成立唯有女子才可加入的文人团体，她们不定期组织诗会，邀请各行各业的女子参加，频出佳作，在长安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热议，越来越多的女子摘下帷帽，走出家门，新政的推行也日渐顺利。
　　近来一些被保守人士视作异端的行径蔚然成风，沈令仪从长安下到端州，见到许多女子不施粉黛，不着裙钗，声称所谓女子爱美不过是男子爱女子之美，她们整日花时间梳洗打扮，取悦了旁人，对自己却毫无助益，不如花这些时间去读书做学问或者赚钱做营生。
　　“方才没见到你有耳洞，以为这股风气也传到了南方，伸手去摸才摸到痕迹，或许是你经常不戴耳饰，耳洞有些闭合了。方庭柯说你嫉恶如仇，最喜欢捉些贪官下狱，正好抄没家产充公，就这么喜欢为我攒银子，不如调你去户部好了？”
　　言罢，许久没有回音，沈令仪垂眸见到李怀疏恬静的睡颜，失声一笑，替她掖好被子，又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温声道：“睡罢。”
　　孟春与宗年应是拾掇好了一切，院中已没了动静，如絮大雪忽而落下，清脆地砸着瓦片窗棱，沈令仪望着外面纷飞的雪片，得偿所愿般轻轻道：“你我相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一起看雪，一起过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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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水月
　　后半夜落雪, 天明方霁。
　　李怀疏这一觉睡了很久，她素来觉浅，入睡后会被突然的响动与透过纱帐的光弄醒多次, 这夜却难得眠深无梦，或许是连日以来费力劳神, 身体早就吃不消了，也或许是枕边有人陪伴, 驱散了她所有不安。
　　她迟缓地睁开眼, 窗外白茫茫一片, 雪光反射之下日光比平常要亮得多，这是自然常态，也不一定是起迟了，但很快听见巷道中传来嘈杂人声, 整个城镇苏醒多时, 这才明白自己约莫是误了应卯的时辰。
　　想要起榻穿衣, 动了动胳膊, 却被一股力道压住而不便起身，仔细一瞧, 原来是沈令仪半倚床榻坐着，另一只手不小心压住了她的衣袖。
　　“醒了？再睡会儿。”
　　屋内仅一盆炭火供暖，燃至半夜, 炭灰越积越厚, 便渐渐不怎么暖和了，更别说还得开窗透气。沈令仪长发披散，虽然懒洋洋地将半截身子缩进了被子里, 上面却仍旧披着件外衣。
　　“不能再睡了。”李怀疏目光落在昨夜被新柔收拾齐整的官服上, 意思昭彰。
　　沈令仪轻按住她的肩膀叫她躺回去, 又将被褥掖好，笑道：“怎么，方庭柯敢打你板子？”
　　日久别离，听见关于李怀疏的所有事情都觉得新鲜好玩，兼之她如今又过着浑然不同的人生，换作以前，沈令仪压根想象不出区区刺史如何敢对她发号施令，批评痛骂，兴致一起，将看到一半的信件撂在手边，等待着对方回复。
　　李怀疏看似顺从地躺回被中，实则是睡得浑身绵软，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她揉了揉额心，否认道：“唔，倒也不是，她似乎觉得我是纸片做的人，一捏就碎，平日里至多说些重话，不忍打罚。”
　　提起方庭柯就不得不提起曲进宝，她叹了口气：“曲进宝有罪待审，被收押了，武源县衙尽是他的班底亲信，也都逃不过，在事情尘埃落定，朝廷派遣新官上任之前，一县事务都落在了方刺史头上，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些庶务总得支使人去做。”
　　“你倒是对你直属上司忠心耿耿。”沈令仪深深看她一眼。
　　李怀疏太熟悉沈令仪这副口吻，她生在皇室，幼时圣眷亦浓，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所以冷傲霸道，看重的东西从不许旁人沾染，才干得出在自己身上盖满她私印的荒唐事。
　　她们从前明明深爱彼此，却被愧疚与恨意阻隔，仿佛身在山中不识山，一个苦心孤诣谋划付出，以为两人之间只有债没有情，另一个忍辱负重剑指长安，以为强占对方便是拥有，误会频频，久成困局。
　　说她变了她也确实变了，如果是以前，她喜怒不形于色，如此发问时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内心已波涛汹涌，如果得不到满意答复，指不定会顺手拎起官服革带之类的东西将人绑了，按在床上发狠操弄一番才肯罢休。
　　彼时在无尽墟说从头再来，李怀疏也没想过当真有这一日，她从自甘卑微的境地站起身，沈令仪也从高高在上的云间落下，她们终于并肩偕行，共沐风雪。
　　但如今与乌伤战乱未平，二殿下领监军之命据守洛州也是一大祸患，横看竖看都不是可以坐享清福的时候，眼前得之不易的这一切美则美矣，却仿佛镜花水月，风吹即散。
　　她是喜欢沈令仪，喜欢得可以将性命舍去，但喜欢之余，她也有自己的抱负要施展，所以不愿做一只被困在深宫的金丝雀。
　　反过来，她步入仕途，说得好听些是庙堂之器，其实不过是君王手中的一枚棋子，君王放眼四海，胸容九州，要安定天下必然有舍有得，如有一日被沈令仪抛弃置换，仅是为人臣子，自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可是从私人感情出发，她也无怨无悔么？
　　“对她忠心，不也是在为你效力。”李怀疏盯着头顶某处虚空，忍不住胡思乱想，发怔一会儿，忽而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曲进宝犯的什么罪？”
　　她其实想问沈令仪白龙鱼服来了武源，那朝政怎么办。但她不想这么问，她觉得沈令仪听得懂，她们从来就有这样的默契，况且仅仅知晓这小小的一环便能推知整个布局是如何运转的。
　　“天下大小官员多如星子，我也不是个个记得住，曲进宝……是武源县令么？听你说来大约是县内巨蠹，事情未有定论，方庭柯的奏报也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朝政有范唯先牵头处置，三省长官协助，范唯先不敢拿主意的会以机关猎隼日行千里禀报于我。”
　　简而言之，只要曲进宝犯下的不是大案，一时半会儿落不到她手中，但她既然现下在武源，闲来无事时会否过问几句也就不一定了。
　　沈令仪捏了捏李怀疏的耳垂，逗她道：“李长史，我可都交代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她不晓得曲进宝，却清楚李怀疏任什么职位，独一份的关切无声无息地藏在字句中，细品过后更显得缠绵悱恻，她倚着床栏垂眸看人，五官深邃，眼中深情亦收放自如，李怀疏有些消受不住，脑袋往下一埋，便将自己掩进了被中，隔了片刻才探出头来小口喘气，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要跨过她走下床榻。
　　“去哪儿？”
　　“县衙。”
　　沈令仪暗暗发笑，伸手拽她入怀，扶住她削薄的双肩，解释道：“真不用去，早晨你还在睡时来了个人捎的方庭柯口信，说你这几日辛苦了，予你一日假期好好休整。”
　　方庭柯不大注重规矩，只要在限期内将事情办好即可，口头给假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这确实是她的作风，李怀疏并不怀疑，只是想到从醒来至今都被沈令仪耍得团团转，便忍不住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刚才怎么不说？”李怀疏半伏在她身上，气得胃疼。
　　沈令仪憋着笑，双眼一眨，无辜道：“你也没问啊。”
　　她披在外面的衣服不小心滑落下去，雪白绢衣领口有些凌乱，仰头时露出颈间终生难褪的疤痕，李怀疏见此，不由眼眶一热。
　　口中说放下放下，以一纸卦言逐她去北庭也差点害她死在北庭——虽然事出有因，但这一页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稍有不慎她将永失所爱，她忽然情难自已地搂住了沈令仪，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呼吸粗重地在对方耳廓滚了几匝，浑然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不要再对我感到亏欠，感情一事没有亏欠一说，不过是你情我愿。”沈令仪回手抱她，与她紧紧相贴，耳鬓厮磨般的亲昵，“如果非清算不可，你害我留了道疤，我也在你身上留了道疤，那便算是扯平了。”
　　李怀疏笑了笑：“没听过有这么算的……”
　　“那现在听过了。”沈令仪后退些许，与她隔开距离，又扶着她面庞意犹未尽地细看了看，“方庭柯都放你假了，咱们与其窝在屋中不如做些有意思的事去？”
　　李怀疏不可置信般睁大眼睛，又垂眸，不自在地揪了揪衣角，双耳渐红，轻咳一声：“白日宣淫，不大好罢？”
　　“你在想什么？”沈令仪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边抹泪边道，“离年关仅有十来日了，方庭柯说不准会留在武源过年，你也无处可去，竟不想着为家中置办些年货么？孟春与宗年昨夜已清点过了，米也缺，炭也缺，蜡烛也不够，灯笼、桃符、屠苏酒……没有一样是备齐的，这叫我怎么忍心留下来打秋风？”
　　笑够了，伸指点她额间，认真道：“当然了，你如果有这个想法，我便吩咐孟春与宗年今日不要过来了，免得搅扰你我好事。”
　　又提打秋风，又没个正形，李怀疏没好气地白这“穷亲戚”一眼，翻身下榻，拎起外衣披上，趿着鞋子走到案边盘腿坐下，打定主意不理她。
　　过年意味着阖家团圆，一般说来人越多越有氛围，但似赵郡李氏这样的大家族反而不如三口之家欢闹，从除夕至元夕，往往大宴小宴不断，礼节繁琐，将人弄得十分疲惫。即便是家中小聚，她父兄早去，与康瑶琴又嫌隙颇深，母女俩无话可谈，七娘在时还好，七娘如果不在，吃饭时唯有筷箸碰击碗碟之声，尴尬无趣。
　　所以投胎的这三年间，她也没将过年当回事，临近年关，方庭柯会在刺史府中设宴慰劳下属，她饮下一杯屠苏酒，驱除百病的辛辣液体入喉，便当是跨过了旧年。
　　沈令仪这个提议对她来说有些新奇，也很值得一试，可是从前置办年货都是家令操持，她只负责过目首肯，也不认为同样锦衣玉食的沈令仪会有什么经验，思忖片刻，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边回想过年习俗边列出清单。
　　天气严寒，李怀疏提前在砚台中滴过浊酒以防墨汁冻凝，当下便毫无阻碍地落笔书写，因太专注，也未留意沈令仪几时走到自己身后——她半蹲下身，张开虎口，以拇指食指作量尺，对眼前这具陌生的躯体比划了几下，尔后眼含笑意地支着下颌看李怀疏在纸上列出了什么东西，有无遗漏。
　　李怀疏写着写着，忽而想起有份公文还未处理，又在案上翻找起来，沈令仪扶额叹息，按住她忙忙碌碌的掌心，清清嗓子道：“咳，长史李淳，听朕口谕……”
　　她这副不正经的模样不像是真有口谕要宣，李怀疏半信半疑，搁下手中笔，改坐为跪，敷衍道：“臣在。”
　　鼻尖被人轻轻一刮，沈令仪起身的同时取走她肘下清单，往袖中一揣，又伸手扶她，垂眼笑了笑：“单子列得不错，赏你陪我逛逛集市。”
　　作者有话说：
　　知道你们在等什么啊，等我赶了这期榜单，没榜单的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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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镜花
　　两人洗漱更衣, 持着扫帚在积雪颇深的院中清出一条小道来，便阖门外出了。
　　武源县芝麻大点，在城内驾车驭马都束手束脚, 还惹人注目，她们预备走着去。
　　先就近在巷口的小摊吃些东西填肚子, 猪骨熬制的汤底，浮着七八颗皮薄如纸的馄饨, 冒着热气端上桌, 再顺自个儿心意撒一把雪里蕻, 呛脆爽口最是解腻，一碗下肚，浑身暖融融，连呵出的白雾都似带着热气。
　　一路边走边逛, 两人原是闲庭信步, 分外惬意, 尤其沈令仪许久未出宫, 见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会驻足赏玩一番，但目睹集市萧条, 客流稀少，她也渐渐没了心思。最终照着所列清单买全货品，雇了力夫与驴车驮运回去, 同车而归。
　　回去时已近傍晚, 天色晦暗，又悄无声息落下雪来，力夫戴着斗笠, 披着件有修补痕迹的蓑衣, 赶着驴车在雪中顶风前行, 身侧的两位客人沉默无言，他奇怪地瞄了她们几眼，忽而与个头稍高些的女子对上目光，讪笑了笑，便寒芒在背似的偏过头去。
　　似他这样的力夫经常接触县城内的居民，轻易便瞧出这两位娘子俱都面生，不是本地人士，武源县虽然并不偏僻闭塞，但年关将近也罕有外人驻留，好奇心驱使之下不免多看了看，倒也没什么坏心眼。
　　沈令仪亦不过是察觉出力夫频频窥视，下意识投去目光罢了，并无威慑意味，她提着灯笼照路，另一手牵着李怀疏，将其护在里侧，有意放慢自己的步伐，安安静静地走在小道上。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李怀疏恍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眼前这副景象在梦里经历过，如今是岁月流转，梦想成真，她侧脸看向沈令仪，视线沿着她的眉骨至双唇描绘出大致轮廓，忽而心念一动，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指尖。
　　雪越下越大，飘在头顶，也渐渐覆了青砖瓦片，回家的巷弄明明近在眼前，却被茫茫大雪遮掩得仿佛没了入口，就好像时局混乱，祸福难料的当下，焉知她们不会被命运的洪流冲散，再也无法相聚呢？
　　驴车停在屋前，沈令仪多付了力夫些银钱，请他帮忙将几筐炭搬运至柴房，其余份量较轻的东西也卸在院中，她们慢慢收拾归整。
　　力夫走后，两人又做了分工，一个负责将今日所购货品收纳归置，一个负责晚上伙食。
　　这时才想起来——她们一门心思买年货，却将买菜做饭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别说李怀疏并不敢高看自己厨艺，她抬头看了看沈令仪，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沈令仪也是摆出无能为力的表情，失笑道：“我这辈子仅在北庭军中做过饭，几块石头垒起的野灶，生火熬的肉糜粥，有时稀有时稠。”
　　“咳……”她低头回避李怀疏似笑非笑的目光，颇为尴尬地揉了揉鼻尖，小声道，“有时还会糊。”
　　沈令仪已脱下氅衣，换了件轻便朴素的外衣，因是李怀疏从箱笼里翻出的旧衣服，裤长袖长都稍短些，不大合身，她却干脆利落地迈出门去，一头扎进堆成小山的年货中有模有样地收拾起来，很有一番临阵脱逃的意思。
　　望着她窘迫的背影很难不发笑，李怀疏捂着肚子笑了一阵，笑声传到那头去，沈令仪抽空捏了个雪球砸向她，李怀疏躲避不及被砸个正着，便走至阶下与她有来有往地玩起雪仗来，但没过多久便扶膝喘气，力不能支了。
　　沈令仪这才想起她受魂体所累，体质虚弱，再多再好的补药也无法调理，放下手中还未成形的雪团，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她，要扶她进屋休息。
　　“不要紧，我休息一会儿便做饭去。”李怀疏缓缓直起身，眼睛在屋檐悬挂的灯笼下散发着浅浅的光，“但事先说好，因为食材短缺，我做的也未必好吃。”
　　沈令仪还未说些什么，五脏庙便替她发出饥肠辘辘的声音，一切尽在不言中。
　　脑海中浮现她适才那副“要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不做饭”的模样，李怀疏又忍不住一笑，抬手轻轻拍开她肩上雪粒，温声道：“那我做饭去了，待会儿再来帮你。”
　　来武源落脚几日，便有几日是在外面随意糊弄的吃食，李怀疏几乎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找出几颗被冻得硬邦邦的白菜与半截腊肉，她不记得自己买过，约莫是哪日邓惠叫邓则兰送过来给她吃的，却被她忙忘了。
　　可是只有菜没有调料也十分寡淡。
　　她在灶台前呆了片刻，倒是想出个办法来，腊肉分作两半，一半炒白菜，这样白菜裹了猪油的香气又沾了腊肉的盐分，另一半铺在米饭上，蒸出来满口咸香，最适合补充体力不过。
　　炒个白菜花不了多少功夫，李怀疏将饭菜搁在灶边温着，又去院中帮忙，沈令仪见到她过来有些惊讶：“这么快？”
　　“不是什么大菜。”
　　李怀疏说着，便低头从杂货堆中取出一坛酒来，隔着封泥轻嗅了嗅，差点儿被酒味香了个跟头，又掩唇咳了几声，沈令仪轻轻看她一眼，叫她回屋去，她也不敢逞强，万一真生病了还得劳烦人照顾。
　　拎着酒转身回去，一步三回头，李怀疏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比她梦见的所有景象都要美好，如果她们真是平民百姓那便好了，虽然整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快乐却也来得很简单，可是许多事情也只能想想。
　　想想便好。
　　月亮爬上树梢，两人终于拢着灯火围桌用饭，李怀疏握着竹筷没有动，期待着沈令仪的反应，大约是饿极了，沈令仪一连夹了几筷子菜，配着饭吃得有些快，她起先并未品出什么味儿来，吃到半饱时才向李怀疏点点头，满足道：“很好吃。”
　　“嗯，米饭不稀不稠也不糊罢？”平时斗嘴都是输的那方，好不容易逮住取笑她的机会，李怀疏自然不会放过。
　　沈令仪吃得餍足，将余下一片腊肉夹到她碗里，接着搁下筷子，取了帕子擦拭净嘴，意有所指地将她从上至下盯了个遍，虽然没说什么，但这道侵略性十足的目光秋后算账的意味甚浓。
　　“咳……”
　　李怀疏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以前魂入七娘躯体，为了瞒住重生的事实，说谎骗过她许多次，负债累累，如果有朝一日她要在床上向自己讨还，只怕几天几夜都偿还不清，皮肉发紧地低咳几声。
　　“如果没有你，我还真没银子过年了。”李怀疏紧忙将话锋一转，真被则兰说中了，需被接济的人是她，差点连米都买不起。
　　她月俸并不多，这几年间也未养成节约用钱的习惯，像是那日清晨买玉簪花，也是大手大脚地花银子。
　　沈令仪执着火箸往手炉中添了几根炭，递给她，道：“那便一直待在我身边，战事过后就随我回长安罢。”
　　她睫羽低垂，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密阴影，眸光被掩，叫人一时辨不清这句是提议或是命令，是玩笑或是认真。
　　李怀疏将手炉握在掌中，隔了一会儿才道：“我去岁才任长史，几年时光又如何青云直上，莫非陛下想让我当您的幸臣么？”
　　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封为她皇后，或是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君臣关系，却永远也给不了她一个名分……可供她们选择的路并不多，甚至思来想去也无万全之策，至少在现在，这仍是横亘在她们之间难以逾越的一道难关。
　　谁也没有出声，屋内陷入沉默，直至一阵猛烈急促的拍门声传来，李怀疏依稀听见方庭柯的声音，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沈令仪，沈令仪喝了口茶水，没好气道：“我有这么见不得人么？”
　　“不是……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见她。”
　　方庭柯作为万州刺史，要在新君继位大典上行叩拜之礼以示臣服，她定然见过沈令仪，没法像哄骗邓则兰似的哄骗她。
　　“无妨，我随你一起罢。”
　　却说那头，新柔早上前来捎口信，彼时孟春与宗年都已不在，她有备用钥匙便自行入内了，走至主屋，如往常那般推门进去，乍然瞧见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被吓得以手掩目，火舌似的窜了出去。
　　沈令仪被动静吵醒，披衣出门与新柔解释，声称是李怀疏的朋友，新柔嗯嗯啊啊地应着，满脑子却都是前两年方庭柯为李怀疏介绍亲事被一一谢绝，她声名传开，前来说亲的媒人快将门槛踏破，她也无动于衷，仿佛心有所属。
　　回去见方庭柯在忙，便忍住不说，直至晚间才将这事禀与她知晓，方庭柯饭都没吃便朝这儿赶了过来。
　　房门一开，方庭柯气冲冲地走进来，劈头便将自己偏爱的下属骂得狗血淋头：“李淳啊李淳，你实在是糊涂！我倒要好好瞧瞧是什么姿容不凡卖弄风骚的女子将你迷得神魂颠倒，磨镜自梳，就不怕丑事被人捅破，误了一生清白，断送了仕途么？”
　　李怀疏挡在那名女子面前犹犹豫豫，方庭柯看得头疼，心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护上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将欲言又止的李怀疏推开，“姿容不凡卖弄风骚”的沈令仪终于露出面目，不咸不淡地抬头看她一眼，她脸色唰的一白，哆嗦道：“陛，陛下……”
　　作者有话说：
　　赶榜，虽然也没赶成功，这章写得有点粗糙，担待担待。


第90章 苦劝
　　那夜闹剧之后, 李怀疏拿不准方庭柯究竟是什么态度，于是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皇帝微服私访不稀奇，不知会当地官员也不稀奇, 偏要与一个初出茅庐的七品小官同吃同住就很耐人寻味了，更别说新柔声称她们相拥而眠, 分外亲密。
　　方庭柯又不是傻子，本来之前就对李怀疏身份有所怀疑, 她为官多年也有见微知著的本事, 顺着线索穿针引线便可窥见几分真相。
　　但这件事说到底太过离奇, 远超常人认知，尤其涉及了皇家阴私，她估计恨不得自己眼瞎耳聋，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临走前, 沈令仪还独自留她小叙一会儿, 如果没猜错, 多半是些警醒的交代。
　　次日天未亮, 李怀疏便来到县衙公房上值，案头如她以往休沐回来那般压着等候处理的事项条目, 从字迹来看，依旧是方庭柯所列。
　　方庭柯为一州刺史，手底下并非无人可用, 但用人不当反而是给自己添麻烦, 所以要事她从不假手于人，不过自从麾下多了李怀疏，她用过几次觉得十分顺手, 便也渐渐放宽心, 将无暇处置的要务分给她做。
　　其余人等也陆续进屋, 呵欠连天，两眼青黑，昨夜不知奋战到几时才回去休息的。
　　因着大约一半的人手被外派出去公干，或是顶替落入囹圄的县衙班底，或是带着胥吏重新量田……落座办公的人并不多。
　　公房的另一面是请来的账房在算曲进宝那笔糊涂账，一墙之隔时常传来清脆的算盘声，贴有封条的箱子被庶仆抬进抬出，俨然是个大工程。
　　方庭柯从公房前路过时脚步微滞，目光越过众人在李怀疏身上驻留稍倾，不知想些什么，隔了片刻，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负手在后，慢慢走远。
　　因公事羁绊无法脱身，事情暂未说开，两人唯有继续公事公办地相处。
　　如此相安无事了十来日，除夕之前，随着账目被查清，曲进宝的案情也有了进展，方庭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喘息之机，她放叫苦不迭的众人回去过年，却留下李怀疏在自己房中。
　　“这封奏报你便直接呈给陛下罢。”方庭柯道。
　　李怀疏看一眼她手边奏本，稍一思忖，很快明白她用意所在，淡笑道：“大人还是依循规矩报给官驿为妥。”
　　“你在我手下履职这几年尽心尽力，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不为体恤也为酬谢，从前赏赐钱财你不要，替你说媒你也不要，我原以为你真如圣人那般无欲无求，一心为民，依那夜情形来看却也不是……”
　　方庭柯手肘压在奏本上，疲惫地揉了揉鼻心，闭着眼道：“这倒没什么，寒门清流仕途艰辛，能走近路谁想绕远呢，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如今我将机会摆到你眼前了，你依旧谢却，我属实不懂了。”
　　区区一个县令贪污受贿，涉及数额也不会大到哪去，拿办此案其实不算什么丰功伟绩。但方庭柯是明白人，晓得当下李怀疏如果想去长安不过是缺个由头，至于是升迁或是平调并不重要，她只要迁任京官便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机会？什么机会？如大人所言，下官入您门庭已逾三载，如果旁人对我有误解，我无怨言，也不在乎。但大人在我心中不一样，昔时身无分文无处可去，是您收留我在家中，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真心处处可见，我视大人为亲长，也一直以为您是信我之人。”
　　李怀疏起初还以下属身份回她，越讲至后头越是真情流露，呼吸一顿，倾身拜倒，沉声道：“大人认定我心性不正欲行歧途，我确实无法斩断这段关系，是以这份罪名认了并不算冤枉，但大人还想予我东风之力以攀青云，这不是在帮我，是在诛我的心。”
　　几乎是她跪下瞬间，方庭柯便夸张地从坐席上跳了起来，绕开几步，奇道：“你这是作甚？这可使不得。”
　　李怀疏以为方庭柯又在暗讽她自甘堕落去抄近道，心中苦涩难当，岂料头顶忽而响起一声叹息与质问：“我受不起你这一拜，你老实说，我应如何称呼你，是李长史或是中书令？”
　　屋内再无半点声响，李怀疏浑身僵硬，无言辩驳，她不想欺骗方庭柯，却又不知能坦白几分。
　　一直以来缺失的那个碎片在李怀疏沉默的这一刻被补全，有如雨过云开，从前或有迷惑之处豁然开朗，方庭柯以掌贴额，在她周身边踱步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所有疑点浮现在脑海中，方庭柯条分缕析地道来：“一个自称因病屡次耽误科考没有功名之人，怎会对府衙公事这般得心应手，甚至连经验丰富的老吏也自愧弗如？这便罢了，说你天资过人一点就通也勉强圆得过去。”
　　“但再拿这次的案子来说，短短几日功夫你便查清武源虚实，想好周全对策，仅带了两个武卒，寡不敌众，又身处他人地盘，更不晓得我会否及时赶到……处处皆在下风，与曲进宝对峙时却进退有度，冷静自如。你办案的这些手段，一般年轻人可决计使不出来。”
　　“还有——”她虚指公房方向，“你替我寻来的帐房可不是一般人，单只那个张言灵便算学了得，我派人查过底细，她会试时遭人连累才被剥夺应试资格，一直屈居于市井中，普通账房得算好几日的帐目她不出半日便能理清，不然咱们还无法休假过年，这多半也是你从前的人脉罢？”
　　子不语怪力乱神，民间不乏尸体剖棺复生的故事，方庭柯从未经历便没去深究，但这等怪事真的出现在自己身边，她竟觉得稀松平常，也不晓得是否因为那夜所受刺激太大导致她麻木至今。
　　李怀疏缓缓直起身，双膝仍贴在冷硬的地砖上，她忽然想起北庭军队踏进长安的那一夜，她也是在雪道中跪求恩师远离政治漩涡保全性命，寒风彻骨之时，老师的追问斥责叫她心如刀绞。
　　今日情景何其相似，但她一时之间说不清自己是悲是喜，百感交集之余，更多的却是茫然困惑，她不是方庭柯肚中蛔虫，不晓得在事情尘埃落定的当下，道破她真实身份，重翻这些旧事又有什么意义？
　　“大人，您口中的中书令死去多时，现下在您眼前的仅是李淳。”隔了半晌，她艰难开口。
　　方庭柯沉默稍倾，呵笑一声：“她死了？她要是真的死了那便好了。”
　　“无论是昔日的李怀疏或是如今的李淳，在我眼中无甚区别。”
　　方庭柯朝她看去，恍惚间，那身青绿官服似乎变作绯色，毫无点缀的乌纱帽也添了九根雀翎，但颈项以上的面容十分陌生，她羸弱多病较之从前更甚。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几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又怎么会面目全非，无亲无友，孑然一人从头来过？
　　“你说我是信你之人，自然，这三年光阴从无虚度，所以我知道你心性如何，又会否自轻自贱行不轨之举，不然我也懒得说你。”
　　“一如从前许多人污蔑你是什么奸相佞臣，但他们都是装聋作哑，明知幼主难扶，内忧外患之际，国祚危若累卵，却不愿做千古罪人迎女帝临朝，你愿意在寒夜擎灯，他们便干脆将脏水都泼到你身上，留自己一个清白名声。”
　　李怀疏倏然抬头，似是对这番话感到讶异，下一瞬，眼中闪过斑驳泪痕，方庭柯见之愈是心痛怜惜，走到她面前蹲下，抬手抹去她无知无觉落下的眼泪，长叹一声：“哭罢，如果是我，我也会深感委屈。”
　　眼前女子双肩狠狠一颤，却是忍住了堵在喉间的恸哭，她声音发紧：“从前我权柄在握，牵一发而动全身，便自视甚高地谋算全局，却忘了一个人的能力终归有限。如今我抛却所有，另起炉灶，也只为听从心声，尽自己本分，护好自己能护之人。”
　　“往事难追，来日难料，不如着眼于当下，所以我愿做一无所有却过得自在的李淳，不愿再做菩萨似的李怀疏。”言罢，又释然一笑，“今日听大人几句理解认同，我已觉得足够，心里很是欢喜。”
　　方庭柯目露慈爱：“你既想得豁达，从头再来也没什么不好，果真视我如亲长，那便再听我一句劝，不该动的感情别动，当断的情丝便断。”
　　“我知道大人是为我好，但这根情丝我不晓得如何断，也不想断，如果能断，这个世上就不会有李淳了。”李怀疏话语坚定，吞下一句痴傻的“我今生本是为她而来”便叩首在地，心如磐石无可转圜。
　　方庭柯不知阴阳玉简的存在，便不懂她所做假设有一定因由，误以为她是在用性命印证自己情比金坚，明明是社稷之才，重返要职也只是时间问题，却困于儿女情长，自毁前途，简直愚不可及！
　　她满脸震惊，足足怔了片刻才厉声道：“你少年入仕，风头无两，二十几岁便达到常人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原本什么都不做也可青史留名，但最后你落得个什么下场？”
　　“你前世走了条死路，今生仍要一条黑走到底，处处有路通长安，傻子都晓得选条好走的路，你是何等聪明之人，连这般粗浅的道理都不晓得么？”
　　先帝在时便依稀有些风言风语，虽被弹压下来，却架不住流言不胫而走，方庭柯远在万州也有所耳闻，但她素来对皇室这些风流韵事不感兴趣，听听便罢。
　　自从确认了事实，她辗转反侧好几夜，终究不忍自己器重之人就这么陷入泥淖，这才苦口婆心良言相劝。
　　李怀疏盯着地砖纹路，并不出声，好像想法已经松动，方庭柯继续道：“今日仅我一人将你视作幸臣，你便心里难受，又是否想过终有一日纸会包不住火，以后出班朝堂被天下人议论纷纷的滋味呢？”
　　“想过，大人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李怀疏轻拢指尖，呼出几口浊气，下定决心般闭眼道，“我不想被困在深宫后院，也不想浪费自己平生所学，所以想做官，也想待在她身边，人不能如此贪心，什么都想要，又什么罪过都不想受，您说对么？”
　　方庭柯眼睛发红，抬指对她：“你，你……”
　　竟是被恼得磕磕巴巴字不成句，狠狠甩袖，宽大的袍袖拂过她颊边，像是一记痛心疾首的掌掴，随后大步离去，门也没关。
　　新柔来时恰见到她颤若飘叶从地上爬起来，忙近前扶了一把，忧心忡忡道：“长史。”
　　“嗯，没事，只是跪得有些久，我又在想事情，一时精神恍惚才站不稳。”
　　新柔道：“大人对您确实严厉，但她用意是好的，你们可不要因为这个生了嫌隙。”
　　“我晓得。”新柔那夜不在场，还不知道自己这头那头传个话掀起了多大的风浪，李怀疏并不怪她，温言问道，“你怎么来了？”
　　新柔从怀里摸出个红绸布袋，郑重地放到她手中，笑道：“大人路上碰到我，说她忘了这个，叫我送来给您。”
　　这是方庭柯家乡那边过年的风俗，用红色绸布裁制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五枚铜钱，因为在当地“五”与“福”同音，关键是扎口的彩绳一定要母亲亲手编制，然后在除夕前日送给孩子，意在祝福。
　　李怀疏眼眶酸胀地接过布袋，如前两年那般将它系在自己腰间，头昏脑涨地离开了县衙。
　　今日这番话直达心底，她虽然早就做好决定，但仅是方庭柯失望至极的目光都令人难以承受，眼前间或闪过沈令仪与康瑶琴的面庞，她的心里乱糟糟的，久久未能平静。等回神时发现自己站在几间卖玉的店肆前，这才想起答应过则兰的事，便入店认真选了块玉佩。
　　银货两讫，从店里步出，阶下立着个气质儒雅的青衫女子，正是那算学了得的张言灵。
　　她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李怀疏，有些讶异：“李长史？”
　　两人结伴而行，张言灵瞧出李怀疏有心事便不大出声，只是在将要作别时感谢她引荐自己入了刺史府。
　　“话说回来，女子在算学方面屡受歧视，我在端州没什么出路，您又是从何处知道我的？”
　　李怀疏低头看脚下的路，张言灵一个疑问又叫她想起从前，淡淡道：“邬云心是你朋友，她向我提起过你。”
　　“原来是这样。云心性情爽直，当年会试被人栽赃也是她替我出头，还差点被我连累，我请她吃了顿饭便结了善缘。”张言灵眼中显露出几分悲伤，停顿片刻，却道，“既然您也是她故交，去年出殡之日怎么没见到长史身影？”
　　李怀疏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张言灵只得将意思说得明白些：“云心已经过世了。去年南方入汛，百年难遇的洪灾，那些老滑头找尽借口不去，她反其道而行，请命跟随钦差去赈灾治水，带着工匠苦熬多日，累垮了身子，怎知巨浪突然扑来，她腿软无力，便被卷进洪水中，连尸骨都捞不着。”
　　“我们听到消息都很难过，她的爹娘倒反过来安慰我们，说她一辈子与水为伍，被龙王爷收了性命兴许是命中注定。”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李怀疏掩上门扉，贴着门板滑坐在地，将面颊埋进双膝间，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好似被今日种种冻成了一块冰，手脚发冷，心也麻木得全无感觉，直至有学童放学归家，你一句我一句地互诵诗文，她分神去听，似乎是一句“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再也忍受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为了逼自己在下周内完结正文，我回来恢复更新了。因为申请下周的榜单要保证七日内更新字数，今日更两章，然后下周四无论有没有榜单，从晚上七点开始连续更新到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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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计划
　　武源县向西五十里是帝国边陲险隘呼遵关, 此关东西两面层峦叠嶂，崖壁如削，北临盘柔山脉, 从高处俯瞰好似两山夹峙天然形成的一道门关。
　　古时为无主之地，四方边民来此避难定居, 人烟渐密，之后又被中原王朝编入版图, 以此险关扼守蛮夷。“呼遵”在边民语系中意指巨人, 好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因而得名。
　　百余年前，绥朝与乌伤签订和谈文契，开放互市，呼遵关迎来送往诸多商队, 为两国百姓带来颇多惠利。百年之后的如今, 所谓文契已成一纸笑谈, 呼遵关紧闭关门,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瞭望塔与箭楼伫立着石塔般的将士, 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盯紧防线外的动静。
　　霜寒露重，浓雾遮蔽视线，即便站在高逾数丈的城墙之上也难望见什么, 远方依稀有跳动的光点连成一线, 大约是风中连绵不断的烽火。
　　战火燃自洛水，呼遵关并未正面迎敌，只是日夜严阵以待, 随时处于备战状态。大约半年多以前, 乌伤铁骑发起过几次猛攻, 似乎迫切想要开辟新的战场以吸引前线火力，但架不住战况胶着，兵马实在无暇分身，此计只得作罢。
　　之后又是漫长且不安的等待，就像无风无浪的今夜，谁又能保证直至次日天明依旧无事发生呢？
　　果然，过不多时，这份平静被冒雪奔行的斥候高声喝破，他勒马城下，口中继续大喊：“洛州军报，洛州军报——”
　　守门将领立即引他至主将营帐。
　　呼遵关主将名唤顾有玉，少年时落草为寇蹲过几年大牢，出狱后对自己前途深感迷茫，恰逢朝廷征兵，她便南下从军去了，戎马生涯与出身将帅世家的粟氏母女全然不同，作战风格十分剽悍奇诡。
　　顾有玉额面留着遭受黥刑的印记，斥候自然识得她，却没想到帐内还有另一人。
　　这名女子长发高束，身着银甲，站在沙盘前与顾有玉似模似样地说些什么，她几乎未着妆容，眼下略带青黑，烛火映照之下不见疲惫，反而显露出几分坚毅。顾有玉对其态度恭敬，好像主权旁落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斥候为取情报久未归返，还以为军中职权发生调整，又怕自己眼瘸认错主将，不知军报应递给谁，不由怔在原地。
　　顾有玉道：“给我罢。”
　　斥候照做之后告退，帐内又只剩下两人。
　　“当年武帝有心根除乌伤却苦于腹背受敌，只能迎强制弱，之后绥帝大多重文轻武，放任其发展壮大，到先帝年间终成祸患。”顾有玉感慨道，“我守关二十几载，屡平边乱，这些无恶不作的蛮子屠杀呼遵关无数袍泽，深仇大恨唯有血债血偿，终于，终于叫我等到了这一天……”
　　“顾将军情义深重，但眼下战局未定，还是谨慎些为好。”
　　确实，军报中仅仅言明鹤凇国主不顾姻亲关系，惧而倒戈，愿为绥军着陆，乌伤相当于失去一道屏障，被江尧平率军逼进腹地，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顾有玉道：“陛下所言甚是，斩草除根，只要有一个乌伤人幸存，难保日后不会卷土重来。”
　　她复又攥紧这份军报，将它贴近自己砰砰作响的胸膛，心情很是复杂。
　　这几百年来无法攻克的乌伤王庭当真要被绥军踏破门关，书写历史么？胜利在望的消息自然可以告慰英烈亡灵，也无愧朝廷百姓，但她马定边疆，一生仅有乌伤一个对手，闲暇时候都在研究制敌策略，最是熟稔这个国家不过。
　　顾有玉知道这场看似轻松取胜的战争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草原部族多是些散兵游勇的强盗，各自盘踞一方，谁也不服谁，直至有位霸主以宗教传说统一各族信仰，为这些四分五裂的游猎民族塑造了同一个创世之神，才在人心齐聚的基础上建立了国家政权。
　　王庭之内处处树立着乌伤大纛，旗面这只金羽丰满目光慑人的鹰隼在传说中是解救神女的灵禽，正是在它的帮助下，神女从淫龙爪下逃脱，跋涉千里为水泽干涸的草原降雨，而匍匐的众生中会有一男一女沐雨之后顺利诞育草原共主。
　　这是天命所归，无人敢疑。
　　顾有玉道：“乌伤是由草原部族整合而成的国家，骁勇善战的骑兵是其开疆辟土最大的倚仗，然而越冬以后草木枯萎，河水冰封，囤积的粮草早晚都会用尽，人畜的吃喝都成问题，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利于开战。”
　　可是几年前，乌伤恰是在秋冬之交敲响的战鼓。
　　也不知事后掀起了怎样的风浪，那名脾气不好的哈赤将军听说也在大绥宣布“应战”当日，于王帐之外被枭首示众。
　　这一切俱都说明当初引发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不是无意间点燃的，而是人为，甚至不是乌伤所为，而是大绥刻意制造的一个开战理由，至于顺道带走哈赤的性命却是意外收获了。
　　“在哈赤值守之际派人拿下巡防士兵，引其暴怒，不管不顾地与大绥边防军队发生冲突。”顾有玉哈哈大笑起来，“实不相瞒，臣虽奉命行事，内心却对陛下冒进的想法颇有微词，没想到后续发展竟这般顺利，简直大快人心！”
　　她出身草莽，心直口快，不似粟筠素有儒将之风，时刻谨记臣子身份，沈令仪并不责怪她言语有失。
　　顾有玉笑罢，转身向年轻冷静的女帝，眼中浮现出少许敬佩，又道出一直以来的困惑：“自从玉台卿身故，预知天意的神通似乎也从李氏消失，这三年多以来却如有神助。”
　　“先是洛水之战东风助燃，烧毁敌方大片战船，再是乌伤可汗突染重疾，王庭内乱不止，阿多吉王子囚禁灵童选出的妹妹仓促即位，却难以服众……如果没有这些巧合，今夜这份军报会不会来，又几时来，都是未知数。”
　　顾有玉话语一顿，疑道：“但究竟是巧合还是又有高人现世？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在她说的这番话中，唯有“玉台卿”字眼如锋利的小刀划过耳廓，引得一阵颤痛，即便重逢再见，但内心依然患得患失。沈令仪沉默一瞬，淡淡道：“高人不在我军。”
　　顾有玉面露惊愕，稍倾才明白她言下之意，道：“那……莫非是在二殿下营中，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哪会有这等通天彻地的能耐，沈令仪绕过此问，将手中一面小旗子安置在沙盘某处，随后道：“眼看就要天亮，这种时候最是安静煎熬，还请顾将军继续加强警戒，如无意外发生，年后将会有新进展，届时一切照计划进行。”
　　她说着，便着手解下身上银甲，向营帐外传唤一声，叫左右牵马备鞍，像是要在星夜出门。
　　顾有玉不敢多问，只是见她这副兴冲冲的派头不像一两日回得来的，便硬着头皮道：“除夕将近，陛下没与崔侍君说好要在营中过年么？崔侍君这几日忙忙碌碌，学着亲手做饺子，似乎已在为年俗做准备了。”
　　“唔，你叫他不要忙活，安心在此处静待消息罢。”沈令仪活脱脱似忘了还有这个人，她披上大氅，步履轻盈地走出营帐。
　　这崔侍君是建宁元年应选入宫的秀郎之一，彼时崔党正盛，论起阀阅门第，崔信在后宫中几无对手，很快取得圣心，女帝也时常留宿他寝宫。
　　但龙胎久无动静，无人敢疑罪今上，便都以为是崔信没有能力。崔信身为儿郎羞愤难当，又不知如何向外告知，陛下根本就没有叫他侍寝过，两人在寝宫中从来都是各睡各的，从头至尾，她的那份偏私宠幸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出戏。
　　“陛下……”崔信不顾内侍劝阻，只身来到主将营帐外等候，久立于风雪之中。
　　披风所罩的身躯薄弱不堪，一阵风便能刮走似的，面涂脂粉，白得似鬼，眉也修得细长。沈令仪许久没有认真看过崔信面容，这时才模糊记起他初进宫时的模样，分明也是个面如冠玉，双肩健阔的翩翩少年郎。
　　崔信嗫嚅道：“陛下，陛下不喜臣这般形容么？”
　　“你自己喜欢便好，如果是为旁人背离心意改变仪容，那倒是不必如此。”
　　沈令仪外披普普通通一件氅衣，只在走动时露出里面所着黑金衣袍，这般同夜色相近的衣着却被她浓艳的五官衬得无比张扬，可是那双眼睛时时刻刻噙着漠然，艳丽到极致也不添分毫俗气。
　　反倒叫崔信愈发好奇，这样强大又冷漠的女人也会有喜欢的人么？她喜欢起人又是什么模样？
　　崔信一直低着头，直至一截白净俊秀的下颌从余光划过，他终于忍不住，情绪激动地扯住对方衣角，掌心磕碰到冷硬的靴面，跪在雪地中颤声道：“陛下不要弃我而去。”
　　这句恳求有两层含义，其一，崔氏大不如前，崔信晓得自己余生如要好过就只能倚靠沈令仪；其二，沈令仪不会无缘无故带他来端州，之前的虚情假意如果是演给崔放看，那崔放三年前就已经致仕，她冷待自己却是近日的事，好像这出戏是直到近日才无须再演下去的。
　　他方才立在帐外，隐约听见里面在说什么计划，假使自己也是计划中关键一环，那么近日以来种种变动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他恐怕即将被人取代。
　　棋盘上的弃子身如浮萍，谁料未来会落入怎样悲惨的结局，崔信不想这样，所以才要求她。
　　沈令仪忍住一脚踹开崔信的冲动，眼如含霜，冷冷道：“逢场作戏而已，何来抛弃之说？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也可以自行回宫。”
　　十几只鹰在空中盘旋啼叫，领头那只还是沈令仪养在身边的雪枭，似鹰隼这类生活在群山峻岭之间的禽鸟大多独居，少数情况下会成群结队。有人忽快忽慢地吹着鸟哨，好像在训练鹰群。
　　“看你今日与昔时截然不同，这才了悟，原来深宫妇人无关男女，只是一种听从规训淹没自己的困境。”沈令仪收回望着鹰群的目光，向前几步牵住缰绳，有感而发道，“她不愿意似乎也情有可原。”
　　崔信听不大懂，抬起头，怔愣地盯着马驹喷出的滚烫鼻息，很快便在那团模糊的白雾中意识到女帝已有新欢。
　　身前有块为腿脚不便之人准备的上马石，沈令仪绕开它，在平地矫健地翻身上马，驭着西域进贡的高大坐骑，甩了几下鞭子，在雪夜中腾踔而去。
　　孟春相当同情崔信被瞒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向他致以怜悯的问候，随即也两腿夹紧马腹，同宗年一道纵马离开，紧紧追随着主君脚步。
　　“不备仪仗，不带兵马，连甲胄都嫌太重耽搁脚程，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急切去见？”崔信双膝被雪冻得麻木，忘了起身，眸光哀怨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第92章 算账
　　三人片刻不停地策马疾驰, 本应早些赶回武源，因中途遇袭又耽误时辰，宗年缀在后头解决尾巴, 沈令仪与孟春见机离开。待出示令牌踏入县城，恰听得更夫敲响梆子, 原来已子时过半。
　　“属下不明白，咱们不是有方庭柯给的手谕, 主君何以出示自己令牌, 暴露身份？”孟春形容有些许狼狈, 微喘着气。
　　空旷阒静的石板道间或响着马蹄声，两人将这截路段当做休息，都放慢步伐，一路走来也将马驹累得够呛, 口鼻喷出大团白气。值守的城门郎与一干兵卒跪在地上仍未起身, 他们心中十分惊惧, 不敢想国战之时陛下悄然来此意味着什么。
　　那件氅衣已在混战时丢到人群中, 沈令仪所着外袍在白马背上似裙踞般散开，黑衣勾绘金线在暗夜中流光闪动。她颇为嫌恶地觑了觑身上血污, 淡淡道：“你觉得袭击之人背后是谁？”
　　孟春手中剑被劈得翻卷，左臂也被划了道口子，但除此之外没再受伤, 来人似乎未尽全力。她回忆着方才交手时对方功夫路数, 分析后沉声道：“大约是须弥阁。”
　　“嗯，还算聪明。”沈令仪赞许地笑道，“前线战事已有转机, 她这时派人过来刀光剑影地小闹一番, 也不遮遮底细, 无非是想知会一声——年后我与她之间契约不再，将是敌对，就这么简单。”
　　孟春瞪大双眼，嘟囔道：“这哪里简单？有玉庵山的，有五灵楼的……这些我倒是看得清楚明白，余下这些弯弯绕绕的却都是你们政客玩的把戏，太复杂了，没几根花花肠子根本想不明白。”
　　“所以她都晓得我人在端州，令牌出示与否还重要么？”沈令仪垂目露出笑意，慢条斯理解开两边被血淋溅的束袖，衣袖即刻垂在肌理匀称的臂下。
　　孟春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身方便活动的劲装，刻意选件有金线暗纹的衣服，铺张醒目，方便那些远离庙堂的江湖中人确定目标。她好像早就猜到今夜会遇险，也会虚惊一场全身而退。
　　“那主君不去驿舍收拾一番再去见她？”
　　孟春这句提议其实有些道理，依李怀疏的性子不会留新柔在身边伺候，她又整日乐此不疲地忙着公事，厨下可不会常备洗浴用水。
　　沈令仪稍微思量一会儿，捉着衣袖轻闻几下，没说好或不好，只是反手牵住缰绳，吩咐道：“你在附近找间驿舍安顿下来处理伤口，想办法与宗年汇合，都好好休息罢，这几日不会再生什么事端。”
　　随即似离弦之箭般纵马离去。
　　前院有犬在吠，邓则兰被吵醒，倾耳去听才闻得有人敲门，她从屋内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贴在门后，警惕问道：“什么人？”
　　翻年二月州府即开乡试，许多人家会在年底这段时间延请教谕私下补课，邓惠去的多是贫苦的女学生家里，路远，天冷下雪更不好走，夜间不大回来。二姊邓沛兰在裁缝铺赶工，也不大回来。
　　邓则兰一人守家，终归还是惧怕会否有窃贼夜里上门。
　　“咳，则兰么？我来取衣服。”
　　话音落下便再没动静，沈令仪耐心在门外等候，过不多时，邓则兰开门再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到衣服被塞进怀里她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多不想见她？
　　“则兰什么则兰，我跟你很熟么？不要学着老师这么称呼我！”
　　沈令仪自登帝位以来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不客气地对待，不由一怔，瞥向门板，眼前浮现她叉腰跺脚气得鼻孔生烟的模样，好笑道：“小鬼头。”
　　那日在成衣店订制的新衣被妥善地装在木盒里，她拎起要走，吱呀一声，门又开条小缝，却是头发乱蓬蓬的邓则兰探头相问：“欸，你是老师的什么人？”
　　她扶着门框不肯跨过门槛，似乎守在自己脚下这一亩三分地内才觉得心安，想来先前不过是因着瞌睡没醒才敢冲沈令仪发火，头脑清明几分便又对这人发怵。怕成这样，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沈令仪顿了顿，本有无数个说法可以应付她，却突然孩子气地想要施加小小报复，眼中含着抹促狭笑意，一字一顿道：“心上人。”
　　区区三字飘过去无甚份量，但如平地惊雷般照着邓则兰脑门狠狠一劈，她深受震撼，听不懂似的发怔半晌，再开口时上下唇已然黏住：“不可能……你们都是女子……”
　　“我不允许你辱毁老师清誉！”
　　“那你改日也可向她求证。”
　　邓则兰恨恨地瞪她一眼，将唇咬得发白，听她言之凿凿的口吻也再放不出什么狠话来，嘭的一声关上门，迁怒自家甚是无辜的看门犬，骂它空有一口獠牙利齿，怎么不晓得往不速之客身上使。
　　还没开始便结束的口舌之争，倒显得像她欺负小孩——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沈令仪怀念起少年时同那李三娘平分秋色的几次骂战，仅是围绕她七岁过半这个个头究竟算不算矮便能从白天吵到黑夜，清絮原本同车而坐，忍无可忍之下宁愿骑马吃沙子。
　　最后是两人饿得肚子咕噜叫，暂时偃旗息鼓，鹿仞递来一张饼，她俩一人掰一半，恼得不肯看对方，背过身去气鼓鼓地嚼饼吃。
　　清絮舒了口气，说谢天谢地，没为谁掰下来的饼更大继续吵……
　　檐下灯笼随风晃动，纷乱烛影落在沈令仪忍俊不禁的脸上，她敛住笑意，同幼稚却珍贵的回忆作别，踏在小院中的步履渐渐加快。
　　进屋前，她先闻到一股酒香，浓郁得足以掩住自己身上来不及除去的血腥味，心下一疑，立即推门而入。
　　无人添油，灯焰微弱得很，只并着窗外雪光朦胧地映着桌前场景。沈令仪走近去看，瘫倒在案边之人连官服都未褪去，手边一小坛酒已经见底，桌上却什么饭菜也没有，好像就着这冷冰冰的酒空灌了自己一夜。
　　“你……”
　　李怀疏像是被吵醒，她乌纱帽不知丢到哪去，闭着眼，木簪束起的头发向出声之人凑去，吐出酒意含糊的几个字：“沈令仪……”
　　沈令仪想责备她，不说她体虚气弱，常人也没这么饮酒的，她哪管一个醉醺醺的酒鬼听不听得懂，许多责备的话争相涌到喉间，却被细软温存的一声轻唤全都堵了回去。清醒也好，烂醉如泥也罢，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原来这便是她自认为“心上人”的底气。
　　她眼神变软，沉默地将李怀疏横抱起来，向床榻走去，结果被迷迷糊糊的人揪住衣领不放：“本官的帽子呢？什么女贼，胆敢偷我帽子……”
　　“你一个芝麻小官的帽子连雀翎都没有，晓得有什么好偷？”沈令仪还没消的气都暂窝在心底，冷冷嘲讽。
　　“哼……那你呢，你又师从何人官居几品？”她垂眸，听这人说着醉话，不自知地拎起唇角轻轻在笑。
　　李怀疏似乎有些委屈，脸蛋浮着薄粉，眼睛依旧清澈，却似水波荡漾无法聚焦，她将双唇抿出一个不服输的弧度来，伸长手臂，稀里糊涂地往沈令仪发顶摸去——三千青丝以银冠高束，繁复的纹饰还有些咯手。
　　自然不是官帽形状。
　　于是，怀中人笑呵呵地将头一仰，心满意足道：“你连芝麻小官都不如，再熬几年罢。”
　　如是平时，沈令仪还想与她再舌战几十回合，但这会儿不是时候，将她安放到床上，照她被酒意烘得发热的脑门上轻轻一点，自己都感到诧异：“奇怪，怎么醉得不省人事也能跟我吵？”
　　她将李怀疏用被褥裹紧，再往炭盆中添了几根木炭，便在主屋与厨下间来来回回地准备洗浴用具，还颇为细心地另生一盆暖融融的炭火搬到厨下用。
　　万事具备，沈令仪便着手脱人衣服，李怀疏这身官服她脱着自是无比熟稔，但这次心中毫无绮念，脑海中时时刻刻盘桓着一个疑问：好端端的，她怎么将自己灌醉成这副烂泥模样？
　　她酒量本就是下下品，因家学严谨，从来都是小酌小呷，留存君子风仪。在宴请中倒是会多饮几杯使主客尽兴，就像在端州才散席回来便被自己拎上马车那次，骨头醉得酥软，才促成一场云雨，但也不过醉个五六分。
　　哪像今日是彻底醉得糊涂。
　　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么？
　　沈令仪不晓得白日里先是方庭柯剖心质问，李怀疏十分愧疚，又因为方庭柯亲手做的红绸布袋想起娘亲，再亲耳听闻前世还未冰释前嫌的故友去世消息……所有好事坏事都叠加在一起，诸多情绪滚雪球似的积压在心间，她痛苦不堪，一时之间无法恢复心情，只好买醉。
　　过不多久，李怀疏靠着浴桶缓缓睁开眼来，却见雾气氤氲的水中还有另一人，沈令仪也是未着寸缕，拇指摁在水瓢的把上，抿着唇角凉凉笑道：“醒了？”
　　这看着便是不大愉悦的样子，听着也像是要同她秋后算账的意思。
　　欠账太多，李怀疏半醉半醒间也不清楚她要算的是哪笔，更不知道今夜又添一笔，她将自己鹌鹑似的埋进水里，淹去细白的下巴，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这副好似十分无助的模样怎不使人心生怜惜？
　　沈令仪不言不语地朝她靠近，平整漂亮的锁骨浮在水面上，两人散开的发丝也在水中纠缠，李怀疏越看越喜欢，捉起几根绕在指间玩。又垂眼，将她水下温软的雪白收入眼底，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掬在手中揉了揉。
　　“你……”沈令仪还真不知道她醉酒后会有这么惊人的举动，抬手抚过她颊边柔顺的发丝，纤长的睫羽轻颤几下，“嗯，是比上次好些，果然熟能生巧。”
　　李怀疏凝视着她的眼眸，在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得能见到她眼中倒影的这一瞬，她的阴影完完全全地落在自己面颊上，好似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小时候在碎叶城初次见你时便想说，你生得真好看……”李怀疏酒醉仍未全醒，双眼迷离，她挺直腰身，稍稍抬起雪白修长的颈项，边轻触沈令仪的眉间，边落下几个吻。
　　她素来是个严谨郑重之人，做这样亲密的事都透出股认真得有些傻的劲儿，唇落在哪处并不是一触即离，而是细致又温柔的碾磨。再是害羞却也晓得自己在这方面着实青涩，红着双耳也要亲眼去盯对方的反应，期待见到她渐渐露出被取悦的表情。
　　好像要将几世以来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深付诸于吻。
　　沈令仪顺着她压过来的力道向后靠去，好整以暇地手扶桶沿以作支撑，即便是被动承受的这一刻都像蓄势待发。
　　很快，沈令仪便抬手托住李怀疏的脸颊，白玉似的指节扣着下颌，慢慢逼她仰起头来，听见她喉间溢出的气息不畅之声，沈令仪眼神忽而一暗，低头朝水流漫过的侧颈亲了下去。
　　她侵占的姿态是这般犹有余裕，反制得轻轻松松，动作间又不失温柔，游刃有余得令人着迷。
　　平日的疏冷几乎被酒意尽数剥去，余下几分都被残存的理智抿在齿间，李怀疏语调尽量平静，声音却慢慢放低，面颊微热地说了句话。
　　沈令仪没有回复她，脸上浮现思忖痕迹，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好像被倏然点醒似的生出什么坏主意。
　　……
　　水温将冷，遮在桶前的屏风还未画什么花鸟山川，素白的绢纸便先被溅出的几滩水晕湿得泛起云雾。
　　……
　　雪声恬静，细流可闻。
　　李怀疏四肢忽软，面颊埋在沈令仪颈窝中，沈令仪垂头去吻她湿润泛红的眼眶，微不可闻地叹息道：“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一定要信我，信我不会再将你抛弃。”
　　三人片刻不停地策马疾驰，本应早些赶回武源，因中途遇袭又耽误时辰，宗年缀在后头解决尾巴，沈令仪与孟春见机离开。待出示令牌踏入县城，恰听得更夫敲响梆子，原来已子时过半。
　　“属下不明白，咱们不是有方庭柯给的手谕，主君何以出示自己令牌，暴露身份？”孟春形容有些许狼狈，微喘着气。
　　空旷阒静的石板道间或响着马蹄声，两人将这截路段当做休息，都放慢步伐，一路走来也将马驹累得够呛，口鼻喷出大团白气。值守的城门郎与一干兵卒跪在地上仍未起身，不敢想国战之时陛下悄然来此意味着什么。


第93章 浮茸
　　元夕之夜, 沈知蕴在外面赐宴归来。
　　闻得车马粼粼，余婉披衣出门来迎，见到沈知蕴衣襟处似有血迹, 她提灯去瞧，登时惊道：“殿下？”
　　沈知蕴轻轻一笑：“无妨, 是别人的血。”
　　她从来性格如此，即便自己受伤也是这副生死看淡的模样, 余婉口中念佛, 还是细细将她周身检查个遍, 之后才松了口气。
　　沈知蕴提着盏小小兔子灯，内里应是安置了什么机巧，灯笼一圈又一圈地徐徐转动，造型不一的兔子在四面轮转, 可爱又新奇, 看着像是哄小孩的玩意。
　　她自幼是由卫帝亲自检查的功课, 如有敷衍便少不了一顿板子, 下不得榻便在榻上学，学不好又是伤上加伤……这般强压之下, 她只得克制自己稚童天性不去碰那些玩具，岁数渐长更没兴致。
　　余婉心下奇怪，便随口问了问。
　　“适才路过集市, 心血来潮便从女孩手中买走最后一个, 也好使她早日回家。”
　　洛州近处尽是防线，战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漫过关隘烧到城里来，去年有段时日甚至传出或将城陷的消息, 富庶人家俱都慌得举家迁离, 剩下的都是些底层百姓。夜里常被炮火轰城的巨响惊醒, 他们怕得无法入睡，下定决心要离开此地。
　　次日转醒，又茫然四顾，天下之大，他们竟不知该往哪去。
　　直至前段时日，乌伤退兵求和，洛河一线复归往日平静，新岁才稍微有些年味。
　　从酒楼出来，沈知蕴一路掀帘顾看，经受战争洗礼的洛州城好比伤筋动骨的老人，纵然从前再如何丰饶，短时之内也没法恢复如初。她见到沿岸的秦楼楚馆又开始殷勤揽客，生意却大不如前，也见到数名士兵用扁担箩筐挑着泥土去修补城墙……
　　最后，她见到骨瘦如柴的女孩摆摊卖花灯，想起庄晏宁因身体不适没去赴宴，便下车至摊前相看一番，看来看去没有中意的，又问有没有小狗形状的花灯。
　　女孩摆摆头说没有，怕这位衣着光鲜的客人什么也不买就离开，紧忙选了盏兔子灯递到她眼前。
　　沈知蕴见她衣着单薄，唇色泛青，淡笑着接过灯盏，又付了所有花灯的银钱，叫她赶紧回家去。
　　说是心血来潮，沈知蕴却对兔子灯爱不释手。她心情很好似的，路过花园，从枝头取片还算干净的树叶置于唇边轻轻吹响，余婉细细一听，这不是庄晏宁从前在丰山书院时惯常吹的曲调么？心下一凛，往沈知蕴被披风遮住的腕间瞥去一眼，步伐显出些许慌乱来。
　　“般般还在睡么？”
　　“大约是的，四小姐这几日月事，不大舒服，您要唤她？”
　　“嗯，稍后我自去看罢，先洗浴。”
　　沈知蕴在洛州没有自己的府廨，江尧平原本要让出自己的都督府，被她以让来让去还是有人无处办公为由婉拒。她前次来查办崔庸时购置过一处宅院，于是将前院作为处理公事之所，后院仍作家用。
　　两人向浴房走去，余婉早就吩咐过奴仆，洗浴用具自是一应俱全。
　　“如果府中没什么事，后半夜便放他们出去逛逛灯会罢，洛州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沈知蕴惬意地趴在木桶边，玲珑有致的身躯浸在水中，她闭着眼，感受到余婉往背上泼了瓢水。
　　“殿下都大发善心了，奴自然听命。”
　　衣衫尽除，长发散开，铜手也被拆下来置在一边。
　　这只铜手毕竟是人工所制，好比桥梁堤坝也要定期检修，哪能一劳永逸。
　　之前温如酒也说她腕痛发作频繁或许是什么零件出现问题，经偃师堂的师傅检查后确是这样，但彻底修好要花不少时间，沈知蕴便不同意。她近年事务繁忙，少有独处时间，所以宁愿忍受痛苦，也不愿在人前暴露残缺。
　　“我说过许多次，你私下怎么还是在我面前称奴？”沈知蕴叹息一声，“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与他们不同，否则我沐浴也不会叫你进来伺候了。”
　　她得卫静漪亲自教导，素有其几分神采，从小便稳重老成，甚少对谁这般推心置腹，余婉晓得她是因着饮酒才有些藏不住话，言语也比平时随意。
　　“是啊，我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我被选到殿下身边伺候时还年轻，可转眼间我已生出许多白发，殿下却还正值盛年，真好，真好……”
　　余婉这口吻说不出的古怪，沈知蕴回头看去，见她揉着眼角，面庞被雾气遮得朦朦胧胧。
　　“这些獠女手里没个轻重，药粉香粉都撒得太多，连着热气一道烘上来，熏着眼了。”余婉挂着泪痕，轻松一笑。
　　药粉是余婉请温如酒开的方子，可以温养身子，香粉是沈知蕴惯用的檀木冷香碾磨而成。
　　沈知蕴目光驻留片刻，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不对劲来，但都没有，便暂时按下疑问转过头去，听得余婉问道：“殿下的兔子灯是为般般买的罢？说起来，殿下何以对般般这么好呢？”
　　“因为……算上你，她是第三个见过我残缺却不嫌弃之人。”沈知蕴换个姿势靠着浴桶，沾过水的肌肤在烛灯映照下透出一股瓷器般的雪白，鬓发湿贴在颊边的弧度都似天成，慵懒冷艳，不忍亵视。
　　没算卫静漪，因为在斩断沈知蕴手腕不久，她便自缢而亡。
　　也没算温如酒，因为这人醉心毒医两道，再腌臜可怖的躯体在她眼中也跟用来试针的铜人没两样。
　　沈知蕴稍稍仰颈，眼中浮现回忆之色：“那还是在虞山行宫时，般般不是与人逞凶斗殴晕倒了么？为不受那几个少年搅扰，我将她接到我的宫室休养，那时我仍在适应这只铜手，并不是时时戴着，也因着整日闭门不出而放下戒心。”
　　“有一日，我不知不觉伏案入睡，再醒来时却发现有人握着那只丑陋不堪的手腕……”她似乎有些痛苦，深深地呼吸几口，才继续道，“我又惊又怯，并未认人，直接一掌狠狠掴过去，般般被掼到地上咳了几口血沫，不敢应声，不晓得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铜手并不是榫卯似的嵌进肢体中，偃师堂用了一种叫做浮茸的活体来解决与神经脉络相连的问题。浮茸通常漂浮在水中，如死物般动也不动，但只要碰触到血肉，这些小伞似的东西便会即刻兴奋地追逐着上下浮动。
　　偃师堂消除了浮茸吸食血肉的特性，保存其对血肉的欲念，又不晓得用什么法子将其一分为二，头部附着在沈知蕴的腕间，尾部藏在铜手中，两者相合便使得手部经络紧紧黏连。
　　就好比现在，沈知蕴已拆去铜手，断腕上却依旧有无数条线型银光忽明忽暗，那是浮茸在叫嚣着渴望着另一半生命。这些银线几乎贯穿她整只左臂，只是愈至肩处愈是稀疏黯淡。
　　此情此景，美丽又吊诡。
　　沈知蕴想起那日，竟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处。
　　般般解释说殿中炭火燃得太旺，见到殿下额间鬓角都在冒汗，趴着睡也不安生，她便端来一盆水擦拭，想服侍殿下去榻上安睡。
　　沈知蕴不言不语地看着她，般般左脸浮肿，掌印清晰可见，她跪在地上不敢乱动，听见殿下自嘲似的一笑，哑声问她：“你见我生着这样一只手，不觉得难看么？”
　　“难看？”般般抹去嘴边的血，想也不想便道，“是因为与常人殊异才觉得难看罢，看习惯便好。”
　　她脸肿得厉害，笑也得扯着嘴角来笑，还疼得抽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就像我，他们都骂我是棺生子，说我天煞孤星，可我也是父母所生，只不过生时恰好母亲咽气，有这一点殊异罢了。”
　　其时的般般还是原本的模样，她穿着药童的服饰，梳着药童的发髻，五官平平，几无可取之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沈知蕴惨白着脸，看着这样一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怎么居然很是恐慌。天潢贵胄如何，两朝公主又如何，她觉得自己这一刻好似被般般真率直白的眼睛剥尽了衣服，她不敢向自己光秃秃的左手分去一眼，掩耳盗铃般将它藏至湿热的帕子底下。
　　般般膝行着过来，像后来许多次跪在她的殿下身边那样，抬眼道：“殿下不嫌我这样命薄之人脏了您的屋子，我自然也不会嫌您……您是这么好看的人。”
　　这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好似沾水的草纸，一张又一张湿敷在脸上，口鼻都被遮住，沈知蕴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们一个主子，一个属下，一个披罗戴翠，一个粗布麻衣，一个形貌昳丽，一个长相普通……明明是云泥之别，她不懂，她怎么会觉得自己与般般似乎早该这样亲密无间地相处。
　　沈知蕴僵坐原地，木然地向般般垂去目光，当看清她在做什么时，脑中有根无形之弦忽然烧断，手快过脑地制住她掀开湿帕的举动，眉头拧紧，呼吸紊乱地冷喝一声：“滚——”
　　却到底是迟了一步，般般已握住她残缺的手腕，欲为她继续擦拭。
　　附着在断腕的浮茸虽然失去一半活性，却对活人的血肉有着天生的痴迷，般般指尖轻触的瞬间，它们便在肌理之下苏醒过来，银鱼争相浮出水面似的涌上去，再度如蠕虫般朝少女柔软的掌心拱动，酥酥痒痒……
　　般般很好奇，却没有问，她低头专注地擦拭殿下的两只手，又拧干帕子，挺起腰身，还要擦拭头面，却被殿下冰冷的眼神锥得不敢动弹。
　　上位者的威压又岂是好受的？
　　她放下帕子，双手垂落腿边，乖巧地跪着，头也不抬，一副等候发落的模样。
　　“既然可以下床肆意走动，足见伤已痊愈。”白玉般的指节轻叩桌案，沈知蕴垂眸作思忖状，其实只是掩饰自己几乎无处可藏的慌乱，“今日之事算你自作主张，自去领二十鞭，不准再踏入此地。”
　　言罢，别开脸不去看她，眉目间有些许烦躁，好像自己也觉得这道鞭罚判得莫名其妙。
　　般般倒是没有什么怨言，欣然接受殿下对她的处罚，拾掇好残局便慢慢退下。
　　殿中终于空无一人，沈知蕴这才抬起左腕看了又看，着魔发疯的浮茸在片刻前已然退潮，那些雀跃的银光又坠入死寂。
　　自从五指削断，她的这截腕子唯有装入铜手会得几分生机，这种被剧烈唤醒的情况少之又少，同铜手运作时的血脉畅通又不大一样，般般的擦拭不在腕部，也不在指间，似乎去往更深处……以致她当时沉湎其间，竟忘记阻止。
　　沈知蕴在寝殿独坐一会儿，瞒着余婉前往浴池。她屏退所有侍从，在屏风后除去衣服，将脏衣掷入桶中，往亵裤瞥去一眼，慌得立即收回目光，面颈很快漫上一层血色。她只以为是自己年轻气盛，心性不定，所以后来常常诵读道经佛典。
　　卫静漪不喜敦伦，她于此事从未正经受教，便不晓得原来自己已在不经意间被般般用一盆清水，一匹湿帕，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叩开心中那道名为人欲之门。
　　……
　　沈知蕴说一半，略一半，只让余婉明白个大概。
　　听完这些，余婉已辨不清心里究竟是何感觉，她脸色几度变化，再开口时却还能保持镇定，话题一转，问起沈知蕴衣服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唔，是那窦刺史。”
　　崔庸服罪后，赴任的新刺史是个心系百姓却对国愚忠之人，明知朝廷拿洛州当作筹码，治下俨然沦为前朝死灰复燃的温床，却不愿被收买，也不肯抛弃一州民政除冠而去。这几年间，他一面恪尽职守，一面又常常面刺二殿下不臣之过。
　　也不怕自己处境尴尬，言辞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根本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今夜，座上宾客尽是新朝班底，有前朝遗臣，也有归顺之人。这姓窦的刺史举杯出列，痛斥沈知蕴妄图颠覆三纲五常，枉为人臣，他见上首女子神态自如，丝毫不受自己影响更是恼怒，掷去酒杯，夺刀便朝她刺去。
　　“洛州城既然已经保住，我无愧于心，更对得起朝廷百姓，这刺史之位迟早要被汝等贼子架空，何不如拼了这身老命！”
　　席间有护卫更有武将，他自是蚍蜉撼树，刀未近身便琤然落地，自己也身首异处，才溅落沈知蕴这一身鲜血。
　　“迂腐不堪，说这些胡言乱语，什么君不君臣不臣的，殿下只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知蕴但笑不语。
　　从浴房出来，沈知蕴叫余婉回去休息，不必跟着，她自己提着兔子灯去找般般。
　　庄晏宁醒来以后也去找过她，听奴仆说她在洗浴，便先回房等着。
　　久等不来，庄晏宁又心急如焚地踏出房门，恰好沈知蕴的身影从转角拐了过来，她的目光都被她手中旋转的兔子灯所吸引，一阵小跑过去，蹲下来托腮细看，脸上堆满笑意。
　　见她果真喜欢，沈知蕴垂眼温柔一笑。
　　兔子灯再好也总有看腻的时候，庄晏宁突然蹦起来春燕啄泥似的照着沈知蕴侧脸亲了一下。
　　几年前离开长安时，作为利益交换，沈知蕴带走了一些属僚，这其中便有庄晏宁，她们相处时日变多，关系也不似从前不冷不热了。
　　“咳，无形无状。”沈知蕴轻斥，却齿间含笑，脚步后移，借夜色遮去自己微微发热的耳廓。
　　她们有说有笑地向屋内走去，庄晏宁捉住沈知蕴手腕一看，奇道：“殿下，我上次见到就想问来着，您这处几时长了个疤？”
　　沈知蕴翻转手腕看了几眼，不甚在意：“疤么？也不大像，之前还比较小，这几日却慢慢有了花的形状，或许是什么时候磕碰到的淤痕。”
　　庑廊外面的树丛中冒出一个女人身影，却是方才自行回房的余婉，她看着两人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握拳又松开，随即决然离去。


第94章 毒杀
　　建宁四年初, 春寒料峭，乌伤遣使请求大绥于玉瑟城议和。
　　这时的洛州城才送走一场飘如柳絮的春雪，院中桃柳有几分春意漫上枝头, 候鸟南归。
　　“哈哈哈——殿下如今也算尝得窥见天机的甜头了。”说话者长发束辫垂在身后，腰间挂着张白底彩绘的狐狸面具, 灰白的双眼中瞳仁细小，正是之前在黟永猎场来去无踪的黑衣人。
　　大绥开国皇帝从前是齐朝将臣, 因受君主猜忌被逼走上反路。其时沧海横流, 政权土崩瓦解, 各地愤而起事者多如牛毛，他之所以在这场逐鹿中脱颖而出，封禅泰山，除开天时地利人和外, 也离不得身负玄眼的玉台卿相助。
　　沈知蕴淡笑不语。
　　齐朝与绥朝各有国史, 如果将两者拿来比较的话不难发现, 即便同一史事, 却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微妙差异，谓之春秋笔法。史官立场不同, 文过饰非也不足为奇，但她恰好就是两边国史都读过学过之人，所以晓得李氏玄眼那点影响只不过是顺水行舟。
　　皇帝荒淫无道, 贪官腐吏层出不穷, 百姓被压榨得无命可活……值此颓期，没有大绥，也自有其他王朝取而代之。而当时的李氏府君出山择主, 又身负异能, 注定得享从龙之功。
　　月满则亏, 水满则溢，这是大道运行的法则，生命不过数百年的国家又如何能免之？如果不是披肝沥胆的朝臣痛下决断，抛弃所谓的祖宗基业，护持幼主南下宜州，齐朝早化作历史微尘。
　　但如今的绥朝当真走上齐朝老路了么？
　　沈知蕴其实没有把握。沈令仪藏锋避险却依旧被卷入夺嫡之战的那些年，她虽身在行宫，耳目却已伸至朝廷。她晓得这个妹妹不可小觑，所以开战以来，她一直保留底牌，留存实力，能够这么快逼退乌伤铁骑，她面前这位花猗功劳不小。
　　“当初在虞山脚下救得狐仙，也算冥冥之中的缘分，眼下约期已满，狐仙自可决定去留。”沈知蕴合掌一击，余婉自珠帘后面走出，将手中锦盒呈于案上。
　　这锦盒做工精致，金银相错的嵌丝工艺，最玄妙的却是底部中空，其中置有一块冰冷彻骨的寒石，纵然是溽暑酷夏，蔬菜瓜果盛于其间也可保持新鲜，旬日不腐。
　　“雪域佛心果生于极寒之地，千年一株，长成不易，采摘困难，如约赠予狐仙，还望此物可治愈你的眼疾。”
　　沈知蕴在用人之前会探其底细，但她始终摸不清花猗虚实，想来是受凡人之力所限，她也不强求，在发现花猗对人间诸事毫无兴趣，乐得游离在外时，便稍微放下几分戒心。
　　“那极寒之地不晓得被谁设了道屏障，我无论如何也进不去，这才以此作为涉足条件强求殿下助我如愿，却不想须弥阁中人才济济，摘取雪域佛心果竟如探囊取物。”花猗恭维一番，抬手触及锦盒，随即闭上灰白的眼眸，悄无声息地散出神通，查验其中真假。
　　沈知蕴眉眼如烟地轻轻一笑：“通裕关蓄有上万将士，他们饮下洗髓液后洗髓伐骨，几乎刀枪不入，自是比常人耐寒许多。”
　　言下之意，她派去以命换取雪域佛心果的正是这些被改造的将士。
　　“只是可惜，此液饮下后将会渐失神智，言语含糊，只能听懂特殊指令，近似行尸走肉，已不能再称其为人。”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好似不将人命当回事般冷漠，声线却轻柔似水，面容白皙似高山雪，给人一种极为割裂的感觉。
　　花猗倏然睁眼，掌心覆在锦盒之上，心念稍动便将其笑纳。
　　多年前，她遍体鳞伤流亡人间，晕倒在虞山，又被沈知蕴所救，千疮百孔的身体渐渐转好，唯独这双眼睛被神器所伤，需以雪域佛心果为药引才有治愈之机。今日终于离恢复如常更近一步，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初见时险些被殿下外表蒙蔽，还以为是弱质娉婷的闺阁贵女，这些年见到殿下诸多手段，不得不感慨帝王之路从来都是以尸骨鲜血铺就，非心肠冷硬者无法登阶。”她虽双目渺渺，却可以分出神识辨清大致轮廓。
　　沈知蕴敛着眼眸，似笑非笑：“通裕关这些尸兵又不是我养的，我替崔放物尽其用罢了。”
　　“殿下有钱生钱的须弥阁，又有江都督这般能耐的将领，更有以一当十的兵力，何以不趁乱划洛水而治，自立为帝？”
　　“凡事谋定而后动，现在时机未到。”
　　宜州尚有南齐遗风，自她坐镇洛州后已有不少旧臣投奔，攻下不难。宜洛相邻两州可连成一线，东靠通裕关，西隔鹤凇，北依洛水，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战略布局，可还有一个几乎无险可守的南面，此时称帝，无疑是将脆弱的后背暴露给敌人。
　　所以，她目前的要务是攻下宜州以南的冲会关。
　　花猗与青丘前任国主花狩乃一母所出，姐妹两个原本感情深笃，可惜长大后理念不合。花猗不愿狐族背负先辈罪孽，世世代代镇守盐海之尽，身为仙族却无法登天，她苦劝姐姐无果，带领部下发起叛乱，最后功败垂成，被逐出青丘，余生再难回返。
　　她懂些军政，但照搬至人间也不是处处都讲得通，便不大发表见解。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狐仙帮我这许多会否遇到麻烦？”
　　花猗唇边浮起高深莫测的笑意：“是啊，天机不可泄露，但我告知殿下的并非天机，只是将梦中所见转述出来，其余全靠殿下自己参悟，不是么？”
　　此言非虚，上古狐族便是以预知后事的神力相佐共工颛顼，虽然传至后世已日渐薄弱，不过预判人间事还是绰绰有余。就拿花猗来说，她梦见的多是些模糊不清的景象，模棱两可的话语，未能知尽全貌，可也已经足够。
　　“那敢问——”沈知蕴抬眸，“狐仙何以劝我将崔信之名划除，请朝廷另派那个叫做李淳的官员前去玉瑟城？”
　　花猗表情有些古怪，反问道：“你晓不晓得那个李淳究竟是谁？还是说，你以为绥朝陛下这么轻易便情根深种，还是对一个男子？”
　　她往沈知蕴腕间瞥去一眼，笑道：“殿下对情|事是有些迟钝，也情有可原。”
　　余婉一直静静立在沈知蕴身侧，沉默得像块石头，此时却紧张得掌心沁汗，生怕花猗说出断情蛊。
　　“所以这个李淳……”沈知蕴垂眸片刻，对花猗这道目光有些不明所以，紧追不舍问道。
　　“或许我应当对殿下说起她另一个名字。”花猗一字一顿，“李怀疏。”
　　沈知蕴心中微震，她虽然早有预感，却没想到真是这样的答案。想起自己支使李妍在后宫迷路，制造巧合与李识意偶遇那日，她原来是那么早就见过重生后的她，难怪……难怪当时便觉得甚为熟悉。
　　“怎么会？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花猗昔日部下并未遭到血洗，她虽然不能踏入青丘，却仍然可以获取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于是将自己所知事情娓娓道来。
　　听罢，沈知蕴陷入沉思，久未开口。
　　“莫非此人对殿下意义深远？”花猗见她有些失态，不由猜测道。
　　沈知蕴叹息一声，诚实道：“我视她作友。”
　　“原来如此，虽未与其谋面，但闻得殿下这句大概也晓得是怎样见之难忘的女子。”
　　花猗稍微一顿，又道：“既然今日与殿下契约已毕，日后恐难再见，我再坦白一事——李怀疏前世中毒身亡也与我有些干系。我曾告诉般般，绥朝陛下有李怀疏这一助力，殿下夺取江山更多几分困难，她不知怎么想的，竟买毒杀之。”
　　沈知蕴眸色讳莫如深，缄默以对。
　　花猗复又戴上狐狸面具，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如殿下所说，同殿下共此一段路程也算缘分，而今辞去，还望来日能听闻殿下的好消息。”
　　“也罢，我便再劝一句，权当是临别赠言。乌伤王庭还将生变，三方混乱之际，前路迷雾重重，连我也难预测。但没有比李怀疏更能牵制绥朝陛下的人选，她之于殿下，即如般般之于绥朝陛下，不过是个筹码而已，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花猗走后，屋内陷入死寂。
　　目光落于沈知蕴好像在酝酿一场雷霆怒意的背影，余婉凝神细想，其实大概晓得她最在意的是什么。
　　并不是李怀疏竟死在庄晏宁手中，而是现在正值关键时候，经花猗之口暴露出庄晏宁曾经瞒着她行事，这已经大失一个属下的水准，更别说庄晏宁还肩负重任，在她身上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不仅要完成使命，还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恐怕才是沈知蕴真正所想。
　　余婉身处局外，自然耳聪目明，深涉局中的这两个人却未必知道自己想的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沈知蕴冷然吩咐：“叫她过来。”
　　却说庄晏宁今日清晨便出门去往城内各大首饰铺子，进出一间又一间，终于选中一支通透碧绿很衬肤色的竹簪。她即将代表洛州这边出使玉瑟城，归期不定，然而春社过后便是沈知蕴的生辰，她怕自己错过，所以想提前送出生辰礼。
　　回来时被余婉截住，余婉简单将发生的事知会一声，庄晏宁沉默片刻，出乎意料的没有畏惧恐慌，反而如释重负地一笑。她只是颇为遗憾生辰礼暂时不好送出去，便用帕子包好竹簪，揣入怀中，点头道：“好的，我这就过去。”
　　“好好同殿下认个错，至多被罚顿板子，横竖你过几日就要远行，殿下向来心疼你，也会顾及路上颠簸不便养伤，应当不会罚得太重。”
　　“嗯，我晓得的。”


第95章 对质
　　庭院深深, 主屋附近的侍从与暗哨俱都在余婉走后被遣散。
　　庄晏宁埋头走路，并未留意。即便注意到这份不愿在人前伤她颜面的用心，她也只会以为是事情涉密才刻意屏退, 从来不会往感情那方面想，她没有这样的底气。
　　走至屋前, 她深吸口气才越槛而入，合上屋门, 向前几步, 一言不发地跪在案前, 一副任由处置却不肯认错的模样。
　　沈知蕴见她如此，微微目颤，恍惚以为时光逆转，又回到多年前的虞山行宫, 眼前这人身量再减小些便是当年的般般, 别无二致的倔强。
　　少年心性浮躁波动, 药童吃住都在一处, 整日不是讨论功课做得如何，便是讨论又淘汰几人, 参与试炼的心态时常受到影响。唯有般般总是独来独往，不管不顾地奋发努力，说好听些叫心志坚毅, 说难听些叫认死理。
　　她最终能被选中也恰是因为这一点。
　　其余药童被驱逐下山, 沈知蕴将般般留在身边并亲自教养，长达一年有余。
　　她教她诗文骑射，也教她行止仪态, 她如问起其余疑杂, 也会为其解难。进步有嘉奖, 过则责罚……一根沉重的戒尺与一双柔软的手，将她罚得臀肉肿痛不敢坐下的人却也是轻柔替她上药，温言哄她喝药的人。
　　俘获一颗自幼失去双亲的少女之心原是如此轻松。
　　般般视她的殿下为至亲，为依靠，为明灯……浑然未知，殿下最初对她的那份好也仅是驾驭人心的一种手段而已。
　　那日在虞山脚下将般般送走，她一双眼睛莹润欲滴，频频回头顾看，舍不得走。沈知蕴便晓得自己已驯养出这世间对主人最是忠心的属下，不会为利益所诱，也不会率性倒戈，谁能成为她之命门，谁便可以永远掣肘她。
　　沈知蕴替般般取名更籍，晏即河清海晏，宁是四海安宁，假以歙州庄氏女的身份进入丰山书院求学。
　　她并非对般般寄予多大厚望，而是在花猗堪比预言的梦中，同她若即若离、被认为是她钟情之人终将葬身在玉瑟城，那也算是为国献身，当配这样的名字。另一方面，也代表着她对山河平定，王朝复兴的期许。
　　但般般对她来说真的只有利用价值么？
　　这出戏演到今日，这盘战线很长的死局布置到今日，沈知蕴已辨不清自己几时转变的念头，她不再希望这是死局，她希望庄晏宁能从死局中走出，平安回到她身边。
　　即便这样的希望或许会牺牲一定的胜算，她在百般权衡之下竟也愿意。
　　可是关键时候又叫她知道——原来最早落下的那枚棋子却也是整局手谈中最不稳定的因素，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好像胜负已在冥冥之中见分晓，让人突生不好的预感。
　　其实不听话的属下由着她自寻死路也没什么，但这个不听话的属下偏偏是般般，沈知蕴便不知该如何拿如何放了。
　　她自诩冷静理智，处事游刃有余，甚少被逼入两难之境，当下这种感觉陌生而讨厌，以致她有些不敢预想在玉瑟城究竟会发生什么。
　　细数这些年来，般般对自己几乎唯命是从，只有两件事她私自做主，一个是易容，一个是买毒杀人，这两件事却都与李怀疏有关，她想知道其中原因。
　　良久，沈知蕴涩然开口：“想必余婉已经跟你说过前情，我问你，花猗所言是真是假？”
　　庄晏宁抬眼道：“是真的。”
　　她应得脆生生，逐字咬出啖人血肉般的咀嚼感，投来的目光烧着一把火，像是要从沈知蕴难得出现波动的面容中硬生生剥出几分爱恨。
　　她以为自己得不到的那种爱恨。
　　如此看来，非但是真的，她毒杀李怀疏时恐怕还十分快慰。沈知蕴沉默一瞬，又问：“那毒名为拢香，似乎非人间之物，你从何得来？”
　　“我想她出身名门，位高权重，请得起名医也用得起药，普通毒药很难一击即中，而机会错过很难再有。我那时正好在长安备考，天子脚下什么奇闻轶事没有，我不知从哪里听来无尽墟的存在，便买通一位阴阳使，请他带我前往，拢香正是我在鬼市中购得。”
　　庄晏宁嘴角噙着抹冷漠的笑意：“殿下应是要问，即便买到奇毒，我不认识李怀疏，又是如何下的手。”
　　“李氏府邸蓄有上百家奴，近身伺候她的多是些忠仆，可隔墙隔院的奴仆总有禁不住利诱者，相互间帮个差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悄无声息下毒在她吃食中并非难事。”
　　在她制定的计划里，李怀疏似乎非死不可，然而正如她所言，她与李怀疏素未谋面，没有深仇大恨，那么又是什么理由促使她必须将其杀死呢？仅是因为花猗说李怀疏是自己夺取江山的一大阻力么？
　　沈知蕴想着，口中便问了出来。
　　“没错，就是因为花猗告诉我，李怀疏会是沈令仪的助力，却是殿下的阻力，而为殿下铲除登基途中的道道阻碍本就是我的本分。”
　　庄晏宁话至后头声线发颤，因为熟悉的冷香近在眼前，沈知蕴弯身蹲下，纤白的指尖捏着她的下颌轻轻抬起，淡淡道：“记得我与你说过，一个出色的杀手应当怎样？”
　　被迫相视，庄晏宁却不敢望进她的眼中，目光闪躲道：“为殿下不杀自己想杀之人，也为殿下杀自己不想杀之人。”
　　“你觉得李怀疏是我想杀之人么？”
　　她咬着唇坚持不语，沈知蕴加重指尖力道，逼迫她发出几声断续的痛吟，平静问道：“还是……她是你想杀之人？”
　　无论是曾经的玄鹤卫上虞君，还是绥朝的二殿下，她做惯拿捏人心之事，不必垂鞭，也不必厉声质问，任是表面再如何风轻云淡，慑人的威压在一个问句中便可淋漓尽致。
　　但她到底是不忍心，否则早就将人捉去刑问，而不是这般不疼不痒地在脸上留下几道暧昧不清的青红掐痕。
　　庄晏宁眼角溢出几滴吃疼的眼泪，她内心几度苦痛挣扎，终于在被人揭底的当下昏了头，咬牙道：“是，是我想杀她。”
　　既可以替殿下铲除阻碍，又可以取而代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没有一个掌权者容得下不忠之人，不忠且胆大妄为者更是不晓得会埋下多少隐患。沈知蕴忍住一闪而过的杀心，慢慢松开捏她下颌的指尖，就着如此近的距离掴去一掌，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口吻含冰，腕间质感温润的玉镯也一道碰过颊边，既冷又热，庄晏宁不合时宜地想起温存时也曾被她击起臀浪，潮|热阵阵，这一瞬间，便蓦然后悔方才怎么就憋不住真心话？
　　“所以殿下要舍弃我么？”庄晏宁捉住她欲收回去的手，贪恋地轻蹭掌心，仅是在喉舌间过一遭这个被抛弃的结局，她便心如刀绞，放下所有脸面尊严，恳求道，“殿下不如罚我罢，戒尺或是鞭子……哪怕叫温如酒制毒给我服下，再酷烈的责罚我都受得住。”
　　她抬头望向冰冷得好似永远也不会为苍生垂颈的女人，目光近乎虔诚，像在仰望自己信奉的神祗，再一次求道：“只要殿下别赶我走。”
　　沈知蕴微微蹙眉，没错，她不仅不忍杀她，就连赶她走也不舍得，她失态成这样却还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想？或者她只是觉得离开不如一死？
　　思量不过片刻，沈知蕴稍稍后退几步，任由庄晏宁掌心滑脱彻底栽倒，垂眼看她如丧家之犬般匍匐在地……毫无疑问，她是有些可怜，然而这种自作自受的可怜并不堪被人怜惜，却意外地激惹起沈知蕴自以为冷硬的心肠。
　　不是因着她长得像谁，也不是因着她鬓发凌乱，眼眶通红，伸出指尖却什么也够不到的模样像极了被雨淋湿的小狗，刹那间突然涌起的心疼似乎仅仅因为她是庄晏宁。
　　沈知蕴捏紧指尖，闭着眼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朝她走近几步，多余的心软不愿再给，只居高临下道：“落子焉可悔棋？我暂时不会处置你，过几日，你仍旧跟随兵马去玉瑟城罢。”
　　“落子……焉可悔棋？”庄晏宁露出自嘲的笑容，“是啊，在殿下眼里我只是一枚棋子。我生来平平，照着她的样子改变面容，又入朝为官，走她走过的路……可我终究不是她，去洛州赈灾也需殿下帮衬才脱得困境，我永远也成为不了殿下挂念的那个她，拾人牙慧，东施效颦，差点将自己都给忘了，心心念念的这一切当真是痴人说梦。”
　　沈知蕴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什么挂念，什么痴人说梦？
　　当年宜州城外初见，身份尴尬的自己被夹在中间，不知献降时该不该跪，是李怀疏一声殿下救她于水火间，她自是对此人印象深刻。但一个是朝臣，一个是有继承权的皇女，哪能过从甚密？唯独那次她手腕被斩断，李怀疏前来探望时算是秉烛夜谈，她们之间情浅缘浅，非要找个合适的形容，大概也只是倾盖如故。
　　正在沈知蕴困惑间，庄晏宁抬手抹去泪水，挪着膝盖走到她身前，边替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边说：“我身世不如她，长得不如她，脑子也不如她……可是这些都没关系。殿下喜洁，殿下喜欢颜色素净淡雅的衣服，殿下进食后喜欢用酽茶清口……”
　　她话语一顿，面颊忽然被烘热几分，却觉得这句表露亲近的话非说不可，她只能以此慰藉自己。低着头，羞怯地将声音都含在喉间似的，轻声道：“还有，殿下手指纤长，第四根指头要长过第二根指头。”
　　“这些她都不晓得，我却晓得，这便足矣。”
　　她说得甘之如饴，可是脸上的神情很是凄楚，沈知蕴没来得及道出的疑问被她眼角没有拭净的泪痕一晃，忘得一干二净，舌尖一压，换到嘴边的是另一句自己也深感莫名其妙的话：“你原本就与她不一样。”


第96章 微尘
　　正月年节过后, 衙门恢复办公。
　　方庭柯之前不过是为规劝李怀疏回到正道，关于武源县县令等人渎职贪污的奏报仍然递去长安。虽然一直在等候下文，但因不巧赶上放年假, 各司各衙署都封印休息，所以也做好继续几头兼顾的准备, 却没想到在恢复办公的当天便有任命派来。
　　传信官快马加鞭赶到，与方庭柯说新县令及其属官还在路上, 劳她再辛苦几日, 另外带来一条令人倍感意外的消息。
　　“长史李淳何在？卑职这里有份委任文书是要交给她的, 请她出来听宣罢。”传信官望向众人，破春犹冻，他询问时口鼻喷出大团白气。
　　方庭柯怔了会儿，才轻咳一声, 向后唤道：“李淳。”
　　她的目光驻留在传信官身上片刻, 心中深感奇怪。本朝官职委任自有一套严格的程序, 除了文书以外, 官服、官印与鱼袋等信物都会一并发放，但这个传信官只带了份文书, 其他东西不知是没备齐还是什么，这是要人立马上任？
　　先不说那封奏报没有直接递给皇帝，至少从明面上来说不该有这样的后续, 单只这个匆匆忙忙的派任就让人觉得十分蹊跷。
　　方庭柯满腹疑窦地往李怀疏看去, 却发现她也是不明就里的模样，迟疑着出列，向那传信官见过一礼, 应声道：“我就是李淳。”
　　文书内容不多, 传信官很快宣读完毕, 抬头一观天色，道：“时候不早，李主事还是尽快出发罢，顾将军已经派人在城外驿舍等候您一道前往呼遵关，想必是要赶夜路的。”
　　“多谢提醒，既是代表朝廷出使，自然责无旁贷，我收拾收拾便走。”
　　传信官点头，随即告辞离去。
　　庭院里站着的一些同僚纷纷向李怀疏道喜，说她名声怎么都传到长安叫中枢知晓了，虽然官阶比起原来还降低半品，但她别气馁，要知道迁任礼部就算是入了六部，以后机会多得是。
　　更何况领的头一份差事便是同乌伤议和，谁都晓得这次议和也就走个过场，昆勒王染病过世，新任的汗王是个纵情声色的孬种，他派遣的使臣定然有求必应，几乎没有谈崩的可能。
　　这不是相当于跟在长官后面混功劳么，简直羡煞旁人！
　　李怀疏被围在中间，面对这堆比她还兴奋的笑脸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一直点头以示回应。
　　方庭柯出声喝斥几句，将人全都赶去干活，尔后转身向李怀疏，面色不善道：“你随我来。”
　　仍旧是年前方庭柯苦劝未果，自己倔强以对的那间屋子，李怀疏心中苦笑，深吸口气，近前一步道：“大人，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不知道。”方庭柯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在身侧坐下。
　　方庭柯不像大多数官员死守规矩，她为人随心所欲，因为前几年收留李怀疏在家中居住，相处的时日一多，更是将她视作亲近的晚辈，只要没有外人在，不会同她讲究什么尊卑位次。
　　这么一来，好像又回到从前似的，李怀疏顿时感到轻松不少，依言入座。
　　“你觉得这是个好差事么？”
　　李怀疏沉默一瞬，笑道：“他们不都这么说？”
　　方庭柯严肃道：“我问的是你。他们眼中只有个人的仕途，哪有纵观全局的眼光？”
　　言罢，便静候李怀疏的回复。
　　自从她确认自己身份以后多多少少跟以前不大一样了，这难道算是自己这个前前任中书令的余威么？李怀疏失笑，慢声道：“大人晓得，我获取消息的渠道比不得从前，当下也只有一些浅见。”
　　“玉瑟城所处虽然深入乌伤境内，但临近几座城池已被我军攻破，届时即便出事也有靠山可依，不至于在草原上流亡。”
　　她话语一顿，循着方庭柯不大认可的目光继续道：“当然，我所说的是比较乐观的情况，同大人一样，我也有几分隐忧。一来，乌伤新旧政权才更替不久，谁也说不清王庭内部究竟是什么情况；二来，听说这次和谈我朝还要求洛州也派人同去，既然当初已经谈好互惠互利的条件，无论和谈结果如何，也不会多分给他们一杯羹，那叫他们去是为什么呢？我暂时不知。”
　　说着，病弱地低咳几声，又是一笑：“当然，我最想不通的是，既然战况喜人，那就应该乘胜追击直取王庭，似乎根本没有和谈的必要，可是为什么会答应呢？”
　　这些也是方庭柯想得到的，她之所以要问出来就是想晓得李怀疏的头脑清醒还是糊涂，既然清醒，那她就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忍不住感慨：“她怎么会让你去这么凶险的地方？”
　　方庭柯已将此行定义为凶险，李怀疏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居然笑出声来，被方庭柯狠狠一瞪，才收敛笑意凝神去想，转而道：“也许……这件事情她也做不了主呢？”
　　就好比洛州也是自己这边要求才派人同去，她总觉得这次表面是三方和谈，其实是陛下与二殿下双方在进行博弈，她们到底在拿什么做赌注？
　　“即便她做得了主，她非要派你去，你又能如何？”方庭柯根本遮不住自己嘲讽的口吻，显然是那日的气还没全消。
　　李怀疏低头一笑：“为人臣子，听君主差遣是本分，我……我怎么都会去的。”
　　但她如果愿意待在后宫，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不必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道路，说到底还是自己想要的太多，又喜欢的是御极万方不能因小失大之人，注定会受委屈。
　　方庭柯白眼都快翻上天，竖起指头戳她脑门：“呵呵，论起自讨苦吃，全天下李主事列第二没人敢列第一。”
　　她起身欲走，忽然想起一事，语气生硬道：“谁让你花钱买那许多年礼的？你那点俸禄我不晓得？整日花钱大手大脚，无处可去时又要来麻烦我么？下次不准再这样！”
　　“下次……”李怀疏喃喃着，不禁有些难过。
　　自己前世伪饰奸佞，与亲友发生许多误会，邬云心便是其中一个，闹到割席断交的地步。之后重生只一心归还身体，无意再同过去纠缠不清，等到这辈子，偶尔也有过重拾往昔的冲动，哪晓得什么都还没做，邬云心却已不在人世。
　　关于朋友的缺憾将会成为一根再也无法剔除的刺，日日夜夜埋在她心里，反复作痛。
　　人生不过数十载，山川浩瀚，天长路远，有时分别就是永别，又哪来这许多的下次，下下次……
　　“唉，不必如此。”方庭柯安慰道，“你该有鹏程万里，自去翱翔便是，一州一县之浅滩本来就困不住你。”
　　李怀疏没想到她还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寄语，不由问道：“大人没有对我失望么？”
　　方庭柯奇怪道：“我失望什么？好比我的孩子，我的侄女，非要忤逆我与个不三不四之人在一起，我劝不动难道就要断了关系彻底不管？”
　　说着，横她一眼：“你也就是仗着自己身体不好，我狠不下心动板子，不然谅你也不敢总惹我生气。”
　　方庭柯忽而意识到这个比方极其不恰当，自己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将皇帝比作不三不四之人。
　　她后背一凉，咳嗽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尤其是十月怀胎，痛极分娩的娘亲，又怎么舍得不管自己的孩子呢？”
　　方庭柯随口一说，却不料戳中李怀疏心病，她想起青鸾让她见到的真相，想起邬云心带给自己的遗憾再也无法弥补，有个念头开始生根发芽。
　　“我听大人将我比作自己的孩子，侄女……真的很开心。不瞒您说，在我生命中一直缺少一位亲近的长辈，是您补齐了这个缺角，也让我晓得有些事情我并非全不在乎。”
　　她理袍跪下，俯首贴地，郑重拜别：“这几年多谢大人照顾教导，还望大人珍重身体。”
　　方庭柯轻甩袍袖，似天边流云般潇潇洒洒步出：“去罢，去罢，有缘自会再见。”
　　她故作风轻云淡，却又悄悄躲在檐下，目送李怀疏出门走远，禁不住湿了眼眶。到底是红尘中人，难能免俗。
　　走出县衙，李怀疏先回到家中收拾行李，却没想到孟春就等在巷口，将包袱塞入她怀中，道：“里面装着些必要的东西，我想应是够用的，负重太多也不便远行。大人还有什么事情也尽可吩咐我去做，您早些上路罢。”
　　李怀疏背上包袱，牵过她手中马绳，先问道：“她呢？”
　　孟春没说话，像是不能告知沈令仪行踪的意思，李怀疏倒是体谅她作为属下的难处，情绪不明地点头道：“好的，我晓得了。”
　　“这间宅院我本是租到月底，等我一走，空置着也是浪费，你帮我问问邻舍的邓秀才可有什么处置的想法，想来收容几个从乡下来县城应试的女学子应是足够的。唔，还有我衣柜中有个木盒里装着枚玉佩，你替我交给她家幺女邓则兰罢，是为她准备的及笄礼。”
　　李怀疏飞快地交代几句，翻身上马，甩鞭而去。
　　马蹄击起的飞灰都叫孟春吃了满嘴，她张口呸去几颗沙子，注视着那道很快就从视线中消失的背影，依稀感觉到李怀疏似乎有些生气。她不禁笑出声来，慨然道：“大人真是好修养，这脾气发得悄没生息的，晓得什么晓得，顶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事关主君就这么好骗呢？”
　　纵马出城不多时，便来到驿舍。
　　如传信官所说，已有数十身着银甲的将士在此等候，领头之人名唤裘典，是位年轻将领。
　　“既然已经碰头，咱们这便启程罢，裘将军。”
　　裘典往她身后望了眼，踟蹰道：“不急。”
　　“不急？”驿舍的庶仆有些老迈，李怀疏不忍使唤，自己倒了杯水，饮下解渴。
　　她身侧的屋子忽而开了扇窗，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淡淡在唤她：“李主事。”
　　李怀疏被吓了一跳，呛了口水连连咳嗽，抬眼去看，窗边用书卷遮着唇角偷偷在笑的人不是沈令仪还有谁？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这个孟春，怎么也学得蔫坏！
　　“是。”她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擦拭面颊便拾步入内。
　　屋内只有沈令仪一人，李怀疏进去后将门关上，语气变得随意，问道：“怎么回事？”
　　沈令仪道：“礼部侍郎颜知亭是这次的长官，有什么不懂尽管问她，不要贸然行事。”
　　如果是旁人，定然觉得答非所问，李怀疏同沈令仪眼神一对便闻弦歌知雅意，这是要她有什么疑惑就去找颜知亭询问的意思，当下却不方便说，莫非隔墙有耳？
　　“年假才过，你们便要为国出使，实在辛苦，朕会在呼遵关为你们设宴践行。”沈令仪踱步至李怀疏身侧，低头欣赏着眼前一盆菖蒲草，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道，“今夜会遇袭，之后出现在呼遵关的似我非我，你都当做是我，该如何便如何。”
　　言下之意，今夜过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放下心来，不要忧虑。
　　李怀疏停顿一会儿，才道：“是，陛下。”
　　手腕倏然被人拎起，她想起这里或有奸细的猜测，立即警惕地向后躲了躲，却被沈令仪向前几步逼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就这么被她按着肩膀亲了起来。这个吻温柔又绵长，将她弄得浑身瘫软无力，最后只能扶住沈令仪的身躯。
　　“不是说不可以……”
　　“本来不想的，你这般乖巧的模样实在少见，我很喜欢。”
　　沈令仪轻轻一笑，将她从官帽中散落的碎发细细别到耳后，凑过去絮语：“亲密些也不要紧，你我关系在那些人眼中不是秘密。”
　　那些人？李怀疏双唇被她吻得有了几分血色，垂眸去想她话中深意，渐渐有了些许眉目。
　　这时，屋外一阵嘈杂，两人好像寻常君臣似的走出去，却见邓则兰正与驿舍外面的几个士兵争吵，她口称要进去找人，士兵哪敢随意放她入内。
　　沈令仪似笑非笑地看李怀疏一眼，李怀疏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唤道“则兰——”
　　“老师！”邓则兰手里拿着李怀疏送给她的玉佩，约莫是从孟春处听到消息便赶到这儿来，想要见李怀疏一面。
　　她见到沈令仪居然也在这里，嘴角还没来得及往下一撇，先听到那个将军模样的女人称呼沈令仪为“陛下”，立即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
　　“李主事，给你时间处理下私事，不得耽搁。”
　　沈令仪已表明态度，裘典也命手下放人，邓则兰冲进来便紧紧抱住李怀疏，哽咽道：“你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对不起，实在是太过匆忙。”她清冷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温柔，对待邓则兰就像对待七娘。
　　邓则兰知道她很快要走，一时也不晓得再说些什么，想了又想，问起为何送自己玉佩。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送你玉佩跟送你玉簪花是一样的道理，你之前说你想当官，想改变武源县女子难以独立的现状，我也愿你早日成为有识之士，像玉一样温和润泽，像陈悬清一样为民请命，名垂青史。”
　　邓则兰望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庞，心中感怀万千，红着眼眶说道：“我想成为像老师这样的人。”
　　这样基于远志的评价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分外质朴，更叫人愧不敢受。李怀疏想了想，稍稍弯身，替邓则兰拢好奔跑得散乱的衣领，说：“像我不好，像陈悬清也不好，我对你的期许是……玉有万千，走出你自己值得称颂的人生，才是最好。”
　　“我以后还会见到你么？”
　　李怀疏见到她眼中闪烁的泪，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人，到得如今却仍是形单影只，简简单单一个“会”字无法说出口。望向远方连绵不断的雪山轮廓，低声道：“人之一生长不过高山沧海，何其渺小。则兰，你就当是一阵风将我这朵蒲公英吹到你身边，下一阵风起是几时，你我都没法知道的。”
　　邓则兰鼻间酸涩，却不大懂：“蒲公英？”
　　“呃，咳……就是凫公英。”她也不晓得康瑶琴整日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别称，管秦楼楚馆叫妓院，管凫公英叫蒲公英。
　　邓则兰听话地点头，想起沈令仪，又不甘心地索要答案：“老师，您喜欢她是因为她是皇帝么？”
　　“……你怎么晓得的？”
　　“她与我说的，炫耀似的。”
　　李怀疏垂下眼眸，暗暗笑她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否认道：“我喜欢她时，她还不是皇帝呢。”
　　是被君父驱逐到塞外，朝不保夕的公主。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邓则兰心想，难不成是因为生得漂亮，身段修长，声音好听……她越想越生气，不肯再往下想了。
　　李怀疏随口道：“不晓得，晓得可能就不喜欢了。”
　　邓则兰心头一喜，片刻间便想了编了无数沈令仪的坏话，却听李怀疏牵唇一笑，微微耸肩，装模作样地叹息：“但我不想晓得，这可怎么办啊。”
　　另一头，洛州出使的队伍也自洛水出发，两边人马将会在乌儿兔河上游的营地汇合，然后一同前往玉瑟城。
　　直至出发这日，庄晏宁与沈知蕴的关系仍未缓和，她不敢再多说什么，一心想着立功以后再回来请罚，求殿下原谅，暂未送出去的竹簪也那时再送出去。
　　她骑着马缀在车队最后，想着这样就能多看殿下几眼，她总是忍不住回头，直到满天柳絮遮住了沈知蕴渺小如微粒的身影。


第97章 神明
　　半年多前, 乌伤草原的夜空坠落一颗明星。昆勒王突染重疾过世，这只不可一世的雄鹰统御政权数十载，养在窝里的一群雏鸟羽翼渐丰, 早就蠢蠢欲动，终于在鹰亡之时倾巢而出。
　　昆勒王死后, 被他留在羊皮卷上的遗愿也不再作数，草原人不讲究什么谦卑礼让, 谁兵强马壮谁就有说话的资格, 出局者就好比孱弱得吸不动乳汁的羊羔, 活该被饿死。这些利欲熏心的贵族根本顾不得前线漫天的战火，眼前只有仿佛唾手可得的王座。
　　如果说他们还会顾忌什么，那大概是对神明仍然怀有一颗敬畏之心，所以没人敢对本该继承王位的都兰公主沙楼绒动手。
　　直至举行盛大的天葬仪式那日, 秃鹫盘旋在盘柔山脉的主峰, 昆勒王即将与天长生。阿多吉突然发难, 他向众人宣布沙楼绒的死讯, 质疑的声音被金帐大将军苦察布以武力弹压下去，圣河神使玉泽睺也认可他的身份, 因为他是沙楼绒一母同胞的兄长，是公主最亲近之人。
　　于是，阿多吉仓促即位, 尊号利狼王。
　　可是他的王座坐得并不安稳, 这个所谓的利狼王太年轻，又没有昆勒王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绩，难以服众。阿多吉的叔伯兄弟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叛乱, 战火像割不尽的野草随风蔓延, 他麾下忠心耿耿的苦察布纵然厉害也无法兼顾内外纷争。
　　兵马不足, 人心不齐的情况下，同绥朝的战争从最初的平分秋色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曾经纵马踏过的土地渐渐被敌军攻占，苦察布最终被中原人射杀，死在自己一战成名的大律城里。
　　消息传到都城，阿多吉慌得六神无主，一脚踢开床上肢体横陈的几个美人，呼喝宰相入殿商量，随后派遣使臣下书求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说法不被草原人认可，他们相信英明勇武的王不会让自己的臣民孤军奋战，阿多吉再不情愿也只有硬着头皮带兵前往议和地点。
　　几日夜后，利狼王镶金嵌玉的车辇驶入玉瑟城。在大军压阵的车队中，有一辆蒙着黑色毡布的囚车格外引人注目，自利狼王即位以来，他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这辆囚车，这不禁令人好奇，囚车里究竟装的什么东西让他这么不放心？
　　是可怕的凶兽还是身份特殊不可暴露之人？
　　在都兰公主只闻死讯不见尸骨的当下，在国土一寸寸失陷的当下，这群信奉神明的百姓无疑倾向于是后者。他们希望沙楼绒没有死，希望这位带着神谕降世的公主登上王座，好叫天神息怒，他们也不会再受战乱之苦。
　　绣着金色神鸟的大纛树立在城墙上，被夜风鼓动得猎猎作响。
　　天气严寒，看守大牢的士兵围着炉火煨着马奶酒，往日都有说有笑，这会儿却因国家陷入危亡之际变得一脸愁苦，酒也喝得没滋没味。
　　忽然，有队兵马由远及近奔向此地，踢踏的马蹄溅起漫天雪屑。领头之人乌发披散，额间勒着一条细窄的银链，束成小辫的发间点缀着璀璨的明珠，他骑马的身姿相当潇洒，比起身旁驭马的高大士兵来说，因为身形单薄更显得轻盈矫健。
　　这样瘦小的男人在草原上会沦为被人取笑的对象，可他衣着不凡，要知道只有尊贵之人才穿得起这身白金衣袍，谁又敢肆意取笑身份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呢？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动间发出银铃清脆的声响，士兵纷纷站起来，惊讶道：“是神使大人。”
　　神女布雨，干涸的水泽重新得到灌溉，生命垂危的百姓也随之被解救，他们在雨中欢呼雀跃，牵着自己饥渴的牛羊去喝水，然后听见一声婴孩的啼哭——这个没有经历十月怀胎，突然降生的婴孩便是乌伤政权的创立者，月轮王。
　　自盘柔山脉流下的生命之源被更名为玉泽，以纪念悲悯苍生的神女，为月轮王立下汗马功劳的部族被赐予与这条圣河同姓。
　　月轮王对外宣称，他是唯一由神女钦点的圣明君主，是北方草原旷古未有的传奇。
　　但治下的部众与百姓不必忧虑，几乎每过百年，在玉泽部族中便会诞生一名神明的替身。这个人身上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不好辨认，但他戴着没有铃舌的银铃也会碰出铃铛的声响，那是神明在以自然为媒介同他交流。
　　神明将他派遣到人间，也会告诉他在宗室中谁会是下一任汗王。
　　玉泽部族现在的神使便是这位长相俊美得雌雄莫辨的男子，单名一个睺字。
　　他在深夜带着数十亲兵突然到访，向士兵出示利狼王的令牌，随即步入大牢。
　　雕刻着金鸟图腾的铜门闭合前，玉泽睺听见士兵在轻声议论——
　　“这神使大人怎么生得跟个女人似的，细胳膊细腿，脸跟脖子都白得像是没晒过太阳。”
　　“我听说神使大人从小身体不好，十岁时生过一场重病差点被天神带走，之后一直在家中静养，很少出门见风。”
　　“原来是这样。”
　　……
　　玉泽睺不需要有人带路，利狼王为了确保这座牢狱万无一失，已经将之前的犯人都转移到普通的石牢中，这条幽深阴冷的甬道尽头只关押着一个人。因为她双手被铁链所缚，脸上又戴着青铜面具，所以从关进来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是谁。
　　牢门落着重锁，玉泽睺止步在外，借着墙角燃烧的火盆，他见到跪在稻草堆里的那个女人，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鞭子留下的血痕早已干涸，给漂亮的袍子染上深浅不一的褐色。
　　她天生傲骨，如果不是肢体被四边铁锁牵引着只能屈辱地跪下，恐怕膝盖骨被敲碎也不肯向人屈膝。
　　阿多吉害怕天神的责难，自然不敢杀她，但他对这个经常被父汗夸赞的妹妹早就怀恨在心，囚禁她的这段日子里怎会叫她舒舒服服？单从她这一身没见好过的鞭伤与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也知道她过的什么畜生不如的日子。
　　玉泽睺从未见过她这般悲惨可怜的模样，这会儿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迟疑片刻才开门进去。
　　这间牢房犹如铜墙铁壁，连窗户都没有，刚走进去便闻见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饭菜的馊味、血腥味还有一些难言的臭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浓郁得直冲天灵盖，玉泽睺禁不住干呕了几声，望向女人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稻草堆里忽然传出剧烈的动静，被铁链紧紧锁住的女人好似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她伸长脖颈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躯干动不得，她就将后脑勺狠狠地磕向墙壁，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痛苦。
　　玉泽睺想都没想便冲过去，慌乱地摸出钥匙解开她身上的道道铁链，下一瞬，却被恢复自由的女人扑倒在地，青铜面具随之跌落，两人见到彼此面容。
　　“沙楼绒？”玉泽睺咽了口唾沫，意识到自己被骗，冰蓝的眼眸很快覆上冷意，向压在自己身上的女人狠狠扇去一耳光。
　　沙楼绒印着指痕的脸颊浮起一丝冷笑：“原来是你，玉泽家的小畜牲，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说着，也将这道耳光原路奉还，目光移落至玉泽睺光滑的喉间，意有所指道：“就因为我无意间识破了你的身份，你怕给部族带来祸患，就跟阿多吉合起伙来陷害我，如果不是轻信你，我又怎会饮下那杯下了迷药的酒？”
　　真正的玉泽睺许多年前就死了。
　　玉泽部族的长老随着昆勒王征战多年，负伤累累，所以经常食用一种可以消除疼痛却令人致幻的草药，那天夜里，他又发癔症，以为儿子跟妻室偷情，将其错杀，清醒后悔痛难当，却于事无补。
　　这件事情暴露出去可能会致使全族覆灭，长老思来想去，便叫岁数差不多大的女儿顶替身份，闭门养病不见外人，等再过几年，等她长大，又有几个人分得清究竟是不是自己从前见过的神使大人呢？
　　“玉泽部族本就是为辅佐历代汗王而生，所谓神使更是如此，你背叛我就像背叛天神，死后就连苍鹰秃鹫也不愿啃咬你的尸骨！”沙楼绒揪起玉泽睺的衣领，气恼得又朝她扇去一耳光。
　　玉泽睺被她扇得脑袋发懵，耳鸣阵阵，也能从这些力道极重的巴掌里感受到她浓重的恨意，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做的决定对还是不对。她唇角溢出鲜血，往一侧啐了口血沫，不管不顾地向后躺去，听着外面纷乱的兵甲之声，闭着眼道：“公主与其在这里跟我翻旧账，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如何对付利狼王。”
　　“你瞒着阿多吉来这里就没有带兵么？”沙楼绒在心里呸了一声，什么利狼王，长到十来岁才张得开大弓的人也配？
　　“我不过区区神使，只叫得动神帐的士兵，那点人手又怎么比得过汗王的千军万马？倒是公主……咳……公主既然是神明所派之人，必有神通，何须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两人并不怎么融洽的交谈间，阿多吉已经带兵赶到，他大步流星地踏进牢房，紧紧地攥住拳头，阴沉着脸道：“玉泽睺，你居然敢……”
　　所有在场之人都没反应过来，躺在一堆干稻草里的玉泽睺发现自己腰间的小刀不见时，阿多吉的脖颈已经被人割断。沙楼绒蹲在地上，欣赏着这颗眼睛还未闭合的头颅，点头道：“我算是明白中原人说的一句话确实有些道理，有时候话不要太多，先下手为强。”
　　一把小臂长短的匕首不足以顺利割断人头，沙楼绒用尽全力冲刺过去才在刹那间向手臂灌注许多力量，最终一击毙命。
　　在利狼王编织的谎言中，都兰公主已经魂归天上，眼睁睁见到沙楼绒出现在这里，这些士兵不仅没有感到诡异可怖，反而觉得是悲悯的天神再次降临到人间，屈辱求和的战局说不定会有转机。他们面面相觑片刻，俱都放下兵器，臣服在地。
　　沙楼绒命他们在外等候，然后转身朝着玉泽睺走去，俯身按住她的肩膀，握着锋利的小刀在她颈间比划：“我送给你的东西果然好用，不如你也试试？”
　　话音落下，她便往玉泽睺的腹部刺去一刀，玉泽睺猝不及防之下痛叫出声，尔后咬牙忍住，□□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
　　沙楼绒露出满意的笑容，却又有些怜惜地亲吻她深深蹙起的眉头：“父汗为你我订婚时，我真是恨不得杀死你，男人浑身臭烘烘，床上床下都十分粗鲁，有什么好的？但你是女人，呵呵，你原来是个女人，这就有趣得多。阿多吉欠我的已经拿命偿还，至于你欠我的……来日方长，我慢慢讨。”
　　她说着，刀尖又在不断流血的伤口里绞动几下，玉泽睺根本没法体会这是怎样的痛楚，疼得晕倒在她怀里。
　　脚下这个充满耻辱与不堪的地方，沙楼绒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她抱住不省人事的玉泽睺，又颇为嫌弃地以一根指头勾起阿多吉的发辫，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也一起带走。
　　玉泽睺再度醒来，发现自己像麻袋一样被横放在马背上，而马颈下悬挂着利狼王一荡一荡的头颅，自己与它都是沙楼绒的战利品。当她产生这个被人俘虏的认知时，一些难以言说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双耳在寒风中渐渐染上羞耻的颜色。
　　她想起被识破身份的那日，沙楼绒说：你想继续当男人也可以，让我保住玉泽部族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生得这么漂亮，成婚以后日日夜夜叫给我听，怎么样？
　　腹部的刀伤不知是不是被处理过，血已差不多止住，可是伤口一直被颠来簸去也会疼，玉泽睺终于忍不住，费劲地直起腰身，冲沙楼绒破口大骂：“你想痛死我？”
　　“痛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沙楼绒碧色的眼眸中浮起几分烦躁，“不要学着中原人一样娇气，待会儿就放你下来。”
　　玉泽睺顿了顿，问道：“过几日便要和谈，你可是有什么计划？”
　　“计划？跟着混蛋阿多吉将草原糟蹋成这副模样，你倒是还敢问！”沙楼绒越说越气，朝她屁股落下一记马鞭。
　　身前身后都在疼，玉泽睺险些滚下去，却被沙楼绒眼疾手快地捞住，然后紧紧按在马背上，她缓过劲后反问道：“你以为没有我从中作梗就不会变成这样么？”
　　沙楼绒瞥她一眼，明白乌伤的国运不是只系在她一人身上，不再过多计较，淡淡道：“我不是神明。”
　　塞外的圆月挂在寥廓的天空自有别样风情，她抬头望着好像触手可及的月亮，眼中透露出茫然：“事到如今，我也想问神明在哪里。”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甚至都城也很可能失守，那咱们就带着剩下的兵马回到玉泽从头再来，中原人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沙楼绒脸颊血痕清晰可见，却丝毫不影响她身上散发出的领袖气息，“当然，趁着玉瑟城还是咱们的地盘，我也要叫中原皇帝好好吃些苦头，她派来的使臣没可能这么轻易回去。”
　　玉泽睺面露犹豫：“两国相交，不斩来使。”
　　沙楼绒嗤笑一声：“你以为这真是和谈么？大绥皇帝既然可以吞并这片河山，又为什么要坐下来同咱们有商有量？阿多吉目光短浅，得过且过，哪管和谈的结果如何，但他的提议正中大绥皇帝的下怀，她们同意和谈只怕别有目的。”


第98章 生变
　　“我真没想到, 你竟然是个女人。”塞北风情与中原迥异，崔信喝不惯马奶酒，此时却觉得再无旁物可以一解心中愁苦, 仍是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那夜皇帝为他点明两条路, 一个是回长安，一个是继续留在呼遵关, 他想晓得是谁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又是谁叫陛下惦念在心头, 于是跟随使臣的队伍一道出关赴塞。
　　事实上，出发那日他已见过李怀疏，这个人突然被列入出使名单里恐怕不简单。今日寻个由头将她叫到自己的帐篷内，一来是好奇她究竟有什么本领, 居然能以女子之身取悦陛下, 二来是觉得朝中竟有这等为了仕途委身同性的佞幸小人, 他不讥讽几句都说不过去。
　　李怀疏对他话语中的讶异与嘲弄置若罔闻, 只道：“崔侍君叫臣前来如果没有别的事，臣先告退了。”
　　“慢着。”
　　因崔信出声唤住, 李怀疏止住步伐，侧转过头来，以退为进道：“崔侍君还有什么事么？虽然是在外面, 但侍君私下会见外臣似乎于理不合。瓜田李下, 为免非议，臣还是告退的好。”
　　她身着青绿官服，外披一件杏色大氅, 任是什么颜色都似融进这竹节一般的身躯里, 或浓或淡, 总朦朦胧胧覆着些微冷意。灯架上燃着数十只蜡烛，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即便烛光暖照，肌肤依然苍白无血色，让人觉得这根青竹时时刻刻立在风雨中，眼波流转间俱是令人怜惜的孱弱。
　　崔信见之愈是鄙夷，瞥一眼空荡荡的酒杯，冷道：“以色侍人，到年老色衰时定然凄凉不堪。”
　　“侍君出身崔氏，家学渊博，长处何止这一点，何必妄自菲薄。”她原封不动地反唇相讥，除非崔信自认丑陋，否则无力回击。
　　崔信果然怒道：“你——”
　　李怀疏不再多言，自顾自掀帘而出。
　　脚下所处离乌儿兔河营地尚有几十里路程，但目之所及已都是草原风貌，没有高低错落的山脉丘陵横阻在眼前，视野极其辽阔。一顶顶白色帐篷伫立在河边，傍晚的夕阳徐徐落下，好像比平日见到的太阳硕大许多，它像是从无法负重的天空轰然坠落，将地平线溅染得一片金黄。
　　白玉雕成的石像被镀上一层圣洁的金光，那是乌伤建国传说里救万民于水火中的神女，她被世人的想象赋予了庄严而美丽的相貌，穿着草原人的服饰，戴着草原人的发饰，承载着草原人的希冀。这样的神女像在草原上几乎随处可见，但眼前这座用料不凡，发丝纤毫毕现，足见匠心，应是官方所制。
　　颜知亭蹲在神女像底下，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抬，手中仍旧捧着一朵淡红小花：“他为难你了？”
　　“算是罢，不过我没放在心上。”李怀疏走过去，低头问道，“大人在看什么？”
　　颜知亭指尖一用力，揉碎了花汁，她道：“这是灯茜草，因为花蕊透白，会在雪夜反光，因而得名。别看它毫不起眼，乌伤一些风烛残年却不服老的军人十分依赖它，因为服下后可以麻痹疼痛，只是不能长期大量服用，否则会致幻，也会上瘾。”
　　“灯茜草……”李怀疏轻轻笑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到隆冬时节，江南那些缙绅仕宦都会将自己精心养育的植物搬入暖房中，却哪想到这样弱小的花能在塞北迎风绽放呢。”
　　颜知亭摸出帕子擦拭手指，尔后扶膝起身，回头望一眼被将士簇拥的那顶帐篷，叹息道：“他不该来这里。”
　　“崔侍君想必是觉得玉瑟城外围皆有军队可以驰援，再不济也能保住性命。”
　　“你在套本官的话？”
　　“下官不敢，只是实话实说，顺便向大人求证。”
　　两人不知不觉间来到马棚边，颜知亭卷起衣袖喂马，不一会儿便被寒风冻青了手腕，她也不在意，口中道：“你方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问你，兵力有限无法兼顾的情况下，守家还是开疆？”
　　“自然基业为重，更别说乌伤军队受到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如初，亟待开辟的这片疆土本来就是囊中物，早些取晚些取都一样。”
　　说完，李怀疏沉吟片刻，神色忽而变得凝重起来。
　　颜知亭知道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不再啰嗦地解释什么，转而笑道：“之前攻下的那些城池约莫只剩守着城门的那点士兵，照旧盘问路引，日夜巡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怀着戒心不敢进攻。其实大半兵力已被悄无声息地调走，真要出什么事只能依靠自己，听天由命。”
　　风吹动鬓边霜白的发丝，她的笑容在夕照之下被映衬得无比悲凉，李怀疏喉间像含着一口冰似的，她几乎不能言语，过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咱们……”
　　“还未发生的事情先不要去想，即便发生了也不见得是坏事。”颜知亭道，“须知这天下素来以男子为尊，突然阴阳失衡，男人岂不恨得牙痒痒？冲会关的将领不服陛下已久，他若迎敌，定然不顾大局，难尽全力，而如果冲会关一破，将来死伤的就不只出使乌伤的这百来人了。”
　　李怀疏阖上眼眸，声音隐隐发颤：“到那时，在内，想要复辟旧制的党派会将过错归咎于陛下身上，动辄逼她退位让贤，而站在陛下这边的官员自成一派，新旧两派相争，矛盾重重。在外，占得险关，二殿下大可盘踞南方，自立为帝，大绥不再立于不败之地。”
　　“正是，陛下以小博大，纵然此行无一生还，吾等亦应无悔矣。”颜知亭目光坚毅。
　　李怀疏想起临行前方庭柯的劝诫，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她从前也曾俯瞰众生，算无遗策，但突然变成被算计之人，即便是为大义献身，却还真不知如何去形容这股滋味。
　　“所以，陛下找了几个容貌身形相近之人在呼遵关演戏，其实早就动身前往冲会关，她信不过守关将领，要亲自带兵。所谓出使，只是放给洛州的一道烟雾，可是筹码是什么呢？让洛州那边深信陛下没有远行，也没有支开草原上的兵力，出使一行莫非有什么重要之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轻，筹码还能是什么，不正是自己？颜知亭刚才说崔信不该跟来，难道她也晓得筹码并非崔信，而是自己？
　　“大人，下官仍有一事不明。那日在驿舍，陛下含糊其辞，不能如实相告，想来是因细作未能尽数铲除，可是如今就能确保周边没有他人之耳目么？”
　　颜知亭落在她身上的眸色变得晦暗，李怀疏有种身份被她看透的错觉，正有些紧张时，却见她边理衣袖边道：“在咱们出发那日，陛下也差不多到了鄂州，事情已成定局，冲会关烽火既燃，再被人听去又能如何。”
　　“既然注定是死，当初就不该派这么多人来送死。”
　　“演戏也得演像些，连自己人都骗不了又怎么骗得了别人？”
　　颜知亭解开马绳，牵着马驹去往破冰的河中饮水，想起一事，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本书册，道：“我在礼部主客司履职十几载，每有出使或是会见，或观察或询问，凡地貌建筑、民俗礼节等，必事无巨细记录在册，想着将来无论攻取或是治理，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我事未竟，但书册已成，暂且存放在你这里。”颜知亭遥望远方，任由朔风刮过面颊，呵呵笑道，“如果此行顺利，返程时记得还我。”
　　几日后，两边人马如约汇合。
　　汉人同乌伤人本就有相貌体型上的差异，但出现在乌儿兔河边的这些人同根同源，被一触即发的内战硬生生砍成两边，纵然从前认识，也因严苛的军纪不能叙旧，以河为界分营对峙，树立着不同的战旗。
　　篝火在寒夜中随风闪烁，庄晏宁垂眸看着手中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这是她离开洛州前夜，司妩送给她的东西，说是保命之物，要她到了性命垂危之时再服下。
　　司妩为何会送她这个？难道是事先知道了什么？
　　鞋履踩踏在草地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庄晏宁收瓶入怀，抬起鹰隼似的目光，锐利却转瞬被慌乱取代，她惊道：“是你。”
　　跟白日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神情，见鬼似的。李怀疏朝她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细微地察觉她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动也不敢动。
　　“你贸然来此，还独自一人，不怕被说是通敌叛国么？”
　　“有个与我表字雷同之人，我听说庄大人长得很像她，难免好奇。”
　　庄晏宁冷笑一声，生出自厌的口吻：“是啊，我长得像她，我真是恨透了这张脸。”
　　“人鬼两界之间有个地方叫做无尽墟，庄大人去过么？”李怀疏边问，边紧盯着庄晏宁的表情。
　　鬼市里奇怪的老伯说，有个长得像她声音却不像的姑娘从他那里购得拢香。当下这一问，不用见到她方寸大乱，只要她没有面露疑惑，也没有矢口否认，便可大致笃定心中所想。
　　庄晏宁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冷淡道：“去过又怎样？”
　　拢香之毒，毒发后腹中伴有绞痛，浑身骨头犹如蚁噬，日夜不停……即便已经过去这么久，李怀疏仍然不敢回想自己是如何熬过的二十四日，如果不是为了陪伴沈令仪，不是为了多见沈令仪几眼，坚韧如她也宁愿一刀了却自己性命。
　　这样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却被她一句“去过又怎样”轻飘飘带过，李怀疏眼眶通红，也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揪住庄晏宁的衣领将她提起，便照着面颊狠狠来了一拳。
　　“你疯了？”庄晏宁被她揍得眼冒金星，头都不知歪向哪边，先气急败坏地吼了声。
　　随即使出浑身解数将她扑倒在地，两人一个虚弱无力，一个少年时自废武功，很快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了一起，扇耳光，扯头发……无所不用其极，哪还有平时的官威仪态。
　　正激烈间，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矢没入草丛中，正好扎在身边松软的泥地上。
　　李怀疏被庄晏宁压在身下，向旁躲开一拳，见到这寸失了准头的冷锋，被恨意冲昏的头脑终于清醒，随即听到愈来愈清晰的厮杀声。她背靠在地，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颤动，好像有千军万马在近处活动。
　　她顾不得再与人算账，一把掀开也被惊得呆在原地的庄晏宁，吐出嘴里的草屑，还没站稳便趔趔趄趄朝营地奔去。
　　乌伤蛮子似乎杀红了眼，所过之处已尽是断臂残肢，难见活口。之前还会说会笑的大活人，现在全都成了冷冰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尸山血海。
　　她眼眶一热，四肢百骸冷得透彻，咬牙从血泊中提了把刀，一路借着帐篷、草垛与兵器架等遮蔽物躲躲藏藏，有惊无险地来到自己的帐篷。她见左右无人，正要冲进去，却迎面来了个人！
　　李怀疏掌心发汗，滑得快要握不住刀。
　　那人却按住她的肩膀，被血污模糊了的面容中双唇翕动，竟发出颜知亭的声音：“你能逃却不逃，命也不要，是回来找这个的罢？哈，哈哈，我没有信错人……快走，快走——”
　　颜知亭一面说一面将她推搡出去，李怀疏将她递过来的册子塞入怀中，换了只手拿刀，反手拽住颜知亭，坚持道：“要走一起走。”
　　温热湿润的液体顺着颜知亭的胳膊淌下来，李怀疏闻到这股浓重的血腥味，无知无觉地落了眼泪，她不肯面对颜知亭身受重伤恐怕难以存活这一事实，固执地带着她奔向马棚。
　　“利狼王阿多吉虽然阴险多疑，但遇强则弱，他既然遣使求和，就不该出尔反尔，这不像是他的手段。”颜知亭脸上污血与冷汗交加，声音愈来愈轻，“没想到还没到玉瑟城，先遭变故……你，你不要管我，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远，不该，不该……”
　　李怀疏没回头，却握她握得很紧，步伐越来越快，倔强道：“没有什么该不该，非要说，那我不该见死不救，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转眼之间，乌伤蛮子又杀到附近。他们大概是为了报同胞之仇，对被逼入死境的汉人玩起了围猎的游戏，张弓却不杀，由着这些蝼蚁四散溃逃，找足了乐子，再瞄准射杀。
　　耳畔不时传来残忍的笑声与求救无门的呼声，颜知亭当机立断，趁着李怀疏毫无防备，用不知被谁割断的马绳将她反手绑住，用尽全力将她横放到马背上，喘着粗气道——
　　“我收到委派那日便没想着能活着回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别说能守住冲会关就不算白死。但是李淳，陛下似乎是想要你活下去的，这才是我选中你的原因。你怀中那本册子是我毕生心血，你如果遗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走罢，走罢……能活一个是一个，不要回头……”
　　她找不到鞭子，身子一歪，有气无力地朝马屁股连击几下巴掌，马驹受惊，载着踢蹬着腿却无济于事的李怀疏渐行渐远。
　　颜知亭终是脱力，双膝软得跪到地上，仰天笑道：“苏武宁死不降，为奴廿载，我比他好些，省了这步。”
　　过了不久，几个乌伤士兵纵马而来，于夜幕中依稀见到马棚边有个身影，先射出几箭，近前一看，原来是个死去多时之人，躯体已出现尸僵。可她身着中原朝廷的官服，士兵们合计之下，仍剥除衣服，砍断其头颅，拎着这两样东西回去领赏。
　　另一头，马驹跑出去不远，李怀疏便奋力从马上滚下，被奔驰的余力带得连连滚了十几米。她顾不得身上种种疼痛，立即跪起来，蜷缩着上半身，用巧劲松动着胳膊，幸好颜知亭绑的是活结，她没花多少时间便解开绳结。
　　她下意识的想法是回去救人，不仅是颜知亭，能救几个是几个。但当她回头，却见到营地已被纵火烧成一片，那些身形高大的蛮子骑在马上绕圈奔行，欢呼嬉笑，将汉人葬身之地视作庆功的场所。
　　这时再回去与平白送死无异。
　　怔愣半晌，李怀疏木然地取出怀中册子，翻开第一页便见到颜知亭清秀工整的小楷：“嘉宁以后再无女科，足见单有女帝一朝无法改变天下女子之命运，仍被困于闺阁后院，有志而不得展。天不垂怜，女子当自怜之，为官做商，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应有女子名姓传世。吾命数十载不足为惜，仓颉造字，绳结记事，沧海桑田，人如蝼蛄，唯文字存续精神尔。”
　　她眼睫尽湿，郑重将书册收入怀中，最后望一眼火光漫天的前方，转身沿路返回，找到那匹停在嶙峋乱石旁边的马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虽然远离了营地，但沿途仍有举着火把的乌伤士兵出没，不知是赶去与大部队碰头，还是带着别的任务。哪里有火光燃起，李怀疏便避开那处另寻方向，饶是如此，她还是在逃亡中被流矢伤了右肩。
　　忍痛拔出箭矢，草草包扎伤口，又继续赶路。
　　血迹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乌伤人发现行踪。
　　她怕自己的忧惧成真，发狠地驱策着疲累的坐骑，直至马驹累得再也走不动，两条前蹄烂泥似的瘫倒在地，将所载之人颠了下来。李怀疏仰躺在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就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忽然，冰冷的液体落在她的眼睫上，一滴又一滴，一片又一片。
　　她猛然睁眼，发现这是天在落雪，雪下得越来越大，终会覆盖她一路而来的踪迹。
　　太好了，太好了。
　　李怀疏不敢停留，待那匹马有了些许力气，慢慢站起来，她又跨坐上去，正准备走时，寂静之中传来一道虚弱的人声：“救我……救救我……”
　　因为她说着中原官话，李怀疏疑心是自己人，便没有走，只是悄悄握住刀柄。
　　黑而无灯，只闻其声难见其人。
　　但那道身影正在靠近，她爬至近处，颈边有一丛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灯茜草，恰好映出她大致轮廓。
　　是……庄晏宁。


第99章 自戕
　　有那么一瞬间, 李怀疏想置之不理，一走了之。
　　但她犹豫了片刻，正是这迟疑的片刻令她不得不改变主意——她在黑夜中视物不清, 但动物的反应来得既快又真实，先是□□马匹躁动不安地前后踏步, 似乎想要脱离缰绳的束缚，又似乎是在催促她快点离开这里, 然后, 空旷的雪原中响起一道嘹亮的叫声。
　　是狼。
　　想到狼乃群居, 时常成群结队出去猎食，而乌伤的天气并未转暖，许多可入狼腹的小动物兴许还在冬眠，它们饥肠辘辘之时想必比平日战斗力更强, 更凶悍。
　　李怀疏头皮发麻, 她没有过多时间考虑, 只见前方暗处一双兽瞳散发着可怖的精光,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见口水滴滴答答的声音, 不禁便紧张地咽了几下唾沫。
　　雪下得愈大，随处可见的灯茜草反光愈甚，勉强可以照亮四周。
　　这头狼皮毛泛黄, 尾巴高高竖起, 向着马背上的猎物龇出森白利齿，边舔着舌尖，边流着嗒嗒作响的口涎, 一步一步朝前迈进。
　　是一匹本就累得半死的马跑得更快, 还是一头目露凶光的狼动作更迅猛, 答案不言而喻。
　　李怀疏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稍稍伏低，作出要骑马逃离的动作，诱得那头狼屈起后肢，伸出前爪，蓄足气力，腾的一下便跃起身子朝她扑来！
　　电光石火间，李怀疏从马背上翻滚而下，叫那头狼狠狠扑了个空。这种时候多个人帮忙总比孤军奋战要好，她有意翻滚到庄晏宁那边，往她手中塞了把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摸来的匕首，问道：“还有力气么？”
　　“有……”
　　庄晏宁意识模糊，恍惚间听见李怀疏的声音，她晓得情形危急，按捺住方才向这人求救的悔意，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会武功么？”
　　“不会。”
　　倒是应得干脆！李怀疏咬牙咬得腮帮子发酸，朝她甩去一句“不想死就拿出你摁着我揍的劲儿使在这畜牲身上”，便即刻同狼恶斗起来。
　　却说那头狼一跃而起，惊走了马匹，又重重地俯冲落地，锋利的前爪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刮痕。它立即回头，泛着青光的兽瞳好似燃着熊熊焰火，叫人无端从一张狼脸上察觉出愤怒来。
　　李怀疏不敢松懈半分精神，持刀摆出防守的姿势，她晓得面对狼犬愈是露怯便愈占下风，它狠，你要比它更狠，才能恫吓住这类欺软怕硬的东西。所以即便她心里没底，也不会表露出来。
　　狼仰天发出一声呜嗷长啸，似是呼朋引伴，下一瞬，便目露凶光朝李怀疏发起攻击，利爪在她横起的刀刃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尖刺之声。
　　李怀疏暗道不好，如果真有狼群在附近，被它所给的信号吸引过来，她们哪还有什么生机？
　　她秉着速战速决的想法，一股脑地将自己稀疏平常的武艺全都使了出来，倒是惊险地与狼周旋了几个来回，也连劈带砍了几刀，刺中之处却都伤不了性命，只是更激起这畜牲野性。
　　她身子骨实在虚弱，又负着伤，结结实实一脚踹在狼腹上竟只是逼得它后退少许，那头狼随即獠牙一露，发出威慑而恼怒的嗥叫，又朝她一连给了好几爪！
　　力气渐渐用尽，李怀疏已如强弩之末，她喘着粗气往一侧滚去，动作稍慢些便被狼逮住机会，前爪“呲啦”一声，轻松划破用来御寒的氅衣，好死不死正好是她被箭矢所伤的肩膀。
　　李怀疏痛得“唔嗯”一声，豆大的冷汗冒了出来，鲜血淋漓的刹那间，刀也从手心滑脱。她两眼倏然一黑，不知怎地站也站不稳，眼见狼又袭来，她几乎无法移步，却不甘坐以待毙，于是发狠地咬了下舌头，头脑这才清明几分。
　　可是战况激烈间，稍迟一会儿便可能身首异处，她再躲闪已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见到狼一下子就冲到面前，朝她露出獠牙利齿……她脆弱的颈间即将被这散发着恶臭的狼牙咬破，血一点点被饮尽，肉一寸寸被啃咬。
　　说不定连副骨头架子都不剩。
　　片刻后，风仍在吹，雪仍在下，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
　　她没有……死？
　　“李怀疏！你发什么愣！趁现在，赶紧杀了它！”
　　庄晏宁一直待在原地不动是在等待机会，所以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使得李怀疏成了道活靶子，引走狼的所有注意力。然后她悄无声息靠近，在李怀疏即将丧命的关键时刻，将双手绞作一根绳似的，死死套住了狼的咽喉，将这畜牲连拖带拽地带了出去。
　　她没用李怀疏给的匕首，因为面对这样十分迅猛的野兽，短刀远远不如长刀好使，稍有不慎便会失去先机。她小时候上的都是杀手课，无论杀人还是杀鸡杀狗，道理是一样的，她积累了许多这方面的理论经验。
　　而唯一一次实战却是多年以后的毒杀，被杀死的对象现在正站在她面前，像是从地狱中逃脱生天，圆月之下似人也似鬼，举起手中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刺入狼的胸膛……
　　庄晏宁勒住狼颈躺在地上，滚烫的鲜血溅了她满脸，她闻着这股腥臭的味道不仅没有觉得厌恶，反倒有些迷恋，像是回到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地方。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跟李怀疏本就不同，她从小就被栽种在一片充满杀戮的土壤中，又怎会过上清风朗月的人生？
　　“咳咳咳……它死了，它已经死了，你快松手，咱们赶紧走。”
　　“滚……李怀疏，我不要你救我，你让我死在这里，我不要欠你的人情！”
　　李怀疏抬手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与血迹，惨白着脸，冷笑道：“呵，你想得倒好。我让你死在这里，算不算是我杀你？你不想欠我人情，我也不想欠你人命。你原来这么恶心我？我还非救不可了，以后你活着的时时刻刻都得记着这条命是我给的。”
　　她故技重施，揪着庄晏宁的衣领，像提一条死狗似的将人提起，提不动也硬提。庄晏宁被她反反复复掼在地上好几次，终于恼了，一下子甩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来，边走边念念有词：“疯子！真是疯子！我自己走便是，稀罕你救！”
　　哪知道没走出多远，便轰然倒地。
　　李怀疏想起她呼救时连路都走不了，是爬着靠近自己的，还能跟狼殊死顽战恐怕是全凭意志在撑，这是受了多重的伤？
　　想着便近前察看一番，她摘下几丛灯茜草，拢在手心作照明用，这才注意到庄晏宁胸前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这人下毒杀她，刚才却也救了她，她们之间算不算两不相欠呢？
　　李怀疏无暇去想这些，当下所做之事大多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举目望不见马驹的身影，忖着过了这么久也没有再见到别的狼，那头狼约莫是走散的孤狼，便放心地吹了声哨子。
　　不一会儿，马驹撒着蹄子跑了过来，颇通人性地用脑袋拱了拱她，像是也在庆幸劫后余生。
　　这是匹战马，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强大的耐力能在草原上彻夜奔跑，只是它面对狼却临阵脱逃，在战马中实在算不得什么英雄。李怀疏笑着给它顺了顺鬃毛，又从褡裢中取出一些伤药，想到这兴许是哪位将士以备不时之需的物品，她眸色一暗，心中涌出无限的难过。
　　军中用药起效甚猛，庄晏宁伤处绽裂的血很快止住，她在昏睡中也疼得哼叫了几声。
　　李怀疏处理了她身上要紧的伤口，才着手替自己伤得最厉害的肩膀重新上药包扎，待全都弄好，浑身衣衫几乎被冷汗湿透。
　　她扶着地面缓忍疼痛，冷风吹来，又咳嗽几声，觉得自己好像起了烧。但她不敢停留，却因右臂痛得好似要断了，不知怎么将庄晏宁搬到马上去。
　　李怀疏目光移至手中默默散发淡光的花朵，立时有了主意。
　　她不晓得有止痛之效的灯茜草如何服用，手边也没有熬药的工具，便嚼着吃了咽了，说来奇妙，没过多久，右臂的疼痛竟似乎得到了缓解。
　　于是，两人一马继续在草原上逃亡，夜幕漆黑，谁也不知道在至深至暗处还潜伏着怎样致命的危险。
　　庄晏宁是被刺目的阳光弄醒的，她慢慢睁开眼，意识渐渐复苏，发现自己正靠在一块从崖壁伸出来的暗红岩石上，身旁一条可贵的水源流过，水气滋润了她皲裂的唇瓣。这似乎是一片绿洲，不远处，一匹马乖巧地低头饮水。
　　“醒了？”李怀疏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倚在庄晏宁身侧，半边衣衫都被血染红，微阖着眼眸，因为呼吸渐弱，给人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不知为何，庄晏宁立即就慌乱起来。
　　或许跟李怀疏不肯弃她而去的原因一样。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她们面对着同样的敌人，是无恶不作手段残忍的乌伤蛮子，是一望无际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草原，是温饱都成问题不知几时会被饿死的现状……她们可以暂时放下过往的恩恩怨怨，哪怕只做一朝一夕的朋友，也足以相扶相依地走下去。
　　“李怀疏，你不要闭眼，你不要睡……”庄晏宁晃动着她的双肩，嗓音沙哑地吼道，“你……你……”
　　她成见未除，实是说不出什么婉转动听之言，净捡着令人着恼的事情去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死在这里，我是不会管你的，由着你被豺狼虎豹啃了吃了，死相肯定很丑很惨。”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再杀你千次百次，你要醒过来将我杀了才能为自己报仇，永除后患。”
　　“你这胳膊再不好好治治恐怕就要废了，你不是写的一手好字么，岂不是浪费从小下的苦功？”
　　许久许久，庄晏宁已经不知再说什么好，前所未有的孤独无助将她严严实实笼罩起来，她困兽似的向地面砸了一拳，又低下头，为李怀疏落泪，为自己落泪，也为还没送出去的竹簪落泪。
　　“你……好吵，好吵……顶着我的脸，不准这么聒噪……”李怀疏终于轻轻掀开一点眼皮，气若游丝。
　　庄晏宁喜极而泣，可惜这份开心没能延续下去，她依稀听见有队人马正朝这里赶来，无形的杀气弥漫在枯黄的草丛中。
　　“昨夜叫你不要救我，是因为我身后带着尾巴。”庄晏宁想起司妩交待的事，从怀中摸出玻璃瓶，将里面墨绿色的液体一饮而尽，也不管李怀疏听不听得见，叮嘱道，“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引开他们，那些人本就是冲我而来，我说过，我才不要欠你人情。”
　　为求稳妥，庄晏宁还是先将惹眼的马驹赶远，然后找了处隐蔽的小山洞，再将李怀疏费劲地扶进洞中。临走时，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她回头，只见李怀疏张着嘴，无声地说着：不要，不要……
　　“对，我不要欠你人情。”
　　“我走了，你活下去罢，她喜欢的人本就是你。”
　　走出山洞，庄晏宁抹去眼泪，漫不经心地游荡在路上，她伤没转好，走得很慢，过不多时便与昨夜交过手的几个人狭路相逢。
　　为首之人虽然蒙着脸，但个子矮小，背负双锤，庄晏宁认得他，这是须弥阁里的一个弟兄，绰号虬龙，在温如酒手下做事。
　　“四小姐，大小姐同你有过交情，吩咐咱们让你死得痛快体面些，是以昨夜才让你侥幸逃了。眼下你负伤颇重，如无天助是决计逃不过今日的，我也不动手，你还是自己了断罢。”虬龙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向庄晏宁掷去一把长刀，锵然落地。
　　庄晏宁青紫灰黑的脸上浮起冷笑，丝毫没将这些武艺高强之人放在眼里，她有条不紊地理着乱糟糟的衣服，口中问道：“到底是谁的主意？”
　　虬龙有幸见过一次须弥阁的阁主，虽然只是一道隔着珠帘的倩影，但矜贵清冷，自有一番泰山崩而不乱的气度，庄晏宁竟与她很有几分相似。听说四小姐由阁主亲自教养过一段时日，也难怪。
　　不禁一顿，尔后才回道：“是大小姐收到的阁主密信。”
　　温如酒所收密信要么是信鸽所传，要么是余婉代为传递，信鸽听人摆布，余婉又忠心耿耿，无论前者后者，都意味着这确实是沈知蕴的意思。
　　“信中还说了什么？”庄晏宁见虬龙犹豫不言，好笑道，“将死之人，连自己的死因都不配晓得？”
　　虬龙一想也是，只得道：“信上所说也很模糊，除了索你性命的交代以外，只有两个字。”
　　“什么字？”
　　“杀手。”
　　庄晏宁好似受到沉痛一击，站立不住，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泪水很快盈满眼眶。
　　她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明明长发散乱，脸上又是血又是灰，脏污不清，可虬龙等人见她这样却依然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不堪，心里很是难受。
　　庄晏宁怔怔地盯了地上长刀半晌，司妩果然还是知道了什么，否则不会未卜先知地说什么性命垂危时记得服下那瓶药液。
　　是包治百病的灵药，还是可以令人功力大涨的神药，都已经不重要了，司妩不知道的是，她本就愿意为沈知蕴付出所有。
　　在虬龙等人不忍的目光中，庄晏宁拾起长刀，抬头迎着雪后杲杲冬日，含着泪决然一笑，刀刃往颈间一抹，血流如注。
　　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沈知蕴。这个即将被自己奉为终生信仰的女人告诉她，出色的杀手应当为主子不杀自己想杀之人，也为主子杀自己不想杀之人。
　　原来，这个不想杀之人也包含了自己。


第100章 迟来
　　洛州城门上, 沈知蕴衣着单薄，隔江远眺。近处堤柳，江上渔火, 群山迢迢，更远处的宜州城郭, 都在一片混沌浓雾中，似乎前路也茫茫。
　　听着身后斥候传来的军报, 故国二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心头, 沈知蕴瞳孔蓦地一缩, 明白与大绥的首战恐怕就要遗憾落幕，过程不顺利，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出乎意料。
　　“冲会关久攻不下，遵殿下之命, 韩将军已整军回返。”
　　沈知蕴轻轻颔首, 表情无喜无悲：“命他改道浥南, 前锋部队已至, 待两军汇合后围攻临州，叩不开城门, 便趁春汛将至，毁堤毁坝，将城淹了。”
　　浥南地区素来是绥朝南方军事囤粮的重镇, 尤以临州为重中之重, 沈知蕴意在夺粮，夺不得才有极端作为。城如果被淹，粮也保不住, 相当于断了敌军补给, 再从别处转运却解不了近渴, 这段时日以来苦不堪言的前线将得喘息之机。
　　但是，但是……
　　斥候忍不住道：“临州城内民众两万有余，如果突然泄洪，他们无处可去，岂不是无辜沦为亡魂？”
　　“用得着你说？传令即可，下去。”沈知蕴眉目间隐有倦意，唇边带出一声微弱不可闻的笑。
　　她语气甚是平淡，分明在笑，斥候却似怕极她身上无形的威压，不敢多辩，咬牙而去。
　　待斥候一走，沈知蕴变得更加沉默。
　　自复国的战争吹响号角以后，或者说自庄晏宁离开洛州城以后，她常在傍晚时分登上城门，独自一人，待到天黑方归。她虽素来喜静，但缄默得像是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情形也是少有，应是心里装了太多事。
　　恰逢今夜微微落起雨来，余婉借口送伞，与呈送军报的斥候前后脚到，一直静候在侧。
　　“你也觉得我残忍么？”
　　沈知蕴没有转身，似是自言自语，但临近除了余婉再无别人。
　　听她对自己产生这样的质疑，余婉心中好不难受，立即否认道：“殿下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我相信殿下的决策不会有误，怎会是残忍呢？”
　　她自小就是宫婢，懂得什么国家大事，这句张口就来的反驳根本站不住脚，只是注满了她对沈知蕴的满腔赤诚。
　　然而这点温暖并不能在沈知蕴空落落的心里激起涟漪。
　　城墙上的灯火在她眼中洒落细碎的光，她失笑道：“两万余人，谁不晓得是活生生的性命？但落入掌权者眼中只是一番计较后的数字，老弱妇孺可弃，身体残缺可弃，同至关紧要的战局相比，别说两万余人，纵然再多些，亦是可弃，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果冲会关守将未被卸职，想来好办得多。”余婉道，“殿下以为沈令仪是有情之人，她却冷心冷情，舍得将自己的心上人设入死局。”
　　卫静漪一死，即便主仆有别，经过长年累月的相处，余婉俨然成为沈知蕴最亲近之人。沈知蕴在余婉面前从不避讳什么，所以她对诸项计划俱都一清二楚。
　　“世间无人能断七情六欲，她纵然有情，但她身肩国运，站在权力至高处，反而不如普通人自由自在，也注定握不住自己苦苦索求的那一缕风。”
　　雨下得愈来愈大，天地间的雨幕好似刀刃剑阵。噼啪作响的纸伞下，沈知蕴垂了垂眼，低声道：“我不是也将般般派去送死了？某种程度上而言，我跟她是一样的人。”
　　余婉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蹙眉道：“这怎能一样？”
　　“莫非……”她静了一瞬，便听见自己的心脏好像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大胆问道，“莫非在殿下心中，般般是那样的位置？”
　　沈知蕴脸上居然有几分茫然，这实在太难得，余婉忽然被一股凄惶感紧紧笼罩着，将头颅垂得很低很低，失去了面对她的勇气。
　　“温如酒那里怎么还没回信？乌伤虽然易主，但阿多吉将月轮王留下的基业败得差不多了，沙楼绒派人突袭只是为了泄愤，她没有余力再掀风浪，虬龙几人也是阁中佼佼者，不至于这么多天都带不回一个人。”
　　许久，余婉都没有张口，沈知蕴正疑惑间，余光却见她递来一封密信。
　　唇边浮起不自知的笑容，却在读完密信后转瞬消失，沈知蕴将信纸揉攥成团，嗓音滞涩道：“这是什么意思？”
　　余婉放下手中灯盏，屈膝跪在积水中，闭着眼道：“四小姐死在了草原上。”
　　死之一字何其刺耳，沈知蕴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仍然不信：“虬龙他们怎么敢？”
　　雨水浇在脸上，余婉视死如归，叩首在地：“虬龙他们不敢，是我伪造了殿下的密信。”
　　“你为何……”
　　“因为殿□□内的断情蛊就要发作。”
　　沈知蕴立刻想到了自己腕间突然出现的暗红印记，怔了一怔，问道：“断情蛊……这是什么？”
　　余婉将之前温如酒所说一一转告，又道：“自晓得此事以来，我一面瞒着殿下，一面四处寻访有无解蛊之法，却都无所获。唯独有次找到侍奉过先帝的宫人刘氏，终于明白先帝下蛊的用意。”
　　“那时有位大臣荐了个占卦极其灵验的道士来卜算国运，先帝其实并不深信，但那道士也不知是确有本事还是走了什么门路，面对先帝设的几道谜题都能迎刃而解。国祚将倾，先帝大概是死马当活马医，不仅叫那道士参与到朝政中来，还叫他替殿下卜了一卦。”
　　“卦象上说，殿下有治国之才，却将为情所囚，失去一切。于是先帝命温三娘炼出断情蛊，起初没忍心对殿下用，直到后来国破献降，先帝将希望全都寄予殿下，才狠心种蛊。”
　　沈知蕴双肩塌陷，颓唐笑道：“你方才说，这个断情蛊可以压制人之□□，那照这么说，我其实早就喜欢上了般般？”
　　余婉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听她字字句句仍然着眼于情，心头一凉，厉声劝道：“殿下——殿下不如好生想想，殿下一死，追随殿下起事的千千万万人该何去何从？大齐王朝又由谁来光复？正如殿下所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四小姐的死如果能遏制蛊毒发作，保全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我知殿下对四小姐下不去手，愿以一死代劳！”
　　“你说她死了，却为何不见她的尸首？”
　　“虬龙已经确认过，四小姐没了生息，怕殿下见之伤心，没有带回。”
　　沈知蕴将密信当做废纸掷去城下，双目通红，口中连连道好，眸色冷到极致：“你们不去找她，我去。她是棺生子，向来命硬得很，你们说她死了，我却不信，不可能！”
　　她扔开手中纸伞，转身奔下城楼，一路溅起水花无数，任雨水污泥脏了自己的衣摆，哪还似喜洁之人？
　　余婉几时见过她这副失了神智的模样，灯盏也忘了提，惊慌失措地跟着下去，望着她离弦之箭般很快消失的背影，抓着一列巡逻的士兵便沿路紧追。夜深雾重，沈知蕴一没入郊外便没了踪迹，余婉等人找了半夜，终于在一处山涧边找到她的身影。
　　沈知蕴身上时冷时烫，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关在冰窟似的，根根骨头犹如被锯，她蜷缩在余婉怀中，眼睫虚弱地颤动着，衣衫竟然被冷汗湿透，唇边越来越止不住呻|吟之声，叫人听了于心不忍。约莫是走到半路，意识涣散，从马背上跌下来的。
　　“断情蛊……呵，它断的是什么情？我现在一想到般般，想到她已经……我就痛得恨不得将心剜出来！”沈知蕴发簪已失，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脸上不知是雨是泪，目光透过碎发望过来，竟恍如失魂。
　　她有无数个为什么想问，可是现在即便得到答案又能怎样呢？
　　顿时哑然。
　　她将指尖深陷入肉，牙齿咯咯作响，泪痕斑驳，哽咽道：“我恨她……我恨她……我更恨我自己……”
　　痛恨自己，为什么分开那日不肯抱她一次，哪怕就一次？
　　口中所恨之人是卫静漪或是别人，余婉不得而知。
　　她从没见过沈知蕴这般狼狈而脆弱的模样，后悔自己决定得太晚，一下子就落了眼泪。
　　第一朵花已经长成，断情蛊已经发作，在得知庄晏宁死讯的这一夜，兜兜转转逃不过宿命，她不仅十分可笑地应了验，也失去了这世上最与她心灵相通之人。
　　千里外的乌伤草原。
　　雪枭带领鹰群翱翔于天，裘典解下腰间羊皮囊袋喝了口水，对顾有玉道：“将军，单靠这些大鸟，真能找到李主事么？”
　　洛州那边是冲李怀疏而来，他们的首要任务自然是确保李怀疏的周全，怎料乌儿兔河营地遇袭，原本只是陪衬的百人使团竟丧命在乌伤铁骑的长刀之下，这实在是计划之外的事。
　　顾有玉道：“你要相信，在草原上没有什么动物会比天上飞的禽鸟视野更好，尤其这群鹰隼还是被经验丰富的猎户训练过的，既通人性，又聪明。如果不是中途生变，想必早就带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沙楼绒下了这样的命令，就不怕事后被陛下灭国么？”
　　“还用得着咱们来灭？我听说她连都城都放火烧了，眼下不知率着部众躲到了什么深山老林中，这是不想叫咱们落下半点好处，这么狠的角色，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未可知。”语罢，顾有玉又觉得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叹息道，“没发生的事先别去想，找人要紧。”
　　裘典应是，两人率领兵马继续跟随鹰群的方向前进。
　　几日后。草原苍茫无垠，丢一个人就犹如水滴汇入海中，哪是那么好找的？就连顾有玉也深感疲惫时，领头的雪枭忽然发出几声嘹亮的唳鸣，从高处俯冲而下，似一支雪白箭羽扎入翠绿松林间。
　　顾有玉立即率众跟过去，因前几次也有过类似情况，却都扑空，便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这次雪枭真找着了人。
　　海东青停留在女人的臂甲上，像是回到了主人身边，收敛了桀骜不驯的野性，变得十分乖巧。
　　顾有玉远远望见这一情形，女人背对着她，不仅自己甲胄齐全，□□坐骑也套着玄黑重甲。她的衣服与玄甲俱都凝着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棕褐色，连人带马，像是从刀枪无眼的沙场上才退下来似的。
　　顾有玉足足怔了好半晌，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鄂州冲会关距离这里少说也有五日路程，除非不眠不休，否则决计赶不到。
　　直至女人勒马回身，她才确认这一令人震惊的事实，立即下马，跪地请罪：“陛下……是臣无能！”
　　沈令仪目光充血，大概是几乎没休息过的原因，面颊甚至有些浮肿，她身心俱疲，累得不想多说什么，稍一抬臂，雪枭再度飞向天际。
　　“事发突然，怪不得你。如果晓得沙楼绒恰在这时逃脱生天，朕……”话至此处，她忽而止住，只因明白无论再来多少次，再有什么样的意外发生，事后再如何后悔，只要回到当时，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取舍。
　　于公，她守住了冲会关，对得起臣民，也对得起葬身草原的颜知亭一行人。可是于私，她对不起李怀疏，往后余生，这份亏欠无可弥补，愧疚亦无法释怀。
　　她不禁想起在无尽墟时透过黄泉井望见的景象，自己吞吐山河，睥睨万千，做得好天下人的陛下，却唯独做不好她一个人的情人，原来冥冥中一切早就注定。
　　砭骨的寒风似冻住了唇边的一声轻叹，沈令仪未尽之言终未吐露，沉默地逐鹰而去，顾有玉率众跟上。
　　也不知是雪枭很想在主人面前立功讨赏，还是经过几日夜的苦苦寻找，他们本就愈来愈靠近正确的那个方向，翌日夜间，李怀疏终于有了下落。
　　沈令仪都要以为自己将要永远失去她，只觉侥天之幸，根本顾不得自己究竟如何失态，一骨碌从马背上翻下去，踉踉跄跄地冲过去，紧紧抱住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沈令仪胸口一阵闷疼，她将额头相贴，触到李怀疏在发烫，人也还有鼻息，浑身冷透的血液复又回暖，所有不安都落地。
　　“陛下，臣观地上脚印，这附近似乎还有别人……”
　　“别管那么多了，先带她走。”
　　兵马陆续离开，顾有玉缀在后面，不甘地回望了一眼，什么异常也没发现，这才甩鞭而去。
　　却说李怀疏被庄晏宁安置在山洞中，知道庄晏宁恐遭不测，身上稍微有了些气力，便又吃了些灯茜草，止痛后便出去寻她。庄晏宁遇到虬龙的地点离山洞并不太远，她自戕后确实短暂地没了生息，可是司妩给她的是洗髓液，饮下后几乎是不死之身，除非彻底砍断头颅。
　　李怀疏吃了许多的灯茜草，才找到庄晏宁，可灯茜草只能麻痹疼痛，不能治伤，她本如强弩之末，替庄晏宁处理好颈间刀伤，便似卸下心事般，一身轻松地昏倒过去。
　　庄晏宁醒来见到她压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像做梦一般，竟然没死？她困惑不已，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下也不过多纠结，骂骂咧咧地扶起李怀疏，边走边想法子。
　　但时日愈久，她便渐渐发现不大对劲了。
　　她开始记不住事，分不清白天黑夜，言语也变得含糊起来。
　　沈令仪带人走远，绥朝军旗也消失在视线中，树影婆娑的丛林深处，庄晏宁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来，口中喃喃道：“危，危险……”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只是脑海中一些破碎的片段表露着她与那些人似乎是敌对，她应该躲在暗处，不能现身。
　　“我，我是谁……该去哪里……”庄晏宁仰躺在被马蹄踏过的草地上，满面困惑。
　　许久许久，她伸手入怀，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但是隔着帕子摸到竹簪的一瞬，心如刀绞，痛到呼吸艰难，她边流下眼泪，边呢喃着：“殿下……”
　　李怀疏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熹微透过纱帐，她在这片柔光中慢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踏实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衾被，屋内燃着安神的熏香，花鸟虫鸣虽有些嘈杂，但在历经逃亡后，听来却觉十分静谧。
　　“怀疏。”
　　这是沈令仪的声音，她总算想起所有，也意识到眼下不是做梦，一掀被子便坐起身来。这个动作将右肩狠狠扯痛，她“唔嗯”一声，用另一只胳膊拥住了眼前人，禁不住呜咽起来。
　　这样的时光十分难得，沈令仪不说什么，由着她抱。
　　“你遇到我时，我身边没有旁人么？”
　　“唔，不曾见到。”
　　“颜大人让我保管的那本册子……”
　　“给你脱衣服时死都不肯放手，我晓得重要，亲自替你收着。”
　　颜知亭的名字唤醒了那夜惨痛的记忆，原来俯瞰众生与身居底层如此不同，直面生死的滋味怎会好受？李怀疏心中涌出无限的内疚，甚至起了个分外荒谬的念头，她想自己应当与众人一道死在乌儿兔河。
　　“沈令仪，这一路走来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你恨我罢，尽管恨我罢。”
　　李怀疏含泪一笑，并不作答，只是张口便照着她肩头狠狠咬了下去。沈令仪轻哼一声，闭着眼，深深感受这份疼痛，让她向自己讨要这笔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
　　因为服用了过量的灯茜草，李怀疏频频受幻觉所困，夜里辗转难眠，浑身好像有上万只蚂蚁在爬，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对灯茜草的渴求。
　　她心知自己是对这东西上了瘾，回到长安后根本没法复职，只得在京城的西南隅租了间小院，边休养身体边戒除心瘾。
　　这日，听见有人叩门，她披衣去开，却见一个端庄得体的妇人站在门外。
　　李怀疏眼眶酸涩得很，怔忡片刻，才续上声音，却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
　　她磕巴得几乎要咬了舌头：“这位大娘……”
　　康瑶琴目光自她消瘦的颧骨逡巡下去，目睹了她的形销骨立，声音不由得放轻几分：“还要跟我装到几时？我不是什么大娘，我是你娘。”
　　她伸手想触碰她的面颊，却被李怀疏躲去，也知道相互间心结甚深，不是一时半会儿解得开的，便不着急，先说道：“你从小是个什么秉性我最是清楚，这段时日特殊，你不想自己尊严尽失的模样被外人瞧去，独自住在这里。”
　　“战事未平，陛下不是总得空过来，便告知于我。我晓得后就来寻你，咳，我这几年也学了些手艺，勉强可以做些入得了口的饭菜，能照顾你。当然，你如果实在不适应我在这里，我这便走。”
　　康瑶琴虽如此说，却动也不动。
　　李怀疏有些无奈，想了又想，越过康瑶琴，将房门合上，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回屋去。
　　康瑶琴见此，晓得算是有了转机，绷紧的双肩一松，松了口气。
　　数月后，洛州城。
　　余婉认为自己罪孽深重不可赎，悄无声息地自缢而死，沈知蕴命人将其厚葬，身边失去个亲近的仆从，也再未找过。
　　前院一阵嘈杂，司妩听见仆从说来了个叫花子，怎么也赶不走，便出门去瞧究竟怎么回事。
　　那叫花子衣衫破破烂烂，头发像是几个月没洗过，一绺一绺地结在头上，身上散发着令人避之不及的恶臭。见到司妩，她污秽不堪的脸上陡然有了几分神采，好像两人从前认识似的。
　　司妩心里也有了几分异样的感觉，不禁定睛去端详她面容，只见她摊开掌心，送来一支竹簪。
　　仆从说，问这叫花子什么她都不答，浑然似个哑巴，又好像听不懂人话，只绷着个没有表情的脸皮，将门叩开后便使尽地递着竹簪，行尸走肉一般。
　　司妩忽而心口一沉，在仆从惊诧的目光中按住叫花子的双肩，发颤的指尖拨开她脸上乱糟糟的头发，又不嫌弃地擦去一些污渍，终于勉强认出她是谁。
　　“般般……你真的没死。”
　　司妩大为欣喜，却很快眼眶泛红，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可是，可是……你来晚了。”
　　送不出去的竹簪应声落地，庄晏宁明明已经成了个没有思想不能言语的所谓“尸人”，却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落下她侥幸不死后的第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后记。
　　在大眼分享过，写风月的初衷是见到一句话很是喜欢：文臣峻骨，偏要折辱。但是提起文臣几乎都是男人，史书上也少有女人留下名姓，所以想在百合小说里写这么一个角色。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物形象无疑是李怀疏，我向来喜欢塑造主视角，到了这本也不例外，所以中间一度觉得主角栏只留下李怀疏的名字似乎更恰当，但是我懒，就一直没改，考虑到之后会有新的读者涌入，完结的时候还是会改一下的。
　　一路追连载过来的读者应该知道，我中途几度想放弃不写，原因有以下几点：第一，因为舍不得前几年写在本子上的玄幻脑洞，所以选了一些融进了这本里面（比如玄眼的设定，比如无尽墟跟冥府，比如花娉花娓姐妹俩的故事），导致框架从最开始就很庞杂，我写着写着觉得力不从心了，中途不得不放弃某些设定（比如偃师堂的机甲线到最后俨然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第二，今年尤其下半年身体状况不太好，连续不断地这里病那里痛，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我的身体已经开始破破烂烂了。第三，因为第一第二点原因造成的经常断更，还有本身写得也不够好，导致数据不行，我也就没有动力写大长篇了。
　　所以下半卷有读者反映说节奏太快，是的，是我在赶进度，砍了大纲，也省去了很多细节。比如在我的预想里，我会写邬云心如何成为庄晏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邬云心又如何跟李怀疏重归于好，当然也是死于洪灾；比如在我的预想里，乌伤草原会单独成一个副本，李怀疏跟庄晏宁会在共同逃亡的过程中冰释前嫌，成为好朋友，虽然最终的版本是差不多的意思，但细节省略以后还是很不一样的；比如在我的预想里，李怀疏离开草原回到长安以后会有好几章类似于戒|毒的内容，她在那段时间里狼狈不堪，坚韧跟尊严都被灯茜草的副作用碾碎，是沈令仪跟康瑶琴的陪伴让她成功戒除心瘾，慢慢从阴霾中走了出来……
　　可是我想写的这些都不是谈恋爱，没有多少读者喜欢看，那就略写吧。
　　之所以说闭关写文直到完结，是知道有些读者喜欢副cp，可是副cp在我的大纲里是难得善终的，我不想写着写着一心软就让她们厮守终生了。
　　故事是比较潦草地停在了这里，但是该交代的都差不多交代了，因为战线太长，几乎一年都在写这本书，我是一个写文很需要得到反馈的人，时至如今，确实写不下去了。还是感谢大家这一年以来的留言、砸雷跟陪伴，没有你们，可能中途真的弃文了。当然，如果有谁非常不满意结局，觉得烂尾，可以留言，我查询订阅率以后会以发红包的方式给你退款。
　　后面还会有两篇番外，一篇是之前答应读者的郑毓贺媞的if线，一篇是谢浮名跟弥因，会在标题里标注，大家按需购买。
　　感谢！鞠躬！
　　明年的计划依次是专栏里的《我愿意为她哭泣》、《春天从二楼落下》、《漩涡》，都是现代文，感兴趣可以进专栏看文案点收藏，我这里就不贴文案了。
　　只读古百的可以等25年，会开仙侠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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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番外 ☆


第101章 结契
　　“五娘, 那位小姐又来了。”
　　仆从未指名道姓，郑毓却心领神会，唇边浮现几分无奈笑意, 倚坐床榻想了会儿，隔着纱帘道：“收了拜帖, 请她到花厅罢。”
　　她起身，面容渐渐从帘后露出来, 未施粉黛, 苍白如纸, 步履亦是虚浮无力。
　　“是贺家的小娘子么？五娘怎么今日想着见她了？”侍女扶着郑毓在屏风后落座，又取来外衣给她披上。
　　郑毓道：“你也晓得？”
　　侍女笑道：“每逢曲江池诗会，贺家小娘子总是躲在树下偷偷瞧着五娘，那日被戳破后不大躲了, 但礼物从没少过, 便是自家兄长受五娘惠助才得以入仕也不必这般费尽心思的。”
　　里间有了动静, 廊下立即吩咐了人去端药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送到了。
　　屋门被叩响，侍女一面应声去拿, 一面道：“五娘这病一养就是小半年，不仅没参加采选，就连惯常亲力亲为的诗会也没露过面, 如何不叫贺家小娘子惦念？三天两头过来递拜帖的, 除了她还有谁？”
　　郑家是长安城颇有名望的清贵世家，但子孙一代不如一代，祖荫日渐凋敝, 朝中仅余立锥之地。郑毓的父亲不得不为阖族上下考虑, 边督促子弟读书上进, 边盘算起了另一条外戚之路。
　　郑毓本应随着今年这批贵女一道入宫待选，但她突然生了场在鬼门关外走一遭的重病，别说皇室，即便民间也十分忌讳在吉事之前出什么差池，会觉得不祥，所以其父使尽了手段，也无法再将女儿的名册递上去。
　　这场欲借女儿为妃为后，复兴家族的计划只得胎死腹中。
　　郑毓垂眸看着黢黑的汤药，毫无预兆地问道：“依你看，她是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娘子去后，郎君觉得曲江池诗会花费太多，得不偿失，本想停办，是五娘咬牙坚持下来，这几年间办得愈发盛大，名声都传到外面去了。五娘聪慧坚韧，对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之士也总有优待，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贺家小娘子想必也是钦慕已久罢。”
　　钦慕么？郑毓暗暗反驳了这个形容，却被随之浮上来的另一个词狠狠惊着了，喝药时被呛了几下，面色都咳得泛起红润。
　　“五娘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侍女替她顺着背，颇为不解。
　　汤药冒着热气，郑毓的眼睫被氤氲得湿润柔软，她捉着丝绢擦了擦唇角，低声道：“没什么，随口一问。”
　　“她这次来约莫又备了礼，我前次画的那幅画送去装裱不曾？”
　　“已照五娘的吩咐找西市手艺最好的师傅装裱好了。”
　　郑毓轻轻颔首：“你去取来，稍后我自己过去花厅同她小叙，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你们不必随侍。”
　　喝完药后，又是一番梳洗上妆。
　　郑毓端坐在镜前，镜中的自己堆起发髻，双眉细长，侍女为她涂上当下最时兴的口脂，一身披罗戴翠，终于减去几分病色。
　　“五娘这副模样，倒不像去见友人的，反倒像是会见哪家适龄的郎君。”她因病卧榻多日，侍女已许久没见过她这般精神奕奕的模样，不由玩笑道。
　　郑毓面颊微热，斥道：“休要胡言。”
　　她长相兼得父母长处，昳丽却不失俊秀，母亲离世以后更自觉肩负起了后院庶务，处事干净利落，随口一声轻斥便很有分量，侍女意识到自己言语失了分寸，低头退到一旁，再不敢肆意张口。
　　这小半年来，郑毓甚少外出走动，饮食清淡，很少进荤腥，更使不出什么气力，从居室到花厅的一段路竟花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功夫才走到。
　　想着贺媞已等待多时，郑毓加快步伐，穿过铺着石子的小径，隔着绢面屏风见到一人身影，她独自立在花树下，幞头垂下的软脚随风轻动，垂丝海棠飘飘然落了满地，像是下了场花雨。
　　“怎么着了身男装？”
　　郑毓绕过去与她相见，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俱都无声地笑了起来。
　　贺媞见到郑毓开心得很，小兔子似的蹦跳着到她面前，笑道：“同她们玩马球来着。”
　　曲江池南面是有一片宽阔的场地，因毗邻几个坊市都是豪右之所，天气好的时候总会有仕宦人家邀着去玩儿，走过隔墙那条小路时常听得见冲天的喝彩声，偶尔还有不知从哪儿砸来的球。
　　“哦？我以为你是专程过来，原来不是。”郑氏府邸就在曲江池附近，离那片马球场不远。
　　贺媞忙辩解道：“我自然是专程为你过来的，因不晓得会不会像前几次那样见不到你，才先同她们约好，免得平白出趟门。”
　　她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花厅里等候，却偏要到前院晒着太阳，就是站到花树底下也免不了沾上一身暑气，面颊都淌着汗。
　　郑毓如何不晓得她这是为了早些见到自己，便颇为后悔方才遮去病容耽误了不少时间。
　　“前几次不是故意不见你，我身子不舒服，怕将病气过给你。”郑毓摸出丝绢替她擦汗，又不由分说地牵着她走至檐下，直往里屋而去。
　　贺媞自然晓得她生病的事，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关切问道：“那你今日愿意见我了，可是全好了？”
　　郑毓感受到她这道黏黏糊糊的眼神，不大自在地侧了侧脸，点头道：“休养还要些时日，但已然大好。”
　　两人隔案坐下，郑毓待客妥帖，早命人备好茶点，茶釜中的水一沸，便着手沏了两杯茶。
　　她在家中序齿行五，并非最年长的那个，但前面四个兄姊都是异母所出，不大熟络。她仅有一个同胞妹妹，生下来便没了母亲，她对妹妹亦姐亦母，习惯了照顾人，在性子活泼跳脱的贺媞面前便更显得成熟稳重。
　　不知为何，贺媞就是很喜欢郑毓这副长姐的模样，她见过郑毓的妹妹，十分羡慕妹妹同郑毓的亲近，却不希望自己真的成为郑毓的妹妹。
　　“我……我还听说你差点就入宫当秀女了。”
　　郑毓呼吸一滞，失笑道：“从哪儿听说？”
　　不待贺媞回复，她自顾自续道：“备选的秀女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总不会个个都关心，怎么唯独对我的消息这般上心？”
　　郑毓轻轻一个直勾勾的眼神便叫贺媞抬不起头来。
　　在遇到郑毓以前，她从不晓得伶牙俐齿的自己也会这般嘴笨，喜欢不敢说，不喜欢也不敢说，心意不上不下地堵在喉间，好几次就差临门一脚，错过以后又继续沉在心底。这些年来，她为郑毓准备的礼物一次比一次用心，可是礼物没长嘴，不会替她表露什么。
　　“呃，咳咳……家兄能在国子监谋职……”
　　郑毓淡淡道：“你张口之前，我就料到你又要拿兄长当借口。”
　　贺媞紧张得磕巴起来：“这，这不是借口，这是真的，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入了宫，你我以后会怎样？”
　　贺媞露出难过的表情，双肩塌陷下去，落寞道：“我想过，我想过的。如果你真的入了宫，咱们这辈子很难再见面，所以我应当会进宫陪你，哪怕做了囚中鸟，失去了自由，我也愿意。”
　　她说她愿意为自己倾尽所有，这哪是一个钦慕者会有的想法？
　　郑毓缓缓闭上眼，她不想见到贺媞难过的样子，即便只是涌上一点一滴的心疼，也会叫自己失了冷静与理智，她毕竟比贺媞年长几岁，在这件事上她希望自己考虑得更加周全。
　　“贺媞，其实我在病中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些梦境竟不是毫无关联的，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梦中的我入宫为妃，你也如你所说陪我进了宫，你我在后宫中艰难生存，我意外身故以后，你替我养育子女，最终做了凤廷之主，听起来很是风光，可是你的脸上再未有过笑容。”
　　郑毓睁开眼来，梦中孑然一身华发早衰的贺媞与面前年轻的贺媞几乎重叠在一起，她心如刀割，忍下眼眶里的酸涩感，无比郑重地问道：“这些梦让我这段日子以来想了又想，甚至让我头一次有了不再为家族奔波的念头。所以，你今日要不要向我坦白，你究竟对我是什么想法？”
　　她素来端庄沉稳，这番话实在胆大，贺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份沉默却被郑毓视作了答案，也或许是她不敢等待太久，怕等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垂眼道：“嗯，我晓得了。你尚且年少，以后的路还长远，的确不该过早地将人生当做赌注。”
　　郑毓面露犹豫，沉吟片刻，还是将装在长盒中的画卷往前一送，道：“今年出了意外，待来年，阿爹仍是要送我入宫的，这幅画便给你留作纪念罢，以后也别再来往了。”
　　言罢，她便扶案起身，低咳着走了出去。
　　“郑毓——”贺媞没管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先慌乱地追赶上她。
　　郑毓脚下踩着她二人一起踩过的海棠花，慢慢地停下了步子，听见贺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虽然年少，但是不会将这种事视作儿戏。你方才的话我似懂非懂，如果我没会错意，你的想法应当跟我一样。”
　　她走上前来，贴近郑毓，踮着脚凑到郑毓耳边，郑重道：“咱们结契罢，这样伯父就不敢再将你的名册递给礼部了。”
　　郑毓心头狠狠一颤。
　　嘉宁帝以后民风开放，官方也为同性之间开放了结契为伴的合法渠道，但这样的行径仍然被保守的世家大族视为异端，她完全想得到日后将会面临怎样的责难，贺媞愿意同她一起承受这一切，她觉得于心不忍。
　　可她更不希望她们未来的结局是梦中那般。
　　“去年诗会你不是也赠过我一幅画？刚才那幅画的什么？”
　　郑毓笑了笑：“是红豆。”
　　红豆，素有相思之意。
　　贺媞在郑毓温柔的注视下慢慢红了面庞，下一瞬，便被她含羞带怯地吻了吻唇边。
　　“今日马球赢了不曾？”
　　“赢了。”贺媞负手在后，孩子气地昂起头来，齿间含着更加得意的笑，“还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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