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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棘鸟
　　作者：西里伯爵
　　文案：
　　新年伊始，南法电影节落下帷幕。
　　荀烟站在高处，捧过最佳演员的奖杯，面上笑容恣意明亮。
　　十八岁出道，二十二岁斩获国内金相，二十六岁站在世界名流。
　　全世界见证她从荆棘鸟到黑天鹅的蜕变。
　　但很少有人知道，十五岁的她也曾为一线生机，哀求过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宋汀雪。
　　*
　　电影节晚宴，荀烟一入场便吸引所有目光。
　　而宴会里另一个视线焦点，是一位病骨矜贵、清冷明净的商人。
　　听说姓宋，是风投圈里无往不利的野心家，黑白通吃，名号响亮。
　　商人淡漠，矜贵遥不可及，她与荀烟视线相触，疏离又陌生。
　　便不像许多年前，她们十指相扣，气息凌乱地相缠，或爱意或怨憎的，交错在每一个欲望斑驳的夜里，紧密如同一人。
　　那是她们最怨憎，也最怀念的七年。
　　破镜重圆丨回忆杀火葬场丨绝艳明星X傲慢商人，白切黑X疯子
　　金丝雀/黑天鹅VS清冷病骨疯美人
　　金丝雀反杀/反攻/傲慢者卑微
　　​内容标签：都市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成长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荀烟，宋汀雪 ┃ 配角：齐堇玉，宋折寒，君彦己 ┃ 其它：荀xún，汀tīng，彦yàn己jǐ
　　一句话简介：破镜重圆/疯子竞技/金丝雀反攻
　　立意：永恒地追求自由，成为自己。


第一卷 飞鸟无尽坠落 


第1章 
　　荀烟下飞机的时候，巴黎刚落过一场雨。
　　细雨收敛，路上没有尘沙。水洼如一片镜面湖泊，映照一个颠倒的世界。
　　才走下廊桥，闪光灯急促地袭来，快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尖叫。
　　“荀烟！！啊啊，那可是荀烟啊！！——”
　　不怪她们激动。
　　几个小时以前南法电影节落幕，《黑天鹅》以压倒性的胜利，成为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唯一赢家。颁奖典礼上，荀烟捧过最佳演员的奖杯，落落大方地致辞，面上笑容恣意明亮。
　　主评委更是给出极高评价：这是一只超越了时空的黑天鹅。这是一位超脱了灵魂的演员。
　　十八岁出道，二十二岁斩获国内金相，二十六岁站在世界名流。
　　全世界见证荀烟从荆棘鸟到黑天鹅的蜕变。
　　“荀烟小姐，您能谈一谈从《荆棘鸟》到《野栀子》，再到这部《黑天鹅》，您的心路历程吗？”
　　“荀烟小姐，您之后打算在哪里发展呢？你会继续在海外发展，还是回国呢？……”
　　无数有关事业奖项的问话里，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荀烟小姐，您能聊一聊从前与宋家二小姐、大小姐、君小姐的桃色多角恋吗？”
　　此话一出，周围倏尔静了一下。
　　有事业，有奖项，非要问这个。
　　荀烟没戴墨镜口罩，潋滟生光的眼里闪过一丝踌躇，神色非常明显地顿住。
　　卡壳了——有戏！
　　喊话的记者目不转睛，试图从镜头里扒出蛛丝马迹。
　　这种棘手问题，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众目睽睽，有人追问也有人直播，太多眼睛虎视眈眈。
　　哼哼——看你要怎么应对——
　　记者心里嘚瑟，举着相机，后背却一烫。
　　毫无征兆地，他的背包向后倾斜，包里的保温杯开了盖，滚烫的水淋出来，不仅淋湿了他的衣裤，也浇透了包里的器械！
　　“靠北！谁碰了我的包！！”他气得直吼。他推人群，人群也推他，磕磕碰碰，相机砸在地上。
　　“谁推的我，谁碰的我——赔钱！！！”
　　男人大吼，场面乱作一片。没有人记得先前那个刁钻的问题。
　　助理顺势拉着荀烟进VIP通道。
　　离开前，荀烟瞥了眼身边几位大惊失措但恪守职位的记者。
　　她对记者总有一些好感，大抵因为她年幼时接受过许多记者的帮助。
　　VIP通道口，荀烟看着她们，接过记者话筒，“有些事情，传远了总会面目全非，清者自清，不辩自白。不过，无论虚实好坏，都是经验。所有经验构成今我。也请各位多多关注作品。对了，记者老师也不要再蹲机场啦，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温度零下了呢。”
　　聚光灯重新闪烁，助理在旁舒了一口气。
　　荀烟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得体大方。
　　她帮荀烟推着行李，垂眼时看到对方不知何时戴起一副珠宝手套。
　　助理多嘴问了句，“荀老师怎么忽然戴丝绸手套了？”
　　荀烟一愣，随即狡黠一笑。“为了作案不留下指纹。”
　　作案？
　　助理不解。
　　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
　　*
　　保姆车停在巴黎北部庄园。分明隆冬，庄园的玫瑰却开得极其旺盛，月光皎洁，宾客往来，厅内觥筹交错。
　　这是《黑天鹅》的剧团借庆功之名举办的一场资方晚宴。
　　毕竟是新鲜出炉的世界级最佳演员，荀烟一入场便吸引所有目光。
　　荀烟一袭白裙，纤白的脖颈处一支荆棘蔷薇。乌发披在身后，未遮住的蝴蝶骨上肌肤光洁，似有翅膀破茧，展翅欲飞。
　　常有人说她身上有两种全然相反的气质，稚气或狡黠，伶仃又生机。
　　周围簇拥者众，道贺敬酒者众，多的是巴结的人。
　　惊羡的目光照在荀烟身上，几乎要把她点燃。荀烟享受这些也警惕这些，因为曾经有人和她说过——
　　小栀，旁人即地狱，人心是谎言。
　　“小栀……”
　　记忆里的声音倏然出现，穿过层层人群，落进荀烟耳中。
　　声线玲珑碎玉，或虚或实，似梦似真，仿若一个错觉。
　　荀烟侧目望去。
　　不远处，身形颀长的女人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微卷的乌发拢在同一侧，丝绒网纱礼帽遮住眉与眼，留一片薄唇。
　　礼服鸦羽明明漆黑，却明净如寒山云雾，清冷似月下雪枝。
　　于是月出皎兮，佼人如雪，矜贵而遥不可及。
　　像极了，她们第一夜同床共枕时的模样。
　　纯白礼服，黑色弥撒，荀烟仰望她。
　　此刻，荀烟本能地凝视她，久到把周围的视线都带偏。
　　有人用法语生涩地问：“二位认识？”
　　宋汀雪摇头，眼神很陌生。
　　“不认识。”
　　……说谎。
　　她们分明见过彼此赤.裸的样子。
　　荀烟见过她眼底情.欲漫延，糜丽餍足的样子。见过她一身病骨，把所有傲慢矜贵压在白色病服下，红着眼睛哀求自己留下。
　　爱过也怨恨过，是敌人也是情人。曾经紧密到不分你我，严丝合缝，稔熟每一处禁区。
　　绝不像现在。
　　一袭苍白病容，礼貌相顾，还需要旁人向她介绍她的名字——
　　“宋汀雪，宋二小姐，商行的继承人。圈内名号响当当的野心家，顺风顺水无往不利，跟着她投资，准保您盆满钵满！哈哈哈！！”
　　旁人说到大笑，荀烟礼貌伸出手：“宋二小姐，久仰大名。”
　　宋汀雪却不回握，只是点头：“久仰。”
　　很刻意的疏离。
　　可当那双清冷的眼升起雾气，又太像许多年前无数个夜晚，她们放纵在落地窗边，气息凌乱地交缠，窗外华灯似昼，照亮她们压着欲望的目光。
　　倏地一下，宴会厅忽然陷入黑暗。
　　人群意外地吵嚷起来。
　　荀烟才要四处张望，身前那只未和她相握的手却勾来，冰冷指尖摩挲她的掌纹，又在手心轻轻一捻。
　　荀烟感受到对方翡翠扳指透来的清冷。如从前宋汀雪用唇从胸口叼起扳指项链，相同的触感与温度。而此刻，熟悉的清香围拢她，温柏淡漠，麝香凛冽，是美人在耳边轻呵：
　　“好意外……”
　　只在黑暗时，她才敢靠近她，扬唇一笑，极轻地感慨。
　　“我还以为，小栀也会装作不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1.荀xún烟＝七九＝小栀，宋汀tīng雪
　　2.倒叙
　　3.两个主角都非善类（但底色善良）


第2章 
　　时至今日，宋汀雪仍记得初次见到荀烟时的场景。
　　那是十二年前的Z城。
　　Z城依山傍海大树小风，若在夏日，必定是一座很好的避暑胜地。
　　可惜彼时正冬末。
　　于是海风如刃，大树只剩枯枝。整座城市如一个垂死的病人，拿干涩的眼去盯墙外最后一片叶。
　　风一过，叶凋零，病人骨瘦如柴的身子也被吹成灰烬。
　　散作缭绕的瘴，憧憧的影——
　　“叮咚”
　　宋汀雪刚下车时，恰接到乙方的电话。
　　她让助理在车旁稍等。
　　助理还未应好，被一个陌生人撞了满怀。
　　助理回身，下意识要指责，却毫不设防掉入一双最纯粹的眼。
　　那是一个女孩。灌满海风的冬天，她只有一件劣质的羽绒服，帆布鞋洗到发白。
　　女孩的眼睛明亮澄澈，此刻有一种怯怯的慌乱。
　　她向助理比划着手语：
　　‘对’
　　‘不’
　　‘起’
　　……竟然是哑巴吗？
　　助理呆愣两秒，眼眶有些湿润。
　　她摆了摆手，“没事。”
　　想到女孩可能听不见，她又推了女孩一把，将口型缓得极慢。“没事，没事的。你走吧。”
　　女孩受宠若惊地给她鞠了躬。
　　直至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海，安助理才移开眼。
　　她从前做过编导，在选角一事上很是在行。
　　能让她记住脸的人，如今大多走红。
　　此时，宋汀雪才结束通话。
　　而安助理还沉浸在女孩那双眼里，唉声连连。“唉……可惜了。”
　　宋汀雪冷不丁发问。“可惜什么？”
　　安助理说：“刚刚撞到一个长得很灵气的小姑娘，十五六岁吧。可惜是个聋哑人。”
　　宋汀雪瞥了眼街道尽头，不再搭腔，只在心里笑了笑。
　　是啊，很灵气的小姑娘。
　　宋汀雪漫不经心垂眸，微微错身，视线在助理空空如也的衣兜上扫了扫。
　　可惜了。
　　是个扒手。
　　*
　　“一，二，三……八，九……十一……”
　　Z城溃暗潮湿的角落，两个少年正在分‘赃款’。
　　“整整一千三百块……”
　　玉子今年十七，唇红齿白，扎着兔子似的双马尾。她弯着眼睛，压低声音，语气不掩欣喜，“七九妹妹，你太厉害啦！！”
　　被夸赞的女孩只是笑了笑。
　　白色羽绒服，帆布鞋。
　　但莹白的脸上，丝毫没有刚才怯懦的模样。
　　“是她们太蠢。”说话时，眼底些许狡黠和锐气，声音空灵，也和聋哑的残疾沾不上一点儿边。
　　“开着七位数的豪车进贫民窟，不遭殃才怪呢。”
　　玉子接话：“七位数是多少钱？”
　　“七位数……”七九想了想，“就是，够我们花一辈子，够我们跑到天涯海角。伢妈再也抓不住我们，也不能逼我们去偷、去抢、去骗，不能打我们。”
　　“太好了！”玉子说，“那我们去把那个车子偷过来吧！”
　　“……傻子。”
　　玉子努嘴：“是七九说得太诱人了——”
　　她们十几年没出过Z城，除了行窃时短暂套话，再没接触过外面的人。她们以为天涯海角就是很小的范围，以为天长地久就是指眼前一刻钟。
　　她们是无家可归的小孩，被世界遗弃，满身脏污，被圈养在Z城小小的角落。
　　伢妈是她们的“主人”。
　　伢妈教她们行窃、欺诈、偷和抢。她让她们每天上交一定的金钱。
　　如若没有，便用藤条捶打。
　　伢妈住在一个发廊里。
　　切确地说，那是一个鸡窝。
　　*
　　Z城潜在世界的边缘，伢妈的发廊掖在Z城的角落。
　　伢妈四十不到的年纪，个儿不高，微胖，眼角有厚厚的纹。
　　这眼角纹路在看见七九回来时，褶皱到一起，挤成一个极粘腻的笑。“回来了——这丫头回来了！”
　　伢妈说着，转头去搭一个年轻男人，“真不骗你，真的水灵！瞧瞧这脸蛋儿和身段——”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七九，视线逡巡在她身上。
　　这眼神让七九觉得不适。
　　伢妈说：“七九从小就漂亮！”
　　七九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才想询问，伢妈已经上手推开她。“今儿有喜事！免了你的钱了，甭上供。七九，看书去吧！”说着，伢妈又对男人挺起胸脯，“对了！这丫头还爱读书呢！”
　　“啊……挺好，”男人意有所指，“可惜，没成年。”
　　伢妈忙不迭说：“快了快了！要十六了！”
　　十六，十八，成年。
　　单纯的少女是一块烤箱里的肥肉，脑满肠肥的人拿着刀叉，就等着烤箱“叮”的一声——宣布成年，炙烤完毕。牠们大快朵颐。
　　七九坐在隔壁旧书摊，耳朵却贴紧墙边。
　　伢妈的话让她心底生寒。
　　伢妈在说什么？她们要做什么？要对她做什么？
　　直至最后，男人在柜前按下一笔钱。“干净的漂亮丫头，东少爷会喜欢的。”
　　红色的钞票厚得像砖头，伢妈眼睛都在发光。她狠狠点头，哈腰恭送。
　　其实，捡到七九的时候，伢妈就知道这是个值得娇养的好丫头。是个绝顶的美人胚子。
　　十年过去，七九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乌黑柔软的发，猫儿似灵动的眼，剔透如荔枝肉的皮肤。伢妈让她偶尔看点书，给她穿、给她住，在吃喝上不亏待她——
　　是为了保值。
　　是为了出手时能谈个好价钱。
　　而现在正是该出手的时候。
　　A城的大少爷，阔绰的纨绔。他打听到伢妈手上有个生得惊艳的少女，打算买下。
　　伢妈心里算着账，觉得自己稳赚不赔。
　　她招呼来七九，好赖话说尽。
　　七九不傻。
　　她能意识到伢妈要做的事情。
　　伢妈要把她卖给一个富少爷——当成一只拴上项链的宠物。
　　包养，嫖丨娼，买妓。无所谓怎么定义了。
　　七九认为，这更像一种魂灵的献祭。
　　吞噬灵魂、出卖灵魂，虚无的枷锁套上真实的躯干，却很难自救。
　　其实七九明白，在伢妈眼里，女孩们的性命是草芥，意愿更无所谓。
　　太多女孩被当成物品转交，或再一次贩卖。
　　成了鸡窝的鸡，或者谁的妻。
　　曾经，为了逃离这种“献祭”，七九不断地偷窃——以另一种不太光明的手段，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七九拿着偷来的钱，和伢妈说，你不是喜欢钱吗？给你，给你，拿去——别打我的主意！
　　伢妈收钱，脸上堆笑，眼底还是阴冷的。
　　果然，这一刻，命运还是降临在七九身上。
　　七九咬着牙，面上懵懵懂懂答应，手伸进口袋，触到冰冷质感。
　　触到一个烟盒。
　　她记得，这烟盒上有艺术的镀金勾纹，里头两支细长烟，一张名片。
　　正是早上十一点三刻，七位数的豪车驶进贫民窟，下来一位三十五的中年人，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七九盯着那车，适时撞上去。
　　电光石火，她偷走中年人的钱夹。对方没发现。
　　趁二人愣神，七九又摸走年轻女子的烟盒。
　　女子的视线也没落回来。
　　其实这是七九第一次偷女人的钱。
　　仿佛盗亦有道，行窃的七九也有自己与众不同的观点。
　　伢妈的发廊里，七九见过太多仪表堂堂的男人，明明有家室，却还来这里寻欢作乐。
　　那些人的钱也没用到正道上，偷拿一些，无所谓的吧？——这么想着，心里轻松一些，行窃就成了义举。
　　她在口袋里打开烟盒，将其中的名片夹在指尖。
　　“宋汀雪·Seher”
　　英文不会读，但中文字好歹认识。
　　这一定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不会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名字了。细长的眉，淡漠的眼，都如新雪一样清澈冰凉。
　　有些冷漠，有些高不可攀。
　　生来就该叫那样的名字。
　　窗外，Z城的黄昏灰蒙不堪，苍老的海鸥啼鸣，干涩的风还在吹。灰暗的云层化作薄雾，正在逃离狭窄的Z城。
　　*
　　凌晨，宋家傍山临海的别墅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室内昏暗，烤火的壁炉有火舌吞吐，是屋内唯一的颜色。
　　七九跪坐在地上，把所有偷到的东西都归还。
　　但面前的女人并没有展露一点儿霁色。
　　“做什么不好，非得盗窃？”安助理对钱财置之不理，只盯着七九，满面嫌恶，“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七九，这是一个编号。十年前我被带到Z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在行窃了……Z城的小孩都是这样。”
　　“什么叫‘被带到Z城’？”安助理捉住她的话，不可置信，“什么叫‘Z城的小孩都是这样’？”
　　也许在A城养尊处优太久的人，会忘记这个世界还有阴暗面。
　　“伢婆，人贩子。”七九的眼底落出眼泪来，“阿姨……如果有的选……谁会想要行窃呢……”
　　话是真的，哀伤是真的。但不至于掉眼泪。
　　只是七九明白，眼泪虽不万能，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对方放下防备。
　　……但愿吧。
　　面前，安助理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终于收下皮夹和烟盒。但也没有更多表示了。
　　七九趁机环顾四周。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一个半人高的木画架，一座墨绿皮革榻椅。隐约有沙沙的声音，似是风吹动画纸。
　　除此之外，只有壁炉燃烧，火光粼粼。听不见第三个人的呼吸。
　　别墅厅堂偌大，却很空寂。久无人居住似的。
　　片刻后，安助理再转过身。
　　看着七九面上泪痕，她有些动容：“唉，也许我能……”
　　“——安姨，你想帮她？”
　　年轻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声音很冷，冷得仿若山林里一汀淋漓的雪，在树荫下不化，凝成顽强尖锐的冰。
　　七九回头，却不见人影。
　　只看到落地窗边，一团雪白的东西一跃而起。
　　那是一只雪貂。
　　修长的身，水蓝色眼睛。像一道小小闪电，直奔七九方向。
　　电光石火间，雪貂近身，猛地撞在七九身上。
　　七九愣怔，胸前被撞得生疼，向后跌倒。
　　“嘶……”
　　雪貂伏在她身前，伸出一只锋利的爪——仅仅毫厘之差，要刺向七九的瞳孔。
　　雪貂满面敌意。
　　七九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看到失措的自己。
　　“——阿吱，”先前那女声适时制止了它，“回来。”
　　雪貂这才收回爪子。
　　它不甘心地在七九面上一划，留下钝痛，再小步退后，向木画架踱去。
　　画架之后，显现出一个窈窕的影子。
　　她穿着纯白的丝绸袍，白狐裘的披帛搭在左肩，歪歪斜斜。
　　雪貂灵活跃上女人肩膀，伸着懒腰，毛茸茸的小爪子轻搭在她身上。
　　女人燃起一盏壁灯。
　　光亮照在她面上。
　　淡漠的眼，新雪的面。
　　明明只二十岁出头，眼神里却有一份久居人上的狠戾。
　　宋汀雪。
　　她的气质太特殊了，是七九在小小Z城里从未见过的样子。
　　傲慢，疏离，慵懒。
　　诡秘又危险。
　　这气质足以使七九呆愣在原处，忘记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宋汀雪从画架后拿起一支画笔，两指夹着，像夹一支烟。
　　她向七九走来，“窃贼小姐，看着我。”
　　视线对上的刹那，厅堂中，水晶吊灯轰然大开。
　　刺眼的光线投射在七九面上，让她想到审讯犯人时用的吊灯。
　　很白，死白。
　　七九下意识闭上眼睛。
　　宋汀雪背着光，款款走近，提了细长的画笔，用笔尖去挑七九的下巴。
　　七九被强迫着抬起头。宋汀雪看着她，明明在笑，五官是温润的，却让人感到不自在。
　　好像这笑意只是一种假象。是海妖诱惑猎物进入狩猎区域时，模仿出来的少女的歌声。
　　七九知道自己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猎物。
　　许久，宋汀雪站起身，踩上七九的羽绒服衣摆，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拖动。“让我猜猜看，窃贼小姐。你偷走了我们的东西，占为己有。现在你找到我们，明面上是归还失物，实际上是因为有求于我们，才找回来，希望我们为你做些什么——”
　　宋汀雪语气稍顿，清冷的眸光闪烁，紧盯进七九无措的眼，“对吗？”
　　“我……”
　　七九愣着眼，一滴清泪便顺脸颊滑下去。
　　一个窃贼被搜干净赃物，连同心脏都被展示在绞刑台。
　　心思被看穿的感觉让她无地自容。
　　宋汀雪说得没错。七九的目的从不是道歉，她只是想借此与她们搭上一丝联系。
　　只是为了她自己。
　　可是，自私有错吗？
　　烟影憧憧的Z城，从来没教过她善良。
　　说到底，七九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面前的宋汀雪比她年长，学识、见闻和阅历更在她望之莫及的高处。
　　她对上她，眼底有本能的战栗和臣服。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汁源来自Q裙爸留一齐齐散散零四整理，欢迎加入我从来不想……我只是……”
　　“一个扒手，一个骗子。你的道歉和眼泪，又有多少真心呀？”宋汀雪笑了笑，“而且，什么被迫行窃、伢婆子、可怜的孩子——你的悲惨故事，说到底，都和我无关啊？”
　　“在我眼里，我们只有一个联系。”
　　“失主和小偷。”
　　“可是……可是……”即便此情此景，七九哭着摇头，仍想争辩几句。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了。即便不占理，也要出声为自己说些什么。总好过沉默地被驱赶。
　　“可是，宋小姐不也是吗？”她抬起泪眼，“宋小姐以为，我只偷了助理的钱包，才无所谓。事实上，我还偷了……您的烟盒。”
　　“宋小姐的生气并不是因为烟盒。是因为这份出乎意料的发展。”
　　横竖都是一死。
　　猎物和猎手在博弈，力量悬殊，走投无路。唯一重要的，是不露怯。
　　“而现在，我找到别墅，再次打乱了宋小姐您的预想。宋小姐的生气，是因为‘意外’，而不是因为‘偷窃’。”
　　宋汀雪听着，神色淡然，不说话。
　　可与她对视的七九已经有些受不住了。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混进泪水里。
　　宋汀雪懒洋洋：“啊呀，害怕了？害怕就滚吧。”
　　七九稍愣，竟抓着这句话沉了眼：“宋小姐的意思是——如果不害怕，就能留下吗？”
　　“……”
　　宋汀雪轻蔑：“留下来做什么？”
　　“只要能出Z城、只要能出Z城，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做什么都可以？”宋汀雪反嗤，“一个小小的扒手，又能为我做什么事呢？”
　　的确，只要宋汀雪想，无数人为她卖命，前仆后继。
　　一个小小的扒手，连服侍她都不够格。
　　显然，七九也意识到这一点，才越没底气。
　　她真的逃得出Z城吗？
　　她不知道。
　　别墅里，壁炉明火噼啪作响。
　　就在七九以为再无希望之时，宋汀雪缓缓走向烤火的壁炉，开了口：“窃贼小姐，能不能让我帮你，取决于你有多有用处。”
　　“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我只关心你的价值，不关心你的人格。”她看向七九，“什么都可以做吗？”
　　七九立刻点头：“当、当然！”
　　“那好。”
　　宋汀雪摘了指根一枚翡翠的扳指。
　　下一瞬，扳指被丢进火焰四窜的壁炉，又被火舌吞噬。
　　“把它捡回来，还给我。我可以帮你一次。”宋汀雪问，“做得到吗？”
　　“当然！——”几乎鬼迷心窍，七九眼里只有宋汀雪的话。
　　她不假思索靠近壁炉，将手探进去——
　　探进烈火正燃烧的壁炉！
　　迅雷不及掩耳，火舌包裹细瘦的手腕。
　　七九跪趴在壁炉边，沿着燃烧的柴火翻找。
　　她忍着疼，不吱声，反而是安助理不可置信瞪大眼，慌忙去阻止，“喂！！！你怎么真的……”
　　安助理抱起七九，把人往后带。
　　羽绒服的衣角已经落了乌灰的烬色。女孩右手上还没有伤痕，但凭经验，出水泡已经是最轻症状。
　　毕竟是明火。
　　七九回头，忍着泪也忍着疼，楚楚可怜说：“稍等……宋小姐的扳指……我还没找到……”
　　“找什么找，这是明火啊！你带不带脑子啊！？”安助理皱眉，又看向宋汀雪，“汀雪，你这次有点过分了……”
　　宋汀雪裹紧披帛，坐回榻椅，无动于衷。
　　“……算了，我去给这小孩找药膏。”安助理自知没有立场，于是叹口气，匆匆起身出门。
　　屋门关上的一刻，宋汀雪在椅上坐直身子。“窃贼小姐胆子很大，但眼力见好像一般呀？”
　　“……什么？”
　　其实，宋汀雪根本没把扳指丢进壁炉。
　　她借着室内黑暗，假意丢弃，虚晃一枪。她让七九去壁炉里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七九闻言，低垂了头，好像终于想明白，才有些可惜似的呢喃：“是吗……”
　　语气低落，面色却平静。
　　宋汀雪稍愣，竟品出一丝不对劲。电光石火，她把手伸向口袋。
　　道理上，真正的扳指该躺在宋汀雪口袋里。
　　可现在，口袋空空如也。
　　“叮当”
　　她的身后，七九仍然坐在地上。
　　却换了一种坐姿。一种更自在的坐姿。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向上抛玩着什么。
　　一抛，一落，翡翠质地，玉色明澈。
　　扳指！
　　宋汀雪微不可察地眯了眼。
　　同时，七九面上，先前的局促与怯懦一扫而空。
　　只剩惬意。
　　“宋小姐在找的，是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
　　黑吃黑爱情故事，血腥玛丽苏
　　严肃提醒：切勿模仿偷窃的行为，遇到人贩子及时报警，积极自救。


第3章 
　　——演出来的。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宋汀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小孩的所有怯懦、眼泪、声泪俱下的说辞，都是演出来的。
　　假象。
　　天生的演员。
　　动作半真半假，话也半真半假。
　　宋汀雪意识到，真实的七九是荆棘野草，而非软弱可欺的新芽。
　　自信，狡黠，野蛮生长。
　　七九递来扳指。
　　宋汀雪不接，只扬起脸地问：“怎么做到的？”
　　明明刚才七九从未近身，却切切实实地拿走了她的扳指。
　　就像白日里的烟盒。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七九笑着站起身，搭了宋汀雪的手，将扳指小心翼翼戴回她的手指。
　　宋汀雪的手指骨节分明。
　　清透的扳指戴上时，更显得指节修长纤白。
　　七九轻声说：“宋小姐，人们只看得见自己想看到的。”
　　“如果在潜意识里轻视我，不觉得我会有这样的举动，那就永远看不到我的行为。”
　　七九抬起眼，意有所指，“将自己当作先知，把别人当作棋子，总会一叶障目。”
　　那片叶子，名为“傲慢”。
　　宋汀雪俯视着七九。
　　默半晌，她轻笑：“有点意思。”
　　食指微屈，挑起七九的下巴。仔细端详时，眼底终于染上笑意。
　　“顺眼多了，”宋汀雪说，“现在这个样子才算不错。刚刚唯唯诺诺的，看了让人窝火。”
　　七九被迫仰起脸，但那双灵动的眼里并无任何不满。
　　“我并没有和宋小姐叫板的底气。不管从哪个方面。”
　　悬殊的身份，又或者“失主和小偷”这样的关系。
　　宋汀雪问：“说说看，你今天怎么会想着找回来的？总不是小扒手良心发现。我猜，应有一个契机吧？”
　　七九如实说：“伢妈要把我卖掉，作为一只雏伎。”
　　宋汀雪收回手，微不可察地皱眉。“你才……几岁？”
　　“十五。”
　　“……”
　　七九再说：“卖给A城一个叫牟远东的人。”
　　宋汀雪一挑眉，移开视线。
　　“其实……伢妈那里，很多这样的事情。”七九说，“我曾有一个亲近的姐姐，落入这种圈套。”
　　“那些人实在可怕。折磨她的意志，让她成为凋零的玫瑰，还常常顾影自怜，却忘记自己也可以逃脱。”
　　“噢……”宋汀雪不疾不徐接话，“窃贼小姐想当一支，常开不败的玫瑰？”
　　七九说：“我不做玫瑰，至少要做荆棘。”
　　宋汀雪沉默几秒，低笑了笑，“我猜你没系统地读过书。但口齿倒是很清晰，思路也不错，脑子转得快。”
　　她看向七九，“能找到宋家别墅，想来也对Z城绝对熟悉。窃贼小姐如果想逃，就算硬闯，也不可能逃不走吧？”
　　七九喃喃：“我还有没准备好的东西。”
　　“钱？证件？”
　　“嗯，都有。”
　　宋汀雪却笑：“都是借口。”
　　“窃贼小姐又不笨，眼光好，手脚利落，怎么会真的无法逃脱？我以为，这个世上从来只有想不想。所有看似无能为力的情况，都是利弊权衡后的结果。”宋汀雪扬眉，“窃贼小姐的利弊权衡是什么？是为了什么东西，宁愿放弃自由？”
　　“让我猜猜，”她轻搭上七九的肩，“在伢妈身边，虽然要做扒手，要行窃，要惴惴不安地祈求命运放过，但至少有温饱，有居所，有相对熟悉的环境。”
　　“更何况窃贼小姐在行窃一事上如鱼得水，专业得很。”
　　她似笑似讽地说，“不敢面对外面一无所知的世界的窃贼小姐，在伢妈的身边得过且过……”
　　“直到此刻被逼急了，才坚定逃跑的劲头，对吗？”
　　宋汀雪说得刻薄，但七九没办法反驳。
　　七九与她对视：“是的，宋小姐说得一字不错。”
　　“我太害怕失败，又太害怕未知，才想要一次万全的机会。”
　　宋汀雪笑：“所以你撞上了我？”
　　“嗯，如果您愿意帮我……”七九垂眸，“‘自由’，是我送给自己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宋汀雪莫名问：“生日是什么时候？”
　　七九没答，亮着眼睛反问：“宋小姐终于开始对我有兴趣了？”
　　宋汀雪眯眼笑了笑，油盐不进。
　　“现在没有了。”
　　正是此时，在庭外翻箱倒柜找药膏的安助理出现在门前。宋汀雪给七九指向门边，恹恹说，“你走吧，拿上安姨给你找来的烫伤药膏，养好你手上的伤。”
　　紧接着，她转身向暗处走去。
　　宋汀雪肩上，沉默已久的雪貂一跃而起，飞身撞一撞七九，撞得她一个趔趄。
　　雪貂呼噜噜地龇牙。
　　再回神，宋汀雪的身影消失在暗处。
　　窈窕的背影明明白白两个字：
　　送客。
　　*
　　七九走后，宋家别墅二楼，安助理照例为宋汀雪点起助眠的香薰灯。
　　宋汀雪掸着狐裘披帛，极其嫌恶地皱了眉。
　　“那小孩的羽绒服上，有一股劣质的烟味。”
　　安助理低声：“整座Z城，都是那样的味道。”
　　敏锐地觉察安助理语气里的怜惜，宋汀雪靠上窗沿，“安伽，收起你泛滥成灾的同情心。”
　　“您这是……什么意思？”安助理错愕，“宋小姐，您不打算帮她吗？”
　　宋汀雪避而不谈，只说：“这个小孩，在说到僄客和伢婆的交易时，故意提了牟远东的名字。”
　　“这……这怎么了？那个东少爷在A城就满是僄迹，到Z城也做同样的事情……真就是本性难移。”
　　“你傻呀？”宋汀雪轻笑，“那小孩怎么就认定我认识牟远东？她在说牟远东名字的时候，可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淡淡感慨，“窃贼小姐还是微表情专家呢。”
　　“您是说……”
　　“嗯哼，”宋汀雪靠在床侧，懒洋洋应一声，“那小孩在偷皮夹、烟盒的时候，还听到了我的通话。我当时正和乙方说什么来着……啊呀，忘记了。”
　　她戴上蚕丝眼罩，无所谓说，“总之，都被那小孩听见了，一清二楚。我们窃贼小姐，聪明细心得让人忌惮，如果不能确保完全忠心，那还是……”
　　美人神色半遮住，语气里却闪过一丝阴冷。
　　安助理有些后怕，好像宋汀雪真的会把人除掉似的，于是也顾不得求情是否会适得其反，她温声说：“宋小姐，我只是觉得……不能太苛刻。她是人伢子手下的小孩，而且才十五岁……况且您白日也说了，这Z城的警力堪比上个世纪的芝加哥……尸位素餐的大有人在……这些小孩也许……真的很难找到别的脱身的法子……”
　　安助理絮絮叨叨，宋汀雪权当听不见。
　　她自顾着熄了灯，躺下身，便不再说话了。
　　安助理叹口气，收拾好窗帘和衣物，抱起床下同样安睡的雪貂。收起床头柜两瓶剥了标签的药瓶，以及水杯。
　　吱呀一声，房门紧闭。
　　山林的别墅外，Z城的凌晨乌烟瘴气。
　　*
　　天蒙蒙亮时，七九跑到发廊边缘。
　　周围闹哄哄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七九本想避开，却在耳朵刮到几个字眼时停滞了脚步。
　　——是玉子出事了。
　　就在七九找向宋家别墅的时候，牟远东来了发廊，点名要看七九。伢妈也不知道七九去了哪里，连连求情。
　　男人发了飙，不由分说打人。“收了钱的，现在给我玩失踪？！”
　　鼻青脸肿的伢妈，伏在地上颤巍巍，居然把手指向玉子。
　　“问那丫头去——她们是好朋友……”
　　玉子当头一棒，愣两秒，躲在人群里想逃走。
　　发廊门口都是东少爷的人。
　　吃不饱穿不暖的小扒手，哪里跑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保镖？
　　玉子被揍了一拳，当即鼻腔流血。
　　牟远东油腻的眼神在她身上一扫，指挥伢妈：“这个也行。把她鼻子擦干净，止住血，今天晚上……”
　　“你休想！”玉子拿额头狠狠撞他下巴，“我呸……”
　　呸字没落地，保镖已经把她制住。
　　牟远东的下巴不痛不痒。但他还是面向伢妈，阴恻恻地问：“你这儿的人，都这么有性格啊？”
　　“没有没有，”伢妈忙不迭说，“七九可温柔了，又温柔又漂亮……准保您满意……”
　　牟远东舔了舔槽牙，“要是那丫头也这性子，我会把她掐死。”
　　说完，他看向玉子，又命令保镖：“把这人往死里打，没气了也无所谓。”
　　“伢婆手下的小孩儿，命又不值钱。”
　　也许这就是这些孩子的命。被所有人轻视的草芥，生死都无关紧要。
　　*
　　看着一地血迹，七九不住地发抖。
　　Z城根本没有救护车这一说。七九不知道玉子被送进诊所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盲目地看向周围，还没发问，已经被一个熟识的姐姐揪住衣领。
　　“都是你！都是你，玉子才会被打成这样的！”年轻女子眼眶哭红，可声音又弱下去，“七九……算我求你，那东少爷就看上了你——你、你赶紧把他哄走吧！”
　　“你在说什么……”
　　“我让你随了他，我让你随了他！！”
　　有人围上来，却都没有出声。她们潜意识里认同年轻女子的话。
　　没有办法。
　　当合在一起打不过别人时，献出祭品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
　　可是……眼前这些人，这些女孩们，都是七九最亲近的姊妹们啊。
　　——“窃贼小姐这么聪明，想逃自然能逃走，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宋汀雪的话浮现在她脑海。
　　是啊，为什么不去做呢？
　　因为七九，从来没想过一个人逃走。
　　她想和这些姊妹们一起。
　　一起逃离Z城。
　　“姐姐……”七九望着她们，眼底逐渐染上绝望。
　　是伢妈的声音骤然响在身后。
　　“七九！你昨天晚上跑哪儿去啦？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七九还怔愣，下意识循声回身。没见着伢妈的脸，后脑却狠狠挨了一闷棍。
　　失去意识前，耳边是伢妈讥诮的呢喃。
　　“你要是不干净了，还让我怎么给东少爷交差啊？”


第4章 
　　发廊边，破旧的旅馆里，过道长长望不见尽头。
　　墙壁海报花花绿绿，满地艳俗小广告。吊顶的灯摇摇欲坠，碰撞出电流滋乱的声音。酸腐气息若有若无。
　　伢妈跟在牟远东身后，半张脸都是淤青。
　　但神色里的谄媚一点儿不消。
　　“七九这孩子，昨天出去疯玩了，今早回来迟。这不，我们已经惩罚过了。”伢妈站在其中一间房外，“可能还睡得沉，我摇她去……”
　　“不用，”牟远东反而制止她，“我去就好。”
　　“好好好……”伢妈忙不迭点头，瞥一眼身后，又问询，“对了，东少爷，这些保镖……”
　　牟远东：“楼下留几个，门外就算了。煞风景。”
　　“好好好。”
　　伢妈听话地驱散保安，带头向下走。
　　旅馆里静悄悄。
　　门窗紧锁，向外是防盗铁栏。空间密封，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牟远东打开锁，迈进门。
　　室内水汽昏暗，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床头台灯扯坏了电线，灯罩碎在地上。
　　狭小的窗子被砸开，空落落一个洞，也许是用地上这台灯砸的，费了很大的力气。可惜防盗铁栏实在逼仄，拦住了外面的天空。
　　老鼠能钻出去，七九出不去。
　　灯都被砸坏，窗外又不透光，整个房间都晦暗不明，乱糟糟，什么也看不清。
　　但牟远东能感受到室内还有另一个人。
　　“……捉迷藏有什么意思？”
　　男人坐去床边，横眉说，“把我惹毛了，你只会死得更惨。”
　　他听到一声啜泣。
　　再抬眼，米白色裙子的女孩站在落地镜前，贴着镜子站。
　　那张脸确实非常漂亮。身形有些瘦小，却绝不孱弱。
　　她是未雕琢的玉质，清丽灵动。
　　只可惜此时此刻，女孩黑白分明的眼里盛满恐惧，让她看起来太脆弱。
　　不过牟远东不介意这份脆弱。
　　脆弱、恐惧、软懦、胆怯，都能让魔鬼饱腹。
　　他看得满意，几步上前掐了女孩脖子。“躲什么？藏什么？”那双沾满湿汗的大手狠拍了拍七九的脸，“跑什么？”
　　“我……”七九压抑地开口，“我不想……”
　　“不想什么？伢妈已经把你卖给我了。”
　　七九激动说：“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牟远东笑了笑：“你的意愿，重要吗？”
　　“我，我还没成年……”
　　男人反问：“所以呢？”
　　七九扒紧他的手，一双眼狠狠瞪他：“你就不怕我去报警吗？你这可是强丨奸……”
　　“哈哈哈、哈哈哈哈——！！”
　　牟远东极其夸张地大笑起来。“一只鸡，说什么强丨奸不强丨奸？哈哈哈，你有病吗？”
　　“我是人，不是你说的什么……”女孩紧贴镜子，退无可退，无助地哭喊，“你这样的说法，难道、难道你指着一个人说是鸡，强丨奸就不算强丨奸了吗？！”
　　“闭嘴！”牟远东发狠，一个巴掌拍在镜面上，“我耐心有限。你自己……”
　　话未说完，手贴紧镜面时感受到的冰凉触感，一瞬窜进他骨髓。
　　牟远东一哆嗦，看向镜面。
　　镜面上，倒映出满目凶狠的他，与无措哭泣的女孩。
　　同时。
　　他还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快门声？
　　怎么会有快门声？
　　直至透过镜面仔细看，牟远东才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面双向镜！！
　　双向镜下，他视角中的“镜子”，在隔壁房间不过一面“玻璃”。
　　一面透明的玻璃。
　　隔壁房间里的人能看见牟远东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那些人举着相机，愈发激烈地拍摄着牟远东的“恶行”。
　　——是记者！
　　十余名记者！
　　从牟远东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这些记者的镜头就对准他了！
　　眼下，见牟远东觉察镜子蹊跷，记者们也无所谓再躲藏。
　　她们合力撕下镜子薄膜。
　　双向镜成了一面彻头彻尾的玻璃。相机的闪光灯径直照来。
　　咔嚓。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铺天盖地的快门声。
　　白光下，男人无处遁形。
　　他的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要炸开。
　　天杀的——Z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记者！？
　　灯光闪烁，快门声里，记者七嘴八舌地问：
　　“东少爷，您怎么会如此强迫一位十五岁的少年呢？请问您是有恋丨童倾向吗？”
　　“东少爷，您不知道黄赌毒都是违法的吗？”
　　“您在A城也是这样为所欲为的吗？”
　　“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您是在蔑视法律吗？”“您知道情丨色罪和强丨奸未成年加起来能判十年吗？”“…………”
　　刺眼的白光下，一滴冷汗滑入牟远东的眼睛。
　　他头皮发麻，大脑空了一大块，心慌手抖。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提起拳头，一拳砸向这玻璃——
　　五指瞬间鲜血淋漓。
　　碎玻璃落了一地。
　　牟远东抖着手，抄起最近一个记者的相机就往地上砸。
　　“仦！！别拍了！！”他吼叫，“我让你们别拍了——干你们大爷的，都死去——我让你们别拍了！！！”
　　那台被砸的相机，在地上磕得半碎。
　　损坏的摄像屏幕里，显示一行白字：A城新闻报，正在连线中。
　　牟远东陡然噤声，望着那行字愣愣出神。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做什么？”他跪趴去地上，掐着相机，“你们在直播吗？你们究竟……”
　　他身后，七九早就趁乱钻出房间。
　　至于这房间里，摄影摄像的镜头下。
　　只留下一个几近崩溃、强丨奸未遂的僄客。
　　*
　　从房间里逃出来的瞬间，七九连滚带爬撞在走廊过道，双眼都溢出清泪。
　　模糊的视线里，走廊依旧逼仄。劣质的烟味、艳俗的香水味、食物腐烂的气息，瘴气刺鼻。
　　无尽奔跑着，却在走廊尽头窥见一抹明澈的风。
　　玻璃圆窗大开。
　　于是晨光引现，清风袭来，猝然吹散许多浊气。
　　宋汀雪站在窗边，似雪松立在寒山。
　　一身雪白的大衣，狐裘围巾，笔直的长腿包裹进一双雪白的靴。
　　她侧了脸，指间夹一支细长的烟，正吞吐白雾。
　　这白雾仿若雪松与寒山之上，仙气飘渺的云。
　　明晃晃着美丽，让七九怔在原处。
　　脏污的Z城教给七九独立，教她不能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但也从来不知道，原来长路尽头有人待着她是这种感觉。
　　七九扑进宋汀雪怀里，泣不成声。
　　“宋小姐……宋小姐……”
　　宋汀雪却不领情，也不安慰，满是烟味的白雾里溢出一声嗤笑：“窃贼小姐何必演呢？你明明知道双向镜之后，都是能置牟远东于死地的摄像头。”
　　七九抱着她，抽抽搭搭地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就算知道，我、我还是……很害怕……”
　　她哭得颤抖，一双手箍紧宋汀雪的腰，可怜巴巴攥着她衣角。
　　——养尊处优、唯我独尊的宋小姐，平生第一次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太刻薄。
　　她夹着烟，有些苦恼。
　　楼梯间外再次传来零碎的脚步声。
　　七九猫儿似的竖起耳朵，警惕一瞥，面上眼泪还挂着，手已经捉起宋汀雪的腕。
　　“快跑！那些人是牟远东的保镖……”
　　宋汀雪却不动。
　　七九拽了她没跑动，这一愣，与那些保镖撞个正着。
　　七九没出息，差点又吓哭了。
　　黑衣保镖个个人高马大，积压过来仿佛一座山，一团乌云，围得人透不过气。
　　宋汀雪指间夹烟，挡在七九身前，抬眼凝视那些保镖，如青竹对上一片压城的乌云——黑云压城城欲摧，何况一支纤瘦青竹？
　　但此刻，这雪松青竹似的女人只是说：“不想和牟远东一样死得难看的话，就此止步吧。”
　　保镖们望着宋汀雪，视线游离地回应：“宋小姐，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命都不要了？”宋汀雪嗤笑，“现在两个选择，要么走，要么和他一起死。千万别是有命赚钱，没命花。”
　　“……”
　　思索几秒，保镖们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仅仅后退，为二人让出一条道。
　　宋汀雪于是掐灭烟，带着七九走出旅馆。
　　正是黎明，晨阳照在身上，让七九有一种新生的错觉。
　　旅馆前记者围堵，各色车辆水泄不通。她稍愣，拉着宋汀雪，似乎想往外跑一段距离。
　　其实宋小姐有些洁癖，不喜欢别人牵自己的手。
　　但此时手被七九纤细的五指缠着，指缝渡来些许温度，居然让她觉得……
　　还不赖。
　　七九牵着她穿过人群，穿过这片嘈杂的是非之地，越跑越快。
　　宋汀雪自小身体差，长辈对她哄着护着，什么事都替她打点了，才给她养成不疾不徐的性子，少有这样疾跑的时候。
　　风顺着衣缝鱼贯而入，长发散在空中，心跳砰砰起伏。
　　七九带她跑到一片寂静的观景台，脚下地砖缝里，到处是疯长的野草。
　　宋汀雪站定，递给七九一副手帕：“眼泪，擦擦。”
　　手帕清雪似的雪白，香气凛冽，如她本人。
　　“谢谢你……宋小姐。”七九愣愣接过，“这个手帕，我洗干净了还你吧。”
　　“不用。”宋汀雪掀了掀眼皮，视线没落回来，“手帕给你了。”
　　七九“哦”了下。
　　宋汀雪再说：“其实你刚刚没必要拉着我跑。那些记者都是我的人。”
　　七九又“哦”了下，但还是解释：“宋小姐，我只是……怕被拍到，给您带来不好的影响。”
　　宋汀雪评价：“多此一举。”
　　远处太阳升起，观景台下聚集起熙熙攘攘的人群。
　　“宋小姐要离开Z城了吗。”
　　七九忽然问。
　　宋汀雪乜她一眼：“嗯。”
　　七九想了想，又把手帕递回来。
　　宋汀雪皱眉：“不是说了不用还……”
　　话音未落，只看七九揉搓手帕，变魔术似的，从手帕里亮出一支水晶色的白蔷薇。
　　“宋小姐，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Z城也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女孩慢吞吞说，“这个糖纸蔷薇，是我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看的礼物了。”
　　镭射玻璃糖纸，廉价得很，蔷薇造型倒是不错，栩栩如生。
　　有一种清澈的，野生的，不经雕琢的美。
　　熹微的日光下，糖纸蔷薇映照光芒，莫名几分绚丽。
　　——而比蔷薇更绚丽的，是捧花人明丽的笑靥。
　　“宋小姐，谢谢您的帮助。祝您今后一切顺利，万事如意。”


第5章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看到糖纸蔷薇的一刹那，宋汀雪脑海里浮现这样一句诗。
　　她开始回想，眼前这女孩儿的名字。
　　七九。
　　人贩子手下的孩子，姓名多半是编号。也许这小孩是某几年里，第七十九个被捡到的，或者被拐来的。
　　但宋汀雪却想到有关“七九”的另一个说法。
　　七九。冬至后的第七个九天，表示冬去春来。
　　冬去春来，花开不败。
　　在Z城泥泞里摸爬滚打的女孩，就如眼前这糖纸蔷薇一样，简单，但熠熠生辉。
　　很耀眼，很灼热。
　　思忖几许，宋汀雪的视线在七九面上逡巡。
　　只是，片刻后，她没有接过花，也没有回应七九的话。
　　仅仅提步转身，不疾不徐走了。
　　*
　　宋汀雪走后，七九在观景台上又徘徊了一会儿，便也离开那里。
　　既然已经逃离发廊与旅馆，那么按照常理，她此刻去哪里都可以——除了回去。
　　可七九偏偏就是回了发廊。
　　才靠近方圆几里，已经有人飞扑过来。
　　“七九！！”一个女生紧紧抱住她，“你跑到哪里去了啊！担心死我了……”
　　类似的话伢妈也对她说过。就在昨日。
　　不同的是，伢妈虚情假意，而眼前的女生真的满面担忧。
　　正是昨天劝说七九“随了东少爷”的女生。
　　此刻她笑嘻嘻：“昨天，我演得够好吧？把伢妈都给骗了！”
　　七九被她摇着晃着，嗯嗯啊啊乱应几声。
　　女孩们的行骗伎俩都是伢妈教的。最难的就是骗过伢妈。
　　但她们做到了。
　　眼下，伢妈与那东少爷一样，都被记者“护送”着，铐送去警局。
　　伢妈也供出许多同伙。
　　“呜呼——”
　　没有了伢妈的发廊，虽然依旧脏乱，但却让人倍感轻松。
　　廊外有两个年轻警察守着。女孩围在伢妈的房间里，到处寻找自己被伢妈扣住的东西。
　　有相片，有证件，有挂坠，有玉镯子。甚至是报废的mp3，还有一个非常老旧的呼叫机。
　　这些都曾是女孩儿们的东西。
　　接下来干什么？接下来去哪里？
　　谁都没有答案。
　　但这无损她们的雀跃。
　　七九站在其中，也在相片里翻找。可是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
　　伢妈明明说过，有她和她母亲的合照啊……
　　七九再找了许多许多遍。她问身边人：“这些就是全部了吗？还有别的照片吗？”
　　“什么照片？”身边的女孩断断续续地答她，“好像……真的没有……我帮你也找找哦……”
　　七九探着脑袋。
　　亦是此刻，有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七九！七九！”那人大喊，“你这家伙，怎么不去诊所？你要见不到玉子最后一面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温度瞬间冷却。
　　“你什么意思……”七九一愣，捉住那人肩膀，“你什么意思？！玉子怎么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七九简直要窒息了；一闭上眼，脑海里还是玉子被救走后的满地血迹。
　　哪想，那人又大喘气地说了一句：“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玉子被转走了。”
　　她说：“Z城不够她治的，她被很高级的大长车子拉走了。医生说她会好的～”
　　七九：“……”
　　周围人：“…………”
　　七九一个巴掌打在那人身上。“我差点以为玉子……”
　　“没呢，没呢，玉子真好好的。原本我们还没有转院的钱，是一个很有钱的姐姐帮我们付了……”
　　“很有钱的姐姐？”七九喃喃。
　　难道是……宋汀雪吗？
　　七九问：“是、是一个很漂亮的，头发长长的，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白的姐姐吗？”
　　“不是。”朋友果断道，“嗯……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总之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七九一个激灵。
　　“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
　　七九一愣，几乎要哭出来：“你、你怎么不问清楚啊？如果是那个什么少爷的人怎么办啊——”
　　周围人后知后觉地怔在原处，七九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走。
　　发廊和诊所在Z城的两个方向，就算走捷径也要几个钟头。所幸七九知道这小城里的所有道路，四轮车能开的、不能开的、被堵着的、畅通无阻的，她心里都有数。
　　她知道要去哪里堵从诊所出来的车。
　　Z城本也没几辆车，那辆黑白的豪车就格外惹眼。
　　不管车速，不管车前扬起的尘灰，七九二话不说，张开双手，拦在车前——
　　“等等！！”
　　急刹的声音很刺耳。但七九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红着眼睛，去敲驾驶位的门，“玉子……玉子在里面吗……”
　　驾驶座上无人回应。
　　后座车窗缓缓下移。
　　黑色车窗后，是宋汀雪清冷绝尘的脸。
　　“宋小姐！？”七九惊诧，“怎么是您……”
　　宋汀雪乜她一眼，笑问：“怎么不能是我？”
　　七九如释重负地跌坐在地上，顷刻泣不成声。“我以为……我以为是牟远东的人把玉子带走了……”
　　“玉子？你说那个被打的女生？”宋汀雪慢条斯理说，“哦，是我找人转的。你们Z城这地方……哪里是什么诊所，简直是战时的避难所。”
　　她轻轻讽道：“只能保命，不能医治。”
　　“那……”七九又讷讷，“您把玉子……送到哪里去了呢……”
　　宋汀雪不答，只闭上眼，淡然说：“上车。”
　　*
　　轿车四平八稳行驶在路上。Z城的人好奇地望来，又主动让出道路。
　　七九上了车，小心翼翼瞄着宋汀雪，有些手足无措。
　　她当然没有坐过这样的车子。甚至连安全带都不知道该怎么系。
　　宋汀雪觉察她的窘迫，于是抬手，稍稍靠近，拉过她身旁的系带。
　　七九稍愣。
　　一瞬清香扑鼻，整个人像跌入松软的新雪。
　　距离过近。但也仅仅电光石火。
　　“咔嗒”
　　卡扣收紧后，宋汀雪自然而然移了身子。
　　可是七九鼻间，那点清香却挥之不去。
　　宋汀雪靠在椅背，闭目养神。
　　七九吸了吸鼻子，忽问：“您……是在帮我们吗？”
　　“难道是在害你们吗？”
　　“ 可是……您不是说你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吗？”
　　“嗯……我们商人，偶尔也会做慈善。”宋汀雪睁开眼，盯七九几秒，“现在，请窃贼小姐给我讲一讲，你与那个玉子之间的故事吧？”她好整以暇笑开，“毕竟这么慌慌张张拦车，可不像我们窃贼小姐的作风啊。”
　　*
　　七九和玉子故事，不过一桩悲剧。两个无家可归、又误入歧途的小孩，在天寒地冻里相互依偎的悲剧。
　　如今七九自由，玉子却在病床上不省人事。七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忍着眼泪，把这些年玉子替她挡的架、帮她圆的谎，一点一点说完。
　　宋汀雪听得沉默，片刻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怎么不像她一样，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七九木讷地回：“她叫玉子，是因为……她的名字里真的有个‘玉’字。玉子曾有一张贴身的相片，就在伢妈的匣子里。相片背面边角写了一个玉字。”
　　七九说着，低垂了眼。“至于我自己，我发誓，在逃出这个地方以前，绝不能有新名字。”
　　宋汀雪一挑眉：“什么说法？”
　　“……七九。也许被捡到的时候是七月九日，也许是第七十九个被捡到的小孩。”七九说，“但无所谓了，都不重要了。我明白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这是被剥离人格的象征。”
　　“我不想用新名字来麻痹自己，佯装自己已经重获自由。我需要别人不停地叫我七九、七九、七九，以此告诫，我还没有逃出这个牢笼。”
　　女孩神色黯淡，但眼底分明有光。
　　便是此一刻，轿车越过一方偏僻丛林。
　　霎时，柳暗花明。
　　七九从来不知道Z城周边有这样的景色。
　　是山。连绵不断的青山，郁郁苍苍，素裹银装。青山之后，分不清是湖还是江潮，但比七九十几年里在Z城看到的所有浅海都明艳千百万倍。
　　她看见清风碧水上，有一汀宁静的雪。
　　过于震憾，让她失了言语。
　　七九从来、从来都不知道，原来Z城和这样的景色，只有一片丛林的间隔。
　　宋汀雪大抵猜中她心中想法，于是解释说：“这里瘴气重，鬼打墙。当然，也有人为的因素；守着这山林的伐木工，也是你那伢妈的同伙。”
　　“这Z城和丛林的这条路，进来容易，出去难。”
　　七九听着，于是想到，Z城向外的出口，充斥瘴气的丛林、没修建好的公路，还有一个，就是码头。
　　码头上有摇摇晃晃的大船。也曾有人偷摸上去，无一例外被发现。
　　只有被发现是伢妈的人，都会被轰下去。
　　Z城实在太闭塞。
　　但眼下，宋汀雪把一切都打通了。
　　七九呢喃：“宋小姐……花了不少钱吧。”
　　宋汀雪撑手托着腮，只笑：“薅了牟家不少钱。”
　　窗外青山灵秀。
　　玉子的医院在一座山后，是一个偏疗养性质的医院，不管外设或内部装修，都是Z城没有的水平。
　　七九她们到的时候，玉子已经被安置得很好了。
　　询问过病情，七九心里的石头落下。
　　她跟着宋汀雪走进病房。
　　病房窗明几净，床头柜一束苍兰花。
　　见玉子还在沉睡，七九小心翼翼靠近，手里攥着一张相片。
　　“玉子，你小时候的照片，我给你拿回来了。”七九轻声说，“原来伢妈没骗你，照片背面真的有一个‘玉’字。”
　　她没说的是，伢妈没骗玉子，但骗了七九。
　　伢妈同七九说，她也有这么一张照片。
　　但七九不打算与玉子说这些。
　　她只是把照片压在床头柜花瓶下。
　　而就是摊起相片的一刻，七九忽然发觉，相片角落还有一行凹凸不平的痕迹。
　　她一瞪眼，慌慌张张把相片拿去给宋汀雪看。
　　“宋小姐！”她小声惊呼，“你看这照片边角……”
　　宋汀雪接过相片，把它对向光线，“啊……有一行数字，但被擦掉了。不过稍稍留了印子。”
　　“好像是个手机号码，”她眯眼数了数，“差了最后一位。”
　　七九当即去问护士：“这里有电话吗？”
　　护士点头。
　　几分钟后，七九攥着相片，开始拨号。最后一位不知道，那她就从0到9一个一个尝试。
　　有无人接听，有破口大骂，有胡言乱语的。但也有好心帮忙分析的。
　　七九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谢谢你”，终于在拨到8的时候，对面的声音有了一丝不同。
　　“请问您认识一个名字里有‘玉’的女孩儿吗？”
　　对面不说话。
　　也许又是一串静默的忙音。但七九还是重复着再问了一遍。
　　“您好，打扰了！请问您认识一个名字里有‘玉’的女孩儿吗？”
　　一秒、两秒、三秒……
　　七九听到电话对面，一声极其压抑的哭腔。
　　“小玉吗，是小玉吗……”一个年轻的女声问，“真的是小玉吗？……”
　　*
　　玉子今年十七，六岁走丢，中间隔了整整十一年。
　　电话另一段的女人自称是她的亲生姐姐，“因为总觉得小玉会打这个电话……就从来、从来没敢销除这个号码……”
　　七九虽然欣喜，但还是警惕地向她核对一些玉子的信息。
　　事实证明，她们真的是家人。
　　她们也真的很想玉子。
　　七九把医院地址告诉和玉子的姐姐，她们与医院联系，会过几天来接她，把她接回她们的城市。
　　七九挂下电话，往向玉子，心里念了一句，玉子，后会有期。
　　却莫名地怅然。
　　七九想，玉子有这么多爱她、想念她的家人。
　　可是我……
　　可是我，连所谓的相片，都是假的。
　　想到这里，她眼眶一阵酸涩，眼里湿润，视线倏尔变得很模糊。
　　因为玉子的事，医护办公室都是轻快的喜悦。
　　在这里掉眼泪实在太煞风景。
　　七九于是偷偷退出房间。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走廊光线明亮。七九畏光似的眯了眼，眼泪却争先恐后落出来。
　　走廊尽头，宋汀雪望向七九。
　　思忖少许，宋汀雪收起还没点着的打火机和新烟，走到七九跟前，掀了掀眼帘。
　　“……怎么哭了？”
　　七九与她对视，抖着声开口。“宋小姐……”
　　“其实，其实……伢妈曾和我说，我也有玉子那样的照片。是我和母亲的合照。”
　　“但是……事实上，根本、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七九泣不成声，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宋汀雪听着，没安慰，却也不催。
　　终于七九稳定情绪，吸了吸鼻子。“现在想想……许多事都有迹可循。只是日复一日地洗脑，我，我潜意识里就没有‘根本不存在那张照片’的可能……”
　　宋汀雪只淡淡问：“如果有照片，你要如何呢。”
　　“我也许会去找她们。”七九说，“但如果，她们已经把我忘记，我就不去打扰她们。”
　　宋汀雪“嗯”了声。“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七九摇头，“可能要再回去Z城，和那里的姐姐们一起，结伴搭伙，一起离开Z城，去……做一些生意……”
　　“什么生意？”宋汀雪问，“离开Z城后，又去哪个城市？”
　　七九哪里知道？
　　她于是只是摇头，说自己什么都没想好。
　　宋汀雪眯眼盯她两秒，陡然笑了笑。她指尖夹着那支新烟，稍低头，打火机燃出一颗小小火星。
　　火星燃在晨雾里，照亮一副清绝的面。
　　宋汀雪呵出一口白雾，隐约勾了唇，夹着烟，向七九轻笑。“也许，窃贼小姐还有一个选择。”
　　七九抬眼问：“……什么选择？”
　　宋汀雪一字一顿。
　　“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南北朝·陆凯《赠范晔》
　　感谢火箭炮：木木 2个；
　　感谢营养液：起名太难了 42瓶；稻草人 20瓶；嘿嘿嘿 10瓶；W…… 6瓶；2NE1YOONA 5瓶；奕、旌羽 3瓶；咕咚不老肉 1瓶；
　　爱你们，亲亲！


第6章 
　　……跟她走？
　　跟她去哪儿？
　　宋汀雪话音落下的电光石火，七九满面泪痕没擦净，人还是愣着的。
　　瞧她样子，宋汀雪失笑。“不愿意吗？那就算……”
　　“不是的！”七九立即摇头，“没有不愿意。可是、宋小姐是认真的吗？”
　　“嗯。”
　　“您要带我……去哪里呢？”
　　“还能带你去哪里？回A城，跟在我身边啊。”宋汀雪神色了了，“不过，放心，也不会特别管着你。我会让你正常上学，正常读书。”
　　“……为什么？不是、我的意思是，您怎么会……选择我？”
　　宋汀雪看上她哪一点？
　　宋汀雪叼着烟，移开视线，“窃贼小姐是一块璞玉。”
　　她的神情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玩笑话。
　　说着，她莫名就把烟熄灭了。
　　宋汀雪抽烟的习惯很怪。往往吸两口就掐了，好像只是为了过咬碎薄荷爆珠那一刻的瘾。
　　窃贼小姐可以跟我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议？
　　时至今日，宋汀雪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一时冲动？追求新鲜感？
　　她不知道。
　　也许是Z城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差劲了。低迷，喑哑，枯寂。
　　死气沉沉。
　　可七九却像一朵开在卑劣泥泞里的野栀子花。很年轻，有锐气，灵动，也有小小的向上的野心。
　　路过泥泞的人，很难不注意到这朵向阳而生的野栀子。
　　“窃贼小姐，做出选择吧。究竟要不要和我一起……”
　　“——当然！”七九认真说，“如果宋小姐您真的允许的话……”
　　宋汀雪轻笑，低声说，“当然，允许。”
　　相比于“宋汀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议”，“七九答应宋汀雪”就显得不那么令人困惑。
　　七九隐约清楚宋汀雪是什么地位的人。跟着宋汀雪，本身就是一条最最最一劳永逸的捷径。
　　但是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在七九心底悸动。
　　无关利益，无关目的。
　　她只是，好像，有一些喜欢她。
　　*
　　伢妈和东少爷的下场，七九没有在Z城围观到。
　　只是听说，会比她们预料得还要惨烈一些。安助理又说，走正规的司法程序，把这深入Z城角落的犯罪组织一锅端下，总需要许多时间。
　　二〇一四年的舆论网并没有那么发达，太多新闻被误认为轶事，太多猎奇的故事却假以新闻的名号，耸人听闻。
　　但这已经不是七九能操心的事了。
　　眼下，宋汀雪懒得再在Z城扯皮，选择尽快回A城。
　　七九本想问她们：宋小姐来Z城，原本是为了做什么？但瞥了眼繁忙的安助理和满面困倦的宋汀雪，她选择闭嘴。
　　也许是什么商业机密呢……
　　另一边，安助理协调杂事，上手先给七九办了乘机用的临时证件。
　　证件上没有详细信息，只有一串编号。
　　七九拿着它，些许忐忑。
　　七九从没把Z城当作“家”，更别说什么行李。米白裙子、羽绒服、帆布鞋，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哦，还有宋小姐送她的白色手帕。
　　Z城周边，最近的大型机场在六十公里外，车程两小时。
　　车里，七九身边是一个雪白的笼子，里面装着那只雪貂，正在睡觉。
　　上车前，宋汀雪看了眼七九的手，莫名问：“好彻底了？”
　　七九意识到她在说之前烫伤的事儿。
　　七九于是点点头，“一直在涂药膏。”
　　宋汀雪‘嗯’了声，不再过问。
　　片刻后登机，头等舱里，只有宋汀雪、安助理、七九，以及另外一位年轻的助理。
　　空姐笑容满面地送来毛毯，问她喝不喝咖啡，玛奇朵还是卡布奇诺。
　　七九小声问：“有……有什么区别呀。”
　　“嗯……”空姐笑吟吟地看着她，耐心说，“焦糖玛奇朵，更偏甜，如果您嗜甜，也许会喜欢这个。卡布奇诺的话，咖啡味更浓，混合蒸汽牛奶，口感绵密。如果您是第一次喝咖啡，我推荐……”
　　“卡布奇诺吧，”七九决定，“我不太喜欢甜的。”
　　空姐笑说好。
　　飞机升空带来些许耳鸣，七九不太适应，但很快调整过来。唯一在喝咖啡时小小皱了眉，其余时间，脊背都挺得很直。
　　有些局促，但并不露怯。
　　她睁着眼睛看向舷窗，一片雪白云雾。
　　安助理怕七九无聊，把自己的平板电脑递过去。“都可以玩。可以看视频，或者新闻。”想了想，又说，“宋小姐让你想一想自己的新名字，还有，你的生日。这些都要记上证件的。”
　　七九稍愣，反问：“安助理，您……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安伽，瑜伽的伽。”她说，“你叫我安姨就好了。”
　　七九再问：“安姨，您和宋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算是生活助理吧，也就是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儿，衔接工作的，出行的，安置的，我都会管一管。”安伽说，“我在宋家待了许多年了，啊，快十年了。在汀雪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看着她了。其实，汀雪还有个姐姐……”
　　“安伽。”
　　宋汀雪皱眉打断，“闭嘴。”
　　安伽于是对着七九讪讪一笑，“是我多话了。”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伸手点了点平板电脑。
　　“想翻词典，想浏览文章，都可以看。没有设置密码。下飞机之前，想想新名字，回忆一下生日日期。”
　　说完，安伽把平板电脑留在七九身边，调整自己的椅背，闭眼小憩。
　　——安伽确实是疏忽了。
　　对七九这种从小在Z城长大的孩子，老式手机是她能拥有的最高端的电子产品——还是偷的。贪吃蛇、俄罗斯方块、连连看、水果忍者，是她能接触到的最有趣的游戏。
　　至于眼前这平板电脑，显然超出七九的能力范围。
　　光是解锁就废了好大劲。
　　解锁完，又对着主屏幕里一半英文一半中文的应用软件发愣。
　　Sa…fari……？Calen…dar……
　　七九和平板电脑的“适配度”太低了。
　　安伽也许心有疏忽，但宋汀雪不会想不到。宋小姐难得没在飞机上休憩，虽然取来了眼罩，可眼角余光还是滞留在斜对角线，七九的身上。
　　她在观察七九的局促。
　　早在空姐端来咖啡，宋汀雪就在悄悄凝视她了。什么焦糖玛奇朵、卡布奇诺，七九多半从前听也没听过。人在局促地面对未知事物时，往往下意识想尽快结束，不多问，不多想，囫囵选择其中一个，草草了事。
　　至于选择出的那个是否适合自己？这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她该考虑的问题了。一切交给运气。
　　只是，过分的失措与些许虚荣，会让人做出不利于自己的选择。
　　但七九不是这样。七九的局促里，并不捎带自卑。
　　也许是潜意识里明白，世界上，物质条件也许倾斜得厉害，但每一个人从灵魂上都是平等的。
　　人在向上走的时候，总会遇到认知范围外的事情，不是不该露怯，是根本没必要心慌。
　　咖啡、头等舱、平板电脑，或许在生产时捎带了区别等级的附加属性，把人分为富有或贫穷，但在被使用时，使用者“人”才是最具主体性的存在。
　　宋汀雪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同时更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过优越的条件”。*
　　她不对别人做太多评价。
　　但她实在，很满意七九的反应。
　　电光石火，摆弄平板电脑的七九也抬起眼来。
　　一瞬对视，七九对着宋汀雪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
　　偷看的宋小姐被抓了包，反而失笑。
　　清冷的眼一眯，薄唇作出口型。
　　她无声地问：“名字，想好了么？”
　　七九摇头。
　　几秒后，宋汀雪的笔记本收到一份信息隔空投送。“宋小姐有什么想法吗？我不怎么会取名字。”
　　宋汀雪一挑眉，回：“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设备？”
　　“因为我知道宋小姐的英文名是Seher。”
　　宋汀雪在心里笑了笑。
　　七九的学习能力实在不赖，明明才接触这平板一刻钟，连AirDrop（隔空投送）都会使用了。宋汀雪觉得自己在养一盆花，还没浇水，仅仅提供了些许光照，竟能看到花束向阳生长。
　　假以时日，这朵小小野花，会成长成很可怕的小怪物……也说不准。
　　宋汀雪顿了顿，在电脑上回复了七九之前的问题，“好。名字的事情，我帮你想一想。”
　　又问：“那生日呢？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吗？”宋小姐难得很有耐心，一字一顿地敲打，“不记得生日的话，对自己意义特殊的日子也可以。”
　　七九：“就选，二月三日吧。”
　　二月三日？
　　宋汀雪愣了愣，这不是前几天吗？
　　也就是二月三日，她刚到Z城，就被这小扒手摸走了烟盒。
　　原来七九觉得……这是对她意义重大的一天吗？
　　宋汀雪心下稍动，却没有多问。
　　她只说，“好。”
　　七九最后回她：“谢谢你，宋小姐。”
　　*
　　其实七九选择二月三日，除了因为在那天遇到宋汀雪，还有另一个原因。
　　二月三日的后一天，二月四日，正是立春。
　　立春，万物起始，一切更生。
　　所以，二月三日，是这苦冬的最后一天。
　　七九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日历，心里喃喃，“二月三日，腊月二十，诸事不宜……二月四日，立春，倒是百无禁忌了。真是不讲道理。”
　　四小时后，飞机抵达A城，正是日暮黄昏。
　　七九从座位上站起身，平板电脑上收到宋汀雪的回信。
　　“荀烟。”
　　这是她给她取的名字。
　　七九默读了两遍，觉得好听，就听机舱里窸窸窣窣的走动声间，安伽小声询问宋汀雪：“宋小姐，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寻，烟。”宋汀雪困着眼，心不在焉说，“二月三日，寻找我的烟盒。”
　　安伽：“……”
　　竖着耳朵偷听的七九：“…………”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批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
　　再往上一段“灵魂……平等”有一些些夏洛蒂·勃朗特《简·爱》的化用。


第7章 
　　最终，七九的信息申请表上，真的写上了“荀烟、二月三日”。
　　她握着那张申请表，在从机场到宋家别墅的摇摇晃晃的车里，睡着了。
　　再醒来，车窗外已经彻底浸满夜色。
　　初春的风料峭，漆黑夜空几颗星子。
　　七九看到几个侍应生装扮的人在车边忙前忙后。她一个激灵，攀着车把手想下去，至少搭把手。
　　却看到车窗外，一个明显是异国人的年轻女生站在车前。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睛，一身紧扣的白大褂。
　　双目深邃，鼻骨很高，长相英气利落。
　　她站在宋汀雪身边，与她攀谈，语气里些许无奈。“算了，抽烟就抽了吧，”她的中文十分流利，“如果尼古丁……可以安抚到您的情绪的话。”
　　宋汀雪耸耸肩，无所谓回答。
　　金发女生注意到车里的荀烟，双眼一亮。“这就是安伽说的……Z城的小孩？叫什么来着？”
　　宋汀雪恹恹答：“荀烟。”
　　她话音落下，七九也打开车门。她看向金发女生，有些紧张地说：“您好……”
　　“您也好呀，”对方比她想象得要好说话得多，“我叫Correll，科瑞尔。是宋二小姐的医生。”
　　“您好。”七九伸出手。
　　科瑞尔的手插在兜里，没回握，眼底一闪而过些许不屑。这是七九最为熟悉也最为敏感的情绪。
　　但科瑞尔面上笑意却轻松，又让七九怀疑是错觉。
　　“今天太迟了，”安伽插进她们几人之中，带走七九，“我先带小烟去客房。”
　　宋汀雪颔首。
　　宋家在A城的山庄别墅，比Z城那座还要大上许多倍。七九跟着安伽走着，以为自己误入故事里的古堡。辉煌的旋转门，镶嵌镏金的名画，微弱的水晶灯；落地窗下，复古连廊蜿蜒又气派，喷泉里古希腊的女神低垂眼睛，白色苍兰花在月色下小憩。
　　安伽把七九安置在客房，说今天匆忙，你先暂住这里。
　　七九当然没有异议。只是，安伽前脚才走，七九就在客房外又遇到了科瑞尔。
　　科瑞尔金色的头发扎起，还是穿着那身修长的白大褂，象征性敲了敲房门。
　　“荀烟，宋二小姐让我来给你看一看，”科瑞尔放下问诊箱，戴起橡胶手套，“你之前是烫伤过吗？哦，我还听说，你是人贩子手下的小孩？平时会挨打吗？身上有伤疤吗？”
　　七九小声说：“没有……吧……”
　　科瑞尔戴着手套，握住七九的手，仔细看后，说：“恢复得不错。”
　　“……谢谢。”
　　科瑞尔含糊应一声，又挑起七九下巴，另一只手在她颈前摁了摁。“好瘦……你还在长身体，太瘦了可不好。”
　　科瑞尔很高，大概一七五往上。七九才十五岁，要稍稍踮脚才能在对方面前站稳。
　　同时，最脆弱的颈前暴露在别人面前，也让七九有些不适。
　　大概发觉她心思，科瑞尔轻笑一声，“别怕。我是医生。”说着，她退开几步，“把衣服脱了。”
　　七九慢吞吞脱掉羽绒服外套。
　　客房的暖气并未开启，虽比室外暖和，但还是残留着深冬的气息。
　　七九穿着单薄衣裙，抱着手臂，打了个寒战。
　　科瑞尔看着她：“继续脱下，脱光。我是来看你身上有没有疤痕的，不是吗？”
　　“……什么？”
　　七九敏锐地感到不对，皱眉，不乐意说：“一定要脱吗？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科瑞尔一挑眉，居然真的不再逼迫，只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荀烟。”
　　科瑞尔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荀烟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个做什么？
　　七九不明白这人的用意，但直觉告诉她应该拒绝，或者逃走。
　　哪想，闪身的刹那，科瑞尔一脚踹在七九身前！！
　　“啊……”
　　踹得很重，七九背部贴紧了墙面，些许眩晕，后背、后脑与下腹都阵阵生疼。
　　面前，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她。没有善意。
　　“一个扒手，一只野猫，靠着一些讨好，和一副皮囊……”
　　科瑞尔两步逼近，停在七九跟前，半跪下身子。“就实现了超阶级的飞跃。”
　　“这位小扒手，你真是……太聪明了啊。”
　　七九吃痛地睁开眼，才要反驳，却看见下颌处，一道明晃晃的寒光。
　　——一把手术刀！
　　科瑞尔启唇，轻声笑说：“不要乱动。这是手术刀，穿刺胸肺，流血致命，都不在话下。”
　　“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科瑞尔笑容灿烂，“我只是太好奇，宋汀雪是真的转性了吗？如果我在这里对你做些什么，她会生气吗？还是无所谓呢？”
　　锋利的刀抵在下巴，七九失序地发着抖。“那……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已经捂住她嘴巴。
　　科瑞尔看看七九，视线掠过她黑亮的瞳和雪白的面。睫毛如鸦羽，浓密纤长。
　　明明很年轻，曲线已经很漂亮。
　　手术刀的刀锋下滑，沿着七九的裙子，一点一点推动。
　　七九能感受到自己的衣裙被刀锋割裂，成了没用的破布，将要脱落。
　　刀锋冰凉，触及皮肤的时候，令七九无助地颤栗。
　　科瑞尔温柔地抚弄着七九的头发，开口，声音却冷到极致：“我说了。别动。”
　　她满意地看着眼前女孩的恐惧。“真乖……”
　　同一时刻，她看见女孩不断翕动的唇齿里，喊出一个名字。
　　“宋、宋汀雪——！！”
　　话音落下。
　　啪嗒、啪嗒、啪嗒。金属的烟盒在房门外敲了三下。
　　“叨唠。”门外，宋汀雪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
　　昏暗的灯光里，她裹着一身雪白绒毛大衣，睡衣的裙摆垂到脚踝。
　　看着屋内衣衫不整的二人，宋汀雪似笑非笑问：“科瑞尔小姐，请问，半夜三更，您在小烟的房间里做什么呢？”
　　科瑞尔不慌不忙，甚至在起身的空档里翻了个白眼。
　　她收起手术刀，双手举起，做出投降姿势，面上是“果然如此”的嬉笑。
　　科瑞尔说： “好啦，好啦，我只是开个玩笑。”
　　“这样啊……”
　　宋汀雪喃喃。
　　下一瞬。
　　宋汀雪利落上前，揪住科瑞尔的鬓发，带着人猝然砸向墙壁！！
　　咚！——
　　科瑞尔的脑袋和墙壁相撞，声音渗人，听得七九头皮发麻。
　　科瑞尔猝不及防，头痛欲裂。
　　“嘶——宋汀雪，你有没有搞错？！”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挂彩，眼前模糊一片，但还是咬牙切齿问，“你为了一个发廊的小扒手——打我！！？”
　　宋汀雪不闻不问，当听不见，单手揪住科瑞尔头发，抬腿又是一踢。
　　眼看着对方栽倒在地上，她抬脚，狠踩住科瑞尔的脸。
　　科瑞尔被踩着，艰难地抬起眼。
　　“宋汀雪，你、你疯了吗？！”对上宋汀雪发狠的神色，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只路边捡的野猫，值得你这么宝贝？”
　　宋汀雪闻言，轻笑一声，踩人的脚更加用力。“就算是野猫……也是我捡来的野猫。轮不到你多嘴。”
　　“更轮不到你来试探。”
　　脚底还踩着人，宋汀雪望向七九，伸出手。“走吧。换间房。这里惹上脏东西了。”
　　*
　　出了房间，才走几步，七九紧拽着自己身上被割断的破裙子，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
　　眼见宋汀雪回身，她哭着扑进她怀里。“宋小姐……”
　　看她哭得可怜，衣服破破烂烂也可怜，宋汀雪到底没把人推开。
　　她想了想，脱下身上毛绒大衣，搭在七九身上，语气平静地问：“不知道要反抗？”
　　“可是……”七九裹着大衣，抽抽嗒嗒说，“她、她有刀……”
　　“她有刀，你没有脑子吗？”
　　“我……”
　　“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这个样子。”
　　宋汀雪身上只剩下那件丝绸睡衣，显然有些冷，抱着手臂，只想赶紧回到房间。
　　快步走向楼梯时，她瞥一眼七九，再评价一句：“窝囊。”
　　七九裹着衣服，蹲在地上，哇哇地哭。
　　她从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样近过。那个金发女生的精神看上去也不太对劲，举着那把尖锐的刀，好像真的会刺穿七九的心脏。
　　听那哭声，宋汀雪走出几步又折返，叹了口气。
　　“你……去找安姨吧，”宋汀雪微微俯身，扶起七九，温声说，“她会安慰人，照顾人，你和她又说话投机。今晚你和她睡一块儿吧。”
　　七九愣着站着，说一声“好”。


第8章 
　　那日之后，七九没再在宋家的别墅里见过科瑞尔。
　　但她也很少见到宋汀雪。问起来，都说宋小姐在公司，在工作。
　　而和安伽相处的这几天，七九再次感受到对方办事的效率之高。
　　仅仅一天时间，安伽安排好了学校申请，给她买了新的手机、新的电脑，甚至给她请了私教。
　　“语数科倒是问题不大，国际高中也不揪这个。只是……你的英语口语太让人苦恼了。这可是真的、真的从零开始啊。”
　　安伽按着太阳穴，另一手拨开窗帘，让日光透进来，“好在宋小姐说，你学习能力很强，对音标敏感，听说读写一边就能过，那这几个月请一个私教给你捉一捉，希望能进步吧。”
　　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包装礼盒，七九喃喃：“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安伽：“当然！”
　　七九又问：“是宋小姐的意思吗……”
　　安伽点头：“嗯。”
　　看着那些崭新的、新款的电子设备或书籍，七九忽然沉默起来。
　　她的心底生出了惶恐：自己真的值得吗？值得宋汀雪做这些吗？
　　想到科瑞尔的话，居然隐约开始认同。
　　“实现了阶级的飞跃，真是，太聪明了啊。”科瑞尔的态度充满敌意，但说得……好像一点儿也没错。
　　崭新的设备，用度昂贵的国际高中，这些对宋家来说只是基本水平，但对七九而言……
　　简直是逾越。
　　该欣喜吗？受宠若惊，还是受之有愧呢？
　　七九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些教材书籍，淡淡地说了一声“好”。
　　她们要求的事情，七九必须全力以赴。
　　*
　　四月初，A城国际高中寄来校服。西服式的上衣，造型板正，质感却柔软，熨烫得也很平整；下装是深色的百褶裙，点缀金边，约到膝盖。
　　安伽拿着校服走前走后，脸上全是欣喜。“要不要穿上看看？不知道尺码对不对呢……”又说，“哎呀，等有了尺码，我就可以给你多买一些别的衣服了！”
　　七九于是点点头，听话地换上校服，站去等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实在漂亮。
　　隔着镜子，七九与满面笑容的安伽四目相对，抿起一个局促的笑。
　　“今天起，你就真的、真的是荀烟了。”安伽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着校服领带，满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哎，小烟真精神，真好看。”
　　荀烟点了点头。“好。”
　　*
　　A城国际高中，四月天，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学校鲜少有插班生的前例，又听说是宋家的小孩儿；是以，荀烟来教务处报到时，几个老师都没忍住多看几眼。
　　女孩穿着规整的校服，粉唇乌发，一双眼睛潋滟生光。
　　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好看，而是一种纯粹的、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美丽。
　　像山间裹着晨雾的桅子花，些许惺忪，但朝气蓬勃。
　　班主任揣着几张信息表和教材清单，一路上絮絮叨叨，荀烟静静听着。
　　走到教室，空间很大，教室前电子白板显示正在开机，教室后的储物柜些许杂乱。一个班二十几个人，女生男生各半。
　　还没到上课时间，教室有些吵闹。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才在白板上写了“荀烟”两个字，第一排的人已经先鼓起了掌。
　　她们友好得出人意料。
　　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卡在喉咙里，荀烟懵了一下，就看那些人笑着回头，与同伴对视，用口型比了个“宋”。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剧烈的鼓掌声，甚至有人吹口哨：“欢迎欢迎，我身边还有空位！”“漂亮妹妹坐我旁边！我这里讲台死角，上课睡觉都没人管的～”“喂！”“……”
　　她们热情，因为荀烟背后的人姓宋。
　　倘若她还是七九，必定无法站在这里。但荀烟却有人嬉笑着欢迎。
　　十几岁的少年，其实已经有些趋利向势的心态了。
　　班主任皱眉，清了清嗓子：“都安静，要欢迎就好好欢迎。”她扶了扶眼镜，转头问，“荀烟，你坐许愿旁边，可以吗？”
　　班主任话音落下，靠窗第二排便有女生举起手，向荀烟示意说：“我是许愿，许愿在这儿！”
　　荀烟向女生点点头，又对老师说了声“谢谢”。
　　第二排靠窗，正好把一片蔚蓝色的田径场尽收眼底。窗外初阳升起，阳光被榕树切断，分散地落在窗台，或明或暗。
　　见荀烟在身边坐下，许愿向她有些腼腆地笑笑，“我叫许愿，许愿的那个许愿。”
　　许愿桌上一本理科教辅，几张试卷。荀烟瞥一眼，试卷上红的勾黑的叉，成绩一栏一连串C和E。
　　许愿挪开试卷，小声感慨，“你真不幸，我们刚把开学考试的错题都复习完，这周五又是月考了。也就是说，你才上一周课，就要上考场了——”
　　荀烟稍愣：“这里的考试……很频繁吗？”
　　“嗯哼，”许愿瞥一眼讲台，忽然又发现新大陆似的喊了一句，“哇，我们的名字缩写都是XY耶！”
　　十五六岁的小孩就是容易被这种奇怪的东西吸引。
　　荀烟“嗯”了下。
　　停顿几秒，她默默补上一句：“好巧。”
　　许愿于是点点头，戴上左耳耳机，又把另一只拿在手上，递给荀烟：“还没上课，你也听会儿呗？”
　　她拿的是一个蓝牙耳机，一闪一闪亮蓝光。
　　荀烟没拒绝，学着对方的样子戴上耳机。
　　许愿教她：“把头发散下来，遮住耳机，这样上课也能听。”
　　荀烟说“好”。
　　耳机接触耳廓的那一刻，一阵剧烈响亮的摇滚乐冲进耳蜗，炸得她脑袋嗡嗡地疼。
　　然后是人声在狂吼，高亢，野性。
　　荀烟深吸一口气。
　　许愿正随着音乐摇头晃脑，一眨眼，才递出去的蓝牙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自己右耳。
　　是荀烟刚刚还回来的吗？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戴耳机这个动作……
　　思索着，蓝牙立体声把她环绕。许愿顷刻忘记这件事情。
　　她的身边，荀烟翻阅课本。
　　教室里，初春的风轻轻拂动。书页沙沙作响。
　　绿茵场上有人奔跑，单杠，哨声，雪白的飞鸟掠过天空。
　　*
　　班主任安排荀烟与许愿做同桌，是因为寝室名单上，她们也是室友。
　　国际学校的寝室二人间，进门一排小沙发，有独立卫浴与阳台。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床头柜，上面有一个小精灵夜灯。
　　宿舍管理员带着荀烟登记，帮她抱来床上用品。
　　整理完毕，荀烟坐在桌前翻书。许愿从浴室出来，蹑手蹑脚靠近，从后面把荀烟抱住，搂紧她的腰。
　　许愿的手上下乱摸，大声感慨：“烟烟，你腰好细啊！腿也很直！身材真……”
　　被触碰的一刹那，荀烟像是触了电，随即僵硬得像块铁板。
　　荀烟猛地挣开许愿，皱着脸，认真警告许愿：“别动手动脚。”
　　“有什么关系啊……”许愿撇撇嘴，觉得她大惊小怪。
　　“反正不行。”
　　丢下这句话，荀烟重新翻开课本，不再理人。
　　“不碰就不碰……”
　　许愿一边擦头一边瞥她，又心想，真是见了鬼了，怎么有人回寝室还看题。
　　*
　　国际高中平时住校，周末回家。
　　周六清晨，荀烟回到宋家山庄别墅。
　　安伽不在，负责接送她的司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荀烟也不会没话找话。
　　四月初春，山庄的玫瑰含苞待放。喷泉在空中划过光彩，是彩虹的颜色。
　　园丁三三两两站在花园，偶尔交谈，视线盯紧花园一端，阳光花房，面上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发生什么了？
　　荀烟也好奇望过去。
　　只见阳光花房的玻璃门一开一合，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胡乱裹着外套，踩一双拖拖沓沓的凉鞋，步伐不稳地跑出来。
　　经过几人时，她匆匆瞥来一眼。
　　女人面容姣好，眼眶微红。
　　荀烟看着她跑出视野。“她是谁？”
　　一个园丁小声说：“是……宋小姐的相好，之一。”
　　荀烟心里一愣，面上仍淡然。她佯作不在意地重复：“宋小姐……的相好吗？……”
　　“哦哦，”园丁立刻又说，“我说的是宋大小姐啦。你应该还没见过她吧？”
　　……不是宋汀雪。
　　荀烟莫名松一口气。
　　她看向阳光花房，再问：“那她们吵架了吗？”
　　“不是哦，”园丁姐姐说，“花房里的应该是宋二小姐。大小姐这段时间都没回来呢。”
　　荀烟有点被绕晕：“宋大小姐的相好，和汀雪小姐吵架了……？”
　　“嗯啊，那位女士可能记错时间了，没打招呼就来了。她没见到大小姐，稍稍闹了下，见二小姐在花房里画油画，毛遂自荐说要当模特。”
　　园丁顿了顿，“二小姐向来讨厌大小姐那些莺莺燕燕……总之……也许二小姐把人骂了……啊啊，我也不知道。”
　　园丁没再说下去。家中的仆人不好多八卦，但荀烟从她们暖昧的态度、以及之前的一些见闻里得知，宋家大小姐叫宋折寒，和宋汀雪同母异父，大宋汀雪四岁，今年二十六。
　　宋家的风投商行，按理说是宋姥姥和宋姥爷的资产。如今宋母掌权，两个姐妹稍稍管理，却都不深入。
　　宋折寒多在外地出差，不常回来。
　　她的相好多到数不过来，比起正经恋爱，她们通常是肉·体和利益上的关系。
　　荀烟好奇，小声问：“那宋汀雪小姐……有没有这种相好呀？”
　　大概把荀烟当小孩看，说话便没那么顾忌。
　　园丁姐姐‘哈哈哈’干笑几声，手掩在唇边，压低声音回她：“二小姐一视同仁地厌恶所有人。”
　　荀烟应了声，轻飘飘地没听进去。
　　她只喃喃：“我也有事儿要找宋小姐。”
　　荀烟找宋汀雪，无非两个事情。其一想说自己昨天月考，其二想说自己被戏剧社邀请入社。
　　不过，倘若宋小姐此刻正在气头上，荀烟贸然进入花房，好像并不明智。
　　可是，不等多思索，行为总是先越过理智一步。
　　荀烟敲开阳光花房的玻璃门。
　　花房里比室外更温暖，阳光聚拢在玻璃圆顶，散下一片朦胧的光。
　　早春的金盏菊围笼落地玻璃，小径外，淡色的山茶花低垂，惹人怜爱。
　　荀烟看到，花房中位，浅紫色的风信子和芍药随风摆动，似一缕浅紫的梦。
　　这梦里，有一方画架。是宋汀雪微微靠在画架后，一身最素也最优雅的墨绿衣裙，黑发稍稍盘起，眉眼垂下，侧颜清绝。
　　她歪歪斜斜靠着身后软榻，矜贵慵懒。面前圆形调色盘，正调试颜料。
　　也许觉察了荀烟靠近，但宋汀雪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比起与人寒暄，这一刻的宋小姐更关心一朵花的开落。
　　荀烟还穿着那身校服，站在花丛里小心翼翼看着宋汀雪，不敢先打破平静。
　　宋汀雪也在沉默。
　　玫瑰色配了白，画笔再蘸些许灰蓝。画板上，是薰衣草的颜色。
　　终于，许久。
　　宋小姐抬起眼，视线在空中一掠，与荀烟的目光相交。
　　她眼底稍亮，开了口，却没什么情绪。
　　“回来了？”
　　荀烟‘嗯’了下，“我坐了周六的班车，后来是司机送我回来。”
　　宋汀雪漫不经心应一声。
　　荀烟再说：“宋小姐，谢谢您资助我学习。”
　　……资助？
　　宋汀雪在心里对这个词稍有微词，但也懒得开口辩驳。
　　她整个人恹恹的，视线又落回画板。
　　“宋小姐，昨天我们月考。因为题目也不多，都是客观题，由机器批改答题卡。所以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我考得还不错，科学块的分数比人文高出不少，但排名都差不多，科学是七，人文是八。我们年级总共九十个人。”
　　宋汀雪只听进去前半句话，才小声喃喃，“月考？这么快……”
　　“嗯，”荀烟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情。宋小姐，我们要开始社团活动了，虽然……”
　　宋汀雪好似完全没在意。她瞥一眼荀烟身上校服，莫名其妙问：“你有淡紫色的裙子吗？”
　　“……什么？”
　　宋汀雪说：“去换一条淡紫色裙子。我的画，需要一个模特。”
　　*
　　宋汀雪绘画，鲜少需要模特。
　　她通常画景。就算画人，也总是随意记住了谁的脸，回到画架前，虚浮地将其拓进画框。
　　所以当她姐姐的相好，不打招呼出现在花房里，又毛遂自荐要作她模特时，宋汀雪本能地感到烦躁。
　　宋汀雪讨厌贪心的人。
　　明明已经攀上宋折寒，就没必要再来烦她。
　　璀璨的阳光下，长相妖冶的“模特”站在花丛中，稍稍解开衣衫。
　　酥肩半露，一只手搭在胸前，似要剥去衣扣。
　　她对自己的身材实在自信。要知道，就连览尽女色的宋折寒看到她的身体，都会不自主将目光流连，肆意地盯紧。
　　她不信宋汀雪能……
　　啪——
　　一盒长方体的颜料盒猝然飞来，如一桩横祸。
　　颜料盒倒扣在女人面上。
　　因着重力，五颜六色的油画颜料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颜料边角锋利，女人疼得咧了嘴。
　　面前，是宋汀雪笑吟吟看过来。
　　她笑得尤其温柔。
　　好像方才莫名发狠砸来颜料盒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你……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这样对我的？”
　　困惑超过生理的疼痛，女人看着面前散落一地的颜料，不敢置信抬起眼，语气稍稍浮起，“宋汀雪，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不会好好说话吗？非要动手？”
　　“好好说话，你会听吗？”宋汀雪反问，“有些东西听不懂人话，怪谁呢。”
　　女人快哭出来了：“你，你，你……”
　　“你”了半天，她哭喊：“你不怕我向折寒告状吗？！”
　　“随意，”宋汀雪漫不经心说，“反正我向来如此。”
　　但视线垂下，她还是有些心疼地感慨：“可惜了，我的颜料。”
　　“…………”
　　离开阳光花房前，女人红着眼睛骂她一句：“去死吧。暴力狂，性冷淡。”
　　*
　　面前是撕坏的画纸。宋汀雪坐在花房里，在等荀烟换衣服下来。
　　春光淡如霰。先前的好兴致被搅乱，但她不想错过这花房里最后一抹浅紫。
　　花色深浅相宜，让宋汀雪想到几个月前，七九送她的那朵水晶蔷薇。
　　糖纸做的精致花束，不知道被丢在Z城的哪个角落，却在记忆里熠熠生辉。
　　而眼下，送花的女孩换上一身浅紫色的裙子，站在她跟前。
　　细长吊带，裙摆摇曳在小腿肚边，缎面流光溢彩。
　　女孩满面期待，一双眼睛实在明亮。
　　对上宋汀雪的视线，荀烟本想问她，‘好看吗？’
　　岂料一开口，没话找话似的说了一句：“花房里的花……开得真好。”
　　宋汀雪轻轻睨她一眼，只说：“马上就会死掉。”
　　荀烟愣住。
　　“……啊？”
　　“我说这些花，”宋汀雪没看她，淡漠地取出一张新画纸，“马上就会死掉。”
　　通常都是凋谢了、凋零了、落下了——花“死了”。很奇怪的说法。
　　宋汀雪继续说：“阳光花房里的花朵，是靠外力——恒定的温度、肥沃的土壤、聚拢的光照——豢养出来的温室花朵。被温水浇灌，失去了自力更生的能力，命都不长。”
　　荀烟似懂非懂，讷讷“哦”了声。
　　宋汀雪忽而向她招手。“过来。”
　　荀烟走到她跟前。
　　宋汀雪坐在软榻椅上，稍稍仰头，平静无澜的视线掠过荀烟面颊五官。她拿着画笔，笔尖撩起荀烟的发。
　　笔尖微凉，把荀烟鬓角的碎发撩到脑后。
　　片刻后，宋汀雪向她点头。“去吧，”她说，“去到花丛里，站着或坐下。用你放松的姿势。”
　　*
　　下午两时，天光最盛的时候，宋汀雪结束了作画。
　　那时荀烟靠坐着小径围栏，浸在花丛中，几乎睡着了。
　　梦里，画笔轻搭在画布上，款款勾勒，和风一样沙沙作响。
　　醒来，荀烟一个激灵，小跑上前，只抓住宋汀雪衣角。
　　“宋小姐！”
　　荀烟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睡梦时的沙哑。
　　宋汀雪淡淡回头，“哦，画好了。你回房吧。”
　　“宋小姐，”荀烟摆手，说，“我、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和你说。”
　　“说。”
　　“我想参加学校的戏剧社。她们也给我发出邀请了。每周都有活动，大概是周六早上开始，所以我以后，每周六下午才能回来……”
　　宋汀雪移下目光，轻飘飘问：“那不是冲突了吗？”
　　荀烟不解：“什么？”
　　“和我画画的时间冲突了。”宋汀雪开始收拾画笔，并不抬眼，“如果你参与戏剧社，参加社团的那段时间，正好是我的画画时间。倘若我那个时候需要模特了，就找不到你了。”
　　“抱歉，我没有太懂您的意思？”
　　荀烟抿了抿唇。
　　宋汀雪却不再回话了。
　　她垂下眼，收拾手里的东西。
　　颜料挤压，和颜料盒相撞作响。画布被卷起，纸张摩擦在木质的画架上，窸窸窣窣。
　　荀烟站在这些声音里，有些紧张。
　　宋汀雪是什么意思？
　　思索片刻，荀烟才隐约明白：宋汀雪并非每次作画都需要模特，要看兴致。但即便不需要模特，她也要荀烟陪在身边，随叫随到。
　　这是不是说明……至少今天这几个小时，宋汀雪对她的“模特”表现是满意的吧？
　　这明明是一种认可，荀烟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像她不是个人，是件物品似的。
　　荀烟鼓起勇气争取了一下：“宋小姐，不然……您需要模特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向社团请假，可以吗？”她软下声音，小心翼翼说，“拜托了，我真的很想参加戏剧社……”
　　宋汀雪微微抬眼，仿佛十分困惑：为什么非去不可呢？
　　这眼神里分明写着不认可。
　　宋汀雪只说：“学校的社团有很多，再选一个吧。”说完，也没等荀烟回应，看了眼手机，“啊……都这个点了。”
　　她轻推了把荀烟，不由分说地拨开话题。“走吧。我和安姨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
　　宋汀雪口中的“礼物”，是一个书房。
　　确切地说，是一个足有五米高，一面落地窗、三面巨型墙面书柜的书房。落地窗外青林翠竹，山色空蒙。另三侧的书柜里摆满书籍，大多未拆封，都崭新着。
　　也许有几千本，几万本。
　　荀烟望着那些书柜书籍，几乎忘记言语。
　　先前没法儿参加戏剧社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身后，宋汀雪开口，语气不带起伏：“安姨说，你爱看书。”
　　“宋小姐！谢谢你、谢谢你——”
　　荀烟一头扎进宋汀雪怀中，感激无以言表，便只会重复地道谢。
　　她的前十五年被困在Z城，噩梦无边，如今真正抵达自己的Wonderland
　　这一切都是因为宋汀雪。
　　那日之后，荀烟读聂鲁达，读博尔赫斯，读阿加莎，读波德莱尔，读莫泊桑。
　　宋汀雪和安伽送给她的书房，里面有原迹，有手稿，有荀烟穷极一生都无法读完的浩繁卷帙。比Z城盗版旧书摊里那些黑白印刷，观感好上千百万倍。
　　荀烟抱着它们，翻看阅读，感受那些文字。
　　她从没觉得人生这样充实快乐过。
　　「完璧な文章などといったものは存在しない。完璧な絶望が存在しないようにね」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不可避免的：苦扁桃的气息总勾起他对情场失意的结局的回忆」
　　「没有什么现在正在死去，今天的云抄袭昨天的云」
　　「四月间，天气寒冷晴朗，钟敲了十三下」
　　「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信号所に汽車が止まった」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
　　书房里，荀烟躺在书堆上。偶尔累了，抬头看看天空。
　　蔚蓝无垠的天空，青山后，有白鸟掠过的痕迹。
　　她的脑袋里想到各色诗句，想到雪国列车，想到天空之境，想到奥雷连诺上校参观冰块的遥远下午。
　　学校。
　　教室。
　　家或宿舍。
　　书房。
　　荀烟喜欢这样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是宋汀雪给的。
　　所以她不会，也不能，拒绝宋汀雪的任何事。
　　「诗句坠在灵魂，如同露水坠在牧草」
　　「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
　　你是云，是海，是忘却
　　也是你曾失去的，每一个自己」
　　作者有话说：
　　Wonderland 梦幻岛
　　伯爵提问：「成为另一朵玫瑰，忘却……曾失去的，每一个自己」暗示了什么？
　　本章批注：本章涉及到的文学作品依次为：村上春树《且听风吟》、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痖弦《深渊》、奥维尔《一九八四》、川端康成《雪国》。引用开篇首句。
　　奥雷连诺上校是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最后是聂鲁达《今夜我可以写·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与博尔赫斯《密谋·云团》。


第9章 
　　然而，不知道什么契机，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荀烟开始频繁地梦见Z城。
　　她梦见自己没逃出去。梦见被打得鲜血淋漓的玉子，从血泊里抬起头，露出的，却是她七九的脸。
　　梦见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宋家依山傍海的别墅，熟悉的壁炉噼里啪啦燃烧，安伽身后，走出的却是牟远东。
　　荆棘布满她的梦境。
　　那些噩梦里，从来没有宋汀雪的身影。
　　就好像她们从未认识过。
　　荀烟一次又一次地从睡梦里惊醒。
　　有时发觉自己在学校的宿舍，床头柜上小精灵夜灯反着荧光，室友许愿睡得正香甜。有时发觉自己在宋家的别墅，室内漆黑一片，窗外风簌簌，走廊壁灯幽静。
　　荀烟满面泪痕地醒来，胸口起伏，急促地喘气，像要窒息。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却四处找不见房间吊灯的开关。
　　摸索在黑暗中，门缝里一道光。
　　荀烟追着那道光跑出去。
　　门开合，凌晨的别墅针落可闻。视野被泪水模糊，荀烟却敏锐地觉察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
　　走廊尽头是一个露天阳台。
　　春夜寂静，垂丝海棠的花瓣和月色一起，落在窗台。
　　也落在宋汀雪的身上。
　　她夹着一支烟，正在和谁通话。
　　“前额叶？前额叶切除？”
　　宋汀雪背对着阳台的门，饮一口烟，轻轻嗤笑，“……亏你想得出来。我只知道，戒毒无望的人，才要做那样的手术。”
　　手机的另一端又说了什么。宋汀雪把烟掐灭在杯口，火星燃出滋啦的响动。
　　轻烟顷刻随风消散。
　　片刻后，宋汀雪冷哼了一下。“所以，这就是你们交给我的答案？科瑞尔，你这医生真好当啊。拿着钱研究半天，结果选了一篇十几年前的文献糊弄我？”
　　科瑞尔在电话那端大喊冤枉。
　　她扯了一些文献研究，表示目前最保守的方法仍要着眼前额叶，“啊呀，啊呀，可是过激的情绪——对现在的您而言——确实是最致命的毒药。切除前额叶这个事情，一劳永逸嘛。”
　　科瑞尔上说天文下说地理，最后又转移话题：“对了，二小姐，您听说了吗？大小姐要回国了。”
　　宋汀雪稍愣，语气不再咄咄逼人，但仍有些没好气。“和我说干什么？和司机说啊。难道要我去接她？……”
　　便是此刻，近乎是溺水状态的荀烟冲出阳台。
　　溺在水底，快要窒息，只有在见到宋汀雪的那一刻，荀烟才捉住自己的浮木。
　　“宋小姐……”她哭得尤其绝望，“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晚打扰您……但是……对不起……对不起……”
　　眼看着哭泣的人撞进自己怀里，宋汀雪皱眉着愣怔。她在科瑞尔不断的问询声里挂断电话，看向荀烟，“你怎么了？”
　　“我做梦了，梦见Z城那个旅馆……我逃不出去……到处都是血，很多人在追我……很多很多人……”
　　荀烟泣不成声，“我看到……我看到道路尽头有一把枪，梦里的我拿起枪，板机还是温热的……子弹、子弹射出去……好多血……到处都是血……我逃不出去……我逃不出去……”
　　荀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更是断断续续。
　　只是，无尽的咸湿的泪水里，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正轻轻擦拭她的眼角。指腹有些冰冷，动作却温柔。
　　夜色月色，海棠如雪。
　　宋汀雪抱了抱她，叹出一口气。“只是梦而已。”
　　“别怕了……”
　　荀烟有一瞬的滞慢。随即是更夸张地落泪。
　　泪水宣泄她所有的恐惧、无措、惴惴不安。
　　而身前，宋汀雪抱着她，神色背离月色，有些晦暗。
　　荀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宋汀雪温柔的安慰给了她勇气，才让她在那夜最后，稍稍扯住宋汀雪的衣角，鼓起勇气问：“宋小姐，您要回房睡了吗？”
　　宋汀雪“嗯”了声。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吗？回您的房间去……”荀烟低下头，“您睡床上，我、我睡在地板上就可以了……”
　　宋汀雪苦笑，拒绝了她。
　　但即便如此——也不知是不是月色作祟，今夜的宋小姐看起来格外温柔。“不过，我可以把我的香薰灯借给你。”
　　走廊里，荀烟抱着光线柔和的香薰灯，闻到灯芯里乌木、柑橘和温柏的味道。
　　“宋小姐……晚安。”
　　关上房门前，宋汀雪说，“好，晚安。”
　　*
　　香薰灯并没有让荀烟深眠。她盯着灯光睁眼到清晨，心里有异样的情绪在振动。
　　别墅依山，潜在林间，清晨鸟雀啁啾。
　　细雨入窗，夏日透出蝉鸣。
　　国际高中，荀烟最后还是拒绝了戏剧社的邀请。
　　戏剧社社长深表遗憾，不断追问缘由。在听荀烟说是‘家’里有事后，社长依依不舍惜别，但也别无办法。
　　之后，荀烟加入了学校合唱团，只在每周四需要匀出两节课排练时间。
　　至于周六上午——基本被宋汀雪承包。
　　有时候在花下，有时候在明净的窗边，有时候也不一定做模特。不需要模特时，宋汀雪仍然把荀烟带在身边。沉默地绘画，直至天边露出柑橘色日落。
　　一个月后，某一个周末，荀烟没在别墅里见到宋汀雪。
　　却在门外撞上一个一身漆黑的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西服，领带系到最上端，风尘仆仆却不掩矜贵傲慢。
　　夜色很深，屋外无光，荀烟看着来人，有些吓了一跳。
　　“宋……”
　　不。不是宋汀雪。
　　眼前人与宋汀雪有七分相似，但没有宋汀雪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
　　眸色很冷，见之生寒。
　　——宋折寒！
　　而宋折寒也只是轻瞥荀烟一眼，便抬步经过她。
　　佣人喊了一句“大小姐”，上前为她脱下领结外套。
　　安伽也急匆匆赶来了。“大小姐，您回来了。”
　　“宋汀雪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病？别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捡。”
　　宋折寒冷着脸，语气不悦，像在同安伽抱怨，又忽道，“哦……就为了这个小家伙，和牟家两个老人差点闹掰？”
　　安伽讪讪一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许……是……呃……也不能……这么说……”
　　宋折寒无所谓乜眼，却说：“算了，也好。捡个宠物在身边，让垂死的病人有点儿念想，也挺好。”
　　荀烟知道宋汀雪身体不好，床头柜上瓶瓶罐罐。但至于不好到哪一步、究竟什么病，荀烟并不清楚。
　　——可宋折寒这话说的——她们哪里是姐妹？简直是敌人。
　　还是世仇、血仇的敌人。
　　荀烟气得不轻，一把扯过宋折寒的袖子，“你说话也太过分了！积点口德吧！”
　　宋折寒看着荀烟，像是看到天大的笑话。
　　她抬手，反掐住荀烟胳膊，面色发狠，眼底生寒。
　　“一个会说人话的小动物，来顶撞我？”
　　“——哎哎哎，别这样，别这样。”
　　安伽适时拉开二人。
　　安伽拖走荀烟，又对宋折寒讪讪地笑：“大小姐，别和小孩子太计较。她也是、也是挺喜欢二小姐的。……”
　　荀烟被安伽半推半扯地劝回二楼。
　　宋折寒换下衣服，一手抻着颈后，转了转头。
　　回想起荀烟紧皱的眉和充满敌意的眼神，她在心底轻蔑感慨——
　　还挺护主。


第10章 
　　那是荀烟在A城的第二个冬天。二月三日，国际高中举办高二年级的新学期联欢会。
　　其中的压轴节目，是一个舞台音乐剧，《先知》。
　　这是校合唱团与戏剧社的联合演出，故事背景化用了王尔德的《莎乐美》。但在这个音乐剧里，与王女莎乐美周旋的人，不是先知约翰，而是一个乞讨的盲女。
　　在舞台上演绎、走动、歌唱、停顿，这一切都需要日复一日的练习与排练。
　　所幸舞台上的所有学生都表现良好。
　　——其中最最出彩的角色，当属“盲女”。
　　故事落幕前，盲女半跪在地，迎着光，仰望向莎乐美时，失焦的眼底凝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她的盲，仿若是直视太阳的刹那，被光灼伤双目。
　　歌声戛然的电光石火，泪珠沿了盲女无瑕的面颊，徐徐坠落。
　　那一刻，掌声雷动。
　　久久不息。
　　幕布落下又上升，戏剧社与合唱团的成员们站在舞台中央，手牵着手，向观众再一次鞠躬。
　　荀烟扮演盲女，但这并不是第一主角。
　　第一主角是莎乐美。
　　可是幕后合照时，所有成员都把荀烟推到C位。
　　“荀烟，你真的演得非常、非常、非常好，”扮演莎乐美的学姐真情实感地说，“刚才在舞台上，我差点都沉浸进你的情绪里，要接不住戏了。”
　　荀烟望回去，有些受宠若惊。“没有啦……”
　　还没说完，有人咋咋唬唬地从台下翻身而上，抱着两束花，猛塞给荀烟。
　　是她的好友许愿。“这束粉翅玫瑰，是我送给你的！”许愿把两束花分开，“这束金丝皇冠郁金香，是……”
　　许愿没说下去，只把视线投向观众席。
　　荀烟随她一同看过去。
　　霎时，与一道淡然的目光相撞。
　　——观众席的第一排，坐着宋汀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荀烟猝然愣住。被那双清冷的眼睛一盯，她整个人都慌张起来。
　　随即便是铺天盖地地自我问询：我刚刚演得够不够好？我唱得好不好听？我的扮相漂不漂亮？这个先知的故事如何？宋小姐会喜欢吗？……
　　荀烟完全不知道宋汀雪会来。
　　荀烟抱着花，有些踉跄地奔跑去台下。
　　“宋、宋小姐！”
　　荀烟跑到台下，稍稍喘气，一双眼明澈如星子，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宋小姐，我不知道您今天会来……”
　　宋汀雪坐在椅上，翘着腿。
　　女人一身白色套装，领口微敞，脖颈有细小珍珠点缀，衬得天鹅颈洁白修长。黑眼红唇，乌发披散，发梢打了卷儿；手里拿的明明是卷起的晚会节目单，却优雅得像持一把雪白翎羽的丝绸小扇。
　　宋汀雪抬头，视线在荀烟身上徘徊，最终评价：“穿得像个木乃伊。”
　　荀烟轻轻笑：“我就是一个小乞丐啦。”
　　宋汀雪无由来地想，盲女是乞丐，七九是乞丐。荀烟可不是。
　　瞥一眼舞台上莎乐美华丽庄重的服饰，宋汀雪再说：“莎乐美的扮相更适合你。”
　　“莎乐美是主角——当然是留给她们戏剧社的社员扮演。”荀烟小声地说，语气知足，“我能演到女二，已经很开心了。”
　　宋汀雪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应一声。“行吧。”
　　周围已经散场，师生有序离开。经过时，有人好奇地看过来，在瞥见宋汀雪的一刻，又识趣地打住。
　　荀烟拉着宋汀雪去舞台后方更衣室。
　　隔着更衣室的门，荀烟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又插声问：“宋小姐，您、您等下还有时间吗？你还要去工作吗？”
　　宋汀雪站在门边，单手划着手机，“你有什么事情？”
　　荀烟：“我可以邀请您去我的寝室吗？”
　　宋汀雪默了几秒，收起手机。
　　“可以。”
　　*
　　走出学校礼堂的时候，四周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雨点虽小，但很细密。
　　夜色下，荀烟变戏法儿似的摸出一把长柄伞，撑在二人头顶。可惜，荀烟比宋汀雪足足矮了半个脑袋，把伞举过面颊，居然还是会打到宋汀雪。
　　在第二次把伞面盖到宋汀雪的时候，荀烟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对不起！！！”
　　宋汀雪似乎叹了口气：“我来撑伞吧。”
　　“好、谢谢您，”荀烟小心翼翼把伞递过去，又小心翼翼问，“嗯……宋小姐，我可以挽您的手吗？”
　　“……可以。”宋汀雪撑着伞，看一眼她，淡然道，“荀烟，你以后不要用‘您’称呼我了。我不喜欢。”
　　荀烟挽着她，木讷‘哦’了声。
　　校园很大，从礼堂到寝室楼的路有点儿漫长。夜色如雾，雨点打击在水坑上，激起些许水花。
　　宋汀雪走得不疾不徐。
　　荀烟忽而出声问：“宋小姐，您……你觉得，我刚刚在台上，唱歌好听吗？”
　　宋小姐很少夸人。但此刻却由衷说：“很好听。”
　　空灵婉转，像山谷鸟儿的低吟。
　　“那……”荀烟鼓起勇气，“那我给您唱一首歌吧！”她笑着说，“从礼堂走到寝室，正好是一首歌的时间。”
　　破天荒地，宋汀雪没异议。
　　荀烟于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Let me... ”
　　“Let me hear the sound of your heartbeat on my toes, ”她清唱，声音柔软，“Let me touch my ear on your chest... ”
　　让我踮起脚尖，听听你的心跳声。
　　让我把耳朵，靠近你的胸膛。
　　“It rains cats and dogs, I’m a little soaking mouse, here wet with a blanket of rain, and I dream of you. ”
　　天空倾盆大雨，我是雨中四处逃窜的老鼠，全身湿透。但此刻的我，依然想念你。
　　“... Can you hear the rain above, it sounds like a tiny march of angels... ”
　　你能听到屋顶的雨声吗，好像天使经过时轻微的脚步声。
　　“Please don’t leave me here just watch me dance... ”
　　请你不要留我一人，孤独地起舞。
　　“Pointé passé fouetté. ”
　　翩翩起舞。
　　“The world is a dream in rain, the splashes of water shines don’t you see?... ”
　　世界是一场梦中的雨，飞溅的雨水闪烁如光。
　　“And I’m dreaming of you. For ever and ever. ”
　　我依然会爱你，会想念你，此刻、以后，和永远。
　　一首不长不短的歌，被荀烟掐准时机，走到寝室楼下的那一刻，正正好停顿住。
　　荀烟收了声音，忽然一蹦，跳到楼前的屋檐下。
　　寝室楼前，灯火通明。
　　“宋小姐，这首歌叫Fish in the pool，《池鱼》。”荀烟给她介绍，又问，“好听吗？”
　　宋汀雪移开视线，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还可以。”
　　宋汀雪的反应好平淡，荀烟也不气馁。荀烟今天实在太开心了，整个人像站在云上，从头到脚飘飘然。
　　她带着宋汀雪回到寝室，许愿恰好不在。荀烟打开沙发旁的冰箱，拿出一个玻璃碗。
　　碗里是冰沙质地的甜品，澄黄色，晶莹剔透。
　　荀烟端着碗：“宋小姐，这是我做的芒果西米露，请您喝——”
　　宋汀雪只恹恹说：“我不吃芒果。”
　　“……”
　　荀烟立即把玻璃碗挪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宋汀雪不在意地说。
　　她起身，退开几步，从随身的晚礼包里拿出一个礼盒。
　　那是一支梵克雅宝的腕表，“巴黎浪漫之桥”。
　　宋汀雪看向女孩。
　　清冷的眼尾压下，唇角却稍稍勾起。
　　“荀烟，十七岁生日快乐。”
　　*
　　送走宋汀雪后，荀烟看着礼盒，把手表盯出一个窟窿洞，磨磨蹭蹭不好意思戴。
　　她坐在书桌镜子前，看台灯的光线在表盘的情人桥上流连，机械指针滴答滴答地响。
　　可还没放空多久，就被许愿一个电话又喊到教学楼。
　　“烟烟，你人呢！？说好了晚会之后天文台Girls’ Night的，你人跑哪儿去啦？——所有人就等你一个了！”
　　荀烟这才一拍脑袋。
　　今夜荀烟一整颗心都挂在宋小姐身上，完全忘记这茬儿了。
　　看一眼时间，荀烟胡乱裹上校服外套，回复许愿：“等我一下！”
　　*
　　教学实验楼，天文台上围坐一圈人，中间一个BBQ的烤架，烤架下炉火孜然，像一片野生篝火。
　　在场的只有女生，大多是戏剧社、合唱团的成员。
　　冬末，校园的星空稀疏，月亮倒是明净。弦月挂在树梢，炉火丛中，烤肉触碰烤架，滋滋作响。
　　每个人一边吃一边谈天说地。
　　你画我猜、狼人杀、谁是卧底，荀烟像是开了金手指，一路畅通无阻地赢。她聪明，眼力好，会骗人又会演，一双人畜无害的灵动眼睛，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戏剧社的社长输掉了自己最后一块烤肉，狠狠叹了口气。她于是再拿出一排啤酒，提议玩别的游戏。
　　“现在，我问一个问题，每人都要回答。不回答的去喝酒，一口闷。”
　　众人说“好”。
　　第一个问题就很劲爆——
　　“第一个性幻想对象？”
　　天台上的几人关系都不错，说起话来没脸没皮。
　　社长右边的人耸耸肩，“还能有谁？莱昂纳多啊～下一个。”
　　第二个人摆摆手：“我清心寡欲，没有性幻想。”
　　别人不放过她，丢去一听啤酒。“快喝快喝！”
　　那人无奈，手指勾起易拉罐环，‘啪嗒’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一连串轮下来还算顺利，有人语焉不详地说自己身边人，朋友们知趣地不去追问。大部分还是说明星。
　　报个明星的名字，保守又安全。
　　倒数第二个被问到的女生坐在荀烟身边，她滋啦啦地拎起一块烤肉，“苏菲·玛索。”
　　“诶？”有人忽问，“苏菲·玛索不是……女的吗？”
　　女生反问：“不能是女的吗？”
　　众人哈哈笑作一团，“当然可以！！”边笑着，她们把视线投向荀烟，“学妹，到你了。”
　　荀烟却不由自主地错开她们目光。
　　“我没有……”
　　她们追问：“没有什么？”
　　出人意料，荀烟半捂着脸，垂下眼，竟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她耳朵烧得发红，连眼睫毛都在颤抖。
　　荀烟：“…………”
　　“啊呀，学妹太单纯了，”看她尴尬，社长‘大发慈悲’说，“不说什么幻想，说喜欢的人也可以的。这个年纪，不至于没喜欢过别人吧？”
　　“我……”
　　分明可以骗人的。可此刻的荀烟居然说不出别人的名字。
　　学姐们开始催促：“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她们起哄地拍手，“不说就喝啤酒！……”
　　——荀烟该怎么说？能怎么说？
　　这个问题下，荀烟从来没有别的答案。
　　只有一团云，一片雾。
　　以及。
　　一汀纯白宁静的雪。
　　作者有话说：
　　本章搭配BGM食用效果更佳——《The fish in the pool》日本 Hekuto Pascal，很温柔很童话的一首歌，我爱了好几年！！超级喜欢，分享给你们～


第11章 
　　十七岁，荀烟明白自己喜欢宋汀雪。
　　校服袖口，金属机械表哒哒作响，和少女那颗砰砰直跳的心脏一样，把她的思绪都紊乱。
　　“哎呀哎呀——”
　　学校天文台上，许愿一把揽过荀烟，爽快地替她解围，“我们烟烟是纯洁的小孩纸～回答不了这种问题啦。还有，未成年不可以喝酒哦。”
　　学姐们哄笑着散开，到底不再为难。
　　学校里所有人对荀烟都很友善。因为她的背景，因为她的成绩，因为她的性格，因为她的外形。
　　荀烟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社交圈，自己的爱好。周末去书店，或者和朋友约着去游乐园——宋汀雪很少干涉她这些。
　　前提是，她的行程不和宋汀雪安排的事情冲突。
　　但事实上，宋汀雪“安排”荀烟去做的事情，大多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陪着宋小姐画画，帮宋小姐寄一些文件和快递。偶尔收拾家务，打理阳光花房，记录每一朵花的名字和生长，又或者出席一项晚宴。
　　宋小姐的事情，总是荀烟的重中之重。
　　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荀烟回忆着，却发现自己已经有些记不清晰了。
　　十七岁的她，是那样炽热地向往着宋汀雪。
　　可二十岁——不过短短三年——她心如死灰，万念俱寂。
　　雪山的坍塌绝非朝夕的功劳，这三年里，除了某几个契机，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浸入骨髓却难以觉察的铺垫。
　　荀烟回忆着，陷入往事，如沉溺梦境一般游离。
　　*
　　宋汀雪第一次带荀烟出席晚宴，也是在荀烟十七岁的春天。
　　那是一个慈善晚宴，办在一座中式庭院，雕梁画柱，玉阶彤庭。
　　主办方是一个优雅的老妇人，慈眉善目，一身翡翠旗袍，檀香的珠子挂在腕边，被风轻轻拨着。
　　一进庭院，宋汀雪与旁人寒暄，渐走渐远，未顾及荀烟。
　　荀烟一身朴素衣裙，与四周格格不入。她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一抬眼，只看到窗外积雪未销，映一片月色的余光。
　　一道娇俏的声音打断她的神游。
　　陌生女孩出现在她身后，兜着围裙，手上端一个圆形餐盘。“来吃点吗？”
　　餐盘里三个纸杯，上面是可可色的蛋糕与腥红剔透的珠。
　　“这是什……”
　　女孩说：“尝一个，好心的妹妹，尝一个吧！”
　　她的语气很热切，让荀烟想到童话里“买一根我的火柴吧，好心人，买一根我的火柴吧！”的小女孩。
　　荀烟于是小心翼翼端起最边上一个，轻咬一口。
　　女孩亮着眼睛问：“怎么样？怎么样？”
　　荀烟下意识说：“这个甜甜圈，味道好怪哦……”又立刻补充，“有一点点奇怪，可能是我不习惯。不过，非常好吃。”
　　女孩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小妹妹，不是甜甜圈，这个是白鲟鱼子酱……”
　　她侧开脸，掩下皱起的眉，嘟囔一句，“居然说它味道怪，唉，真不识货。”
　　面对荀烟，女孩面上还礼貌地笑着，但眼角余光已经在人群里物色下一个品尝者，懒得再搭理荀烟。
　　如果不是宋汀雪，七九这辈子与鱼子酱无缘。
　　而就算是荀烟，她对鱼子酱的概念也只停留在三文鱼的档次里——根本不知道什么白鲟不白鲟。
　　自下而上的局促里，荀烟愣半秒，尴尬地回头。
　　却被一只爪子糊了一脸。
　　窗台一侧，雪貂阿吱瞪着水蓝色的眼睛，盯紧荀烟，好像在说：你也找不到主人吗？
　　荀烟小声呢喃：“是呀，我也找不到宋汀雪。”
　　荀烟伸出手。雪貂嗅嗅她，慢吞吞爬进她怀中。
　　小动物的身子柔软，皮毛茸茸。
　　雪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挂在荀烟身前，尖着鼻子嗅着、嗅着，像一个小小的指南针。
　　荀烟以为雪貂是带她去找宋汀雪，哪想，跟着雪貂推开一扇门，眼前是一个空旷无人的配料室。
　　室内红酒气息浓郁，阿吱到处爬爬，到处看看。
　　它最终停在一片酒水前，躺进去，却浮着，没掉下去。
　　“原来阿吱喜欢红酒？”荀烟小声喃喃，又困惑，“可为什么能浮在上面，不会掉下去吗……”
　　“——这可不是什么红酒。”
　　身后，一道讥诮生冷的嗓音响起。
　　一个年轻女人懒洋洋靠在门边，黑色西服矜贵。
　　“那是红酒碎宝石，是固体。掉下去才有鬼了。”女人说，“雪貂都比你懂。”
　　荀烟一愣：“宋……”
　　话音未落，声音又落下去。
　　“……宋大小姐。”
　　是宋折寒。
　　宋折寒靠在门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小扒手，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又散漫地笑，“不过……你倒是对自己定位清晰。知道宠物要和宠物待在一块儿。”
　　十七岁的荀烟已经学会了忍耐，不再胡乱顶嘴。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和宋折寒起冲突，尴尬的是宋汀雪。
　　她于是只低垂下眼，含糊地“嗯”了声。
　　宋折寒对她的顺从感到愉悦，再开口，语气不那么生冷生厌了。
　　她问：“在等宋汀雪？”
　　荀烟点点头，又是一声没情绪的“嗯”。
　　宋折寒进入室内，关上门，却打开窗。
　　鱼贯而入的夜风里，她拨开自己的防风打火机，燃一支烟。
　　星火似是燃烧在她鼻尖，点燃那张与宋汀雪七分相似的、精致无俦的脸。
　　倘若只看五官，宋折寒多一份英气，一份轻佻。宋汀雪则多一丝柔和，一丝慵懒。
　　前者瞳色漆黑，了无笑意，不怒自威；后者瞳仁如琥珀，像雪也像春水。
　　都美得过分，令人感叹造物主的偏心。
　　但荀烟也知晓，对宋家的这两个人而言，秉性、手段、头脑、资本，每一项都绝伦。美貌充其量是个点缀。
　　荀烟看着宋折寒，宋折寒也用眼角余光瞥视她。
　　相比于第一次见面，女孩稍稍退去稚嫩，一双眼睛仍然漂亮，个子高了些，腿不错，腰细，身材向佳。
　　……可惜整个人太闷，年纪又太小，一颗心全挂在宋汀雪身上，眼里没别人。
　　宋折寒心想，自己真是无聊，晾着那些莺莺燕燕不管，来搭理这只孤零零抱着雪貂的哑巴老鼠。
　　她靠着窗台，叼着烟，问荀烟：“你知道宋汀雪为什么要去Z城吗？”
　　荀烟老实说：“不知道。”
　　漫溢的白雾间，宋折寒含糊不清地说：“宋家在Z城那个山庄别墅，是我妈和我爸私奔的时候，租来住的——哦，对了，你应该知道我和宋汀雪的关系吧？同母异父什么的。”
　　荀烟极缓极慢地点了点头。“知道……一点点。”
　　宋折寒与宋汀雪相差四岁，同母不同父。宋母宋凭阑，是宋家独女，自小高贵高傲。她在读书时有个初恋，可惜那男生家境实在差劲。宋家姥姥不同意她们的婚姻。
　　宋凭阑向来是众星捧月，哪里会轻易听别人的劝阻？
　　她当机立断，与男生私奔。
　　遥远的、贫苦的Z城，是她们私奔的终点。
　　宋家姥姥不接受那个男生，却也看不过自己女儿在Z城受苦。她于是匿名托人，租给两人一栋别墅。
　　别墅有了，生活却要自己努力。
　　宋凭阑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切靠那初恋处理打点。
　　宋折寒在这样一个贫富割裂的环境里出生。
　　孩子出生，二人的家中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失去平衡。
　　宋凭阑就是在那时和初恋闹掰的。
　　她踢了初恋，带着孩子回了A城。也许是为了脱开先前的联系，摒弃在Z城不快的回忆，宋凭阑爽快接受了宋姥姥安排的商业联姻。
　　和江家的联姻。
　　联姻之下，是宋汀雪的诞生。
　　“不过……虽说和初恋是闹掰了，但初恋到底是初恋嘛。”宋折寒抽着烟，喃喃，“半年前我爸因病离世，宋凭阑女士还是伤神了许久。”
　　“她让我去Z城收拾他的遗物。该丢的丢，该烧的烧。”
　　“但是那段时间，我在国外有事，实在抽不开身。所以让宋汀雪代劳。”
　　宋折寒看向荀烟，“换言之，如果不那么凑巧……你在Z城遇到的人，应该是我。”
　　话音落下，宋折寒丢下烟，向荀烟走来。
　　“……如果你遇到的是我，你绝不会这么好命。”宋折寒说，“不管你把不把东西还回来，不管你的身世背景有多悲惨。”
　　“我都会找人把你打死。”
　　荀烟浑身一怵。
　　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她心想，眼前这人和那个东少爷一样，是把残忍当好玩的豺狼。
　　“——拜托，”觉察到荀烟眼里的不快，宋折寒反而笑了，“这位小朋友，你偷了我的东西，为什么反过来要求我对你善良？”
　　说着，她在荀烟身前站定，凭借身高优势，自上而下地俯视她，眼神中审视意味明显：“一个从垃圾堆里出来的小孩，年纪又太小，瘦得像只小老鼠。”
　　“宋汀雪也真是的，为什么要同情一个发廊妹妹呀？”宋折寒抬手，轻勾了勾荀烟的发梢，忽然发狠，手指向上，掐住她后颈。
　　“如果哪天，你背叛了宋汀雪，我会把你的手和脚，都锯掉。”
　　荀烟艰难开口：“我……”
　　宋折寒稍稍松开她：“什么？”
　　“我不会……”
　　——荀烟怎么可能背叛宋汀雪？
　　她对宋汀雪，分明……
　　却是此刻，有人叩响门扉。“荀烟小姐，你在里面吗？宋二小姐让我来找您……”
　　荀烟只觉得周身压迫忽然消散了。宋折寒松了手，退开半步。
　　“去吧。”宋折寒低头，在荀烟耳边轻声说，“去找你的主人。”
　　*
　　玉阶彤庭下，月色倾洒。
　　荀烟抱着雪貂，佣人领着她们，走出几步，又回头，局促地笑笑：“宋二小姐撞到了，现在正在休息室呢。”
　　“……撞到了？怎么撞去的？”荀烟稍愣，“严重吗？她、她没事儿吧？”
　　“没事呢，”佣人答，“二小姐走路没注意，撞玻璃上了。先迈的左腿，所以膝盖上撞去一个乌青。”
　　看荀烟实在慌张，佣人又说：“您别太担心，乌青嘛，休息下就好了。”
　　“啊……好的。”
　　荀烟听着，却不知怎么，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原来站在云端、轻飘飘地不食人间烟火的宋小姐，也会犯这种正常人的冒失错误呀。
　　休息室里，白衣女人靠在沙发边，眉目低垂，手指青葱如玉，正玩弄自己指尖的翡翠扳指。
　　宋汀雪披散着乌黑的长发，绸缎似的美丽。不甚平整的衣裙下，一只光裸的腿微屈，褪了鞋袜，搭在沙发边。
　　佣人在给她冰敷。
　　雪貂阿吱立刻跃上沙发，亲昵地躺卧在宋汀雪身侧。
　　荀烟站在一旁，也小声唤了一句，“宋小姐。”
　　“来了？”宋汀雪掀了掀眼帘，神色淡淡，却不看荀烟。
　　她看向室内几个佣人，“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事儿要和小烟说。”
　　几人说好。
　　片刻后，休息室空荡，只剩两人，与那只雪貂。
　　宋汀雪说：“荀烟，判决下来了。”
　　“……什么？”
　　荀烟迟疑地愣了下。
　　判决？什么判决？
　　宋汀雪睨她一眼，有些无奈：“牟远东的判决。还有那位伢妈。”
　　荀烟稍怔，“啊”了声，这才反应过来。
　　“牟远东，判了十七年。他之前一直在A城作威作福，这也算个总帐。牟家二老和他断绝了关系，可能也是觉得……及时止损吧。保不下来，丢个儿子，大义灭亲，当刮骨疗伤了。”
　　宋汀雪淡然说，“总不能世代的产业，都为了一只蛆虫，尽数赔进去。”
　　“至于伢妈，是十三年。她管理孩子，却不参与拐卖，没判到死刑。但另外三个负责拐卖的人，倒是要枪决。”
　　宋汀雪抬眼，向荀烟勾了勾手指，让她近身。
　　荀烟向她走近几步。
　　于是那只戴着扳指的手，轻轻抚在荀烟发顶。
　　宋汀雪斜靠在沙发上，荀烟半跪在地，头枕在宋汀雪的腰侧。
　　足够亲昵，足够温柔。但那是抱宠物的姿势。
　　于是沙发上，阿吱呼噜呼噜地不开心，瞪过来，责怪荀烟抢走了它的主人。
　　发顶的五指温柔，冰凉的扳指偶尔掠过荀烟耳尖，酥酥麻麻地痒。
　　宋小姐问：“你觉得，解气了吗？”
　　荀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眼眶有些湿润。“谢谢……谢谢宋小姐，谢谢您……”
　　她靠在她身边，眼一低，瞥见宋汀雪膝盖上淡淡的乌青，出声呜咽，“其实，宋小姐……我以前一直以为，乌青就是紫色的，或者黑色的。从来不知道还有青色的。后来我才知道，磕碰是青色，殴打是紫色、黑色。Z城的小孩皮糙肉厚，不怕小打小闹，留不下痕迹。却总免不了被捶打。”
　　身上黑一块紫一块，都是家常便饭。
　　看着压抑哭泣的女孩，宋汀雪叹了口气。“你是荀烟，不是七九了。”
　　荀烟伏在她腰侧，依偎着她，“宋小姐……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宋汀雪抚弄她，轻声笑：“我帮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至于你……绝对忠诚，绝对服从。这就足够了。”
　　宋汀雪说着，手机忽而叮咚一声响。“啊……安姨回来了。”她轻推了把荀烟，让她搀着自己起身，“走吧，安姨接我们回去。我和安姨给你准备了新房间。”
　　“新……房间？”
　　“嗯，”宋汀雪搭着她，轻笑，“回去了就知道了。”
　　*
　　宋汀雪口中的“新房间”，在山庄二楼。坐北朝南，窗外就是青翠密林。
　　房间很大，远超普通人家的客厅。粉蓝色窗帘，象牙白的书桌与梳妆台，一整面都摆满书籍的书柜，圆形的床铺立在正中。
　　床头是冰川与雪山的画幅，画上天光明亮如丝绸，清透的色彩与金色质感彰显其不菲的市价。
　　荀烟站在门外，有些不敢进去。“这……是我的房间？”
　　宋汀雪只淡淡问她：“喜欢吗？”
　　“当然！”荀烟不假思索，“当然喜欢！只是这个房间……”
　　“哈哈哈。”跟在她们身后的安伽忽而笑了起来。
　　“小烟，你知道吗？其实这是宋小姐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布置好的房间。”她说，“宋小姐很小的时候，刚捡到阿吱，总觉得它能变成人，所以把阿吱当妹妹养，给‘阿吱妹妹’准备了这样一个房间……”
　　荀烟闻言，稍有一愣。
　　这丝愣怔极淡，像一个一闪而过的错觉。它很快被欣喜冲淡，毕竟这间房间实在漂亮。
　　——其实从那个时候——倘若荀烟足够敏感聪明，深入地思考那份愣怔，她就应该意识到的。
　　意识到，在宋汀雪的眼里，她和阿吱没有太大区别。
　　名字是随便取的，房间是鸠占鹊巢。
　　话语被打断，选择也不被重视。
　　存在是可有可无的。
　　——绝对忠诚，绝对服从。
　　她可以是七九，五九，三九，二九。
　　唯独不是她自己。
　　其实从那个时候，荀烟就应该意识到了。
　　可那时的她太开心了。几乎得意忘形，眼里看不见别的，心里想不到别的。
　　太开心也太天真。天真到，以为和宋汀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屋檐下居住，能坐在一起谈笑，在同一个画架下凝视彼此……
　　她们就可以在一起很久。
　　事实上，剥去伪装。
　　认不出的鱼子酱，陌生的红宝石。
　　局促的，脏污的，卑劣的。淡漠的，优雅的，高贵的。
　　七九仍是Z城的扒手，被世界遗弃，或被当成物品转卖。
　　捱不过某一个冬天。
　　而宋汀雪——她仍是从七位数豪车上下来的年轻老板。
　　众人巴结敬畏，却可望不可即。
　　她们之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来都有。


第12章 
　　荀烟在十七岁的秋天，升上高三。
　　国际高中的学生大部分出国留学，但荀烟选择留在国内。她向往A大的艺术学院，和高中老师商量许久，便走了A大艺术特招。
　　在高二向高三的那个暑假，荀烟通过了所有学院考试，成绩名列前茅。不出意外，她的A大录取通知书会在十八岁的夏天，按时到达她手中。
　　出国或艺考，总之，国际高中学生的高三时间，大部分都算轻松。
　　修学旅行，四处玩乐。
　　大约是十八岁的初春，宋汀雪带她参加家里的晚宴。
　　是宋汀雪父亲的那一边，江家爷爷——也就是宋汀雪的爷爷——八十大寿。
　　江家别墅不比宋家小。庭门口喷泉马车，夜莺玫瑰园，恍然一副中世纪的骑士庄园。
　　月色恰好，冬雪消融，都化作春水。
　　彼时候的荀烟已经跟随着宋汀雪参与过许多名流大场面。
　　就算站在金碧辉煌的宴厅里、面对陌生又各色的人群，听着各国各异的语言，她也不再会露出局促和尴尬。
　　荀烟长发柔顺，发尾微卷。
　　她穿着缎面的香草白色裙子，丝绸的吊带盖不住光洁肩背，薄纱的裙摆仅到膝盖。衣领有珍珠点缀，其余不再搭有配饰。
　　素净与华贵兼有。
　　周围高定层出，裙裤皆备，形形色色，各式靓丽，或纯白或喜庆。这毕竟是江家老头子的杖朝之宴。
　　——唯独宋汀雪格格不入。
　　宋二小姐下车时，四周响起声声压抑的惊叹。
　　因为她的穿着打扮。
　　乌发拢在同一侧，发梢卷翘，戴一顶黑丝绒网纱礼帽。
　　黑色网纱盖住眉与眼，露出的下半张脸里，两片明丽朱唇，无悲无喜地抿下。
　　漆黑晚礼裙，裙摆鸦羽挂缀。唯一的亮色在的耳垂，耳环轻摇。
　　一侧是水晶的骷髅头，一侧是银白色十字架。
　　耳坠随她步伐，飘舞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荀烟注意到，宋汀雪轻搭在伺者手心的手上，也是一副纯黑的蕾丝手套。
　　手腕处，一支纯白的花。
　　是误入纯洁唱诗班的黑色弥撒，捧上沾染发黑血迹的骷髅，在钉死圣人的十字架下，垂眼忏悔。
　　矜贵优雅，不似凡人，美得不可方物。
　　所有人都该为她惊艳的——
　　如果这不是江家位高权重的老人的喜宴的话。
　　要明白，在场者，就连宋折寒都规规矩矩穿着白色西服！！
　　而她宋汀雪一身黑，手腕甚至系有白花。
　　活脱脱参加葬礼的打扮。
　　果不其然，江家爷爷站在阔气天台，向下看时，险些气绿一张老脸。
　　“宋，汀，雪……”
　　江家几位老辈也气得牙痒，不约而同侧身，一齐去瞧宋凭阑。“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宋凭阑今年五十不到，套装与短发都利落。眼尾稍有纹路，但这不损她整体的精神奕奕。
　　向下一瞥，宋凭阑回身瞧向江家几位，轻笑了下：“怎么这个时候，阿雪就成我一个人的女儿啦？江叔叔，您在为您儿子江晔争取冠姓权的时候，可说阿雪是你宋家的独苗。”
　　宋汀雪刚出生，宋家与江家就闹得许多不愉快。江家认为，她两家实力财力旗鼓相当，那这孩子就该姓江——否则看起来太像入赘，很丢面子。
　　宋家也不愿意让出冠姓权。
　　宋凭阑已有了一个女儿叫宋折寒，如今再添一女，却要姓江，看起来太怪。
　　“哪儿怪啦？”江奶奶劝说，“你宋家已经有了一个姓宋的女儿，如今让阿雪姓江，不是正正好？江晔是我们的独男儿，那阿雪就是我们江家的独苗苗啦……”
　　宋凭阑只笑了笑，回：“江奶奶，孩子随我姓，是我同意这场婚姻的前提。”
　　宋凭阑铁面冷情，说不动，江晔在她面前弱势得很，没有话语权。
　　但江家从来没有断过给宋汀雪改姓的念头。
　　一次过年，两家合聚，江家奶奶牵着十岁的宋汀雪的手。“阿雪啊，”江奶奶笑眯眯说，“你姐姐是因为父亲过于贫穷、你母亲与他离了婚，才姓宋的……而你是我们江家的独孙女，是该姓江的。阿雪，不信你看看你的身边，有几个小孩和母亲一个姓？”
　　“那些人不和妈妈一个姓，关我什么事情？”
　　小宋汀雪抽开手，皱着眉，认真问，“如果我和她们真的不一样，那为什么是我去学她们，而不是她们来学我？”
　　江奶奶稍微噎了噎，只说：“这……向来是……”
　　十岁的女孩撇嘴，打断说：“谁生的和谁姓呗。江晔也可以自己生出一个小孩，然后冠成‘江’的姓。”
　　“…………”
　　态度和宋凭阑一样难搞。尤其没礼貌的是，直呼父亲大名。宋汀雪在说“江晔”两个字的时候，一半不屑，一半恨意。
　　这把江家奶奶爷爷气得半死。
　　这二老于是再看向儿子：要么你硬气一些。要么你离婚。江家不能绝后。
　　哪想，江晔铁了心不愿意离婚。
　　但这天八十大寿，见到一身漆黑似参加葬礼的宋汀雪的时候，江家两个老人猛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便是宋汀雪搭着荀烟的手，款步向宴厅走来，江家爷爷黑了脸立在灯下，手握着他的金属拄拐。
　　年迈的老人动怒，五指紧扣拄拐顶端，生气地使力，想要捶打年轻的孙女——
　　众人只见，金碧辉煌的宴厅，老人举起拄拐。
　　“宋汀雪！你真是不懂礼数……”
　　四座哗然。
　　宋汀雪的面上滑过一道莫名其妙，情绪极淡。
　　——却是拄拐要砸下来的前一刻。
　　荀烟眼疾手快，挡在她身前。
　　十五岁的荀烟在宋小姐的鼻尖处，十七岁的荀烟在宋小姐的额头处。
　　而此刻，十八岁的荀烟，已经大约能和宋小姐齐平了。
　　她挡在宋汀雪身前，结结实实接下了江家爷爷的拄拐。
　　金属质地的拄拐击打在额头，很冷也很硬。
　　荀烟只觉得脑袋嗡嗡地疼，连带着视野都有些模糊。
　　“嘶——”
　　耳边有人呵斥，有人意外地惊叫。有人哗啦啦散开。
　　也有人接住她，轻轻搂住她。
　　“小烟……”
　　荀烟听不清楚，只觉得好痛。
　　她想，不一定流血，但淤青一定是黑紫色的。
　　……还好没让宋小姐挨上。不然要多疼呀。
　　偌大宴厅，江家几位长辈愣了愣，随即又怒视宋汀雪。
　　可她们还没开口，反倒是江晔猝然跪去地上！
　　他在跪他的母与父。
　　“妈，爸……其实，一切会变成这样，都是……”
　　“我的错……”
　　*
　　“什么叫都是你的错？”
　　好端端的八十大寿，老寿星揪着儿子的衣领，把人拽进房间。
　　一同进入房间的，还有江家奶奶与宋凭阑。
　　江家二老重复问：“江晔——你说清楚，什么叫都是你的错？”
　　江晔瞥一眼宋凭阑，回身，闭上眼。
　　“汀雪……她有RAS综合征。”
　　RAS，Reflex Anoxic Seizures，情绪反射性心搏停止发作征。
　　“这是一种基因病，”江晔说，“它实在是太罕见了，全球没有几例。表现在汀雪身上，便是自小体质羸弱，情绪上也绝不能大开大合，如若有极端情绪，必须快速疏解，否则……”
　　江家奶奶快要站不稳：“这……致、致命吗？”
　　江晔极缓极慢地点了点头。“当然。它牵扯心脏，也涉及大脑。”
　　江奶奶噤声了。从前，她以为宋汀雪只是单纯地身体不好，从来没想过是基因病。
　　还是这么严重的……
　　“基因病？”江家爷爷皱眉问，“江晔，你说这是基因病，又说都是你的错，你什么意思？你的基因不就是我们的基因？不就是江家的基因？”
　　江晔点了点头。
　　江家两个老人气得半死：“你为什么不早些和我们说！？”
　　“我要怎么和你们说？”江晔苦笑，“每次一提到汀雪，你们脑子里除了‘她不能姓宋’就没有别的东西，你们说宋凭阑不好，你们说宋家不好，可是……”
　　“可是，”宋凭阑接话，“你们江家，除了给阿雪一身病痛，什么都没给到。您二位实在称得上冥顽不化，如今要我们来和你们说，一切都不是别人的问题，正是您二位的问题——你们受得了么？”
　　宋凭阑语气半笑半讽，神色难看到极点。
　　“阿雪这个病，来自于父亲。也就是说，只要是江家的孩子、江晔的孩子，一定会害这种毛病。只是显不显病、严不严重的区别。”
　　这些信息，对江家两位老爷而言，无疑一记惊雷。
　　“还有谁知道？”她们喃喃，“你们家都知道了？宋家大部分人都知道了？那个宋折寒呢？她也知道的？……”
　　江晔：“看，如今你们知道了汀雪的病，也没有一句是关心她的。你们只是害怕被别人知道……”
　　“狗屁！”江家人大喊，“我们家与宋家多少人虎视眈眈，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宋汀雪有这种毛病！还是致命的毛病！”
　　宋凭阑冷眼看着几人，心下嗤笑。
　　之所以一直没和江家二位说，也是猜到江家二老的脾性。
　　倘若知晓了宋汀雪的病，这两个人保不住还是会想再拼一个小孩。至于小孩是病是健康？她们不在意。最多向上祈祷不显病，让外人看不出来。而非关心孩子的真实情况。
　　这两个人啊，永远念叨那几个字眼，绝后、独苗、香火，也不知道是哪片土里爬出来的老僵尸。
　　那日最后，宋凭阑靠在门边，懒洋洋向二位老人笑：“不想让江家绝后？这好办啊。”
　　“您二老最好日日夜夜好好祈祷。祈祷阿雪正常生老病死，不受你家那毛病的折磨。”
　　“否则。”
　　“你们，也绝不会好过的。”
　　*
　　自江老头子拎着江晔的衣领、把他提进隐蔽房间后，宴厅乱成一团。不明真相的群众愣着眼，连闲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好在江家几位管家都会来事，稍稍活跃了气氛，表面上把闹剧揭过，才让整个场面不至于太乱套。
　　江家二老不在、宋凭阑不在、江晔也不在，众人只好把视线往宋家两个姐妹身上抛去，逡巡又徘徊。
　　宋折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端着高脚杯左拥右抱。
　　对上旁人戏谑或探询的目光，宋折寒仰起脸，嚣张直言：“有胆子就问，没胆子就滚。这么盯着我看……我会忍不住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哦。”
　　四下人惊慌，也笑着打哈哈。“宋大小姐说笑啦……”
　　宋汀雪没宋折寒那么张扬，但本质也对这事儿无所谓。
　　她扶起荀烟，轻轻环着她。“还好吗？”
　　荀烟愣了眼。
　　她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手指冰冰凉，咫尺之间，宋汀雪的目光关切又温柔。
　　被那目光一看，荀烟整个身子都软了。
　　她瘫软在宋汀雪怀里，心想，明明头还疼着，人却好像……要飘起来了。
　　见荀烟不说话，宋汀雪的视线在她额头红痕处一扫。
　　她隐约皱了眉。
　　抱紧荀烟，“靠着我走，我带你去休息室。”
　　荀烟忙不迭“嗯嗯”两声，倚在她怀里，乖巧极了。
　　可宋汀雪还没带着她走几步，荀烟却被一人按住肩膀。
　　是宋折寒。
　　她笑着问荀烟：“你的汀雪姐姐身体不好，力气小，抱不动你。要不要我代劳啊？”
　　荀烟不懂她用意，宋汀雪倒是直接上手，把宋折寒捉在荀烟肩上的手打掉了。
　　“宋折寒，你离荀烟远一点。”
　　“嗯，”宋折寒也不气，反而笑了笑，“你上次对我这么说，还是因为阿吱。宋汀雪，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小动物。”
　　宋折寒身高腿长，一身白西服，拦在二人面前时，很有气场。
　　“宋汀雪，你真的很有能耐。”宋折寒说，“江老头子八十大寿，你穿一身参加葬礼的衣服，姗姗来迟。老头子要对你动怒，前有小野猫帮你挡拄拐，后有亲爹替你下跪……”
　　她喃喃地重复，“宋汀雪，你真的，太有能耐了啊。”
　　宋汀雪闻言，扫一眼周边，眼尖地看到几个宋折寒的相好。
　　她于是笑了笑：“宋折寒，你实在羡慕的话，也可以让你的相好们组个队，为你挡灾。又或者……把你爹从土里刨出来，替你给谁下个跪。也没有很困难。”
　　宋折寒哈哈一笑。“人死不能复生。至于我的那些相好……又哪里比得上你这只小野猫忠诚。”
　　宋汀雪懒得再搭理她。
　　但众目睽睽下，又有另一人腆着脸拦了上来。
　　“宋二小姐——”
　　那人深红礼裙，身姿玲珑，直奔着宋汀雪而来，“我叫梁安琪，我们之前在宋家别墅的花房里见过。”
　　“宋二小姐，那次多有得罪，请您不要见怪哦。”说着，梁安琪端起一杯红酒，一双妖冶的眼睛笑眯眯，“我一直找机会给您道歉，却总赶不上。今天终于又见面了，我该敬您一杯。”
　　宋汀雪瞥一眼她，瞥一眼酒杯，没接。
　　宋汀雪记得这女人。约是两三年前，这人跑宋家别墅，没见到宋折寒，转而去了宋汀雪的阳光花房。见宋汀雪正在画画，女人毛遂自荐要当她的模特，最后挨了宋汀雪一顿小骂，一顿小打。
　　思忖着，宋汀雪忽而看向宋折寒，感慨：“你什么时候这么专一了？两三年都不换一个？”
　　宋折寒呵呵笑了下，只说：“那你就接了她的酒呗？在我身边待了两三年的人，敬你一杯酒，于情于理，你该接下。”
　　宋汀雪略微一皱眉。
　　可还没开口拒绝，身边荀烟摇摇晃晃站稳，已经替她向梁安琪拒绝：“抱歉，宋小姐不喝酒。”
　　——荀烟时刻牢记安伽的话：宋小姐身体不好，抽烟喝酒、能劝能挡的，就都劝住挡住。
　　梁安琪讷讷“咦”了下，往后心虚一瞥，想要作罢，宋折寒却不依不饶。“这酒都敬出去了，不喝总不好。”宋折寒盯着荀烟，眼色极冷，“要不然，你替她喝了？”
　　荀烟一咬牙，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双眼被酒气蒸得薄红。
　　她丢下空酒杯：“行了吗？”
　　宋折寒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盯她两秒，终于放行。
　　直到宋汀雪和荀烟消失在视野，宋折寒看向梁安琪，莫名其妙说了句：“一直以为你姓安。”
　　“什么……？”梁安琪有些生气，“安是你家那个保姆的姓吧！宋折寒，你也太过分了。”
　　宋折寒不在意。眼神扫一眼四周，再次投向宋汀雪与荀烟离开的方向。
　　她开口：“安迪，你……”
　　梁安琪：“我是安琪啦——”
　　“哦，安琪拉。”
　　梁安琪：“……”
　　梁安琪无所谓了，“宋大小姐想问我什么？”
　　宋折寒毫无顾忌地笑了下，从善如流问：“你刚刚给宋汀雪敬的酒，是不是有问题？”
　　“什……”梁安琪瞪大眼睛，心虚地看一眼周围，再向宋折寒压下声音。“您怎么知道的？”
　　宋折寒：“那杯红酒……颜色分层了。”
　　还不仅是酒水分层。是显然有粉末沉浮的样子。
　　她问梁安琪：“你下药了？”
　　梁安琪耸耸肩，“还行吧。也不多。”
　　不出梁安琪意料，得知这消息的宋折寒果然一点儿不生气。
　　真是塑料姐妹情。
　　宋折寒只对梁安琪轻笑：“你就这么恨她？”
　　“恨有什么用？”梁安琪撅起嘴，“酒最后被那个女孩拦下了。唉，看不到宋汀雪出糗了。”
　　宋折寒呵了声，拿出打火机，直接在宴厅里点了一支烟。“你以为那女孩因为药效受不了，会是谁帮她纾解？”
　　“……宋汀雪？”梁安琪呢喃，却又立即否认，“不不不，宋汀雪绝不会帮别人做这种事。她看起来就很厌恶与别人肉·体接触。要是真发现身边多了一只发·情的小猫……她绝对把小猫丢出门外。”
　　宋折寒叼着烟，啊呀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认同梁安琪的话。“那可怎么办？”
　　梁安琪笑着贴上来：“那……您就去帮帮那小孩儿呗。”她轻声说，“反正那小孩儿长得也很合您心意，不是么？”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眼神里的欲望是藏不住的。
　　梁安琪知道，宋折寒对很多人都有那样的眼神。充满欲望，充满渴求。但宋折寒从来不会亲自说出口，也不可能去主动追求谁。
　　梁安琪不介意当这个中间人。
　　宋折寒乜她一眼，奇道：“我看上别人，你不生气么？”
　　“——宋大小姐，我哪里敢对您生气？”梁安琪摆手，“区区一个三人行，我还不至于接受不了！”
　　也不知是被这话取悦了还是怎么的，宋折寒轻嗤一道，吞云吐雾，移开了眼。
　　梁安琪能在宋折寒身边待这么久，无非靠的三点：身材好、放得开、无所谓。
　　无所谓宋折寒朝三暮四，无所谓宋折寒左拥右抱，身边莺燕成群。
　　无所谓宋折寒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同时，梁安琪也很会观察心思。什么时候该热情，什么时候该回避，心里都有数。
　　该撒娇要撒娇，该作要作。
　　再者……梁安琪扪心自问，她居然，也挺喜欢宋折寒的。
　　至少宋折寒皮相漂亮、出手大方；虽然玩得花，但好歹干净卫生，不猎奇。
　　比起宋折寒拨给她的圈内资源，在宋折寒面前的这些做小伏低、看人脸色，又算得了什么？
　　梁安琪根本无所谓，甚至乐在其中。
　　宴会厅里有人歌舞，舞池纸醉金迷。宋折寒站在中间，抽着烟，没动。
　　她只心想，今夜真是一场闹剧。
　　不过她不介意……让这一切，都更乱一些。
　　*
　　红酒下肚的那一刻，荀烟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这杯红酒，不论是口感还是质地，都很差劲。
　　原来这么大的宴厅排场……也会有劣质的酒吗？她晕头转向，想不出个所以然。
　　还好有宋汀雪搭着她，才不至于走几步酒瘫倒在地上。
　　“小烟，你是不是喝醉了？……”
　　荀烟耳中，宋汀雪的声音实在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那老头发羊癫疯。小烟，你别怕他，也别理他。……”
　　荀烟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边走着，她提起最后一点儿精神，小心翼翼问：“可是，宋小姐……您今天，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呢？”
　　真的是因为不喜欢她爷爷吗？
　　听到问题的宋汀雪，不过叹了一口气。
　　“阿吱走了。”她说。
　　阿吱走了，就在今天。她给它办了一个葬礼。
　　至于这江家爷爷的寿宴，她能来，已经给足了面子。
　　边想着，宋汀雪心里许多愁绪。
　　她领着荀烟走到休息室外，选了一间最正中的，拉开门锁。
　　室内无人。
　　里面空间很大，是卧室与卫浴的布置，窗户落地，向外一片初春山林。
　　宋汀雪抵在门边，摸了摸荀烟额头，平静又絮絮地说：“你先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刚刚让安姨找了解酒的，等下带你回房间。”
　　可荀烟沉着脑袋，并没有回答。
　　在宋汀雪讲到阿吱的时候，她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小烟？”
　　就在宋汀雪伸手，想再次触碰荀烟的时候——
　　女孩猝然卸力，跪倒在地上！
　　休息室一层的长廊无人，幽冷的月光爬进窗户，缠上荀烟细瘦的脚踝。
　　宋汀雪只见，荀烟受伤的额头上细汗淋漓。
　　女孩额发湿尽，面上潮红，眉眼低垂又眯起 ，眼底是痛苦难耐的欲。
　　两只手撑在地面上，双腿颤得尤其厉害。
　　而即便隔了许多距离，宋汀雪仍然窥得对裙上淋漓的一片。
　　一片淋漓，也像一片月光。
　　荀烟把下唇咬得好苍白，眼下绯红更分明。
　　“宋小姐……”她颤抖着抬起眼，语无伦次，“宋小姐，我不知道……我……”
　　“……荀烟？”
　　荀烟捉住宋汀雪的裙摆，“帮一帮我——可不可以请求您、帮一帮我……”


第13章 
　　酒有问题——宋汀雪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梁安琪想作弄宋汀雪，于是在敬的酒里加了东西。是荀烟挡了酒。
　　所以现在，受苦的人成了荀烟。
　　“……先进屋。”宋汀雪拉起荀烟，把人抬到休息室玄关的沙发上，抵着她的额头，稍作安抚。
　　“等我一下。我出去有点儿事情。”
　　*
　　“安琪拉，你猜错了。”
　　低层的楼道阳台，宋折寒在月下点一支烟，小小的星火燃在她鼻尖。“宋汀雪把人带回屋里去了。”
　　梁安琪耸耸肩：“这人真转性了？啊呀，便宜那个小……”
　　话音未落。
　　梁安琪只觉得有人从后面揪住自己的头发，把她整张脸都往粗糙的墙上一磕！！
　　粗砺摩擦在皮相上，火辣辣地疼，鼻梁也磕得很重，落出血腥味道。
　　“啊！……”
　　梁安琪无法自抑地哭喊一声，强撑着精神要去看身后人。
　　是宋汀雪。
　　不知何时，她出现在宋折寒与梁安琪之间。根本不给反应的时间，宋汀雪对着梁安琪又是一踹。
　　梁安琪被她踢倒，顺着阳台边缘滚下去。
　　阳台并不高，和花园草坪约两米不到。
　　但被凭空踹下去、砸进平坦草坪，带来的疼痛确是实打实的。
　　梁安琪吃痛，喘着气，从草坪上支起身时，鼻腔流出鲜血。四肢疼到极点，五脏六腑都刺痛。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
　　宋折寒稍愣，夹下口中的烟，瞪向宋汀雪，“你做什么！！？”
　　宋汀雪一言不发，并不答话。
　　她仅仅再抬起手，拽住宋折寒后脑上的发，像要故技再施。
　　宋折寒当然有所防备。
　　几乎是宋汀雪抬手的那一刻，宋折寒夹着烟，将尚在燃烧的烟头逼向宋汀雪眉眼。
　　烟头停在宋汀雪眼前，险些灼烧她眼睫。
　　却听风里，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姐姐……”
　　这称呼激得宋折寒一愣，停下力气。
　　长烟抖落些许烟蒂。
　　面前，宋汀雪缓缓挡开宋折寒拿烟的手，轻笑了笑。
　　“姐姐，我说过的，离荀烟远一点。”宋汀雪淡然出声，“再有下次，这被踢下阳台的，便不是您的相好……”
　　“而是，您了。”
　　*
　　直至宋汀雪回去休息室，宋折寒拽起地上不省人事的梁安琪，又回头一眼。
　　休息室的某个窗边，传来窸窸窣窣凌乱的鼓点乐声。
　　不是宋汀雪的风格。
　　但此时此刻，傻子都知道，宋汀雪想这些快节奏音乐声盖住什么声响。
　　阳台下，宋折寒掐灭星火烟。
　　“真是……用心了。”
　　*
　　宋汀雪回到房间。
　　房内漆黑一片，唯有轻薄的纱窗透露半点月光。
　　很静，却有小兽呜咽的声响。
　　一点一点，仿若小猫在低泣。
　　是荀烟坐在床侧，曲着腰，双目紧闭，身子不受控，隐隐向前倾去。
　　好热，哪里都是。整个人像是要熟透。
　　缎面的裙子早就被压出褶皱，精神紧绷着。
　　荀烟没有余力观察四周。连宋汀雪走到身后也全然不知晓。
　　所以在宋汀雪圈着她肩膀，把她向后带倒在床上，又轻轻捏着冰块，敷上她额角伤口时——荀烟猝然惊叫出声。
　　“呜……啊！”
　　短促的、充满情、欲味道的声音。
　　这声音让宋汀雪当机立断，打开墙上挂壁CD机。
　　CD机里音色紊乱，是日本地下乐队的快节奏风格。不算太响，却正好能盖住室内窸窸窣窣的动静。
　　宋汀雪于是开着它，任由它随意播放，也没再去调整CD目录。
　　宋汀雪轻抚在洁白衣裙上，触到一片滑腻。
　　少女情急，汗和水泽。
　　像才从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裙紧贴了皮肤，也洇得湿透。
　　荀烟想剥离衣裙，反手去够背上拉链。
　　却够不到。
　　高定礼裙的样式太繁琐，而她现在又太慌乱，太眩晕，浑身都在发抖。
　　“宋小姐，您能不能……帮帮我……”
　　宋汀雪没应声，只让她平躺在床上。
　　宋小姐也不满意这条裙子繁琐的设计，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解散。
　　她于是压着荀烟的身子，拿起一把瑞士军刀，从裙摆小心翼翼向上剪去。“小心，别乱动，”宋汀雪压下声音，耐心哄着，“我拿着剪刀。”
　　荀烟被她压住，泪着眼，嗯嗯呜呜应好，却又说：“可是，宋小姐……裙子……很贵的……”
　　……贵？
　　宋汀雪一边剪着，分神回想，这条裙子多少钱？几十万？一百万？
　　但宋汀雪无所谓。
　　她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
　　“宋小姐，我还是好难受，”荀烟又呢喃，带着哭腔，好似梦里呓语，“非常难受……”
　　宋汀雪闻言瞥她一眼，沉下眸色，加快了裁剪的动作。
　　“马上就不难受了。”
　　——倘若荀烟尚且清醒，她会发现，此刻宋汀雪半撑在她身上，眼底的欲，色分明比她还要重许多。
　　半分钟后，昂贵的裙子被剪坏，随意丢在地上。
　　药效让荀烟模糊了思绪也模糊了视线，她只看见一枚银白色的十字架耳坠，映照月光，在眼前不断晃动。
　　耳坠晃动。荀烟难以抑制地惊叫。
　　眼前，连月色都混沌起来，破碎起来。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捉不住。荀烟被按住，喉咙嘶哑疼痛。
　　闭紧双目，眼下一道晶莹的泪。
　　荀烟才十八岁，正是懵懂却也最敏感的年纪。梁安琪用来作弄人的那些剂量，对荀烟而言近乎致命。
　　如果坐视不管，高烧都算是最轻症状。
　　宋汀雪以为自己会排斥这种事情。若是往常，她一定把这小猫丢到门外，任她自生自灭；抑或差人来纾解——这已是宋小姐在大发慈悲了。
　　可宋汀雪没有那么做。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荀烟这个样子。
　　除了她以外，谁也不行。
　　这是她的小猫。
　　……
　　月色撞在风里。少女在女人的怀里呜咽。
　　“可以了吗？”宋汀雪问她。
　　荀烟失神，却还是怯怯去捉对方湿漉的手。“还是……不舒服……可不可以……”
　　宋汀雪说“好”。
　　于是来来去去，一次又一次。
　　折着，架着。欲望都撞在风里。
　　月色沉默，渐渐被清晨的天光所代替。
　　“宋小姐……”
　　荀烟猝然从梦里醒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稍稍失神。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床上只她一个人。
　　发生什么了？荀烟努力回想着，却发现记不起太多。
　　药、酒、宋汀雪……
　　——“宋小姐，可不可以、轻一点……”
　　梦里，自己是这样哭着哀求的。
　　霎时，脚跟触到一片冰冷滑腻的渍。
　　荀烟终于想起昨晚的荒唐。
　　下面的触感还残留，甚至回忆起宋汀雪抚弄揉碾那里时，带来的刺激。
　　好丢脸，荀烟坐起身，抱住腿，心想，到处是痕迹。她把宋小姐的床都弄得好脏了。
　　踉跄地走下床，一地狼藉，找不见能穿的衣服。荀烟光着身子去向浴室，想取一块浴巾。
　　偌大浴室里，一片等身落地镜。
　　镜里的女孩满身痕迹，从锁骨到膝盖，全是暧昧颜色。
　　却是，正愣神间，宋汀雪推门而入。
　　宋汀雪穿一身浴袍，系带松垮在腰间。她站去荀烟身后，替她披上一件浴衣。
　　抬起眼时，眼尾些许绯红，面色却不沾一点儿情绪。
　　“小烟，你感觉怎么样了。”
　　声音沙哑，但很温柔。
　　“宋小姐……”荀烟眼睫轻颤，根本不敢看她，“对不起，昨天给您添麻烦了……”
　　宋汀雪似乎摇了摇头，又似乎没有任何表示。
　　宋小姐的面色一如既往淡漠。荀烟从来看不懂她。
　　宋汀雪取出一张沾湿的纸巾，手伸向荀烟腿下。
　　她在帮她清理那些滑腻痕迹。
　　动作轻柔，和昨夜半梦半醒间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荀烟在镜子前站不稳当，摇摇晃晃。她任由宋汀雪动作，心里却羞得无地自容。
　　荀烟一个劲儿道歉。
　　她好怕因为昨天的事情，她和宋汀雪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相处了。
　　——可恍惚间，荀烟却听到宋汀雪在耳边说，“不麻烦。”
　　“……什么？”
　　浴室的雾气不知何时氤氲起来。
　　女人从后面抱住她，低垂眼，声音暧昧，“小烟，你想不想……”
　　“清醒着，再做一次？”
　　*
　　那日以后，荀烟被允许与宋汀雪同床共枕。
　　她们是什么关系？
　　床·伴，情人……朋友，爱人？
　　又或者，主人和宠物？
　　时至今日，荀烟仍然厘不明白。
　　只是清晨醒来，看到身边女人恬淡清冷的睡颜，她的心里蓦地燃起一簇火焰。
　　她凝视着她，想亲吻她。却不敢。
　　荀烟知道，自己应该知足，应该停在这一步。
　　停在这一步，不再向下追问，是一种聪明。
　　但那时的荀烟不明白这个道理。
　　总想索求一份偏心。想宋汀雪更多地注视自己，更多地爱着自己。
　　她的宋小姐，就是她世界里的全部。这样的情愫与少年心意，让荀烟变得很天真，拿世俗的爱人准则去衡量自己与宋汀雪的关系。
　　可惜，刻舟求剑、缘木求鱼，结局只能是……
　　陷于囹圄、作茧自缚。在无休止的无用功里，照见自己自怨自艾的，可怜的身影。


第14章 
　　十八岁的夏日，国际高中毕业典礼。
　　那是荀烟最后一次在A城国际高中的礼堂舞台、在合唱团与戏剧社的联合表演里，饰演角色。
　　而这一次，她拿到的是主角。
　　——朱丽叶。
　　羊毛细卷的扮相，荆棘裙撑与繁琐华贵的衣裙，色彩晶莹明媚。浑身上下都是浪漫主义的风格。
　　荀烟坐在礼堂后台，正对着化妆镜，自行做最后一步的妆造。
　　化妆室里没有旁人。房门漏出一声轻响后，有脚步声渐近。
　　荀烟以为是戏剧社的学生，便撑着裙摆想让对方瞧一瞧造型；可还未转过身，后颈触到一个冰凉物体。
　　小巧的，金属质地，像是口红一类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齐贴上荀烟后背的，还有一片柔软。
　　甘甜的花草香扑鼻，荀烟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宋小姐……”
　　化妆镜里，宋汀雪那张清绝的脸拢有淡淡笑意。她拿着那支金管口红，单手推开顶盖，在镜前轻掐荀烟下巴，将口红涂抹在她唇瓣上。
　　口红膏体一点一点、轻轻推开，是雏菊的颜色。
　　春日的颜色。
　　化妆室里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荀烟感受着对方抚在面颊下的冰凉指腹，感受着对方缓缓推进的动作。
　　她觉得自己像一张白纸，而宋汀雪正在作画。找见角度，勾勒形态，被认真地注视着，仔细上色。
　　荀烟抬眼。
　　隔着镜子，宋汀雪也在凝视着她。
　　宋汀雪对她说：“很美。”
　　像在夸奖。
　　便是话音落下，宋汀雪随意松手，任由口红掉落在荀烟复杂繁琐的衣裙里。
　　口红实在太小巧，顷刻便顺着衣裙缝隙，落进裙里裙撑。
　　荀烟立刻低头去找。手才伸进裙摆，便和宋汀雪的手相撞。
　　那只冰凉如雪的手，也探进她裙里。
　　荀烟一愣。“宋小姐？”
　　“别乱动……”宋汀雪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口红会画脏你的裙子。”
　　便是荀烟犯愣的时候，宋汀雪忽而抱起她，把她放到化妆台上。
　　后背是冰凉的镜面。荀烟光露在外的皮肤触及镜面，阵阵轻颤。
　　“……口红还在裙子里吗？”
　　一直到这一刻，她还在纠结口红的事情。
　　掉落的口红没带盖子，荀烟真的担心它会搞脏裙子。
　　这可是社团向校方品牌租来的裙子，弄脏要赔的！
　　看她的紧张样，宋汀雪微微勾起裙角。
　　手沿着裙子侧边，越过白色蕾丝的花边，再次伸进去。宋汀雪太熟悉荀烟，很快找到了想要的。
　　她找到了那支口红。
　　也找到一片花瓣。
　　宋汀雪于是拿起口红，重新化在荀烟柔软的唇角。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口红触在唇角，湿漉漉的，像是要融化进去。
　　“宋小姐……”
　　细碎呢喃间，荀烟不住后退，紧贴着镜面，小声哀求，“不……宋小姐，裙子会脏的……”
　　宋汀雪用另一只手撩开她的长发，“别担心了。等你演出结束，我会把它买下来。”
　　“可是……呜……”
　　渐渐的碰撞声里，荀烟坐在化妆台上，唇下溽热，后背冰凉。
　　纤白的脖颈在镜前仰起一个弧度，让宋汀雪想到天鹅湖那些芭蕾舞演员。
　　化妆室外人来人往，荀烟咬了牙，眼睛泪盈盈，却仍不敢发出声音。
　　某一刻，门外终于有人要推门而入——
　　吱呀的响动让荀烟霎时清醒过来。
　　“不要进来——”她颤着声，“我、我在换衣服！！”
　　“啊，好……诶，是荀烟吗？”
　　是熟悉的同学。
　　“是我……”荀烟说，“等我一下……”
　　“好哦，你不用急哦。”
　　而就算是荀烟在答那人的话，宋汀雪也并没有停。
　　片刻后，荀烟靠在镜前，咬着下唇颤抖，宋汀雪抬手又掰开她嘴唇，“口红，花了……”她低声问，“小烟，再补一下吧。”
　　荀烟一个激灵，摇头又抬手，险些推开她，“不、不行，宋小姐，我真的该上台啦！……”
　　被轻轻推搡着的宋汀雪，掀一掀眼帘。
　　宋小姐不喜欢别人拒绝她。
　　虽然此刻，她也不至于去强迫荀烟。
　　便只是沉下眸色，“小烟，你不乖。”
　　抬起手，湿漉的两指抵在荀烟唇角，上下揉碾，像是刻意要把口红抹花。
　　弄脏一点，再脏一点……
　　“——荀烟！”
　　有学生砰地一下推开化妆室的门，大剌剌喊道，“要去准备……诶，宋小姐，您也在啊？”
　　绝大多数国际高中的人都知道宋家。与荀烟熟识的人又大多都认识宋汀雪。
　　她们看到宋汀雪，都有些局促。
　　“宋小姐，您也在呀，您……您好……”
　　昏暗的化妆室里，荀烟还在匆忙地对镜打理发型，白衣黑裤的宋汀雪站在一旁，没应这些学生们的问好，只低了头，拿出桌边一张湿巾，漠然地擦拭着手。
　　“她们怎么了……”“好冷漠，好害怕，是吵架了吗……”“不知道哇！……”“……”
　　学生窃窃私语。
　　一群十七八岁的学生傻站着，还是戏剧社社长最先回神，立刻走进化妆室，拉起荀烟，“小烟，真的得走了！”
　　“哦……好！”
　　荀烟应了她，匆匆与宋汀雪作别。
　　走出化妆室前，戏剧社社长瞥一眼荀烟肩颈，有些愣怔，默默帮她把拉链拉到最顶端。
　　演出一切顺利。
　　可当谢幕时，荀烟却没有在台下看到宋汀雪。只有最前排的一个位置空空荡荡。
　　荀烟有些失落。
　　但之后接二连三的惊喜冲淡了这份失落——
　　第一个，便是荀烟还未换下戏服的时候，一个年长的导演由学校老师带领去后台，找到了她。
　　“拜托了——拜托了！”导演双眼放光地盯紧荀烟，“请您一定要接下我的剧本！！”
　　“……什么？”
　　导演看着她，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就差下跪了，“您就是我心中的姜屿——甚至都不用怎么演，您就是她！”
　　姜屿是谁？
　　什么剧本？
　　荀烟不解。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比她大了几乎两轮的人，居然尊称她为“您”。这种感觉好怪。
　　荀烟看着她，小声问：“什么意思呀？”
　　导演激动地搓搓手，“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叫姚佳，是一个导演。你可以直接去网络上搜索我的作品履历。”她说，“我有一个新剧本，叫《荆棘鸟》，主角之一就叫姜屿——真的，荀烟同学，您就是我心里的姜屿！！”
　　“您放心，只会耽误您升大学的这个暑假的！我知道，您是不是要去A大？那这场戏顺便能帮您推掉军训……”
　　“我们剧组里还有A大的老教授，也是你们艺术学院的，是戏文专业的李徽教授。”
　　姚佳看着荀烟，赞不绝口：“我的个乖乖，您真是天生的演员，多完美的一张脸，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看草木都很深情……眼神灵动又有一些些忧郁……”
　　姚佳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好像下一步就要带着荀烟和《荆棘鸟》冲刺三金影帝与最佳作品，冲出国内重围，冲刺戛纳、奥斯卡或金球奖。
　　荀烟被她说到心动，也对未来充满期待。
　　——只可惜，一回到工作室，姚佳的热情立刻被浇灭。
　　荀烟是答应了。但姚佳那边的教授老师却严肃拒绝了。
　　“不行！”
　　拒绝的老师叫李徽，就是姚佳之前说的A大艺术系戏文的教授。
　　她年过半百，头发早就斑白，一副圆框眼镜把整个人勾勒得很严肃刻板。
　　李徽瞥一眼荀烟，戳着姚佳的肩膀，把人一下一下地向后推。“姚佳，你为什么总觉得一个在学校社团里，演一些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小孩儿，能来演商业或者文艺片？”
　　李徽说，“姚导，你导了几年戏了？怎么还和小姑娘一样天真烂漫啊？……”
　　姚佳“哎呀、哎呀”几声，“这个女孩儿不一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李徽根本不听，眼神尤其不屑，“一个稚嫩的花瓶，木得很！……”
　　荀烟站在工作室里，听她们吵架，眼神扫过工作室里零零星星几个人。
　　却在某一瞬间——仅仅一个瞬间。
　　那双灵动美丽的眼睛，猝然滚落一滴清泪。
　　眼睫微颤，无声哭诉着。
　　顷刻泪水越落越多，沾湿她一整张脸。
　　可自始至终，荀烟只是盯着工作室里某个无人的空位。
　　分明什么也没有，她却好像看到了旁人见不到的人或物。
　　久别重逢的人，失散游离的物。
　　荀烟没有落出哽咽声，哭得很安静。却也很汹涌。
　　“你……你你你，你怎么了！？”
　　姚佳完全把荀烟当小孩看。如今见她掉眼泪，更是慌了手脚，“谁有纸巾，有没有纸巾啊？”
　　身边同事哗哗哗抽出几张餐巾纸，姚佳接过，一股脑儿递给荀烟，“妹妹，你怎么了呀？哎呀，我就说李教授说得太过了！你别理她……”
　　“没有，我没事。谢谢你。”荀烟开口，声音却是平静的。
　　她指向工作室一边的白板，“我只是看到那里有关《荆棘鸟》的考题，‘久别重逢，却物是人非’，想试试看而已。”
　　姚佳：“……诶？”
　　身边有工作人员爆了句粗口，“厉害啊——哭戏说来就来、说停就停，收放自如啊！”
　　“……考题？”李徽瞥一眼白板，又上下打量荀烟，皱眉问，“那你对这个考题，是什么解读？”
　　荀烟擦干净眼泪，轻声回她：“也许是……想触碰却不敢触碰吧。无声掉眼泪的话，被看到大概会躲。”
　　李徽盯她片刻。
　　最终，她一挑眉，看向姚佳，“不可否认，这次真让你捡到宝了。她哭的那一刻，我都吓了一跳。”
　　“诶！那您是同意了吗？”姚佳大喜，重复地说，“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这孩子的情绪非常有感染力爆发力，璞玉，璞玉，天生的演员！”
　　李徽看她一眼，“出息。”
　　她再与荀烟握手，“听说你九月份要去A大报道？”
　　“嗯嗯，对，”荀烟回握，“李老师您好。”
　　李徽算是接受她了。
　　握了几秒手，李徽又说，“小荀，这次我们剧组，还有一个纯新人，是见习生，也是A大的。你们可以去认识一下。”
　　荀烟说“好”。
　　李徽于是向往后的办公桌喊一句，“堇玉！”
　　巨大的显示屏后探出一个脑袋。“哎！”
　　那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大眼小脸，面容清秀可爱，二十岁上下。
　　与荀烟视线相交的一刹，她们都明显地愣住了。
　　女生：“你！？”
　　李徽不解，疑惑地出声：“啊？你们认识？”
　　是荀烟缓缓摇了头。
　　她几步上前，走到女生的工位，“你好，我是荀烟。”
　　女生瞥她一眼，神色忽而变得惬意。
　　“你好，荀烟，我叫齐堇玉。”她说着，笑了，又压低声音，“当然，我也不介意你继续叫我，‘玉子’。”
　　作者有话说：
　　别告诉我，你们把玉子给忘了


第15章 
　　荀烟从没想过，还能和玉子重逢。
　　她偶尔会觉得，既然玉子已经有了爱她的家人，生活也回到正轨，那她这个“Z城旧友”就不该再去打扰。
　　毕竟Z城那段时间，再怎么天真快乐，也是悲大过乐、苦大于甜。
　　如今她们站在工作室里，相互看着彼此，熟悉又陌生。
　　齐堇玉拉着她到工位去，摇头晃脑，压低声音夸奖：“七九，你变得好漂亮。”
　　荀烟噘嘴：“一直就挺漂亮的。”
　　“哈哈哈，”齐堇玉失笑，捏捏荀烟的手臂，又感慨，“变高了，滋润了。以前瘦得和个豆芽菜似的。现在变成漂亮学妹咯。”
　　“学妹？”荀烟忽然想起李徽的话，“玉子，你也是A大学生？”
　　齐堇玉说：“是的。不过我不是主校区，我是附属的，学的工业艺术，将来要么进展子，要么进厂子。”
　　她摆出个苦瓜脸，“七九，你知道的，我被找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按照年纪，我再怎么插班，也是一两年后就要高考了！”
　　“苍天啊！！你应该知道我的水平的，我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接受过，你问我九乘九等于几我都要手指掰好几分钟，你问我杜甫哪个朝代的，我会和你说清朝——你让我去高考？我？高考？那不是成心整人嘛？”
　　荀烟忍俊不禁：“那你怎么办？”
　　“我妈给我找了个职校的老师，给我苦补专业知识，我去走了职招的路子，”齐堇玉说，“这不，我也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说起来我也进了A大，还能在暑期找到个正经剧组去实习，当道具组后勤——”
　　齐堇玉说着，向荀烟展示自己工位上许多珐琅彩色工艺品，有花朵，有青盘，有铜镜，有方形盒子。
　　她笑嘻嘻：“我做得又快又好，李徽老师看了都呱呱夸奖我！”
　　荀烟赞同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挺好的。”
　　“那当然！”齐堇玉超开心地笑了，“对了，你呢？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想到什么似的，她揶揄地撞撞荀烟肩膀，“听说……你和一个超级漂亮的富婆姐姐走了？”
　　荀烟移开视线，面颊却倏然红彤彤的，“她……她对我很好，她让我住在她的别墅里，供我去国际高中读书，带我参加舞会和晚宴，又支持我走艺考的路子，去A大读书……”
　　齐堇玉惊叫：“这可不是一般的好——是宇宙无敌超级好啊！苍天，国际高中，这得花多少钱呀……”
　　荀烟‘嗯’了一下，“宋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
　　“嘴上说很好有什么用，”齐堇玉歪歪扭扭地靠在她身上，笑嘻嘻，“七九，我觉得你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荀烟慌忙推开她：“你别乱说！”
　　“……咦？”
　　齐堇玉观察她面色，忽而一挑眉，“不对劲哦，七九妹妹，”她摸着自己的下巴，啧啧几声，“你是不是……”
　　不远处，李徽鼓掌几声，打断了齐堇玉的话。
　　“好了好了，别闲聊了！”她点了齐堇玉的将，“堇玉，你去教小荀一下珐琅工艺！不求做成专家，只求拍摄的时候不出岔子……”
　　“现在就要教？！”齐堇玉大惊。
　　“不然你以为呢？拍摄统共就三个月时间，很短的！”
　　电影《荆棘鸟》是一个潮湿的小镇故事，还有工业艺术的暗线。主角姜屿是一个烧珐琅的婆婆的养女，经常做一些珐琅小坠。
　　齐堇玉于是说：“好吧好吧……”
　　拍摄前的准备工作很快提上日程。
　　荀烟与安伽沟通了电影拍摄的事情，得到对方大力支持。
　　“二小姐也会为你骄傲的！”安伽说，“她前几天忙，都没怎么回来，今天该要回家了。”
　　荀烟点头，“好，那我就在这里等宋小姐，正好我也有礼物要给她。”
　　那日，荀烟抱着一个纸盒子，在宋家别墅的花房里，从中午坐到傍晚。
　　直至天边晚霞浓墨重彩，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行驶到喷泉旁边。
　　荀烟忙不迭跑过去。“宋小姐！”
　　“荀烟？”宋汀雪不疾不徐从车上下来，面有倦意，“怎么了。”
　　荀烟递上纸盒子，兴冲冲说：“我有礼物要送给您！”
　　宋汀雪的视线在盒子上一荡，没接，只说：“是什么？”
　　“您拆了就知道了呀！”
　　宋汀雪：“你拆给我看吧。”
　　“好。”
　　荀烟于是照办。
　　拆开纸盒子，里面是一个水晶球，晶莹剔透，婴儿拳头大小。
　　水晶球里雪絮纷纷，中间一朵白色的蔷薇花。
　　借着余晖最后一点光亮，蔷薇花在水晶球心闪烁，熠熠生辉。
　　“宋小姐，您还记得离开Z城的那天，清晨，我送您的水晶蔷薇吗？我这些天在剧组学工艺，用珐琅又烧了一支白色蔷薇花……这可比糖纸厉害多啦！”
　　她双手捧着水晶球，献宝似的，仰起脸，“送给您！”
　　宋汀雪这才伸手，掂起水晶球，垂眼观赏了几番。
　　片刻后，她把水晶球交给司机，“放车后座去，”她说，“把那盒难闻得要死的熏香给替了。”
　　司机点头应声。
　　荀烟再问：“您缺熏香吗？那我也可以再用珐琅烧一只熏香盒子……”
　　“不用。”宋汀雪摇头，“多此一举。”
　　她轻搭着荀烟肩膀，“洗过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荀烟稍稍愣住。
　　“什么？”
　　宋汀雪没解释。
　　在旁人视线的死角处，宋汀雪的手撩开荀烟衣领，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摸，摸到一片湿淋淋的汗。
　　“洗澡吧，”宋汀雪说，“去浴室等我。”
　　也许工作压力大，在别的方面更需要排解。宋小姐的要求愈发频繁。
　　在阿吱的房间里，在宋汀雪的主卧，在阳台秋千，在浴室。
　　在花房的画架下。
　　在任何地方。只要宋汀雪想，而荀烟愿意。
　　荀烟从来不会拒绝宋汀雪。
　　平心而论，宋汀雪是一个很好的床丨伴。
　　足够温柔也有技巧。偶尔会拿捏荀烟的慾望，但都不会逼急；洶湧时会安抚，事后都帮她清理。
　　即便荀烟从来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也许宋汀雪只看到她的身体。
　　可荀烟给了宋汀雪自己的一切。身体，爱意与灵魂。全部的信任。
　　荀烟看着她，多想亲吻她。
　　露台月色稀疏，宋汀雪靠在竹藤秋千上，抬手把玩荀烟的头发。
　　荀烟披着一条薄毯子，依偎在她腰侧，身上稍有痕迹。
　　“荀烟……”
　　不知道想起什么，宋汀雪忽而有些无奈地出声，“你社团的那些同学，是不是也叫你‘小烟’？”
　　“啊，是呀，”荀烟说，“她们都这么叫我。”
　　“我还以为，这个称呼只有我在叫。”
　　“诶？”
　　荀烟有些没反应过来。“宋小姐……什么意思？”
　　宋汀雪的手向下去，轻轻一掐，留在那儿。“我再给你取个新的名字吧……”她沉默片刻，再说，“小栀。好吗？”
　　“……什么？”
　　小吱？阿吱？
　　荀烟立刻想到那只离世的雪貂。
　　宋汀雪却说：“荀烟，你送我水晶球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尚在Z城的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因为你的生命力。”
　　初夏的月色里，宋汀雪的声音也如这夜风一样清明。“泥泞里生长的野栀子花，明明身负千斤重，却还是向阳而生。”
　　“我很喜欢那样的你。所以把你带在身边。”
　　“七九，荀烟，小烟，小栀……”宋汀雪低垂下眼，捧起荀烟面颊，指腹揉搓在她唇角。
　　却从未吻下去。
　　咫尺间，宋汀雪轻轻呓语，“我的小猫。”


第16章 
　　初夏的时间，荀烟告别宋汀雪和安伽，拎了随身行李，和剧组的大巴一起行向C城。
　　片场在C城一座边缘小镇，路边梧桐香樟，日影层叠，还有小小的向日葵花；依山傍水，海风清澈，但与世隔绝。
　　要不是在地图上风马牛不相及，荀烟差点儿以为自己回到了Z城。
　　“小烟，发什么呆呢？”姚佳倏然出现，揽住荀烟肩膀，“赶快去收拾行李。今晚最后一场剧本围读。”
　　荀烟手忙脚乱搬起行李，“好、好的姚导。”
　　姚佳看着她背影，一脸老母亲的慈祥。
　　当晚剧本围读。
　　《荆棘鸟》是一个潮湿又逼仄的小镇故事。一个落榜的艺术生，某日闯入偏僻的小镇。
　　——而在进入小镇的第一晚，这位艺术生就和混混打了一架。
　　巷角的雨幕里，她白衣黑裤，穿着西装内衬。
　　锋利的琴弓、厚重的琴盒，都是她的武器。
　　她把混混打得鼻青脸肿，混混丢出一支烟和火柴，点燃了她的琴，落荒逃走。
　　扯平了。
　　大雨很快浇灭火星。但经由雨水浸泡，木质的琴身也几近报废。
　　艺术生叹了口气。
　　姜屿躲在角落。被艺术生从地上拎起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也要挨揍了。
　　可艺术生只是瞥她一眼，捡起地上的两刀香烟，问：“你的？”
　　“不是！”
　　话音未落，姜屿口袋里掉出一个崭新的打火机。
　　散落一地的香烟，打火机。
　　怎么看都是一伙儿的。
　　“……”
　　刚才艺术生揍人的狠劲儿还历历在目，姜屿一下子怂了。“不是我要买的……是刚刚那些人、那些人逼我买的……”
　　“好孩子。”艺术生似笑非笑睨她一眼，踢开香烟盒，背起报废的大提琴。
　　走了。
　　直至女人离开视野，姜屿靠在湿冷墙面上，才瞬间卸了力。
　　姜屿淋着雨，试图回忆艺术生的模样，却发现有限的记忆拼凑不出一副完整的五官。
　　只记得对方刘海细碎，唇色苍白，脚踝有一处刺青，是一串H开头的英文，边缘很模糊，像是洗过。
　　小镇的人员向来固定。来了谁、走了谁，不一会儿便传遍整个街区。
　　姜屿在姜婆婆的珐琅烧彩店里，竖着耳朵打听艺术生的信息。
　　她叫宁礼，二十三岁。自家姥姥刚下葬，她回来奔丧，在小镇暂住一段时间。
　　姜屿戴着手套烧彩绘，在心里偷偷关注对方很久。
　　她想到宁礼泡坏的大提琴，就问婆婆：“艺术生的一副琴要多少钱？”
　　婆婆戴起老花镜：“你要走艺术啊？”
　　“没、没有。”
　　婆婆又摘掉眼镜。“那些很贵的……我可供不起你。”
　　“我就是随便问问啦！……”
　　想着那架大提琴，想着那双打架都像拉提琴般优雅的手、脚踝处刺青，姜屿拿着珐琅喷枪，接连烧坏好几个胚子。
　　在婆婆无语的眼神里，姜屿摊牌：我对那个叫宁礼的姐姐很感兴趣。我想找她玩。
　　“找她玩”——这三个字，包含了十六七岁少年人最直白也最纯粹的向往。
　　姜婆婆盯她几秒，握紧姜屿的手。
　　对视间，姜屿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她真怕婆婆丢给她一本《如何捕获美少女真心》的彩印书！
　　但最后，姜婆婆也只是十分潦草地说了句，“去吧。”
　　哎呀，虚惊一场。
　　*
　　姜屿开始制造邂逅。
　　小镇女孩傻得很，不会那么多弯弯绕，每一次“偶遇”都漏洞百出。
　　暴雨前递来的深红色雨伞，转角撞出来的单车，书店里刻意选中的同一本书。
　　“……很拙劣的演技。”
　　旧书摊里，宁礼掐着琴谱，看一眼雪花电视又看一眼姜屿，如此评价。
　　也不知道是在说电视里的人，还是在说姜屿。
　　姜屿当听不懂，麻雀似的跟着她。
　　姜屿一身校服明净，黑发柔软，眸如点漆，气质似栀子般纯粹。
　　“我叫姜屿！”
　　所幸宁礼的性格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冷淡。偶尔呛姜屿几句，大抵还算友善。
　　姜屿终于问起宁礼脚踝的刺青。
　　“那是什么单词？”
　　“Halcyon，希腊语，是传说中的一种鸟。”宁礼站在水坑边，等红灯变绿，“Halcyon，读作halseeuhn，宁静安详的翠鸟，职责是守护大海。”
　　“你为什么会选这个词？”
　　“不是我选的，是店员推荐的。我又不懂希腊语。”
　　“……”
　　宁礼说话直白，姜屿大脑卡壳半晌。
　　头顶信号灯猝然放行。
　　她们撑着伞，脚下的斑马线被雨水侵蚀，模糊成一片白色的雾。
　　行到路边，姜屿憋出一句，“感觉很有意思。”
　　宁礼一愣：“什么？”
　　“我说……你的刺青，感觉很有意思。”
　　话音落下的电光石火，一只手轻掐了掐姜屿的后颈，把她向后拉扯。
　　是宁礼。
　　她几乎要把姜屿提起来，像提起一只小猫。
　　“千万不要觉得有意思——感兴趣就是坠落的第一步。”宁礼撑着伞，“等想清楚了，后悔都来不及。”
　　“……你后悔了？”
　　“后悔死了，”宁礼平静地说，“洗刺青痛得我哭妈喊爹，最后逃了。”
　　她看向姜屿，眼里是长辈教育小孩的认真，“纪念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千万别是觉得有趣，往自己身上扎这玩意儿。”
　　姜屿避而不答，只问：“那你是为了纪念什么？”
　　宁礼：“我不是纪念。我是跟风。”
　　姜屿：“……”
　　两人默了些许。直到要走进宁礼姥姥家的街区，姜屿才再次开口：“其实我说有趣，还有一个原因。我叫姜屿，屿是岛屿的意思，婆婆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小岛’。你的Halcyon是守护大海的精灵，小岛和海洋，我刚才就觉得……有点巧。”
　　宁礼撑着伞，视线游离，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走到家门口，她莫名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啊？”
　　宁礼没再答，大概也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感伤很怪异。
　　她把伞还给姜屿：“谢了，你的伞。”
　　姜屿说：“不用还……外面已经不下雨了。”
　　宁礼执意要还。
　　“其实，小岛，”关门前，她向姜屿丢出一句，“我就是懒得晾伞折伞。”
　　姜屿：“……”
　　*
　　姜屿和宁礼的初遇部分，剧组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去描画拍摄。
　　剧情的重头戏在后面。
　　荀烟靠在片场，手里是路语冰请的奶茶。
　　路语冰，宁礼的饰演者，戏龄四五年。
　　戏里的宁礼谈起刺青头头是道，打起架来也干脆利落，可戏外的路语冰是实打实的江南大家闺秀，精通乐理，性子却天然呆得很，烟酒都没碰过，苏烟还要副导手把手教着抽。
　　宁礼和路语冰，大概只有艺术这一条是挂钩的。
　　荀烟想，也许这就是演技吧。
　　同时，戏里宁礼抠抠搜搜，戏外的路语冰热衷请客。
　　C城的夏天充斥水果气息，柚子青提柠檬水，草莓西瓜荔枝冰，路语冰带着荀烟都尝试了一遍。
　　剧组的人对荀烟十分友善——尤其在宋汀雪代风投公司拨了一部分资金给剧组之后。
　　宋小姐不缺钱。风投外冗余的钱投资给花花草草，她也无所谓。
　　但这部分钱对剧组而言可谓天降之喜。
　　路语冰抱住荀烟，感慨：“真好，片场有姐姐们宠爱，回了家也有宋家二位大小姐喜欢你。”
　　这话让荀烟呛了好大一口。
　　她向路语冰草草应几句，又拿起手机。
　　聊天里的某位置顶，自始至终没有回复。上一条信息还在几天前，荀烟得知宋汀雪大手笔地投了钱，特意去问询：宋小姐，您投《荆棘鸟》这个剧本，是觉得剧本有趣吗？
　　宋汀雪真的看了剧本吗？荀烟觉得未必。但她又不敢脸大地包揽全部功劳。
　　荀烟再问，宋小姐，风投是看中前景，您觉得这部电影……有很大前景吗？
　　噼里啪啦一通问，宋汀雪都没搭理。
　　这是她们交流里的常态。
　　荀烟问许多，宋汀雪偶尔看几眼，很少回复。电话也常常打不通。
　　荀烟觉得挺失落的。
　　但俗话说，要看对方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平心而论，宋汀雪对她又真的、真的很好。
　　所以荀烟决定不去想这些。
　　可这次剧组资金的事情，荀烟又隐隐觉得受之有愧。风投是生意，宋汀雪自行指款，盈利了算公司的，亏本了算她自己的——那么，要是真亏损了怎么办？毕竟就连姚佳、李徽都无法预言，这部电影上映后是死是活。
　　……而如今宋汀雪不回她消息，更搞得荀烟心里七上八下。
　　但她也没办法用意念催促对方回复。只是想，以前就算是住宿学校，她与宋汀雪一周也至少见两次面。可这次都快一个月了，一点儿联系也没有……
　　心里正乱得不行，是姚佳站在灯光设备下，笑着招呼她：“小烟！休息好没有？”
　　荀烟一愣，立即应她：“来了！”
　　这是十六岁的姜屿和二十三岁的宁礼的最后一场戏。
　　ACTION——
　　夏天要结束了。梧桐叶下，小镇夏末的雨水淅淅沥沥。
　　望向布景，荀烟无由来地想，好潮湿啊。
　　姜屿和宁礼的故事，就像姜屿最初递过去的那把红伞。雨一过，伞一收，谁都以为可以忘记。可是某日伞架撑开，那种混合泥土气息的潮湿又会扑面而来。
　　面孔浸入潮湿气息的刹那，脑海又浮现对方恹气的笑。
　　初见的雨夜，火柴燃烧半面琴弦，也点燃一颗心。
　　“小岛，会接吻吗？”
　　宁礼捧着她的脸，视线逡巡在她唇侧。
　　宁礼的手是打架的手，也是拉大提琴的手。五指修长，指节是和琴弓磨合时留下的薄茧，指甲圆润，垂按在琴弦上的时候，月牙一片发青的白。
　　姜屿从内而外、连灵魂都在战栗，可开口，语气仍然捎带一丝娇蛮。
　　“不会的话，你教我吗？”
　　宁礼看着她，似是笑了一下。
　　随即她俯身，温热气息吞吐在姜屿面颊。
　　姜屿猝然闭上双眼。
　　意料中的吻却没有到来。
　　宁礼轻掐了掐姜屿耳垂，“……算了。”她说，“有些事情，不要因为感兴趣而去尝试。感兴趣是坠落的第一步。”
　　不等姜屿回应，宁礼错开身子，手却仍拉住对方左腕。
　　姜屿的左腕上，残留先前战栗的余韵。
　　“不过，小岛，你在抖什么？”宁礼故意问她，“紧张什么？”
　　姜屿梗着脖子：“我才没有……”
　　宁礼看着她，笑着打断：“怕就说出来。”
　　——宁礼其实什么都明白。少女的心思在她眼底是透明的。
　　姜屿的犹豫、惧怕、退缩、矛盾，宁礼分明都看得到。
　　此刻，临别前，宁礼抚摸女孩额前碎发，轻声说：“怕什么，紧张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敏感如姜屿，当然能读出对方话外之音。
　　她望向她，眼一眨，面上瞬间湿漉漉一片。“我没有怕什么，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
　　片场里已经喊停，导演组里，姚佳和李徽还在对着大监视器回味。
　　姚佳点点屏幕，“二位的情绪非常棒！非常饱满，有感染力，肯下苦功。李教授，您看过小烟的剧本吗？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李徽稍微点了头。虽然明面上不太显露，但她对荀烟也确实满意。
　　作为导演，她喜欢认真的演员，作为老师，她喜欢认真的学生。
　　而荀烟的表演，不论天赋还是苦功，都在她所见之人里数一数二。
　　就在她要开口夸赞时，眼角余光瞥见一辆急刹的豪车。
　　豪车锃亮，流线型，不知是哪家大牌的限量款。
　　《荆棘鸟》中，回忆初遇的背景设置在二〇一〇年。为了避免穿帮，这片小镇都被剧组包下，片场也早被围起来，拍摄背景里的所有设施都被从头到脚严肃把控，就连单车都严格控制品种数量，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崭新豪车。
　　可这辆车不仅来了，还十分嚣张地停在光控设备下。
　　排场之大，连李徽这个总导都愣住了。
　　所有人看过去，却没人敢上前拦下。
　　直至认真看几眼车身，姚佳一愣，几乎惊掉下巴。“宋——宋宋宋宋宋……”
　　车门自动开合，下车的女人肩上搭着西装，波浪卷发，从头到脚是与这复古小镇格格不入的矜贵。
　　“宋汀雪小姐！”
　　毕竟是整个剧组的大金主，姚佳立即狗腿地跑上前，“您来了也不说一声……”
　　宋汀雪没应，视线掠过人群。
　　却没找到想看的人。
　　“您找小烟是吧？”姚佳上道地说，“她刚演完一段戏，正在保姆车里换衣服呢，稍等就好啦……”
　　宋汀雪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姚佳应激似的一愣，陡然说：“不然、您也来瞧瞧小烟刚刚那场戏吧？演得可好了——连李徽老师都赞不绝口呢！”
　　宋汀雪稍挑眉，没异议，不疾不徐点了头。
　　姚佳迅速调整大监视器。
　　屏幕上，雨幕青翠，女人勾着少女的乌发，四目相对，嘴里是暧昧的话。
　　她望着她的唇，望着她的眼，眼底投射清澈直白的欲望。
　　荀烟在战栗，神色慌乱，身体却向女人靠去，在索取温暖，也在颤抖地寻求一个吻。
　　“我没有怕什么……”少女身子缩着，语气是哀求的，“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很短暂的一处情绪高光点，实际播放不过半分钟。
　　可就算播放完毕，大监外的许多人仍然沉浸在那片湿漉的景色中。
　　姚佳再次感慨：“演得真的很棒……”
　　“嗯，有些孩子天生就是演员。一进到镜头、一入了戏，她就是姜屿本人，情绪就定在宁礼身上了……”
　　导演组里所有人都附和点头。
　　宋汀雪站在其中，面色不起波澜，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
　　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姚佳小心翼翼问，“您、您、您不觉得么？”
　　宋汀雪闻言，仿若才把注意力放回屏幕，面色稍霁，在淡漠的眼里盈起一个笑。
　　“是啊，她演得很棒。”她说。
　　话音尾调微微翘起，笑容却毫无温度。
　　“就好像……”
　　“真的爱上了那个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
　　“旌羽” 191瓶，“铁布衫阿金” 100瓶，“L” 66瓶，“起名太难了” 42瓶，“优雅的老花镜” 40瓶，“稻草人” 20瓶，“42659159” 14瓶，“嘿嘿嘿” 10瓶，“SY_07” 9瓶，“W……” 6瓶，“寡欲.”、“2NE1YOONA” 5瓶，“奕”、“咕咚不老肉” 3瓶，“呼呼” 2瓶，“树上那只修仙的猫” 1瓶


第17章 
　　宋汀雪皮笑肉不笑一句话，周围几位导演都听得茫然。
　　语句是夸奖，语气又不怎么善意。
　　姚佳眨眨眼，心里把这十几个字颠来倒去地想，不知其所以然。
　　宋汀雪是资方金主，看到主演一条过，应该高兴……吧？
　　那为什么是这个语气呢？
　　一转念，姚佳导演又心想，也许宋小姐平时说话就这个调调呢。嗯嗯，一定是这样！
　　梧桐树下，绿影斑驳。
　　宋汀雪移开视线，淡然问：“之后什么安排。”
　　“之、之后吗？”姚佳有些紧张，“今天结束了第一阶段的拍摄，之后过渡到重逢的桥段。今晚几位主演聚一下，小团建，统一过一遍情绪与理解……”
　　“……团建？”宋汀雪轻声感慨，“这也赶得太紧了。放一天假吧，有什么事情明后天再说。”
　　姚佳：“呃……”
　　李徽抢在她之前点了头。“可以的，可以的，”她对宋汀雪说，“第一阶段告一段落，本来就该休整休整。”
　　什么团建不团建、休整不休整，本也没什么特定规矩，随时可调整。何况最大金主都发话了——又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是拒绝，显得很不通人情世故。
　　宋汀雪向李徽点头，漫不经心一瞥，恰看到荀烟和路语冰一起从保姆车里出来。
　　荀烟换上了白T，马尾清爽地扎在脑后，路语冰挽着她，两个人眼睛都笑得弯弯的，好像月牙。
　　与宋汀雪四目相对的电光石火，荀烟稍有愣怔。
　　乍一眼，蓦然回到高二时，第一次上台演出。
　　《先知》与盲女。
　　捧花的刹那，荀烟看到台下——清冷矜贵的女人也仰头望向她。
　　礼堂满是喝彩，礼花金粉逆了光，纷然而落。皇冠郁金香清香扑鼻。
　　荀烟看着宋汀雪，眼里只有对方。
　　彼一刻，也是同一份的惊喜。
　　荀烟随即扭头和路语冰说了几句，再看向宋汀雪，跑向她——
　　“宋小姐！！！”
　　才要近身，宋汀雪抬手，指尖抵在荀烟额头，制止了她的靠近。
　　宋小姐在淡淡警告：不要在别人面前过分亲昵。
　　荀烟从不在意宋汀雪刻意疏离。
　　她太开心了，亮着眼睛绕着宋汀雪团团转，“宋小姐，您来看我了！”
　　宋汀雪心不在焉“嗯”一声，眺向几步开外的路语冰，“还知道要分开。”
　　“什么？”
　　宋汀雪扬眉：“你们关系很好？”
　　分明在问荀烟，视线却落在路语冰身上。
　　也许气场压迫，路语冰在宋汀雪面前本能地有些局促。她莫名其妙，但还是说：“还……可以吧。”
　　荀烟附和：“宋小姐，我和剧组里所有人关系都挺好的！”
　　小猫在翘着尾巴说自己善于交际，不用担心她会在人际关系上出问题。
　　小猫的主人却只关心小猫在外面会不会沾上别人的味道。
　　宋汀雪伸出手，指腹轻搭在荀烟鬓角。
　　荀烟十分顺从地靠上去。
　　指尖掐着面颊边缘，微微逗弄，荀烟笑着眯起眼睛，“宋小姐，您为什么才来找我？”她小声，“也不回我的消息。”
　　宋汀雪反问：“真有事儿找我，为什么不联系安伽？”
　　“怕打扰到您……”荀烟扶着她的手，轻声说，“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您了。”
　　宋汀雪这才些许展颜。
　　她问，“你住哪里。”
　　“就住在小镇里！”荀烟兴冲冲，“不远的，宋小姐要去看看吗？”
　　宋汀雪没异议。
　　走出几步，她问荀烟：“之后是什么戏份？”
　　“之后嘛，姜屿和宁礼在七年后重逢啦！剧本上写了时间大法，就是瞬间七年后的意思。这两段戏之间妆造都会有很大变化，我会有一个更成熟的妆造样子。”
　　宋汀雪应说：“看来我来得还算是时候。”
　　“嗯！您可以多留几天的，如果您愿意的话。”
　　“……”
　　荀烟带着宋汀雪，在小镇里兜风转着圈儿。
　　夏季的午后，小镇阳光璀璨，碧绿梧桐切割光影，稀疏落在地上。
　　荀烟步伐轻盈，踩着阴影处，欢快得像在玩跳房子。
　　明明没有下雨，小镇潮湿的气息却散不开，氤氲在风里，让荀烟想到高二的细碎小雨，她带着宋汀雪去寝室楼前。
　　当时她在唱歌。
　　“Let me… hear the sound of your heartbeat on my toes… ”
　　嘴里没哼出来，但脑海中全是那段旋律。
　　“Pointé passé fouetté. ”
　　翩翩起舞。
　　宋汀雪注意到她的雀跃：“很开心？”
　　“嗯！”喜悦溢于言表，“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让荀烟开心的事情有很多。顺利拍摄完的高光场景，导演组老师们的一致称赞，以及，宋汀雪的不告而来。
　　荀烟找到了读书之外的另一个爱好：演戏。
　　先前在学校舞台上演出，朱丽叶或盲女，到底是在模仿先例。但此刻，小镇与荆棘鸟下，“姜屿”这个角色仅仅属于荀烟。
　　沉浸在角色里，感受着别人的情绪，鸟儿跃出荆棘丛的瞬间，她与她灵魂共振。
　　可一边走着，宋汀雪显然没有荀烟那么欢快。
　　她的视线落在身后，捕捉到两个偷摸跟着的身影。
　　路语冰和齐堇玉。
　　宋汀雪和荀烟驻足，路语冰与齐堇玉两个人也慢半拍停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躲在灯柱后方。
　　宋汀雪直截了当地问荀烟：“她们为什么跟着？”
　　“我们是好朋友啦。每次下戏，总是我们三个一起回去的……”
　　“那现在呢？她们跟着你，保护你，是怕我把你吃掉？”
　　“她们应该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我们的关系？”
　　宋汀雪话音落下，荀烟只感受到颈后猝然降落一片温热鼻息。
　　宋汀雪从身后揽住她，咬住她颈后的软，肉。
　　触感温热又锐利，蔓延至全身。
　　眼前飞鸟掠过梧桐叶，身后脊背，蝴蝶骨被欲望覆盖，宋汀雪禁锢住她。
　　气息微颤，明艳的卷发落出温柏香波。
　　宋汀雪眼尾低垂下，拢一抹绯红的欲。
　　如同一个吸血鬼伸出锐利尖牙，噙住少女纤白的脖颈。
　　“宋小姐？……”
　　宋汀雪没有回应。她只是咬着她，唇齿摩擦，舌尖轻舐，难得温吞。
　　——然而，虽咬着，宋汀雪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荀烟身上。
　　仅仅隔了玻璃橱窗，与身后跟随的二人对视一眼。
　　对视一眼，眼底溢出凶兽捕猎时的戾气。
　　啪啦！
　　显然被这举措惊到，路语冰和齐堇玉猝然撞在拐角。
　　她们避开宋汀雪的视线，湿溽后背贴紧墙壁，大气不敢出。
　　宋汀雪这才放开荀烟。
　　宣誓主权的咬痕被留在最显眼的脖颈处。
　　“宋小姐……”荀烟叹气，“好突然呀。”
　　宋汀雪盯她几秒，若有若无看向躲了人的巷角，轻笑一下，“我只是觉得，在主人尚且看得见的地方，尾随她的小猫，这真是一件……”
　　宋汀雪慢条斯理说着，指尖搭在荀烟颈后，用力，狠摁了摁那痕迹。
　　“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作者有话说：
　　七夕女儿节快乐～
　　明天会更新两章！一个5500的免费章和一个万字v章，请读者宝宝笑纳（鞠躬）


第18章 
　　宋汀雪的占有欲很重。
　　换言之，宋二小姐的脑海里就没有“分享”这个概念。即便是她不喜欢了、不想要了的东西，也只能销毁，从来没有“分享”给别人的道理。
　　物是这样，人是这样。
　　——而那种自己的东西正在被人觊觎的感觉，让她尤其愠怒。
　　*
　　剧组住所近在眼前，荀烟几乎是被扯着撞进屋内。
　　对门一面落地镜，宋汀雪推着荀烟的背，把人压在镜面上。
　　“宋小姐……？”
　　惊呼被抑制在口间，荀烟猝不及防贴紧冰冷镜面。
　　宋汀雪从后面拥住她，手指拉下白T，张口咬在荀烟颈侧。
　　这是夏天，不论戏里戏外，穿着打扮多是宽领短袖，手臂上多几个蚊子包都赫然瞩目，更别说一脖子的咬痕。
　　荀烟趴在镜子上，有些吃疼地回头：“宋小姐，这样太明显了，剧组老师会生气的……”
　　——宋汀雪怎么可能顾忌这些？
　　她唯我独尊惯了，不在乎别人的想法，甚至不屑于了解别人的态度。
　　小镇忽然开始下雨了。季夏的雨来得急，打在梧桐叶上，滴答滴答。
　　世界在雨声来的那一刻变得昏暗，天旋地转，汹涌的雨声把她们都淹没。
　　偶尔空中闪过一声惊雷，荀烟吓一跳。呜咽的声音稍微停住，她挣扎着转身，踮了脚，要去搭宋汀雪肩膀。
　　小腿肚打着颤，背后镜面传来的冰凉触感沿着脊柱一路向下。
　　咫尺间，宋汀雪的神色一如既往淡然。
　　只在窗外雨点声最大的时候，她把声音压低，拿自己湿漉的指腹，轻点在荀烟唇角，慢条斯理感慨：“……很悦耳。”
　　在说窗外，也在说她。
　　“小栀很会流水。”宋汀雪抬起袖子，给荀烟擦眼泪。
　　荀烟在她肩上埋着头，“您别说了！”
　　宋汀雪看她不好意思，才越得寸进尺。她压上来，一手扶着荀烟的腰，另一手揉在荀烟头顶。
　　她扯着她的头发，把玩着。
　　“小栀……”
　　灵魂滚烫，镜面却寒冷。门外有人来了，三三两两，正在说笑。
　　荀烟咬着下唇，怕出声露出端倪。
　　宋汀雪却要求她叫自己的名字。
　　视野被泪水打湿了，思考能力也滞后。荀烟不理解：“什、什么？”
　　“叫我。”
　　“宋小姐……”
　　“错了，”指尖抵在唇间，故意掐紧，“是‘宋汀雪’。”
　　荀烟只能应允。
　　“宋汀雪……呜，宋汀雪……”
　　空灵的声音稍微有些发哑，潺潺微弱，好似早春湖边薄冰乍破，流莺掠过柳叶尾巴。
　　宋汀雪觉得悦耳，于是奖励似的，捉了这嗓音里的莺儿，顺着她羽毛向下抚弄，温柔也利落。
　　“宋汀雪……”
　　荀烟又小声喊。
　　宋汀雪拿鼻音“嗯”了声，勾人心弦。
　　“还不够，是不是？”她靠近，声音咬在荀烟耳垂上，“小栀，不要压抑自己的声音，也不要躲。”
　　宋汀雪再看着她，耳语，“说，‘你是我的’。”
　　“我，我是你的……”
　　“真乖。”宋小姐终于笑了，满意地夸奖，“小栀，你真的……”
　　“很可爱。”
　　*
　　宋汀雪只在小镇待了一晚。第二日天蒙蒙亮，日理万机的二小姐被董事会一个电话求着回去A城。
　　临走前，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少女，没把人叫醒。
　　荀烟醒时，手机信息里到处是99+的轰炸。
　　“你知不知道昨天真的很恐怖啊！她在大街上把你给咬了啊！”齐堇玉叭叭叭十几条语音，“你和你的宋小姐就是这么相处的吗？”
　　“你们回房没动静好久了，报个平安好吗？”
　　“今晚还去吃刨冰吗？”
　　“Hello？你人呢？？……”
　　相比之下，路语冰矜持许多。但当她看到出来开门的荀烟，显然也是松一口气。
　　“干嘛这个表情呀，”荀烟迎她进屋，失笑，“好像我失联遇害了一样……昨天我就待在房间里啊。”
　　路语冰看着她，“这不是担心你……”视线扫到荀烟脖颈，欲言又止，“你们？”
　　荀烟瞬间意识到那些咬痕。
　　她有些尴尬地遮住脖子，“……抱歉。”
　　“你和我道什么歉！”路语冰皱眉，拉住她，“哎呀不是，小烟，那你等下怎么办？今天晚上还有围读，李徽教授要是看到这个——她一定会发飙的！”
　　“那怎么办……”
　　荀烟喃喃，翻箱倒柜找遮瑕。
　　路语冰比她还着急。
　　李徽古板又苛刻，到时候真撞上了，场面一定很难看。
　　眼见荀烟找到一盘遮瑕，她立刻说，“小烟，我帮你吧。后面不好涂。”
　　荀烟说谢谢。
　　遮瑕膏质地轻薄，压住皮肤上痕迹。细腻的粉质下，还残留那种溽热的触感。
　　一边帮忙，路语冰还是没忍住发问：“呃，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就是，小烟……你是自愿的吗……”
　　“……什么？”
　　路语冰支支吾吾：“就是你和小宋老板……你们……”
　　“当然了，”荀烟失笑，“我喜欢她。”
　　“你别嫌我多嘴，我只是担心你被骗，”路语冰说，“你和她相差太大了，阶层，年龄。你不是还在读书吗？和她相比，你真的非常稚嫩啊！……”
　　“对了，你知道小宋老板那个姐姐吗？宋折寒，出了名的玩得花，身边嫩模小演员不重样的。哦，当然，我不是说小宋老板也是那样的人，但毕竟是姐妹，要真耳濡目染了，怎么办？我真的觉得人以群分，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不是一类人，其实只是装得好……”
　　正对着镜子，荀烟明显地皱了眉。“可她们是姐妹呀？再看不惯又能怎么样。又不是朋友，还可以绝交。”
　　路语冰一边涂着遮瑕，一边断断续续唠叨，“对不起啊，我说得有些多了，虽然我也知道你和宋家关系匪浅，但我就是觉得，唉，小烟，你年纪太小了……”
　　荀烟摇头，小声说，“可是……我也是真的非常喜欢她。”
　　荀烟对宋汀雪的向往，是清醒的还是盲目的？她暂且不明白。
　　但此一刻的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她喜欢宋汀雪，宋汀雪对她很好。她很知足。
　　路语冰涂抹完最后一点遮瑕膏，叹了口气，“唉，你自己注意些吧。倘若需要帮忙，需要倾诉，你也可以来找我和堇玉的。”
　　“……好，谢谢。”
　　*
　　宋汀雪走后，C城小镇里，《荆棘鸟》的拍摄继续进行。
　　戏里，宁礼回到城市，姜屿留在小镇读书。姜屿成绩一般，但胜在手上有实打实的工艺技术，不愁谋生。
　　珐琅艺术在明代风靡，其中最出名的珐琅色彩便是景泰蓝。姜屿带着这项技艺去城市发展，总体还算不错。
　　只是，等她几年后再回到小镇，姜婆婆已经不在了。
　　青年人送白发，死生更迭。
　　葬礼上吊唁者哭泣，但大多也释怀。毕竟姜婆婆本就年岁已高。
　　处理好后事，姜屿沿着小路往回走。
　　细碎的雨幕里，宁礼站在灯下，迎着光，细雨成了她肩上的雪花。
　　小镇的天空被一道闪电照得彻亮。
　　宁礼望过来，狭长的眼一眯，吊儿郎当：“真巧。”
　　隔着时间与距离，容貌好像变了。但身上那股劲儿一直都在。
　　姜屿一垂眼，忽然发现对方脚踝上的刺青洗得好干净。
　　“不怕疼了？”
　　宁礼给她递一把伞，笑说：“小孩看到，影响不好。”
　　“……什么？”
　　姜屿这才注意到，宁礼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小脸也灰扑扑的。她看着姜屿，磨了磨嘴皮子，有点儿不情愿地说，“阿姨好。”
　　*
　　“这是……你的小孩儿？”
　　“算是我的，也不完全是我的。”
　　宁礼把小孩哄回老房子，回头撑起伞，陪着姜屿，大步流星走在小巷，“我家里人太烦啦，成天让我去相亲，吵个不停。说，女人三十不结婚要废，没小孩要废。我听多了，麻溜儿去福利院找了个合眼缘的，领回去了。”
　　姜屿无语：“……”
　　说宁礼妥协了吧，好像不对。说她这是离经叛道吧，好像也不对。
　　宁礼走着，继续说：“至于我姥姥嘛，做梦都想看孙孙。这不，单位休年假，我把小孩带回来给她看看。”
　　姜屿没说话。
　　宁礼说：“我本以为领养了一个女儿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可她们还是觉得不行——你这算什么啊？瞎交作业，你得找个人嫁了，要结婚，生小孩，这样才对嘛！你现在这小孩儿和你都没有血缘关系呢！”
　　“我说，没血缘关系，但和我姓呀。要真按照你们的标准，生个小孩还和男的姓，那才是真的悲剧。而且，小岛，生小孩多疼啊……”
　　小镇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姜屿的脑子也被这雨声打得异常混乱。
　　沉默许久，她才开口：“宁礼，你明明知道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你好，才和你说那些话。也不是什么‘女人一定要成家，有个依靠，人生才算圆满’。”
　　“那些人的意思分明是，必须要和一个男的结婚，为男的做牛做马做驴，才算完整的‘女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麻痹你而已。”
　　这么简单的道理，姜屿不信宁礼看不懂。
　　果然，宁礼淡淡笑了下：“我知道啊。”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姜屿不理解，“我觉得你这次领养里，有妥协的成分。”
　　宁礼回望她，大抵是默认了。
　　宁礼说，“可能因为，我还没有办法完全脱离她们的体系吧。”
　　其实宁礼已经足够离经叛道了。但是一些大事上，她好像总在尝试融入人群。
　　姜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心口有一片蛛网缠织，把姜屿的心压抑住，连带下坠。
　　莫名愠怒起来。
　　“你明明和我说过，拳头砸在你身上，就要打回去。越忍让，她们越觉得你软弱可欺。那你对那些人，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反抗的想法呢？”
　　“宁礼，你从前总和我说，不要因为感兴趣去做什么事情，要想明白再去做——可是你自己呢？你装得好镇定，其实只是胆小而已，你不敢去做那些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你学大提琴，你当音乐老师，你领养小孩子——你按照别人设定的轨道按部就班地前进，你想尝试禁锢以外的事情，可才伸出手，人就退缩了。宁礼，我不觉得这是理智，我觉得这是胆小，是无聊，是无趣！！”
　　剧本里，看似乖张叛逆的宁礼其实早就与世俗同流。看似循规蹈矩的小镇女孩，却意外地拥有了无视成见的勇气。
　　姜屿说到最后，语气里捎带悲哀的低泣。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猛然撞上去，颤抖地捧住宁礼的脸，要递上双唇。
　　宁礼微愣，下意识避开。
　　姜屿呼吸一滞，“你看……你不敢吻我……”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睛，泪水滚落，如身外细雨连绵。
　　宁礼看着她，看着她伏在自己身上低泣。
　　她当然喜欢她。宁礼以为自己离开小镇，会连带回忆都忘却，可每当飞鸟掠过天空，雨季颠倒昼夜，潮湿的气息融化她，让她回到与姜屿为伴的那些日子。
　　拿起琴弓，触碰琴键，乐声却从指尖消失了。
　　世界成了真空。
　　她无法忘记姜屿。
　　宁礼确实是一个胆小的人。她不敢去洗刺青，因为怕疼。不敢太和长辈唱反调，因为无法离开她们生存。
　　下定决心洗刺青的时候，她想，如果能忍下来，就真的去福利院里转一转。走到福利院的时候，她想，如果真的领养成功了，就借着这个由头，再去一次小镇——
　　如果在小镇里，真的遇见了姜屿，那她一定要好好说一次“对不起”。
　　然后和她说，其实我很想你。
　　思及此，宁礼握住姜屿肩膀，欺身而上。
　　身下女人满面泫然，看过来时，眼睫拢起泪水，似衔一滴露珠。
　　宁礼抹开她的眼泪，稍微侧身低头，要吻上去。
　　却是，毫厘之差。
　　两双颤抖的唇，还是错过了。
　　——直至最后一步，宁礼发现自己还是不敢。
　　她只是说，“……算了。”
　　声音很轻，却比夜中如注暴雨更令人惊心。
　　宁礼对姜屿说，算了。
　　片场里，姚佳和李徽各捏着一把汗，坐在大监后求神拜佛：千万别掉链子！！
　　这一处剧情点，二位主演的情绪都很难把控。
　　多一分矫情，少一分悬空。
　　只看镜头里，荀烟咬紧牙，盯着路语冰，“为什么，又是算了？”
　　两道轻盈的嗓音撞在雨声中，像两个不同频的音波，最终擦肩而过。
　　是姜屿抬眼看向宁礼，蓦然间拔高音量。
　　“为什么又是算了？”她哭着问，“宁礼，你告诉我——为什么又是算了！！！”
　　一动，一静。
　　这次，沉静的是宁礼。
　　离开姜屿前，她只是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小岛，你喜欢我什么？”
　　第二句：“我不值得你喜欢。”
　　“世界上的情谊有那么多种，不一定拘泥于性缘。”
　　小镇的雨季依旧潮湿，雨水浸透晚星。
　　宁礼垂下眼，“所以我说，算了。”
　　*
　　“——Bravo！！”
　　拍摄完毕，姚佳熊抱两位主演，兴奋地上蹿下跳。导演组里，连李徽面上都是溢于言表的喜悦。
　　姚佳笑弯了眼，“再夸一遍，瞧瞧这收音！二位的台词功底真是非常之棒，遇上你们是我的幸运啊！”
　　“小烟真的太厉害了！很有爆发力，也有感染力，”姚佳又看向李徽，“我就说，小烟和小岛的适配度非常之高！根本不用怎么演——她就是姜屿本人！”
　　李徽笑着，“适配度是一方面，天赋是一方面。努力更是一方面。荀烟是一个很用功的演员。”
　　拍摄结束后，荀烟就要进入A大读书。而李徽是A大同系德高望重的前辈。
　　能听到李徽如此夸赞，荀烟当然感到荣幸。
　　待《荆棘鸟》全部拍摄结束，已经是十月中旬。考虑到荀烟还在读书，路语冰也自有私事，于是剧组在宣发这一块儿选择极简模式。
　　十月，金桂在枝头显露了颜色，白昼渐短。
　　荀烟在A大的第一个学年过得很顺利。
　　再往后一年，《荆棘鸟》通过重重审查，在海外顺利上线。
　　电影的外文名是 Cry Bird。
　　姚佳在片尾的歌词里写，Have you ever seen this bird? 你曾见过这只鸟儿吗？
　　Lighter than a feather but more sorrowful than an epic. 它的重量不足一根羽毛，却比任何史诗都哀怨。
　　Thinnest but able to break free from thorns. 身躯脆弱，却也有从荆棘丛挣脱出来的力量。
　　这本就是一部文艺风的电影，有一首文艺风的歌作片尾曲，骗了观众许多眼泪。
　　出场并不惊艳，但后劲与余韵送着这部电影冲进戛纳电影节。虽遗憾败落于同期另一部作品，但依然捞了许多金灿灿的小奖或提名，引起不小轰动。
　　对一部文艺电影而言已算是不错了。
　　不过，《荆棘鸟》在内陆的好评是她们始料未及的。
　　比起赏析艺术价值，内陆观众更着眼台词中的价值观——毕竟是感同身受。
　　除去婚恋议题，她们也对着宁礼和姜屿两个角色点评。有人觉得宁礼简直渣女典范，“你们搞艺术的真是厉害，谈了几百个了都不晓得，到最后一个玩什么‘不吻你是因为太爱你’，渣得海得明明白白”。
　　但有人觉得宁礼最后说的话其实是对的，“性缘的确是所有感情里最被夸大的存在了”。
　　路语冰的宁礼一半褒一半贬，观众对姜屿倒是宽容许多。
　　一来演员年纪小，二来角色本身没有过错，中和一下，自然口下留情。
　　电影上映的那个夏天，连绵阵雨里，与“荀烟”二字挂钩的最火的一篇帖子是：
　　“十八岁的荀烟妹妹，宁礼你怎么做到不吻下去的——你是不是性无能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今晚十二点再更一章！入v了


第19章 
　　《荆棘鸟》红火, 荀烟以“新人演员”的身份进入大众视野。
　　她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也有经纪公司递来橄榄枝，或拿新剧本试探。
　　但荀烟并没有借这个势头急急忙忙进入娱乐圈。
　　这也是李徽最为满意的一点。李徽教授认为, 二十出头的年纪正该读书，以此充实自己, 而不是进入令人眼花缭乱的娱乐圈，迷失了方向。
　　如今荀烟也是高手如云的A大里, 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李徽只教定向分流后的学生, 并没有在课程上与荀烟直接联系。只是偶尔在A大校园相遇, 她看着女生一脸欣喜地说老师好，心里全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她多想看着荀烟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不论毕业后是留校深造，或者深思熟虑再进入娱乐圈。
　　在教学楼前与荀烟告别, 李徽拎着公文包走向办公处。
　　——迎面而来的, 却是同办公室另一位老师犹豫的问话。
　　“李徽教授, 您认识那个孩子吗？”
　　“当然。老章, 你忘了？她那部《荆棘鸟》，我才是幕后指导。”李徽语气骄傲, 显然与有荣焉。
　　可章老师的面色却有些不自然。
　　“那您去劝一劝这个学生吧？或者说教育教育她……这样下去可不行噢……”
　　“什么？”李徽听得莫名其妙，“她怎么了？”
　　小荀这孩子不是挺好的？
　　章老师叹了口气，“您不接触她们那个年级, 可能不清楚这些事情……”
　　她埋头在办公桌上翻找什么, 摸出来一张考勤表。
　　“大学课堂没有高中课堂管得那么严格，迟到早退的现象也确实存在。但荀烟……”
　　章老师把考勤表递出去，“您瞧瞧, 好几次要点名的课程, 来签了到人便没影儿了, 至于早晚自习——就没见她参加过！她真的懒散得太过分了。”
　　“别人的期末成绩都是靠平时分拉的，这个学生倒好，靠最后临时抱佛脚死记硬背参加考试，才不至于期末挂科。”
　　章老师好像越说越生气，“每次都是擦线过！”
　　“还有宿舍归寝……次次点名，次次不在。我甚至觉得，她根本就没有当学生的自觉……”
　　李徽听着，本也不想信章老师的话——毕竟在拍摄《荆棘鸟》的那个暑假里，荀烟给李徽留下的印象可谓完美。
　　但面前考勤单子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而这位章老师也没有骗她的必要。
　　李徽皱着眉，心里困惑，也不是滋味。
　　这时有一个年轻男老师探头插话：“这个学生我知道的！你们有关注过她的腕表吗？七位数的梵克雅宝——！！”他夸张地瞪大眼，“这孩子穿戴全是名牌，但平时吃穿用度又很节省，出行基本是坐校车公交车。学生之间也议论纷纷呢。”
　　“议论她什么？”
　　男老师掏掏耳朵：“傍大款啥的呗。”
　　李徽有些恼火，“她是国际高中出来的，家境本也不差。就算她不在意学习、成绩不好，是个差生，你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你这是在造谣吗？还是编造‘涉性’谣言，罪加一等。”
　　“哎呀，是学生之间这么说的！我只是个传话筒。”男老师立刻摆手，“也许是谣传吧，但毋庸置疑的是，她的人缘并不怎么好。”
　　李徽十分不理解。
　　她很难把传闻中风评不佳的女生，与两年前那个暑假里与剧组所有工作人员都打好关系的孩子，联系到一起去。
　　或许是树大招风呢？她又想，如今小荀有了自己的代表作，早超同级人百八十里，遭人艳羡甚至忌恨，继而被造谣传谣……也不是不可能。
　　即便此刻，她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荀烟，而不是别人口中的荀烟。
　　李徽心事重重走向教学楼。
　　铃声刚散，正是上课的时间。哄闹的校园不一会儿就变得安静。
　　李徽徘徊在楼梯口。
　　侧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教书二十年的经验告诉李徽，有人在逃课。
　　李徽清了清嗓子，打算揪住那人狠狠惩罚，正一正她作为校领导的威严。
　　——但她也没想到，好巧不巧，抓到的人，就是荀烟。
　　*
　　上课铃打响的时候，荀烟正收到宋汀雪的信息。
　　没有前因后果——仅仅短短四个字，“我在公司”。
　　但荀烟明白她的意思。
　　便是讲台上老师还在整理教案，荀烟小心翼翼穿过课桌椅，从闹哄哄的人群里走出教室。
　　周围学生早就怪不怪。
　　她们知道，这个叫“荀烟”的学生常常逃课，不逃才奇怪。
　　学生的任务是学习——而宋小姐一条信息，就把身为学生的荀烟从课堂里拽出来，是否过于夸张？
　　荀烟却觉得理所应当。
　　“学生”这个身份是宋汀雪赋予的，那么对方随时可收回。本就是为了“不给宋汀雪丢脸”而认真学习的荀烟，在课业与宋小姐的要求有冲突时，自然会选择后者。
　　事实上一切都早有预兆。
　　荀烟的“报恩”已经超出了理应的范围。
　　野生的黑天鹅被驯化成了金丝雀，而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在楼梯口撞上李徽的瞬间，荀烟有些慌张。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
　　“李老师好——”
　　荀烟捏着手机，笑得自然。好像她就该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在教室好好上课。
　　李徽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黑：“你去做什么？”
　　“我去一趟洗手间，”荀烟面不改色扯谎，“肚子有些不舒服。”
　　李徽说，“这里是教学楼的出口，不是洗手间的方向。”
　　荀烟稍有语塞，“我……”
　　李徽从来不担心学生犯错，只怕学生犯了错态度还无所谓。
　　她看见荀烟还要辩解的样子，简直气得快疯掉。
　　“回去上课！”李徽狠狠推了荀烟一把，把人向教室拽，“现在是上课时间！”边走着，她又问，“荀烟，你看过自己的考勤表格吗？”
　　“老师，我……”
　　“啊，也是，那里面每一次缺勤，都是你亲力亲为写上去的。”李徽冷着脸说，“考勤表格有多难看，你应该心里也有数。”
　　话音落下，她们走到教室后门。
　　“回去上课！”李徽再次说道，“荀烟，我就在后排看着你。你有什么小动作一清二楚。”
　　“还有，下课后留一下。”
　　李徽气在头上，没控制音量。教室里，就连任课老师也循声看过来。
　　荀烟被推得几步踉跄。
　　转回身，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困惑也有幸灾乐祸，大多都看热闹不嫌事大。
　　迎着那些目光，荀烟不自觉垂下眼。
　　直至她坐回座位，那些视线依旧不消散。
　　任课老师在讲台上拍拍手，“好了好了，注意力都收回来。我们继续讲十八世纪的洛可可风格……”
　　荀烟看向PPT，调整情绪，装得像个没事人。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
　　羞愧？懊悔？难堪？但荀烟发现自己居然都无所谓——知道做错了，也知道别人的戏谑、嘲笑都是情理之中。却没有丝毫自责，只是苦恼运气实在太差，居然撞上李徽。
　　九十分钟的课说长不长，荀烟看着PPT，思绪在图文上游离。
　　下课铃打响时，周围的学生叮铃桄榔收拾课本，火速逃离战场。谁也不想被李徽的怒火殃及到。
　　荀烟认栽，坐在座位上等着李徽过来。
　　而李徽一靠近，却开口问了课上内容：“新古典主义的艺术信念？”
　　“艺术信念？”荀烟猝然意识到这是李徽在让步。如果答得好，说不定能拿一张免死金牌。
　　她庆幸自己好歹听课了。
　　“新古典艺术反对巴洛克、洛可可繁琐品类，重振古罗马、古希腊的艺术。”
　　李徽看着她，再问：“它最早出现于什么时代，什么领域？”
　　“十七世纪中叶，建筑家居领域。”
　　“Neoclassicism代表人物？”
　　“巴利，弗拉克斯曼……”
　　“原来你还是认真听课了。”李徽这才缓和面色，“荀烟，你知道今天我在楼道里碰到你，是什么感受吗？”
　　“不知道……”
　　“我很痛心，也感到悲哀。”李徽说，“我听别的老师说你逐渐不学无术，甚至还不愿意相信。转头在楼梯口碰到你……”
　　她语气稍顿，轻轻叹息，“真像给了我当头一棒。”
　　荀烟低下头，“李老师，对不起。”
　　空旷的教室里，气氛有一瞬间的停滞。
　　是李徽揉了揉眉心，“小荀，你才二十岁，我不想看着你误入歧途。你最近是怎么了？是恋爱了吗？我听别的学生说，经常是谁一条信息，你就随叫随到……”她认真看向荀烟，“荀烟，你告诉我，这是谣传还是真的？”
　　听着李徽的话，荀烟第一次尝到内疚的滋味。
　　李教授是真的担忧她，也想把她劝上正路。
　　可荀烟该怎么说？
　　她与宋汀雪的故事，本就是一桩旁人无法插嘴的隐秘心事。
　　没有人会理解她，也没有谁会与她感同身受。
　　荀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也怕遭到质问。
　　所以当她开了口，仍然下意识扯出一个凄苦故事。
　　虚假，但更合情理的。
　　“李老师，我……家里有人生病了……”荀烟哑了声音，泪水随着话音落下来，“我不得不去照顾……”
　　潸然的神色，声泪俱下的诉情。
　　——两年前被李徽盖章承认的好演技，在这一刻又成功骗到了她。
　　李徽猛然意识到，那些把荀烟拽出课堂的短信，很可能是医院发来的疾讯。字字关乎性命，却被曲解、被编排。
　　“抱歉，小荀，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
　　真诚如李徽，哪里想得到荀烟会接二连三地骗她？
　　*
　　荀烟走出教室，告别李徽，拿袖口擦去脸上泪痕。
　　重新垂下手的那一刻，面上悲戚荡然无存。
　　只剩下些许疲惫。
　　她走出几步，在无人处重重叹了口气。
　　又下意识撒谎骗人了。
　　这些近乎本能的举动告诫荀烟，她骨子里还是七九。
　　虚伪又恶劣的七九，对不起李徽的善意。
　　而想到李徽的话，她又犹疑起来。原来在别人的视角里，她对宋汀雪的依恋，居然这么畸形吗？
　　她当然明白，在与宋汀雪的关系里，她向来只是下位者。可是……
　　手机的震动打断她思绪。
　　电话里，宋汀雪懒洋洋问她：“小栀，你在哪儿了？”
　　宋小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动听。
　　她对荀烟说：“我好想你……”
　　*
　　我好想你。
　　这样的话，就连几年后想起，仍让荀烟隐隐心悸。
　　而对二十岁的荀烟而言，这世上再没有别的话语比这四个字更有吸引力。
　　像有一种魔力，驱使着她二话不说跑出学校。
　　立刻把李徽教授的话弃于脑后。至于先前那些似是而非的想法，也顷刻丢弃得一干二净。
　　半小时后，她赶到风投公司。
　　直行电梯里走下面熟的员工。
　　那人瞥一眼荀烟，自来熟稔，“哇，好久不见呀～小宋老板的小情人。”
　　语气玩笑，也许没有恶意。但荀烟觉得很不舒服。
　　随叫随到……小情人……
　　荀烟不喜欢这些形容。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嗤笑：可你现在正在做的，不就是那些事情吗？
　　荀烟，承认吧！你就是宋汀雪的一只宠物，召之即来……
　　“叮咚”
　　顶层门外，接待助理看见荀烟，眼睛一亮。“宋小姐等您好久了。”
　　宋汀雪身边的人大多知道她二人的关系。
　　荀烟讷讷“嗯”了下，跟上助理。
　　顶层越往深处走，布置越是富丽堂皇，如误入中世纪的玫瑰园。
　　是宋汀雪喜欢的复古风格。
　　厚重窗帘阻隔阳光，壁灯点点跳动，灯火葳蕤。
　　白羽的绒帛挂在地毯上。墙壁下名贵的壁画框，金粉散出幽暗的光。
　　宋汀雪白色内衬，丝绸长裙，倚在沙发上，面前茶几架一台笔记本电脑。
　　宋小姐有些头疼地按着耳机，时不时点头应几声。
　　见荀烟来了，她面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怎么傻站着？”宋汀雪对荀烟勾勾食指，用口型说，“来我身边。”
　　助理识趣地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荀烟坐去沙发，但与宋汀雪隔了小段距离。
　　毕竟对方还在工作，她有不打扰的自觉。
　　是宋汀雪把她圈到身侧，紧紧挨住。
　　“别担心，只是语音会议，没有开视频，”她与荀烟耳语，“小栀，坐到我身上来。”
　　宋汀雪声音压低，尾调染了笑意。
　　和荀烟在一起后，宋小姐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尤其生动，真情实意的笑容多了不少。认真笑起来时，眼尾稍稍压下，黑白分明的双眼望过来，温柔又深情。
　　荀烟犹记，初见宋汀雪，对方也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那时的宋汀雪美得很危险，荀烟虽然向往，但不敢过于贴近。
　　现在却不一样。
　　荀烟面前的宋汀雪不再危险，笑意直白也真诚，蛊惑人心。
　　荀烟忍不住靠近。
　　忍不住靠近——于是也顾不上辨别，这是否仍属于飞蛾扑火的行径了。
　　荀烟坐去宋汀雪双腿中间，宋汀雪从后面抱住她。
　　宋小姐嘴里还在与会议里的人交流沟通，耐心地解释那些专业词语，双手却游走在荀烟腰间。
　　指尖触及皮肤时，触感冰凉。
　　荀烟闷哼一声，微微眯了眼。一回神，却和电脑屏幕上正襟危坐的董事会成员们对上目光。
　　荀烟瞬间头皮发麻。
　　即便知道宋汀雪电脑的摄像头并没有开启，她依旧有一种被别人看到的慌张感。
　　她侧过头，小声说：“宋小姐……”
　　觉察她局促，宋汀雪轻笑一下。
　　她按住荀烟肩膀，把人压在沙发上。“这样就看不见那些人了。”
　　她半跪在荀烟身上，略微俯身，扶着荀烟后颈，张口咬住她衣领拉链，“小栀，放轻松，她们都不重要。”
　　金属拉链渐渐下移，少女的白衬衫显现姣好轮廓。
　　衣摆被向上推，堆积成一团。
　　宋汀雪贴紧她，神色惬意，眼底升起欲望。
　　可口中还在继续着会议的说辞。
　　好像有人反驳了她，她耐着性子，解释几句。
　　耳机里是严肃的工作，眼睛望向荀烟，却露出纯粹的欲望。
　　好割裂。
　　荀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三心二意成这样。
　　要是被董事会的人发现端倪怎么办？
　　但她也不敢多吭声。
　　宋汀雪靠在她身前，玩着她的头发，张口轻咬了咬她。
　　“小栀……”她在她耳边问，“为什么不出声？”
　　荀烟有些哀怨地瞥回去，眼神在说：被听见怎么办？
　　“你管她们呢。”宋汀雪轻慢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小猫剥干净，“啊呀，上次的痕迹怎么还这么深？”
　　荀烟移开眼，小声嘟囔：“还不是您咬得太狠……”
　　宋汀雪却得寸进尺的，摁在那上面，加深颜色。
　　满意地看到荀烟眼底隐忍，宋汀雪取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串了银链，挂在对方颈上。
　　“喜欢吗？”
　　“什么……什么意思？”荀烟有一瞬的错愕，“您把这个翡翠扳指……”
　　“对呀，送给小栀。”
　　宋汀雪压着她，抚摸着她，语气懒懒散散。“这是我小的时候，姥姥送给我的。”
　　“和象征禁锢的钻戒不同，扳指象征的是权力。”宋汀雪轻声说，“权力……多好的祝福。”
　　“宋小姐……”
　　翡翠清透，又冰又翠，搭在胸膛上，刺激着神经。
　　荀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宋汀雪摘下耳机。
　　“和老古董们开会真累，”她把耳机随手一丢，闭着眼睛抱怨，“一个比一个耳背，又一个比一个冥顽不化。”
　　宋小姐任性地合上电脑，“不和她们扯皮了。”
　　“小栀，现在是我们的时间。”
　　荀烟抬眼说“好”，乖巧等待下一步指示。
　　宋汀雪的视线逡巡在荀烟身上，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肩。
　　“小栀，”她略微退开身，感慨说，“我很久没有给你画画了……”
　　荀烟顺从坐起来，“嗯。”
　　办公室的冷气吹在光露的身上，冷得恍惚。
　　宋汀雪从沙发边站起，收紧衣领，去书柜前取出一本速写本。
　　重新坐回沙发，她翻开本子，替荀烟调整姿势，又温柔地命令：“分开一些。”
　　荀烟照做，心里却不确定起来。
　　是的，她喜欢宋汀雪——可她真的喜欢被这样对待吗？
　　华丽的赠礼，温柔的命令。
　　美妙糖衣下隐形的锁链。不对等的关系。汁源来自Q裙爸留一齐齐散散零四整理，欢迎加入衤果体画。
　　荀烟想，在宋汀雪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呢？
　　玩具，宠物，乖顺的猫。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思绪。“宋小姐？宋小姐！！”
　　宋汀雪烦躁地扣上速写本，扬声问：“什么事情？”
　　“您在会议里说的都是真的吗？您不打算继续跟着大小姐投标，转而去做舆论保价……”
　　门外站着的还不止一人，“您和大小姐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矛盾？”
　　宋汀雪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和宋折寒又有什么关系……”
　　门外继续说：“还有、还有您中途退场，也让股东们都很不满……她们说要向您姥姥告状……”
　　这些人吵得宋汀雪头疼。
　　宋汀雪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副披帛，裹在荀烟身上。
　　——工作人员闯进办公室的刹那，荀烟被宋汀雪藏在办公桌下。
　　宋汀雪调整情绪坐在桌前，鞋跟轻踩着荀烟的手。
　　工作人员吵闹的声音，荀烟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是忽然想到，几分钟前，自己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宋汀雪眼里，她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一只见不得人的宠物。
　　清醒的一瞬间，痛苦席卷少女年轻的心脏。
　　她不知道那些工作人员又问了什么，不知道宋汀雪如何答。她只是靠在宋汀雪腿侧，面上全是咸湿的水汽。荀烟无声地哭着。
　　她紧靠着宋汀雪，鼻尖浸在湿腻的潮里，呼吸不到空气。
　　快要窒息了。
　　好像沉溺在海里，一片黑暗，看不见光亮。
　　——直至宋汀雪扶住她颈后，把她从海里拽出来。
　　“你……”看着荀烟满面泪痕，宋汀雪也倍感诧异。“你怎么哭了？”
　　此刻的办公室又只剩她们二人。
　　“宋小姐……”
　　荀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我觉得您不是特别尊重我……”
　　“怎、怎么会？”
　　宋汀雪看着她，想要安慰。她把荀烟抱在身前，任由披帛滑落在地上。
　　宋汀雪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荀烟的脊背，安慰她。
　　“我没有不尊重你……”
　　荀烟只觉得背后空落落的，灵魂也飘荡在空中。
　　她想退缩，却被掐着蝴蝶骨无法后退。
　　片刻后，宋汀雪让她坐在桌上，指尖缠着一丝她的头发。“小栀，出声吧，”她在她耳边喃喃，“我好喜欢你的声音。”
　　荀烟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抑制不住地开始咳嗽。
　　她看着天花板，胸膛因为刺激、窒息、悲伤而不断起伏。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悲。
　　可悲到——甚至这个时候，她还是做不到拒绝宋汀雪。
　　快感攀升，整颗心却在下坠。
　　下坠到无尽的海底，然后彻底湮灭。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
　　接近日暮，宋汀雪撩开荀烟耳边的发，为她拉上外套拉链。XZF
　　“小栀，别伤心了……”她怜惜地擦一擦荀烟眼角的泪，“我给你准备了新的礼物。”
　　新的礼物。
　　荀烟承认，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里仍有一丝期待。
　　可直到回到宋家别墅，真正看到了那件礼物，她才颤抖地想……
　　荀烟，你真是，太可笑了啊。
　　华丽的礼盒里装着一件纯白色裙子。蔷薇花纹点缀在裙摆处，真丝柔软。
　　可是，它镂空的设计仅仅遮住重要位置。
　　仿佛吝啬那一点儿布料，再多便没有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荀烟大脑一片空白。
　　表情该是很难看吧？又或者陷入死寂。
　　但身后的宋汀雪却浑然不觉。
　　她推着荀烟坐在镜前，给她梳理头发。
　　像在打扮一个洋娃娃。
　　宽敞的客厅外，是宋折寒拿肩膀夹着手机，用手背顶开玻璃门，“行吧，您等等，我现在就去找她……”
　　和镜子前的二人对上视线的一刹，宋折寒显然地愣怔在原地。
　　“啊……”她拿下手机，“这衣服？”
　　“嗯哼，我拿图找Vanilla Class定做的，”宋汀雪从后面瞧着荀烟，下巴抵在她肩上，满意极了，“姐姐，小栀好看吗？”
　　瞥了眼镜前面色苍白的少女，宋折寒停顿了下，“挺……好看的？”又皱眉喃喃，“Vanilla还做情，趣内衣啊……”
　　宋折寒眨着眼睛，大脑放空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
　　她走近几步，把手机递给宋汀雪，“对了，姥姥的电话。”她小声叮嘱，“别和她老人家吵起来啊。”
　　“知道。”
　　宋汀雪懒洋洋回话。
　　她随手从礼盒上扯出一条蕾丝边，把荀烟绑在镜子前，“小栀，我去去就回来。”
　　宋汀雪拿着手机，阔步走向室外。
　　只在室内留下沉默的两人。
　　荀烟跪坐在等身镜前，低垂着头，唇色苍白，面无表情。
　　像一个没有活气的精致玩偶。
　　死寂。
　　宋折寒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可太多了。她当然知道这份死寂意味着什么。
　　宋折寒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却又觉得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摸摸口袋，掏半天才翻出一把瑞士军刀。
　　“……很伤心吧，”她半蹲下身，在瑞士军刀里拨出小刀，裁掉束缚荀烟手腕的蕾丝丝带，“阿雪一直是这样的。”
　　隔着玻璃窗，宋折寒瞥一眼宋汀雪的背影，转回头，难得几分耐心，“荀烟，我知道你喜欢她。”
　　“但如果真的喜欢她，你就要接受最真实最彻底的她。”
　　“两个人相爱的关系里，总有一个人注定要面目全非。”宋折寒叹了口气，“那个人不是你，也会是她。”
　　荀烟靠坐在镜前，身体因为寒冷而收缩，眼神还木着。
　　不远处，她的手机闪过两条讯息。
　　齐堇玉：小烟，我听说你在学校里的事情了。
　　齐堇玉：你还好吗？
　　*
　　在宋折寒反应过来之前，荀烟捏起手机，匆匆套上外衣，闯出别墅。
　　“玉子……”她拨通齐堇玉的号码，才刚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玉子，你在哪里……”
　　“你怎么了？！”
　　齐堇玉明显懵了一下，“你别哭，别哭，七九，你人在哪里？我现在来找你。”
　　*
　　荀烟和齐堇玉约在一栋小洋房下。那是拍摄《荆棘鸟》时，剧组曾租过的一栋工作室。如今一整年过去，人去楼空，只有窗外树荫青翠，晚风依旧。
　　荀烟把玉子当成最好的朋友，也不想藏着什么秘密。
　　她把所有始末都说给齐堇玉听。
　　十八岁时的偷欢阴差阳错，此后事态再也无法掌控。她喜欢宋汀雪，但宋汀雪对她的态度始终很模糊。
　　可是——宋汀雪特地去学校和片场探班的时候、灵魂相贴低声叫她名字的时候、认真和她说“我想你了”的时候、把重要的翡翠扳指送给她的时候……
　　荀烟想，宋小姐应该是有些喜欢我的吧？
　　但此刻面对齐堇玉，荀烟哽咽着回忆，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
　　齐堇玉在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轻轻拥着荀烟，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荀烟抬起眼，“你怎么了？”
　　齐堇玉看着她，神色复杂。“我只是觉得，你和七九……差别好大。”
　　“我记忆里的七九，狡黠、有灵气、不服输。”
　　齐堇玉说着，语气甚至有些怀念，“勇敢聪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的心里只有宋汀雪，你只关心宋汀雪喜不喜欢你，甚至被她欺负了，也只会哭。”
　　齐堇玉一连用了三个“只”，咬字很重，语气匪夷所思，“荀烟，你已经完全不像七九了。”
　　“以前的你虽然身不自由，但是心是自由的。”
　　“至于现在，你看似站在很高的地方、有很多可选择的余地，但是你的心已经完全……被禁锢了。”
　　荀烟闻言，愣愣看着她，挂在眼睫上的泪水还在不断向下掉。
　　“是吗……”
　　瞧她这副模样，齐堇玉也有些生气。
　　齐堇玉把纸巾盒向前一推，“荀烟，你这个样子更让我确信了，你的宋小姐和伢妈没什么两样。一个禁锢你的灵魂，一个禁锢你的身体……”
　　荀烟不可置信地开口：“玉子，你在开什么玩笑？你居然把宋小姐……和伢妈作比较？！！”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齐堇玉猛然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问题，着急地说，“七九，我只是搞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这么离不开她？”
　　荀烟喃喃地重复：“我为什么离不开她？”她看向齐堇玉，泪着眼，又好像失笑，“我为什么离不开她——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齐堇玉，你有一直爱你、在等待你的家人，可我没有！我没有！！！”
　　最后几个字眼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失序地颤抖着，闭上眼睛。
　　泪水再次滚落下来。
　　“玉子，你有爱你的家人，可我……”荀烟哽咽，“可我只有宋汀雪小姐……”
　　看着朋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变得汹涌，齐堇玉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对不起，七九，我……”
　　——便是视线落在荀烟外套上，齐堇玉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滞慢。
　　白色的外套被泪水沾得湿透，变得几乎透明。齐堇玉不可避免地瞧见，荀烟外套下的衣裙。
　　她下意识捉住荀烟外套拉链，缓缓下拉。
　　荀烟没有阻止她。
　　于是那条无法蔽体的华丽衣裙，彻底展现在齐堇玉眼前。
　　“……这就是你和我说的，她让你穿的衣服？”
　　荀烟点了点头。虽然没有阻止齐堇玉的动作，可当对方诧异的目光切切实实地落回来，荀烟还是不可避免感到羞耻。
　　心里一根弦断了，整个人倏然变得很颓丧。
　　她卸力地靠在齐堇玉身边，面上还挂着泪痕。
　　齐堇玉扶起她，“七九，你听我说。”
　　“你逃走吧，不要再待在宋汀雪身边了——”齐堇玉认真地说，“你再这样下去，只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你会变成一个空壳。”
　　“七九，你也不要再喜欢她了……”
　　齐堇玉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些话的。
　　——可当她说完，再次望向荀烟时，却发现对方愣着眼。
　　视线并没有落回齐堇玉身上。
　　洋房外夜色渐深了，路灯次第亮起。
　　荀烟透过玻璃窗，看见路灯下，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轿车。
　　宋汀雪的车。
　　车前，女人一身白色风衣，嘴角衔着一支烟。
　　明澈的灯光下，烟雾白花花地燃烧着，组成一朵游荡在晚风里的云。
　　宋汀雪站在云下，烟尖星火点亮她那张清冷淡漠的面。
　　荀烟望过去时，她也望回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荀烟只见，宋汀雪的神色宛如冰封，没有一丝温度。


第20章 
　　视线对上, 荀烟陡然乱了呼吸。
　　顾不得身边齐堇玉阻拦，她拉上拉链，站起身, 匆忙寻找工作室的出口。
　　窗外路边，宋汀雪丢下烟头, 狠狠碾几脚，侧身搭住车把手, 开了车门。
　　“宋小姐！”
　　荀烟向她跑去。
　　却是接近的刹那, 猝不及防被宋汀雪拽住头发, 狠推进车里。
　　“啊！”荀烟摔在脚垫上，吃痛地叫了一声。
　　车里还有宋折寒和一位司机助理。
　　助理埋着头，不敢问也不敢看，而宋折寒瞥一眼阵仗, 立刻知趣地拿出打火机, “我出去抽支烟。”她揪住助理手臂, “走。”
　　两人避嫌离开了。
　　宋汀雪自始至终没关注她们, 视线仅仅盯着荀烟敞开的衣领与雪白前胸，极轻地笑了下：“小栀跑来得很匆忙啊。衣服也是慌慌张张穿上的吗？”
　　荀烟看着她, 不明白她的意思：“宋小姐？”
　　宋汀雪没解释，眼底涌起不耐烦和愠意。“那人是谁？你们刚刚是在做什么？”
　　“我们没有做什么呀……宋小姐，她、她是玉子啊……”
　　“玉子？那是什么？”
　　“您不记得了吗？在Z城的时候, 有个被打得很重的女孩儿, ”荀烟急切地凑近，“还是您说Z城医疗条件太差，帮她转了院……”
　　宋汀雪皱着眉, 显然是不记得了。
　　荀烟低下头：“总之……她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头顶却传来一声冷哼。
　　“会做.爱的朋友？”
　　“……”
　　荀烟错愕：“什么？”
　　宋汀雪居高临下俯视她, 拉开她的拉链, “她都看见这样的你了……你也哭着抱着她。那么下一步该发生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下一步该发生什么？
　　荀烟和齐堇玉，该发生什么？
　　这样的诘问令荀烟窒息，“我和玉子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她颤抖着打掉宋汀雪的手，眼角溢出泪水，“宋汀雪，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像你一样不把我当人看的……”
　　宋汀雪隐隐一愣。
　　说话时，荀烟眼底晶莹一片，眼角泪迹，也让宋汀雪恍惚。
　　“小栀，我不是那个意……”
　　小栀——又是这个称呼。似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荀烟猛然有了怒气，推开宋汀雪，“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小栀、小栀，宋汀雪，你是在借我怀念阿吱吗？在你眼里，我和阿吱根本没有区别，是不是？”
　　宋汀雪盯她几秒，眯起眼睛。
　　“当然有区别。阿吱比你听话多了。她至少知道不该背着主人偷偷去找别的野猫。”
　　你没有它听话。
　　荀烟绝没想过会是这种答案。那一刻她恍然，宋汀雪从来不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她坐直了身子，气得颤抖：“宋汀雪，你听好，我是人，不是宠物。宠物才需要听话、需要乖——而我不需要！我不是你的宠物！”
　　“不是我的宠物？”宋汀雪却仰起脸嗤笑，“小栀，现在开始向我讨要人格了？”
　　讨要……人格？
　　荀烟愣住，还未说话，宋汀雪抬手捉住她肩膀，把她按在垫上，手指伸进来。
　　那条裙子本就衣不蔽体，宋汀雪不过随意一捉，便捉住裙下颤抖的身体。
　　她不由分说深入。
　　“宋汀雪，你拿开，你拿开，”荀烟在她身下像条小鱼一样乱扭乱动，“我不同意……我现在没有心情做那些事情……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明明这样说了，宋汀雪却故意捣得更深，一点一点推进，屈指逗弄，熟练但不带情绪，让荀烟感到无比疼痛。
　　“宋汀雪，我不同意！我说了我不同意——”
　　荀烟扬起手。
　　于是，寂静的车厢里，一记清脆的耳光压下所有剧烈的吵闹。
　　啪。
　　压在荀烟身上的宋汀雪神色顿住。
　　傲慢如她又怎么会想得到，人生里挨的第一个耳光竟来自她的宠物。
　　荀烟注视她，有些悲哀地说：“宋汀雪……你从来都不会好好听我说话……”
　　而宋汀雪与她对视，眼底只升起危险的冷漠与愠意，渐渐的，眼尾也变得深红，似要滴出血。
　　宋小姐向来不喜于形不怒于色。没人见过她这样盛怒又失态的样子。
　　电光石火，宋汀雪捉起车里的水晶球，狠狠一砸！
　　该砸向荀烟的，但还是在最后克制住，砸在了一旁。
　　那是十八岁的夏天，荀烟送给宋汀雪的水晶球。
　　它摔落下去，精致纯白的蔷薇花、纷纷扰扰的雪、水晶球里漂浮的细密琉璃酯……
　　洋洋洒洒。
　　车厢一片流光溢彩。很美，但都是破碎的。
　　荀烟的呼吸停滞了，连世界都慢下半拍。
　　结束了——她想，那个夏天结束了，她们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
　　荀烟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摔出轿车时，宋汀雪并没有去追。
　　荀烟跑得漫无目的，却听见不远处爆发新的吵闹。
　　是玉子的声音！
　　工作室的楼外，齐堇玉拦下宋折寒，“她在哪里？七九在哪里？”她又着急又无奈，“你们放过她好不好？我知道从前你们帮了她很多，但你们现在放过她好不好？”
　　“……放过她？”宋折寒忽而笑了，“五年前，是她自己贴上来的，现在叫我们放过她？”
　　她稍稍弯下腰，拍了拍齐堇玉的脸，“要是没有宋汀雪，你和七九能活到现在吗，两位小扒手？”
　　“我……”
　　齐堇玉一时语塞，立即又说，“那、那也不能让她继续在你们两个人的身边……出卖灵魂！”
　　“当然不是谁都会为了物质出卖灵魂，”宋折寒站直身体，无所谓地笑了笑，“可是，这世上为了物质出卖灵魂的人——还少吗？”
　　“闭嘴！！”齐堇玉一把拽过宋折寒，“你们真是太傲慢了！”
　　齐堇玉并不高，又一副学生模样，站在宋折寒面前，气场约等于无。
　　但她盯着宋折寒，丝毫不露怯，“是，宋汀雪把我们从Z城解救出来，给了我们这辈子也难以偿还的恩情——”
　　“但她也不能以此为要挟，禁锢七九，让七九成了她的宠物、玩物！她这样做真是傲慢又狡诈！”
　　“恩情？要挟？”宋折寒笑了下，“谁要挟谁了？要真这么怕禁锢，从一开始就别拿好处呀。现在有几个字很适合你们，那就是……”
　　宋折寒掰开齐堇玉的手，向后轻轻一折，“得了便宜还卖乖。”
　　脱臼的痛苦席卷全身。
　　“啊——”齐堇玉叫得很凄惨。她只觉得宋折寒握着自己的手腕，钳子受劲儿似的撬开了她的骨尖。
　　痛苦带来冷汗，沁在齐堇玉额头。
　　“你放手、你放开我……”
　　宋折寒于是轻飘飘松开齐堇玉，看着对方因疼痛而面色苍白，啧了声：“今天真是昏了头，干嘛和一只脏老鼠多费口舌。”
　　荀烟趔趄赶到楼外。
　　眼看着宋折寒再次扬起手，荀烟连滚带爬挡在齐堇玉身前，“所有事情和她都没关系……宋折寒你放过她……”
　　“你……宋汀雪呢？”看见荀烟，宋折寒微不可查皱起眉，“宋汀雪还在车里面？”
　　荀烟抱起玉子，哭着点点头。
　　宋折寒立刻看向助理：“你先找辆别的车，把荀烟送回别墅。”她瞥一眼荀烟，“行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
　　那夜，宋家别墅。荀烟几乎被助理丢进房间，再一个外锁锁紧房门，被关了禁闭。
　　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见到宋汀雪。
　　次日黎明。
　　锁孔传来声响，荀烟望过去，入眼是宋折寒的脸。
　　荀烟坐在桌前，神色木讷地看着她走近。
　　宋折寒居高临下俯视她，伸手搭在荀烟脖颈。
　　见荀烟躲避，宋折寒失笑：“逃什么？又不是要吃你豆腐。”她的视线徘徊在荀烟衣领，“听说宋汀雪把扳指系在你身上了？”
　　荀烟淡淡问：“要收回去吗。”
　　宋折寒没答她，只是又拉起荀烟的手，佯作讶异地“哇”了一下，“瞧瞧你的腕表……巴黎情人桥，即便现在拿去卖，应该也能换一辆卡宴吧？”揶揄笑了笑，“小扒手，你的手腕上，有一辆车的价值哦。”
　　荀烟只是机械地再问，“要收回去吗。”
　　要收回去吗，还是要再加一些使用的费用呢？荀烟沉默地想，宋家终于要开始和她算总账了吗？
　　宋折寒却说：“不。不会收回去。我们送出礼物，从来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但我们没有回收的道理，你却不能没有报恩的道理。”
　　“小扒手，这些日子，你的宋小姐一直在为公司洗髓伐毛，摧陷廓清。变革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上头又有老古董压制，这个不让动那个不让动的——宋汀雪好不容易硬气一把，现在却又……被你气得不得不中止工作。这可把一切都惹得一团糟。”
　　“中止工作？”荀烟抬起头，“宋……宋汀雪她怎么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了。”宋折寒面无表情地说，“荀烟，你的宋小姐呢，她想做的舆论公关目前还没什么前景。要么运转要么统筹，本来这些事情我去做就好。但考虑到你作为新人演员在《荆棘鸟》的表现与风评，我又在想……”
　　宋折寒盯着荀烟，“不然，你也为你的宋小姐做点儿什么吧？”
　　“老古董都很精。不想变化，不想投钱，不想要风险——却想要收益。要让她们先看到娱乐方面的利益，后续才有合作的可能。在娱乐演戏这方面，你是一张白纸，观众也缘不错。拿你作实验对象，没什么成本……试行个把月个把年的，说不定效果还不错哦？”
　　宋折寒拿出一份合同，递给荀烟，“反正，你不是喜欢挺演戏的吗？”
　　荀烟懵懵懂懂听着，接过合同。
　　那是一份宋家下娱乐公司“星芒”的签约合同——公司是好公司，可合同却是最低等的那一类。条例百条，并在一起堪称一副卖.身协议。
　　没有工资，没有休息。轧戏、无缝衔接进剧组，剧本要数量不要质量，一切解释权又全看公司内部。
　　合同乙方不是人，只是赚钱的机器。
　　荀烟淡然：“……我还在读书。”
　　宋折寒奇怪道：“没不让你读书啊？书该怎么读就怎么读呗，”她想到什么似的，忽而又笑，“荀烟，反正你在宋汀雪身边时不也是随叫随到的？怎么现在反而不能了？”
　　“……”
　　荀烟再问：“我签这个合同，和宋汀雪要做的舆论风投有什么关系？”
　　“舆论嘛，黑白颠倒，一差天堂，一错地狱。公司先放养你，任由你的名声烂下去，然后特定时机，再让舆论公关去救你的差名声。”
　　“……要是救不回来呢？”
　　宋折寒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救不回来？那就死……那就是一直烂着呗。”
　　“……”荀烟轻声，“这份合同期限待定，你们预计多久结束？”
　　“三两年吧。”
　　似是已经从这密密麻麻的合同上预见了自己的差名声，荀烟又问：“什么时候舆论开始发力？开始挽救我？”
　　“这要看宋汀雪心情。”
　　“……”
　　荀烟算是懂了。
　　她从宋汀雪的宠物，变成了对方工作里的机器。说不上哪个更被剥离人格。
　　宋折寒：“不想签？”
　　荀烟翻着合同，勾了勾唇角，却连笑都有些勉强。
　　宋折寒忽而感慨：“你们应该分开的。但不是现在。”她平静地说，“等你做完这些事情，再想离开……那个时候，我可以帮你。”
　　荀烟有些惊讶，轻声问：“你要帮我？”
　　她心里想的却是，可如果这个时候不离开，再过去几年，自己真的能抽身吗？
　　宋折寒应了声，口中重复，“你们应该分开的。”
　　荀烟不禁问：“宋汀雪到底怎么了？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在加拿大。”
　　宋折寒却不再说下去了。
　　她从合同下抽出一份剧本，“先看着吧。一个赚快钱的偶像剧。”
　　荀烟发愣地看着剧本。
　　翻了几页，她又把剧本还回去，满脸写着抗拒。“开篇就是亲热戏？吻了半个小时还不分开？”
　　宋折寒忽然笑了，大概笑她矫情。“怎么？宋汀雪没教过你接吻啊？”
　　“……”
　　宋折寒这么一问，荀烟居然有些恍惚。她想到从前许多情迷意乱间，自己也曾壮着胆子抱紧宋汀雪，伏在她胸前抬头，迷迷糊糊要索吻。
　　可是宋汀雪只是轻笑一声，侧身别过脸。都避开了。
　　“……没有，”荀烟喃喃，“她从未吻过我。”
　　宋折寒稍有一愣。
　　“只做.爱，不接吻？”她吐槽，“这又是什么离奇操作？”
　　宋折寒抽开剧本，随手翻了下，最终还是妥协。“行吧，之后接戏我让她们替你留意下。”说着，她错开脸，“别到时候宋汀雪回来，质问我为什么把她可怜小猫的初吻浪费在无聊的试验上了……”
　　这大概是荀烟最后一次听到“宋汀雪”三个字。
　　再往后，宋汀雪像是从她生命里消失了。
　　同时，荀烟被委婉告知，自己不能再住在宋家别墅。
　　她辗转在片场。
　　荀烟接那些剧本，进出不同的横店剧组。保姆车上补眠补妆，偶尔还补课——是的，她还需要利用闲暇时间读书。
　　在A大艺术学院，读书读到一半进入娱乐圈的并不是少数，老师早也见怪不怪。教务处给荀烟批了免听申请，只提醒期末别缺席考试。
　　荀烟不担心成绩，只是感慨，万幸从前听课虽不专心，但备考好歹认真，延续着先前的学习模式，成绩不至于太难看，更不会影响毕业。
　　唯独觉得，真的对不起李徽。
　　但对不起又怎样呢？
　　一个谎需要一百个谎来掩盖，如果无力再粉饰，那么心照不宣遗忘，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荀烟偶尔觉得自己很怪异。对人情算得上淡漠——那为什么偏偏对宋汀雪这样赤忱？
　　她厘不清原因，思绪却在不断游离。
　　她想起初见，Z城街道人影憧憧，年轻女人清冷如雪，明净如月。
　　她想起自己从破旧旅馆里挣脱出来，一头扎进乌烟瘴气的风里。走廊尽处，女人点了一支烟，百无聊赖地等待她。
　　又想起噩梦惊醒后，那一个捎带着月色海棠的拥抱。
　　碰撞在充满欲.色的风里的十字架银耳坠。
　　宋小姐风情如许，荀烟的心动向来有迹可循。
　　荀烟沉溺梦中想着，思绪最终却定格在最后一面的车厢里。
　　车厢里，半空纷飞的破碎水晶球，好像一片破碎的梦境。
　　而现在梦醒了。
　　梦醒了，继续沉溺在虚妄里的才是傻子。
　　*
　　进入星芒之后的所有拍戏，荀烟在其中经历的条件，都和《荆棘鸟》那一次天差地别。性格怪异的导演，意气用事的场记，相互不对付的剧组成员。
　　在隆冬里穿上夏装，泡在泳池里和主演嬉笑打闹。又或者三伏高温下，穿着厚重戏服，缩在角落里，镜头扫过的瞬间还要演出一副冰天雪地模样。
　　被欺负的，挨打的，恶劣的，无理智的。这么多角色堆积在身上，割裂地蚕食着她的灵魂。
　　荀烟在每个条件极差的片场，尽心尽力饰演一些连存在都不合逻辑的角色。
　　事实上，一开始借着宋家的名号，荀烟假威风了一段时间。戏里戏外，没人敢对她做太过分的。
　　可时间一长，那些人似乎也意识到，宋家两位继承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护着她。
　　被证实是狐假虎威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对病猫虎视眈眈。
　　大约是荀烟正式演戏的一年后，一个没品的男导演拿着剪刀，就开始了对她底线的试探。
　　服从性测试、底线试探，部分人总是热衷以此展现自己的恶趣味。
　　男导演站在荀烟身后，拿着剪刀，轻轻挑开她背后肩带。
　　霎时衣裙脱落，露出一大片雪白肩背。
　　荀烟毫无防备，迅速揽住衣领，望回身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郑导？”
　　荀烟面容秀气人畜无害，纯粹如一只落水的小猫。
　　郑导眼睛都看直了，放下剪刀，“别误会，我只是在和别人讲戏，又忽然觉得……”他装模作样说，“刚刚那样衣带剥落的镜头——就很香艳刺激。观众都喜欢这样。”
　　“等下你多几个这样的镜头，好吧？”他痴迷地幻想着，“还有，你那个神态也要拿捏住。脆弱感，易碎感，委屈感……太美丽了……”
　　香艳刺激？美丽？
　　荀烟当然摇头。
　　“我拒绝。剧本上根本没有……”
　　郑导猛地打断：“荀烟，你这个角色没什么镜头，纯属浪费身材脸蛋，”就是咬定了没人会为她出头，郑导得寸进尺，“不如你就多露一点，多露一点，我也会多给你几个高光。”
　　荀烟再次摇头。
　　郑导也眯起眼睛靠近：“你可别不知好歹！你的公司也没给你接什么好戏吧？还不赶紧趁着我这部翻盘？……”
　　——话未说完。
　　靠近的那一刻，郑导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一瞬，他在指缝间感受到一抹冰凉。
　　居然是荀烟将之前那把剪刀扎进了他手中！！！
　　锋利的刀刃抵在男人指缝，荀烟握着剪刀柄。
　　稍有不慎，血肉飞溅。
　　片场哗然。
　　反而荀烟一手扎紧衣带，另一手握住剪刀，眯眼轻笑。
　　还是那张秀气精致的脸，神态却许多不同。
　　“肉.体上的香艳，怎么比得上血液喷薄来得刺激。”
　　荀烟满意地看着郑导面上神色，“错愕，惊恐，惧怕，也是非常有感染力的情绪呢。”
　　像在评戏，又像讽刺。
　　“郑导，那么重要的高光时刻……”
　　“还是留着给您自己用吧。”
　　*
　　荀烟走出片场，望向天外星斗。分明是闯了祸，她却觉得许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至少在这一年、随处可见的压抑里，今夜是难得的放纵。
　　荀烟熟络地拨了助理电话。
　　半小时后，她来到宋折寒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只电脑屏幕发出昏暗的光。
　　看她进屋，宋折寒冷不丁问：“听说你把人给剪了？”
　　荀烟坐去沙发上，“又没见血。”
　　“哈哈，你说这话好像黑礻土会。”宋折寒不走心笑几声，“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扬言要告你，告你损害了他的生命健康权——他有惊惧症。”
　　“什么是惊惧症？”
　　“简单来说，他吓尿了。”
　　荀烟语气毫无起伏地“哈哈哈”了几声。
　　宋折寒再说，“那个郑导啊，坑了好几个女孩子了，就因为没人对他下狠手，才愈发张狂。”
　　荀烟低了头：“怎样算下狠手？”
　　“这个嘛，”宋折寒吊儿郎当翘起腿，“你还是去找宋汀雪吧。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哈。”
　　“宋汀雪？”荀烟一瞬恍惚，“……她从加拿大回来了？”
　　“回来有一会儿了。她没有来找你，那应该就是不想见你。但是如果你主动找上她，她也不至于把撵你走。”
　　“好了，”宋折寒边说着，看了眼手表，“我现在也有事儿找她。顺路，一起吗？”
　　荀烟不疾不徐站起身，几步走近，主动搭上宋折寒的手。
　　“可以啊。”
　　*
　　再次见到宋汀雪的场景，和荀烟想象里的相差无几。
　　一年过去了，宋小姐仿似也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清冷淡漠，有着引飞蛾扑火的惊人美貌。
　　宋折寒识趣地退出去。
　　而自始至终，宋汀雪靠在座椅后，轻轻闭着眼，没有一丝回望过来的迹象。
　　“宋小姐，您还好吗？”
　　荀烟站在她身前，“我听说，您是去加拿大养病的。”
　　宋汀雪懒懒睁开眼，没有回复荀烟的话，只开门见山地说，“那个人要告你。但他又说，庭外索赔三十万，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为什么要当一切没发生过？”荀烟轻笑着问，“我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是抱着要让它看起来像没发生过的想法的。”
　　“你想怎么样？”
　　“让他告。”荀烟说，“他剪我裙子的时候，我也觉得受到了恐吓和威胁。简单来说，我也有惊惧症。”
　　宋汀雪没看她，“还是那么会演。”
　　“宋小姐，您满意了吗？”荀烟十分平静地问，“宋折寒给我签的那份合同，其实和您的舆论风投没有直接联系吧？她只是想替您出一口气——那么现在，您看到我这个样子，狼狈、耻辱、忍耐、出丑……会觉得开心吗？”
　　荀烟的语气很淡，神色也很安静。抬眼望过来时，漆黑的瞳孔映照着室内壁炉的光。
　　火光在她眼里跳动。
　　宋汀雪总觉得她有哪里变了，却也说不出所以然。
　　但面对着荀烟，宋汀雪勾了勾手指，仍然是招呼宠物的姿态。“小栀，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不是看你出丑……或狼狈。”
　　荀烟靠近她：“那是什么？”
　　“——是你的服软。”
　　宋汀雪手指微弯，勾着荀烟的头发，朝自己一扯。“我只是想听到，你和我说，‘你离不开我’。”
　　荀烟任她扯着，低眉顺目说：“我离不开您。”
　　这样的荀烟乖顺极了，却没有生机。
　　宋汀雪看着她，心里微动，想到一个奇怪的比喻：野栀子花谢了。
　　家猫不如野猫灵气，野猫不如家猫温顺。
　　但思及与荀烟的旧情，宋汀雪小姐决定不计较这些。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两本塑封未拆的书。一本叫《最蓝的眼睛》，另一本是《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这是你那位Z城的好朋友……什么玉，在离开A城时，想要送给你的礼物。”
　　宋汀雪慢条斯理地说着，把书籍递给荀烟，“很穷酸的礼物，对吗？”
　　宋汀雪说完，视线落在不远处壁炉上。
　　荀烟当然明白她的用意。
　　她要她把这两本书丢入壁炉的火中，表明自己不再会与齐堇玉联系，也为了……
　　效忠。
　　就像先前她让她说的，“我离不开您”。
　　荀烟于是想到，十五岁时，Z城宋家别墅，大抵也是这样的布置。
　　居高临下的宋小姐，寻求庇护的七九。燃烧的壁炉和跃动的火光。
　　一切回到原点。
　　荀烟接过书，看也没看，径直将其丢入壁炉。
　　丢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什么垃圾，又或者是必须斩断的过去。
　　火舌顷刻吞噬蓝白色的书册。
　　书籍被焚烧了，落出黑灰的火花，如同飞鸟在挣扎。
　　宋汀雪的神色里跃动着显而易见的满意。“荀烟，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要我还没喊停，就永远不会终止。”
　　绰绰灯火里，荀烟的面庞也忽明忽暗。
　　她笑着回应宋汀雪：“宋小姐，当然。”
　　*
　　荆棘鸟上篇·飞鸟无尽坠落·完
　　作者有话说：
　　少女心事篇章完结！
　　下一站请看：傻傻金丝雀→Level Up→噬主菟丝花
　　本章批注：
　　1.《最蓝的眼睛》The Bluest Eye
　　（美）托妮·莫里森，1969
　　2.《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Educated
　　（美）塔拉·韦斯特弗，2018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Flee as a bird to your mountain，《圣经》
　　谢谢咕咚的火箭炮～


第二卷 春日伶仃 


第21章 
　　“谁认识这个……荀烟？”
　　起初, 只是网友发觉Vanilla Class更新了官网海报，新海报的背影是一份人物剪影。
　　再往后，某个沉寂已久的娱乐圈瓜主发送了一篇推文。
　　“@内娱唯一真瓜主：蓝血顶奢Vanilla Class代言人, 拟邀荀烟。”
　　荀烟？
　　好事的网友顺藤摸瓜，把Vanilla海报剪影和荀烟微博里新几张照片做了对比。
　　重合度百分百。
　　网友懵了。
　　要知道, Vanilla是蓝血中的蓝血，历任合作的都是各国国宝级影视明星——而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
　　Vanilla搭线荀烟, 无异于一位富庶的皇室无视一众皇亲国戚, 反而去拉一位乞丐的手, 宣布她才是唯一继承人。
　　“可是……荀烟……也不算什么名不见经传吧……”
　　有网友敲了一串省略号，说，“几年前她和路语冰那个《荆棘鸟》，只是在内陆不太火而已。那个文艺片在海外评价一直挺好的, 抱了大大小小许多奖。而且那是荀烟的出道作。这个出道起点, 怎么也不能说是‘名不见经传’吧？”
　　“冷知识, 荀烟在《荆棘鸟》以后人就飘了, 接烂剧赚快钱，一整年下来无缝进组但没一部能看的。要是她演完《荆棘鸟》后好好打磨自己, 不乱接剧，姜屿这个角色能给她挂一辈子的滤镜，可惜她太功利也太不爱惜羽毛了,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还要说多少遍呀, 烟烟就是被前公司坑了。演完《荆棘鸟》时她才几岁？被垃圾公司骗着签了不平等合同，有苦都没地方说——”
　　“哟，粉丝闻着味儿就来了？你在这里给你家姐姐洗地, 她会分你一毛钱吗？”
　　“你个职粉就甭说别人了。你在这里黑烟烟, 你正主会多吊你一眼吗？……”
　　“…………”
　　粉黑大战一触即发。
　　帖子最终终结于一张电影海报。
　　海报上的女孩低头不看任何人。额发乱糟糟, 脸颊灰扑扑，唯独一双眼是清澈的。电影名叫《野栀子》，近期上映，点映打分10.0
　　点映打分10.0——换句话说，参与观影的群众，没有人给出满分之外的答案。
　　百分百好评。
　　电影的主线很简单。某一天在颠簸的列车上醒来，周围各异的人给你编造一份虚假但合理的人生，将信将疑的你，该选择接受还是逃脱？
　　@观影小员：与其说电影，更像一份人性测试。内陆版的“不要相信任何人”，更可怕的是，这是无数个真实事件改编的……
　　@洋芋片真好吃：主演的演技太顶了！苍天，她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台词都写在她的眼睛里，以及手上，比划手语，然而一直到采访阶段我才后知后觉，她不是聋哑人啊！！？？
　　@牛肚河粉：不是悬疑片但胜似悬疑片的公益片。
　　@路过的网友：毛骨悚然的故事……又很震撼。想讨论剧情但又不能剧透的感觉真抓狂啊！！
　　所谓的顶奢代言，不过网友似是而非的猜测。演员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是作品。
　　荀烟因为一部《荆棘鸟》进入大众视野，又因为后期一系列烂片被人嘲讽。倘若如今能靠着《野栀子》翻盘，那么，之前所有踩的坑都可以忽略不计。
　　荆棘鸟挣出小镇，冲进玫瑰色的天空。天空之外，野栀子的晚风能不能从彼岸吹来——在尘埃落定前，还只是谜。
　　直至那年冬，文体中心盛大的颁奖典礼里，谜底揭开。
　　“荀烟”两个字像一阵飓风，忽然就把这一切既定的秩序吹散了。
　　她的名字被挂在“最佳演员”下。
　　而《野栀子》斩获国内三金时，Vanilla Class适时宣布了代言人。
　　这一刻，没有人有异议。
　　*
　　顶奢代言，一部精良的口碑片，以及之后一个上星综艺。这是宋汀雪在荀烟“归顺”自己后，送给荀烟的三件礼物。
　　“慕强和怜弱，组合在一起向来好用。”
　　文体中心外，女人的面庞被名利场的灯火照亮。她手指勾着荀烟发尾，笑得尤其惬意，“能力的强，境遇的弱，其中产生的不平衡的张力，足以掀起巨浪。”
　　荀烟靠在她身边，视线却留在颁奖中心外，硕大的海报上。
　　海报上，无名的主角从列车跃出，跌落悬崖。痛苦的阵痛，满面浸入雨水。
　　但那是她破茧成蝶后，最接近自由的那一个瞬间。
　　视线收回，她垂眼看向宋汀雪，轻吻对方手背，“您说得是。”
　　宋汀雪搭着她肩膀，脚下踩着随意摆放的金奖杯。
　　“小栀，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宋小姐……”荀烟倚抱着她，与她撞进保姆车中，“您也快乐。”
　　宋汀雪却笑：“想让我快乐，可不只能说说而已。”
　　荀烟愣了一下，随即说“好”。
　　车厢湮暗，顷刻把她们吞噬。
　　*
　　这是荀烟在宋汀雪身边的第七年。
　　从加拿大回来后，宋小姐依旧傲慢。荀烟却一改锋芒。
　　她依偎在宋汀雪腰侧时，乖得令人心悸。
　　宋汀雪逗弄着她。
　　野性是需要被驯服的部分，伶俐与乖巧才是长期蛰伏的养料。
　　即便梦里，荀烟偶尔会回到Z城的小巷。隔着茫茫烟与海，齐堇玉深深看了她一眼。她们来不及说话。
　　梦醒，凝望着枕边裹着薄被的女人，荀烟抚摸她的脖颈。
　　纤白的颈下，血管呈现淡淡的青色。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青色的血管如同枝蔓，维系着微弱的呼吸。
　　荀烟知道，只需一点点力气，她便能和宋汀雪一同坠入深渊。
　　无尽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
　　周末，《音乐留声》录制后台。
　　《音乐留声》是一项音乐挑战节目，意在挖掘青少年音乐人。荀烟在其中担任评委。
　　周末仍是海选阶段。节目组将海选人员分组，而荀烟面对的是一系列没有表演经验，也不曾签约娱乐公司的选手。
　　这些选手没有经历过系统的训练，歌声实在原生态，又失去了后期修音的“粉饰”……
　　“简直是……魔音贯耳啊！”
　　中场休息，几位工作人员坐在后台，咋咋唬唬地清点名单，还闲聊着，“那些人唱的都什么玩意儿，给导师的邀请费，有一半得赔进精神损失吧！！……”
　　“唉，唱得不好的直接被撵走了，连名字都没机会说出来。真的好残酷。”
　　“本来觉得几百进三五十会不会太难选，现在看看，能选出十个都够呛。你瞧见那几个导师的表情了吗？连水杯都拿不稳了，真怕她下一秒喷出来……”
　　大概以为室内没别人，她们聊得越发不顾忌。
　　“说起来，真是风水轮流转……片场里任人欺负的小演员，转眼抱回了三金奖杯……”
　　“要不怎么说风水轮流转呢？”另一人压低声音，“说不定转着转着，人又掉下去了，哈哈哈……”
　　她们没有指名道姓，但仔细一听，都知道在说谁。
　　几人再聊了几句，又抱着名单离开。
　　后台拐角处，荀烟恹恹靠在门边。
　　她望一眼昏暗的棚内，听工作人员的脚步声都远离了，才慢悠悠晃荡出去。
　　坐回前台，她看向工作人员，没事人一样重新打招呼。
　　前台海选继续。
　　不知道是第几百个了，眼看着棚外天色渐晚，几位评委对视一眼，笑得都很勉强。
　　直至那日末尾，一个穿着棉麻校服的女生匆匆推门而入。
　　“老师们好，我叫黎千和！是1506号选手，”她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年二十岁，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水文管理，今天演唱的曲目是阿桑的《一直很安静》。”
　　话音落下，她没有多闲聊，直接向声控老师示意。音响播出伴奏，黎千和握着麦克风，完成演唱。
　　很温柔的一首慢歌，一直到末尾，余音回味无穷。
　　点评环节，一位导师夸张到泪流满面：“太难得了——你居然没有折磨我的耳朵！”她不仅给黎千和亮了灯，还给她打了满分，“我太喜欢你唱歌时候的感觉了！非常纯粹，非常温柔。”
　　大概是鱼目在前，几位评委见到了黎千和像看到了宝贝，把她夸得天花乱坠。
　　几人无一例外都亮了灯，打分在八十到一百不等。
　　最后一个打分的是荀烟。
　　她叩了叩桌板，“黎千和，你的确是这一整天里，最让我耳目一新的选手。”
　　此话一出，黎千和的晋级毫无意外。也许她还是这个海选小组里分数最高的选手。
　　临走前，黎千和念念不舍地望向荀烟：“荀老师，虽然有一句话我在网络上说了一百遍了，但好不容易和您线下见到面，我一定要和您再说一遍——您真的很像昭和时期的复古女明星——美神降临——”
　　被工作人员拉出门外的前一秒，她再喊了一句，“还有，您和路语冰老师的CP真是嗑昏我啦——”
　　“啪”，黎千和选手由于太过吵闹，被工作人员推出门外。
　　荀烟与其余几位评委失笑，“年轻真好，真有活力。”
　　她们哈哈一笑：“荀老师，您也不老呀！”
　　*
　　周末结束，《音乐留声》的海选告一段落。各个海选小组的晋级名单依次公布。
　　拿到名单时，荀烟多关注了一下黎千和，发现她90的分数只能在里面排个中不溜。
　　再往上，95、97比比皆是。
　　这些高分选手大多是签约了公司的。
　　她们经过了系统训练，对气息、音准、节奏、台风的掌控，本就更加专业一些。
　　可是……
　　荀烟看着名单最上方，那个唯一在各方面都拿了满分的女孩儿。
　　君彦己，十八，未签约公司。
　　君彦己。名字没什么特殊的，主要是姓氏特别。
　　荀烟记得，这档综艺本是敲定了一位华语歌星，也以此为噱头宣传了许久。
　　后来歌星和节目组商榷，为了避嫌，退出导师名单。
　　避嫌……？
　　荀烟后知后觉：那位歌星，不也是姓“君”么？
　　随意把“君彦己”三个字丢入搜索框，网络上的舆论早就铺天盖地。
　　《音乐留声》海选唯一的满分选手、吃CD长大的女孩儿、年轻的声线、成熟的舞台风格……
　　以及，亚洲歌星君度的女儿。
　　君彦己来到《音乐留声》，无异于大神杀进新手村，雌鹰碾压菜鸟。
　　指尖翻着微博，荀烟极其随意地点开直播视频。
　　视频里，女生的脸庞模糊不清，但乐声却恰到好处地传进她的耳朵。
　　君彦己的选曲是Lana Del Rey的Dark Paradise，复古又慵懒。
　　散漫华丽的旋律，呈现一种时间的厚重感。
　　仅仅听了几句开头，荀烟确信，如果君彦己是她小组的选手，那她也会毫不犹豫打出满分。
　　因为没有缺点。
　　“Every time I close my eyes， It's like a dark paradise.
　　“No one compares to you， but that there's no you， except in my dreams tonight... ”
　　荀烟还想再听下去，一通来电霸占了手机屏幕。
　　点击接通，宋汀雪的声音传来。
　　“小栀，陪我去吃顿饭。”
　　荀烟下意识反问：“和谁？”
　　“公司新股东，君度，”宋汀雪懒洋洋说，“还有她的女儿，君彦己。”
　　作者有话说：
　　请听Dark Paradise（Lana Del Rey）和Roman Holiday（Halsey）


第22章 
　　晚间包厢。
　　“君度还没到？”
　　贵宾休息室外, 两个侍应生小声交谈。“没呢……说是暴雨推迟了下机，环城高速上又堵得不行……”
　　一人沿贵宾室门缝，瞥一眼室内, 低声抱怨：“苍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小宋老板已经等了好久了, 真怕她撂桌子走人……”
　　谁都知道，今晚这四人的饭局是整个餐厅的重中之重。
　　一个刚抱回三金的年轻演员, 一个复出的老牌歌星, 哪一个进入大众视野, 话题都激起千层浪。
　　但饭局里的最大人物，还并非她们。
　　正在风投圈里顺风顺水的宋二小姐，才是这其中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贵宾休息室门外，侍应生瞄一眼挂钟, 又走过长廊, 看着桌上菜品, 唉声叹气许久。
　　晚上八点半的饭局, 眼下已将近九点。等过了一定时间，每一道菜都要重做。
　　九点钟, 侍应生再敲响房门，“宋汀雪小姐，君度还没有到, 但她的女儿先到了。”
　　隔着房门, 黑色长裙的女人合上笔记本。
　　“那让她女儿在楼下乖乖等她妈妈，”她语气里几分怠慢的笑意，“等君度老师到了, 她再一起上来吧。”
　　“……好的。”
　　宋汀雪显然不把君彦己放在眼里。
　　她们是来和君度吃饭的, 女儿充其量是附带的。在她眼里, 君彦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
　　荀烟靠在宋汀雪身边，目光随着墙壁灯火而跳动，大脑放空。
　　这些年她随宋小姐参加大大小小不少饭局，得出一个结论：傲慢的宋小姐绝不允许有谁在她之后迟到。
　　让她不爽了，她也要折磨人。
　　对方害她多等了几分钟，宋小姐双倍讨回去。
　　眼看着侍应生带上房门，宋汀雪倚靠在沙发上，抬手圈住荀烟肩膀，“小栀，和我玩一会儿。”
　　荀烟立即靠过来，“嗯啊。”
　　咫尺之间，莹白的面庞上捎了笑意，黑曜石一般漂亮的眼睛，亮起光芒。
　　小猫变得比以前更乖更顺从了。这份乖巧总让宋汀雪松懈。
　　偶尔情急，荀烟眼底有玩味一闪而过，宋汀雪虽能捕捉到，却来不及深思，已进到下一步。
　　贵宾室的灯光晦暗，手机闪过一道信息。
　　“宋小姐，君度老师也到了。”
　　宋汀雪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没回。但意思很明确：让她等。
　　饭局有一个隐形规矩，迟到的人要僵持。好似谁先到位，就是殷勤，就是输了。
　　宋汀雪扣住荀烟腰身，“再一次？”
　　荀烟慢吞吞迎上去，小声抱怨，“裙子都皱了……”
　　宋汀雪盯她几秒，揉了揉她的红黑格子裙，松开人。
　　但荀烟却没离开。她冲宋汀雪一笑，手按着宋汀雪膝盖，“我为您清理吧。”
　　宋汀雪这才缓和了神色。
　　从前宋汀雪作弄了荀烟，事后总给块糖吃。那时的荀烟好傻，抱着一块糖感恩流涕；现在她学聪明了一些——不就是一进一退，一推一拉，谁不会？
　　欢愉失去了爱意的浇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干涩。荀烟想，原来身体的愉悦和心理的快乐是可以割离的。
　　她看宋汀雪，如同从前的宋汀雪看她。
　　从此她们只剩下博弈。肌肤相贴成了一场互相试探底线的游戏。
　　*
　　直到九点半，宋汀雪整理着自己的外衣，穿过贵宾室的长廊。
　　看见坐在桌前的君度，她没解释自己的怠慢，微笑着递出手，“君老师，A城暴雨，路上很不方便吧？”
　　相比于宋汀雪皮笑肉不笑，君度正常得多。她为自己的迟到不停道歉，却丝毫不提宋汀雪也让她干等了半小时这件事。
　　宋汀雪又问：“您女儿呢？”
　　“她在盥洗室，”君度讪讪笑了下，“马上回来。”
　　“啊……小栀也在那边。要是她们投缘，说不定还能结伴回来。”
　　“小栀是……”
　　“我的小猫。”明明是去人格化的称呼，宋汀雪却说得尤其自然，“她今天和我一块儿来。”
　　君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最近那位风光无二的三金演员吧？”她自然而然偏过话题，“其实，小宋老板，荀小姐身上，也有您商业投资眼光的影子。……”
　　*
　　同一时间，盥洗室。
　　荀烟靠在镜前，往自己脸上泼一捧清水。
　　她在来餐厅之前就把妆全卸了。精致的妆容是闪光灯下的必需品，但日常里，荀烟还是不喜欢带妆。
　　二十二岁的年纪，正年轻，不需要过多修饰。
　　荀烟看着镜子里，最真实的自己，心里那份疲软可以褪去些许。
　　在宋汀雪身边的七年，仅仅最初国际高中的那一会儿是真实自在的。十八岁之后，她的生活重心只剩下“宋汀雪”三个字，吵啊闹啊，莫名其妙就进了圈子，稀里糊涂就捧上奖杯。
　　光鲜亮丽的皮囊下，一片狼藉的骨峭。
　　荀烟晃了晃脑袋。
　　视线里，一个女生从隔间出来。
　　女生长得抓眼，身高脸俏，长发大约到肩下，内一层是冰蓝色的挑染。
　　个性十足，也挺有气质。
　　直播视频不是白看的。
　　隔着镜子，荀烟一眼就认出来——
　　“君彦己！”
　　荀烟有些惊喜地看过去，“你好，我是荀烟……”
　　却只得到对方恹恹的一瞥。
　　君彦己瞧一眼荀烟，上下眼皮犯困似的一碰，懒懒“哦”了下。
　　没后文了。
　　偌大的洗手间，君彦己无视荀烟伸出的手，弯腰洗手，再刷刷抽两张纸。
　　然后。
　　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荀烟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手没放下，却磨了磨后槽牙。
　　一句脏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
　　君彦己慢吞吞走在长廊。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走路时还单手扎了头发。
　　披肩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走廊昏暗灯光下，冰蓝色的挑染显得更分明一些。
　　荀烟抱着手臂，磨磨蹭蹭跟在她身后。
　　荀烟不矮。一米七出头的身高让她在红毯上脱颖而出，又险些被一些偶像剧拒之门外——她想不明白的是，君彦己不过比她高了三四厘米，为什么气场比她高出好大一截？
　　是她的鞋跟不够高吗？是她还不够目中无人？
　　走回包厢，宋汀雪的视线越过君彦己，“小栀。来和君度老师问好。”
　　荀烟调整情绪，毕恭毕敬看向君度，“君老师好，我是荀烟。久仰您大名……”
　　君度没有一点儿架子，上前轻拥了拥她，长辈一样地夸赞她几句。
　　荀烟坐到宋汀雪身边。
　　宋汀雪莫名其妙问了句：“投缘吗？”
　　“和谁？”
　　宋汀雪不回，视线在君彦己身上打转。
　　荀烟娇气说：“一点也不。”
　　她声音压得很低，吹在宋汀雪耳边时，暖风吹开一片薄冰湖水。
　　宋汀雪笑了下。
　　另一边，君度也小声问君彦己，“感觉怎么样？”
　　“谁？”
　　“她们呀。”
　　叛逆的十八岁高中生扬起声音：“不怎么样。”
　　总裁和她的金丝雀，能怎么样？
　　话音落下，君彦己抬起眼，和圆桌对面的二人目光相撞。
　　荀烟事不关己移开目光，宋汀雪和君彦己却正面撞上。
　　她们的面色都恹气得要命，不对付到极点。一个是上位者目下无尘的傲慢，一个是少年人横冲直撞的桀骜。
　　像在对峙。
　　反倒是君度来打圆场：“小君，这是荀烟老师，也是你之后的导师～”她向女儿介绍荀烟，“你在《音乐留声》里有什么不懂的、苦恼的，都可以去找她。”
　　“啊，对，”荀烟立刻上道地站起身，“你在竞技里有什么难办的，都可以来找我。”
　　君彦己一挑眉，“难办？难道说荀老师要为我在竞技里保驾护航？”
　　“不……”
　　“倒也不是给你开绿色通道的意思。”君度踩了女儿一脚，没好气说，“就是看在小宋老板和我的面子上，多照顾照顾你而已。”
　　“哦，”君彦己拖长尾音，“不过，我不需要什么照顾。我想要的，我一般自己努力争取。”
　　她看向圆桌上另三位，“也无需您几位费心了。”
　　好傲气，荀烟心想。
　　不明所以的看客，大概真的会以为她只是一个中二病少年。可想到君彦己在海选时候的表现，荀烟清楚，这个少年有傲气的资本。
　　不过……
　　荀烟注意到，君彦己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宋汀雪。
　　“我想要的”，到底在说名次，还是在说人？
　　难道，君彦己看上的其实是……
　　宋汀雪？！
　　荀烟被这个想法一惊，随即觉得好笑。
　　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荀烟毫无顾忌地笑出声。
　　宋汀雪不爽，冷不丁问：“笑什么？”
　　荀烟好委屈：“笑一下都不可以嘛？”
　　荀烟撒娇一句，宋汀雪面上那点不爽立刻转移到君彦己脸上。
　　君彦己的脸阴沉了几个度。
　　看着她不爽，宋汀雪反而舒坦了。
　　得意——这样的情绪本不该出现在宋汀雪身上。很幼稚，但很新奇。
　　君彦己坐下来，生硬地问君度：“还不开吃吗？”
　　“行行行，吃吃吃。”
　　一整个饭局，主要是宋汀雪和君度的交易场。她们聊得起劲，荀烟偶尔也捡几句说一说。只有君彦己自始至终埋着头，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一样。
　　少年人的情绪太透明了，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
　　几人吃到将近十一点，窗外又一场倾盆的雨。
　　她们下了电梯，看酒店外风雨飘摇，淹了一片。
　　荀烟打开长柄伞，雨水骨碌碌地滑落在空中。她走出几步，没注意到，往君彦己的白色鞋面上猛踩一脚。
　　君彦己没情绪地瞄她，“道歉。”
　　荀烟于是低头，对她的白球鞋说：“抱歉。”
　　“……”
　　君彦己哼了声。
　　等车的间隙，荀烟好奇问她：“你初次评级的曲目是什么？”
　　一周后《音乐留声》正式进组，荀烟可没忘了自己导师的身份。
　　君彦己懒洋洋回：“选了猴西的歌。”
　　“她有那么多歌呢，哪一首呀？”
　　“随便选了一首……”
　　看女儿一副爱答不理样，君度又踩了她一脚。
　　君彦己这才不情不愿地说，“罗马假日。Halsey的Roman Holiday。”
　　荀烟还没应声，宋汀雪适时地揽过她肩膀。
　　“小栀，走了。”
　　*
　　一上车，荀烟戴上了单边的耳机。
　　车身穿过雨帘，城市的光怪陆离倏尔消散在天际。荀烟靠在车窗，耳机里播放的正是那首罗马假日。
　　倒不是多相信君彦己的乐品，只不过荀烟个人也挺喜欢那部叫《罗马假日》的电影。
　　这是奥黛丽·赫本的电影，是电影史上爱情文艺片的典范。电影有关一位公主私奔的故事。公主在一日之内玩乐古罗马城，又在钟声敲响之前回到皇家官邸。
　　耳机里，欧美女声混合电音，还是那种慵懒又随性的风格。
　　“Late December with my heart in my chest and the clouds of my breath. ”
　　十二月的冬末，我的心砰砰直跳，呼吸带起白色的雾气。
　　“Didn't know where we were running to， but don't look back... ”
　　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请不要回头……
　　没戴耳机的一侧，宋汀雪箍紧她手腕，冷不丁问：“在笑什么？”
　　“没呀……”
　　荀烟腹诽：我就是非常端庄地坐着而已！
　　宋汀雪却说：“小栀，餐桌上，你在笑什么？”
　　“哈哈，那个呀，”荀烟干笑，“当时君彦己一直盯着您看，我总觉得她是看上您了。”
　　宋汀雪垂下眼，意味深长盯紧她，“是吗？我却觉得，她看上的……另有其人。”
　　荀烟佯作听不懂。
　　“We know that we're headstrong，（我们都知道，我们实在任性，）”耳机里的节奏还在继续，“And our heart's gone. （我们的心代替身体，高飞远走……）”
　　左侧耳机乐声慵懒，面前是宋汀雪的清绝面庞，与无尽的雨声。
　　长发掩盖了耳机，昏暗的车厢里，宋汀雪看着她，没觉察异常。
　　她只说：“小栀，你有些心不在焉。”
　　“……宋小姐，我怎么敢呀？”
　　车窗外雨声渐大了。
　　宋汀雪紧扣荀烟后脑，却不料，是荀烟主动坐到她身上去。
　　“宋小姐，”荀烟难得向她讨一次，“这次，我来让您舒服吧。”
　　宋汀雪仰视着她，鼻腔里哼出一声“好”。
　　车身穿过雨帘，夜里的急雨忽而就停了。轿车静静地停在别墅边。
　　熟悉的别墅，熟悉的山林，车窗半开。荀烟在雨后的风里，闻到乌木、柑橘和温柏的味道。
　　荀烟抱着黑色衣裙的女人，感受着她。
　　红唇溢出细碎声响。
　　宋小姐失控的样子实在太美了，眼里湿漉漉的雾，眼尾桃红绯色，云眉微蹙，唇上潋滟。
　　荀烟低头，凝视她，险些以为自己还在爱着她。
　　耳机里，单曲循环播放。
　　歌曲中的私奔还在继续——
　　“The timing’s never right. ”
　　我们没有在对的时机相遇。
　　“But for now let’s get away. ”
　　但此刻就让我们一同离开。
　　“On the Roman holiday... ”
　　在这罗马假日……
　　作者有话说：
　　谁还没听罗马假日！Halsey的
　　再给照镜子的小烟，点一首蔡依林的《我》
　　感谢营养液，L 40瓶；咕咚不老肉 38瓶；62815146 30瓶；木子李 26瓶；石头 20瓶；盼誰不是盼 10瓶；旌羽 8瓶；59300605 1瓶；爱你们，亲亲～～


第23章 
　　一周之后, 《音乐留声》的初次评级舞台上，荀烟听到了君彦己版本的Roman Holiday。
　　原版基调慵懒迷醉，而君彦己的翻唱更多一分少年人的横冲直撞。在这场假日私奔里, 她追着地平线最后一道光，逃亡到世界的角落, 义无反顾。
　　不知怎么的，荀烟听完, 小声感慨一句：“年轻真的很好。”
　　“什么呀, ”两边的导师异口同声笑了, “荀老师，您也正年轻呀！”
　　导师席位，荀烟一左一右两位导师，一个叫江见素, 一个叫周行云。
　　江见素是圈内金牌主持人, 见过大大小小不少风浪, 很会救场。
　　周行云则是圈里出了名的魔头。她出身国家歌剧院, 乐理水平上上乘，但脾气急躁, 看到偷懒的、水平次的，骂起来是狗血淋头。
　　——可即便严格如周行云，在面对君彦己的翻唱时, 面上藏不住的笑意。
　　“无可挑剔, 不论技巧还是天赋，”她对君彦己说，“如果你不是这一届的冠军, 我只能说华语乐坛真完了。”
　　江见素隔空打岔, “哎, 哎，哎，周老师，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后期把这段卡掉。”她打哈哈，话说得半真半假，“夸得太满，小君要遭人记恨的。”
　　江见素说得没错，但周行云夸得也没错。荀烟跟在她们之后，随波逐流打了满分。
　　“很完美的表演。”
　　只是，不知道是否错觉，荀烟话音落下，君彦己略带不满地瞥来一眼。
　　这视线转瞬即逝。
　　荀烟才望过去，君彦己已经坐上满星选手的席位。
　　她是第一个满星选手。
　　导师席一共五位导师，每位导师可以给出F不及格、D及格、C中等、B良好、A满分五个评价。倘若五个老师都给出了A等级，就生成一位满星选手。
　　满星选手可争夺主题曲Sing（Gary Barlow）的C位。
　　君彦己之后，还有大半的选手没有评级。
　　她们虽然都通过了海选，但水平仍然参差不齐。导师席上偶尔亢奋几下，昏昏欲睡是常态。
　　直到一小时后，那个叫黎千和的选手再次登场，导师们惊觉，《音乐留声》大概能再出一匹黑马。
　　她演唱梶浦由记的Every time you kissed me。
　　“Every time you kissed me， I trembled like a child. ”
　　每当你亲吻我，我颤抖如一个孩子。
　　……
　　“Roses die， The secret is inside the pain， Winds are high up on the hill， I cannot hear you... ”
　　玫瑰凋落，秘密隐藏在哀恸里。风肆虐山谷，我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很厚重的歌曲质感，但少女的声音又很清脆。很难界定这声线里哀伤和甜蜜的分别，可单单直视那双眼睛，已能感受到她情绪里的深情充沛。
　　周行云是第一次接触黎千和，听完只问了一句，“我看简历，你的专业是水文，可以说和音乐没有半毛钱关系。可以问一下吗，你的声乐技巧是……？”
　　“哦～我比较好学啦，”黎千和毫无压力地自夸起来，“我会跟隔壁音乐学院一起上基础课。既然喜欢音乐，总要多学一些声乐技巧和乐理知识呀。”
　　周行云点点头。
　　“业余能做到这个地步，很不错的。”她在导师席上轻声说，“就冲她的认真和唱歌时的情绪，我会打满分。”
　　江见素笑嘻嘻：“所见略同。看来要再出一个满星选手了？”
　　荀烟抬眼，和不远处的黎千和稍稍一对视，笑了下：“我没有异议。”
　　听到自己的满星成绩，黎千和乐得不行，又小碎步跳到导师席前，“满星选手可不可以有奖励啊？”
　　周行云对她的自来熟感到害怕。
　　才第一面，还能讨奖励？
　　只看黎千和盯紧荀烟，“荀老师，等下满星选手之间要battle吧？我好紧张，你可以给我一个鼓励的拥抱吗？”
　　“……你看起来可一点儿不紧张。”
　　话虽这么说，但荀烟还是站起身，走过席位。
　　相拥的一刻，黎千和仰头大笑：“我抱到姜屿了！我抱到姜屿了！”她对着所有人炫耀地呐喊，“我抱到小岛了！！！”
　　有导师揶揄：“荀老师，她还是你的小影迷啊？”
　　“是呀！”黎千和笑嘻嘻，“我每到夏天都要重温一遍荆棘鸟哦！”
　　她看向正前方的摄像头，一本正经说，“所有观众朋友们，谁不看我们荆棘鸟小镇爱情故事，我都会悲痛欲绝的OK？”
　　周围笑开一片。
　　黎千和的操作让节目气氛轻松了不少。
　　半小时后，初次评级尘埃落地，总共出了三个满星选手，君彦己，黎千和，祝时好。
　　这最后的祝时好是女团出身，今年二十六，经历诸多选秀，会戏谑自称回锅肉。
　　而她的表演也证明了她这些年没有在做无用功。一首Ariana的Problem，把她送上满星选手的坐席。
　　接下来是三位选手的最终Battle。才听完规则，君彦己先站了起来。
　　她跨过顺序商量的流程，站上舞台。
　　她很自信，好似向来如此；这自信并非自大，不让人排斥，只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仅仅站在那里，所有光芒理应追逐着她。
　　荀烟看着她，说不羡慕是假的。
　　君彦己最终坐在钢琴下。
　　一抬手，黑白琴键里激荡出强烈的坠落感，如同城堡分崩离析，击散、坠落在云里。
　　君彦己坐在琴凳上，奏出Avril Lavigne的Alice。
　　“Don’t you try to stop me， I won’t cry...
　　“I found myself in Wonderland... ”
　　（不要试图阻止我，我不会哭泣。我已经在梦幻之地，找到我自己。）
　　周行云听着，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Get back on， My feet again...
　　“Is this real? Is this pretend? I'll take a stand until the end... ”
　　“她没有用假声。音域很广，技巧又熟稔得可怕，”又一位导师说，“最可怕的是，看谱子就觉得累的一首歌，她唱起来……好像非常轻松。”
　　一曲终了，五个导师都愣了一下。
　　她们仿佛带入了音乐会的观众角色，居然忘了要给出评价和感言。直到周行云开始鼓掌，才把她们拽回现实。
　　“很精彩。”周行云说，“还是那句话，你的技巧和天赋，无可挑剔。”
　　几位导师迅速交换眼神，再问：“君彦己，你的钢琴演奏和电子伴奏配合得很好，应该……不是即兴的吧？”
　　“算是即兴吧？”君彦己却说，“因为摸不准Battle的时候允不允许弹钢琴——先前只练过三两次。”
　　“那你的乐感和钢琴水平，都是很不错了……”周行云点点头，“那你能再即兴来一段钢琴独奏吗？想到什么都可以弹。”
　　临时抽查——还是国家歌剧院严格水准的临时抽查。
　　说实话，要是换作别人，总会有点儿紧张。
　　但君彦己之所以是君彦己，就因为她永远镇定与从容。
　　她重新坐回琴凳，甚至没有酝酿，指尖已经在和黑白琴键打招呼。
　　几个轻音，荀烟听出来，是Carol of the Bells的开头。
　　只不过君彦己指法飞快，拉大了音域也加快了节奏，低音和高音之间的转换自如。片刻后，空灵的圣诞颂曲顺利接轨李斯特的《钟》。
　　李斯特的《钟》！
　　这可是帕格尼尼大练习曲难度、堪称神曲的存在！
　　而这位君彦己同学显然对神曲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她弹奏着，随意又惬意。
　　流利的钢琴曲中，荀烟听见周行云和自己耳语：“刚刚看简历都没注意，这孩子是斯宾塞的，之后要去曼哈顿……”
　　荀烟喃喃：“……好厉害呀。”
　　其实荀烟也不知道什么斯宾塞不斯宾塞、曼哈顿不曼哈顿的，夸就是了。
　　总之，毋庸置疑，不论实力背景，君彦己都是一等一的大TOP。而荀烟也完全可以预见，这一期节目播出后，慕强红人粉要有多激动了。
　　耳边，周行云又说：“主题曲Sing开头有钢琴独奏，给她正好。”
　　荀烟“嗯”了下，却心想，真是不公平啊。
　　其余两位选手甚至还没有开始表演，但导师话里话外已经把她当作最佳C位了。
　　视觉C位，又是绝对C位，再加上钢琴独奏——
　　这样的安排，会让其她选手彻底沦为伴唱。
　　可有什么办法？如果C位没给君彦己，这节目才像是有黑幕。
　　君彦己演奏完毕后，黎千和与祝时好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们还用Battle吗？”黎千和脆弱地喃喃，“都变成君彦己个人音乐会了……”
　　祝时好也捂住前额：“压力山大……”
　　不过，即便百般哭丧，节目组也不会真的取消黎千和与祝时好的Battle环节。
　　祝时好拍拍黎千和的肩，悲壮说：“我先去了。”
　　Battle舞台上，祝时好在唱林宥嘉的《想自由》。
　　“或许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没逃脱。”
　　“一边在泪流，一边紧抱我，小声地说，多么爱我……”
　　祝时好的歌声很有感染力。她唱歌的时候，周围人不自觉都静了下来。
　　荀烟看着她，也不由自主开口，小声哼起来。
　　“只有你，懂得我，就像被困住的野兽。在摩天大楼，渴求自由……”
　　荀烟听得有些恍惚。也许好的词作和演唱就是这样，会让人不由自主代入自己的故事。
　　最后一个Battle的是黎千和。
　　闪光灯打下时，黎千和却忽然喊了停。
　　“导师们，我想换个曲目，可以吗？”
　　“嗯？”荀烟一愣，“怎么突然想换歌呀？”
　　黎千和愁眉苦脸：“我本来准备的是陈泓瑾的《光阴》和佐藤笃志的《红蜻蜓赤とんぼ》……但我忽然觉得这两个会不会太幼稚了……”
　　“啊，也可以。你有准备新歌曲的伴奏吗？”
　　黎千和摇头。“清唱吧，”她说，“那首歌清唱更有感觉一些。”
　　荀烟眨眨眼，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歌，黎千和已经握紧麦克风。
　　“Let me... ”
　　“Hear the sound of your heartbeat on my toes， let me touch my ear on your chest... ”
　　让我踮起脚尖，听听你的心跳，让我把耳朵，贴近你的胸膛——
　　——怎么会是这首歌？
　　荀烟全然愣住了。
　　眼前少女的歌声，与她记忆里巧妙重合了。
　　梦幻般美好的十七岁，天使经过心房。世界成了一场雨中的梦，梦中的雨，飞逝的雨水闪烁如光。
　　“Can you hear the rain above， it sounds like a tiny march of angels... ”
　　“Please don’t leave me here just watch me dance...  ”
　　不要留我一人，孤独地起舞。
　　“Pointé passé fouetté. ”
　　翩翩起舞。
　　“…………”
　　一直到演唱结束，黎千和都忘了说这首歌的名字。
　　可荀烟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名字？
　　记忆里，少女的声音好灵动，正笑盈盈地向宋小姐讨要夸奖：“这首歌叫Fish in the pool，池鱼。宋小姐，好听吗？”
　　而这一刻，荀烟恍惚发现，她已经不记得宋汀雪是如何回答她的了。
　　好听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无所谓。矜贵如宋汀雪小姐，身前从来不会缺谄媚的人。
　　与此同时，耳边有人关切地发问：“没事吧？荀老师……”
　　为什么这么问呢？
　　——直至脱离梦境的刹那，荀烟才恍然，煞白的聚光灯里，上百只好奇的眼睛下……
　　她的面庞，早就被泪水浸得湿透。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里的歌曲都在文里写出处了，文后不赘述。
　　特意批注一下：
　　1.Carol of the Bells 是乌克兰圣诞曲，林赛有小提琴曲，我听的是Tommee钢琴版本
　　2.Fish in the pool 在十章出现过，没听的打pp！！
　　3.推歌：Every time you kissed me（梶浦由记）
　　想自由（林宥嘉）
　　Sing（Gary Barlow）
　　本章有个关于Wonderland的伏笔，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出来^^
　　这几天更新很懈怠，非常不好意思，这章发点点红包叭


第24章 
　　意识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刹那, 荀烟头皮发麻。
　　低下脸庞，急于寻找一张能用的纸巾。但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她一无所获。
　　只得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勉强迎上旁人目光, 荀烟半捂着脸，有些尴尬地道歉。
　　“对不起……我就是, 想到了自己的一些事情……”
　　话说出口的瞬间，荀烟清醒过来——不该这么回答的。
　　这综艺的摄像台导堪比狗仔, 都是狗鼻子, 哪儿有话题往哪儿钻。
　　而荀烟此刻情绪不定, 控制不好自己的思绪，慌乱着说话，保不齐就被断章取义，预定一份黑热搜了。
　　好在黎千和登登几步上前, 一边打哈哈, 一边王婆卖瓜：“哎呀！是我唱得太好了, 情绪把荀老师也感染啦！”
　　“是、是的, ”荀烟连忙顺着台阶走，“你的情绪感染力, 是我见过最好的……嗯，黎千和，谢谢你的演唱……”
　　此时, 其余几位导师也终于反应过来, 带了这话夸下去。
　　荀烟松口气。
　　有惊无险。
　　可才抬头，视线掠过选手簇拥的台前，居然和君彦己打了个正着。
　　荀烟恍然：君彦己是知道她和宋汀雪那些事儿的！
　　此刻君彦己看过来, 不屑的眼神在荀烟身上草草一荡, 轻撇了撇嘴。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
　　仿佛一个沉浸在独角戏里自怨自艾的丑角, 忽然被拉到台前，暴露在聚光灯下，供人审视嘲笑。
　　一种虚妄的无力感要把荀烟吞没了。
　　“——荀老师！”
　　身边周行云撞了撞她肩膀，把她拽回现实，“走啦！”
　　荀烟愣着，没反应过来。
　　“去哪儿？”
　　周行云指了指坐席后桌：“去商量Battle结果。”
　　*
　　若无意外，Battle的胜者本该是君彦己。
　　可荀烟对着Fish in the pool一落泪——这哭泣的插曲立刻把这份没有悬念的结果消解了。
　　后桌旁，荀烟叹了口气：“我道歉。”
　　“哈哈，这有什么，”江见素拍拍她，“情不知所起嘛……”
　　按照实力水平，君彦己的实力毋庸置疑。连荀烟都知道该把票投给谁。
　　但考虑到播出效果，她们又得拉扯一番。
　　“黎千和的优势很明显，注入的情绪非常感人。但她的短板也很明显，一个是咬字，一个是气息。祝时好就是各方面都达标了，却都是七八十分，相比之下，没有特别抓眼。”
　　周行云听完，唉了一下，“这两个选手还有音域的不确定……”
　　“主要是君彦己的气息、音域、技巧都太一骑绝尘，年纪又最小，”一个导师用手捧住自己的脸，满面慈爱，“这样一个少年天才，真的很难让人拒绝啊。”
　　“话说，牧老师，你看到小君简历里的TMI初印象了吗？爱好是射击，赛车，马术……”江见素说，“她还是纽约斯宾塞的学生，到时候继续回去读书，应该也是音乐专业。”
　　有人感慨：“啊，讨厌的罗马人。”
　　几位导师聊着聊着，又盘了一遍三位选手的粉丝状况。
　　荀烟以为，祝时好出道多年，本身就有坚实的粉丝基础；黎千和自来熟，会来事——加上满星成绩，不可避免地会得到许多镜头。流量的时代，镜头数多者为王。
　　相比之下，君彦己有些沉默，显得高不可攀，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市场对上电波。
　　但打开手机，看了眼目前票数，荀烟知道自己多虑了。
　　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君彦己有君度这个亲妈。
　　君度的歌迷爱屋及乌，票数砸起来一点儿不含糊。小君的票数简直是倍杀第二名。
　　荀烟扶了扶前额。
　　很快，一刻钟倒计时结束。导师们宣布结果。
　　结果毫无悬念——君彦己。
　　*
　　主题曲Sing，Commonwealth Version，本是唱给伊丽莎白的歌曲。
　　“Some words they can’t be spoken only sung... So hear a thousand voices shouting love... ”
　　有些话不能说，只能通过歌唱。所以我们能听见有一千种声音在大喊爱。
　　“Sing it louder， sing it clearer，knowing everyone will hear you. Make some noise， find your voice tonight... ”
　　大声唱出来，清楚地唱出来，要知道每个人都会听到你。
　　制造一些声音，找到你自己的歌声，就在今夜……
　　空灵又纯粹，好有意境的一首歌，荀烟心想。
　　她坐在舞台下，乌发披散，一身挂脖无袖裙，小香风玫瑰香颂，洁白裙尾配一点细碎花瓣，胸前一块红宝石蝴蝶结。
　　仰头看着选手们的初次彩排，歌声结束时，不由自主鼓起掌。
　　“分Part的部分各有特色，融合在一起也很和谐。辛苦大家了。”
　　选手们纷纷鞠躬，说着客套话。
　　初次彩排后，还要调整站位和舞台美术风格。术业有专攻，站位的事情荀烟帮不上忙，便只能帮一帮舞美。
　　一合计，节目组给主题曲MV选定的是“小王子”风格，皇冠、星空、狐狸、玫瑰花，她们派荀烟去和选手对接信息。
　　PPT里的模型照片精美非常，荀烟本也没想到会出什么岔子。
　　可才把小王子三个字说出口，她面前的君彦己立刻拿食指比了个叉。
　　“荀老师，”君彦己拖长声音，“选手都是女孩儿，为什么要按《小王子》的故事？”
　　“什么？”
　　“小王子是男本位的故事，不是女孩儿的故事啊。”
　　荀烟怀疑自己没睡醒，一瞬间居然跟不上君彦己的脑回路。“《小王子》……就是一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啊？”
　　“是吗？”君彦己皱起脸，又好像拿荀烟作反面教材似的，“可是，你看，女性读者总是对Prince的故事代入良好，即便那些故事的主角和她们不是一个性别。女性在《小王子》里有哪些角色？被驯服的狐狸，被禁锢在某一个地界的玫瑰花，好片面的角色，并且不是故事的能动式主体。极少男人把Princess的故事安在自己身上，Princess的故事被限定成女性读物——但女性却总是对与自己同性别的角色沦为配饰、或者干脆不存在的Prince的故事们都很宽容。……”
　　别的学员隔得远，听不清她们在吵什么，只知道有人唱反调。
　　荀烟被君彦己说得发愣，脑子里一团糟，忘记回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要是我在海外的同学看到我在女生选秀里扮演什么小王子元素……”君彦己扯扯嘴角，小声说，“她们要把我嘲笑死。”
　　荀烟嚼了嚼她的话，沉默十几秒，最终低头让步：“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君彦己非常傲气地“嗯”了下，也没说什么，伸个懒腰，径直走了。
　　舞台风格紧急更变。
　　是错觉吗？荀烟莫名又想，即便除去今天这次观点碰撞，其余时间，君彦己对她的态度……
　　也挺差劲的。
　　是远差劲于正常陌生人之间的社交态度。
　　即便她们没产生矛盾，君彦己对她，也总是在“爱答不理”和“咄咄逼人”两个状态间游离。
　　君彦己是选手里的TOP，荀烟是导师，合照时总要站在一起。可有时只是挨得近了些，君彦己触电似的避开，避嫌一样。
　　君彦己很排斥和荀烟肢体接触。
　　荀烟自觉没惹过这祖宗！
　　错觉，错觉，荀烟心里喃喃，也许君大小姐脾气大、有洁癖——也许君大小姐对谁都这个样子呢？
　　——然而几天后，主题曲Sing拍摄结束，一场火锅团建，荀烟终于确定——君彦己就是在针对她！！
　　那是春雾朦胧的傍晚，东南风稀松平常地吹拂在地平线明暗交界处。
　　主题曲Sing的拍摄里，选手们为了追求上镜，被要求节制饮食。如今拍摄完毕，女孩儿们嚷嚷着要吃大餐；导师江见素和她们一合计，提议吃火锅。
　　导师请客，不吃白不吃。
　　于是偌大火锅店，节目组的选手们霸占了所有座位。
　　宋汀雪口味清淡，荀烟随她，很少吃这些重口的。被大巴载到火锅店前，她才闻到些许油锅飘香，眉毛已经直打结。
　　“荀老师，你怎么了？”
　　荀烟摆摆手，坦然：“我不太会吃辣。”
　　江见素立刻笑说：“荀老师吃清汤锅——坐小孩儿那桌！”
　　身边有人在笑，荀烟佯怒，回瞪她们。
　　荀烟走到邻边桌，几个人和她一起坐下去。
　　是君彦己和另一位叫李川月的选手。
　　李川月头发很长，扎成一只蛇骨辫儿，齐刘海，肤色偏麦色，眼睛像月牙，笑起来脸颊两边都有酒窝。
　　荀烟记得她。
　　她今年二十二，刚从戏曲学院毕业，特长是民乐，初次评级唱了一首傣族民歌。
　　其实李川月水平挺好的，技巧含蓄，音域很广，又有少数民族的唱腔，可惜发挥太不稳定，演唱的时候晃了神，没找准段落，又心态不稳，连着跑了好几个调子，才评分不高。
　　看着君彦己和李川月和自己一起坐在清汤桌，荀烟挺奇怪的：李川月是云贵人，不可能不会吃辣，而君彦己……
　　君彦己跟着君度一起吃饭的时候，好像也是无辣不欢那一挂的啊？
　　大概觉察她疑惑，李川月讷讷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才只能吃素的。小君是被我挟持来的。”
　　荀烟“哦”了下。她离餐筷近，顺手给对面两个选手分了筷子。
　　“谢、谢谢荀老师！”李川月一紧张就话多，“嘿嘿，其实我和她们一样，也看过您的电影呢！野栀子我看的还是点映，路演也去了，特别特别喜欢！”
　　“谢谢你呀。”
　　“我和小君是一个寝室的，我喜欢她是因为我是君度老师的粉丝！”
　　“这样啊，那很巧啊。”
　　“荀老师，你喜欢吃火锅吗？我特别喜欢和家人一起吃火锅的感觉，好热闹呀！涮肉的时候、吃毛肚猪脑的时候，都很快乐啊！”
　　“嗯，很热闹，很快乐。”
　　李川月：“荀老师……”
　　李川月：“荀老师荀老师……”
　　荀烟面上维持职业假笑，礼貌回答，心里却犯愁：得，这尬聊还没完了。
　　终于，李川月哎呀一下，“忘了搭油碟了！荀老师，我先去找小碟了。需要我帮您一起配吗？”
　　“啊，好，谢谢你。”
　　李川月离开座位。
　　而自始至终，她身边的君彦己都一言不发。
　　桌上也没几个菜，就两盘小零食，君彦己没碰。她抱着手臂坐着，也不看手机，眼恹恹垂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摆一张少年人厌世脸。
　　周围吵吵嚷嚷。清汤锅终于开始冒泡。
　　倏然，君彦己抬起眼，看向荀烟，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荀老师，你好假。”
　　“……什么？”
　　对上视线，荀烟一股无名火。
　　她追问：“哪里假了？”
　　“你看，你被缠着尬聊，心里不爽到死，脸上还摆着笑。”
　　君彦己用嘴努了努，指向桌边小零食，“你想吃那盘妙脆角，甚至不好意思开口提，一个劲扒拉生菜，嘴里还得附和李川月天马行空的尬聊——她就是个话痨，不想听拒绝掉嘛，谁拦着了？”
　　君彦己说得直接，荀烟噎了几秒。
　　“这叫礼貌，谢谢！这是公众人物最基本的礼貌！”
　　哪想君彦己再说：“那之前呢？”
　　荀烟没好气：“什么之前？”
　　“之前满星Battle，祝时好唱想自由，黎千和唱Fish in the pool，你都很动容。唯独我表演的时候走神得厉害。”
　　“就这样，你还是把票投给我——”
　　满星选手Battle……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荀烟心说，都过去一周了，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吗？
　　“啊，还有当时，你、你老板、我妈、我四个人一起吃饭，”君彦己扭了扭脖子，像在回忆，“你和宋二小姐的相处也蛮怪的。她让你做什么，让你吃什么，其实你根本不想吧？心里排斥得要命，面上还得顺从。对亲妈、上司都没必要这么毕恭毕敬吧？”
　　她声音虽然压得低，但语气里的讥诮却一分不少地穿进荀烟耳朵。
　　“所以我说，荀老师，你好假哦。”
　　如果说君彦己之前只在提综艺里的事情，荀烟还不至于太生气，可现在带了宋汀雪，荀烟真的觉得这人很越界。
　　没大没小。
　　荀烟压抑着脾气，一条一条回击：“第一个，和李川月的，我已经说过了。那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第二个……”
　　看着君彦己，荀烟决定在这里说得过分一点。
　　“君彦己，你知道为什么周行云老师总是说‘你的技巧和天赋无可挑剔’吗？为什么只说‘技巧和天赋’呢？”
　　“因为别的夸不来啊～”荀烟冷笑，“她们的歌声，我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情绪，而你呢？你表演时情绪太紧绷。”
　　“我以为在你这个水平，会是很自如的表演家，没想到还是像小孩子文艺汇演一样，特别注意台下的目光。”
　　“简单来说，你只是在炫技。”
　　“我讨厌没感情的炫技。自然走神了。”
　　“至于你说的，我和宋……”
　　后两个字还没说完，一道咋咋唬唬的嬉闹声撞到身侧。“荀老师！”
　　荀烟以为是李川月回来了，一抬头，却见是黎千和。
　　黎千和像选手里的“孩子王”，到哪儿都呼朋引伴。此刻她抓着身边人的衣袖，大笑：“荀老师，你知道吗？周行云老师三十老几了，还没谈过恋爱！哈哈哈哈……”
　　“诶？”荀烟对这没头没尾的话感到不解，“你们在……”
　　“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问周老师最不开心的是什么，她说了这个！”
　　荀烟眨眨眼，和周行云对上视线，看到对方一脸“随她们闹吧玩吧”的无奈。
　　荀烟也笑笑。
　　黎千和说：“荀老师，现在轮到我大冒险了，我就是特别想问你，在拍荆棘鸟的时候，姜屿和宁礼没有接过吻，那是剧情需要，那戏外，你和路语冰有没有……”
　　“……当然没有。”荀烟失笑打断她。
　　“唉！唉！”黎·荆棘鸟CP头子·千和夸张地摇头，“太可惜了！”
　　黎千和再问：“话说回来，荀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荀烟下意识一愣。
　　谈恋爱？和谁？
　　……她和宋汀雪，算是谈恋爱吗？
　　看她愣怔，黎千和追着再问：“荀老师，那个，你初吻还在吗？”
　　荀烟急于脱离先前那个问题，才捉了初吻这一问慌慌张张回答。“这个倒是……在的。”
　　也无暇思考怎么包装答案了。
　　“好！好！”黎千和大喜，“请您一定要抓紧机会亲一亲路语冰老师，圆了我的CP梦！”
　　周围笑倒一片。
　　正巧，李川月端着油碟回来，和她们吵吵闹闹笑起来，一直缄默的君彦己忽而起身，拿了桌上一颗硬糖，丢进嘴里。
　　趁着混乱，她坐到荀烟身边。“荀老师还没说完啊？您和宋汀雪……嗯……”
　　嚼碎的声音摩擦在口腔，嘎吱嘎吱，很刺耳。
　　更刺耳的是君彦己说出口的话。
　　“她为什么不吻您？”
　　声音依旧很轻，语气依旧不好听。
　　“也对。金主没有亲吻金丝雀的义务——”
　　话音落下的刹那，荀烟的筷子‘啪’地一下敲在桌面。
　　荀烟面色铁青。也不顾周围选手错愕的视线，便站起身。
　　在经过君彦己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说：“君彦己，你真是……”
　　“太没有礼貌了。”
　　*
　　随口和节目组扯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荀烟提前打车回了宿舍点。
　　接送的司机是个女士，话少，实诚，和荀烟一打照面以后便回了头，专注开车，倒让人很安心。
　　车内安静。
　　晚上八点的路况实在差劲，远处一片光怪陆离。绿灯放行，也只慢吞吞滑过几辆轿车。
　　今天本是《音乐留声》第一期放送，可荀烟早就没心情看了。
　　堵车时，她随手切了号，点进热搜，果不其然看见君度和君彦己的名字霸了榜。
　　#君度，女儿
　　#君度，家庭教育
　　#君彦己，Roman Holiday，Alice
　　#君彦己，Carol of the Bells和李斯特的《钟》
　　大概第十三十四的排位，荀烟看见自己的名字。
　　#荀烟，听哭了，Fish in the...
　　猝然，一个电话撞进屏幕。
　　来电显示宋汀雪。
　　荀烟接起，些许有气无力：“宋小姐……”
　　宋汀雪停顿了下，问：“你不开心？”
　　这四个字敲在荀烟心里，让她忽而一愣。
　　——宋汀雪能立马听出她不开心。
　　荀烟眼眶一涩，居然还有点儿感动。
　　挺没出息的。
　　也许是今天真的太糟糕了吧，她自嘲，太糟糕的时候看一朵路过的云都会感动。
　　才想和宋汀雪抱怨讨人嫌的高中生选手，对方继续说：“我看到你的热搜了，节目组给的。你在综艺里哭了啊。”
　　……原来是在说综艺里的事情啊。
　　荀烟吸了吸鼻子，在心里叹口气。
　　“小栀，为什么哭了？”
　　宋汀雪的声音实在温柔，荀烟有些恍惚。
　　她想到那些葳蕤的灯火夜里，宋汀雪指腹揉搓在她眼角，口中也是这样问的。
　　荀烟动容，放软声音：“宋小姐，您不记得那首歌了吗？Fish in the pool... Let me hear the sound of your heartbeat... ”
　　宋汀雪愣了下，莫名其妙地打断：“那是什么歌？”
　　荀烟面色滞落。
　　再陡然垂下眼，自嘲一笑。
　　果然不可能记得。
　　荀烟心里想，今天怎么了？又是感动，又是期盼——怎么，是还没吃够苦头吗？
　　能不能别傻了！
　　荀烟迅速调整情绪。“没什么，就是那首歌很好听。选手唱得很动情，很不错。”
　　电话里，两个人再貌合神离交谈几句。
　　司机将荀烟送到目的地时，电话也正好挂断。
　　走出车外，天空开始飘雨了。雨点很小，但细密烦人。
　　回到房间，荀烟挂上插销，甚至懒得再多走一步，干脆一头扎在小沙发里。
　　四肢都没力气，脑子混沌，所有心思撞在一起，乱得像要炸开。
　　脆弱又烦躁。
　　迷糊窝在沙发上好久，荀烟听见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是工作人员吗？
　　大晚上的，还有什么事情要交接啊……
　　荀烟不想搭理，躺在沙发上装死。
　　门外的人也只是敲了几下，不说话。
　　这大概是在大众前八面玲珑的荀烟演员难得一次耍脾气。
　　她干躺着，晾了门外那人一刻钟。
　　急事急不来，好事不用催。二十分钟后，荀烟坐起身，心想，那人该走了吧？
　　可接近玄关，猫眼却显示走廊还亮着灯。
　　没走。
　　荀烟摁着插销，贴近猫眼。
　　只能看到门外人的侧身，站得很直也很僵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那人的发型几分熟悉，尤其马尾辫里那一撮冰蓝色挑染——
　　君彦己！？
　　荀烟贴在门上，手搭了门把手，不自觉转动。
　　于是两个瞪着眼的人面面相觑。
　　荀烟懵了几秒，“刚刚睡着了，没听见你敲门……你来做什么？”
　　君彦己转过身。少年面上还装得很傲慢，语气却有一瞬间的慌乱。
　　君彦己抬起手里的袋子，里面一套打包盒，“荀老师，你、你没吃晚饭。”
　　荀烟不是不记仇的人。
　　她没好气，“哈？”
　　君彦己看着她，狭长的眼里眸色闪烁，抿了抿唇角，一秒破功。
　　“对不起。”她局促地移开眼，低了头。
　　“荀烟，我来和你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啥用的年龄和名单：
　　君彦己18，黎千和20，李川月22，祝时好26
　　主角这边，荀烟22，玉子24，宋汀雪29，宋折寒33（安伽四十出头）
　　谢谢读者“L”的24瓶营养液～


第25章 
　　君彦己说完, 荀烟盯她两秒，没回应，只退后两步, 在玄关让出空间。
　　“进来吧。”
　　导师的房间是套房。玄关过后，一片窗明几净, 偌大客厅里，东西少得像是没人住, 仅仅几个抽屉柜里放了个人物品；还有点强迫症, 非得摆得齐齐整整。
　　荀烟站去餐桌旁, 随手抓了把头发。
　　——和整齐到过分的房间相反，荀烟扎出来的头发实在松松垮垮，乱得很，毫无形象可言。
　　君彦己的视线略显错愕。
　　荀烟不以为意：“你不是说我假吗？来吧, 看看最真实的我。”
　　君彦己立刻低头。
　　“……荀老师, 您别生气了。真的对不起。”
　　态度还算诚恳。但荀烟早就不是那种会被所谓诚恳打动的人了。
　　态度都是虚的, 物质才是实的。
　　荀烟看向君彦己手里的袋子：“看看, 你都带了什么？”
　　第一次做带饭这种服务性工作，君彦己有点手忙脚乱。
　　“呃……一些是火锅店的, 清汤涮锅，一些是碳烤肉，她们都说很好吃, ”袋子不大, 装得倒很多，“我多带了一些生菜，卷饼, 妙脆角, 还有雪碧可乐。”
　　荀烟领导巡视一般扫几眼, 点将：“烤肉，生菜，雪碧。”
　　君彦己‘哦’了下，又问：“陈宛如会不会管你？”
　　陈宛如是荀烟的经纪人。但事实上，她就是宋汀雪安排在荀烟身边的眼线，大事不理，小事告密得飞快。
　　荀烟耸了耸肩：“她才不管我这些。我能维持身材体态，靠的全是自觉。”
　　“那今晚怎么这么不自觉？”
　　荀烟幽幽：“被某人气得，心情很差。”
　　君彦己一秒熄火。
　　“对不起。”
　　“嗯……而且，”荀烟又眯了眯眼，“这不都是你打包的吗？打包了不就是拿来给我吃的吗？”
　　君彦己举手投降：“对不起，荀老师，我不该多问。”
　　“嗯哼，”荀烟从鼻腔里哼了下，又撕开一副手套，“卷饼、生菜、烤肉在这里，手套在这里。”她指使君彦己，“包吧。”
　　“哈？什么？”
　　荀烟理直气壮：“帮我包烤肉啊。”
　　君大小姐难以置信：“……这还要我给你包？”
　　“你不是来负荆请罪的吗？”荀烟看着她，“帮我包一下烤肉，很为难吗？”
　　君彦己：“……”
　　她着实没想到荀烟是这种里性格。
　　有些娇纵，有些颐指气使，有些小脾气。
　　君彦己顺风顺水十八年，没人敢这么使唤她。
　　……但谁让君彦己之前，没话找话又说得难听，真惹恼了荀烟。
　　君彦己乖乖照做。
　　荀烟吃得不快，吃相还算斯文。
　　吃了一半，她喝一口雪碧，点评：“碳烤肉还是包生菜更好吃。”
　　看着君彦己手里的卷饼，又指一指生菜，“都换成生菜。卷饼没生菜好吃。”
　　使唤得很顺手。
　　君彦己握起拳头上上下下，最终妥协。“好。”
　　荀烟看着她，笑了：“哈哈，你好可爱。”
　　君彦己微微愣住。
　　也不知道是因为荀烟的笑，还是荀烟对她的评价。
　　“可爱”
　　这种亲昵又甜腻的词语，总感觉和君彦己很遥远。
　　但荀烟也就随意夸了那么一嘴。等君彦己把烤肉包完，荀烟立刻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吃得很开心，谢谢款待。”
　　“……荀老师，用完就丢啊？”
　　荀烟仰起脸，笑得狡黠，像一只骄傲的猫儿。“小君，能为我服务，是你的荣幸。”
　　君彦己失笑。她问：“那你还生气吗？不生气了吧？”
　　“嗯，”荀烟说，“不生你的气了。”
　　“那就好。”
　　君彦己离开的时候，窗外雨水渐收，是个朗夜。
　　望向繁星如许，荀烟忽然觉得……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
　　次日风和日丽。
　　主题曲拍摄完毕，之后再进行第一轮小考。
　　“此次考题是‘情感’。第一，选择和‘情感’相关的曲目，第二，演唱时也要代入自己的情感。是否用心歌唱，从歌声能听出来的。”
　　练习室里，荀烟提醒，“另外，第一轮舞台考核，台下会有真的粉丝哦。”
　　有些选手听完跃跃欲试，但是在场大多数没有舞台经验的，基本都显得很慌乱。
　　“明天提交选曲，三天后导师答疑考核，四天后初次彩排。再过三天，正式演出。”
　　“也就是说，你们有一周时间准备。”
　　“啊——这么赶！”选手开始鬼哭狼嚎。
　　荀烟为难地笑了笑，又说：“但这次之后会有一个小小假期哦。”
　　“是假期还是死期，很难说吧——”
　　“哈哈哈……”
　　隔天，到了提交选曲的流程。荀烟与江见素提前半小时到练习室，屋内选手本来三三两两坐着，看到她二人，立刻都站起来。
　　“不用，不用，”江见素摆手，“坐回去吧。我们就是好奇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来瞧一眼。”
　　导师面前，选手难免有点儿局促。但到底相处了一个多月，也不乏抛哽捧哏的好事分子。
　　比如黎千和。
　　“我们在聊小君的马甲线！”
　　君彦己大惊：“我没有！”
　　“对啊，你没有聊，是我们在聊嘞，”黎千和笑嘻嘻，又甩锅，“是李川月开始说的！”
　　李川月连连摆手：“是我昨天看手相看出来的。”
　　“嗯？”荀烟不理解，“看手相还能看出这些？”
　　“可以。李川月很神。”
　　荀烟看向君彦己：“那你到底有没有啊？”
　　君彦己脸色一分不自然。
　　身边，是江见素好奇地问李川月，“那能给我也看看吗？”
　　“可以呀，江老师想看哪方面的？”李川月说，“噢，不过手相这个东西，听听就好，不可尽信哦。”
　　江见素立刻说：“有你这句话就知道你很专业。”
　　黎千和大笑：“哈哈哈……”
　　荀烟站在后面，也好奇地凑上去。
　　君彦己和她挨得近。见她感兴趣，君彦己主动请缨说：“我也会看。”
　　“真的？”
　　君彦己一挑眉。“当然。”
　　荀烟于是把手递过去。
　　可君彦己明显就很不专业。李川月至少会问“想看哪方面”，而君彦己搭着荀烟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居然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沉默十几秒，她说：“嗯……荀老师，你这个爱情线非常崎岖。你看，好短一条，最后还分岔了！”
　　荀烟一皱眉，小声抱怨：“你到底会不会看啊！连我都知道，这条不是爱情线——是成长线啊！”
　　君彦己：“……”
　　装神棍失败的君彦己佯作无事发生，松了手，又移开视线，假装咳嗽。
　　正好此刻李川月看完了江见素的手相，才走到荀烟身边，“荀老师，你也想看吗？”
　　“当然！”荀烟立刻推开君彦己，开心地看向李川月，“大师也帮我看看。”
　　“什么大师呀……不敢当不敢当，”李川月摆手，问，“荀老师想看哪方面的？”
　　“都想看！”
　　“好贪心哦，荀老师。”
　　虽这么说，李川月还是仔细看起来。过了几分钟，她开口，有些犹豫地问：“荀老师，你从前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心理……或者生理上……”
　　荀烟闻言，显然地愣住。
　　黎千和先替她答了：“那当然了！荆棘鸟之后，那破公司都给荀老师接的什么烂戏！确实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啊！！”
　　“嗯……不是那种感觉……”李川月用极轻的声音喃喃，“应该是更久以前的时期了……”
　　不过她也没有多纠结，看着荀烟的掌纹，继续说，“不过，虽然从前很辛苦，但否极泰来呀。只要坚定了本心，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最后，她放下荀烟的手，笑说：“那就祝荀老师坚定本心后，一切顺利啦。”
　　荀烟有些恍惚地说了声“谢谢”。
　　神游片刻，荀烟由衷地感慨：“李川月，你好神啊……”
　　又聊了几句，周行云来练习室敲门，“时间到了，来报曲目了。”
　　选手之间的氛围猝然紧张起来。
　　她们收了玩乐的心，都向周行云走去。经过荀烟时，君彦己多看了她几眼，但还来不及说话，便被朋友拉走了。
　　选手的曲目报得飞快。荀烟心不在焉记录着，只在君彦己出声时，微微愣了下。
　　“你的选曲……是张惠妹的《血腥爱情故事》？”
　　“有什么问题吗，荀老师？”
　　荀烟想到自己在火锅店说的那些话。
　　那时的她虽在气头上，可话却是真心的。君彦己的短板在情绪。
　　而此刻荀烟潜意识觉得，君彦己并不适合这种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虐恋歌曲。
　　果然，身边周行云似也有同感，替她说了一句，“小君，从技巧来看，你确实很适合《血腥爱情故事》，这首歌保不齐能让你炸场。但如果是情绪……”
　　周行云顿了顿，“你这个年纪，选这么深怨浓烈的歌，很容易为赋新词强说愁啊。”
　　君彦己看着她们，却说：“我没有赋新词。我在唱别人的故事。”
　　周行云一愣。
　　但瞧君彦己态度坚定，她们也不催着换曲目。
　　几日后初次彩排，她们才确信自己多虑了。
　　昏暗的舞台上，君彦己肩膀随意搭了件黑色外套，两条空落落的长袖系在胸前。
　　“你尝过的那些甜头，都是寂寞的果实。”
　　“那是活生生从心头里割下的我……”
　　台下，导师怯怯交谈：“你有没有觉得，她唱这首歌的时候，很像一个人？”
　　“君度。”牧老师接话，“君度老师。”
　　几人对视一眼。
　　其实单看歌曲取向、舞台风格，这对母女确实不怎么相像。君度多唱情歌慢歌，只唱华语，君彦己更爱金属质感的欧美乐曲。
　　但在演唱《血腥爱情故事》的时候，这位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终于出现了她母亲的影子。
　　几人聊着，却发现荀烟正在对着手机走神。
　　“荀老师，小君这么激烈的歌，你还能游神！”
　　“没有……唱得很好，吓了一跳。”荀烟收了手机，“我要收回当时对她的批评了。”
　　“你批评了她什么？”
　　荀烟扶住前额，“我说她唱歌没情绪……”
　　江见素笑了，“没事儿，也可能是她在你的批评下，进步了。”
　　荀烟看向舞台。
　　“再去着墨，都太多了，再浓烈的故事都算太俗气了……写到哪里能刚好就好，才能看得要死要活……”
　　“爱也要死要活……”
　　一边听着，口袋里的手机冷不丁亮了屏幕。
　　几秒后，又悄无声息地熄灭。
　　置顶的消息，是几天前，宋汀雪说自己最近都有事情抽不开身。
　　荀烟回：“好的，您忙。”
　　映衬似的，舞台上，歌曲接近尾声。
　　“越血流、越手酸、心越空、肉越痛……千刀万剐的感情才生动……”
　　荀烟望着君彦己，愣愣出神。
　　结局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场血腥的爱情故事从来没有赢家。
　　而当歌声收尾，它也该结束了。
　　*
　　正式演出时，君彦己的表演轻而易举炸翻了全场。
　　功底深厚，情绪到位，找不到不拿第一的理由。
　　票数公布后，选手互相簇拥着下台。后台晦暗不清的灯影下，荀烟望见君彦己。
　　少年一身黑白配，西装内衬扣得严谨，外套搭在手上。
　　狭长眼尾是妆的红晕，说笑间，面上神色玩世不恭，居然有点儿西装暴徒的韵味。
　　……还挺好看的，荀烟想。
　　某一刻视线对上，君彦己也向她走来。
　　两个人礼貌性质地抱了抱，荀烟好奇问：“彩排的时候，你说这是别人的故事，是在说谁？”
　　君彦己和她一同走着，压低声音，语气轻松：“我妈妈啦。她就是一个被无趣爱情刷得团团转的傻女孩。”
　　荀烟‘哦’了下，不再问。
　　君度是复出的歌星，而她的隐退是因为一场不幸的婚姻。荀烟隐约听说过其中秘辛，但都不确切。
　　向她年轻的女儿询问这些，好像又不太礼貌。
　　她于是避开这个话题，再与君彦己聊了些别的。
　　晚上十点，所有人回到综艺基地。
　　第一次正式舞台结束，往后有几天假期。选手们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身上还有那种大学生的青春活力。
　　宿舍楼灯火通明，有人大喊着要彻夜狂欢。
　　太嗨的结果就是……
　　乐极生悲。
　　十点半后，郊区一场春末雷雨落下。闪电像一道霹雳，从天空砸向地面。
　　同一时间，宿舍楼猝然漆黑。
　　停电了。
　　工作人员紧急查寝，说一定是有选手偷偷用了违禁物品——比如煮火锅的锅子。
　　查完寝后又折腾几下，那些叫嚣着要彻夜狂欢的女孩们被迫早睡。
　　但这些与荀烟都没有太大关系。
　　导师和学员的宿舍不是同一栋楼，荀烟的房间未被波及。
　　看着工作人员群里刷屏的消息，她慢慢吞吞吹头发。
　　顶端弹出一条信息。
　　一个小狗头像的人说：“荀老师，救我……”
　　荀烟点进对话框，空白的聊天记录里就这一条信息。她懵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直到看了朋友圈，才想起来，啊，是君彦己。
　　当时饭局，宋汀雪让她们加了微信。不过进节目以后，荀烟和她的关系一直很一般，于是私下也没多联系。
　　荀烟回君彦己：“怎么了？”
　　对面应得很快。
　　“荀老师，停电了，热水器没得用了。”
　　“So？”荀烟回，“你要我给你搞台发电机？”
　　君彦己：“……”
　　和宋汀雪一片纯白的性冷淡头像不同，君彦己的头像又傻又可爱，是一只几个月大的阿拉斯加。听说这是她在美国养的。
　　而此刻，这只“小阿拉斯加”可怜巴巴地对荀烟说：“荀老师，借个浴室呗。不洗澡睡不着。”
　　荀烟放下吹风机，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拒绝：“再等等吧，工作人员在修了。马上来电了。”
　　但君彦己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已经在楼下了！”
　　荀烟无语，晾着她，没回。
　　君彦己再说：“荀老师，是你和我妈说要好好照顾我的。”
　　荀烟叹了口气：“好吧，浴室借你一次。”
　　同一时间。
　　综艺基地，夜色浸墨。连绵的春雨外，一辆锃黑的轿车停在楼下。
　　助理从副驾走出，撑起一把黑伞，阻隔雨幕。
　　漆黑的伞下，后座的人迤迤然走下车。
　　是宋汀雪。
　　她的眼底有几分疲倦，于是面色恹气更重。只不过在那张精致无俦的脸上，什么情绪——或好或坏——都不过锦上添花的点缀。
　　宋小姐美得很危险。
　　像雨林花色最艳丽的毒蛇，或者月色海中，皮囊最清绝的塞壬。
　　旁人落入她的陷阱，还没有反应过来，船只触及礁石，死亡和烈火已灼了满身。
　　黑伞下，宋汀雪抬起眼。
　　楼层中段，荀烟的房间，正亮着灯。


第26章 
　　“荀小姐, 小宋老板在楼下了。您准备一下。”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荀烟险些拿不住手机。
　　她刚把门外的君彦己塞进浴室，而此刻浴室里已传出水流的声音——
　　宋汀雪的助理和她说——宋汀雪也在楼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世界末日吗？
　　怎么解释？怎么说？还是……
　　荀烟脑子一团乱。
　　而行动越过思想,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玄关, 换了一双外出的鞋。
　　本能地不想让宋汀雪和君彦己撞上。
　　也许是因为想到了君彦己说的那些“金主和金丝雀”的话，也许是因为……想到了齐堇玉和路语冰的下场。
　　荀烟离开房间, 手机点开君彦己的头像, 在等电梯的间隙飞快编辑微信。
　　“临时有事出门。有什么需要去8404找江老师。”
　　点击发送。面前“叮”的一声, 电梯到达她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的一刹，眼前一个黑色人影。
　　宋汀雪！？
　　荀烟一愣，心提到嗓子眼。
　　可定睛一看，并不是宋汀雪。只是一个住在同楼层的工作人员, 形貌气质与宋汀雪大相径庭, 仅仅穿衣风格有些相像。
　　荀烟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
　　一打照面, 擦肩而过。十几秒后, 荀烟来到一层大堂。
　　大雨湿寒，夜晚的风吹来, 荀烟只一身睡裙，被冻得一哆嗦。
　　才走出几步，入眼一双直筒长靴, 往上是皮裤和黑色皮草外套。
　　卷发乌黑, 冷面清绝。
　　荀烟立刻迎上去，“宋小姐！”
　　见了她，宋汀雪掀一掀眼帘, “怎么下来了？”
　　“我, 我的房间太乱了……而且刚刚园区停电, 弄得一团糟，”荀烟挽住她的手，“宋小姐，我想起来您在附近不是有一处公馆吗？我们可以去那里……”
　　宋汀雪盯她一眼，只问：“这里住得不舒服？”
　　“嗯……”荀烟含糊应了下，“周围都是同事，还有选手学员，挺吵的。平时工作人员也要进进出出，没什么隐私空间。有点儿不适应。”
　　“那走吧。”
　　“……什么？”
　　宋汀雪圈住她的腰，“去我的公馆。”
　　*
　　荀烟跟着宋汀雪上车，捏着手机忐忐忑忑。轿车却久久不动。
　　“宋小姐，我们怎么不走？”
　　宋汀雪不回应。
　　宋汀雪瞥一眼正驾司机，副驾助理，没什么情绪地问她们，“不知道要回避吗？”
　　……什么意思？
　　荀烟咋舌：不是要去公馆吗？轿车上路，为什么让司机和助理回避？宋汀雪要自己开车吗？
　　但司机和助理不可能问这么多。她们说了声抱歉，急急忙忙便下车了。
　　荀烟的视线跟着她们的背影走了一段，心里困惑。
　　下一刻，宋汀雪猝然扣紧她手腕，按腰掐了蝴蝶骨，逼迫她贴紧车窗！！
　　荀烟被压制着，动弹不得，甚至有些难以回身。
　　“……宋、宋小姐？”
　　身后，宋汀雪冷笑一声。
　　“小栀，你扯的谎真是……越来越没有水平了啊。”
　　宋汀雪的手上移，掐住荀烟后颈，轻拽她头发，迫使她透过车窗向外看。
　　车外雨帘，司机和助理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荀烟只看见，住处的楼外，一个身形颀长的人，正撑一把蓝色的伞向外走。
　　是君彦己！
　　她刚洗完澡，一身清爽的白衬衫，头发软软披在肩上，多一分柔和。少年气扑面而来。
　　“——是因为屋里藏着人，才怕我上去，撞见她，是么？”
　　宋汀雪半讽半愠，皮笑肉不笑。
　　荀烟只觉得一阵彻骨寒意沿脊骨一路向上，刺激头颅，令她险些落泪。
　　“宋小姐，不是的……”
　　车窗贴了防窥膜，君彦己并看不到车内情况。
　　可荀烟看着她，竟觉得无地自容。
　　有所感应似的，君彦己四处张望，最后停在车前。
　　她拿出手机。
　　几秒后，车里，荀烟的手机亮起光芒。
　　是君彦己回复她：“行。谢谢荀老师。”
　　荀烟还没去看，宋汀雪已先她一步拿起手机。
　　这些年，宋汀雪的控制欲愈发严重。她知道荀烟每一个社交账号的密码，在荀烟的手机里录入自己的指纹，以方便查岗。
　　荀烟确信，如果不是因为法律约束，宋汀雪甚至会在她的手机上装窃听器。
　　眼下，宋汀雪轻而易举解锁了荀烟的手机，顺着君彦己的那条回复向上翻看。
　　好在荀烟并没有和君彦己过多交流。
　　荀烟的微信聊天框里，大多是公式公办的工作往来，插科打诨都很少。
　　逛了聊天记录，检查了联系人名单，又看了朋友圈。宋汀雪一无所获。
　　最后，她还是把手机界面停在了荀烟和君彦己的对话上。
　　反复默读好几遍，她笑：“一口一个荀老师，叫得好欢呀。”
　　荀烟有气无力：“不应该这么叫吗……”
　　宋汀雪从喉间“呵”了一下。
　　她们仍然维持着压制的姿势，荀烟被迫靠在车窗，脸颊贴着冰凉玻璃。
　　视野里，君彦己慢慢消失在雨雾。
　　宋汀雪问：“现在和君彦己很熟？”
　　“没有……”荀烟说，“就是普通学员和导师的关系，而且，而且我也没有说谎，就是园区停电了，她才来借浴室……”
　　“怎么非得找你借？”
　　“宋小姐，君度老师让我照顾君彦己的时候，您明明也在现场。”
　　宋汀雪不说话了。
　　车内针落可闻。
　　荀烟背对宋汀雪，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通过脊背的触感，稍稍体会宋小姐的情绪。
　　宋汀雪的力气渐渐弱下。
　　终于，她松开荀烟，把手机丢还给她。
　　荀烟缓了一会儿，拿回手机，眼角余光一瞥，阿拉斯加头像的人还留在屏幕上。幸好没删，荀烟想。
　　也许宋汀雪是怕君彦己向君度告状。
　　宋汀雪用电话叫回了司机和助理。
　　轿车启动时，宋汀雪揽过荀烟，轻轻梳理她稍乱的头发，温柔说：“别和她走得太近。”
　　“……好。”
　　看她温顺，宋汀雪拥了拥她，“综艺结束，你们各奔东西，此后再也不会有交集。小栀，不要把精力投入无用的社交。”
　　荀烟听着，应了一声，“我明白的，宋小姐。”
　　宋汀雪终于满意了。她垂下眼，好似才意识到荀烟出门匆忙，穿得单薄，便脱下皮草外套，搭在她肩上，“不要冻去。”
　　“……谢谢。”
　　轿车四平八稳行在路上，窗外光怪陆离。雨点淅淅沥沥，模糊了远处的人声。
　　车水马龙，星星点点，让荀烟恍然回到半年前，某个摩天大楼的夜。
　　那是《荆棘鸟》上映的三周年，荀烟与宋汀雪和解了有一段时间，整体相安无事。
　　荆棘鸟剧组公事直播，另一位主演路语冰却缺了席。
　　这三年路语冰隐隐有淡圈的趋势，对外给出的理由有很多，众说纷纭。但荀烟知道，当时荆棘鸟之后，路语冰家里亲人去世，疲于处理后事，日夜颠倒，心理压力巨大，换上了轻微的抑郁症。
　　等她从老家回来，电影上线，却有很多做不到人剧分离的网友隔着网线对她进行谩骂。
　　路语冰戏龄不短，却一直不温不火。荆棘鸟之后，她如愿红火，但是……
　　被扒得体无完肤。
　　她没有后台撑腰，公司也是小作坊，根本护不住她。出席演出出言不逊、小号言行举止不佳……
　　那段时间，就算她路过刷条帖子，都能被恶意曲解。
　　没有一个人经得起这样的审视。
　　除非脸皮够厚，或者藏得够深。
　　铺天盖地的谩骂里，假的也变成真的。
　　等荀烟发觉，路语冰的抑郁症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路语冰会在电话里，一边叫她“小岛”，一边隐忍地哭泣。
　　原来路语冰也走不出那座小镇。
　　无数夜深啜泣，她们交心。那时的路语冰太脆弱了，什么都向外说。
　　荀烟倾听，偶尔回应。
　　“小岛……”路语冰说，“其实，我还是有些担心你。你这些年，还跟在宋二小姐身边吗？”
　　“……嗯。”
　　“你还喜欢她吗？”
　　“……”
　　那个靠坐在摩天大楼顶层夜里，情随事起，荀烟说起Z城的事情。
　　她换了一种方式说出来，用了不同人称。但表达里的情绪很浓，悲哀，劝诫，不知所措。和路语冰异曲同工。
　　荀烟拿着手机，坐在落地窗边，看夜色车水马龙。
　　正说着，却是，一杯冰冷的红酒浇头而下。
　　宋汀雪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小栀，你把从前Z城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路语冰了？”
　　“我……”
　　却来不及反应，宋汀雪揪起荀烟湿漉漉的衣领，把人压在地上。
　　手机摔在一旁，路语冰的声音逐渐模糊不清。
　　荀烟怔怔地抬起眼，“宋小姐……”
　　屋内漆黑，只在室外有光。A城夜景不休，斑驳陆离的色彩照在宋汀雪面上，勉强映出一片清冷。
　　但当那些光亮触及她漆黑的瞳仁，便被尽数打散，消失不见。
　　宋汀雪的瞳孔，幽暗如夜色。
　　宋汀雪不由分说按住荀烟，掀开衣摆。
　　电话里，路语冰隐隐约约地唤她；“小岛？……”
　　荀烟挣扎着要去拿手机。宋汀雪见状，却笑：“不用挂断，就让你的朋友好好听着。听你那些……混乱又失控的嗓音。”
　　话音落下，她用力，捉紧荀烟脚踝，几乎把人对折。
　　荀烟咬着牙：“为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宋汀雪压制她，“你们在剧组，戏里戏外拥抱太多次。小栀，我让你们离远点，是你不听话。”
　　“可是她……”
　　“没有可是。”
　　荀烟不知道那晚最后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午夜清醒，她去捉手机，浑觉电话仍未挂断。
　　几个小时的通话让手机变得好烫。
　　看着无声的手机，荀烟眼角滑落一滴泪。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绕过来，轻飘飘挂断电话。
　　那晚之后，荀烟的手机里录入了宋汀雪的指纹。
　　荀烟丢掉了和路语冰的联系。不敢面对她，也害怕宋汀雪再做出什么过分的。
　　可她不知道，那天后，宋汀雪居然在路语冰身边也安插了人员。
　　说是照顾，其实是监视。
　　而再次看到路语冰的名字，是荆棘鸟剧组里有人传言，说她抑郁太重，试图轻生，好在被救了回来。
　　“……宋小姐，这是真的吗？”
　　看到消息，宋汀雪只哼了一声，“如果没有我的人去救路语冰，她会死掉。”
　　“可是宋小姐，您不觉得吗？您的监视对她而言……”荀烟闭上眼睛，“也是一种心理负担。”
　　“监视？我从来不做那么低级的工作。”宋汀雪依旧傲慢，“她抑郁是因为那些吸血的亲戚，还有乌烟瘴气的网络环境。”
　　她摇晃酒杯，晶莹的颜色在夜光里沉淀。
　　“小栀，是我救了她，明白吗？”
　　“…………”
　　荀烟没说话。
　　宋汀雪又喃喃，“她大概要退圈了……这么严重的病症，之前怎么不离开呢？”
　　荀烟：“因为，她很喜欢演戏。”
　　宋汀雪轻蔑：“抑郁症怎么演得好戏？”
　　荀烟不知道。
　　身前，宋汀雪不疾不徐走近。
　　她惬意笑着，红酒杯下移，杯口触到荀烟锁骨。
　　好冷……
　　荀烟一哆嗦，收紧胸膛。
　　“用锁骨接住这杯红酒吧，小栀。”宋汀雪垂首，声音咬在荀烟耳朵，“当作顶撞的惩罚。”
　　夜色如茫茫的雪，落下，触及肌肤，又倾泻开来。
　　宋汀雪俯下身——到底在品尝酒，还是人？
　　荀烟不知道。
　　荀烟只看向窗外。
　　摩天大楼，同样的夜景，同样的月光。
　　残酷的情人，与她至死方休的折磨。
　　作者有话说：
　　BGM《想自由》


第27章 
　　宋汀雪的公馆在《音乐留声》拍摄基地三公里外。
　　清晨醒来时, 身边无人，荀烟紧急看一眼手机，确认无事发生, 才松一口气。
　　置顶消息，纯白头像的人说：“以后都住公馆吧。我不一定来, 但我会安排司机会负责你的接送。”
　　“好的，宋小姐。”
　　荀烟揉了揉眼睛。
　　半小时后, 她回到拍摄基地。
　　虽说一公完是小假期, 但荀烟作为导师, 没一天能休息。当天下午会有君度的探班，节目组还特地为其安排了一处舞台。次日，节目组再安排人气最高的十位选手，去A城水族馆拍一小段MV。导师自然也要跟随。
　　君度探班时, 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 有心意但价格不高, 收了也不会有心理负担。到荀烟这里, 是一整盒Levain Bakery，“这是彦己想送给你的, 差我去纽约人工邮寄，”君度笑着说，“荀烟老师, 谢谢你照顾她。”
　　“咳, ”君彦己在旁边抱着手臂，假咳一声，“她也没有很照顾我。”
　　君度：“闭嘴。”
　　君彦己速度噤声。
　　荀烟想到上一次见面, 这对母女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君彦己杠一句, 君度踩她一脚，君彦己于是闭嘴。
　　荀烟笑：“在君度老师面前，你好像一个小孩子。”
　　君彦己理所当然反问：“我本来就是我妈的小孩啊？”
　　荀烟愣了下，打了个哈哈。“对哦。”
　　荀烟没有母亲，对这两个字也没有任何实感。但看着君度和君彦己，无由来便想到安伽。
　　宋家别墅，七九初来乍到，是安伽一直在照顾她。可这些年里，安伽不常在别墅，转去跟着宋凭阑。她们像是走散了，渐行渐远。
　　“唉！”选手间，黎千和捧着礼物，大声叹了口气，“钱都流向不缺钱的人，爱都流向不缺爱的人。”
　　也许是这样吧，荀烟顺着想。她看着君彦己感慨，原来被爱簇拥着长大是这种感觉。很美好，像阳光一样，温暖而不至于被灼烧。
　　*
　　次日水族馆拍摄，荀烟和其余导师一起指导拍摄。目前的选手人气前三是君彦己、祝时好、黎千和，至于那个叫李川月的女孩，大概排在第六。
　　拍摄分组，荀烟小组格外顺利，拍摄完毕时，别的小组才过了一半。
　　水族馆里，层层玻璃阻隔海浪与静谧空气。人员走动，有些嘈杂。
　　荀烟避开摄像头，坐在水族馆的角落，看面前是不是飘过一只水母。
　　眼角余光忽而瞥见，君彦己向她走来。
　　荀烟问：“你们组也拍好了？”
　　“没呢，我先休息一下。”
　　“你们拍得真慢……”
　　“是摄影师太吹毛求疵了！”君彦己哼哼气道，扯一把勒紧的衣领，又说，“对了，荀老师，再下次考核，导师合作舞台，我想选你。”
　　二考的题目是风格，前三名的选手拥有在第三次公演上和导师合作的机会。
　　……但二考还有半个月，现在就去想三考的舞台，是不是太超前了？
　　荀烟问：“你二考选了什么曲子？”
　　君彦己：“还没选。”
　　“……”
　　荀烟瞥她，“曲目都没想好，就知道自己能拿前三名了？”
　　君彦己傲慢道：“我还没拿过第一以外的名次吧？”
　　确实没有，荀烟喃喃。
　　君彦己不说话了，只认真看着她，“所以，我可以选你吗？”
　　“……”
　　“可以。”
　　宽敞的水族馆，两个人窝在角落，剪影映在水族箱的玻璃上，像在拍什么电影。
　　顷刻镜头放慢，呼吸被拉长。
　　荀烟有些不自然，鬼使神差垂下手，“啪”地一下。
　　假装打蚊子。
　　面对君彦己的不解，荀烟面不改色：“有蚊子咬我。”
　　“这个天就有蚊子了吗……”
　　“不知道，但真的很痒。”荀烟低下头，本来还装模作样，却惊觉自己腿上真的一片红肿。
　　小腿肚上，大片红色痕迹格外明显。
　　她懵了：“这是什么？”
　　“可能是过敏，水族馆里虫子太多。也可能是隐翅虫。”君彦己揪着她的手，“反正不能抓。皮肤会烂掉的。”
　　“那怎么办……”看着那两片又痛又痒的红肿，荀烟眼角直抽抽。想到此刻正身处郊区水族馆，她最终叹气，“算了，等今天拍摄结束，我再去市医看看吧。”
　　君彦己说，“行。”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半跪在荀烟身前，又仔仔细细看了她的小腿，“真的好像隐翅虫……虽然这也不是隐翅虫的季节。”她站起来，颀长的身影罩住荀烟，“荀老师，真是隐翅虫就完了，那得半个月才会退。”
　　距离过近，眼神正对着，姿势有些暧昧，好像她撑在她身上。荀烟迅速移开眼，“哦”了一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也穿着这身红黑格子裙。”
　　君彦己看着她，认真说，“这裙子是不是很贵啊？”
　　话题转变得有些快，荀烟愣了下。
　　她看向自己的红黑格子裙。
　　贵吗？——恰恰相反，这条裙子是荀烟衣柜里最为便宜的一条。
　　成为演员后，荀烟很少再自己购物，为了避免代言冲突，大多穿品牌方或节目组赠予的衣裙。
　　当然，她的衣柜里，更多的是某些晚宴、拍卖会前，宋汀雪挑给她的长裙礼服。
　　至于这条红黑格子裙，是荀烟极其偶然买下的杂牌。
　　那时她正经过一家女装店，在橱窗前看见这裙子，恍惚得像是回到十几年前。十几年前，七九在Z城捡到一份报刊，扉页里，上世纪的金发影星正穿着一条红黑格子裙。
　　也许七九会喜欢，所以荀烟买下了。仅此而已。
　　“不贵啦……”荀烟回避了眼神，嘴上说话，手又不自觉地抓在腿上，“就是很普通的裙子，我都忘了什么牌子了。”
　　“别抓！”
　　君彦己眼疾手快，挡住荀烟向下伸的手，捏着她的小腿肚，又下意识往回拽。
　　荀烟正失神，被那力气一带，摇摇欲坠的身体猝然向君彦己倒去。
　　昏暗水族馆里，地面上的水波纹如海洋般静谧。
　　两个人挨在一起。
　　太近了，君彦己的面颊贴着荀烟吊带外裸.露的皮肤，眼睫扫在她锁骨。发丝交缠，气息严丝合缝地浮起又坠落。
　　荀烟想起身，但被少年箍着小腿。
　　她不自觉皱眉，闷哼一声。“放开……”
　　那声音似一片羽毛，撩在心底，让君彦己陡然红了耳朵。她触电似的松开手，“对不起！”道歉慌慌张张，“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荀烟面前空出一块空间，远处吵闹的走动声打散先前暧昧气氛。
　　荀烟听见有人在喊着催促君彦己，让她回去拍摄。
　　她于是推一把君彦己，“你去拍摄吧。”荀烟开玩笑，“早拍摄完早解脱，我好去医院看病。”
　　君彦己这才挪开脚步。临走前，她又尴尬地道歉，“刚刚对不起……”
　　荀烟摇头，“没关系。”
　　君彦己走了，带着那些闹哄哄的工作人员一同离开。
　　偌大的展厅又只剩荀烟一个人。
　　面前游鱼斑斓，仿生珊瑚矗立水中，蔚蓝的水族箱比海洋更静谧。
　　也比海洋更禁锢。
　　游鱼困在其中，再也看不见天空。
　　荀烟猛然想起，自己也曾见过真正的鱼丛和水下珊瑚。那大抵算是一次下潜的经历吧，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因为是在Z城。
　　还被唤作七九的她，曾偷摸混进码头轮船，藏在一片腥气熏天的死鱼里，试图逃离。
　　那样的味道，如今想起还让她作呕。
　　好像沉在死海，目之所及都是浮尸，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平等地走向死亡，然后腐烂，生出臭味。
　　两个小时尚可忍耐，六个小时翻江倒海。趁着夜深人静，七九再忍不住，吊着最后一口气打开舱门，趴在甲板上干呕。
　　轮船摇摆，咸湿的海风被夜色降温，变得冰冷。
　　只有月光是皎洁的。
　　七九靠在门外，有些抗拒回到仓库。
　　——荀烟好后悔，倘若当时容忍那些味道再久一点、倘若当时早点儿离开甲板，是不是真的能逃出Z城呢？
　　但没有如果。混乱的回忆里，一切早是定局。
　　海水没过头顶，身体浸在冰冷的海里。
　　“还逃不逃了？还逃不逃了？”
　　她被摁着脑袋，手脚无力地拍打海水。
　　快要窒息了。
　　但海底，七九睁开眼，却看见一片光亮的珊丛。
　　一切距离她很远，她仿佛飞在海洋的天空，俯视海底王国。
　　再次被拽出水面，七九的眼里没有惊惧，反而是新奇。
　　“……她好像脑子有问题，也不怕死。”
　　“算了，让伢妈来领人。”另一人说，“伢妈总知道怎么折腾她。”
　　清晨，渔船驶回牢笼。
　　伢妈确实很知道怎么折腾七九。她让人押着七九，在她面前踩住玉子。
　　“还跑不跑了？”每说一句话，只要七九不应，她就一直打下去，“还逃不逃了？”
　　谁都知道，七九身上挨一百下，她一颗眼泪也不会掉。
　　但玉子挨打，七九不可能无动于衷。
　　逃跑的鸟儿获得短暂的自由，转瞬又回到牢笼。
　　望着Z城无边的夜色，七九闭上眼，想到海底绚烂鱼丛——
　　回忆穿越时空，七九变成荀烟。
　　再睁开眼，仍然沉浮在水里，但头顶天光明媚，已是四月艳阳高照。
　　是宋家别墅的泳池。
　　荀烟靠在水里，水上水下都温暖。身后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人——大概都是宋大小姐的相好吧——荀烟在心里吐槽。
　　宋汀雪被一个电话叫走，临走前踢了一觉宋折寒，“姐姐，帮我照顾一下荀烟。”
　　宋折寒一挑眉：“这么放心我？不怕我对你的小猫……”
　　“你知道她是我的，就好了。”宋汀雪掀了掀眼帘，打断她，“到时候哪只手动了我的小猫，砍掉就行了。”
　　皮笑肉不笑，话也半真半假。
　　宋折寒翻了个白眼。
　　看着宋汀雪的背影，荀烟搭在泳池边，好奇问：“宋小姐去做什么？”
　　荀烟一身吊带泳衣，安全裤长得离谱，在花里胡哨的泳池里，穿着保守得像一只刚进城的土包子。
　　但摘掉泳帽，露出湿漉漉的额发，仰起脸笑时，气质清爽又干净。
　　宋折寒移不开目光，不禁逗她：“宋小姐？你找哪个宋小姐？我也是宋小姐。”
　　荀烟认真说：“你是宋大姐。”
　　“……”
　　宋折寒那巴掌是真想呼上去。
　　宋折寒下了水，手搭着她，“你一般怎么游泳？”
　　荀烟在水里扑腾两下，承认：“我不会游泳。”
　　“那你在水里泡这么久？”
　　“我就喜欢泡着。”
　　泡着，躺着，随波逐流晒太阳。
　　宋折寒眯了眯眼睛，“下次带你去泡温泉。别穿这么土了。”
　　荀烟含糊应了下，不说话了。
　　这时一个比基尼女士经过，亲昵地挨着宋折寒光.裸的背部，“大小姐在做什么？”
　　宋折寒把荀烟拉到身前，一字一顿说：“陪她。”
　　——她故意的。故意用模糊不清的话，把满池子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荀烟身上。
　　这里太多太多以宋折寒为中心、以她的喜好为喜好、以她的欲望为欲望的人了。
　　她们虎视眈眈，为一点资源，为一份飘忽不定的眼神，争得头破血流。
　　争夺的那一刻，她们不再是人，更像角斗场里的困兽。
　　没有自由，被牵着鼻子走。
　　果然，宋折寒话音落下，所有目光聚集在荀烟身上。她不自在，捉着泳帽想离开，却被身后一人撞了下。
　　泳帽掉进水中。
　　荀烟正要去捡，却感觉有人摁着她的背，迫使她沉入水底！
　　她不知道是谁，剧烈挣扎着，指甲抓伤那人。
　　那人吃痛地叫一声，嗓音陌生。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
　　困兽在围攻，把新入场的小兽驱逐出界。
　　但荀烟曾遭遇的围堵比这残酷千百万倍。她太知道什么情况要逃，什么情况能与敌手鲁莽地相撞。
　　荀烟浸在水里，当机立断，捉紧与自己最近一个人的手，迅速找准位置，反着筋骨方向向外对折！
　　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没完，荀烟仿若认准那一人——即便根本不认识——翻身而上，把自己身体所有有力气的地方都当作武器。
　　这里的女人纤细可人，禁不住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很快围堵的人散开。
　　她们看着荀烟，面色铁青如撞了鬼。
　　宋折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泳池，正靠在遮阳伞下，惬意地抿一口酒。
　　“旁观困兽角斗的贵族”，荀烟看着她，想到这么一个比喻。
　　与那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荀烟对她的厌恶值达到顶峰。
　　花白天光里，带着水汽的视线猝然一晃，荀烟终于等到宋汀雪的身影。
　　是隔得太远了么？荀烟在心里喃喃，为什么梦境里，那副清冷决绝的面颊……忽然变得这样模糊……
　　就好像，从未看清过一般。
　　泳池里的水汽上涌，再次吞没荀烟。
　　梦境的水声嘈杂起来，游鱼在水中也不自由。
　　蔚蓝深景包裹她，海面掀起长长波纹，荀烟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无尽的下坠里，一双手凭空出现，牵住了她。
　　“荀烟？”
　　那人的声音也被海水浸湿了，模糊如游离的意识。
　　“……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买定离手！最后牵住手的人是回忆里的宋，还是现实里的君？


第28章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
　　声音很模糊。荀烟双眼刺痛, 晃了下神，整个人无力地坠落。
　　一双手托住她，“荀老师？”
　　是君彦己。
　　水族馆里, 选手们都拍摄完毕，此刻三三两两聚集在展厅, 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们。
　　荀烟自知出了洋相，向君彦己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 刚刚睡着了。”
　　“但你的脸色也很差。”
　　“我没……”
　　荀烟从位子上站起来, 才要否认, 顿觉一阵昏天黑地。
　　“荀烟！！”
　　君彦己眼疾手快扶稳她，“你没事吧？”
　　不知怎么了，荀烟整个人昏得要命，大脑空白一片, 思绪像退潮一样不由分说地溃散,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渗进眼球, 刺激得她想流泪。
　　“你怎么了？荀烟……”
　　耳边是君彦己焦急的询问, 但荀烟紧闭双眼，捂着额头, 已经无暇回答了。
　　下一瞬天旋地转。
　　是君彦己俯身捉了她胫骨，箍紧她的腰，把她横抱在身前。
　　偌大展厅里, 抽气声此起彼伏。
　　荀烟一个激灵清醒了, 才被抱着走几步，立刻开始推搡：“你放……你放开我！”
　　“你站都站不稳，能走路？”
　　“我……让助理来……”
　　“那您的助理呢？”
　　荀烟一时语塞。
　　脑子不灵清, 都忘了今天助理没跟来了。
　　君彦己抱着她, 迅速向外走去。“我刚刚注意了一下, 可以打到车。别管节目组大巴了，我们直接打车去医院。”
　　“……我们？”
　　荀烟看着她，眼神还是懵的。
　　我们？谁？她和她？
　　君彦己反问：“你一个人没问题？”
　　“没问题。”荀烟有气无力答。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荀烟生硬地抬起手，用手肘推开君彦己，脚尖贴上地面。
　　……根本站不稳。
　　要不是君彦己不放心扶着，她能扑腾一下跪在地上。
　　荀烟搭着她，闭上眼，又尴尬又无力。
　　君彦己没多说，只是再次横抱起她：“走吧，车到了。”看荀烟还要反驳，君彦己直言，“荀老师，现在你就当我是你的助理。”
　　荀烟圈住君彦己脖颈，答非所问：“没力气……”
　　“没力气就别说话了。靠着我肩膀。”
　　君彦己抱着她四处张望一下，眼尖地看到一辆车，带人几步走到车前。
　　两人折腾着上了车，司机隔后视镜瞥她们一眼，“去市医？”
　　君彦己应声。
　　荀烟虚弱地靠在车窗，额发乱糟糟，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却强打着精神睁着。
　　君彦己失笑：“小腿被咬了，又是低血糖头晕，荀老师，您真是……落难的公主。”
　　“什么落难公主……”
　　荀烟有气无力笑了下，没再说下去。
　　她无由来地想，七九只是一个扒手。一步登天的扒手。
　　*
　　医院给出的结果是蚊虫叮咬过敏，以及低血糖。
　　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它们在同一时间降临，显得荀烟很倒霉。
　　往嘴里塞了两块巧克力，荀烟坐在医院长廊，觉得稍微回了点儿魂。
　　不远处君彦己跑回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和一盒药膏，“过敏涂这个。”她递给荀烟，又喃喃，“国内拿药好快哦。”
　　荀烟“咦”了下，“国外很慢吗？”
　　“慢——得——不得了，我牙疼，去挂号，直接排到半个月后。”
　　“那你怎么办？”
　　“痛到一定程度，痛觉就消失了。牙齿嘛，烂完了就不痛了。”
　　荀烟没忍住，笑了一声。
　　君彦己扶起她，“终于有精神了。”
　　荀烟嗯了下，“我可以自己走了。谢谢你。”
　　“荀老师想谢我，不如答应和我合作舞台。”
　　“之前已经答应了呀。等你选好曲子，我就去练习……”
　　“蜂鸟，”君彦己猝然打断，“我选的是吴青峰的《蜂鸟》。”
　　荀烟微微怔了一下。看来君彦己是早就准备好了？
　　荀烟又问：“那二公什么选曲？”
　　“秘密。”
　　荀烟一挑眉，“看来也是想好了？”
　　君彦己避而不答，笑嘻嘻说，“荀老师，过几天就知道啦。现在，请您先去练习蜂鸟吧。”
　　*
　　二公的曲目公布如期而至。
　　这次的考题是“风格”，要么是转换自己的演唱风格，要么是把一首经典的歌曲唱出截然相反的曲风。
　　“此次考核，前三名将获得与导师合作舞台的机会，”导师宣布，“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大考的末位，也是要淘汰的。”
　　第一次公演，主题是情绪。
　　第二次公演，主题是风格。
　　第三次公演，主题是合作——要么与导师合作，要么选手之间合作。
　　第四次公演就是最终决赛。
　　《音乐留声》的拍摄角度不知不觉已到了中点，各项拥有淘汰惩罚的大考小考让选手之间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彩排时，最让荀烟记忆深刻的，一个是黎千和的Young and Beautiful，Lana Del 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是一首纸醉金迷的“老钱风”经典乐曲，但在黎千和的演绎下，歌曲充满日式忧伤。
　　舞池里燃烧的钱花，成了瀑布边死前还绚烂的白色樱花。
　　“Old money becomes new money，（老钱风成了新贵风，）”点评时，江见素开玩笑，“这怎么不算一种风格变化呢？”
　　牧老师说：“黎千和的调调……让我想到一个日本歌手，手嶌葵。”
　　黎千和嗯嗯几声，“我超级喜欢她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荀烟印象深刻的舞台，自然是君彦己的。
　　君彦己选了Ashley Serena的My Jolly Sailor Bold，一首悠扬诡谲的歌曲。
　　与君彦己以往热烈的风格不同，这首歌充斥着冰蓝色的哀伤，仿佛月光焚烧百里迷迭香，臆造出一片暗含致命蛊惑的海域。
　　深海一般危险，月光一般皎洁，迷魂又空灵。
　　君彦己演唱它，完美契合“风格转换”的考核主题。
　　——而比唱腔更让荀烟惊艳的，是正式演出时君彦己的舞台妆造。
　　正式演出的时候，君彦己不只是那片挑染是冰蓝色了，而是所有头发都浸成了一片冰蓝。
　　冰蓝长发，剔透眼妆，人鱼鳞片似的贴身长裙。一只危险的塞壬。
　　荀烟看到她，愣着眼，险些没认出来。
　　身边，李川月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小君，你这个造型一定会很出圈的！！！你今晚铁定又住热搜上了！！！”
　　君彦己酷酷地哼了声。
　　荀烟靠近，认真盯着她头发：“这么舍得下血本，全染成蓝的了？”
　　“只是一次性的，”君彦己说，“洗洗就没了。”
　　“啊！”荀烟大惊，“那岂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
　　“嗯哼。”
　　荀烟立刻拿出手机，两眼冒星星：“塞壬，请和我合照！”
　　君彦己破功失笑。
　　今天荀烟穿得随便，一身墨绿T恤就来了。吵吵闹闹的后台处，李川月帮她们合了几张照片。
　　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来催选手回后台准备。
　　荀烟拿回手机，和她们再见，挑最顺眼的一张P了点儿光影。
　　她本想直接发博Po合照：“起猛了，见到美人鱼了！”，但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想到了宋汀雪——荀烟回相册翻了翻，攒了九张图，发一个九宫格。
　　她把和君彦己的合照放在最后，微博配字：“工作ing”
　　而回到现场，君彦己的演唱也确实刷新了此前票数。
　　一千五百个投票席位，她拿到了一千三百八十多票。这意味着，除去弃权的、缺席的，几乎是全场通过。
　　“My heart is pierced by cupid， ”舞台上，魅惑如人鱼的演唱者这样歌唱，“I disdain all glittering gold. ”
　　丘比特射中了我的心。我看不起所有闪闪发光的金子……
　　“There is nothing can console me， but my jolly sailor bold... ”
　　什么都无法安慰我，但我快乐的水手，勇敢无畏……
　　公演结束，君彦己自然又是第一名。
　　等一切都结束已是深夜，荀烟走出演出场地，看到熟悉的轿车。
　　是例行来接她回公馆的轿车。
　　走到车前，却发现驾驶位上不是熟悉的司机小吴，而是她神出鬼没的经纪人，陈宛如。
　　“宛如姐？你怎么来了？”
　　陈宛如启动轿车，淡淡说：“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今晚宋小姐要回公馆。”
　　“哦。”
　　荀烟又低下头，心诽，还以为什么呢。
　　行驶到一半，陈宛如莫名其妙又说：“还有，准备好你的解释。”
　　荀烟恨死这人话只说一半的样子了。
　　“解释什么啊？”
　　陈宛如开着车，语焉不详：“自己上热搜看看吧。”
　　热搜？
　　她的名字在热搜上？
　　荀烟懵懵地点开手机，粗略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和她太相关的。
　　只是奇怪，那条“My Jolly Sailor Bold”的热搜，后面居然跟了“姜屿”两个字。
　　词条热度不断攀升，仅仅半小时，从第二十四的中位飙到第四名。
　　My Jolly Sailor Bold 是君彦己今晚的歌曲，词条下理所应当地出现了君彦己公演时的视频。可荀烟不知道这和“姜屿”有什么关系。
　　直到她看到一条没头没尾的博文：“狗仔的底线不是不爆同吗？？？”
　　荀烟心里蓦地一顿。
　　顺藤摸瓜，她翻到许多其它论坛的帖子。
　　@惊奇脆片：恭喜哦，最年轻的蓝血三金影后，家住罗马的亚洲天后亲女儿——好像说不上谁高攀谁？内娱难得门当户对的一对。
　　@火因火因：门当户对个几把，半素人能不能别捆绑我们家烟烟？炒作CP糊一百年！！
　　@老妈豆腐干：楼上荀粉别生气，君彦己每次唱到My heart is pierced by Cupid，视线下意识寻找荀烟；My Jolly Sailor Bold 四分半的曲子，这俩祖宗对视四分钟，任谁不迷糊？很难说是不是双向奔赴！
　　@早春风：嗑个屁……你们不知道荀烟的金主传闻吗？这也嗑得下去？[此条已不可见]
　　……
　　@你蝶飞了：君粉乐极生悲。就说君彦己今晚造型怎么这么艳呢，敢情是想勾引嫂子？哈哈，她抱回音乐留声冠军的当晚，转头再给你们抱一个嫂子。
　　@小周法考上岸了吗：楼上对家粉以后小孩没P眼！
　　……
　　@为君烟悦色抗大旗：水族馆公主抱三分钟，谁还没吃？趁还没被删帖赶紧吃吃吃……荀导师低血糖晕倒，君彦己一个箭步把人公主抱，荀挣扎，君死活不放手，我大吃特吃……
　　@不知道取什么名儿：今天公演还没开始呢，荀烟火急火燎Po合照，特意藏九宫格最后一个，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冒昧一问，荀导师是在为心爱的学员拉票吗？
　　……
　　@这是一条咸鱼：我靠，我靠，这对真是越扒越有！看到君彦己十六岁时君度给她拍的视频了吗？亲戚阿姨问她最喜欢谁，我还纳闷儿小君说的“酱鱼”是谁呢——
　　——酱鱼，姜屿，可不就是荀烟吗？
　　作者有话说：
　　My Jolly Sailor Bold（Ashley Serena）一定要听！！！！！！！！！！
　　还有手嶌葵Teshima翻唱的Young and Beautiful
　　手嶌葵每一首歌都不会踩雷
　　第一次接触是因为白薔薇のララバイ
　　嶌（音同岛）


第29章 
　　那些刷过的帖子很快变成一串乱码。
　　可是舆论监管清空了网络界面, 却不可能清空网友的记忆。也不可能让一切不曾发生。
　　宋汀雪一定也看过了。说不定看得比荀烟还仔细。
　　荀烟心不在焉回到公馆。
　　浴室里，还是她常用的香波和沐浴油。荀烟站进浴缸，冲水的间隙不断回想帖子里细枝末节。
　　那些帖子大多是CP粉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网友在乱扒, 什么发博时间、歌词指向，尽是些似是而非的信息。有些根本是无心之举, 连当事人都莫名其妙。
　　比如今晚的对视——选手在台上演唱，作为导师, 目不转睛看着她,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至于君彦己喜欢姜屿, 也完全是她单方面的事情。荀烟一无所知。
　　把这些当作实锤，未免太胡闹。
　　唯一有点儿危险的是水族馆里的公主抱。不过，那也很好解释，彼时的荀烟正低血糖, 早就天旋地转不知南北了, 哪儿还顾得着推脱一个拥抱？
　　虽然在心里都把“罪证”过了一遍, 但荀烟关掉淋浴头后, 室内短暂的寂静还是让她有些心慌。
　　她对着镜子裹上浴巾，浴室的门一开一关, 出现一个白色身影。
　　氤氲水汽里，宋汀雪一身丝绸白裙，慢条斯理抱起手臂。
　　“宋小姐。”
　　宋汀雪走近, 撩开荀烟湿漉漉的头发, “姜屿，小岛……”她轻轻叹息，“小栀, 看来让你参演荆棘鸟, 真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一场荆棘鸟, 让你遇见太多不三不四的人，也让你被人觊觎了。她们的眼神，真让人作呕。”
　　宋汀雪用下巴抵住荀烟右肩，隔着镜面盯紧她，眼神温柔至极。
　　“好可惜啊，”宋小姐感慨，“如果没有那部电影，小栀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属于我、仅仅属于我，不是吗？”
　　不是的，荀烟在心里说。就算没有那部电影，她们之间也会有新的冲突。
　　宋汀雪在切断荀烟与社会的其它联结，让她成为一座孤岛，一只金丝笼子里无足的鸟。
　　可荀烟从来不希望那样。
　　宋汀雪的爱，她想要。自由，她也想要。如果这二者不可得兼，她一定会……
　　“小栀。”
　　宋汀雪再出声，掐住荀烟下巴，“你在走神。”
　　氤氲白雾里，宋汀雪面庞近在咫尺，却让荀烟看不分明。
　　对视的刹那，荀烟猝然落下一滴眼泪：“我只是在想……要如何和您说那些帖子……”
　　“嗯？”
　　宋汀雪没想到荀烟会主动提起。
　　她饶有兴致地笑了笑：“那小栀打算怎么解释呢？那些暧昧的对视、肢体触碰，还有那个……公主抱？”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但荀烟感觉到了宋汀雪的咬牙切齿。
　　荀烟微微一愣，竟然推开她。
　　她与宋汀雪拉开距离，抬眼时清泪盈眶，“我也希望，当时接住我、抱住我的人是您。可那些时候，您从来不在我身边。”
　　“宋小姐，您知道我为什么会晕倒吗？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难受吗？”她哭着，“您有真的关心过我，哪怕一点点吗？”
　　宋汀雪被她充满哭腔的嗓音弄得有点儿懵。她以为荀烟会顶撞，会据理力争，或者撒谎、甩锅，但没想到她会泪着眼哭诉，好像真的很伤心。
　　宋汀雪默了几秒，居然真的开口问：“你那时是怎么了？”
　　“……低血糖。腿上被翅虫咬了，过敏，又痒又疼，根本站不稳。”
　　浴巾下，莹白的小腿上抓痕才刚刚结痂。
　　很有信服力。
　　宋汀雪一瞥，终于不再发难。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荀烟迅速冷漠擦干眼泪，松一口气。
　　*
　　宋汀雪的公馆，布置自然也随宋汀雪的喜好。荀烟独自住了几周，没在房间里留下太多自己的东西。
　　荀烟坐在床边，身后窸窸窣窣，宋汀雪掀开被子的一角。
　　下一瞬，温软的柏木香从身后包裹住荀烟。
　　宋汀雪抱着她，晃了下，与她一同倒在床上，喃喃：“好累……”
　　室内的灯熄灭。
　　荀烟嗯了声，在她怀里慢慢地转身，面颊陷进宋汀雪的前胸。
　　“宋小姐，累了便休息吧。”
　　宋汀雪没回应，却转而说，“小栀，我不想你与别人过多接触，是因为喜欢你。”
　　因为喜欢你。
　　荀烟为这几个字微微愣住，开口，错愕地问：“您……喜欢我吗？”
　　宋汀雪理所当然：“喜欢啊。”
　　荀烟不再说话。她抱着宋汀雪，悄悄收起眼角的泪。
　　好迟的一句喜欢。可荀烟再也找不到当初悸动的感觉了。
　　她像那只染着血歌唱的夜莺，生命消逝的时候，玫瑰恰巧被染红，可当她把珍视的玫瑰送出手，只得到对方不屑的一瞥。即便冬去春来，大地复苏，夜莺再次站在枝头，可那份被耗尽的热情，她再也提不起当初的悸动与冲劲。
　　迟来的情意，于她没有任何意义。
　　*
　　相比于荀烟，那些帖子对君彦己造成的影响更大。
　　毕竟是音综风头正盛的选手，流量或高或低，都决定了小船能否到达彼岸。
　　但君彦己好似也不怎么在意，“只是一些嗑CP的帖子啊，没关系吧。”练习室里，君彦己对前来安慰的好友耸耸肩膀，“而且声明不是也发得很快嘛。”
　　李川月哦了下，又问：“不过，你为什么唱歌一直看着她啊？”
　　君彦己坦然：“因为她好看啊。”
　　扭扭捏捏显得有鬼，坦坦荡荡才不惹疑心。
　　李川月笑起来：“近距离嗑到君烟悦色了！哈哈哈……”
　　一个选手凑上来，“不过，小君老师，你居然更喜欢姜屿？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宁礼……毕竟人都会更喜欢和自己更像的人啊。”
　　君彦己瞳孔地震：“我像宁礼？？”
　　“有一点吧，”选手思索一下，“嗯，那种欠欠的感觉很像。”
　　“我才不……”
　　话未说完，荀烟推门而入。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白常服，头发简单扎成一个低丸子。
　　选手们起哄：“荀老师来了～～”
　　“怎么在闲聊？曲子都练好了？”荀烟装模作样摆出导师威严，“好好练习！”
　　选手笑着，呼啦啦散开，都拿起自己的歌词本。
　　合作舞台上，荀烟和君彦己合唱《蜂鸟》。荀烟昨天才整理了谱子和歌词，今天拿在手上，正要坐到君彦己身旁。
　　岂料一个面生的选手忽然打断她，“等一下等一下！荀老师，先来后到哦，”她双手合十，“我也在请教小君老师问题呢！”
　　荀烟咦了一声，凑过去与她们坐在同一排，“在问什么呀？”
　　“一些英语的发音……还有吐字，节奏和连贯性的问题。”
　　那位选手的选曲是Olivia O'Brien的I Hate u I Love u，“不过，荀老师你不要担心，我快问完了！不会耽误小君老师太多时间的！”
　　“没事。”
　　于是荀烟听见君彦己和那位选手对着节奏清唱：“All alone I watch you watch her， Like she's the only one you've ever seen. ”
　　我望向看着她的你。她是你眼中的唯一。
　　选手跟了一句。
　　“All alone I watch you watch... her... ”她卡词，“啊！怎么老是卡不进节奏？”
　　“慢慢来。”
　　选手抱怨：“这首歌好难！”
　　“也是你自己选的曲子。”君彦己无情，“继续。”
　　“You don't care you never did， You don't give a damn about me. ”
　　你从不在乎你伤害了谁，你从不在意我。
　　“How is it you never notice， that you are slowly killing me... ”
　　你从来意识不到，是你一点一点扼杀了我……
　　选手渐入佳境，君彦己教得很轻松。
　　荀烟听着，忽然想，好悲伤的歌词啊，尤其是第一句，All alone i watch u watch her…
　　——我望向你，目不转睛看着她的你。
　　和吴哥窟、电灯胆有得一拼。
　　在渡口等一份迫降，又或者在春夜的路灯下，等一个不可能的人的回头。
　　即便已知她心有所属。
　　荀烟正想着，抬头撞进君彦己目光。不知什么时候，选曲的选手已经离开了。
　　君彦己非常快速地一瞥，又移开眼，欲言又止，“你……”
　　荀烟主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昨天那些事情……”君彦己压低声音，“是宋汀雪删的帖子吗？”
　　“是的。”
　　君彦己问：“宋小姐会不会很生气啊？”
　　听字句总有阴阳怪气，但表情又认真。
　　荀烟没抵触，只皱了皱眉，“还行吧。也没有很生气。”
　　哪想君彦己说：“如果我喜欢的人和别人传绯闻，我一定会不开心。”
　　看她傻，荀烟逗她：“啊？我怎么记得某人说过，金主没有喜欢金丝雀的义务？”
　　“怎么又提这个！”君彦己急了，“我那时候说话没过脑……”
　　“没过脑，但说得倒是没错。”
　　荀烟抱着膝盖，慢吞吞坐下，垂了眼，“虽然我喜欢她，但她不喜欢我。”
　　君彦己皱起眉，语气肯定地说：“你不喜欢她。”
　　“…………”
　　“你又知道了？”
　　君彦己固执：“反正你就是不喜欢她。我看得出来。”
　　荀烟无语。
　　“我喜不喜欢她都和你没关系。”她淡淡说，“倒是你，君彦己，都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了，还要接近我吗？”
　　“为什么不能接近？”君彦己反问，“你不喜欢她，她不喜欢你。你们因为利益才在一起。你只是没有勇气挣脱她。”
　　君彦己想了想，认真说，“荀烟，我知道你以前是A城国际高中的，高考后的暑假参演荆棘鸟，才遇到了剧组的金主宋汀雪……”
　　荀烟：“……”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离题十万八千里了吧！
　　“谁和你说的这些？”
　　君彦己尴尬到直呼老妈大名。“……君度。”
　　荀烟了然，这大抵是宋汀雪给君度的说辞。
　　她没想到宋家把她的履历藏得这么好，就连君彦己也没翻出个所以然。
　　荀烟叹了口气：“君大小姐，停止你的脑补。我真的不是什么落难公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虚荣的……”
　　“——人都是虚荣的，”君彦己打断，“看到闪闪发光的宝石会喜欢，看到绚烂的城堡会感慨。喜欢了，去追求，试图收入囊中，这个过程是盲目的，也许真的很容易掉进陷阱。”
　　“荀烟，我们可以不完美，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我们一定要勇敢。”
　　她望向荀烟，赤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只剩温柔。
　　君彦己拿出《蜂鸟》的歌词本，“所以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你，”扶起荀烟手腕，像抚摸一只易碎的蝴蝶，“唱给你听，也和你一起唱。”
　　荀烟低垂下眼。
　　很轻快的歌，积极又开朗的歌词。和君彦己一样。
　　‘寻找太阳的梦，自不量力说，自己也变成太阳的念头。’
　　‘我们总是以为能够自由，回过头那世界却依旧。’
　　‘爱它来的时候，紧握的拳头别忘了捉，那个梦……那个梦，来到我的身旁，收拢世界的光，’
　　‘我想要成为自己也成为你的光。’
　　四目相对，荀烟发现，世界上其余人都变得好黯淡。
　　唯独君彦己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在发光。
　　‘寂寞中拍打的翅膀，终于找到你一起飞翔。’
　　‘渺小却带来了神话。’
　　‘你看这世界开满了花。’
　　“荀……”
　　“你……”
　　她们异口同声。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她们的话。
　　练习室里所有人循声而望。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音乐留声》的赛制总监。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严肃说：“君彦己、黎千和、伏佳，都和我出来一下。”
　　被点名的三位是上一次公演的前三名，也是拥有导师合作舞台机会的三个人。
　　至于其余选手，则两两相配，自组双人合作舞台。
　　“怎么把前三名叫走了？是开什么小灶……”选手间窃窃私语，“哎呀，不会有福利吧！……”
　　几人刚要走，总监顿了顿，又看向荀烟，“哦，还有荀老师，你也来一下。”
　　“嗯？”荀烟迅速跟上，问她，“有什么事情吗？”
　　总监避开不谈，只问另三位选手：“三位，导师合作舞台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三位选手断断续续说，“没准备多少，才选了曲子。”
　　“没准备太多就好，”总监说，“上面接到通知，赛制临时调整。第三次公演依旧是合作的考题，但删除三个导师合作舞台，只让选手合作。”
　　君彦己一呆，“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和导师们的合作舞台都吹了，”黎千和拍拍她，解释，“你和荀老师的蜂鸟也没得唱啦。”
　　总监：“对。”
　　伏佳选手不理解地追问：“为什么？好突然啊！”
　　总监耸耸肩，“上面的通知。也是照顾别的选手，怕不公平。”
　　伏佳不认同，“前几届音乐留声也都有导师合作舞台的，那个时候可没说公平不公平。怎么这次突然改了？”
　　“行了，行了，总之就是改了，”总监无奈地看向她们，“与其追问，不如想想怎么改曲目，编排舞台，重新找到合作队友。”
　　——这样不由分说的态度，荀烟可太熟悉了。
　　而她还没说什么，身边的君彦己先一步，扬起脸，单刀直入地问：“上面的通知。总监老师，您这上面的人，不会姓宋吧？”
　　作者有话说：
　　小君：勇
　　推歌：I Hate u I Love u（Olivia）
　　感谢营养液：奕 3瓶，）'m 3瓶


第30章 
　　“……什么姓宋？”
　　君彦己之外, 两位选手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反而是总监一愣，慌张起来：“没有没有！”她推开黎千和与伏佳，“你们先回去吧！”
　　黎千和与伏佳半推半就走了, 荀烟和君彦己留下。
　　总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本以为她要语重心长说些什么, 可再戴上眼镜，立刻换上一副陪笑的脸。“小君啊……”总监讪讪, “别为难阿姨啦, 那个级别的人和事, 多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就是默认了。
　　君彦己当然不爽：“她是这次音综的投资人吗？”
　　“……不是。”
　　“那她手伸这么长？”
　　“闭嘴！”总监眼疾手快捂住君彦己嘴巴，眼角余光还瞄一眼荀烟，低声，“祖宗, 祖宗, 您少说两句！”
　　荀烟喃喃：“真的是宋小姐？……可是, 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君彦己心直口快, “看不惯你和我合作呗。某个人心思捉摸不透，占有欲倒是很强。”
　　“扯到哪里去了, ”总监说，“小君，你不知道昨天事儿闹得多大？再出一个合作舞台, 这节目也甭办了, 直接被掀翻去！”
　　“真是春秋笔法，是被网友掀翻还是被宋汀雪掀翻当我看不出来？”
　　总监：“别说了！你这张嘴啊……”
　　先前的计划莫名其妙被打乱，任谁都不爽。君彦己气了多久, 就对总监阴阳怪气了多久。
　　可再阴阳怪气也没办法改变既定事实。
　　当日下午, 为了综艺连贯性, 三位选手被要求重新拍摄选队友的桥段。黎千和与伏佳干脆两两配对，互相合作，立马商量出选曲。
　　君彦己不情不愿站在镜头前。
　　正赶巧，李川月原本的合作对象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出席，缺了个位置。她和君彦己又熟悉，节目组于是安排她们做搭档。
　　君彦己没异议。
　　她的视线扫过好友，假模假式说，“李川月。我选李川月吧。”
　　赛制风波这才告一段落。
　　*
　　李川月的选曲是《琴师》，这本是李川月根据自己古琴特长选的曲，打算来一场古琴独秀。如今君彦己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霸场，询问要不要更换曲目。
　　“小君，如果你想继续唱蜂鸟的话，我也可以呀，那首歌我会唱。”
　　君彦己果断摇头：“不用。就按你的选曲。”
　　“可是我的古琴独奏……”
　　“哦，怕霸占了全场风头？”君彦己慢条斯理，“抢风头这种事情，也是要看实力的。”
　　言下之意：李川月，你的实力还不足以霸占我的风头。
　　这么一说，李川月立刻激起斗志，“君彦己，你真别太傲了！你会唱古风歌吗？”
　　君彦己耸肩：“不会就学啊。”
　　舞蹈室里，音乐老师放起前奏。铮铮的古琴声响，细碎却优雅的鼓点……
　　确实可以说是，和君彦己的风格没有半毛钱相干。
　　“若为此弦声寄入一段情，北星遥远与之呼应，”李川月已经开始跟着唱，“再为你取出这把桐木琴，我又弹到如此用心……”
　　这首歌非常符合李川月的气质，但对君彦己显然很不友好。她对着歌词本大眼瞪小眼，配伴奏连着过了好几遍词，明明没有大问题，可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首带剧情的情景歌。主视角是一位战俘琴师，被送到敌国，为君王奏乐取乐。故事里，琴师遇到一位侍卫，侍卫替琴师解开脚上枷锁，为她送餐，陪伴她，听她练琴练曲。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怀念的琴师、温柔的侍卫、残酷的君王。
　　过到第五六遍的时候，李川月大叫：“我懂了！我懂了！”她疯狂摇着君彦己肩膀，“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小君，你的演唱风格完全不像侍卫——你阴狠得像那个变态君王！！”
　　君彦己：“……”
　　再过了一遍，还是不尽人意，但到了饭点。民以食为天，李川月拍拍屁股站起来，“先吃饭，吃饭的时候我们再好好琢磨琢磨，争取下午把词曲捋顺了，明天开始编排舞台。”
　　君彦己说行。
　　可惜理想很美丽，现实很残酷。李川月也没想到自己一顿饭后，肚子会痛得走不了路，更别说练习曲目了。
　　“胃疼老毛病了……中午吃嗨了，一连两杯冰可乐……”李川月面色发白，“我先去趟医院，小君，这歌你先自己练着哈！”
　　李川月向节目组告假诉苦的时候，荀烟正站在一旁。她本就心有愧疚，听了李川月的话，瞥一眼没好气的君彦己，立刻主动请缨：“我来帮你吧！”
　　君彦己掀一掀眼皮，“荀老师要帮我什么？”
　　“帮你占李川月的词呀！也可以帮你排一排双人互动，”盯着君彦己，荀烟后知后觉，“你……不会在生我的气吧？”
　　生气？
　　君彦己微微一怔：“倒也没有。”
　　“对不起，”荀烟仍然道歉，“是我拖累了你，拖累了你们。”
　　“……别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君彦己稍稍拉一把她的袖子，小声问，“只是，她一直这么独.裁.专.制吗？”
　　荀烟明显地愣了下，没抬头也没回答。
　　但君彦己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君彦己心里，荀烟是个很割裂的人。和宋汀雪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且满面麻木。
　　可一离开宋汀雪——仅仅只是短暂地远离——那些属于二十几岁青春活力，显然又回到荀烟身上。
　　就好像，木偶走出明敞的阳光花房，暴露在真正的阳光下，空气里弥漫着自由的风，万物生长，人偶圆形的关节也生出血肉。
　　但仅仅片刻，自由的人偶自甘回到玻璃的花房，宋汀雪的身边。
　　为什么？
　　宋汀雪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说，她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宋汀雪手上？
　　君彦己百思不得其解。
　　眼前，她们已经重新回到舞蹈室，荀烟跟着伴奏哼了一遍，“月光常常常常照故里，我是放回池中的鱼……调子好听诶。”
　　君彦己嗯了下。随那旋律，她的视线落在歌词本上，“舞台情景扮演的话，李川月是琴师，我是侍卫。你注意看分词。”
　　“好啊，”荀烟笑着，“那我代她演一会儿琴师咯？”
　　君彦己却蓦然一愣。
　　她喃喃：“如果你是琴师的话，我是侍卫……我大概知道君王是谁了。”
　　荀烟莫名其妙：“什么？”
　　“没什么。我找到这首歌的感觉了。”
　　自知太激动，君彦己立刻平静面色。荀烟见她开心，于是也不再问。
　　她们靠在舞蹈室边缘，身前一台黑白电子琴。
　　一整首歌曲，排了四五遍。荀烟最喜欢的一句歌词是，“你挽指作蝴蝶从窗棂上飞起，飞过我指尖和眉宇”，每次哼到这一句，她语气都稍稍带笑。看她真的喜欢，君彦己忽说：“我们商量着，在这一句歌词上有眼神交流，或者动作交互。”
　　“动作交互？”荀烟一听来劲了，眼睛刷地亮起，“我教你变个小魔术！”
　　君彦己说好。
　　荀烟于是从笔记本裁下一张纸，迅速折成蝴蝶形状。
　　她把纸蝴蝶放在君彦己手心，微微退开身，双手拢起，五指在空气里摆动。
　　还真有那么点儿小魔术师的样子。
　　君彦己发愣，目不转睛盯着她，却忘了关注手心的纸蝴蝶。
　　某一刻，纸蝴蝶稍稍振翅。
　　细小的动作让思绪回笼。才低头，竟见纸蝴蝶振动翅膀，跃在空中，栩栩如生！
　　纸蝴蝶先是在她们之间扑腾着翅膀，摇摇欲坠地上升，最后停留在君彦己鬓发边。
　　但荀烟放下手的刹那，蝴蝶失去生命，如散架的零件，猝然飘落。
　　是君彦己眼疾手快接住它，“这是……怎么做到的？”
　　“用头发丝作提线。哦，是我自己的——我可没扯你头发。”
　　“为什么最后会停留在我身上？”
　　“因为你的耳钉啦。你没发现吗？纸蝴蝶上有一小块磁铁。”荀烟收回蝴蝶，继而喃喃，“唔……如果有光影衬托，效果应该更好。”
　　君彦己嗯了下，眼神落在荀烟手心。
　　她也许在好奇荀烟口中的头发丝，但隔着距离，她看不清，也不敢随便触碰。
　　荀烟主动握住她的手，“我教你。”
　　手心的发丝拽起蝴蝶，荀烟在认真复盘魔术。可是，当温热的指腹摩挲在手心掌纹，君彦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的视线从荀烟手腕游离，光洁的小臂，圆润的肩头，脖颈纤长，锁骨瘦削。
　　交缠她们的哪里是发丝？是一条细线，一缕琴弦——一缕融化在月色里的，暧昧又温吞的琴弦。
　　难以抑制的，君彦己看着她，喉口干涩。
　　荀烟没注意到她的走神，一边拽起手里蝴蝶，一边轻轻哼唱：“你挽指作蝴蝶从窗棂上飞起，飞过我指尖和眉宇……”
　　君彦己移开眼，笑：“你很喜欢这句。”
　　“是呀，”荀烟大方承认，又礼尚往来地问，“你喜欢哪句？”
　　君彦己想了想，“大概是‘哼着陌生乡音走在宫闱里’吧？”
　　她靠在墙边，墙壁末尾是落地窗，窗外黄昏时分，天空昏暗，只地平线赤霞一片，“琴师与侍卫，应当也是出生陌生阡陌的人，都望不见故乡的月亮，才惺惺相惜。”
　　“哦，还挺有诗……”
　　荀烟话未说完，不过眨眼的电光石火，四周陡然暗了暗。
　　偌大舞蹈室啪地一下，跳闸断电了。
　　“怎么又停电——”
　　选手的抱怨声不绝于耳。
　　黄昏的风带起薄纱窗帘，罩住窗边的二人。那双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荀烟呼吸漏一拍，忽觉世界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只听得见天边黄昏收影的声音，与扑通扑通的心跳。
　　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君彦己的。
　　“荀烟，你真的开心吗？”
　　寂静的风里，君彦己陡然开口，这么问她。
　　“什么……”
　　“在她身边，你真的开心吗？”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君彦己一字一顿，“荀烟，你不要装傻。”
　　你不要装傻。这五个字掷地有声，压住了身外所有嘈杂。
　　君彦己靠近：“荀烟，如果可以，我愿意……”
　　愿意什么？
　　命运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君彦己话音未落，练习室恢复供电。
　　突如其来的光线像一团火，点燃了遮蔽她们的窗帘，让两个近到几乎吻在一起的影子无所遁形。
　　荀烟一个激灵，触电般远离。
　　脱离薄纱窗帘的那一刻，像是从无数的茧里挣脱出来，荀烟大口呼吸着空气，环顾四周，发觉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并没有看过来。
　　她松一口气。
　　荀烟承认，君彦己靠近的瞬间，她的世界变得好混乱。飞窜的烟火在湖面炸开颜色，雨滴从空中砸落，耳边嘈杂不绝，有人声也有虫鸣。蜂鸟和蝴蝶振动翅膀，展翅欲飞。
　　——可是，当她脱离君彦己。
　　蜂鸟不飞了，蝴蝶匍匐在地面。至于荀烟，仍然是身不由己的战俘。
　　她也许知道君彦己要说什么。
　　但只要那些话还没说出口，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到。
　　便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片刻后，她离开舞蹈室，算得上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本章BGM《琴师》
　　我听的是女版，老吕的翻唱
　　给李川月选手点一首《月落的声音》吧，感觉很适合她～


第31章 
　　三公日期渐渐逼近, 选手紧锣密鼓地排练。
　　君彦己重新回到和李川月的选手合作舞台上，荀烟回归导师行列。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
　　于是, 某个黄昏下的隐秘时刻、某次无人知晓的落荒而逃，谁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
　　很快到了公演日期, 荀烟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导师席，看五彩斑斓的光影下, 金色的彩带像雨一样落下来。
　　正前方, 镏金顶光照亮一片年轻的笑脸。
　　等到投票环节, 第三之后的名次成埃落定，但前两名，君彦己与李川月的琴师、黎千和与伏佳的Lil' Goldfish（Marika），票数一直咬得很紧。
　　平心而论, 她们的表演在歌曲展示上已经无可挑剔, 到最后, 拼的就是观众缘。
　　相比于黎千和, 君彦己确实是有些疏于营业了。盯着大屏上焦灼的数据，荀烟心里也捏一把汗。
　　好在, 倒计时结束，琴师一组险胜。
　　恭贺的后台，导师们例行拥抱冠军, 等到了荀烟, 四目相对，居然有点儿尴尬。
　　君彦己穿着一身玄色古装，马尾高束, 飒爽有侠气, 酷得不像话。
　　“祝贺你！又是冠军。”
　　视线交错, 面无表情。
　　她们抱得很生硬。荀烟只觉得那缕冰蓝色的挑染在眼前匆匆一晃，瞬间又离开。
　　可是，分开的前一秒，君彦己又用仅她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对她说，“祝贺什么？没什么好祝贺的。这不是我的舞台，不是我的选曲。至于合作的……”
　　声音很轻，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散在空气里。
　　“至于合作的，也不是我喜欢的人。”
　　话音落下，她们分开。君彦己仍看着她。
　　——话语的指向很明显，荀烟当然能听出言下之意。
　　但情意再深，也不可能在如此众目睽睽下袒露。
　　她们按部就班地结束节目，到停止拍摄的最后一秒，还是划清导师与学员的界限。
　　*
　　音综进行到三公，陆陆续续淘汰了许多人。她们在练习室哭着拥抱，哽咽叮嘱好友连同自己那一份好好赢下去。
　　夏夜宁静，蝉鸣渐起，拍摄园区的石子路上阵阵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荀烟站在露台与她们道别，手机不合时宜地叮咚作响。
　　经纪人陈宛如微信轰炸，见她回复不及时，干脆一个电话打来。
　　“……宛如姐，怎么了？”
　　“荀烟，你自己不想活，别拉着我一起死！！”陈宛如像是气昏头了，丝毫不顾及语气，“是上次的教训还没有吃够吗？？”
　　荀烟被吼得有点儿懵，“怎、怎么了啊……”
　　陈宛如气急败坏丢下一句“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便挂断了电话。
　　对着猝然而止的通话发了会儿呆，荀烟点开微信。
　　除去陈宛如那些轰炸，置顶处，纯白头像的人也发来两条信息。
　　一张照片，和一个问号。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一方狭小的舞蹈练习室，黄昏的窗边，薄纱窗帘漂浮如云朵。
　　两个人坐在一起，视线相对，相距咫尺。
　　是她和君彦己。
　　荀烟记得，那次暧昧不过持续了电光石火，气息缠绕仅仅一刻，连当事人都记不清楚。
　　可偷拍的人就正好抓住了那个瞬间。
　　照片里，映在窗帘上的影子紧紧交缠，旖旎如同在接吻。
　　*
　　论坛。
　　楼主：这照片……什么个事儿啊？加上那个公主抱，君烟悦色不会真的在谈吧？？
　　1L：楼主2G网了吧，是不是没看过镇组神帖《扒一扒音综新贵撬资本巨鳄墙角的那些日子》？友情提示，音综新贵代君彦己，资本代宋汀雪，金丝雀代荀烟。
　　2L：宋汀雪是谁？
　　3L：星芒老板啊！宋家商行总听说过吧？宋凭阑总听说过吧？
　　4L：宋家姐妹，一黑一白，黑的那个黑透了，白的那个也不是什么善茬。姐姐超级玩咖，谈过的美女比你们见过的还要多，我敢说她的前女友名单能把你们吓死！个个都很出名。
　　5L：白的是妹妹？她呢？
　　6L：她吗？好像身体不好，深居简出，见不太多。但作风比她姐姐好很多。
　　7L：好什么？不还是学她姐包养了一只金丝雀？
　　……
　　66L：不过，荀烟这种脸蛋的美人在身边待着，宋折寒真的不会动手吗？我不相信。
　　67L：再怎么玩咖，也不能对亲妹妹的情人……下手吧……
　　68L：说不定呢？财阀多变态，谁说得清。
　　……
　　189L：所以君彦己真的在撬墙角啊？宋汀雪没把她搞死？
　　190L：想什么呢，她妈是君度。宋汀雪搞得定君彦己，搞得定君度吗？
　　191L：好好天之骄子，怎么跑去撬墙角了呢？
　　……
　　324L：就我一个人不喜欢君彦己吗？一路票一，很难不相信没有黑幕。要是她妈不是君度，她能有这个待遇？真无语，夸得天花乱坠，好像实力真有这么强似的……
　　*
　　三公才过去一小时，一张照片半路杀出，在论坛扯出太多高楼。节目公关删得多了，网友总有逆反心理。
　　帖子几何式增长，仿若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务之急，一个是控制舆论，另一个就是找出来拍摄那张照片的人。
　　舞蹈练习室里，留下的选手被紧急召集，音综副导演站在其中，面无表情。
　　“照片是谁拍的？私生粉？工作人员？又或者，就是我们的选手？”副导看着女孩们，“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明显，就是坐在……”她指了指室内一排凳子，“那个地方的人。反正练习室里都有监控，想找到拍照片的人并不难。”
　　视线扫一眼选手，她继续说：“坦白从宽。本来节目组就要上交手机，但考虑到你们的状态，检查时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牵扯到综艺事故，我肯定还是严肃对待。等到时候查清楚了，退赛是肯定要退的，不过，如果你自首，我能为你争取更少的法律惩罚……”
　　选手里有人窃窃问：“法、法律惩罚？”
　　副导嗯了声，再重复一遍：“所以我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选手大多二十出头，还在象牙塔里徘徊，没太接触社会，被冷脸激几句就乱了阵脚。
　　副导眼尖地看到选手之中有人面色铁青。简直是不打自招。
　　果然，当她单独留下那名选手，对方立刻湿红了眼，“导演，我、我只是拍了一张照片，不知道会犯法啊！”
　　是伏佳。
　　她拽着副导的袖子不放，“是黎千和让我拍的！是黎千和！照片也是她发出去的！！导演，你去罚她好不好？我只是拍了一张照片啊！”
　　副导冷眼看着她，心里笑了声：狗咬狗。
　　*
　　网友对同性CP嗑得起劲儿，但真涉及到同性情侣，舆论还是有点触雷。
　　节目组马上安排直播，让伏佳道歉：“是错位，图片后期加工过……只、只是拍着玩儿的，没想到会传出去……”
　　与此同时，舆论终于有了遏制住的倾向。
　　节目制作组松一口气。
　　伏佳已经自主退赛，至于黎千和，之后也会找个理由淘汰掉。
　　那日深夜，导演组的人面面相觑，各抹一把汗，不约而同地想，音乐留声实在命途多舛，像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叶，一点风吹草动，便危在旦夕。
　　*
　　荀烟和节目组一起忙到凌晨，走出拍摄基地的时候，累得快散架。
　　没在停车场看到眼熟的轿车，她思索一会儿，原路返回，去向导师宿舍。
　　回身的档口，她终于想起来回复宋汀雪：“宋小姐，只是选手之间的恶意竞争，是PS的。”
　　一直等荀烟走回宿舍，宋汀雪都没有回复。
　　常态。
　　荀烟揉了揉眉心。
　　才走到过道，一抬头，自己的房间门口坐了个人。
　　还是那身飒爽玄衣，但表情耷拉着，活像一条湿漉漉的小狗。
　　见荀烟来了，君彦己抬起头：“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打电话你不接。”
　　荀烟愣了两秒。之前太过于关注宋汀雪，忘了去看未接来电，也错过了君彦己的消息。
　　“抱歉。”
　　荀烟转动门锁，先进了屋，瞄着君彦己，“你也进来吧。”
　　宿舍久无人居住，但管理员每日打扫，一切布置还维持着几周前的模样。
　　荀烟站到窗边，扫一眼下方停车场，拉上窗帘。
　　身后，君彦己犹豫地问：“你很久没住这里了吧？”
　　“对，” 荀烟不作隐瞒，“住在旁边的公馆里。”
　　谁的公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宋汀雪的。君彦己自嘲一笑，又问：“那你今天……不用去找宋汀雪吗？”
　　“她最近很忙。集团里股份置换，董事会大换血，”荀烟有点儿疲惫，“她顾不了我，生气也只能远程的。”
　　才说着，手机叮的一声响。
　　置顶信息，宋汀雪回了一个嗯。
　　同时响起的，是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
　　宋汀雪的查岗就是这样，神出鬼没，从来不打招呼。
　　过道灯声控，此刻因为安静而变得漆黑。荀烟打开房门，门缝透出些许光亮，隐约照亮门外人的脸。
　　宋汀雪一身白色风衣，面色冷漠。“你让我等了很久。”
　　“我……才回来，刚刚在开窗通风，没有听到……”荀烟低下眼，“宋小姐，对不起。”
　　宋汀雪嗯了下，走进室内，视线若有若无扫过不远处房门紧闭的侧卧。
　　她开口，叫了一声，“君彦己。”
　　荀烟一愣，指甲嵌进手心。
　　她怎么知道的！？
　　与此同时，被反锁在侧卧的君彦己也提着一颗心。
　　好在宋汀雪仿若并非真的发现了她，只是提了一嘴。她看向荀烟，“我不管你和君彦己到底是什么关系，导师和学员，很谈得来的知心朋友。”
　　“但是，那些照片，那些靠近，那些舆论……”
　　“已经完全超出我的忍耐范围了。”
　　荀烟怔了下，开口：“宋小姐，那些都是……”
　　宋汀雪从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荀烟，明天你就不用再来综艺了。你和她，一起离开综艺。”
　　“——为什么？！”
　　面对荀烟的错愕，宋汀雪漠然抬起眼，“听不懂吗？她退赛，你辞去导师职位。”
　　“宋小姐，只剩一场大考公演了，这样真的……”
　　“真的什么？”宋汀雪觉得好笑，“荀烟，你不是声乐专业，不是歌唱专家，你是一个演员。你在里面，充其量一个走过场的导师——怎么还和别人荣辱与共了？”
　　荀烟看着她，从心底里觉得无力。
　　荀烟努力客观地劝说，“宋小姐，伏佳选手已经退赛，黎千和是怂恿她拍摄、将照片往外传的人，也会在后期考核找个由头被淘汰。如果君彦己……”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君彦己也离开，那这个节目就名存实亡了。”
　　“所以，至少让她留下吧，好吗？”
　　宋汀雪面无表情望过来，稍稍勾唇，好似听见天大的笑话。
　　“荀烟，和君彦己相处好像让你变蠢了。你应该知道的，这样的求情只会让我更加生气。”
　　“我更加生气，你们的下场一定更加惨烈。”
　　“不是的……”荀烟无力地摇头，“让我离开没有关系，但君彦己……宋小姐，接连着三个选手离开，还正好是节目里的前三名，这阵仗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君度老师那边怎么办？您要怎么和她说？”
　　宋汀雪闻言，盯她几秒。
　　沉默片刻，她笑：“还没有变得很笨。知道要搬出君度。”
　　“宋小姐，我真的是那么想的……”
　　“行了。我不想再说这个。”
　　宋汀雪出声打断。她脱下风衣，放在沙发上，朝后挑开自己的长发。
　　也没说是否放过君彦己一马，只是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褶皱的、对折的速写白纸。
　　“小栀，”今夜，宋小姐难得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看我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什么？”
　　不好的预感在荀烟心里升起。
　　果然，随着白纸被摊开，她猝不及防地撞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画中人。
　　那是二十岁的她自己。
　　满意地瞧见荀烟双眼瞪大，宋汀雪薄唇轻启，“脱。”
　　荀烟下意识去捉那张画，伸手却扑了空。她死死盯紧宋汀雪，摇头。
　　宋汀雪挑眉，直接上手按住荀烟肩膀：“要我帮你脱吗？”
　　“宋小姐，我不想……”
　　随荀烟话音落下，宋汀雪掐住荀烟下巴，搭在肩上的手用力，狠狠将人向下按。
　　咣当——
　　后背撞上茶几的一刻，荀烟吃痛闷哼出声。
　　同一时刻，侧卧门后的人，终于忍无可忍拨开了锁。
　　“宋，汀，雪，”比那身玄衣更漆黑的，是君彦己的脸色，“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第32章 
　　君彦己从门后出现的刹那, 宋汀雪愣了两秒。
　　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君彦己翻身上前，揪住宋汀雪前领, 对着她鼻梁就是一拳。
　　宋汀雪的面上霎时殷红一片，鼻腔里的血和咳出的血混在一起, 滴落在衣前，染得血迹斑斑。
　　宋二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她立刻反应过来, 屈膝撞在君彦己腹部, 把人扣在地上。
　　不过, 她也没有继续打下去。挨那一拳让她血气上涌，但到底是克制住了。
　　她单手压制着君彦己，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子，极其随意地抹一把血, 眯了眼, 摇摇晃晃站起身。
　　两个人都站起来, 四目相对, 如刻骨仇敌狭路相逢，剑拔弩张的气息不言而喻。
　　宋汀雪的衣袖衣领都沾了血, 神情却惬意。
　　从桌边慢条斯理抽出纸巾，揩净血迹，她轻笑：“君彦己, 你能在这里和我叫板, 也只因为你妈是君度。”
　　“那你呢？”君彦己不甘示弱，“也不过因为宋家显赫，你倚仗着背后的家世, 才总是做出这样侮辱人格的事情。”
　　“侮辱人格？”宋汀雪不屑一笑, “谁的人格？你的？她的？”
　　君彦己当然看见了掉落在地的那张画。她弯腰拾起画纸, 抖露在宋汀雪面前，“如果你心里，这不是侮辱人格的举措，那我无话可说。”
　　“小栀……”宋汀雪转身，看向荀烟，微微费解地问，“我侮辱你的人格了吗？”
　　宋汀雪说话时，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得人窒息。仿佛毒蛇吐信，不合她心意便要丧命。
　　从君彦己视角望去，荀烟眼底的慌张一览无余。
　　宋汀雪想要荀烟表态，想在这场无形的对峙里胜过一筹。而君彦己只是想抱一抱荀烟。
　　荀烟未开口，另外两人僵持不下。与此同时，第四个人破门而入。
　　是宋家那位金发碧眼的医生，科瑞尔。
　　科瑞尔看一眼宋汀雪身上的血，几乎吓得腿软，“二小姐，您这……这这这……”
　　听她结巴，宋汀雪懒洋洋回：“放心，死不了。”
　　“您快点儿回去吧！”科瑞尔搭起她，“我送您回去……”
　　宋汀雪没异议，视线掠过荀烟，“小栀，跟我一起走。”
　　君彦己闻言，想拦住她们。可荀烟竟将她全然无视，只提步跟上宋汀雪。
　　于是玄关的门前，宋汀雪回首看向君彦己，明目张胆地，露出胜者得意的笑容。
　　*
　　当晚，荀烟回到宋家公馆，看科瑞尔端着仪器忙前忙后。
　　荀烟满面泪痕没收，靠在床边枕着手臂，浅浅睡了一宿。清晨时接到电话，是君彦己。
　　少年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好像正哭着，“那张纸我撕掉了。你别再伤心了……”
　　“我帮你离开，好吗……荀烟，我帮你离开……”
　　荀烟咳嗽几声，带着初醒的沙哑，没有回应。
　　挂断电话，她删除通话记录。
　　熹微晨光透过窗帘，丝绒的枕上是宋小姐毫无防备的睡颜。
　　荀烟丢开手机，望着她，眼神逐渐冷漠。
　　该收网了，她心想。
　　*
　　往后几天，荀烟正式辞去《音乐留声》导师职位。也许早就有所意料，节目组并没多问，只让她再录制了几个走过场的VCR就放人离开了。
　　荀烟离开后，节目也到了最后关头。半决赛的录制里，节目组有意让君彦己与黎千和对上，也许是心虚，黎千和发挥得史无前例地差，顺势被淘汰。
　　荀烟在场外刷着公告，不免有些唏嘘。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黎千和的时候，听到对方纯净又灵动的歌声，还和别的导师私下打赌，赌她进决赛。之后黎千和的表现一直不错，可惜一念之差，黑马摔成一滩肉泥。
　　毕竟要当公众人物，可不只得实力好，也要管得住情绪和嘴巴。
　　决赛直播上，虽说丢了两个实力唱将，但其她选手水平也并不差。祝时好选了一首典型打歌曲目，君彦己一首《哀艳的痛快》炸了全场。同时，音乐留声也算有点儿运营头脑，知道最后要划给君度一个舞台，找她救场。
　　荀烟点进直播的时候，那首《当时的月亮》恰好到了收尾。
　　女人的声音梦幻轻柔，荀烟听得恍惚。略过主持人慷慨激昂的演说，镜头最终转向选手们。
　　荀烟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那个明艳扎眼的少女。
　　面上傲气一如初见，但眼底暗淡许多。
　　女孩们穿着综艺红白色校服，正在合唱：“Sing it stronger sing together， Make this moment last forever， Old and young， Shouting love tonight... ”
　　飘落的礼花彩带像一场梦，梦醒后各奔东西。
　　而荀烟隔着屏幕，不过窥见其中万分之一的感慨。
　　直播结束，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她的脸，以及身后一双戏谑眼睛，“在看什么？哦，荀导师去不了决赛，只能看看直播了。”
　　是宋折寒。
　　她穿着漂亮的西服，揽着梁安琪的细腰，笑得很惬意。
　　如今这两人早就散伙，但梁安琪还签在宋折寒的公司里。
　　用梁安琪的话来说，宋折寒是一个很不错的前女友，分手了不会把东西讨回去，资源也都还在。私下见面，偶尔搭肩，并不难堪。
　　她总劝荀烟看开点。
　　“该感谢我呀？”梁安琪曾笑，“要是没我那杯酒，你和你心爱的宋二小姐何时更进一步呀？”
　　然而，十八岁的荀烟有多感谢命运垂怜，二十二岁的荀烟就有多恨那次意外。
　　恨不得一切都没发生过。
　　此刻，荀烟隔着屏幕瞄她们一眼，不应声，甚至没回头。
　　今夜公里之外的音乐留声在直播决赛，也是商行藏品拍卖会的日子。
　　宋家依山别墅，大亨慈善家们往来，嘴上客套，下手纳物时一点儿不留情面。
　　荀烟在厅里看困了，向宋汀雪随意找了个由头，出来透气。
　　夜晚星空明亮，耳后是拍卖师的叫价声。
　　一百克拉的帕帕拉恰，古董瓷器，名家名画底价千万。场内不断加价，挥金如土，连淌过的夜风都透着纸醉金迷。
　　十点一刻，荀烟靠在露台，见台下花园停留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
　　是宋凭阑和宋家姥姥来了。
　　荀烟心下了然，收起手机，面向身边喋喋不休交谈的两人，稍咳嗽几声。
　　再抬眸，已然变了神色。
　　荀烟今夜一身水蓝色抹胸裙，微卷的头发分散耳后，映两颗银白的耳坠。锁骨处，钻石坠着翡翠扳指，没入雪白的胸前。
　　是最惊艳也最肆意绽放的年纪。
　　宋折寒盯去一眼，口干舌燥，已移不开目光。
　　而身前，荀烟与她对视，黑白分明的双眼笼罩雾气，眼底一道潋滟的光。
　　她看起来好脆弱，似一片孤零零的叶，流离失所，需要温室的呵护。
　　宋折寒伸手一扶，她便落入她怀中，说不清是无心或者有意为之。
　　但都不重要了。
　　没人能清醒理智地走出那双脆弱的眼睛。
　　荀烟伏在宋折寒身前，无力地攀着她的肩头，“大小姐……”
　　宋折寒微微一怔。
　　叫她大小姐的人向来很多，但那些远不如荀烟这声摄魄勾魂。
　　宋折寒没想到自己觊觎了好多年的人会这样投怀送抱。她抱着她，像个纯情的新手，肩头、腰肢、臀侧，手不知往哪儿放。
　　荀烟抬眼看来，眼睫颤动。
　　就是这么泪盈盈一眺，天雷勾动地火。
　　电光石火，宋折寒箍紧荀烟的腰，把人压在露台边缘。
　　——而比那份撕咬的吻更先到来的，是宋折寒身后，一道急促的响动。
　　哗啦！！
　　一个酒瓶砸上她的后脑，殷红的液体散开在发顶，分不清是血还是红酒。
　　酒瓶被砸得破碎，可见施暴者用了十成力气。细碎的玻璃渣飞散在空中，光影破碎，映出宋汀雪那张盛怒的脸。
　　一切突如其来，疼痛减缓了反应速度。宋折寒愣在原处。
　　宋汀雪却疯了似的按住她肩膀，发狠用力，把人扑倒在地。
　　论力气，宋汀雪不如宋折寒。可是论疯劲儿，宋折寒不及宋汀雪万分之一。
　　“姐姐……我分明警告过你的。”
　　宋汀雪坐在宋折寒的身上，五指是粘稠血迹，轻轻笑着，眼角湿红，气质病态又血腥，“你哪只手碰了她，我就折断你哪只手。”
　　拍卖会上言笑和睦的亲姐妹，顷刻反目成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当事人疯惯了，显然无所谓。
　　其中最无所谓的，自是荀烟。
　　她靠在露台边缘，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眼见周遭人越聚越多，只在心里轻嗤：有些实验，越是众目睽睽，才越有效。
　　荀烟刻意地纵容着宋汀雪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眼下的宋二小姐俨然成了巴甫洛夫的犬。
　　荀烟与旁人随便什么接触，都能让她大发雷霆。
　　更别说此刻与宋折寒这样光明正大的环抱了。
　　宋汀雪倚仗家世，张扬跋扈，为非作歹，却忘了这世上也有她权力压不住的人。
　　比如君度的女儿，比如宋家的大小姐，她的亲姐姐。
　　君彦己要靠真心，要靠眼泪、真话、适当的蓬勃和恰到好处的脆弱。宋折寒则是视觉动物，只需要勾起欲望。
　　她比君彦己好撩拨多了，省时又省力。
　　湿漉的唇角，藕断丝连的眼神，一截手臂，光洁的锁骨和雪白的前胸。背后似有翅膀挣飞的蝴蝶骨。
　　将这些都展露，不怕宋折寒不上钩。
　　而在宋折寒抱紧她的那一刻，宋汀雪一定怒火攻心。
　　荀烟适时地抬起眼，拿那双哭红的眼睛与宋汀雪遥遥相视——
　　巴甫洛夫的铃铛摇响了。
　　这一次，荀烟才是作壁上观、旁观困兽角斗的看客。
　　作者有话说：
　　早说了七九没下线！没人信我！
　　巴甫洛夫条件反射：一个刺激和另一个带有奖赏或惩罚的无条件刺激多次联结，可使个体学会在单独呈现该一刺激时，也能引发类似无条件反应的条件反应。


第33章 
　　周围人渐渐聚集起来, 却没有人敢上前。
　　这是宋家的别墅，而此刻，宋家的两位继承人扭打在一起, 全然不复往日矜贵与傲慢。
　　扭打的缘由是什么？宋姥姥拄着褐色权杖走上露台，看着这两个小辈, 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姥姥望见露台边缘，安伽小跑着去, 给一位跪坐在地上的女孩披上外套。
　　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异常惊艳, 气质纯澈如夜露白栀。
　　对上视线，女孩匆忙移开眼。
　　但宋姥姥定定看着她——确切而言，是看着她胸前的翡翠扳指——显然怔在了原地。
　　老人向荀烟走去。
　　露台上，宋汀雪和宋折寒被管家制止, 所有人知趣地后退。多一双眼, 多一副碎嘴, 她们也不想惹事生非, 自然知道该回避。
　　不一会儿，宾客空了一片, 露台清场。
　　与此同时，宋姥姥在荀烟身前停下脚步。她拄着拐，颤巍巍俯下身, 半跪着, 与荀烟平视。
　　眼神落在荀烟身前，姥姥伸手，指腹摩挲在扳指上。
　　仅仅, 一瞬。
　　老人平淡的面容尽数被冷漠覆盖。
　　她指节使力, 狠捉着那枚翡翠扳指向前拉扯！！
　　项链顿时成了绞索, 绞着荀烟的颈，逼迫她向前倾倒。
　　安伽傻眼。
　　四下哗然无措。
　　荀烟伸出手，拍打着老人的手腕，可是逐渐攀升的窒息感让这些动作变得很无力。
　　一个走路都要拄拐的老人，此刻恨意冲顶，怒红了双眼。
　　在场无一不被吓得气短。
　　却没人敢阻拦或靠近。宋汀雪猝然缓神，抹一把鲜血淋漓的脸，想上前，却被母亲反扣住。
　　宋凭阑怒视她：“还嫌不够丢脸吗？！”
　　宋汀雪张了张嘴，刚要反驳，电光石火间，是一个扎着马尾的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君彦己。
　　她红白礼服，面上是还未卸的舞台妆，一抹冰蓝色的挑染散在夜风里，一闪而过。
　　君彦己一把撞开老人，仓促上前，抱紧荀烟，“你没事吧！？”
　　荀烟摇头，伏在她怀中，惊魂甫定地咳嗽。
　　纤白脖颈上，一道赫然红痕。
　　君彦己盯紧宋家姥姥：“你差点儿杀人了知道吗！！？”
　　君彦己把老人吼得一愣。正是在场所有人感慨初生牛犊不怕虎，君度姗姗来迟，满面愁容地拦住宋凭阑，又拦住宋家姥姥。
　　“……都看着呢，”君度为难地眯起眼，“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指着这一个女孩儿撒气。”
　　宋凭阑冷不丁问：“认识她？”
　　“当然，”君度下意识移开眼，“都是一个圈子的……”
　　宋凭阑呵呵两声，“行。”
　　她扫一眼荀烟，视线回到露台下聚集的宾客，“闹剧好看么？”
　　立刻有人讪讪回：“宋老板您说笑了……今夜商行拍卖大获成功，哪有什么闹剧呢？”
　　她们附和起来，宋凭阑皮笑肉不笑。闹剧，默剧，哑剧，都在此刻一并封口，缄默如别墅山外诡谲的夜。
　　*
　　宋折寒和宋汀雪分别被送往医院。
　　一个是被打得皮外伤累累，一个是气急攻心，五脏六腑咯血。
　　内伤到底比皮外伤难调理，直到几天后，宋汀雪才在病房里缓过来。
　　她睁开眼，由病房里刺眼的苍白色一映，面上更无血色。
　　明明是夏季，窗外翠绿渐深，但温暖的阳光被隔菌玻璃遮挡，仿佛照不进来。
　　见她清醒，床边的老人丢下一个嫌恶的眼神，“宋汀雪，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好事儿吗？”
　　宋汀雪勉强坐起身，哑声道：“姥姥……”
　　“还知道我是你姥姥？”宋姥姥想抬手敲打她，想到这是无菌病室才作罢。
　　她唉了一声，“阿雪，你两年前去加拿大养病，和这个叫荀烟的有关系吗？”
　　宋汀雪一怔，垂下眼，淡淡说：“我……不记得了。”
　　“你和她，一起几年了？”
　　宋汀雪说：“没几年。”
　　姥姥一皱眉，追问：“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在哪里见面的？见面的时候她是什么身份，和你是什么关系？”
　　“……都不记得了。”
　　宋汀雪闪烁其词，不愿意多谈及荀烟。宋姥姥默认她是为了维护。
　　“玩物丧志！！”老人痛骂，“阿雪，就这一点，你远远不如宋折寒做得好！她虽然玩得乱，但她分得清主次！更不会像你现在这样，为了一个不入流的东西喊打喊杀、要死要活……”
　　“不是……不入流的东西，”宋汀雪喃喃，“小栀没有不入流。”
　　“我在和你说那个女生！你扯什么雪貂？！”老人气急了，指着女人鼻子，不分青红皂白，“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送你那只雪貂，更不该给你那副扳指！宋汀雪，你知道我在那个女生脖子上看见扳指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宋汀雪，你完了，你完了啊！！”
　　“……为什么？”
　　宋汀雪茫然地抬起眼。
　　宋姥姥反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小栀脖子上挂着扳指，您会觉得我完了？”
　　“……”宋姥姥吸一口气，“那是我给你的权力象征——好比拍卖师的金锤，指挥官的礼仪棒，领航员的罗盘——它是有象征意义的！你拿去送给一个外人？”
　　“不是外人，”宋汀雪理所应当，“小栀是我的东西，自然也是宋家的。她脖子上的东西，当然还是属于我。”
　　“……”
　　宋姥姥不可置信。她没理解宋汀雪的话，宋汀雪也没听进去她的话。
　　仿若两个世界的人，言语不同频，沟通无意义。宋姥姥打心底觉得无力。
　　她只嘀咕：“妄想你能活成一个正常人，就是我最大的错误。”
　　这句话宋汀雪听明白了。
　　她一愣，眸光闪烁，有些脆弱地低下头。
　　宋姥姥眼里闪过厌恶。
　　她能接受疯、狠、争、抢，却看不得人懦弱。
　　更受不了主次颠倒。
　　洁白的病室里冷气吹拂，宋姥姥拿出一纸塑封的文件，按在茶几上。
　　她对宋汀雪说，“等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路了，自己过来看。”
　　“是什么？”
　　宋姥姥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风险投资本就是一项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宋汀雪，汁源来自Q裙爸留一齐齐散散零四整理，欢迎加入我不觉得现在的你有继续工作的能力。”
　　宋汀雪面色一僵，坐在病床上，勉强扯出一个笑。
　　“姥姥……您这是什么意思？”
　　宋姥姥没回答宋汀雪。老人看着窗外绿叶郁郁葱葱，视线随着夏风一落。
　　过了许久，也只说：“我的意思，都在合同里了。”
　　“这段时间，好好养病，好好反省。”
　　*
　　才走出病房，宋姥姥与宋凭阑正撞上面。
　　她们异口同声：“怎么样？”
　　这对母女眉目里是如出一辙的焦急。
　　“你问的什么？什么怎么样？”宋凭阑率先说，“妈，我问你阿雪怎么样？”
　　“挺好的，能犯傻，能神游，能顶嘴。”
　　“你和她说股份的事情了么？”
　　“直接把合同给她了。闹这么一出，总要长点儿教训。况且她这个状态确实不适合工作。”
　　宋姥姥汇报完了，立刻再问，“凭阑，你找到那个荀烟了吗？”
　　宋凭阑无所谓地耸肩：“逃了。”
　　她们一同向外走，医院走廊宽敞无人，偶尔几个护士经过，低声问好。
　　走在电梯前，宋凭阑手里把玩着一只雪茄刀，再幽幽开了口。“不过，她至少会回来看一眼的。毕竟哪一个作恶的人不会好奇……自己惩戒的人，此刻该有多悲惨呢？”
　　*
　　病房里，宋汀雪一身病服，像一个吸血鬼，病态，畏光，脆弱，眼周潮绯，面色却苍白。
　　她低垂着眼，翻看茶几上的合同。
　　手里，合同写得很明确，公章也清晰，宋汀雪却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宋家商行，将近一半股份握在宋凭阑和宋姥姥的手里，往后宋折寒拿15%，宋汀雪拿14%。
　　这十四个百分点，有多少是她这几年一点一点向上争来的，多少是她极尽商人狡诈，从别人手里夺来的——只有宋汀雪最清楚。
　　而现在，合同明示，宋汀雪的股份中6%并还集团，8%置空。
　　置空期十六个月，期满也未必拿得回来。
　　前功尽弃。一切回到原点。
　　宋汀雪看着合同，下唇已经咬出血痕。
　　人人都说，宋家二小姐是个很好的商人。
　　从小在国外长大，读着最好的私立学校，二十二岁从普林斯顿毕业。
　　回国七年，她顺风顺水，从未碰壁，去年拿到的实控比宋折寒还好上一截。
　　可是姥姥说：宋汀雪，我不觉得现在的你有继续工作的能力。
　　——问题出在哪里？
　　宋汀雪忽然有些迷茫了。
　　恍惚间，余光瞥见窗外，树叶随风沙沙摆动。
　　狭窄的阳台上，有一支白色的蔷薇花。
　　花枝末端，一枚翡翠扳指。
　　宋汀雪倏地愣住，脑子里一根弦断开，耳后病房座机响起急促的闹铃。
　　叮铃铃——
　　这铃声似是响在她的天灵盖。
　　宋汀雪脚步不稳，回身时带倒茶几也没心思去扶，膝盖撞得乌青一块，站稳身子，眼里恨得腥红，捉起听筒开口却又弱了嗓音，“荀烟……”
　　电话那头，荀烟仿佛怔了一下，才说，“嗯，宋小姐，是我。”
　　听见她声音，宋汀雪生出一种锥心的痛。
　　“荀烟，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吗？”她控制不住地质问，“为什么呢？为了谁呢？”
　　荀烟似乎笑了一下，“还能是为了谁呢？”
　　宋汀雪顿时想到那夜君彦己冲上来拥抱荀烟的景象。
　　“……小栀，你是为了和君彦己在一起，才这样对我的吗？”
　　“怎么会？”荀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失笑，“宋小姐，你未免太低估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什么？”
　　“爱慕、欢喜、憎恨、厌恶……”荀烟不疾不徐地说，“宋小姐，我对您从来都是发自内里，全心全意的；在我的世界，您向来都是第一位。”
　　什么意思？
　　相处七年，宋汀雪第一次觉得看不透荀烟。
　　她觉得好笑。“荀烟，你想说什么？你为了我，毁灭我？”
　　“这怎么是毁灭？”荀烟费解，“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我曾经非常真挚地爱慕着您，是您不珍惜我的真心，反过来欺辱我。”
　　“也许在意识到您不爱我的那刻，我就该一走了之。可某一天我恍然，如果我那时离开，只是我单方面的及时止损，于您无关痛痒。”
　　“那怎么行？”荀烟自问自答地喃喃，“宋小姐，即便以后再不相见，我也不会忘记您。我希望您也如此。”
　　“宋小姐，怨憎好过无关紧要。”
　　宋汀雪沉默听着，目光停滞在窗外的白色蔷薇上，夏天的风一点点上升，将花瓣都吹散。
　　明明是盛夏，她却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了一堵墙。
　　阳光照不进来，寒气吹不出去。
　　电话的背景音喧哗，宋汀雪隐约听见航司在播报登机提示。
　　“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
　　嘈杂声里，荀烟再次开口，语气波澜不动，无悲也无喜。
　　“宋小姐，谢谢您从前的帮助。祝您往后一切顺利，万事如意，天天开心。”
　　“我们，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宋姥姥叫宋知明，但怕最近姓宋的太多了你们分不清记不住，这章就没提……


第34章 
　　“商行拍卖晚宴, 唯二继承人大打出手！风暴中心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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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无人在意那条插曲。潜意识里视其为一条微不足道且真假未知的花边新闻。
　　正是宋汀雪和宋折寒被送去医院的那一晚。
　　商行拍卖潦草结束，二十公里外的音乐留声收官完毕。
　　君度的轿车里, 君彦己抱着荀烟, 手足无措地问她：“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荀烟摇头, “……谢谢你。”
　　君彦己还想再问，君度踩下刹车。“君彦己，到家了。”
　　君彦己哦了下，转头又去看荀烟, “要不今天你住先住我家……”
　　“君彦己。”君度皱眉, 再叫了一声, “你先上楼。我送荀小姐回家。”
　　君彦己立刻说：“我一起去。”
　　“别跟着。你一路上叽叽喳喳, 我开车不专心。”
　　君度和荀烟有话要说，想让君彦己回避。奈何君彦己性子直得很, 听不懂母亲言下之意。
　　“……我不吵你就是了。”她软下声音，“妈，就让我一起去啦。”
　　君度忍无可忍：“……”
　　是荀烟小幅度推了推君彦己：“好了, 你上去吧。这么晚了, 早点睡觉，”她轻声说，“晚安。”
　　君彦己犹豫了一下才妥协。打开车门又叮嘱, “荀老师, 到家报平安啊！”
　　荀烟眸色温柔：“嗯。”
　　君度驱车驶向大路, 手搭着方向盘，轿车点刹，丝滑掉头。“彦己总是一根筋，有时候很笨。荀小姐别见笑。”
　　“十八岁就是这样子。”荀烟轻笑，“很直白也很可爱。”
　　窗外灯火流淌。轿车行在夜路，漫无目的地跑。
　　“荀小姐，你也是十八岁的时候开始跟着宋汀雪的么？”
　　话题转得快，但荀烟没有错愕，好像早就意料到君度会这么问。“不是哦，”她指正，“是十五岁。”
　　“……这么小的年纪？”
　　“嗯。我是孤儿，人贩子手里的孤儿。十五岁的时候遇见宋汀雪小姐，她拯救了我。之后就一直跟着她了。”
　　君度噎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试探几句，没想到荀烟会全盘托出。
　　还是这样沉重的往事。
　　荀烟忽问：“君度老师会觉得我很过分吗？她于我有恩，我却这样对她。”
　　“不会。她对你有恩情，也不是她随意玩弄你的理由。”
　　荀烟犹豫：“但说到底……”
　　君度淡淡打断：“救了你，折辱你。被折辱，所以报复。这两件事不可一概而论。当然，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好多插嘴。”
　　没赶过黄灯倒计时，轿车停在直行道。隔着后视镜，君度瞥一眼荀烟，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后座。
　　“荀小姐，这是你向我要的，我名下商行2%的股份。”君度剥开文件夹，“还有南加州MBA的Offer。”
　　“所以，荀小姐，您能离开我女儿了吗？”
　　荀烟接文件的手一顿。
　　转瞬，她笑：“君阿姨，您这话好像台偶剧婆婆啊。”
　　君度唉了一声，“我也不想的。但作为一个母亲，看着女儿深陷一场极其不平衡、不对等的单向依恋……这实在是一件很痛心的事。”
　　旁观者清。君彦己对荀烟可谓掏心掏肺赤诚至极，但荀烟对君彦己——何止有所保留——简直从最初相遇就是全副武装。
　　这场由荀烟引导的游戏，君彦己一头往里撞。第三视角的人都当君彦己是主动的一方，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荀烟的预谋。
　　眼下，荀烟要抽身了，君彦己还一头雾水，甚至以为自己终于能陪在喜欢的人身边。
　　红灯变绿，轿车轻轻启动。
　　“南加州在美西，和纽约并不远。”君度说，“你们之后要怎么发展，我管不着，但这之前，荀小姐，我希望你可以和君彦己说清楚真相。”
　　“接近她的真相，身份的真相，还有你对宋汀雪筹划这一切的真相。”
　　荀烟的目光停留在合同上，但反反复复没看进去。过了许久，她叹气开口：“君阿姨，如果哪天喜欢的人告诉你，你只是她黑色棋盘上的一颗棋，自始至终都没有交付真心……这真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不。请您让她知道真相。”君度说，“我知道，你也可以找一个不痛不痒的由头与她分开，让时间销蚀一切。但清醒的真相好过虚幻的美梦。君彦己需要真相。”
　　“君阿姨，拥有真相并不难。让我亲口说出真相，也很简单。”
　　荀烟折起合同，看向车窗外，“但您既然这么郑重地请求，想必也希望我在告知君彦己真相的时候，最大限度顾及她的心情。”
　　“……对。”
　　毕竟是亲女儿啊。
　　君度苦笑：“拜托你了，荀小姐。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她正透过后视镜看荀烟，荀烟也在望向她。
　　华语金曲歌手，亚洲级别的明星。透过那么多金灿灿的代名词，荀烟在此刻，只看见一个为自己孩子操碎心的母亲。
　　“您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君度移开视线，“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
　　荀烟捏着合同，轻笑了下，“嗯。我也会到做我力所能及。”
　　……毕竟君度拨给荀烟的，是商行2%的股份。
　　直接抛售，百亿出头，握在手里分红做账，到手的钱足够她大手大脚挥霍到下辈子。
　　当然，要是真正的行家看见荀烟如此对待这2%，大概要气得昏头。这么大额的资金，钱生钱、利滚利才是最优解。可惜荀烟没有商科背景，更没有全职经商的履历，这2%的股份放她手里，暂时无法发挥更大效用。
　　但目前也足够了。
　　何况君度还给了她MBA这个跳板，完美诠释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荀烟拿着几纸文件下了车，心情难得舒畅。
　　君度驱车离开，却并没有回家。她在路口晃晃荡荡，时快时慢，终于在一刻钟后拦下了自始跟踪在车后的一辆黑车。
　　两车以毫厘之差别在路边，谁也不让谁。
　　车门一开一闭，君度的副驾多了一个黑衣女人。
　　宋凭阑叼一支雪茄，往君度脸上吐一口烟圈。
　　君度忍无可忍开了窗。
　　“要抽烟请滚下车。”
　　宋凭阑哈哈笑了下，不搭理，只说：“感觉怎么样？”
　　君度面无表情地启动车辆，“什么怎么样？”
　　“那个女孩咯。”
　　“……挺好的。”
　　宋凭阑诧异：“把你女儿当傻子耍，你还觉得人挺好的？”
　　君度回呛：“你俩女儿好像也没多聪明。”
　　宋凭阑吸着雪茄，仿若真的被呛到了，呸了一声。
　　沉默地驶过两个路口，宋凭阑再出声，评价荀烟：“心眼不干净，手脚也不干净。”
　　君度：“……”
　　“不过，很有趣。”宋凭阑顿了顿，“比起恶劣的人，我更讨厌软弱没野心的人。”
　　远处信号灯闪烁，天空开始飘细雨。
　　“君度，把她牵在你的名下，留点儿桎梏。”
　　“行。”
　　昏暗的副驾位上，宋凭阑摸出手机，在搜索引擎翻出荀烟的信息。
　　挂在首位的是一份视频，标题写着“荆棘鸟——荀烟”。
　　看着视频里女孩人畜无害的样子，宋凭阑觉得好笑。
　　这哪里是什么从荆棘里挣脱出来的小鸟？
　　她分明，就是荆棘本身。


第35章 
　　荀烟并没有特意隐瞒行踪。宋凭阑说她“逃了”, 究其根本是懒得追。
　　《音乐留声》收官，君度给了君彦己一张回纽约的机票，就把她放养了。
　　君彦己二话不说, 一个电话打给荀烟。
　　“你什么时候去洛杉矶？”
　　荀烟好像在吃东西，咀嚼了半天才回：“月底。”
　　背景音有些嘈杂, 总有人在叫唤，大吵大闹。
　　君彦己不由得问：“你现在在哪？”
　　“阳明山。”
　　“台北？”君彦己愣了下, “你去台北做什么？”
　　“见朋友。”
　　*
　　荀烟口中的朋友, 自然是齐堇玉和路语冰。
　　三个人在机场相见, 没有意料中的两眼泪汪汪，紧紧抱在一起，分开后，也只寻常地问了句, “饿了吗？带你去吃炸猪扒。”
　　齐堇玉的姐姐在辅仁教书, 母父干脆搬过来, 接了连锁商标, 开了家猪扒店。路语冰在内陆和亲戚处不好，不胜其扰时, 就来这里避难。
　　台北市里，高矮不一的楼房盘叠，时常可见霓虹广告牌。人文复古, 风景优美, 人与自然无距离。
　　在这里，她们只是普通朋友，逛夜市, 吃小吃, 勾肩搭背地聊这些年的事。
　　荀烟和齐堇玉的联系一直没断过。荀烟二十岁, 齐堇玉离开A城，寄来两本书。宋汀雪让荀烟把书丢了，荀烟照做，却暗地留下了齐堇玉夹在书册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泛黄，老旧无比，但荀烟看得清照片里两位女孩的笑脸。
　　十六岁的玉子和十四岁的七九。
　　那是她们第一次进Z城的照相馆，七九头发乱糟糟，刘海被强制梳到脑后，露出光洁明净的额头，比着一个最最最老土的剪刀手。玉子比她自然些，故意摆个斗鸡眼，两条兔耳朵向上拽，看起来好像暴走的杰瑞。
　　相片背面，是齐堇玉写着：飞鸟挣出荆棘，不是为了撞进金丝的笼子。
　　那是她想对七九说的话。
　　难为玉子了，荀烟拿着相片心想，一翻书看字就犯困的玉子姐姐，居然为她写了一句这么有哲理的名言。
　　荀烟藏起相片，把这十几个字牢记于心。
　　*
　　在阳明山的第一夜，荀烟才和朋友下榻酒店，转头在前台看见君彦己。
　　四目相对，君彦己猝然别过身，拿半遮着脸，局促地装起鸵鸟。
　　荀烟走过去，失笑：“怎么了呀？居然装不认识我。”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你和我说了位置，我就立刻定下机票……”
　　君彦己双手合十，诚恳得不得了，“你没有邀请我，我也没有问你能不能过来。回过神来我意识到这非常冒昧，也非常冒犯。”
　　“还好啦……”荀烟还没说完，齐堇玉先笑嘻嘻地凑上去：“君彦己？你在综艺里不是这人设啊？”
　　君彦己瞥一眼她，立刻回到冰封Rock&Roll女王状态。“你是？”
　　“我叫齐堇玉。是七……”她假咳了咳，揽过荀烟肩膀，“是荀烟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超级挚友。”
　　荀烟推开她，直言：“好恶心。起鸡皮疙瘩了。”
　　虽然说得也没错。
　　不一会儿，路语冰姗姗来迟。她和君彦己打了照面，伸出手，“你好。”
　　君彦己眼睛一亮：“路语冰老师！”她惊喜，“荀老师来台北见的好友居然有您！”
　　齐堇玉缩在荀烟背后小声吐槽：“这君彦己学川剧的啊？变脸这么快？”
　　荀烟敲一敲她，“走了。”
　　齐堇玉转头问：“今晚的行程是什么？”
　　路语冰答：“去山顶。我买了冷烟花，去那儿放。”她问君彦己，“一起吗？”
　　君彦己小心翼翼看向荀烟：“可以吗？”
　　荀烟盯她两秒，点了头。
　　半小时后，齐堇玉从老妈的猪扒店里搬来两辆外卖摩托，载着人从东昇一路向新北，途经一片大城小镇的夜景。
　　夜景灯影憧憧，星罗棋布，无尽的夜风顺着头盔缝隙鱼贯而入。
　　“七九，我们好像要飞起来了……”
　　荀烟坐在齐堇玉后座，紧巴巴拽着她的腰：“你说什么——”
　　风声太大，又隔着头盔，谁也听不清谁。
　　齐堇玉大喊：“摩托车要飞起来了！！我们要飞起来了！！！”
　　“谁飞起来了？哪里？出车祸了吗？”
　　“呸呸呸！快把这句话呸掉！！！”
　　“……”
　　随行的另一辆摩托上，君彦己搭在路语冰身后，心诽：终于知道电话里那些叽里呱啦的大喊大叫是谁发出来的了……
　　两辆摩托越行越快，沿着盘山公路不断上升，直至冰凉的夜风把人的手吹得通红，她们稳稳当当停在山顶。
　　荀烟摘下头盔，脸颊贴着齐堇玉的背，赖在后座没动。“好饿。”
　　齐堇玉大度说：“喝点西北风就好了。”
　　荀烟白眼。
　　山下夜景灯火明灭，上方星空如雾。
　　路语冰拿出几支仙女棒，先分给荀烟：“给，伊豆的冷烟花。”
　　烟花从枝头点燃，烧成梦幻的粉蓝色，夜风清爽，把烟花吹成流动的丝绸，亮晶晶地飞舞着，比月光更清透皎洁。
　　烟火绚烂，映出荀烟一双带笑的眼。月华吻在她的发梢上，泛出玲珑又层叠的光。
　　鬼使神差地，君彦己伸出手，“荀烟……”
　　荀烟盯着烟花看，没回头。
　　大概没有听见。
　　于是那只手悬在空中，想触碰但不敢靠近。
　　*
　　那夜分别，四个人走廊稀稀落落地说晚安，荀烟走出几步，转角就在自己门前看见抱臂而立的君彦己。
　　她抱着手臂，栖在阴影处，神色几分落寞。
　　眼前景象和某个夜晚重合了。
　　半个月前，君彦己也是这样坐在荀导师的门外守株待兔。
　　荀烟有些不敢对视，一面是心软，一面是心虚。
　　她和宋汀雪的狩猎游戏里，君彦己是最无关也最无辜的人。
　　也是荀烟最对不起的人。
　　四目相对，荀烟还没开口，君彦己递出一个礼盒，“项链，送你。”
　　长条形礼盒，看边角Logo就知道价格不菲。
　　荀烟摇头：“我不能收。”
　　君彦己直视她：“我给每个导师都准备了。可惜决赛那天你没来。”
　　给每个人都准备，唯独荀烟推脱，就显得矫情。放以前她就收了，但现在她们关系不清不楚，要是再厚脸皮地收下，实在很不道德。
　　君彦己不傻。她早就从荀烟刻意的冷淡里预见答案。
　　“只是一条项链而已……”君彦己垂下眼，压低嗓音，“荀烟，别拒绝我。”
　　“对不起。”
　　漂亮的礼盒僵持在二人之间，荀烟把它推还回去，重复说，“对不起。”
　　君彦己自嘲笑了下。“那上次的曲奇呢？第一次公演后，我送给你的。”
　　瞥一眼荀烟，君彦己自问自答，“……就知道你没动。”
　　荀烟确实没动那盒曲奇，甚至忘了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表面功夫做足了，私下就无所谓。意识到这一点的荀烟心里愧疚到达顶峰。
　　“对不起……”她半捂着前额，坦白，“我吃甜食会停不下来，平时努力克制。那盒曲奇简直是身材管理的天敌。君彦己，真的对不起。”
　　君彦己沉默地看着她，心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不喜欢我。
　　看着她的样子，荀烟也慌了。
　　她找补：“以后我一定会去纽约买它的！”
　　君彦己的眸色勉强亮了亮，“你会来纽约找我吗？”
　　“嗯，”荀烟移开视线，“作为朋友。”
　　做朋友，否则就是一辈子的陌生人。
　　君彦己看着她，表情没变化，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
　　她听见自己说，“好。”
　　能做朋友也挺好的。
　　荀烟确实在推开她，但太多冗杂的理由不知道该怎么说。像拍一部电影，元素道具人物布景已经齐全，却死活找不见切入点。
　　这几天君彦己与路语冰、齐堇玉熟稔起来，和荀烟倒成了点头之交。每每对视，平静的面上扯出一个疏离的笑。
　　但荀烟知道她在等。等一个解释。
　　酒店的书房里，荀烟转着笔，撕毁一张又一张信纸。
　　那封解释的信最终在机场被打开。
　　台北桃园机场，一个去洛杉矶，一个去纽约，在值机台便分道扬镳。
　　在随身的文件夹里看到那封信时，君彦己并不感到意外。
　　她坐在机舱里，身边舷窗透出清晨阳光。
　　“君彦己，你打开信封的时候，我们大概已经分别了。”
　　荀烟的字隽秀锋利，君彦己看了两行，忽然有些恍惚，不敢向下看。
　　耳边乘务长播报飞行提示，过道空姐空少来来往往。
　　舷窗外，另一辆飞机横在远处，已经开始滑行。
　　是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荀烟在那架飞机上吧？她在座位上干什么呢？君彦己无由来地想，会看杂志，看平板，向乘务员要一杯果汁……
　　又或者，荀烟也在好奇，在忐忑，我收到信后的反应呢？
　　君彦己再摊开信纸。
　　“君彦己，你听说过Z城吗？那是世界的边缘，一个犄角旮旯，也是我生长的地方。这里有最肮脏的近海，最肮脏的街道，和最肮脏的人。”
　　“还有一个肮脏的孩子。”
　　“她自私，势利，行窃，坑蒙拐骗，把自己的不幸嫁接到旁人身上。不出意料，她会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一生，度过这从出生就写满错误的一辈子。”
　　“是宋小姐救了她。”
　　看到这里，君彦己恍然愣了愣，拿出手机搜索Z城，却被提示信号不佳。
　　原来飞机已经行驶在云层。
　　“君彦己。从你看我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喜欢我。那种眼神太澄澈了，如同我曾经望向她。”
　　“十七八岁的少年，心事透明，心也最真诚。我看着你，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
　　“然后……我卑鄙地利用了你。”
　　“对不起我的人是她，可我现在却对不起你。”
　　“你会想报复我吗？”
　　“对不起。”
　　就这几天，还有这封信上，君彦己数不清荀烟说了多少次对不起。
　　可她想听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
　　君彦己攥着信纸，翻了一页。
　　“简单来说，你喜欢上的是我专门为你定制的一个角色。”
　　“这个角色受制于人，脆弱易碎，但又有一种傲气和倔强。脆弱的特性提供了拯救的欲望，骨子里的倔强激生了拯救的价值。你的家世和性格，让你有与宋汀雪谈判的资本。你的正直又让你无法坐视不管。”
　　“十分抱歉，我作为演员，代入角色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想要扮演她。”
　　“事实证明我的表演很成功。你说了无数次喜欢我，直接或间接地。可是你每亮着眼睛说一次喜欢，我的心就像被重重拧了一下。我从未如此愧歉。”
　　“君彦己，你还记得吗？练习室里，你唱《蜂鸟》，说那是唱给我听的。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不管作为我自己，还是那个角色，我都是快乐的。那也许是我这几年里最快乐的时刻。”
　　“谢谢你。”
　　“对不起。”
　　“最后，请允许我告诉你，我最真实的名字——
　　七九
　　二〇二三”
　　*
　　荆棘鸟中篇·春日伶仃·完
　　作者有话说：
　　i love u i hate u真的是君彦己真实写照了，Do you miss me like i miss you TT
　　Anyway，一个彩蛋，十六岁的小君点赞过18章章末的那个帖子。


第三卷 鱼向往高处 


第36章 
　　“尊敬的旅客, 您乘坐的航班……由台北桃园机场向洛杉矶国际机场……现在开始检票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
　　“宋小姐，我们后会无期。”
　　挂下电话的一刻, 荀烟舒出一口气。
　　机场漂亮宽敞的落地窗外，天空澄澈, 天色明亮。
　　荀烟走上登机廊桥，鬼使神差拿来一份财经报刊, 入眼的标题便是：宋家商行晚宴风波, 或对企业发展产生不利影响。
　　报道的内容很模糊, 只说继承人发生口角，原因不明。所占篇幅不如下一页某财团的花边新闻。
　　“女士，往这边请，”廊桥终点, 空乘指引荀烟, “请不要边走边看哦, 注意脚下。”
　　荀烟放下报纸, 笑着说谢谢。
　　“女士喝点什么？咖啡，牛奶, 汽水，或者果汁？”
　　荀烟仍攥着报纸，没抬头, 记忆里却有个声音抢先替她答道：“卡布奇诺。”
　　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给出这个答案, 荀烟愣在舷窗边。
　　十分突然的，七年前初次登机的场景浮现在她脑海里，恍如隔世, 却历历在目。
　　舷窗外晨光乍破, 飞机冲入云层。华丽的A城逐渐变得渺小, 河道与高楼都成了简单的点与线，匍匐在地表，由她俯视。
　　就像七年前，她从高空俯视Z城。
　　那个时候，荀烟心目中的宋汀雪，真的如同神明。她把荀烟从布满荆棘的Z城里拯救出来，给了她无法想象的住所与学习的条件。
　　也给了她一只金丝的笼子。
　　不过，该感激的，该憎恨的，到底都过去了。
　　巴甫洛夫的铃铛砸碎了，猫鼠游戏彻底落幕。
　　Z城的七九偷走了宋小姐的烟盒与扳指，A城的荀烟故技重施，摸走宋汀雪在商行的股份，以及宋汀雪在宋家长辈眼里，作为继承人的竞争力。
　　宋汀雪太傲慢了。她的傲慢让她不屑于任何伪装，不论喜欢和厌恶，都很直白透明。在她心里，比她年少七岁的荀烟透明如一张白纸——但在荀烟心里，她又何曾复杂过？
　　对宋汀雪而言，这世上大部分东西都唾手可得。于是她很难重视什么，也很少珍惜什么。
　　——她靠七年积攒的商业成绩与人脉，就是一个最大的特例。
　　不过到底是宋家的二小姐，宋凭阑与宋家姥姥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对她不利。
　　四年的人格囚禁，换一年的股份悬空，荀烟觉得自己已足够仁至义尽。
　　她拉下舷窗板，仍有顽固的阳光顺着缝隙溜进来。闭上眼睛，蓝牙耳机里播放着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Fish in the pool
　　Pointé passé fouetté（翩翩起舞）
　　荀烟确信，她将怀念的，从来都只是曾经的自己。
　　而不是宋汀雪。
　　当她在电话里说出“后会无期”，就已经做好与对方再也不见的准备。
　　*
　　二十个小时的航班，飞机从日出飞往日暮，冲撞进一片电闪雷鸣的云层。
　　洛杉矶暴雨，飞机无法着陆，只能徘徊在高空。
　　荀烟借用邻座的移动Wi-Fi，向房东推迟了预约的接机，“Pardon”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说清楚意思。
　　直至当地夜深，飞机降落在一片水洼之间。荀烟提着箱子走出廊桥，入眼全是陌生的金发碧眼，耳边各异的语言腔调，她一阵头晕。
　　更让她头晕的，是在克伦肖雷默特外见到一身朴素的君彦己。
　　暴雨落尽了，城市的水坑积攒落叶，像一片梦的湖泊。
　　君彦己敲开司机的车窗，上道地给了小费，冷着脸，向一旁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边儿去。
　　车门一开一合，夜风吹得人一哆嗦。
　　车外，君彦己看着荀烟，很认真地问她：“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了面了？毕竟你不可能主动来找我。”
　　荀烟有些茫然。颠倒的昼夜和长时间的航班都让她大脑迟缓，反应力极差。
　　君彦己继续说：“荀烟，你说我喜欢上的是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是你创造的，所以她也是一部分的你。”
　　“那么，不管是姜屿、新的角色，我喜欢的还是你。”
　　荀烟看着她，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片刻后，她低下头：“抱歉。”
　　君彦己像是听不见，固执地继续问：“荀烟，你说你也曾用那种眼神看向别人——说的是宋汀雪吗？”
　　荀烟嗯了下。
　　“可我在发觉她对我没感情的时候，我也不喜欢她了，”她轻声，“君彦己，也许你也应该如此。”
　　君彦己稍稍红了眼眶，“但你们的感情持续了很久。不管是喜欢、不喜欢、因爱生恨，你们的感情持续了很久。”
　　荀烟失笑：“为什么要追求那种无聊的藕断丝连呀？”
　　“怎么是无聊？”君彦己反问，“能和喜欢的人多待一秒钟都是幸运。荀烟，你比我更懂这个道理。但我不是你，没办法利落地抽身，更没有那个底气报复回去，所以事到如今，即便知道没可能，我还是想请求你……”
　　她抬起眼，哀求地看着荀烟。
　　“至少让我抱一抱你，好吗？”她小声，“我真的很喜欢你……”
　　四目相对，荀烟没说话，心却有些软。
　　她无由来都想，如果宋汀雪能给十八岁的荀烟一个坦荡的拥抱，也许她也会放下。
　　荀烟看向君彦己。
　　没办法给出承诺，但一个拥抱还是可以的吧？
　　这么想着，她站直了身子，张开手，抱住君彦己。
　　怀里的人怔了下，随即有泪水滚落，浸湿荀烟的肩膀。
　　少年的哭泣没有声音，连颤抖都很克制。
　　洛杉矶夏末的夜风彻骨寒冷。
　　她们抱了很久。直至分开，荀烟在咫尺间看见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她于是屈指，擦一擦对方的眼泪，笑得很无奈，“都多大的人了……”
　　君彦己只是问她：“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荀烟心里也没有答案。
　　“也许吧。”她说。
　　“那能不能再抱一会儿？”
　　荀烟失笑：“随你。”
　　但君彦己却猝然愣了下，没伸手。
　　她看着不远处，微微眯起眼睛。
　　“荀烟……”
　　身后是一辆轿车急停的声音，溅起水花，撕碎风声。
　　荀烟没回头，但从君彦己的神色语气里也猜到了些许。
　　无非是有不速之客。
　　逆反似的，荀烟主动拽紧君彦己的衣角，在她身前抬眼问：“在看什么？最后一面了，不再抱一抱我吗？”
　　刻意放软的嗓音与试探的眼神，让君彦己抵抗力瞬间降到最低。
　　几乎是无意识地，她捧起荀烟的脸颊，眼神逡巡在她唇上，茫然地想要吻下去。
　　“我……可以吻你吗？”
　　荀烟看着她，也伸出手，勾住对方的头发。
　　异口同声，荀烟说出“可以”的刹那，身后有人跌倒在低洼的积水里。
　　跌倒声音有些吓人，好像一片脆弱的琉璃跌进干燥土地，稀里哗啦的，全部破碎成血雾。
　　“不可以……”那人低哑地说。
　　最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不可以，小栀，拒绝她……”
　　不是一贯以来的命令语气，只是请求——又或者说哀求。
　　宋汀雪的身形太瘦削了，立在冰冷的风里像是要被吹散。白色的病服被雨水浸透，长发凌乱，唇齿苍白，裸露的手肘上是因为跌倒而磕破的血色伤口。
　　一身病骨，傲慢矜贵不再。
　　病态的面色里，唯独的一点血色都充斥在眼眶。吃力地抬起眼，眼底只有偏执。
　　她摇摇晃晃站稳身子，走近二人，咬紧牙关嗤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宋汀雪她抬手，戳着君彦己肩膀，一点一点推开她，“你等这一刻很久了吧？就等着我的小猫逃离主人，你好趁虚而入……”
　　“君彦己，你想清楚。君度的婚姻死于丈夫出轨，第三者插足——而你现在，是在撬我的墙角。”
　　“等到时候所有人都把你的名字和第三者惯犯等同，你哭都没地方哭……”
　　“——闭嘴。”
　　病服女人的身后，荀烟冷冷开口。
　　“宋汀雪，闭嘴。”
　　“我不是你的小猫，彦己也没有在撬墙角。宋汀雪，我和你之间关系早在几年前就结束了。”
　　宋汀雪回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有结束！”她望向荀烟，“你向我承诺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要我还没喊停，就永远不会终止。荀烟……”
　　她握住荀烟的手，笑容里有一种脆弱的、狼狈的讨好，“荀烟，你不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可是，宋小姐，”荀烟慢慢地抽出手，“这场猫鼠游戏，我不想陪你玩儿了。”
　　宋汀雪不顺从，重新捉上来，“小栀，你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唯独不能和君彦己……”
　　“错了。”荀烟轻笑，“应该是，我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唯独不能和你。”
　　她舍弃她，像抖落衣肩上的尘埃。
　　“松开我。”
　　“然后，滚回国，滚回医院。”
　　*
　　汽车回到荀烟在洛杉矶租下的住处，已经接近凌晨。
　　房东早就睡去，但给新租客留了灯，钥匙藏在门外花盆下。
　　司机走了，君彦己仍跟着，忙前忙后搬行李，全程一言不发。
　　君彦己从高中便在外生活，也确实是独立生活的高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能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荀烟由衷感慨：“你太厉害了……谢谢你！”
　　君彦己却没什么表情，只说：“我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窗外清晨，自行车的铃声与鸟鸣一同响起，君彦己靠在窗边，“荀烟，你和宋汀雪的事情……还需要我帮忙吗。宋汀雪权力被置空，偶尔宋折寒也防着她。我妈和宋凭阑说得上话，荀烟，如果你需要的话……”
　　荀烟顿了顿，“那不还是在利用你吗？利用你的资源。”
　　“我愿意的……”君彦己摇头，“我愿意的，就不算利用。”
　　荀烟无奈一笑。
　　“君大小姐，收起你的拯救欲，”她指尖点在君彦己额角，佯作教育家，“不要再对谁傻傻动心了。我不值得你喜欢，更不值得你这样用心帮助。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爱的人是你自己，明白吗？”
　　君彦己摇头，“但至少、你看今天，宋汀雪猜测你逃走是因为我，她以为我们在一起了。我们站在一起，她会来针对我，而不是针对你……”
　　“你想说什么？”荀烟敏锐地打断，“你想说，让她以为我们在一起了，她就会把怨气都撒在你身上，不会来打扰我？”
　　“不是吗？不对吗？”君彦己移开视线，“她要是针对我，无异于给宋凭阑再递一个把柄。她的继承之路只会更差劲。”
　　她小声，“再说了，堂堂宋家二小姐，总不乐意做第三者……她会放弃你的。”
　　“可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荀烟，如果我们的名字能绑定在一起，就算是假的，我也很开心。”
　　“……说什么呢。”荀烟无奈，“君彦己，回去读书，好好读书。如果四年后你没有拿到奖学金、优秀校友名号一类的东西——我绝对会瞧不起你！”
　　荀烟本科的时候没有好好读书，才希望君彦己可以不要和她一样，把读书的日子白白浪费在伤春悲秋的情绪里。
　　君彦己看着她，闷闷嗯了下。
　　临走前，君彦己拿出那件在台北没送出去的项链，最后一次请求，“荀烟，你一定要收下。”
　　这次荀烟点了头。
　　“好。”
　　*
　　好好读书——这是荀烟对君彦己的祝愿，也是对她自己的。
　　好好读书。
　　荀烟到达洛杉矶的时候，距离南加大MBA的开学还有大半个月。
　　城市的物价高得离谱，租金动辄三四千刀一个月，和住酒店没差别。
　　荀烟目前没分到商行一点账，手里只有这些年攒的钱，吃穿用度能省则省。她住在弗蒙特广场一间老旧平层里，这是荀烟货比三家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住所。住了半周，她正式给自己的出租屋命名为：枪林弹雨中的宁静之地。
　　房东叫伊利斯，一个年迈的白人老太太，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环保主义者。她告诫荀烟菜凉了才能放进冰箱，多用自然风少用电扇，六点之前不能开灯，人走灯灭……忘记关一次灯罚款二十美刀。
　　伊利斯养着一条博美，叫伊娃——看着伊娃，荀烟在这个家里真切感受到人不如狗。
　　当然，只是她不如伊娃。伊利斯还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
　　相比于对荀烟疾言厉色，伊利斯对伊娃实在慈祥。伊利斯八十出头，没有伴侣也没有合得来的室友，早就把伊娃当作了唯一的亲人。
　　有些人对宠物的爱很纯粹。纯粹地看着它长大，看着它玩耍。有时候看着小狗快乐，她们也由衷地感到喜悦。
　　但永远不可能赋予宠物人格。
　　……瞎想什么呢，思及此，荀烟忽而拍拍脑袋。
　　九月初的清早，她告别伊利斯和伊娃，正式去向学校。Orientation week 里，荀烟靠着并不地道的口音交了一个同样口语不佳的好友，麦格。
　　本以为是菜鸟组队，转头一问，麦格在商科全职的经验是三年。任职经验为零的荀烟深切体会到生存艰难。
　　但她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默念几句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和麦格一起走进教室。
　　MBA核心课程与选修各有四个，开学前先大致介绍。数字供应链，项目营销，产业分析，几小时下来，荀烟的笔记本从工整走向潦草，听得头都大了。
　　好在教授们还是比较善良，在第一周的估值预导课里布置了个作业让她们练练手。
　　“计算……ROIC……”
　　阶梯教室人去楼空，唯独最后一排，荀烟趴在课本上画圈圈，“计算……七大纺织企业的ROIC……”
　　麦格坐在她身边照本宣科：“芝加哥麦肯锡，ROIC，投资资本回报率。也就是问，剔除非经常性损益和杠杆影响，实际能拿到手的有多少。”麦格虽然有从业经验，但到专业术语上还是没辙，“还要看ROE……”
　　两个人用蹩脚的英语交流着专业的术语，面面相觑。
　　读到一半，麦格忽然问荀烟：“可我们要怎么知道七大的真实数据？没有谁会把身家性命写在财报上。”
　　“……好问题。”
　　看似简单的一份作业，不仅考察英语数学逻辑经济学，还考量学生的数据认知与人脉。不幸的是，荀烟什么也不沾，初来乍到，没有知识储备，更没有任何人脉。
　　……更不幸的是，她才在学校里上了一周的课，转头却在放课路上收到一笔巨款。
　　五千美刀，备注是房租退还。
　　“哇，意外之财！”麦格看到钱就傻乐，荀烟心里却升起一抹不妙的预感。
　　好端端的为什么退房租？
　　不会是今早她忘记开窗通风，把伊利斯气得毁约了吧！
　　荀烟捏着手机快步往回走，心里想了七百个说辞，从义正词严到双手合十求饶，脑内排练八百遍。
　　但回到住处，却在门口看见一群社工。
　　为首的那位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用英语问：“你是荀烟小姐吗？”
　　荀烟点点头，踮脚向里看。还没看出名堂来，博美犬冲出来，撞向荀烟，两只前爪不断扒拉着她的裤腿。
　　伊娃从前可没这么黏人。
　　荀烟警惕起来，看向社工：“是……伊利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她离开了。”社工用了Gone这个词，荀烟抱着伊娃，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去哪儿了？”
　　社工无语地盯她两秒，正正经经用了Died。
　　伊利斯去世了，房子被挂上拍卖网站。
　　“荀烟小姐，如果可以，请你照顾伊娃。这是伊利斯最后的请求。”社工说，“也许伊利斯女士在今早就预知了自己的死亡，所以在这之前把房间都打扫了一遍，花草也搬进屋了。”
　　荀烟听得发愣。
　　……预知自己的死亡，是一种什么感受？
　　直至看着伊利斯的尸体被搬走，荀烟抱着伊娃，才后知后觉地问：“那我还能再住在这间房子里吗？”
　　“不可以哦，”社工礼貌微笑，“拍卖完成以前，这间房子无主，不属于伊利斯女士，更不属于你。”
　　“那我还得找别的房子？”
　　“嗯，按道理是这样的。”
　　荀烟懵了：她要去哪里找新的房源？！
　　好在社工们还算有良心，遣走荀烟以前，按市场价给她提供了些许房费，让她去酒店凑合几夜。
　　一个行李箱，一只博美，荀烟又回到无家可归的状态。
　　她找到最近的酒店，却不是宠物友好酒店。四处辗转，四处碰壁。
　　几乎放弃时，她又接到社工的电话。
　　“荀烟小姐，你找到合适的住处了吗？”
　　荀烟无语：这也要回访吗……
　　“No! ”她没好气回。
　　社工随即应声，“Congrats! 这套房子在市中，位置好，挂上拍卖网站立刻有人直付。我们与新的房主进行沟通交流，她说她愿意把你原来的那个屋子续租给你。”
　　“那……伊娃也可以继续住吗？”
　　“当然，”社工说，“虽然那位女士并不喜欢狗，但她听说了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愿意让你们继续住在这里。”
　　这世上还有这么善良随和的人？
　　荀烟忽然有些感动了。
　　她抱着伊娃，小声对它说：伊娃，我们遇到了一个心软的新房东！
　　电话里，社工继续说：“Seher女士也认为，伊娃会更偏爱这栋老房子。这么小的小狗未必受得了更新环境。”
　　“嗯，嗯，”荀烟忙不迭点头，心里有熟悉感一闪而过，“不过，Seher是谁？新的房东吗？”
　　“嗯，她之前在拉斯维加斯，一刻钟前才到达洛杉矶。”
　　社工往后再说了什么，荀烟都没听进去。她拉着行李箱，脚步飞快地往回走。
　　也许是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许是感知到自己能再次回到家——伊娃缩在荀烟的怀里，逐渐活泼起来。
　　不一会儿，荀烟回到住处，难得见里面灯火通明。
　　社工向荀烟招手。
　　荀烟立在门外，手还搭在行李箱上，微微喘着气。伊娃已经冲刺地跑进屋中。
　　小巧的博美犬像一只小小雪球，热情地圈着屋中女人的脚踝。
　　女人一身洁白套装，雪白长靴，黑发优雅地挽在脑后。她饶有兴致地坐在窗台边，逗弄花草，银白的十字架耳坠熠熠生辉。
　　她未正视荀烟，露出的半边侧颜却清绝。
　　荀烟的笑容僵在脸上。
　　“荀烟小姐，这是你的新房东，Ms. Seher. ”门边，社工笑出一口大白牙，“中文名是……”
　　“宋汀雪。”屋里的女人这才看过来。她撩开耳边的发，对荀烟微微弯下眉眼，漂亮得不可方物。“你好，我是宋汀雪。”
　　作者有话说：
　　荀烟：……还是去睡桥洞吧。


第三卷 又名：病弱房东俏租客（你滚） 
　　1.会有一部分商科学习的内容，之后也会回到剧团和剧本的部分，一边经商一边演戏，全面发展。
　　2.一般MBA都要商科全职工作经验（2-6年居多），七九肯定是没有的，这里省略一个bug。
　　我没接触过南加大MBA，写作时参考的是英硕课程。
　　谢谢读者 49950371 的手榴弹和地雷
　　谢谢营养液：“L”19瓶，“沉默的森林”18瓶，“今天要开心”14瓶，“晚秋”10瓶
　　“旌羽”5瓶，“石上栽花”4瓶，“）'m”3瓶，“奕”2瓶，“49950371”1瓶


第37章 
　　“Seher小姐觉得这间屋子怎么样？”
　　“很有活气。人虽然不在了, 但花花草草还旺盛。”
　　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社工听不懂，把这当成友好信号, 以为二人老乡见老乡心生亲切，特地用中文寒暄。
　　社工于是放心地以为, 这两个人一定能好好相处。
　　“那不打扰二位了，我回去交差。”她拍拍手, 开着自己的工作小车离开了。
　　社工走了, 荀烟又提起拉杆箱。
　　“要去哪里？”宋汀雪在她身后平静地问。
　　“去……”荀烟心里也没有答案, 但回头，她还是恶狠狠说，“反正不会住在这里。”
　　她以为宋汀雪会说点挽留的话，毕竟大费周章又大费钱财地购置房产, 总不能只为了和她说一句“你好, 我是宋汀雪”, 或者“这间房子很有活气”。
　　但宋汀雪还真的无动于衷。
　　她应允了荀烟的离开, 点点头：“请便。”
　　这么好说话？
　　荀烟一挑眉，从善如流提起箱子, 又向伊娃招手：“一起走吧。”
　　博美犬扭了扭脑袋，看看她，又看看宋汀雪。
　　然后坚定地选择了宋汀雪。
　　荀烟：……
　　荀烟想了想, 半蹲下身, 从包里拿出鳕鱼条诱惑伊娃：“走了，走了。”
　　伊娃果然乖乖来了。
　　但叼起鳕鱼条，它又跳着步子跑回宋汀雪身边。
　　“喂……”
　　荀烟咬着牙, 也没抬头, 怕看到宋汀雪得意嘲笑的表情。
　　折腾了几个回合, 伊娃还是不妥协。荀烟气馁，犹豫地问宋汀雪：“如果我把狗留在这里，你会好好照顾它吗？”
　　“怎么可能？”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宋汀雪轻蔑一笑，“我没爱心。我讨厌狗。”
　　“……你会把它丢掉吗？”
　　“嗯哼，也许吧，”宋汀雪抱着手臂，无所谓说，“或者送给谁。”
　　看着伊娃离不开宋汀雪的样子，荀烟深切认识到，有些爱，不双向。
　　伊娃莫名其妙爱上了宋汀雪。宋汀雪却只想着把它放养或者送人。
　　“不过，小栀，”宋汀雪又开口，“我劝你还是留在这里吧。毕竟你住去哪里，我都可以买下来。”
　　她懒洋洋说，“洛杉矶的房子还算有投资价值吧……而且，你知道的，”抬起眼，直视荀烟，“我最不缺钱了。”
　　……好歹毒的话！
　　荀烟还是不想留下来。她暂时放弃伊娃，“我今晚先去别的地方住，明早来接伊娃。”
　　宋汀雪没回应，只掀了掀眼帘，在手机上播了147三个数字。
　　147，动物保护热线。
　　“我这里有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宋小姐说得一口流利的美音，“嗯，我在南加大和雷默特公园之间，请问你们什么时候能来接走它？”
　　“喂——”
　　赶在接线员登记之前，荀烟一把夺过手机，“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让它在家里待一晚上怎么了呀……”
　　宋汀雪面色稍冷，嘴角扬起一个没温度的笑。
　　“小栀，我向来如此的。你不知道吗？”
　　荀烟哑然。
　　片刻后，宋汀雪懒得和她再拉扯，只丢下一串钥匙，“你房间的钥匙。”
　　“荀烟，留下来住吧，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
　　荀烟留在老房间，进屋就上了锁。折腾一晚上，她沾枕即眠，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清风白露，窗外鸟鸣清脆。
　　荀烟做贼似的打开门，屋子寂静又干净，和一天前伊利斯还在世时没什么两样。
　　洗漱，洗蓝莓，泡燕麦，选一盒酸奶，吃早饭。安安静静地整理好书包，她在玄关里倒出狗粮和水，放在伊娃的窝边。
　　做完这一切，荀烟早早去了学校。
　　没进门，在大教室门口遭遇围堵。十几个华人女孩围着她，满面惊羡地大叫：“你是荀烟吗？！”
　　荀烟懵了一下。
　　见到她正脸，那几个女孩更加肯定：“你是荀烟啊！！！”
　　荀烟险些忘了，自己在国内本职工作是演员，也算半个明星。
　　女孩们也都是南加大的学生，与荀烟年纪相仿。此刻她们正七嘴八舌地说话：“你来进修吗？你、你来洛杉矶不会是要进军好莱坞吧？！”“你学完还会回国吗？”“荀烟，你真的好可爱！我好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最棒的演员！特别特别期待你下一部戏！……”
　　面对突如其来的称赞，说不开心是假的。
　　荀烟十八岁有了第一部 戏，二十岁正式入圈，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年半。 
　　她喜欢演戏，但并不喜欢做明星。喜欢闪光灯，却不喜欢被人解读、揣测的感觉。
　　一开始还对粉丝的存在感到很新奇，看着她们写小作文，发图片，还会悄悄关注她们。然而，铁打的作品流水的粉丝，关注她的人没过多久就用别的明星的名字当ID。荀烟失落了一会儿，但也知道这是常态。久而久之，她只把运营微博当成一项工作，对那些夸张的称赞和褒美都没什么实感。
　　可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喜欢呢？
　　眼前，叽叽喳喳的女孩们亮出自己的笔记本：“荀烟，给我签个名吧，我今天量子力学小测啊！”
　　“祝你取得好成绩！”荀烟飞快签完名，又打补丁，“不过，提前说明一下，我的物理也很一般。你还是在笔记本上多写几个普朗克的名字吧！”
　　“好的好的，”女孩笑得合不拢嘴，“荀烟，你在哪个学院呀？”
　　眼看着教授已经走进教室，荀烟没回答女孩，“我上课要迟到啦！拜拜——”
　　进了教室，所有人都好奇看过来。一个MBA的班级不过十几个学生，她们大多听见了那些女孩的吵闹，听不懂中文，但也知道是在讨签名。
　　麦格感慨一句：“你还是一个Super movie star！”
　　荀烟笑笑没回话，讲台上的老教授清了清嗓子。
　　“进了教室就是学生。不管你在你的国家是老板、总裁、技术员工……”老教授放慢语速，眼神落在荀烟身上，“又或者，影视明星。”
　　顿时几十只眼睛都看过来，荀烟有些无措。
　　“你们的水平相差很大，有几个还不错，有几个特别差。”老教授盯紧荀烟，继续说，“没有一点底子，为什么不去收集一些经验、接触一些知识再来上课呢？……”
　　这个教授从前大多施行鼓励式教育，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像生吞了炸药包，句句都在打压。
　　讲台上骂着，荀烟也低头反思，她做得……真的有那么差吗？
　　一下过去了五六分钟，说教还没到头。
　　荀烟和教授对视，一晃回到本科时期听李徽教育的日子。也许她写出来的作业确实差劲，教授们说得也都是对的，顶多恨铁不成钢，但荀烟听着，头渐渐低下去，也委屈极了。
　　大约又过去半分钟，老教授还没停，门外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用英语说：“怀特院长，我没看错的话，这门课叫投资指标预导课，而不是激情批评E等作业课吧？已经上课近一刻钟了，您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不是荀烟熟悉的语言，却是她熟悉的声音。
　　学生们被这声音惊动，都望过去，荀烟也随波逐流。
　　宋汀雪靠在前门边，淡蓝色的大衣扣得一丝不苟，长发盘起，优雅高贵如同参与晚宴的皇室成员。
　　她似笑非笑地问：“怀特院长，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讲课呢？”
　　“……抱歉。”被她一打岔，怀特好像也忘了先前在做什么。她干巴巴地打开电脑，看向学生，“上课。”
　　怀特态度毕恭毕敬，学生们也对门外那女人肃然起敬。
　　这个院长为什么听宋汀雪的话？
　　荀烟不解，向门边匆匆瞥一眼，正和宋汀雪撞上视线。
　　宋汀雪唇角微弯，眯起眼，向她狡黠一笑。
　　像一只餍足的布偶猫，在等待谁的称赞。
　　宋小姐面上极少出现这种神情，荀烟看得心慌。她赶忙收回视线，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一节课很快过去，学生稀稀落落地散去。
　　荀烟牵着麦格一同向外走，毫无意外地在门边撞见宋汀雪。
　　“借用一下，”宋汀雪向麦格笑笑，“我有些话想和这个学生说。”
　　宋汀雪一笑，麦格立刻被迷得五迷三道，连连点头，脚底抹油跑了。
　　荀烟瞥一眼宋汀雪，抱着书本脚下生风地走。
　　宋汀雪不紧不慢跟着。“怎么想到来这里上MBA？”她开门见山地问，“你想拿2%的股份去做什么？”
　　荀烟没理。
　　“小栀，如果你真的想好好学商科，建议你二修法律。”
　　小栀——荀烟听到那个名字就来气。
　　她一把推开宋汀雪：“我学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用得着你来指导？”
　　“……喂，”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不领情，宋汀雪瞪大眼，不敢置信，“荀烟，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荀烟走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仰起脸冷冷说，“宋汀雪，别跟着我了。你很烦人。”
　　*
　　熬过兵荒马乱的一天，荀烟回到平房已接近日暮。
　　宋汀雪没在，一屋子都黑着。
　　伊娃的水盆见了底，荀烟给它添上，又被扒拉着去遛狗。七点钟，荀烟重新回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浴室。
　　随着浴室水声，她拍了拍一团浆糊的脑袋，一半想着课程，一半想着……
　　宋汀雪。
　　但不是宋汀雪本人。荀烟只是在想宋汀雪和怀特院长的关系。
　　她在课上差点忘了，宋汀雪也是有商科背景的。大概怀特院长和普林斯顿有什么渊源，又或者宋汀雪和南加大商学院有什么联系……总之，阴差阳错便相识了。
　　荀烟眼里堪比火星文的商科数值材料，在宋汀雪眼里应该都很简单吧？荀烟挫败地想，如果宋汀雪看到她的作业，是不是也要嘲笑她啊？
　　水声渐渐停了，氤氲的白雾里，有人从身后靠近。
　　荀烟一愣，立刻意识到是谁，手肘迅速向后反击：“滚开！”
　　手肘撞上身后人的前胸，柔柔软软的，没力度。
　　荀烟回头，宋汀雪有些受伤地看着她。“荀烟……”
　　宋小姐穿着一身雪白丝绸吊带睡裙，身形纤秾合度，肩头却过分瘦削，荀烟拿一只手捉着，把她向后推，“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宋汀雪重复地喃喃，手里递出一个皱巴巴的礼盒。
　　是荀烟刚到洛杉矶时，君彦己送给她的项链。
　　宋汀雪问：“是谁送给你的？”
　　荀烟当然不答，反问：“为什么翻我东西？”
　　宋汀雪坦然：“因为对你好奇。”
　　“……”
　　“小栀，这几个月里，你不在我的身边，我太好奇你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宋汀雪继续说，“呵，不用猜也知道，是君彦己送的吧？这么幼稚的钻石项链，也就小孩子送得出手。”
　　荀烟急匆匆套上浴衣，一把夺过礼盒，“谁送的都和你没关系！”
　　宋汀雪盯着她：“这款项链是Borago上一季的东西，一对情侣钻。她估计自己留了一条，给了你一条——这样她自己戴着，也让你戴着，看着好像，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一样。”她冷笑，“哈，司马昭之心，幼稚至极。”
　　荀烟听得烦躁，“关你什么事？就算我……咳，”看向宋汀雪，她立刻改口，“我确实和她在一起了。不过，也和你没关系吧？”
　　宋汀雪闻言，倏地抬起眼，眼睫颤了颤，“你们在一起了？你……你能看得上她？”
　　宋汀雪太傲慢了，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诋毁更是家常便饭。
　　荀烟翻白眼：“我看上谁都看不上你。”
　　宋汀雪于是垂下眼，眸光潋滟，水色流转。她抱紧荀烟，与她贴着站，也进入水帘，浑身顿时被喷头淋湿一半。
　　“小栀……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不要叫我小栀！”荀烟猛地推开她，“我很讨厌这个名字。”
　　“为什么？”宋汀雪不解，“那要怎么叫你呢？”
　　荀烟隐隐愣怔。荀烟，小烟，小栀……这些分明都是宋汀雪取的。
　　原来她至今没有名字。
　　荀烟移开眼，“……七九。叫我七九。”
　　宋汀雪微微蹙眉，“可是，你已经逃离Z城了啊。”她拉住荀烟的手，“我记得你说过，没逃出Z城，才要用那个名字。”
　　荀烟的气息微不可查一顿。
　　看她不开心，宋汀雪拥抱她。
　　宋小姐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身前，面色微红，气息也乱着。她追着荀烟视线，手按住她的腰肢，不疾不徐蹲下身。
　　浴衣和丝绸睡裙都被水浇透了。
　　宋汀雪手缠着荀烟的腕，眸色一沉，撩开对方浴衣衣带。
　　荀烟站着俯视她，眼见宋汀雪轻挑着那里，伸出舌头。
　　“滚开！”荀烟一个耳光扬上去，“宋汀雪，你别犯……”
　　到底没说出那个字眼。荀烟咬牙一顿，再说了一字“滚”便把人踢开。
　　荀烟离开浴室，不敢回头看。
　　一走回房间，翻箱倒柜找睡衣，心里慌乱如麻。回想起刚才一脚踢开宋汀雪的场景，荀烟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宋汀雪也肯定气疯了……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来，是宋汀雪在门外说，“荀烟，你东西忘拿了。”
　　荀烟一愣，“什……什么东西？”
　　宋汀雪似笑非笑：“看来君彦己也没那么重要嘛？”
　　荀烟这才一拍脑袋：项链！
　　门外，宋汀雪故意说：“还没想起来吗？看来是很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我丢掉了哦？”
　　同一时间，荀烟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一个凑巧但意想不到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
　　君彦己！
　　荀烟极速举起手机，像举着一张护身符，一边打开门，一边把来电显示亮给门外的人看。
　　“这下信了吧？”
　　宋汀雪盯来两秒，轻轻哼了下，把项链礼盒朝里一丢，水蛇一样顺着仅有的房门缝隙站进屋。
　　她抱着手臂，仰起脸，睡裙和长发仍是那副半湿的样子。
　　——漂亮的女人是毒蛇。
　　荀烟无由来想到这么一句话。
　　宋汀雪撩开荀烟同样湿漉的长发，在她耳边轻笑。“就算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又怎样？”
　　唇珠贴上来，触碰荀烟耳垂。“你和她在一起，并不妨碍我与你……”
　　声音咬在耳畔，一字一顿。
　　“偷、情、啊。”


第38章 
　　偷情——
　　这两个字眼落在荀烟脑海里, 让她整个人轰地一下  ，炸开了。
　　“你疯了吗？！谁要和你偷……”
　　她一把推开身前的人，抬手却只触到湿漉漉的水渍。
　　宋汀雪沉着脸, 语气却绵软：“嗯？我不比她好吗？”
　　女人睡裙和长发全部湿透，仿佛一个才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不。
　　不是水鬼。
　　宋汀雪的塞壬本性从未有变。
　　阴冷、阴险、出其不意。
　　荀烟隐约明白, 宋汀雪这句过界的话是在激她，意图戳穿她的谎言, 看她露馅儿。
　　她于是抬起头, 盯着宋汀雪, “宋汀雪，你这个玩笑很没品。”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荀烟不怒反笑，讽刺道, “宋小姐, 我没记错的话……一开始指责君彦己挖墙脚的人也是你吧？现在你自己……”
　　宋汀雪再靠近一点, 低垂着眼, “没关系，反正我只是喜欢你。”
　　“你没关系个——”
　　你没关系, 我有关系！
　　荀烟简直要炸了，“管、管好你的嘴，别乱说话！”
　　话说完, 她囫囵把宋汀雪推出门外, 非常用力地关上门，又非常用力地说了一声：“滚！！”
　　门外的人闷哼一笑，也不知道有没有离开。
　　荀烟反锁上门, 弯腰捡起地上的项链礼盒。
　　一条水蓝钻的项链, 挂坠是上弦月的形状, 月牙镶嵌宝石，剔透凌人。
　　君彦己的电话早就熄了铃声。荀烟对着镜子把玩项链，肩膀夹着手机，拨回去。
　　“荀烟！”
　　“嗯，什么事？刚才在洗澡，没听见铃声。”
　　“没什么事……”君彦己有些犹豫，“明天在伯克利有场音乐会，你来吗？有我的钢琴演出。”
　　荀烟听着，戴上项链，看到礼盒边角压着一张礼物卡。
　　Kiss the moon
　　她微微愣了下。
　　荀烟许久没回应，君彦己又小心地问：“你来吗？好吧，时间确实是有点儿赶了……”
　　“来！”荀烟忽然说，“时间地点发给我，我现在就订机票。”
　　音乐会在晚上八点，而次日荀烟的课结束在下午三点。时间绰绰有余。
　　两手空空地走出旧金山机场，坐上巴士，周围许多盛装出席的学生。
　　荀烟一件小香风红格子裙，在这争奇斗艳的人群里简直是朴素到没眼看。
　　君彦己却一眼就把她从人群里揪出来：“荀烟！”
　　君彦己也一身礼裙，看起来奢华又恬静，和在音综里演唱My Jolly Sailor Blod的漂亮模样不相上下。
　　荀烟肆无忌惮地盯着她：“今天太好看了，我都不敢触碰你，怕你变成梦幻泡泡飞走了……”
　　君彦己失笑，眼神却落在荀烟颈前月牙项链上。她不自觉盯了两秒，但没开口问，只说：“走吧，我带你入场。”
　　音乐厅里金碧辉煌，恍若走入中世纪的教堂，华丽如梦。
　　荀烟作为嘉宾入场，位置在第一排的中间。周围一众金发碧眼年长者，她年轻又青涩，总有些格格不入。
　　甫一入座，她看见邻座姓名牌上写了“君度”二字，并不意外。
　　上次和君度见面还是两个月前，当时君度在车上让她把一切和君彦己说清楚。那眼下这个处理结果……
　　好吧，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满意。
　　直到君度入座，两人对视，君度抿起一个笑，态度模糊，荀烟也摸不清她的想法。
　　但音乐会已经开始了。
　　她们看向舞台，静默无言。
　　统共二十个节目，君彦己的钢琴独奏排序靠后。
　　开场几个长笛伴奏竖琴，起承转合都有一种精灵误入丛林的空灵邃远感。
　　最适合催眠了。
　　约是第五六个曲子，荀烟的眼皮开始打架。
　　音乐会打瞌睡可是大忌！
　　瞄一眼身侧的君度，荀烟掐紧自己的胳膊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同一时间，口袋里的手机瓮声作响。
　　进音乐厅前，荀烟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确保它不会影响到别人，也不会错过重要消息。
　　荀烟打开手机，屏幕上赫然：宋汀雪。
　　荀烟一个激灵，按了挂断。
　　周围都是认真欣赏音乐的人，挺直的腰板彰显着她们对艺术的高品位。荀烟向她们看齐。
　　手机扣下的后一秒，又是一串震动。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荀烟心一横，干脆把号码拉黑。
　　眼不见心不烦。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台上的演奏换了两个曲目。
　　小提琴声悠扬，荀烟抱着自己的手臂，抬头看了眼音乐厅的空调出风口。
　　不过张望一秒，立刻有人往她肩上披了一件毛呢披帛。
　　“冷了？”君度搭着她的肩，轻声说，“你这位置不好，就在出风口下面。”
　　“谢谢。”
　　君度瞥她一眼：“你好像很拘谨。”
　　荀烟有些尴尬：“我就是……”
　　困了。
　　“是不是觉得无聊？”君度压着声音，叹了口气，“是君彦己拽着你来的吧。”
　　“也是我自己想来。”
　　君度不再说话，侧着脸，揽过荀烟肩膀，轻拍了拍，意思是：累了可以靠着我眯一会儿。
　　荀烟有些触动。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君度是个好人，温柔的、为她人着想的好人。这样的人总难争权夺利，但为了自己的生存，或者为了女儿，也会变得强硬起来。
　　荀烟忽然想，如果我也有母亲……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荀烟尴尬地拿出手机，这次是短信，简简单单四个字“你去哪了”，来自陌生号码。
　　“我在别的城市……”才打下一行，荀烟又把它删除。
　　“我有事，别烦我了……”
　　又删除。
　　思来想去，干脆不回。但宋汀雪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刷刷又是三条短信。
　　陌生号码：你到底在哪儿？
　　陌生号码：为什么不回家。
　　陌生号码：你是不是去找君……
　　后几个字荀烟没敢看下去，快速熄屏。毕竟漆黑的音乐厅里手机屏幕明亮得有些突兀，荀烟怕君度眼角余光能瞄到那三个字眼。
　　也许这就是做贼心虚。
　　她逃避了宋汀雪，宋汀雪却没放过她。
　　陌生号码：荀烟，你到底去哪里了？
　　陌生号码：非要我求着你回来吗……
　　这两条信息亮在锁屏上，被君度匆匆扫一眼，困惑：“谁在催你回去？”
　　荀烟心里的心虚达到顶峰。“是房东，我在洛杉矶的房东。”她拉黑号码，又解释，“她，她脑子有点问题。”
　　“房东？”
　　君度咀嚼着那两条信息，腹诽：不像房东，更像是……吵架的情人。
　　*
　　晚上十点出头，君彦己演奏完毕。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整场演出落幕。这期间宋汀雪没再烦荀烟。
　　临别前，君彦己依依不舍看着荀烟，奈何母亲就在身边，也没好再说什么。她次日一早还有课，不得不在演出结束后火急火燎赶回纽约。
　　荀烟走进旧金山机场时已是凌晨，机场灯火通明。
　　停机坪外夜色澄澈。
　　兜里的手机又瓮声作响，一道接着一道，震个不停。倒让荀烟也开始怀疑，宋汀雪不会真的有什么急事吧？
　　但转念又想，如果二小姐有难，千军万马等着她使唤，用不着找她。
　　荀烟连着拉黑了四个号码，到最后干脆关机。
　　凌晨的洛杉矶也灯火辉煌，飞机起飞时荀烟透过舷窗向下望，城市灯火的眼睛也在凝视着她。
　　两小时的航班后，荀烟抵达洛杉矶。打车去住所，一路上冷风吹拂，渐入初秋。她一面困一面饿，拿出手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电。
　　好在已近清晨，街道空旷但不至于太危险。荀烟回到住处，推开房门，撞进一片寂静漆黑的空间。
　　荀烟住客卧，和玄关、厨房接近，宋汀雪住的是主卧，在走廊最尽头。
　　屋里静悄悄，房门都掩着。荀烟蹑手蹑脚进去。
　　——生生被僵坐在沙发上的人吓个半死。
　　还是那身丝绸睡裙，宋汀雪屈膝靠着，憔悴板直得像是枯坐了一整夜。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眼里空空如也，没有幽怨也没有光彩。
　　“为什么不回家？”宋小姐嗓音沙哑，语气里有种勾人的委屈，“荀烟，我等了你一整个晚上。”


第39章 
　　“……谁要你等我了？”
　　听到诘问时, 荀烟当然觉得好笑，“宋汀雪，没人要求你等我。”
　　宋汀雪盯着她, 从沙发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租客夜不归宿，理应向房东报备。”
　　“租客？房东？”荀烟嗤笑, “正经房东可不会借着夜不归宿的名义，换着号码骚扰租客。”她本想亮出手机记录, 摁半天才想起手机根本没电。
　　再抬头, 她气势汹汹地说：“宋汀雪——我甚至可以告你性骚扰, 知道吗？”
　　“性骚扰？”宋汀雪扯扯嘴角，“荀烟，以我们的关系，你一夜不归, 我多问几句, 完全合理正当。”
　　荀烟费解：“……我们的关系？我们什么关系？”
　　房东和租客, 曾经的床伴, 前任情人？
　　她看着宋汀雪，一字一顿：“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是, 没有关系。”
　　话说完，荀烟扭头要走，宋汀雪疾步上前, 一把抓住她：“你、你果然去找君彦己了！”宋汀雪抬手, 轻拽着荀烟的项链，“我送的哪条项链不比这个好看？荀烟，你怎么偏偏……”
　　荀烟抬手拍开她, “滚开！”
　　触碰的刹那, 荀烟猛然发觉对方浑身滚烫。她没多想也懒得多搭理, 径直走进房间。
　　啪的一声，房门紧闭，两耳不闻门外事。
　　这几天荀烟没课，但课程表里一垒的Essays压得她心慌。MBA的课程里听讲的内容不多，自理阅读和合作的项目偏多，自理沟通，自理协作，人脉为王——好好一个学校课程，忽然开始比拼时尚资源人脉。
　　也许这就是商科的真谛。归根结底两个字，“资源”。
　　三四个小时过去，她读完两篇英语文献，平板电量告罄，荀烟想起充电线落在了饭桌。正好屋里水壶也见了底，她干脆站起身，向屋外走去。
　　匆匆往客厅瞄一眼，没人。初生的太阳光照入室，窗明几净，风儿轻轻。
　　这风吹得荀烟心情也怪好的，先前和宋汀雪的不快一扫而空。
　　——可当她走近沙发，猝不及防被绊了一跤。
　　还是原来的位置，沙发旁边。
　　宋汀雪浑身湿漉卧倒在地，长发披散，双眸紧闭，一动也不动。
　　*
　　“挺行的，烧到四十度了，人得傻了吧。”医生嘴上跑火车，面色却严肃极了。
　　一辆救护车，一次冲刺急诊，硬是把荀烟的积蓄烧掉一半。
　　从病房里出来，医生问荀烟：“患者是不是有什么原发病？”
　　“有、有的……”荀烟支吾，“是……”
　　什么病来着？
　　荀烟这才想起她们宋家是有专职医生的。荀烟捉起宋汀雪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C打头的医生——
　　“科瑞尔！”荀烟火急火燎，“你在哪里？！”
　　“二小姐，找我什么……事……”
　　听着对方半梦半醒的嗓音，荀烟心想，惨了，这时差，多半赶不过来。
　　她单刀直入：“我是荀烟，我现在在医院。宋汀雪高烧了，但可能不止这一个病因。”
　　不愧是专业的，科瑞尔听完没多问，“让我直接和医生沟通。”
　　荀烟递交手机。
　　不一会儿，医生把手机还回来，向荀烟比了个OK
　　荀烟问：“解决了？”
　　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稳定了。”
　　荀烟还想再问情况，医生一句“该付钱了”把她噎死。看着厚厚一叠账单，荀烟咬着牙，突发奇想，干脆拿宋汀雪的手机扫上去。
　　离之大谱，二小姐的Paypal付款界面居然不设置密码。
　　刷地一下，金钱震动的声音，卡里余额数值之大，照得荀烟睁不开眼。
　　荀烟对着手机发愣，屏幕渐渐熄下去。
　　宋汀雪的手机锁屏不设密码，支付也不设密码，余额还那么吓人。
　　荀烟想，我可得把手机藏好点儿。
　　刚才打急救电话用的也是宋汀雪的手机，短短的联系名单里小栀两个字置了顶，通话记录却是一连串的对方未响应，对方已挂断，对方正忙碌。
　　荀烟心里有点负罪感，微妙的触动。
　　不过她也很清楚，宋汀雪这种人不可能真的对谁倾心，这么一长串电话只证明了独占欲和控制欲，至于高烧……苦肉计也说不定。
　　回想对方在救护车上苍白又潮红的样子，荀烟又觉得说这是苦肉计好像点儿没道德。
　　坐在病房外抱着手臂快要睡着，医生来叫人。“醒了。病人家属来看看，处理一下出院。单人病房还是很烧钱的。”
　　烧钱？
　　宋汀雪怎么会觉得烧钱。
　　听了催促，宋二小姐靠在床边，恹恹掀开眼帘，好像在责怪：为什么不是VIP病房？
　　荀烟没惯着她，还回手机：“锁屏和付款都设置个密码吧，不然太危险。”
　　病中的宋小姐眼尾湿红，长睫轻颤，笑得恹气。
　　她当着荀烟的面，把密码都设置了0203，吞慢地开口：“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荀烟语气平平：“我只是怕你死掉。要是这屋子再死一个人，保不齐会变成鬼屋。”
　　宋汀雪笑了下，没说话。
　　床头柜的香薰融化了，顶层变成一滩透明油脂，烛火噼里啪啦地响，颜色分层，像一小块芋泥奶油蛋糕。
　　熟悉的温柏味道，些许柠檬后调。
　　宋汀雪靠在床边，向荀烟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聊聊？”
　　该来的总会来，荀烟不打算躲。
　　宋汀雪扬起一个笑，“说说吧，为什么恨我。”
　　为什么恨……
　　“宋小姐，怨恨总说不清理由。就如同我曾经盲目地爱慕您，也找不出太多因果。”
　　注意到荀烟称呼的转变，宋汀雪微不可查有些战栗。
　　荀烟轻声说：“宋小姐，这些年，我常常反思我对您的感情。”
　　“算不上复杂，又或者说很扁平。雏鸟情结，光轮效应，一场彻头彻尾的吊桥事故。”
　　“我十五岁时，您在Z城救下我，给了我这辈子都无法还清的恩情。”
　　“您对我有恩，而您正好又很优秀。我开始向往您。”
　　“宋小姐，您很傲慢，但您有傲慢的资本。各方面都是佼佼者，瞧不上别人很正常。您不缺人讨好，而您对我总不经意地温柔，又让我觉得自己很特殊。”
　　“所以，十八岁……我为能与您同床共枕而沾沾自喜。”
　　荀烟剖析自己，如释重负，“可是，在二十岁，我隐约明白，您只把我当做一只乖顺的宠物——”
　　“不要吵、不要闹，不需要自我意识，不需要独立的人格。”
　　“您在驯服我，像驯服一只小猫。”
　　“我想离开。但已经错了太多了。”
　　“正如我几个月前和您说的，”荀烟扬起唇角，“我曾真挚地向往着您，是您不珍惜我的真心，反过来折辱我。”
　　“我不想一走了之。不想及时止损。”
　　“被欺负了，就要报复，这就是七九。不管对象是恩人还是仇人，又或者二者兼有。”
　　说到这里，荀烟稍稍卡壳，仿似不打算说下去了。
　　宋汀雪自始至终都没言语，靠在病床上静静看着她，眼底了无情绪。
　　荀烟恍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和宋汀雪说这些做什么？她又听不懂。
　　听不懂，不想懂，不屑于懂。
　　荀烟于是拍拍衣裙，站起身，“总之，就是这样。我说完了，你听完了，出院吧。之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
　　宋汀雪却伸手，拽住她衣角：“荀烟。”
　　“你说我试图驯服你，将你作为我的小猫……”宋汀雪温声，“可相爱不就是这样？相互驯服，成者为王。”
　　“……相爱？”荀烟觉得好笑。
　　她清楚地明白，宋汀雪不会爱上任何人。她只爱她自己。
　　她冷眼看着宋汀雪：“你不会爱上谁。你把所有人都当作角斗的困兽，你不爱她们，你只会驯服她们，再把驯服的标志当成一项殊荣，施舍给她们……”
　　“错了，”宋汀雪出声打断，盯她两秒，“不是‘她们’。没有什么‘她们’……”
　　她拽着衣角的手忽而用劲，荀烟没防备，几步趔趄，倒在床边。
　　眼前，是宋汀雪笑着说：“七九，我看中的，从来都只有你。”
　　荀烟压在她身前，一瞬错愕，但很快就压下。她与宋汀雪对视，不卑不亢。“宋小姐，您看。您此言此举就是把这些当作殊荣，施舍我。”
　　荀烟缓缓直起身子，拉开距离，“可惜，我不再需要你的爱了。”
　　宋汀雪追着问：“那你需要谁的爱？君彦己的？齐堇玉的？路语冰的？……”
　　她一连串说出许多名字，荀烟听着，眉毛陡然一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爱。”她远离病床，手搭上门把，重复道，“宋汀雪，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爱。”
　　即将开门的刹那，病床上的人翻身下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在荀烟脚边。
　　她还穿着条纹病服，衣里空荡荡的，抱上来时，只有苍白的体温。
　　“荀烟……”她咬着牙，拽紧荀烟肩带，笑比哭难看，“你不能一走了之……我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荀烟打断：“松手。”
　　“荀烟！”
　　“松手。”
　　宋汀雪眼睫颤动，像是被激了一下，忽而伏在荀烟胸前，急促地咳起来。她咳得面色潮红，眼里都是隐忍，双肩收缩着，整个人如一片纸蝴蝶，脆弱易碎。
　　宋汀雪半捂着唇，抬头盈盈一眼，把荀烟看得几分心悸。
　　就是这么一愣，给宋汀雪捉住了机会。
　　她不顾一切地圈住荀烟肩头，柔软的前胸蹭着她，敞开的病服领口露出一片瘦削的锁骨。
　　那锁骨平直而流畅，深陷的颜色透着薄红。
　　她靠近荀烟，在她耳边伸出舌头，飞快舐过她的耳垂。
　　“荀烟，你说得对，相爱就是相互驯服。”宋汀雪十分急促地说着，“我无法驯服你，那么现在……”
　　失序的气息带起些许喘动，病服下妙曼身姿若隐若现，又不断起伏。
　　宋汀雪轻捧着荀烟的脸，扬起湿漉漉的视线直视她，在她身前迫切地哀求：
　　“荀烟，来驯服我、驯服我吧——”


第40章 
　　宋汀雪话音落下的刹那, 荀烟按下门把手。
　　背部猝然失去支撑，两个人冲撞出病房，在一众错愕的目光下跌倒在走廊。
　　众目睽睽, 宋汀雪愣在荀烟身上，长发凌乱, 衣衫不整，有些不知所措。
　　荀烟冷脸扶起她, “宋汀雪, 能说出这种话, 看来你已经病到疯魔了。”
　　“我……我确实病了，疯魔了。”宋汀雪顺着她的话，抬起脸，带着点讨好的笑。
　　“荀烟,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过你了……”她刻意剥开病服, 贴上来, 轻声呢喃, “我想你，想疯了。”
　　荀烟看着她, 仅仅看着她。
　　她的小栀眼底无光，神色冷漠又陌生。
　　“宋汀雪，我对你好失望。”
　　*
　　应当说, 荀烟对宋汀雪早就失望了。
　　二十岁破碎的水晶球、烧毁的书, 二十二岁摩天大楼残酷折磨。
　　但宋小姐从不知回返，拉着荀烟那颗不断沉浮的心，摇摇晃晃。
　　每当荀烟以为自己失望透顶, 宋汀雪总能勾着她再次下坠。
　　——分别几月, 到宋汀雪口中成了“几个月没碰过你”。宋汀雪这样追赶她, 到底是在怀念荀烟本身，还是在怀念那个小猫一样乖巧的床伴？
　　答案不言而喻。
　　甚至于，现在脆弱哀求的宋小姐，也是荀烟不乐于见到的。荀烟宁愿她恨她、怨她、报复她，都好过这般不要脸皮地贴上来。
　　宋家二小姐最鲜明的特征，矜贵、傲慢、自我、嚣张，在一瞬间如泡泡幻灭，消失不见。
　　荀烟不乐于见到这种局面。
　　她倏然想到宋折寒曾说的，“爱意会让人面目全非”——荀烟无法接受失去自我的自己，但也想不到，当看到宋汀雪在面前疯魔到血肉模糊，她竟会更加难受。
　　还不如就断在国内，让病房外那一支白色蔷薇，作她们的最后一面。
　　*
　　回到平房，荀烟把自己封锁在房间，整整一周。
　　分明与宋汀雪相处于同个空间，却似间隔时差，相望一眼，荀烟拿面上的疲惫和冷漠，掩盖心里的回避，并以此搪塞宋汀雪的所有接触。
　　宋小姐阳春白雪，撩拨之余也要拿起画笔，平房堆满她的画作，都是景和植株，从未有人。她偶尔画画，偶尔又在露台小憩，初秋的风渐冷。荀烟都不再在意。
　　荀烟早出晚归，继续当她的好好学生。
　　商科的本质是“资源”，这是她前些日子写作业时悟出的道理，事实证明也并没有错。一到项目协作，MBA班级里几个身份显赫的人物炙手可热，背后没人脉的必定无人问津。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人性趋利避害，无可厚非。只是看到课程里对比如此鲜明的投票，又难免唏嘘。
　　看着自己遥遥无期的进度，荀烟转着圆珠笔，唉声叹气。
　　一张精致请柬却递到面前。
　　开头：“尊敬的荀烟女士……”
　　是Vanilla Class展会邀请函，时间三日后，地点在纽约。
　　麦格双眼放光看着她：“荀烟，你怎么从来没提过你是Vanilla Class的代言人！？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你是傻子呀！！！”
　　盯去两秒，荀烟傻呆呆地接过请柬。
　　荀烟签下Vanilla Class近一年，只在官宣那会儿有点动静，之后再无活动，仿佛只挂了个名，尔后名存实亡。
　　一张金灿灿的请柬，能邀请她去纽约，也让她在课堂里忽而亮眼起来。
　　Vanillia Class——蓝血中的蓝血，顶奢里的顶奢。荀烟鲜少以其代言人的身份出席活动，别人听得个名字，认不清楚人。此刻，班里的小商人们一窝蜂地来，都说自己有眼无珠。
　　几秒从乞丐变成百万富翁，其中的虚浮感让荀烟不自在。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协作作业以这种方式完美组队了。
　　那天她在图书馆忙到下午，勉强给作业拟了个雏形。整理完资料，开了点儿窗，清风入室，打散这半天的浊气。
　　荀烟静静靠在窗边，两只手屈着枕着头。
　　窗外，洛杉矶的初秋美丽如画，雨后天晴，枫叶独立，山红似火。
　　闻着清风，荀烟逐渐犯困。
　　上一次在图书馆为学业拼搏是什么时候？
　　荀烟有些不记得了。也许是本科大一，刚入校，什么都新鲜，拿到教材啃了一半，处处是笔记。
　　那个时候，宋汀雪还会来学校看她。
　　常常身边同学都离开了，荀烟低头写字，再抬头，恍然发现对面坐着的换了个人。
　　由平平无奇的某位同学，换成了心心念念的宋二小姐。
　　“走吧，小栀，和我回家了。”梦里，宋汀雪总这样说。
　　梦中的荀烟清醒地感慨，当时的自己可真天真，宋二小姐勾勾手指，她摇着尾巴就去了。
　　身前，风轻轻吹动书页，荀烟赫然看到那张金边的邀请函。
　　Vanilla Class，敬尊敬的荀烟女士……
　　荀烟眨眨眼，一时有点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于是有个声音戏谑地问她：“睡懵了？”
　　是谁？
　　荀烟还没抬头，初秋的风却先替她作了答。
　　风息淙淙，捎来些许苦橙味和玲兰香，温润又清澈。
　　书桌对面，宋汀雪半身高领毛衣，拿一本小巧的英语原装书，耳边一侧银白色骷髅头耳坠平添几分诡谲。半晌，她放下书，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看过来。
　　“荀烟……”
　　女人轻声唤她。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风情流转。
　　一如远山秋叶，静美而明媚。
　　她比窗外的风景更像一幅画。
　　荀烟一个激灵清醒了，一把收过面前资料平板，视而不见起身，整理书包，抬步要走。
　　宋汀雪眼疾手快拽住她，懒洋洋开口：“荀烟，不感谢我吗？”
　　“……感谢你什么？”
　　“我为了你的作业，特定让Vanilla把圣诞夜展会提前两个月了哦？”
　　果然。
　　果然请柬能如约寄到手中，都是托了宋二小姐的福。
　　荀烟显而易见地有些气馁，任宋汀雪拽着，没动。
　　宋汀雪一扬眉：“怎么忽然不开心？嗯……生气了？”
　　荀烟轻轻掰开她的手，但还是直言：“我……在生我自己的气。只是一个小小的项目作业，我却还是受制于你，要借着Vanilla Class的名号，才能顺利完成。”她转过身，直视宋汀雪，“Vanilla Class，我讨厌这个牌子。我二十岁，你让我穿的那件情.趣内衣就是这个牌子——”
　　宋汀雪若有所思看着她，到底没发表什么评价，只说：“不过，有一点说错了。这不是受制于我，而是借用我。”
　　宋汀雪站起身。
　　“七九，这是我想告诉你的一课。所谓商业课程，逃不开四个字：资源整合。”
　　“在资源整合中，从不分什么你的我的。拿在你手上的，自然为你所用。”她说，“商人本性，重利轻义。面前的利益拿来用便是了，能内化于己，为己所用，就不要计较你的，我的，她的。”
　　她说完，把手中的原装书丢进荀烟坏里。“格雷厄姆的，适合投资新手。适合你。”
　　她们一路无话，走出图书馆。都要回家，同路同方向，却刻意拉开距离。
　　进家门的前一刻，宋汀雪忽然驻足，回身看向荀烟，用眼神说：我没带钥匙。
　　荀烟抬手要给这邋遢房东递钥匙，手机先响起来。
　　“君彦己”
　　宋汀雪瞥来一眼，立刻笑得阴阳怪气：“热恋啊？这么离不开，天天煲电话粥。”
　　荀烟听得心虚。
　　事实上，到北美之后，她和君彦己交流并不多，但巧的是每次收到君彦己的来电，宋汀雪都在荀烟身边——仿佛真的坐实了“偷情”名号，三个人的故事里，谁都以为自己在插足。
　　荀烟在心里划了个十字，心说，小君，对不起。
　　然后接起电话，顺便捏起嗓音：“怎么啦？”
　　对面的君彦己好像也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久久没回话。
　　宋汀雪盯她几秒，呵了一声，径自走进屋。
　　身边没了人，荀烟放松语气。
　　君彦己打电话来，也不过想说看到了Vanilla Class的晚宴活动，都在纽约，问她可不可以也来参加。
　　“当然可以，”荀烟爽快，“到时候报我名字。也谢谢你请我听音乐会。”
　　你请我去音乐会，我请你来晚宴，一物还一物，界限清晰。
　　君彦己读懂她的言下之意，落寞地应了声。
　　她说：“到了纽约，你可以先去我家。我课上到晚上六点，这之前家里没别人。你到了call我，我给你门锁密码。”
　　荀烟说行，谢谢。
　　等三日后她真到了纽约，按图索骥来到君彦己家前，才对密码锁拍一张照，想表示自己到达目的地了——
　　身后突如其来一只纤白的手，十分随意地，在密码锁上按下几个数字。
　　叮——
　　解锁成功。
　　荀烟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她光凭直觉就清楚，身后的人不是君彦己。
　　是宋汀雪！
　　“七九同学，反侦察能力有待加强哦。”她身后，宋二小姐抱着手臂，言笑晏晏，“我从洛杉矶候机贵宾室，就一直在你身边了。”
　　荀烟在心里默念一句，你有病吧！跟踪还骄傲上了！？
　　“你怎么知道君彦己门锁密码的？”
　　“她密码锁上，某几个数字都快摁包浆了，指纹层层叠叠，侧光就能看出来。”宋汀雪冷笑，“呵，在反侦查这点上，你们也确实挺般配的。”
　　荀烟没回话，门一开，一只巨大的毛绒犬先冲撞出来。
　　是君彦己的那只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是大型犬，体型不小，撞人尤其疼。
　　它扑着荀烟撒欢儿，尾巴摇成雨刮器。
　　先前发给君彦己的那张密码锁照片也终于得到回应，君彦己给了密码，和宋汀雪猜得一字不差。
　　君彦己打来语音，荀烟想了想，认真和她说了门锁要勤于擦拭否则密码很容易暴露这件事情。
　　隔着听筒，君彦己傻傻哦了几声。
　　聊几个回合，荀烟牵着狗仍站在门外，同时也拦着宋汀雪不准她进门。
　　宋汀雪于是冷眼旁观她们“你侬我侬”，好不亲密。
　　君彦己一聊遛狗，说阿拉斯加难控，她还特意签了一个帮遛狗的社工，替她在社区给狗遛弯儿。荀烟那只博美运动量不大，但也每晚都要拎出去遛遛，累是真的累。
　　“那是我房东的小狗，结果她过世了。我替她养着。”荀烟天南地北地说，“说实话，我从前都没想过养狗，要遛，好累。我发现有时候小狗比你的健身教练还烦人……刮风下雨，定点定时喊你去锻炼……我吗？唔，以前只想过养猫。养猫轻松多啦！……”
　　电话挂下，身后的宋汀雪仍没走。
　　她坐在草坪的木吧台边，一袭水蓝色裙子勾着高脚凳，长腿摇摇晃晃，一双洁白的坡跟鞋只在脚尖处好好挂着。
　　鞋子松垮，脚背到足踝都暴露在空气里。衣裙也松垮，肩带勾在肩下，故意露出一片丰腴风景。
　　宋汀雪身材很好，荀烟向来都知道。
　　荀烟不自觉移开视线，“你什么时候离开？”
　　宋汀雪乜她，反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荀烟一笑，刻薄道：“宋小姐还真是没有第三者的自觉啊。”
　　宋汀雪也轻轻笑开。随意踩掉坡跟鞋，纤白的脚落在青葱草坪，停在荀烟身前。
　　“不要把我当第三者嘛，就把我当成……”
　　她莫名其妙一顿。
　　须臾她倾身，曼妙的影拢在荀烟身侧，白皙的脖颈微曲，一点点发梢扫在荀烟肩头。
　　手放在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
　　矜贵的布偶猫在舔毛。
　　眼神流连在荀烟肌肤上，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痒。
　　宋汀雪一字一顿，“就把我当成，一只猫。”
　　她在说什么？
　　觉察荀烟眼里错愕，宋汀雪笑得妩媚，“七九，不是你说的，想养一只猫？”
　　荀烟愣了眼，根本没反应过来。
　　然后，便是宋汀雪直视她，眼底带笑，凑近追紧她的气息，非常短促地，“喵”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宋小姐的猫x
　　宋小姐是猫√
　　养猫者终成猫√


第41章 
　　荀烟反应过来, 本能抬手拍开人。
　　“滚、滚开！”
　　挨了个耳光，宋汀雪愣了一瞬，再抬起眼时, 不怒反笑，“怎么了, 是怕你女朋友看到吗？”她仰起脸，站定, “荀烟, 半年前我们还在一起, 你和君彦己偷……的时候，也会这么担心被我抓包，对吗？”
　　“……宋汀雪，你能不能别烦我了！”荀烟嫌恶道, “说恶心话还上瘾了是吧？”
　　宋汀雪危险地眯起眼：“荀烟,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会无条件纵着你啊？”
　　“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 你可以一开心给我请柬, 也可以一不爽撤回展会晚宴？”荀烟笑，“可是, 宋小姐，商人重利轻义，却不可以言而无信。你再闹几下, 小心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一年置空的股份。”
　　宋汀雪闻言, 眸色沉了沉，极其不悦地扫一眼荀烟，却没说话, 只是踩回坡跟鞋, 提步要走。
　　生气了？荀烟闷闷地想, 生气了也好。生气了就滚回国吧。
　　半分钟后，宋汀雪身影彻底不见，君彦己出现在街道转角，两人以分秒之差错开。
　　君彦己是跑着回来的。阿拉斯加见了她，立刻兴奋地狂吠。
　　“等很久了吗？”君彦己问她，“抱歉！本来今天乐曲小测，我申请了第一个上场，但到了时间，教授又临时说要按学号顺序，就拖拉了一点时间。”
　　荀烟把阿拉斯加的狗链儿递过去，“咦，怎么感觉你每天都在小测……”
　　“唉，音乐就是这样，不能懈怠，”君彦己无奈摊开手，“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老师知道，一周不练观众知道……”
　　荀烟笑了下，和她闲聊，垂眼却看到君彦己家门口那处被宋汀雪踩得不甚平整的青翠草坪。荀烟如实说：“今天晚宴，宋汀雪可能也会来。”
　　君彦己不意外。“她那个身份嘛，想去哪里去哪里。”
　　荀烟瞄她一眼，“其实……君彦己，对不起，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宋汀雪也在洛杉矶，她很烦人……我就骗她说，我和你在一起了。”
　　君彦己闻言，眨了眨眼，有点儿惊喜，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荀烟匆匆一瞥，读不懂。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是我先提议的嘛，”君彦己故作轻松，“这招好用吧？宋汀雪总不至于……”
　　荀烟打断：“君彦己，你太低估她的廉耻心了。”
　　宋汀雪这个人，没底线到令人发指！
　　君彦己像小狗一样歪了歪脑袋，不解，还没开口问，街道里已有一辆漆黑的林肯停下，闪了闪双跳。
　　是晚宴的专车。
　　荀烟是Vanilla Class的代言人，也是这次晚宴的门面，妆造上更废功夫，理应提早到位。
　　两人于是收拾一下，坐上车。
　　晚宴在一处庄园，一片盖茨比风格的城堡，潋滟的月光照射在偌大许愿池。
　　荀烟拿到一条改良的霍普古董裙，蓬松盘发，珍珠发线镶嵌其中。
　　Vanilla Class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往她身上堆，近乎急功近利的搭配。荀烟觉得自己像一棵圣诞树，走几步路都要检查坠饰会不会落下。
　　相比之下，君彦己的衣裙简单太多。款式朴素，胜在素绉缎面的质感，墨绿色的裙摆随微风浮动，像蝉翼也像泛起月光的湖泊。
　　冰蓝色挑染已经染回黑色，马尾束得很高。
　　两个人碰面，商业互吹几句，荀烟压下声音：“你猜这裙子多少钱？”
　　君彦己上上下下端详她，“多少？”
　　荀烟一脸凝重，用手指比了个七。
　　七位数。
　　手工制作，风格又很讲究。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到七位数的天文价位。
　　几十万至百万的溢价，如此巨大的数额换的是身份象征，一种加固阶级和圈层的象征。
　　也许这就是顶奢的消费主义，离奇但总会有人买单。
　　成天听教授讲课，再接触所谓上层人士，荀烟时刻刷新着认知。
　　Vanilla的晚宴是皇家晚宴，打头一片方阵舞。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士弹奏舞曲，拉出冗长的前奏。
　　舞池里，荀烟贴着君彦己，小声说：“弹得不如你。”
　　君彦己失笑。
　　倏尔，舞池的灯光打在她们身上，周围快门声此起彼伏。
　　舞蹈开始了。
　　一群翩翩起舞的女士男士里，她们毫无疑问是视觉中心。
　　君彦己在国外生活了近十年，对各类舞种都熟悉，区区方阵舞不在话下。荀烟就略显逊色，没有左脚绊右脚已是谢天谢地。
　　方阵舞的精髓在于换舞伴。然而，几支曲子过去，她们自始至终牵着手。
　　面颊相贴时，君彦己开玩笑：“我怕你把别人踩了，她们未必有我这么好脾气。你是今天的主角，可不能丢脸。”
　　但谁都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荀烟心里莫名苦涩，刚想回话，视线一偏，猝然眺见舞池外贵宾席，一人搭着雪白翎羽折扇，也看过来。
　　女人白色排扣西装，纯金坠链如功勋章悬挂胸前，长发似瀑布倾泻，丝绒礼帽，帽檐下一双波澜不惊的眼。
　　惊艳如同爱德华时代的贵族。
　　宋汀雪。
　　再没有人能像她一般，矜贵庄重，冷感如斯。
　　但荀烟清晰地看得，这份冷感之下又有一种暧昧的欲.色。
　　电光石火间，宋汀雪光脚踩在草坪上，低眉顺眼学叫的那一声“喵”，又回到荀烟脑海。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荀烟失神，在舞池里狠狠一崴。
　　君彦己眼疾手快扶住她。
　　四周陷入哗然，钢琴伴奏者也不弹了。
　　“你没事儿吧？”君彦己轻声问。
　　荀烟看着她，呆滞地摇摇头，身体却蜷缩起来，缩进君彦己怀中。
　　霎时，周围的快门声如同海啸，将她们包围。
　　荀烟知道原因。
　　在那些摄影者的视角——同时也是宋汀雪的视角——她与君彦己亲昵至极，脸颊相近，几乎接吻。
　　荀烟太懂演戏，知道怎样角度的错位，能虚化成一副深吻。
　　她用一份虚假的吻，告诫宋汀雪也告诫自己，她们真的结束了，她有新的恋人和新的开始，她不会回头。
　　可当荀烟与君彦己四目相对，荀烟顿时又觉得自己渣透了。和宋汀雪的关系里，两人是棋逢对手的黑心猎手，孰赢孰输，技不如人者理应甘拜下风。可是，在和君彦己的关系里——荀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明知对方喜欢自己，拒绝后又撩拨，给予希望，却吝啬结果。
　　甚至这么一个借位的吻，荀烟也没问过君彦己意见。
　　荀烟松开人，低头说：“对不起。”
　　“这有什么？”君彦己拉着她，“跳这么久，也该累了。”
　　“……不是这件事情。君彦己，你知道的，我有好多好多对不起……该和你说。”
　　咫尺间，君彦己静静看着她，“可是，荀烟，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与其说那三个字，你还不如……抱一抱我。”
　　荀烟一愣。
　　君彦己笑：“朋友之间也能拥抱的，对吧？”
　　于是愈发汹涌的快门声里，荀烟伸出手，揽着君彦己，深深拥抱。
　　贵宾席上，一副精致小巧的翎羽折扇被生生折断，弃于黑暗。
　　*
　　一场舞会下来，荀烟也没忘了作业。和Vanilla Class几个高管稍稍对接，告知MBA作业需求，对方答应得很爽快。
　　高管里有几个北欧人，说话带点儿卷翘的舌音，荀烟英听本就不好，记录起来更是费力。
　　举着笔记本记到一半 ，身后有侍应生拍拍她，递来一个录音笔。
　　“录音笔底端有U盘接口，到时候直接插进电脑就行，”侍应生用英语轻声说，“是双语系统，荀烟小姐您直接录就好。”
　　谁这么贴心？
　　还没问出口，荀烟抬眼，撞上宋汀雪视线。
　　宋小姐站在总经理身后，仍然那副淡漠模样。不知为何，那只翎羽小扇没了踪影。
　　四目相对，视线悬空地一碰，须臾撤开。
　　等荀烟把作业的事情都搞定，Vanilla Class的执行经理忽而拉住荀烟，邀她去舞池厅外打斯诺克。
　　执行经理是位马来西亚人，说话中英夹杂，幽默风趣。
　　可荀烟哪里会打什么斯诺克？她连连推脱，尴尬得要命。
　　君彦己及时救场：“如果不嫌弃，我替她吧。”
　　经理揶揄一笑，居然说了句粤语：“也好咗。”
　　一刻钟后。
　　纸醉金迷的舞池边缘，一排斯诺克台球桌。经理与君彦己分了两桌。
　　君彦己拿起一支金边球杆，寻找手感，却看另一桌边，才端起一支白砂球杆的Vanilla执行经理被宋汀雪叩了叩肩膀。
　　“奥娜经理，第一场不如让我来吧？”
　　“宋小姐……？”
　　宋汀雪强势极了，根本不给她说不的机会。
　　白砂球杆立刻到了宋汀雪手里，和她一身白色西服意外般配。
　　宋汀雪与君彦己对视一眼。
　　狭路相逢，剑拔弩张。
　　毕竟只是闲暇玩乐，她们要用斯诺克的扫球方法，但规则并不照搬，只是回合制度。
　　见侍应生摆好了斯诺克球，宋汀雪脱下礼帽，稍稍屈身，指尖搭在球杆与桌面间，乜一眼君彦己：“你先？”
　　宋汀雪的强势深入人心，君彦己没想到她会让出先行的位置。
　　君彦己倏尔被动，顶着目光站近球桌，俯身提起金色球杆。
　　还未使力，宋汀雪忽而抱臂低笑：“这不是小孩子玩的花球，没那么随便。”
　　君彦己不意外她的敌意。
　　可眼角余光见到宋汀雪讥诮的目光，她也犹豫起来——难道她握杆的姿势就不对？
　　宋汀雪嘲讽得不明不白，荀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宋汀雪在笑君彦己的礼裙！
　　礼裙繁琐复杂，松垮又累赘，绝不是适合竞技运动的服装。
　　宋汀雪在笑她年轻幼稚，上竞技场前不知道更换着装。
　　荀烟二话不说上前，站到君彦己身后，上手勒紧对方的缎面长袖。
　　君彦己没反应过来：“你在做什……”
　　“没什么，裙子太松垮了，影响发挥，我给你扎扎紧。”荀烟小声，“加油。”
　　不远处宋汀雪面色黑得像墨水。
　　看她吃瘪，君彦己心情大好，金色球杆一提一撞，率先撞进一个红球。
　　周围有人鼓掌。
　　“年轻，但也更愿意了解学习。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有阅历，固步自封，傲慢无礼。”君彦己擦拭球杆，向宋汀雪轻笑，“该您了。”
　　“……运气不错。”宋汀雪扯扯嘴角。
　　白砂球杆一翘，白球速度撞上红球，几秒红球入网，白球回到安全地界。她比君彦己更快。
　　听着清脆的响动，宋汀雪不紧不慢直起身，“不过，没有实力，纯靠运气，总会出事。”
　　“运气也是需要实力支撑的，二者相辅相成，”君彦己再捉杆，瞄准桌上彩球，“不妨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啪，彩球入网。
　　宋汀雪不屑地笑笑。她捉着白砂球杆，也进一球，却等君彦己提起杆时，轻飘飘说了一句：“对了，你的女朋友……和我在洛杉矶同居诶。”
　　金色球杆明显地一歪。
　　君彦己失手了。
　　她顿了顿，调整情绪，盯紧宋汀雪：“我相信我女朋友心里有数。不像某些人，恬不知耻。”
　　听她咬重“我女朋友”四个字，又恨恨骂人“恬不知耻”，宋汀雪呵了一声。“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需要我一个外人来告知，”她变本加厉，“你们的感情也不太牢固嘛。”
　　斯诺克球与桌面桌角撞击声不断，有侍应生在一点点计算分数。君彦己与宋汀雪轻声交谈，面上神色不变，只在话里和球杆上针锋相对。
　　“牢不牢固，和二小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您想试着撬墙角？”
　　“啊呀，到底谁才是撬墙角的惯犯呀？”
　　君彦己挑眉，金色球杆再进一个红球。“二小姐指国内吗？明眼人都知道，那时你与她的关系太不健康，根本算不上爱人。”
　　“你怎么确定，你就是健康的？”宋汀雪轻嗤，“爱人？荀烟说过爱你吗？”
　　君彦己眯起眼，没有立即应声，反而提杆，剑走偏锋去击一个困难球。
　　幸运的是，球进了。
　　身后奥娜经理喝彩一声。“Bravo！厉害！”
　　不错的得分让君彦己生出一些底气，她看向宋汀雪，故作疑惑地反问：“她要是不爱我，又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呢？”
　　宋汀雪闻言，冷冷看着她。
　　白砂球杆一翘，白球掠出一记漂亮的波浪弧。在一众惊艳目光里，宋汀雪仰起脸，“所以我说，君彦己，你靠的永远是运气，而我靠的是实力。你知道荀烟喜欢什么吗？你知道她向往什么吗？”
　　“她喜……”君彦己些许卡壳，“反正我确定，荀烟喜欢的东西、向往的东西，都与你无关。”
　　宋汀雪摇头。“就像我说的，你还是太年轻，也太幼稚。你甚至不认识最真实的她。最真实的七九，可不会喜欢一个幼稚小鬼。”
　　话音落下，她一杆清台。
　　胜负明显。宋汀雪有经验也有实力，没在找球路径上浪费时间，玩心理战也不影响发挥。
　　与她相较，君彦己确实太嫩了。
　　四周有人在喝彩，也有人在安慰。君彦己懊恼地收起球杆，一恍惚，荀烟贴着她手臂靠上来，给她松开衣裙上的束缚带子，小声喃喃：“是不是我给你系太紧勒着你了？哎呀……”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奇特。荀烟一句小小自责的话，君彦己心里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那些苦涩酸胀的疑云瞬间停滞，散入空气，结出彩虹。
　　她向荀烟脱口而出：“抱我一下。”
　　荀烟轻笑，照做。
　　君彦己伸手环住她的腰肢，闭上眼睛，手掌又上移，流连在荀烟的肩胛骨。
　　两个人紧紧相拥，仿佛真是一对腻歪情侣。
　　于是，另一边的获胜者便没那么喜悦了。宋汀雪黑着脸，咬牙切齿，碾紧那柄白砂球杆，把尾端一点一点摩擦在桌案。
　　——啪嗒。
　　继那只翎羽小扇，二小姐又磕断一柄贵重球杆。
　　侍应生站她身后大气不敢出，只头疼地想，苍天啊，这真有的赔了。


第42章 
　　Vanilla Class晚宴之后, 荀烟回到洛杉矶。
　　秋末，洛杉矶大雨冲刷，枫叶如熟透了的果实, 从枝头坠落，藏进泥土, 独自腐朽糜烂。
　　宋汀雪消失了一段时间，其间没有一点消息。
　　荀烟乐得清闲。她照常上下课遛狗, 做一些仅能维持生命体征的黑暗料理, 偶尔也在伊娃对着无人的主卧乱吠时, 宽慰一句，“啦啦啦，新房东不要你啦。”
　　伊娃当然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再见到宋汀雪是隆冬。
　　宋汀雪一身白, 出现在黄昏的街道, 比这一地白雪更加皎洁明亮。
　　她身后跟着科瑞尔。
　　荀烟在遛狗, 手里抱着一堆圣诞夜食材, 看她们两眼，也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
　　下一秒狗绳脱了手, 伊娃兴奋地冲上去。
　　宋汀雪的视线越过伊娃，落在荀烟身上，盯她两秒, 惬意一笑。“圣诞夜, 不请房东吃个饭吗？”
　　*
　　荀烟没有厨艺，做出来的东西勉强果腹。想着圣诞夜要点儿仪式感，特地买了火锅食材, 毕竟这东西热腾温暖且不要求厨艺, 丢进锅按时捞起来就行。
　　既然是火锅, 一个人吃也没意思，看着宋汀雪递出要约邀请，荀烟不说话，但把手里食材一股脑儿抱过去，意思是：食材给你，你看着办吧。
　　“好呀，不过，”宋汀雪接过，顺势问，“圣诞节不和女朋友一起过吗？”
　　“……”
　　荀烟没回头，“她放假回国了。”
　　“啊呀，君度老师没接受你呀？”宋汀雪追着问，“不然为什么不把你一起带回国。”
　　荀烟：“……”
　　……能不能别提这茬儿了？
　　看她不爽，宋汀雪得逞似的再说：“看来你们也不是很和谐。”
　　荀烟知道，宋汀雪其实并不在意她和君彦己是否在一起了，更不在意她说的话。她只是想激她。荀烟露馅儿，尴尬难堪，宋汀雪就高兴。
　　一路上宋汀雪没话找话，荀烟一概不搭腔，只在走近平房时，摸出钥匙，眼神扫过同样沉默的科瑞尔，幽幽问：“那你们呢？消失的这两个月，是去度蜜月了么？”
　　科瑞尔没忍住，“我和二小姐很清白……”
　　说完，她第一个走进屋，开了灯，不敢看宋汀雪，为了掩饰尴尬开了桌边一瓶水，尽数倒入口中。
　　荀烟哦了下，面无表情：“好奇怪，科瑞尔医生也很漂亮呀，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科瑞尔才喝进去的水瞬间喷了大半。
　　她盯着荀烟，痛苦地用眼神示意：饶了我吧！
　　宋汀雪站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个局外人。
　　荀烟一番话激到了科瑞尔，却对宋汀雪毫无杀伤力。
　　没意思。
　　这么想着，荀烟忽然没了吃饭的心思。她转身回去房间，“困了，你们自己吃吧。”
　　科瑞尔“诶？”了一声，宋汀雪快步跟上，在房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手攀着门缝伸进来。
　　荀烟险些夹到她的手。
　　“嘶……”
　　荀烟眼皮一跳，握着门把手与她僵持，“放开。”
　　宋汀雪没松手，仅仅沉默。
　　荀烟一咬牙，“松手，然后滚。”
　　“……别这样，荀烟，”宋汀雪居然挤出一个笑，“我有事找你。你先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还有微信，加回来。”
　　荀烟只说：“我数到三，松手。”
　　“……”
　　“荀烟……”
　　“一，二……”
　　“——你想不想去拉斯维加斯？”
　　倒数没结束，十分突然地，宋汀雪这么问她。
　　荀烟顿了下，不置可否，反问：“这就是你要说的事情？”
　　宋汀雪语速飞快：“我曾经的老师，普林斯顿的高缇女士，在拉斯维加斯有一场内部会议。她邀请我去，我想邀请你。”
　　上一百节商务课，不如和龙头巨鳄面对面坐着，听一次财商内部会议。宋汀雪的邀请可谓定点打击，针对性极强。
　　同时，讨好之意也溢于言表。
　　荀烟沉默片刻，开口：“松手。”
　　“荀……”
　　“宋汀雪，松手，”荀烟说，“我把你微信加回来。”
　　宋汀雪这才松了手。
　　荀烟如愿关门，回头打开微信，添加了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好友申请点击发送的瞬间，宋汀雪通过申请。
　　从前的聊天记录都不见了，聊天背景一片雪白，如同宋汀雪那个纯白的头像。
　　好奇心驱使下，荀烟点开她的朋友圈。
　　还是和从前一样，仅仅展示近一年的动态，但近一年里什么都没发。
　　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背景也是一片白。好像哪日消失了，也没人会注意到。
　　一片雪花落在地表，还未见过世界，已然消融。
　　存在仅仅一毫秒。
　　好悲哀。
　　荀烟被自己这些想法吓到了——她在可怜谁？宋汀雪？
　　倏然，屏幕出现弹窗，时间地点会议背景，信息条列，拉斯维加斯。末尾，宋汀雪小心翼翼问她：“一起去，好吗？”
　　*
　　高缇女士的会议很顺利，荀烟混在坐席里，顺着她思路听讲，摸到点儿门路。
　　世间万物离不开一字钱。谋生赚钱，营生为钱，七九在Z城孤苦伶仃是要被卖作钱，逃亡的第一步是攒钱；去到A城，荀烟拍戏是为了赚钱，宋汀雪能压制她也是因为她有钱，比任何人都更有钱——钱堆砌出阶级，拉开鸿沟。
　　而荀烟在离开宋汀雪时，决定去读MBA，也不过是想触碰金钱里最核心的部分。
　　钱生钱，利滚利，钱母生钱子，钱归钱堆。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死让人活的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高缇的公司里出来，荀烟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不自觉转着笔。
　　随波逐流与大部队走，身后有人猛地扯一把她，“去哪儿？”
　　宋汀雪一身黑色职业装，难得低束马尾，瞧着极干练。
　　“人家几个老总是要去赌城散财，”她问，“你也去？”
　　荀烟有点发懵，眨眨眼：“我能去吗？”
　　“你想去？”
　　荀烟呢喃：“去看看吧。”
　　长这么大，没见过赌场呢。
　　宋汀雪拉一把她，“跟紧我。”
　　赌城Shuttle载着人群进场，车身破旧，油漆却崭新，让荀烟有一种不适的割裂感。下了巴士，人头攒动，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外侍者鞠躬迎客。
　　城外没有月亮，夜色漆黑。
　　骰宝赌桌旁，小钱散户在吆喝，另一桌在玩牌，一半年轻人一半老人家，初出茅庐对决老眼昏花，筹码噼里啪啦躁动。
　　荀烟听见有人在骂脏话，此起彼伏，用的西语。她费劲儿听了下，学了几个音节，身边宋汀雪倏尔驻足，盯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荀烟问：“怎么了？”
　　“你刚刚那句骂得很脏。平时别用。”
　　荀烟有些尴尬。
　　不知道哪里飘来了二手烟，糊了她一脸，迅速捂住口鼻，顺便也转移话题。“好臭。”
　　宋汀雪未听见，不搭腔。
　　她们没下筹码，没去包间，只在大厅闲逛。
　　“投资也是一种豪赌，”宋汀雪忽而悠悠说，“别碰，但学着点。”她侧身问荀烟，“风投是风险的风，也是风口的风。风口浪尖，要勇敢还是要稳妥？”
　　荀烟思索两秒，答：“勇敢？”
　　毕竟是风口。
　　“……课白上了。”宋汀雪摇头，嫌弃道，“你肯定学过巴菲特的逆向投资理论，市场低迷，旁人悲观，你才能勇敢。”
　　边走着，宋汀雪同她讲了很多。不同的赌桌赌客，丧气或激动，面前筹码蓝色红色黑色金色，骰子铃铛作响。“这是赌城，也是股市。虚拟的情绪带不回现实世界，却能让你在现实世界里彻底遭殃。”宋汀雪说。
　　可能是赌城太过金碧辉煌，周遭的赌徒又太吵闹。
　　荀烟静静地听，静静地跟，总觉得今夜的宋汀雪有点不一样。这样亦步亦趋的状态让她恍惚，仿佛一晃回到很久以前。
　　久到，一切还没发生，一切才刚开始。
　　经过一桌时，人群里猛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有人打起来了，为某些失之千里的差错。大片的纸牌散在空中，其中几个铁质的圆盘，危险如刺客的刀片。
　　趁着乱，宋汀雪从后抱紧荀烟，护住她的头。
　　指尖却掠过耳尖，再顺着脖颈向下。
　　“小栀……”
　　荀烟清晰地听见，扑通、扑通——是自己惊慌失措的心跳。
　　相比之下，宋汀雪冷静如常。一夜的蛰伏，一瞬的意外，毒蛇伺机，撕开伪装，回到她最初的目的。
　　最初的目的，让她做回她的小猫。
　　意识到这一点的荀烟难堪到极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装一晚上矜持端庄，不累吗？”
　　她掐住那只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语气里透出嫌恶。
　　她使出莫大的力气，掐紧那只手，又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形式把那只手折回。
　　宋汀雪吃痛，美目流转，轻声说：“荀烟，你别这样……”
　　“不用装可怜。亏我还以为，你在和我好好说话，”荀烟从她身前抽身，冷冷看着她，“宋汀雪，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
　　走出赌场的一刹，荀烟像是回到现实世界。
　　稀疏的星，漆黑的夜，身边不断走过唉声叹气的赌徒。
　　她也是赌徒。
　　对宋汀雪不断的撩拨和接近做了松懈，险些放下心防。落进赌局，以为能和宋汀雪进入一个相对正常平等的状态。
　　戒赌是困难的，戒瘾也难。
　　她曾经陷入一片温柔乡，成瘾似的下坠，沦陷，拆散自我。她舍弃那些过往犹如刮骨疗伤，把所有虚妄但美丽的梦都抛弃——弃如敝履。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是，如今不过几个月，又有沉沦的征兆。
　　赌徒是愚蠢的。戒不了瘾的她也是。
　　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头却仍然酸涩。荀烟缓缓下蹲，抱着手臂。
　　却在模糊的地面上，看见一张不属于她的影子。
　　同时，她闻到一片极其陌生的味道。如烟草烧焦，混合汗臭，熏人又恶心。
　　那气味，甚至不像活人。
　　不远处，几人不约而同看过来，高矮胖瘦，有女有男。奇形怪状，唯一相同的是，都有一副丑陋扭曲的四肢。
　　枪声，白色粉末。她们的交易比赌场里小打小闹血腥得多。
　　她们的手中，是比死亡还恐怖的东西。
　　荀烟被包围了。
　　罪恶之城，欲望之都，拉斯维加斯。警力是其余城区二倍有余，仍遏制不住邪恶滋生。
　　荀烟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那句话：“内华达州的荒原上耸立着一个世界最恶劣的地方。在这里，劫匪、警督、老板平起平坐。”*
　　电光石火，千钧一发。
　　一抹不属于此处的气息侵袭而来，撞在她们之间。
　　鼻尖嗅到清冷温香，利落的风激荡，女人把她向后一拉，护在身侧，手臂伸直。
　　宋汀雪面无表情，拿着一把枪。
　　她和人群里为首者正面对上，枪口都对准对方脑门。
　　荀烟听见上膛的声音，清脆作响，像赌城内筹码落地。
　　筹码落地，输赢无定。
　　砰——
　　意识短暂地溃散了，分不清是谁先开了枪。
　　须臾，血色模糊视线，子弹撕裂空气。
　　意识消退的前一秒，荀烟听见身后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科瑞尔的声音熟悉又焦急。
　　宋二小姐——
　　她喊。
　　*
　　再次醒来，昏天黑地，荀烟靠在病床上发了会儿呆。
　　啪嗒，病房灯开，护工匆匆离去，床边站了两人，宋凭阑和科瑞尔。不像医生或慰问者，更像审讯犯人的警官，她们看着荀烟，眼底没温度。
　　倏然，宋凭阑两手攀在床边，身体前倾，直视荀烟，凑得非常近。
　　干涩的喉咙让荀烟说不出话，她于是也瞧着她，没动。
　　宋凭阑年近五十，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纹路的同时，也在她的眼底留下一片阅历的沉淀。
　　干练，锋利，明锐，黠慧。
　　她打量荀烟，视线逡巡，欲言又止，眼神有不解和困惑，但算不上仇视。
　　荀烟于是想：宋汀雪应该没事儿。否则宋凭阑估计要扒了她的皮。
　　终于，宋凭阑开口。“阿雪是子弹擦伤，还没醒。你就是吓得狠了，陷入昏迷。”她说，“荀小姐，你要是有点儿良心，就去守着看着她。”
　　荀烟有点恍惚。
　　身边，宋凭阑走开，又肩膀夹着手机和谁絮絮叨叨。
　　“消息压了，瞒着没告诉我妈呢。阿雪以前也出过这事儿，妈对这些有PTSD，听了会受不了。”
　　“啊呀，如果知道宋汀雪休整的这一年还去追人，又惹了这种事，妈会不会也气到吐血啊？……”
　　“哎！”科瑞尔忽然惊叫，“二小姐醒了！”
　　一个激灵，荀烟被宋凭阑提着病服后领，一把抓到宋汀雪病房里。她趿着棉拖，轻飘飘像只丢了魂的鬼。
　　这只鬼被丢进病房，游离地一抬头，还没看清对面人的样貌，就被揽入怀中。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拥抱她的人形销骨立，瘦削得如同一纸蝴蝶，病服宽大，颈部额头都是雪白绷带。
　　她在颤抖，仿若在哭泣。
　　“宋小姐。”
　　毕竟是为了救她才躺上病床。荀烟不打算说太过分的话。XZF
　　她们在死亡边缘徘徊，一起求生，她救了她。却不意味着荀烟该把之前恩怨一笔勾销。
　　荀烟轻轻抱着宋汀雪，沉默半晌，又推开她。“谢谢你，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明说。”
　　她顿了顿。
　　“宋小姐，我仍然认为，我们极其不合适。”
　　“如果您只是需要一个床伴，一只小猫，勾勾手指，大批人赶着上来，热切地等待着被您驯服。”荀烟说，“没必要一定是我。”
　　病床上的女人仰脸看着她，乌发披散，缠绕的雪白绷带让她看起来脆弱又苍白。
　　唇齿翕动，宋汀雪呢喃地说，“可是，你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她低垂下眼睛，重新抱上来，“只是抱一下、让我抱一下吧。小栀，你对我意义特殊，你的拥抱对我而言，也意义非凡。”
　　“……意义非凡？”荀烟愣怔，失笑，“我对您，有什么意义呢？”
　　宋汀雪抱着她，似乎在叹息，声音模糊不清。
　　许久，她说：“那样充满荆棘的噩梦，我也做过。”
　　“荀烟，我十二岁时被绑架过。所以我特别明白那种走进绝处、堕入漆黑空间的感觉。所以……七年前，我救下你。”
　　“所以，几天前，我救了你。”
　　宋汀雪抬起脸，一改傲慢，眼睫微颤。
　　“——荀烟，我不需要床伴，不需要小猫。但我需要你。”
　　她的面上划过一道眼泪，一如十几年前，血迹划过白瓷。
　　“医生说我活不过十五岁，”十二岁的孩子是这么和绑匪说的，“而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比我更健康，更聪明。所以我的家人早就放弃我了。绑匪先生，如果只是等待，你拿不到你想要的。”
　　贵族学校的小孩，英伦校服扣得一丝不苟。稚嫩的脸上没有受害者的怯弱，倒像是平等地，在与劫匪谈判。
　　如同一个货真价实的商人。
　　她的面前是一个刚出狱的抢劫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仅仅想要钱。
　　兜里揣着枪，蹲守在贵族学校边趁虚而入，然后拨打电话，索要赎金。
　　“你想要钱，很多很多钱。但不想坐牢。”宋汀雪问，“对吗？”
　　“可是，我的家人放弃我了，所以一定会无所谓地报警的。那样的话，你拿不到钱，还会再次进监狱。”
　　“在这个期间，我会受伤，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绑匪盯着她，沉默半晌，比起威胁恐吓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因为震惊或者折服。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发现自己被绑架，不该哭、不该闹吗？
　　然而，那时的宋汀雪已经学会抽离视角，站在敌对者的角度思考利益与问题，假装友善。
　　“我帮你吧？”她说，“拿到钱，但不用坐牢。”
　　绑匪看着她。
　　——绑匪确实不会有坐牢的苦恼。
　　因为最后，她比他更先扣动扳机。
　　宋汀雪从未说谎，她也曾深陷荆棘的噩梦。
　　梦里荆棘丛生，如她本身。
　　作者有话说：
　　mini版二小姐：死了就不用坐牢了
　　批注：“内华达州的荒原上耸立着一个世界最恶劣的地方。在这里，劫匪、警督、老板平起平坐。”--马克·吐温


第43章 
　　“我不需要床伴, 不需要小猫。但我需要你。”
　　十八岁的荀烟听见这种话必然感动得掉眼泪。而如今荀烟再听见，亦些许动容。
　　宋汀雪救了她——这确实是荀烟心里一直惦念也想要感恩的事情。
　　但是荀烟明白，不能让步, 否则一定会掉回原来的陷阱。多情以死为句读，不能做那个反复吊死在情路的可怜鬼。*
　　荀烟于是开口, 轻轻抽出手，“宋小姐, 感情是相互的。不是你需要我, 我就该接受你的。”
　　“你不需要我？”
　　荀烟觉得好笑。“当然不需要。”
　　“那我会尽我所能挽留你……”宋汀雪讨好地轻嗅荀烟后颈, 掌心虚浮环着她的腰肢，难得有分寸，“荀烟，你可以借着我, 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知道的, 我可以让七九变成荀烟, 也可以让荀烟……变成任何她想变成的样子。”
　　荀烟一挑眉：“任何我想变成的样子？”
　　“嗯……”宋汀雪尾音微翘, 鼻息拂在荀烟耳畔，是勾引也是试探, “你想要什么？在国内，你已经是最年轻的三金影帝，手里拿着政商最大商行的股份, 在国外, 你是顶级教授的学生，Vanilla代言人的请柬能充当时尚圈任何地方的敲门砖。你还想要什么？更多的金钱？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金钱，权力, 地位, 确实是诱惑。
　　荀烟回头：“你都能给我？”
　　宋汀雪急切说：“当然。”
　　荀烟盯她两秒, 讥诮笑道：“算了吧，宋小姐，您连自己的股份都握不住呢。”
　　“别这么说呀……”宋汀雪全然不恼，下巴抵着荀烟肩膀，眼神乞怜地上眺，继续问，“你还想做演员吗？去好莱坞吗？还是经商呢？”
　　荀烟静静看着她，面色不变，身子却抽离了。
　　“宋小姐，我想要的，我一般自己去争取。”
　　好傲气的一句话，记忆里也有谁这么说过。
　　“呵……”宋汀雪闻言，立即沉了眸色，敏锐道，“荀烟，上一个在我们面前说这句话的人，是君彦己。”
　　宋汀雪慢悠悠说着，在病床上坐直身子，逐渐回到宋家二小姐的矜贵模样。
　　“但君彦己是最不配说这种话的人。”她说，“没有君度，她去不了国外，读不了斯宾塞，上不了曼哈顿，更不可能进伯克利金色音乐厅。”
　　“她没办法音乐进修，不会成为音乐留声最有话题度的选手，不会成为音综里的所谓皇族，更没有资格……在综艺开始之前，和你，和我，共进晚餐。”
　　“荀烟，你明白我的意思。君彦己有傲气，有天赋，但这一切的底气……是君度。”
　　“君彦己是小艺术家，她很年轻，可以桀骜地说这一切都源自她的努力，没有人会怪她。艺术可以虚浮不切实际，说出去的话听听就好，无人深究。但是荀烟，你既然要做商人，就不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没有人能平地起高阁。感谢时运，感谢背景，感谢馈赠，”宋汀雪一字一顿，“唯独，不要愚蠢直白地感谢努力。”
　　她看着荀烟，满意地看着对方眼里踌躇，漆黑瞳孔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苍白的手拂过荀烟碎发，温柔地撩到耳后。
　　“不过，也没有关系。我说过的，商人重利，拿到手的，尽情使用，尽情享受，”宋汀雪不疾不徐，与荀烟正面相拥，窈窕的身子贴紧她，在她耳边蛊惑，“荀烟，你可以……尽情使用我，享受我……”
　　好蛊惑人心的一句话，如塞壬在深海低吟的歌谣。
　　荀烟却笑了。
　　像是忍了很久，她抬手掐住宋汀雪下颌，强迫她仰起脸，“忘了说了，宋凭阑就在门外。让她看到你这个样子，听到你这些话，她会怎么想？”
　　“谁管她怎么想，”宋汀雪也笑，尽态极妍，“荀烟，我只在意你。”
　　“……疯子。”
　　荀烟从床上微微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宋汀雪，眼里嫌恶冷漠。
　　宋汀雪仍抱着她，一点儿不在意。
　　半晌，又奇道：“嗯……今天怎么让抱了？之前一副刺猬样子给谁看。”
　　“你是伤患，体贴你一下，仅此而已。”
　　“啊……那小栀可以再体贴一点吗？”宋汀雪抱着她，拿脸颊蹭她，“比如说今晚，让我抱着你入睡？”
　　回应她的是一个耳光。
　　很重也很生气。
　　“你少得寸进尺。”
　　*
　　那天荀烟从医院匆匆离开，两小时的航班后，再回到学校。
　　正是圣诞假期的末尾，学校没课，人也稀少。远山银装素裹，学校喷泉旁一棵漂亮的圣诞树，红绿相间的装扮示出浓郁的圣诞氛围。
　　荀烟把自己裹得像个雪人，抱着课本笔记本去图书馆，挑了个靠窗位置，静心学习。
　　一整个下午，图书馆里人来来往往，翻动书页的声音夹杂风声，都是学习的白噪音。
　　成功做完小组作业的汇总报告，又翻开一本经济学著作，对着原文读了几页，她有些犯困，向桌边翻找记号笔。才伸出手，一只冰凉纤细的手与她相触，指尖掠过她掌纹，似是刻意接住了她，又或者在挑逗。
　　紧接着，那只手心递来一些膏体触感，像护手霜，溢出清香的栀子花的味道。
　　手掌与她揉搓，摊开膏体，指尖刻意撩拨。
　　一瞬间，荀烟清醒过来，细小电流顺着手心轰炸进血管，搅得她方寸猝乱。
　　“你——”
　　荀烟抽开手，带着椅子向窗边挪去，一侧身，毫无意外地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学得好认真呀，我坐了好一会儿呢。”宋汀雪单手支着下巴，手上拿着一管护手霜，正慢悠悠拧紧盖子。
　　她上身黑色羊绒衫，珍珠耳环，大波浪的卷发依旧乌漆亮丽，下身人鱼包臀裙，一双黑色长靴。
　　宋汀雪常穿长靴，但极少穿短裙。今天算是破例——还破例在白雪纷纷的深冬。
　　瞥了眼对方裸.露在外的大腿，荀烟一脸鄙夷，“不冷？”
　　“不冷啊，”宋汀雪歪了歪脑袋，装纯，“这里暖气开得很足。倒是你，不热吗？包得和个粽子似的。”
　　荀烟的耳朵和鼻尖都红扑扑的，像是被图书馆的暖气熏到了。
　　她哼一声，移开眼，继续看书，不再搭理。
　　宋汀雪手上也捞了本书，看书脊是心理学著作，但看书封——It is a blessing to be loved， but it is an ability to love，被爱是一种幸运，爱人是一种能力——仿佛一本三流小言。
　　眼角余光瞥到书封的荀烟在心里不留余力地嘲讽：俗！
　　*
　　荀烟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离开时路灯照得夜色葳蕤，雪还在下。
　　荀烟穿着雨靴，一脚踩进松软的雪，嘎吱嘎吱。
　　和她脚下的雪一样嘎吱作响的，是身边的雪。
　　宋汀雪抱着手臂，指关节冻得通红，半捂着脸，呵出白雾，在夜风的摧残下瑟瑟发抖。
　　荀烟眼角余光瞥她。
　　本来身子骨就差，还要风度不要温度，不冻你冻谁？
　　走出几步，站在街口等信号灯，两只手碰在一起，覆盖冰渣似的冷。
　　片刻，荀烟有些看不下去了，反手在包里掏了掏，再摸出一副短围巾。
　　宋汀雪眼睛一亮：“给我的？”
　　荀烟嗯了下，递过去，却不松手，“二十美刀。”
　　“……”
　　宋汀雪嗯哼一声，眼也不眨，接过围巾，道了谢——荀烟忽而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价定低了？该敲二百美刀的！
　　然而，宋汀雪勾住围巾，却不回拿，反而顺着荀烟的手撩上来，缠住她腕骨，似一条蛇。
　　信号灯边，车来往，人来往。
　　细雪如雾，月色降落。
　　二人间紧密的接触无人知晓。
　　宋汀雪勾着她的手，轻轻笑开，瞳仁显出琥珀颜色，温热的气息暧昧轻拂。
　　“荀烟……”她轻声，“你当时也是这么勾引宋折寒的，对吗？”
　　不可避免的，荀烟呼吸一滞。
　　宋汀雪自顾自说：“是梁安琪和我提的，是你先撩拨了姐姐……”她拉近距离，唇贴着荀烟发丝，“小栀明明很讨厌她。但为了报复我，你居然去接近她。”
　　宋汀雪在她耳边轻笑：“你的爱和你的恨都一样，很浓郁，也让我着迷。”
　　荀烟一眯眼，平白瞪她，“错了。我讨厌她，也讨厌你。从前，在宋折寒那么多恶劣行径的衬托下，我总以为你们是不一样的。但事实上，你们骨子里一样刻薄阴冷。”
　　“宋汀雪，你们从来都是一丘之貉。”
　　荀烟说完，信号灯恰好转绿，她大步流星走向对街，一拐角，却看自家平房里亮着灯。
　　……是谁？
　　脑海里闪过一系列诈尸恐怖故事，她站在原处愣了会儿，宋汀雪适时赶上，解释说：“是科瑞尔。”
　　荀烟眺一眼宋汀雪，没说什么。
　　你是房东你最大咯。
　　一进屋，科瑞尔在沙发啃苹果，一见二人，她正襟危坐起来。
　　宋汀雪没看她，换下长靴，揉了揉脚踝，立马又跟上荀烟。
　　荀烟不耐烦，但一瞥科瑞尔，忽然又起了恶劣心思。
　　她扬声问：“二小姐就这么想和我睡觉吗？”
　　大部分人，正常有点羞耻心的，不论私下跑火车多么欢，到了公共场合还是会收敛。
　　为了打败宋汀雪，荀烟已经不要脸了，希望宋汀雪能要点……
　　……脸。
　　宋汀雪估计是不要的。
　　她闻言亮了眼睛，十分认真地问：“可以吗？你没有需求要解决吗？”
　　“……”
　　荀烟硬着头皮说：“我有女朋友。”
　　视科瑞尔为无物，宋汀雪有点兴奋地说：“可是你们好几个月才见一次，根本就是名存实亡……”她自言自语，“而且她年纪那么小，懂什么？”
　　荀烟：“你……”
　　宋汀雪靠着她，光裸的腿若有若无勾着她，居然还挑剔上了：“她身材一般，技术估计也不行，啊呀呀，床上温柔可不是好事……”
　　科瑞尔缩在沙发边吭哧吭哧啃苹果。她在这间屋子里没房间，现在没处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荀烟忍无可忍：“宋汀雪，你闭嘴！谁让你……”
　　话音未落，宋汀雪忽而圈住她，手指勾住她发尾，在她胸前抬起脸，莫名其妙接道：“我知道啊。”
　　“……什么？”
　　宋汀雪弯下眉眼。“我知道，你故意挑身边有人的情况，说那些私密的事情。”
　　“可是呢，荀烟，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她张开口，轻咬着荀烟胸前一颗珍珠纽扣，长腿缠上来，“看着你试图羞怒我，激将我，剥离我的样子……”
　　“我只会觉得，更，加，兴，奋。”
　　作者有话说：
　　科瑞尔：我命也是命
　　批注：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简媜


第44章 
　　窗外雪地, 玻璃映照破碎月光。
　　室内热气氤氲，色调昏暗，玄关口挂一捧槲寄生。
　　宋汀雪搭着荀烟, 指尖轻拢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吹气：“那么现在……”
　　“想好怎么驯服我了吗？”
　　荀烟垂在身侧的手无可避免地触及女人腿侧。人鱼色的裙摆扫过指尖, 似海浪轻拂，冰冷的月色下肌肤曼妙, 柔软细白如一块脂玉的豆腐, 荀烟扶着, 托着，居然生出凌蹂的冲动。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
　　宋汀雪眼色上眺，目光流转，喉间压着低低的笑。“嗯……”不满足地, 屈膝再往里蹭了蹭, 脸颊贴着她, “我真的很需要你。”
　　荀烟垂眼看她。明明耳尖微红, 脸色却冷得很。
　　荀烟抬起手，指尖掠过宋汀雪的裙侧, 激起一丝冰凉的痒。
　　手停在宋汀雪肩上，毛衣与肌肤的分界位置，手指轻拢了拢, 指甲留下痕迹。绝不算温柔, 但正是宋汀雪想要的。
　　“宋小姐，请你……”
　　宋汀雪得到回应，一双雾色迷离的眼倏尔亮起, 追她目光, 身子也更前倾：“什么？”
　　荀烟直视她, 笑着说，“请你滚开。”
　　荀烟说完，立刻冷了神色，抽身而退前还不忘嘲讽：“宋汀雪，你真的很无聊。”
　　宋汀雪眼眶红了：“荀烟！”
　　荀烟不搭理，拎着包退回房间。房门开合的声音吵醒了伊娃。
　　伊娃吵闹起来，雪球似的乱滚动，立刻冲淡屋中暧昧氛围。
　　宋汀雪站在原处，指甲嵌进手心，带起一阵难以忽视的疼痛。沉默许久，她平复心情，才一点点捋平褶皱裙摆。
　　她看一眼吵闹的小狗，眼角余光瞥向科瑞尔，面色冰冷不近人情。
　　“滚出去遛狗。”
　　科瑞尔得令，叼着苹果拎着狗绳，走了。
　　*
　　荀烟回到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倏地打开窗户，对着皑皑细雪发一会呆。
　　细雪落进屋中，融化在面上与颈前，冰冷的触感引起一阵颤栗，让荀烟想起那些年里，欢愉后残存的尾韵。
　　指腹划过湿润的下唇，指甲带起些许疼痛。刺激又温柔。
　　——正如刚才，宋汀雪那些明晃晃的勾引在荀烟心底留下的痕迹。
　　说不心痒是假的。毕竟二小姐诱人得很。
　　不敢碰也是真的。
　　才努力设置好的心理防线，一旦倒戈，前功尽弃。
　　宋汀雪还是那样傲慢，欲望和目的从不加掩饰。荀烟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不能再这么下去。
　　等把所有事情厘清，已经是深夜，她当机立断整理行李，又清理了一些伊娃的东西。
　　趁着清晨，荀烟溜出平房。
　　她把伊娃寄送给一位中年妇人。这是她在遛狗时结交的朋友，也曾是伊利斯的朋友，勤劳心善，很喜欢伊娃，伊娃也喜欢她。
　　把伊娃交给她，荀烟很放心。
　　尔后，她来到学校附近一所学生公寓。
　　和宿舍管理员扯皮将近两个小时，荀烟才真正意识到，先前不订学生公寓有多明智。性价比差，卫生状况堪忧，安保不佳，公寓内鱼龙混杂，嘈杂又吵闹。仅仅一点地理位置是优势。微乎其微的优势。
　　但这也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她含泪交了半年租金，放下行李，赶往学校。
　　圣诞节后，一堆Deadline浮上水面，学校各项节目也复苏。路过教学大楼，几个社团趁机招新，一副硕大的戏剧社海报挂在门厅。
　　荀烟一愣，猝然想起高中时期无缘错过的戏剧社团。
　　这一次，她毅然决然上交报名表。
　　面试很顺利。荀烟有演技，脸蛋也尤其漂亮，一入社就拿到了竞争主演的资格。
　　她欣然应允，全力以赴。
　　同时，MBA的课程和外勤也行进得相当顺遂；学业与爱好之中，荀烟像只陀螺一般四处赶场，乐在其中——仿佛只要足够忙碌，把全部身心放在当下，就能抽离往事、丢掉那些愉快或不愉快的回忆。
　　她刻意不去关注任何有关宋汀雪的信息，甚至鲜少和君彦己来往。学校公寓两点一线，不再往雷默特公园街道的方向走。
　　一个月后，正式期末，荀烟收到戏剧社的通知。
　　她被选为下学期天鹅湖剧本的女主，在仲冬假期里需要去学校排练。
　　老实说，荀烟都出道许多年了，在国内拿了大大小小许多奖杯，现在去和一群学生争角色，难免有点不厚道。但是转念一想，此刻异国别乡，竞争时用的不是母语，芭蕾也是临场发挥，debuffs叠满，正负相消，负罪感顿时烟消云散。
　　仲冬假里，留学生纷纷回国，学生公寓空了一片，管理员终于想起来要消杀作业，清理整洁。
　　公寓变得宁静又干净。
　　荀烟社团、图书馆、公寓来回跑。一切像是渐渐好转。
　　直至冬末，万物萧条，荀烟在学校喷泉池边遇见科瑞尔。
　　科瑞尔一身实验室白大褂，金色的头发扎起来，见了荀烟还没打招呼，先叹了口气。
　　“瘦了，高了。更精神了。”科瑞尔长辈似的说。
　　荀烟直言：“她派你来当说客？”
　　科瑞尔不置可否，双手插兜四处张望。
　　枝头一片枯败，没活气，仅仅末端孤零零挂了一片绿叶。
　　科瑞尔盯着那片叶子，很突然地问：“荀烟，你说……琼西会爱上一片叶子吗？”
　　“哈？”
　　“你这么爱看书，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总读过吧？”科瑞尔不疾不徐，“一次隆冬，少年画家琼西被确诊肺炎，医生断定她活不过这个冬天。琼西把生命的希望寄托于窗外最后一片叶子上——叶子落下，她的生命也会结束。可惜窗外寒风料峭，叶子脆弱焦黄，别说一个寒冬了，就连熬过一个雨夜都是奇迹。”
　　“但惊奇的是，雨夜过后，叶子仍然留在枝头。琼西大受鼓舞：如此孤零零的叶子都能熬过雨夜寒风，她又为什么不呢？”
　　“后面的故事你也知道啦，琼西顽强地新生了……不过，那不是我要说的重点，”科瑞尔看着荀烟，再次问了那个问题，“你觉得，琼西会爱上那片叶子吗？”
　　琼西会爱上一片叶子吗？
　　荀烟愣了愣。
　　人怎么会爱上一片叶子呢。
　　不过，谁在乎呢。
　　她于是无所谓地回答：“我不在乎。”
　　科瑞尔盯她两秒，咬了咬牙，妥协叹息。
　　“科瑞尔医生，没别的事的话……”
　　“住回来吧。”科瑞尔认真地开口，“荀烟，住回平房吧。宋小姐说，如果你只是不想看到她，她可以离开。不过……”
　　“不过？”
　　“她恳求地问你，能来看一场你在学校社团的戏剧演出吗？就当作你们的，最后一面。”


第45章 
　　最后一面？
　　这话听着可不吉利。她们其中一人活不久了似的。
　　这么想着, 荀烟也没拒绝，向科瑞尔一点头。“希望她言而有信。”
　　希望她言而有信，看完演出后自觉从荀烟的世界里消失。
　　*
　　社团的剧目是天鹅湖, 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剧的改编。
　　芭蕾是一项疼痛的舞蹈，对脚趾脚掌称得上虐待。好在这到底不是芭蕾演出, 只是音乐戏剧，社团社长不要求荀烟百分百还原那些旋转和跳跃, 更不需要去做那三十二个“挥鞭转”单足立地旋转。
　　故事里, 白天鹅奥杰塔公主, 黑天鹅奥吉莉娅，荀烟饰演后者——把野心、欲望和功利都写在脸上的邪恶角色。她喜欢这样的角色，仿佛遵纪守法的伪良民终于找到了宣泄黑暗面的口子。意识到这一点的荀烟深表歉意。
　　那年初春，山茶花悄悄染了颜色, 空气里浮现朦胧的清香, 与南加大艺术厅里的戏剧演出尾韵正合。
　　随最后一段音乐结束, 表演落幕。
　　直至此刻, 荀烟才从心流状态里抽身，向舞台下看去。
　　不可否认的, 宋二小姐明净的容貌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捉住了荀烟视线。
　　但不再有从前奔向她的冲动。
　　接过宋汀雪的花束，荀烟礼貌道谢。
　　宋汀雪看着她，轻声呢喃：“长大了。”
　　这话荀烟没法接。这么多年过去, 没人会在原地踏步。
　　宋汀雪当荀烟是不想理她, 意料之中，但还是心里难受。好不容易在面上凝起一个笑，她递出一个文件夹, “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这是礼物。”
　　是哦, 荀烟后知后觉，这是她二十三岁生日。
　　二月三日并非她的生日，却是她新生的日子。从十五岁到今日，宋汀雪和她拥有过种种关系，但不论以什么身份，宋汀雪从未缺席这些生日。
　　仿佛这生日不仅属于荀烟，也属于她。
　　“礼物就不必了，”荀烟推辞，“二小姐，也祝您往后万事顺利。”
　　“收下吧。”宋汀雪坚持，“是雷默特路的那栋平房。我说了，我会离开，你可以住回去，毕业之后不想留在洛杉矶了，也可以把它卖掉。”
　　商人宋小姐说，“你可以在明年年初的时候把它卖掉。那时的价格会很值得脱手。”
　　……这太贵重了。
　　虽然对宋汀雪而言不算什么，但对荀烟来说，真的太贵重了。
　　觉察荀烟还要推脱，宋汀雪把合同和文件夹更递近一些。“圣诞节那会儿，围巾的钱还没还你呢。”
　　短短几个月，二十美刀膨胀到近百万。没有比这更划算的投资了。
　　二小姐一定数学不好。
　　但转念，活学活用的荀烟立即表示：商人重利，拿了便收下，不用太在意别的，徒增心理负担。
　　——“我会离开，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的话。”
　　这是那一年，宋汀雪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日傍晚，她信守承诺回国了。
　　荀烟没去送机，甚至没回平房见她最后一面。因为同一时刻，南加大戏剧社接见了一个在北美游艺的法国剧团。
　　说是剧团，背景大得很，幕后有两位国际名导，一位是柏林艺术派，一位是奥斯卡商业派。
　　散会后，漂亮的华裔导演递来名片：“荀烟小姐，毕业后还会继续做演员吗？我看过你的《荆棘鸟》和《野栀子》，觉得你要是不继续演戏，那真的太可惜啦。”
　　荀烟笨拙地接过名片。
　　多相似啊。十八岁时，她在学校音乐剧里饰演朱丽叶，被姚佳导演一眼看中，说什么也要她去做荆棘鸟的主角。
　　如今她在天鹅湖戏剧里演出，又被一位国际名导相中。
　　“你就是我一直想找的黑天鹅。”
　　“你觉得自己能超越娜塔莉吗？”女人笑着问她，“不管怎么说，我对你很有信心哦。”*
　　*
　　MBA课程毕业后，荀烟如宋汀雪所说脱手了平房，把数值可观的金额存进世界银行。
　　她将商行2%的股份运作起来，投了一些熟悉的领域，守着安全边际，坐看收益，同时也联系上了一年前给她名片的导演。
　　“贝尔导演，你们的剧团……还招人吗？”
　　“当然！”贝尔听出了她的声音，很是惊喜，“我们一直在等你哦～”
　　荀烟即刻动身去欧洲。
　　一进剧团，她最先接触的并非黑天鹅，而是时钟森林与奥兹王国，爱丽丝和多萝西两个角色。
　　在荀烟二十四岁的秋末，剧团《黑天鹅》终于拿到电影拍摄许可。
　　《黑天鹅》Black Swan，本是一部十几年前的超现实诡秘片、心理惊悚片，讲述芭蕾舞演员妮娜为了争夺剧团黑白天鹅的主演位置，内心挣扎困苦，与自我灵魂抗争，最终超脱——超脱的代价是精神失常、自毁与彻底脱轨。*
　　好一个不疯魔不成活的角色。
　　电影黑白配色，善恶无间，挣扎与上进、虚象与真实、纯洁与野心、超我和本我……最终都在坠落的同时合二为一，相互蚕食。
　　电影的高.潮部分在最后，一段黑暗空间里，镜子环绕舞台，一身洁白无瑕的妮娜立地旋转，影子里的她却是一袭鸦羽，宛如恶魔。
　　旋转、旋转、旋转、旋转……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匆匆一瞥，镜子里的她更稚气也更狡黠恶劣。
　　那是最本真的，最初的她。
　　渐渐地，随着音乐声寂荡起伏，黑暗空间里，妮娜的手臂长出黑色羽毛，皮肤生出斑驳纹路，胳膊成了天鹅的翅膀——
　　视线再次与镜中人对视，妮娜不再惊慌失措，反而欠身致礼。
　　“你也如我等待你一般，长久地期待着我吗？”
　　镜子里的人向她微笑，走出镜子，与她共舞。
　　一刹，鸦羽四散。
　　镜中人与妮娜，妮娜与荀烟，荀烟与七九——
　　尽数合为一体。
　　镜面与现实交错，光影虚浮，浓妆艳抹的脸上坠满颤栗的泪水。
　　她大口呼吸着，犹如溺水，发丝缠在天鹅羽毛和人体的交界处，绞出窒息感。
　　“Good evening！Ladies and gentlemen， welcome to 2026 Festival De Cannes， Southern French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Awards Ceremony！... ”
　　晚上好！欢迎来到2026南法电影节颁奖现场！
　　“Our unit is Main Competition！The one who wins the Best Actress award is... ”
　　这里是主竞赛单元！此次获得最佳演员奖项的人是……
　　“She comes from a classic and haunting movie... The protagonist of the movie is free， powerful， also a combination of good and evil， breaking through the shackles of the soul... The protagonist and the actress achieve soul resonance...”
　　她来自于一部经典又震撼人心的电影……电影的主角自由、强大、善恶一体，突破魂灵束缚……主角与主演灵魂共振……
　　“The winner is...”
　　我们的获奖者就是……
　　“Xun Yan！”
　　荀烟！
　　*
　　“回神！”一个响指炸在耳边。齐堇玉坐在副驾，回头嬉笑地看她：“荀老师从宴会结束后就魂不守舍——不会演了一次小黑天鹅，真有心理疾病了吧？”
　　后座的荀烟白她一眼：“闭嘴。才没有。”
　　此刻距离南法电影节落幕已经八个小时，巴黎的庆功晚宴也过去了许久。晚宴之后，她像叛逃的公主一般与庄园外的齐堇玉、路语冰打一照面，坐上她们的车，招招摇摇从巴黎一路行到枫丹白露。
　　齐堇玉问：“听说宋汀雪也去宴会了？你们接触了吗？”
　　“没。”荀烟下意识抢答。
　　说谎。
　　漆黑的宴会厅里，两只手短暂地交错，指尖插.进指缝，最熟悉不过的触感和温度。
　　却是十指相扣的前一秒，宴会厅重获光明。
　　犹如被灯光灼烫，她们迅速分离，拉开距离，都若无其事。
　　宴会厅一暗一明，不过是为了给庆功蛋糕点蜡烛。荀烟被请去致辞，再回头，宋汀雪已经不见踪影。
　　只是，那副翡翠扳指不知何时被渡进荀烟口袋，串着一只小小银链。
　　一如七年前，她把它作为礼物送给荀烟。
　　眼见荀烟发呆神游，齐堇玉痛心疾首：“七九，你可不能再栽了！”
　　“没，”荀烟搪塞，“我就是困了。玉子，连轴转很累的。”
　　“好好好，假装相信你吧。”齐堇玉顿了顿，“对了，你……真的要离她远一点。这三年她家发生了好多事情。”
　　“什么事情？”
　　齐堇玉还没答话，啃完最后一口红薯的路语冰重新坐上驾驶位，后座车门一开一闭，君彦己也到位了。
　　齐堇玉立刻抛弃原先话题，瞥一眼君彦己，对她不戴口罩也不戴墨镜的样子大为震撼：“就不怕被拍到吗！这位荀老师特供绯闻大侠！”
　　“大晚上的，墨镜口罩才奇怪吧……”君彦己拉起安全带，抱怨，“这车也太窄了，我从出生就没坐过这么小的……”
　　“那你可以下车。”荀烟呛她。
　　君彦己没话了。
　　轿车启动，副驾的齐堇玉亮出一份信封，“当当当，祝我正式入职Dreamland后勤道具组！从此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Dreamland就是荀烟那个法国剧团，其中的演员抱回各种国际大奖——比如荀烟的南法最佳演员——如今Dreamland也是国际赫赫有名的神级剧团。
　　齐堇玉再说：“祝君彦己同学顺利毕业曼大NYMU，成为优秀校友，金色大厅常驻钢琴大家……”
　　君彦己也有戏瘾。她佯作正在颁奖现场，摆出了“谢谢祖国，谢谢妈妈，谢谢CCTV”的姿态，捂着胸口小幅度鞠躬：“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那……”路语冰从后视镜瞄一眼她们，学着齐堇玉口吻，“祝我成为了……荀老师的专职司机？”
　　“错，”荀烟搭腔，“是南法国际最佳演员的专职司机。这么一个Title叠上去，是不是瞬间高端了？”
　　路语冰哈哈哈，“那就谢谢影帝姐姐了。小烟，也祝你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荀烟说谢谢，齐堇玉也来劲了，突然说：“七九，等下停车，我带你看凡尔赛宫的烟花！”
　　“可这里是枫丹白露啊……？”
　　“哎呀，”齐堇玉慷凡尔赛宫之慨，“一样一样。”
　　荀烟二十六岁的生日，兜里盛着一只久别重逢的扳指，身边是久年陪伴的朋友们。
　　电影节落下帷幕，金色奖杯存在巴黎庄园。从这些纸醉金迷的梦幻里抽身，枫丹白露宫外，她和朋友一起，看一场最质朴的冷烟花。
　　*
　　连轴转的戏言一语成谶。
　　抱回最佳演员奖后，荀烟没有一刻清闲，才在枫丹白露告别朋友，回到剧团，连续几日都是连轴转。她是一个苦命打工人，唯一的补眠时间在保姆车上。
　　助理六六说，荀烟姐，这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者多劳。
　　荀烟裹着空调毯，有气无力：“能者好累……”
　　再过几日就是秋冬时装周，荀烟不仅要代表Vanilla Class出席秀场，还要赶在时装周之前为Vanilla的新品拍一套广告宣传图。
　　拍摄地点雷克雅未克，背景冰岛雪山，拍摄的主题是“海伦”——特洛伊木马屠城里的海伦。据神话表述，“她有一份令人肃然起敬的美貌”。
　　至于搭档，则是一位英国模特，名叫凯特。
　　凯特年纪不大，二十不到，没什么经验，能来Vanilla纯属运气爆表，不敢喧宾夺主。
　　不过，就算想喧宾夺主，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毕竟与她较劲的人是荀烟。
　　咫尺相望时，荀烟没做表情，仅仅垂眼，手指勾着凯特耳畔，迫使她仰头。
　　荀烟盯着凯特唇瓣，分明神态宁静，没有言语，眼里却有一种侵略性。
　　仿佛猎手盯梢猎物，随时都会咬下来。
　　凯特一下子就沦陷了，脑袋轻飘飘，脚底发软。
　　一直到拍摄结束，凯特都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由着荀烟动作，好像魔鬼的卖命人，心甘情愿把灵魂递交出去，任对方驱策。
　　“荀老师做什么事都如此有条不紊、游刃有余。”拍摄导演用西语夸赞到。一转头，她又和助理用俚语打趣，“百闻不如一见，真是肉食美人，芳心收割机。”
　　齐堇玉和君彦己作为亲友团围观，小导演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她们耳中。
　　齐堇玉深以为然。
　　她抱着手臂，撞一撞君彦己肩膀：“和她相处这么多年，会不会有点梦想幻灭啊？”
　　“什么？”
　　“七九在国内还挺……小白花的吧？如今本性暴露，小白花成了黑天鹅，气质里还有一丝海，你不会觉得幻灭吗？”
　　君彦己失笑。“你就当我在追星，本来就要保持距离，也没有什么幻灭不幻灭了。”
　　“早就和你说过，七九和荀烟还是很不一样的，”齐堇玉一低头，看见君彦己手机蓝牙连着歌曲，下意识念出来，“雷克雅未克……麦浚龙……好听吗？”
　　“还行吧，”君彦己耸肩，“一首粤语歌。”
　　耳边一晃，歌词唱到冰岛雪山，君彦己在心里喃喃，这里，可不就是雷克雅未克吗……
　　*
　　拍摄结束，荀烟还没来得及和朋友打招呼，工作手机传来简讯。
　　是剧团的贝尔导演。
　　“荀烟，你现在空吗？传个剧本给你。”
　　这三年，荀烟跟着剧团去过好多地方，冬天珊瑚极光，在夏天扎过圣诞树，泡过雪山温泉，也听过教堂福音。
　　她们是同事也是朋友，在山顶看流星，木屋露营，直到风里传来蜂蜜槐花香。
　　电话里，贝尔导演说：“莱拉非常想接这部戏，但资方指名要你参演……”
　　如今荀烟炙手可热，恳求她参演的、甚至给出定制剧本的情况数不胜数。
　　贝尔说：“剧本我看过了，属于商业片那一挂，我不在行，主要看你想法。荀烟，你到这个水平了，宁缺毋滥，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自己哦。”
　　荀烟能有现在的成就，贝尔导演绝对算得上她的伯乐。贝尔性格很好，人漂亮也温柔，不过大了荀烟四五岁，在电影艺术上的成就已经十分辉煌。
　　她都这么说了，荀烟再忙都要匀时间读剧本。
　　荀烟回了个OK，立刻缩回保姆车研读剧本。
　　剧本叫《安尔文西》，定位是流沙公路片。
　　此刻的荀烟实在是困极了，心说，如果这个剧本能让她读到第十页还没睡着，就是一个好剧本。
　　毕竟，一个商业片剧本如果能把演员都看睡着——即便这个演员连轴转了许久，确实很困——这一定是一个很差劲的剧本。
　　才翻开一个角，荀烟一恍惚，竟也一字一字看下去。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她想，这个剧本过关了。
　　潮湿的文字触感，描写的却是干燥的海边，永远逃不出去的灰色海鸥和徘徊在海雾里的肮脏渔船。
　　让荀烟想到Z城。
　　剧本故事与Z城毫无联系，但那种昏暗的环境设定让荀烟感同身受，仿佛也代入主角，急切地想要逃离。
　　而公路片的主旨向来是逃离。从这个角度，这部剧和荀烟还算合衬。
　　她当即回拨电话，表示剧本可以接，但能不能宽限一下入组时间，因为她最近真的很忙，也真的很累。
　　“没问题啊，资方老板说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三个月内进组就行了，”接电话的是莱拉·卡吉特，剧团里的另一个导演，“不过，先回巴黎和资方吃个饭呗。”
　　“什么时候？”
　　“今晚。”
　　“这么赶？”
　　“哎呀，今晚她正好在巴黎嘛。之后可能回国一段时间，留不久。”
　　荀烟哦了下，挂断电话，把行程发给助理，脑海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资方……不会姓宋吧？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从来都很准。
　　荀烟被助理护送回巴黎，到的时间正早。
　　剧组成员好多是法国人，时间观念淡薄得可怕，“法式迟到”数不胜数。荀烟早已习惯，就是不知道这资方有没有耐心。
　　入春入夜，街边梧桐还萧瑟，风也不明快，尘沙料峭。
　　荀烟踩着马丁靴，一身黑色风衣，全身上下遮得很紧，半张脸缩在衣领里。她走近饭局酒店，大厅的钢琴手正在演奏莫扎特K448/375a
　　同一时间，荀烟口袋里的扳指开始发烫。
　　宋汀雪的翡翠扳指。
　　好像这是她们之间的某种结界，一方与另一方过近，扳指就开始产生魔法。
　　必定是黑魔法。
　　果不其然，荀烟抬头，二层洋房阳台，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神掷来，落在荀烟身上。
　　宋汀雪一身青白礼裙，缎面风姿，波浪长发搭在肩上。远远一望，她身上有夜露的气息，淡淡的，混合了月光，温柔清冷，掩盖里内的危险本质。
　　荀烟仰了头，面无表情瞥一眼，加快脚步。
　　片刻后她到包厢，里面独独宋汀雪一人。宋汀雪见了她，手指有些局促地缠绕在发尾，面上倒是笑开了，“以为你会提步就走。毕竟你那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你。
　　荀烟有一种反驳的冲动，但遏制住了。
　　宋汀雪靠在门边，身子微微前倾，眯起漂亮的眼睛，好似在满足：“那现在，就是你向我靠近，而不是我苦巴巴缠着你了哦？”
　　荀烟走到阳台开阔处。“未必。”
　　她说得含糊不清，态度也不明朗。手伸进口袋，手指夹起一只银色打火机。
　　靠在阳台边缘，荀烟转着打火机点了烟，动作娴熟，不像真的在抽烟，像是艺术。
　　瞥见宋汀雪期许的目光，荀烟回头：“宋小姐也要？”
　　指间夹烟的小栀让宋汀雪觉得新奇，从没见过的。
　　“早戒了。”宋汀雪舔舔玫瑰色的唇角，视线在烟上一荡，眼神上眺地看荀烟，“倒是你，怎么染上烟瘾了？”
　　荀烟低低吸了一口，又拿开：“没成瘾。”
　　也希望不会成瘾。
　　这玩意儿又呛又难闻，真会有人成瘾？
　　可惜，荀烟上一个角色就是个烟枪。电影里吞云吐雾，撩开打火机的手堪称艺术品——电影里妮娜有多熟练，电影外的她就对烟雾有多反感。
　　“说来宋小姐可能不信，加上现在这次，我只抽过三次烟。一次是刚拿到黑天鹅这个角色，一次是南法电影节前。”
　　“看来小栀吸烟是因为焦虑。”宋汀雪笑。
　　她靠近，两瓣唇几乎贴着荀烟面颊，又下移，发尾垂在荀烟肩膀，勾了她前领，唇便叼起荀烟指尖夹着的那支烟。
　　那支烟还在荀烟手上，烟嘴却被宋汀雪含住，她从下自上睇着荀烟，吸一口云雾，“那现在呢？现在是为什么吸烟？因为拿奖了，看了新剧本，还是因为……”
　　“遇见了我？”
　　荀烟俯视着她，不回答，只不怀好意反问：“不是说戒烟了？”
　　宋汀雪与她共烟，唇齿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手指，眼神仍上眺，直勾勾盯着。
　　“怪你，小栀。”她掩面吞吐，距离却更近，夜露的气息夹杂烟草滚进荀烟鼻腔。
　　“我看到了你，才又犯了瘾。”
　　这瘾说的大抵不是眼前这支烟，而是别的什么，想靠近又难靠近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1.一章更新过，45章看不懂的回头看看呢
　　2.《黑天鹅》Black Swan（2010）
　　娜塔莉·波特曼 Natalie Portman主演，达伦·阿伦诺夫斯基 Darren Aronofsky执导
　　3.顺便推一部《黑魔王》Legend（1985）米娅·萨拉 Mia Sara 共舞黑化的一段非常视觉梦幻（魔幻？）
　　4.有评论说“影帝姐姐”这个称呼怪，该直接叫“影后”
　　帝后，皇帝和皇后，King n Queen，King皇帝在权力体系上对应的应该是“女王”而不是“皇后”，女王是国家的王，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后”要依附“帝”存在but king is king doesn't matter has wife or not……影帝影后同理海王海后，有无人get我……


第46章 
　　宋汀雪咬住烟, 俯视的角度能看见她露出的一点点舌尖。
　　玫瑰色的唇瓣剔透，让荀烟想到深春阳光里，明明颜色淡极却熟得不能再熟的花瓣。
　　即便此时夜色已深, 但荀烟仍能看清这片缀在枝头的花瓣上，被拢起的盈盈光亮。
　　她喉口干涩, 不自觉移开视线。
　　本意是拉开距离，可侧身带起位移, 荀烟的肩膀无可避免地撞到宋汀雪。
　　宋汀雪隐隐吃痛, 一垂首, 顺势倒进荀烟怀中。
　　……反而更近了。
　　瘦削的肩头触及荀烟手臂，宋汀雪搭着荀烟的肩，半张脸埋在她胸前，睫毛颤动, 轻轻咳嗽, 寒冷和病弱带起些许战栗。
　　宋小姐的身体状况好像更差了。
　　被自己这个想法一惊, 荀烟后知后觉推开宋汀雪, 掐灭烟，开口没忍住嘲讽：“天这么冷, 还穿这么少。”
　　不冻你冻谁。
　　宋汀雪被推开也不恼，被讽刺也不恼，只是闷哼地笑笑：“我在想, 你也许会喜欢这条裙子。”她小声咳嗽几下, 抬眼直视荀烟，眼睫还带着一些水雾。
　　“以前我穿这样的裙子，小栀总是走不动道。”
　　裙子确实漂亮, 也衬她, 颈项纤白, 锁骨平直，胸线若隐若现，身材纤秾合宜。
　　荀烟反手把烟丢了。
　　“那是以前。”
　　“哦……”思及荀烟此刻身份，宋汀雪眼底失落，故作轻松，“小栀见惯娱乐圈沉浮，看不上我了么？”
　　荀烟不看她，含糊应了声，当默认。
　　宋汀雪更失落了，心想，我变差劲了么？
　　其实不是这样。
　　就算放进娱乐圈，宋汀雪这相貌也是独一份的清冷明净。
　　生在豪门，自有矜贵皮相，又是个实打实的商人，傲慢纷然。这份矜贵和傲慢覆合恹恹病骨，如苍白的纸上浓墨重彩，画一副望而自愧、高不可攀的倨傲。
　　这样的骨相皮相，到哪里都是惊艳动人的绝色。何况宋小姐从不是靠脸蛋吃饭的人，常常美不自知。
　　从前的荀烟会喜欢，如今更甚。
　　眼下宋汀雪还在刻意撩拨，荀烟真怕今夜过去，自己还要复蹈前辙。
　　荀烟咬了咬牙，丢出口袋里早就归于冰冷的扳指，还回去：“宋小姐，上次晚宴你落在我身边的东西。”
　　宋汀雪不接，只看着她：“小栀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吗？”
　　“不应该吗？”
　　“唔……”宋汀雪慢吞吞勾住她的手，委屈的语气蹭在荀烟耳尖，“小栀可能不知道，现在我手上的股份有近三成了，快赶上宋凭阑了。”她仰起脸笑，“我厉害吗？”
　　荀烟依旧冷脸：“这和扳指有什么关系？”
　　宋汀雪不怕冷脸，得寸进尺靠近，头枕着荀烟左肩，轻声说：“有了这枚扳指，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去公司……那三成股份，随时能转到小栀名下去。”
　　这玩意儿还是个兵虎符。
　　苦巴巴打下的三成股份，真要拱手让出去，未免太蠢。
　　荀烟才想出言嘲讽，忽想到齐堇玉说的宋家这三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她尤其好奇宋汀雪这三成股份怎么来的——才要开口问，一阵乒铃乓啷的撞门声打断思绪。
　　两位剧团成员打头，一行人浩浩荡荡闯进包厢。
　　她们的剧团就是这样，明明平均年龄近三十了，却吵闹得像个大学社团，十分聒噪热闹。
　　为首的莱拉看向阳台，见到荀烟：“嗨呀，你在啊？还以为包厢没人呢！”
　　荀烟匆匆道：“来了来了。”
　　宋汀雪跟着她进包厢。
　　宋汀雪亮相的一刻，原本插科打诨的人忽然都正色许多。
　　甚至有人看她穿得少，还贴心地向侍应生要来一块披肩，递给宋汀雪。
　　是资方金主，还是个大美人，可不得毕恭毕敬！
　　莱拉鞠了个极有贵族气质的躬，用中文说：“宋小姐，久闻大名。”
　　宋汀雪礼貌笑了笑。
　　莱拉：“您吃点什么？”
　　宋汀雪十分温柔地说：“都可以。”怕这三个字太空泛，她还补充了句，“这家店的菜都挺不错的。”
　　莱拉一愣，眨眨眼，久闻宋二小姐杀名，如今切实见到了，竟意外的好说话。
　　“那大家一起点餐吧。”
　　荀烟挑了她们的对角线位置，一入坐，立刻在菜单上勾几个Espelette变态辣。
　　等主餐几条鱼端上来，一片红彤彤的辣酱，宋汀雪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沉。
　　“宋小姐不是说都爱吃？”荀烟当然知道宋汀雪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才故意把鱼请到宋汀雪面前，“怎么不吃呀？”
　　宋汀雪怔了怔，立即否认：“没有……没有不吃。”
　　印证似的，她提起刀叉，小心翼翼切了一块鱼尾。
　　辣意冲进口腔如同生吞了一团火焰，刀叉撞在餐盘上，响声清脆，宋汀雪慌乱地找纸巾，压抑咳嗽着，一闭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咳咳咳……”
　　模糊的视野里，荀烟面上那一抹笑意格外刺眼。
　　宋汀雪一咳嗽，瞬间有人鞍前马后地给她递纸递水，要不是不敢靠得太近，估计还有人上前拍背顺气。
　　宋汀雪没搭理她们，重新拿起刀叉，又取了一块鱼肉送进口中。
　　顷刻是更猛烈的咳嗽。
　　莱拉被她吓到了：“这……也不是……非要吃……”她一灵光，立即推开餐盘，搬出工作，“宋小姐聊聊电影剧本的事情吧！”
　　宋汀雪顺势瞄一眼荀烟，荀烟没看过来。
　　她拿手帕吃擦了擦咳得通红的唇和眼，抱歉地看向莱拉。“好的。”
　　她们进入工作状态，简单聊了两句，比如电影定位是沙漠公路片，沙漠在澳大利亚。
　　“那具体的时间呢？我们的许可证还要向西澳政府申请吧？”
　　宋汀雪嗯了声，抬眼去看荀烟：“等荀小姐有空，可以再商议的。那边我都会去联系。”
　　宋汀雪吃了那两口鱼后没再碰别的东西，眼尾擦得狠了，薄红捎泪，看上去楚楚可怜的。
　　荀烟不自然地移开眼。“再说吧。”
　　*
　　酒足饭饱，有人拎牌，不是谁都会打桥牌，抽牌就成了她们剧团的固定项目。
　　荀烟向来玩得顺，在运气方面无往不利，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一闭眼就是宋汀雪那副明明不会吃辣又固执要吃辣的样子，手一抖，才玩几轮就栽在莱拉一张Joker牌上。
　　国王游戏，莱拉是国王，荀烟是待命的“战俘”。
　　莱拉看了看荀烟，又看了看没输没赢没什么参与感的宋汀雪，想到她在饭桌上咳嗽归根结底是因为荀烟那句话，心想着，总得让金主出出气。
　　她于是大义凛然把这个国王机会让给宋汀雪：“您来吧。”说着又揶揄地瞥一眼荀烟，“这是战俘。”
　　国王游戏的惩罚，亲亲抱抱搂一搂，或者做点丢脸的事，到底不会太出格。
　　宋汀雪不太玩这些，嫌幼稚，此刻有坏心思也说不出口。
　　连她自己都反感这份温吞。
　　思来想去，她开口：“荀小姐随意挑个在场的人……”她本来想说亲吻，但觉得那样太剑走偏锋——如果荀烟故意选别人怎么办？——于是改口，“告白吧。”
　　不痛不痒的惩罚。
　　荀烟迅速侧身，对身边一个金发女孩说了句“我喜欢你”，还嫌不够的，又说了Je t'aime，Te amo和愛しています表示诚意。法语，西语，日语，全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哪想女孩仍然觉得敷衍。“荀老师，漂亮话谁都会说的，”她眨眨眼，“不吻一吻我吗？”
　　荀烟低低笑了下。
　　宋汀雪盯着她们，心里警铃大作。
　　好在莱拉开口阻挠：“等下次凯特抽到国王，再来要求荀老师吻人吧。”
　　凯特气馁地唉一声，眼神还流连在荀烟身上。她小声说：“真可惜。听说荀老师吻技可好了。”
　　有意偷听的宋汀雪立即一眺眼，懒懒问：“荀小姐吻过很多人？”
　　荀烟不急，更不解释，好整以暇看过去。“你很在意？”
　　宋汀雪心说当然，面上淡然：“无所谓。”
　　荀烟有点恶劣地笑了下。
　　——天地良心，荀烟这些年连吻戏都很少拍，为数不多几个都是借位，也不知道凯特哪里听说她吻技好的。
　　但她不介意宋汀雪误会。
　　误会越多越好，她们离得越远越好。
　　两个人眼神一撤，才想翻篇，凯特又说：“荀老师长了一双很会吻人的眼睛。”
　　荀烟有点受不了。
　　谁吻人用眼睛？
　　凯特再说：“不会爱人，很会吻人。高高在上的，是我喜欢的样子。”
　　宋汀雪的眼神一下就冷了。那目光轻飘飘荡过荀烟面颊，企图找出些端倪，但无果。
　　她有些气恼，又无力，想问不敢问，靠近是更不敢了。
　　一旁的莱拉看得一清二楚。
　　莱拉小心翼翼走到荀烟身边，压低声音：“金主好像很喜欢你。加油拿下她，这样剧团以后的冤大头都有着落了。”
　　“呵呵，死去，”荀烟白眼，笑得非常轻蔑，“别推我进火坑。”
　　莱拉对她的不友好感到纳闷。
　　是不想拿下宋汀雪，还是不想把她当冤大头？
　　却没机会再问，因为身边的凯特已经借着酒劲站起身，非常勇猛地掐住荀烟肩膀，很突然地喊了一声：“荀烟！”
　　这一嗓子吼得所有人都发愣：这祖宗又搞什么名堂？
　　凯特就是前几天和荀烟一块儿拍Vanilla Class宣传图的模特，不是剧团的人，是Vanilla高管的女儿，这几天和她们一起混着玩，行事张牙舞爪，看上什么就要去争取。
　　比如和荀烟一起拍摄的机会，比如荀烟。
　　她酒精上头，居高临下看着荀烟，略过一段前因后果，很直接地问：“真的不能在一起试试吗？”
　　这是……告白？
　　周围人开始起哄，唯恐天下不乱，兴奋地鼓掌。
　　群魔乱舞的人堆里，宋汀雪沉静地坐在一旁，坐姿端正，指节发白，像个木偶。
　　她视线末端，荀烟扬唇：“好啊，那就试试。”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宋汀雪只觉得刺耳。
　　*
　　直到饭局散场，凯特都赖在荀烟身边。她没想到荀烟真的会答应自己，还是那么大庭广众，给足了面子。
　　凯特飘飘然。荀烟把她推上车，凯特顺势报了个酒店地址，以为水到渠成。
　　结果荀烟退开几步，反手关了车门，自己没上车。
　　“……荀烟？”
　　荀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退开几步：“拜。”
　　“喂！”凯特一激灵，酒醒了，“荀烟，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不是试试吗？”荀烟困惑，“刚刚试了半小时了，不合适，分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恶毒又恶劣，像条毒蛇，阴冷没人性。
　　凯特急了：“你……你这是骗人！”
　　“对啊，”荀烟坦然，“我就是个烂人。”
　　夜风里，黑色风衣的女人叼着一支没点着的烟，还真有那么点烂人的样子。
　　凯特趴在车窗上哭了。
　　她哭了许久，呜咽声弱下去，荀烟微不可查叹了口气，语气柔和起来：“凯特……人有时候喜欢上的，都是自己赋予别人的光环和幻影。你该庆幸，早早地知道了我是个烂人，还没付出太多沉没成本。”
　　荀烟絮絮说着，自贬还挺认真，“我出身很差，过得也很差。前二十年没活过，现在也还是个死人。”
　　其实凯特和荀烟根本没那么熟，也不知道荀烟在国内的经历。但不管说的真话假话，拒绝的意思都很明显，凯特啜泣几声，妥协地走了。
　　的士渐渐离开视野。荀烟靠在路灯边，汁源来自Q裙爸留一齐齐散散零四整理，欢迎加入嘴里虚虚叼着那支烟，她摸出打火机，可惜打火机不防风，怎么也点不燃。
　　她自暴自弃吐掉烟，塞进口袋，又回头，向空荡荡的街道轻笑：“宋小姐，偷听的感觉怎么样？”
　　偷听被抓包，宋汀雪落落大方走出来，反而心情不错。
　　她问：“你本来就打算骂退她的，还是知道我在偷听，才出其不意？”
　　“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我又不喜欢她。”
　　荀烟低着头，视线追着自己影子的轮廓，没看她。
　　宋汀雪不介意。也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中了，心情好得要开出花来，又说：“呵，剧团的人怎么好意思起哄？她们不知道你有君彦己？”
　　荀烟思绪一顿，随口道：“早分了。”
　　宋汀雪却捕捉到她神色里的异样。“荀烟，你说实话——你和君彦己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是不是？”
　　“是。”
　　完全出乎宋汀雪意料，荀烟答得很干脆：“是的，”同时笑容也很恶劣，“因为嫌你烦，所以撒谎骗你，希望你可以滚远点。谁想到宋二小姐廉耻心寡淡，赶着上来做第三者。”
　　说得很刻薄，几乎每个字眼都是冲着宋汀雪自尊心去的，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痛。可不知怎么的，此刻站在荀烟面前，宋汀雪恍若有无数的好脾气与勇气，她踮起脚，有些期许地问道：“所以小栀是因为我，才说的谎……”
　　“——宋汀雪。”
　　荀烟眯起眼，一脸嫌恶，显然是忍她半天了，“宋汀雪，你能别这么说话了吗？装可怜给谁看？”
　　“我……”宋汀雪微微一怔，有些受伤地靠近，“我只是觉得……太强势了会把小栀吓跑，合理示弱会不会更吸引你一点呢？”
　　荀烟冷笑：“不会。”
　　“不吸引，那为什么抽第四支烟？可别告诉我是因为凯特的告白。”宋汀雪直勾勾看着她，“小栀在报复我，惩罚我，想看我伤心……怎么反而，自己也觉得焦虑了呀？”
　　同几小时前一样的，宋汀雪靠着她，身体严丝合缝，手边悄悄燃了一支烟。
　　是荀烟没点着的那支烟。
　　宋汀雪吸着，薄荷爆珠的香味格外明显，融入雾气里，眼神沾湿，气息有些不稳，意乱情迷。
　　她伏在荀烟胸前，唇边呵出白雾，软声道：“小栀，和她不合适，和我呢？这三年我想了很多，乖巧的你，恶劣的你，报复我的你，自私自利的你……我都很喜欢。我喜欢小栀，也欢迎小栀对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拜托你……”
　　这簇玲珑的蓝色火焰点燃在宋汀雪此刻的瞳孔。
　　“碰一碰我吧，就今晚，好吗？”
　　于是，火焰倏地一下，也烧得荀烟心头一顿，举目燎原。
　　作者有话说：
　　反攻指日可待


第47章 
　　荀烟自我检讨了一下, 发现自己真不是什么好人。
　　不高尚，很低也很俗。
　　从前她喜欢宋汀雪，是因为宋汀雪有钱, 温柔，脸蛋漂亮。
　　现在荀烟有钱了, 无所谓别人的资产——但还是喜欢宋汀雪这张脸。
　　尤其是这张脸挂起脆弱又媚色的笑，还在刻意撩拨。
　　刚才宋汀雪就趴在她胸前盈盈一眺, 娇声软语, 荀烟承认自己心动了。
　　她开始理解, 明知前方塞壬歌声仍然义无反顾驶向大海的水手。
　　而她和宋汀雪之间，早就说不清谁才是自作聪明又自投罗网的猎物。
　　看着此刻泪眼盈盈的宋小姐，荀烟沉了沉眸光，忽然觉得……
　　也不介意多周旋一会儿。
　　*
　　春夜下的拥抱只持续了半分钟, 短暂如错觉。打断它的是一阵熟悉又难闻的气息。
　　毒.瘾者的气息。
　　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在三年前的拉斯维加斯。赌城外, 荀烟误闯交易现场, 难闻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裹, 毒.瘾者扭曲的四肢把她吓得腿软，走不动道。
　　是宋汀雪救了她。
　　时过境迁, 荀烟不再惧怕，却还是条件反射地提步要走。
　　她捉住宋汀雪手腕，逆着味道逃离。
　　巴黎小巷光影稀疏, 光怪陆离, 偶尔有夜路者穿行而过，荀烟在这里居住两年，算得上熟门熟路。奔跑着, 夜风快速掠过发丝, 让她恍然想到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里流浪维也纳街头的塞利娜和杰西。
　　自由自在穿梭在沉睡的城市, 在黎明破晓之前告别。
　　——一道急促的咳嗽声从背后响起，荀烟猛然急刹。毒.瘾者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她停下脚步，眼前大道开阔，身后是一个被她牵着跑得晕乎乎、随时可能晕倒的宋小姐。
　　宋汀雪的身体状况绝不适合疾跑。是荀烟疏忽了。
　　荀烟回头，看见满面潮红又气喘吁吁的宋汀雪，十分抱歉地松开手。
　　“我……”
　　宋汀雪摇摇晃晃撞进她怀中，闭上眼睛：“我没事，小栀抱我一下、抱一下就好了……”
　　她颤栗地咳嗽，蜷缩在荀烟怀里，似一片欲坠的叶子，风不定，她也没有归宿。
　　荀烟心下微动，抬手抱住她。
　　可在手心触碰宋汀雪鬓角，荀烟愣住，下意识拿指腹摩挲她的发根。
　　——她触到一条疤痕。
　　半指长度，厘米宽度，掩在头发里，肉眼绝看不出来，但触感不容忽视。
　　“这是……什么？”
　　宋汀雪靠在她怀里，脆弱极了，“小栀忘了吗？在拉斯维加斯……”
　　荀烟当然记得。当时宋汀雪为了救她，被子弹擦伤鬓角，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才醒。却不知道原来宋汀雪鬓角还留了疤。
　　“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宋汀雪急切回应，“我愿意的，是我愿意的。”她抱得更紧一点，小声地絮絮，“小栀，你知道吗？刚刚你拉着我奔跑，让我想到你十五岁时，也捉着我的手，从Z城肮脏的旅馆跑到开阔的观景台。我当时想，这个女孩很奇怪也很可爱，上一秒恐惧到哭鼻子，下一秒却像一只机警的小猫，奔跑，逃离……”
　　荀烟嗯了一声，思绪游离，没再说别的。
　　宋汀雪在她怀里抬起眼：“小栀，今晚我可以去你的住处吗？或者，你来我的……”
　　“抱歉，宋小姐，最近一直在连轴转，太累了。”觉察宋汀雪失落，荀烟立刻又说，“时装周之后再约，好吗？那时候我才比较空。”
　　荀烟在妥协，语气又认真，才让宋汀雪忽略了其中最重要的字眼。
　　约。
　　多轻浮又随意的一个字。
　　宋汀雪缩着肩膀，小声嗯一下：“那……你可以再抱我一会儿吗？”
　　“好。”
　　宋汀雪于是抱紧荀烟，如溺水者捉紧浮木，在她怀里大口呼吸着。
　　将近凌晨，荀烟送宋小姐回酒店，分别时，宋汀雪又递出手机：“小栀现在不用微信了么？从来都不回复我。我也没有你WhatsApp的号码……”
　　荀烟思忖一秒，报出号码。
　　她在国外好几年，国内的朋友要么转移阵地，要么就断了联系，现在用的大多是WhatsApp，但用得也不多。
　　交换新号码以后，荀烟离开，宋汀雪则回到房间，对着手机纯发呆。她像个陷入热恋的小孩，小心翼翼点开荀烟账号信息，从昵称头像来来回回打量。
　　荀烟的头像是一支珐琅白色蔷薇，胶卷老照片似的，旁边还标注年份日期。
　　二〇一八。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相片了。
　　宋汀雪把图片存下，发了条信息。
　　“回到住处了吗？”
　　二十分钟后，荀烟回了个“嗯”。
　　宋汀雪一个激灵拿起手机，指甲抠着手心，纠结地措辞：“小栀要睡了吗？”
　　“嗯。”
　　接连着两个“嗯”，荀烟好像不是很想和她聊天。
　　宋汀雪从没受过这样的冷落——向来是别人巴结宋小姐，哪有她巴结别人的道理？
　　心想着干脆不回了，免得热脸贴冷屁股太明显，对面又发来两个字。
　　“晚安。”
　　这还差不多，宋汀雪想。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一道笑意，忽然记起谁曾和她说过，“我爱你”读快了就是“晚安”。
　　她于是非常幼稚的，抱着某种心思的，也回复了一个，“晚安。”
　　*
　　几日后巴黎时装周，过完红毯的荀烟靠在Vanilla Class创始人身边揉脚踝，在镜头扫过时才正襟危坐。
　　她身上的衣服是圣母之泪的风格——又是Vanilla一贯的浮华不真实的风格——高贵圣洁，橄榄金的玻璃彩绘，金色的丝绸，她的造型比整个秀场更加富丽堂皇，纸醉金迷。
　　但再高贵的衣裙，出了秀场还要回归自然。
　　褪下服饰，荀烟松一口气，换上自己的红色波点裙，就听秀场外一片艳羡的惊呼。
　　听意思是有豪车。
　　可秀场里个个阶级精英，什么豪车没见过，用得着这样惊艳？
　　荀烟不解，兜起一件白色开衫，凑热闹地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It’s Bugatti！”
　　有人回话。
　　看荀烟没反应，那人更兴奋地说：“这可是布加迪诶！还是限量款！”
　　“你知道吗？最便宜的布加迪也五百万欧元了，听说它的车主人手一艘游艇私人飞机，人均九十辆车子……富豪里的富豪啊！”
　　看着那辆米白色的豪车，荀烟的手机适时地叮咚一声。
　　“上车。”
　　宋汀雪发的。
　　荀烟没什么意外，转头和朋友们挥挥手：“拜，我司机来了。”
　　“搞什么——”她们立刻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富豪是你啊——”
　　在轰炸的嚎叫声里，荀烟坐上布加迪的副驾。
　　宋汀雪靠在主座，居然真打算给她当司机。
　　荀烟问：“去哪里？”
　　宋汀雪瞥一眼黄紫相交的天色。“小栀到了就知道了。”
　　她们今天穿得意外般配，荀烟白色开衫和红色波点裙，宋汀雪则是红色大衣和白色内衬西装裤，颈项一条纯白丝巾。都是红白色，红色还艳得十分同步。
　　布加迪内饰也是白色。跑车从五彩斑斓的秀场里闯出来，仿佛一颗纯白珍珠杀出大染缸的重围，回归自然，回归本真。
　　周围景色极速倒退，她们从城市逃离，一直向南。
　　宋汀雪手搭着方向盘，跑车是她的武器，灵敏又迅猛。神色自若，姿势仿若赛车老手，也不知道这个脆弱身子怎么受得了这种极限运动的。
　　宋汀雪挑的铁道公路，一路畅通无阻。
　　荀烟没说话，宋汀雪也苦于寻找话题，她打开车载音箱，入耳便是一首The fish in the pool。
　　宋汀雪跟着旋律哼哼，偶尔唱几句。
　　荀烟瞥她一眼，好神奇……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
　　宋汀雪觉察了她的情绪，没读出她的意思，还以为是荀烟不爱听这首歌了。
　　“要切歌吗？你不喜欢这首歌了吗？”
　　荀烟一挑眉，反问：“听了快十年，不该腻吗？”
　　宋汀雪闻言唔了一下：“我才刚开始喜欢呢……”
　　荀烟不置可否，抬手切换曲目，是熟悉的古典钢琴曲，Once upon a December。
　　这是音乐剧《安娜斯塔西娅Anastasia》的主题曲，而音箱里播放的是Emile Pandolfi的钢琴曲版本，前奏灵动如清水波纹，珍珠在初春的花园里跃起，阳光普照，微风轻拂，主旋律悠扬，古典又优雅。
　　在播放列表里删删减减，只留下纯音乐，荀烟舒服了。
　　从巴赫到杰奎琳，到莫伊斯，最后回到柴可夫斯基的Swan Theme——跑车到达目的地了。
　　一晃居然只过去两个小时。荀烟看着主驾驶位优哉游哉的宋汀雪，夸赞：“车技不错。”
　　目的地是一座山脉，跑车爬到山顶，山下城镇村庄一览无余。
　　周边无人，夜色降临，宋汀雪门窗大开，点起一支熏香灯。“今晚星星会很亮哦，昼夜温差也不会太大，”微弱的光线下，宋小姐笑意明朗，递出布加迪的钥匙，“小栀，二十六岁生日快乐，这是礼物。”
　　“……是这辆车？”
　　“算是，也不算是。”宋汀雪把钥匙塞进荀烟口袋，“不是小栀在采访里说的吗？想看南法的星星，想看薰衣草，想在野外的山顶睡一夜——足够安全的情况下。”
　　她看着荀烟，很认真地说，“可惜现在才入春，普罗旺斯还是翠绿的。等夏天到了，我再带你去看薰衣草。”
　　正是初春时分，万物复苏，虫鸣花香，春野气息浓郁。
　　夜风轻轻，宋汀雪的眼神在葳蕤灯光里格外温柔。
　　荀烟却关注点清奇。“你有看我的采访？”
　　“当然，”宋汀雪脱掉大衣，稍稍靠着她，“这三年，我一直在关注你哦。”
　　荀烟笑了下，抬眼，十分恶劣地恩将仇报：“宋汀雪，你真像一个变态窥视狂。”
　　“我……”
　　荀烟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她也解开外套，轻薄的开衫系成一条雪纺链子，迅速覆上宋汀雪手腕。
　　她绑住了她，把她的手反剪在身后，恶劣的行径后跟着恶劣的话。
　　“宋小姐说这么多，不就是想约吗？”
　　荀烟抽开宋汀雪颈上丝巾，掩住宋汀雪双眼，动作带了许多暴躁。
　　黑暗突如其来，宋汀雪茫然地挣扎了一下，“小栀……”
　　视觉被遮挡了，听觉和触觉格外敏感。耳畔有热呼吸，也有荀烟不带情绪的声音，“宋汀雪，不要乱动。”
　　那声音吹得宋汀雪浑身发软。
　　“……好。”
　　把对方眼睛蒙住，归根结底是因为荀烟不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会想到从前的事情，从前的宋汀雪。
　　荀烟讨厌那种感觉。
　　可她还没动作，被束缚住的宋汀雪忽而身子前倾，毫无方向感地撞在荀烟身上。
　　宋汀雪用唇齿上下摸索一下，咬住荀烟裙子的系带，试图往回扯。
　　荀烟拍开她，抬手放倒座椅。
　　“唔……”
　　哗啦一下，宋汀雪猝不及防向后跌倒。没做到解开荀烟的裙子，反而被呛了一口。
　　下一瞬，她被掐着下巴仰起脸，颈后没有支撑，整个人像悬在空中，轻飘飘无所依靠。
　　荀烟坐在她身上，劈头盖脸吻下去。
　　这是宋汀雪始料未及的。
　　她在下面做好准备，却不想荀烟从最上方攻城略池。
　　这绝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横冲直撞，舌尖唇齿都带着侵略性。随着亲吻深入，掐下巴的力道越来越大，迫使宋汀雪过度地仰着脸，天鹅颈向后弯曲，悄悄淌下一颗珍珠似的汗珠。空气缺失，唇间的雾气像是沁入肌肤，凝在眼眶。
　　面颊变得湿润，她逐渐力不从心，想从混合腥甜气息的吻里抽身，荀烟却不允许，手指由掐紧下巴换到后脑，扣着她，压着她。
　　春夜，台风过境，春.色被杀个片甲不留，她的世界寸草不生。
　　不知道过去多久，宋汀雪才从溺水的绝境里被捞出。她浑身凝着湿漉漉的雾气，气息起伏不定，濒临失控。
　　“宋小姐，我说过的，我曾经确实仰慕你到了极致。”荀烟不疾不徐俯身，挑开宋汀雪衣带，“可你从不说爱我，也不会吻我，更不愿意给我对等的爱。”
　　宋汀雪在心里说：不是的……
　　但失序的呼吸让她无法开口。荀烟听不见这些喑哑的心声。
　　“我确实报复了你，报复后两清，你不该追到洛杉矶去。但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宋汀雪急切地说：“因为我喜欢小栀。”
　　“……喜欢我？”
　　荀烟好像听了个笑话。
　　她想，真可惜，我们的喜欢在时空里完全错位了啊。
　　错过的喜欢就像折返的轨道，只会越来越远，永不会相交。
　　荀烟的手搭在宋汀雪腰际，忽而冷笑一下：“宋汀雪，你知道吗？你曾经总叫我‘小猫’，我听得直犯恶心。”
　　宋汀雪仰头看她。丝巾阻隔了她们的对视，可荀烟仍能觉察对方眼睫颤抖，细汗从丝巾里渗出，凝结，再滚落下来，好像一滴眼泪。
　　“……为什么呢？”
　　荀烟身下，是宋汀雪颤着声音问，“小栀，为什么呢？”
　　“这有什么为什么？”沟通困难，荀烟逐渐暴躁起来，“因为我从来不想做什么宠物，我是一个人。宋汀雪，不是你救了我，你帮了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剥离我的人格的——你听得明白吗？”
　　“我……”
　　宋汀雪的声音带上几分哭腔，不知道是因为荀烟下手重了，还是因为荀烟的话。
　　她说：“对不起……”
　　荀烟虽然愣了愣，却没回应。
　　名贵的西装裤被扯得稀巴烂，丢在一旁。
　　见荀烟不回应，宋汀雪靠近她，拿漂亮的鼻尖贴她面颊，轻轻嗅了嗅，讨好地问：“那……那我来做你的小猫，好不好？”
　　紧接着，她又如几年前在纽约一般，在荀烟耳边极其轻柔地喵了一下。
　　荀烟顿时头皮发麻，说快炸了也不为过。
　　但这样但示弱没让她多一丝怜悯。她拎起宋汀雪衬衫下摆，命令她：“咬着。”
　　宋汀雪照做，真当乖巧如猫。
　　可下一瞬，手掌的触感却没降临，荀烟拿着一个硅胶质地的东西，重重戳在她面颊上。“宋小姐的车里，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宋汀雪犹疑地回头，视觉阻隔，反射弧也变长了。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直至荀烟读出玩具上的“Shake n Suck”，宋汀雪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荀烟捏着那东西下滑，语气也诡异地柔和起来：“你在用它的时候，会想到我吗？”
　　“小栀，等、等一下……”
　　宋汀雪皱起眉，挣扎地扭动身子，膝盖撞到音箱，音箱里漏出乐曲，急促的电子琴前奏吓得她绷直了身体。
　　“宋小姐喜欢放着歌玩？”
　　宋汀雪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根本慌张得不像话。
　　觉得有趣似的，荀烟哄她：“乖一点。”
　　“1，2，3，4，5，选一个档。”
　　宋汀雪摇头：“不、小栀，等一下……”
　　“宋小姐，你明明很急，”荀烟轻笑，“哪里都是，急湍得不像话。”
　　荀烟也没去关音箱，任由它切到一首粤语歌。
　　“还没有惊艳，才没有考验，才未值得哄骗，
　　“还没有闪电，才没有想念，才未互相看厌……”
　　车外，夜风忽然变得很安静，星星挂上苍穹，一闪一闪，节拍与歌曲相合了。
　　车里，动静比风声更大，丝绸的眼罩落下来，露出宋汀雪那双雾色朦胧的眼睛。她看向荀烟：“小栀……别这样……”
　　风顺着衣摆蕾.丝边滑进去，荀烟说，宋小姐，咬住它，吃进去。
　　歌曲接近尾声了：“言尽最好于此，留下什么意思，让大家只差半步成诗……”
　　“并未在一起亦无从离弃，不用沦为伴侣，别寻是惹非，
　　“随时能欢喜，随时能嫌弃……”（《失忆蝴蝶》）
　　就当是生命沉闷时，玩过的一场游戏。
　　荀烟抱着她，指腹流连在她的唇侧，轻轻笑说，宋小姐，现在你的车里……都是你的味道了。
　　宋汀雪嗯呢一声，昏昏沉沉地，摇摇晃晃地，总不知所起。
　　关于那夜，她只记得，音箱最后播到的歌曲唱：“无伴侣作证，也踏破苏州夜静，让庭园扫兴。隔岸无旧情，姑苏有钟声……”
　　“震荡过的内心只有承认，逃避到地心都不会入定。”
　　荀烟的气息伏在她耳畔，比夜色更浓郁。
　　“双手摸索，双眼探索，我尚有感觉，
　　“心似刀割，总算醒觉，胜地难闭幕，
　　“失去感觉，失去知觉，我尚有躯壳。”（《地尽头》）
　　*
　　宋汀雪从没睡过这么折磨的觉。梦里她是一片纸蝴蝶，春风过境，吹得那副纸做的身躯快要散架，蝴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飞行。
　　终于坠落在一个怀抱里，又浑身发烫，好像发烧了。
　　浑浑沉沉地醒来，竟然已是下午。
　　房间里没有别人，窗帘恰到好处地低垂着，阻隔阳光，却偏心放进一缕清丽微风。
　　窗外是一个极其明媚的春日。
　　宋汀雪靠在窗边，耳畔全是昨夜的旋律，她的，小栀的，音箱的。隐约记得，夜中迷糊，是荀烟给她清理好、整理好衣裤，把她抱上副座，开车带她回了酒店。
　　宋汀雪摇晃着起身，去翻床头柜上的手提包。
　　荀烟没提走这辆布加迪，车钥匙也好端端放在这手提包里。
　　宋汀雪想，也许，荀烟是默许她能再开着这辆车去找她。
　　她站在镜前。镜中的人红痕满身，脖颈上更是重灾区。宋汀雪轻轻摁在痕迹上，像在回味。
　　“小栀，起了吗？”
　　宋汀雪输好又删除——这都下午四点了，问这个也太蠢了！
　　思来想去，宋汀雪发送：“一起吃晚饭吗？”
　　发送成功。
　　白蔷薇头像的人静静地，躺在她列表的最上方。
　　——但直到深夜，对话框里灰色的小勾还没变成蓝色。
　　仍然是未读状态。
　　荀烟的最近上线时间也不予显示。
　　宋汀雪忽然有些疑惑，某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否认。
　　应该直接打电话去询问的，可看了眼时间，太晚了，她想到荀烟最近紧密的行程，纠结许久，还是作罢。
　　不能打扰小栀休息。
　　然而，客观知道该怎样做，主观还是忍不住好奇，也很介意。
　　宋汀雪一夜未眠，试遍了所有方法，从WhatsApp看到Facebook，看到Twitter，看到telegram……
　　直至清晨，她低垂着眼，强忍眼泪，才难堪地接受“她被荀烟拉黑了”这个事实。
　　还是，全网拉黑。
　　作者有话说：
　　重生之我是渣攻x
　　七九（吐舌头）烂人一个
　　1.粤语歌，陈奕迅《失忆蝴蝶》，关淑怡《地尽头》
　　2.荀烟秀场里的衣服可以搜搜圣母玛丽亚的眼泪！2007Jean Paul Gaultier
　　3.一起学单词：Shake震动，Suck吮.吸


第48章 
　　荀烟把“穿衣翻脸不认人”几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约是上午十点, 她回到剧团公馆，站在客厅，对着日历盘算行程。
　　采访、公益、进修学习……
　　而最最末尾, 《安尔文西》的拍摄显示三个月的期限，能拖则拖, 到最后再推再拒也不迟。
　　说不定宋小姐一怒之下把她炒鱿鱼了呢？
　　这么想着，荀烟走上旋转楼梯。
　　转身便撞上洗漱完毕准备吃早饭的路语冰。
　　这是剧团租的公馆, 几个要好的成员留在一起, 住得近也好相互帮衬。
　　这几个月, 君彦己回北美读书了，齐堇玉跟着剧团道具组组长去别的城市进修，只有路语冰还陪在她身边。
　　路语冰看一眼荀烟，鼻子敏感地皱起, 靠近一嗅：“小岛, 你昨天一晚上都在抽烟吗？这开衫上全部都是香烟的味道！”
　　荀烟垂下眼, 慢吞吞“啊”了声。
　　味道这么明显吗？
　　小瞧嗅觉适应性了。
　　昨夜把宋汀雪送回酒店, 荀烟站在楼下，忍不住捉起烟盒, 一根接着一根，烟灰散落在花坛路牙，点燃了月光。
　　天晓得, 昨夜之前, 荀烟只摸过四根烟啊！
　　仿佛真的成了纠结的妮娜，顾影自怜，频频抽烟。
　　思及此, 荀烟恨恨道：“我要戒烟！”
　　路语冰无语：“你先把转打火机的习惯改了再说。”
　　“……”荀烟无言以对, 想了半天, 迅速回到房间，把玄关抽屉里所有打火机，Zippo、ZORRO、S.T.Dupont……所有香烟，梅比乌斯、CAMEL……一股脑儿丢进走廊垃圾桶，以表决心。
　　路语冰顺势扎紧垃圾袋，大有立刻就要出门丢垃圾的架势。下楼梯前，她回头：“千万别让我看到明日BBC头条：南法女王荀烟惊现路边垃圾桶，疑似在翻垃圾。”
　　“……绝对不会！”
　　荀烟大喊。
　　这些年里她和路语冰的友谊一直不错，如水一般柔和又长久。值得一提的是，路语冰的抑郁症渐渐好转，偶尔是友情疗法，偶尔是音乐疗法——据路语冰的说法，每当她拉起大提琴，灵魂逐渐上扬，悲伤逐渐消退。
　　路语冰会拉大提琴，君彦己是钢琴高手，齐堇玉……齐堇玉不提也罢。
　　只是，荀烟忽然想，要不然她也去学个什么乐器试试？
　　长笛？小提琴？……三角铃？
　　啪的一声，路语冰飞速出门丢垃圾，又飞速跑回来，“对了，你昨天怎么回事？那辆布加迪……”
　　荀烟知道路语冰要说什么。她嗯了声，默认了。
　　“她来找你干什么呀？”
　　路语冰坐到她身边，神色语气都很担忧。荀烟一晃回到十八岁的夏天，小镇梧桐下，路语冰一脸关切地和她说，你和宋汀雪的事情我不多嘴，但倘若你有什么疑虑、困惑、为难，都可以找我倾诉。
　　这么多年过去，荀烟变了，宋汀雪变了，但路语冰一直没变。
　　还是那样温柔，真诚，善良。
　　即便她已自顾不暇。
　　荀烟靠在她肩上，认真说：“没关系，我自己能解决的。小岛长大了啊。”
　　路语冰笑了下，随即又说：“你最近要不要和我们去团建？周末睡个好觉，晚上和我们去密室吧！你身份不方便的话，我让她们包场啊。”
　　巴黎的密室逃脱基地远不如国内多，但这几年也渐渐办起来了。
　　她们常去的那家，店主是个华人，对她们也熟悉。
　　自从荀烟放飞自我，她的名声渐渐变得不太好，许多人叫她玩咖，搞得她像什么海王渣女，玩弄了许多人的感情。
　　不过亲近的人知道，这玩咖的“玩”不是玩弄感情的玩，而是玩游戏的玩。
　　玩游戏这茬儿，她上手快，出手也快，脑子灵光，最爱干诱导别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缺德事儿。
　　齐堇玉戏言，七九偷窃的癖好还没戒掉——不过这次是偷走情绪。
　　偷走别人的快乐情绪。
　　荀烟笑纳。
　　*
　　周末很快就到了。
　　好不容易结束连轴转的行程，荀烟睡足了十个小时，睡醒时间还早，去旁边酒店的顶层游泳池泡了一会儿。
　　她终于学会蝶泳，告别了狗刨。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正迷糊，荀烟收拾好一身行头，出了酒店，总觉得有谁在跟踪她。单枪匹马地跟踪。
　　不像狗仔，倒像是……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剧团的人浩浩荡荡地围过来，把她捉住，一起去密室逃脱馆。
　　这次拿了个新本，精神病医院的主题，除了躲病床下被满身血窟窿的NPC吓了一跳，其余阶段都很顺利。
　　但游戏完毕，一走出密室馆，她去贩卖机取了个蜂蜜水，和大部队有些脱节，一扭头，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又来了。
　　借反光面匆匆一瞥，荀烟心里有个数，拖拖拉拉地故意不和大部队走。
　　果然，那人见她落单，立刻加快脚步。
　　“玩得很开心嘛，小扒手？”
　　熟悉的戏谑声音——是宋折寒。
　　*
　　之前听齐堇玉提宋家发生了许多事，又听宋汀雪说自己三年拿到了三成股份——荀烟敏锐觉得其中有联系，但上网一扫，所有信息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她注意到，互联网不再查得到宋折寒的公开行程了。
　　荀烟明了。宋汀雪拿到的三成股份里，多半有宋折寒的血汗钱。
　　此刻荀烟回头，佯作意外地笑笑：“我还以为夜路撞鬼了，居然是宋大小姐。”
　　宋折寒抱起手臂，面上戾气如旧，只是一身西服显然没以前矜贵了。
　　半小时后，一间较私密的咖啡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从前那样风光的宋大小姐，居然……”荀烟瞅她，“干起了跟踪的工作。嗯，你们宋家果然个个是变态。”
　　宋折寒白她一眼，态度尤为差劲。
　　聊了几句，荀烟也只模糊地知晓，宋折寒“夺嫡失败”，至于如何失败，为何失败，何时失败——其中的详细信息不是荀烟这个外人能听的。
　　“宋大小姐被发配到哪里去啦？”
　　宋折寒微笑：“埃塞俄比亚。”
　　荀烟憋笑好痛苦。
　　“荀烟，我来找你，无非是看到宋汀雪试图与你死灰复燃，旧情复炽，但你好像并不乐意，是吗？”宋折寒挑开话题，“你现在对她什么态度？”
　　“难说，”荀烟回，“总之负面多于正面。”
　　宋折寒当她们是没可能了。
　　“我们联手吧。”
　　荀烟眨眨眼，对宋折寒的直接感到诧异。还没回话，手机叮咚一声响，是齐堇玉找她。
　　“救命——七九——我好像死期将至——”
　　齐堇玉说话向来雷声大雨点小，荀烟也不急，一边和宋折寒交流，一边慢慢等着齐堇玉往下说。
　　“小扒手，宋汀雪的病你了解多少？”
　　荀烟随口：“以前了解过，现在忘得差不多了。”
　　“RAS综合征，Reflex Anoxic Seizures，情绪反射性心搏停止发作征。一种基因病，牵扯心脏和大脑，”宋折寒笑着说，“听起来很严重，是不是？”
　　荀烟觉得这笑容很刺眼。
　　宋折寒：“宋汀雪身子骨差，你应该也见识过。不过RAS更多的还是表现在心理和情绪上。她容易走极端，也容易被极端情绪害死。一旦产生极端情绪，但没有及时疏解，就会……”
　　“就会？”
　　“死。”
　　“……”荀烟顿了下，“但她现在状态还行。想来这病无法根治，但能遏制，对吧？”
　　“聪明。”宋折寒点头，“镇定剂，降压药，平镇气雾，治抑郁的，治强迫的，治郁躁的，治焦虑的，治失眠的……机械治疗，物理治疗，心理疏导……”
　　是个药罐子，病秧子。
　　“大约宋汀雪七八岁，医生说她活不过十五。等挺过了十五岁，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五，等她二十五……嗯，医生闭嘴了。”
　　荀烟不由得问：“按二小姐的脾气，这医生……如今还健在吗？”
　　感觉二小姐是会说‘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的类型呢。
　　宋折寒：“没死。还不如死了。”
　　荀烟听不懂，不过也懒得管。
　　“那大小姐是想和我联手什么？”
　　“很简单，”宋折寒抱起手臂，“你坚守住，近几年都别见她。骂她也不要，就是别接触。”
　　……宋折寒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见宋汀雪，和这继承竞争又有什么关系？
　　荀烟直觉，宋折寒一定是略过了很多中间信息，刻意不说。虽然宋折寒提出的要求正合荀烟心意，可如此不明不白的，她也不乐意。
　　她想直接问，又明白宋折寒不会说实话。
　　一低头，才发觉齐堇玉已经连着发了六七条讯息。
　　“七九，我不是在苏黎世吗？我晕，宋汀雪直接通过莱拉导演找到我，把我拎走了！我，我拒绝都没用！”
　　“你猜宋汀雪找我干什么？”
　　“她向我学珐琅工艺！我天，多半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绑架我，威胁你！”
　　“怎么办啊七九！！！……”
　　荀烟对着屏幕微微蹙眉。
　　电光石火，她想起问齐堇玉：“珐琅的事先放一放。玉子，你之前说宋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齐堇玉回得迅速：“呃，也不是很多，就知道她爸被她搞进精神病医院了。”
　　她爸？江晔？精神病医院？
　　荀烟云里雾里。
　　对面的宋折寒不停地清嗓子。“你也太不礼貌了。我在和你说话，你和谁聊天呢？”
　　荀烟不吃她这套，仰起脸，单刀直入问：“你和二小姐的事情，和江晔又有什么关系？”
　　宋折寒压下错愕，生硬地说：“江……江晔？他的事情可与我无关哦。”
　　“按道理，江晔该和宋汀雪同一战线，一起对付你。为什么现在是她站在阳面，你和江晔反被驱逐？”荀烟向来敏锐，“大小姐的上一个联手对象，不会是……江晔吧？”
　　“……”
　　荀烟直言：“如果你选择隐瞒，那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实话实说，你提的那些我做不到。二小姐对我有恩，我心里就永远有她的位置。是爱是慕，是怨是憎，我控制不了。而现在她追得这样紧，我们完全不接触，显然不可能。”
　　说完，她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果然，宋折寒就是沉不住气的，“我和你讲！之前不打算说，是怕你对她心软。毕竟这病严重，我又摸不清你对宋汀雪的态度，真怕你一下昏头，心疼起来，又回她身边去了。”
　　“但是，荀烟，我有一点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倘若你再次选择她，你还是只能当一只雀儿，小猫，小宠物。”
　　“我知道你离开她是因为不想做宠物，但这一点上你们就是天然矛盾的，知道吗？这辈子都无法调和这一个矛盾——因为宋汀雪永远只爱自己，谁要留在她身边，就必须是以祛人格的宠物形式。”
　　“一个人有可能示弱，委曲求全，但本性是很难变的。”宋折寒很认真地说，“有目的的示弱，这叫卧薪尝胆，等的就是你放松警惕的一瞬间，将你反杀。荀烟，你也不是弱势的人，更不蠢，该清楚这个道理的。”
　　荀烟听完静默，片刻后，答非所问，“讲讲江晔。”
　　“他嘛，进精神病医院了咯。”宋折寒的说法与齐堇玉一字不差，“被宋汀雪搞的。”
　　“就像我说的，她永远只爱她自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手！”
　　宋折寒像是有些恶寒，眯起眼睛，“要我说，最应该进精神病医院的人明明是她！——”
　　*
　　和所有在家中矮一头、在外也无所事事的丈夫一样，江晔最渴望的事情是得到认可。
　　但宋凭阑不可能认可他。宋凭阑不喜欢自怨自艾的蠢人。
　　渐渐的，江家也不认可他。她们觉得江晔什么也没捞到，什么也做不好。是江晔害得她们在这场联姻里彻底输掉。
　　宋汀雪也不认可他。
　　她甚至没叫过他“父亲”或“爸爸”。
　　家里没他一席之地。
　　但在外，他再无所事事，也是江家独子，商行掌权人宋凭阑的丈夫。兼以，他面相尚可，身材未走形，精神体态也算不错，在一票黄牙啤酒肚里，实在出类拔萃。
　　不知真相的小姑娘会把他当成一个上等货色。
　　江晔开始偷吃。
　　纸包不住火，何况他并不是一个聪明人。
　　得知真相的宋凭阑说了句，江晔，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立即投身下一场投资竞标。
　　她无所谓他。死的活的，好的坏的，无所谓。
　　江晔痛哭流涕了一段时日。
　　可惜狗改不了吃屎，他也是。宋凭阑没有给出任何惩罚，代表试错成本低廉。有了前车之鉴的江晔更加谨慎。
　　这一次发现的人，是宋汀雪。
　　“妈妈希望我为您处理么？”那时的宋汀雪才从洛杉矶回去，手里没有任何股份，待在宋凭阑身边养病。
　　宋凭阑只说：“你看着办。别太过火。”
　　宋二小姐的理解，“你看着办”就是“你全权负责”，“别太过火”就是“别出人命就行”。
　　宋汀雪想了想，画了一幅油画，送给江晔。
　　画上的女人青春靓丽，正是江晔最近谈得热火朝天的那位。
　　收到油画的江晔不明所以：谁寄来的？暗示什么？威胁他婚外情暴露？目的又是什么？敲诈？勒索？
　　他站在房间，把油画放在墙边，随手开启收音机。
　　该是朗诵《新约福音》的，可不知怎么，电台却转成《阿诺芬尼弃曲》的诵读。
　　著名的恶魔之曲。
　　“Born to be bad，be ahead of the thrills feeding on fear.  Original，criminal，immortal，dressed to kill.  Call me insane.  ”
　　我是天生的恶种，以恐惧为食。疯子生性罪恶，永恒地罪恶，盛装打扮迎接杀戮。
　　“Rip it up all in tatters.  The fabric of your little world is torn，so embrace the darkness and be reborn...  ”
　　撕毁一切，让它们狼狈。你的世界分崩离析，拥抱那份黑暗，然后新生……
　　总有些阴森森的，大白天溢出鬼气。江晔听得不舒服，才抬手想去拨换频道，低垂了眼，先前那副油画不知为何正在渗出颜料。
　　红色的颜料，从画中女人眼睛位置，源源不断淌下。
　　一眨眼的功夫，鲜红的颜料越流越多，越流越鲜艳，犹如两行血泪。
　　油画里的人似是活过来了，尤其那双挂着血泪的眼珠——活生生的，隐约转动起来，盯住江晔。
　　“江晔。”收音机里，英文的阿诺芬尼弃曲逐渐淡去，宋汀雪的声音十分突兀地传来。
　　宋汀雪从不称他为父亲，也许是因为不屑，又或者心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概念。
　　“江晔，”她说，“那幅油画里，有我送您的礼物。”
　　什么意思？
　　这颜料是什么？声音又是谁？错觉吗？仍在睡梦中吗？
　　江晔盯着那副异象诡谲的油画，着了魔地走上前，站定在它面前。
　　画上，血泪还在流淌，簌簌，簌簌。
　　然后，某一瞬间——
　　画里的人好像成了活人，双眼一眨，眼球与眼眶极速分离！脱落！
　　眼珠猝然滚落下来，如弹珠掉在地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起伏跳动着，滚动到江晔的脚边！
　　骨碌碌——啪！
　　地板上，血肉模糊的眼珠停在江晔身前，正对着他，直勾勾盯来，瞳仁漆黑一片。
　　“喜欢吗？”宋汀雪问。
　　“毕竟你和她说，你最喜欢她的眼睛。”
　　江晔站在原地，与死不瞑目的眼珠对视，手脚冰凉，心脏里闪过急促的闷响，抽动混沌神经，胃里翻江倒海。
　　红色的颜料蔓延开来，血色浸透他的鞋尖。
　　他浑身瘫软，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耳畔，宋汀雪的声音很快又被电台弃曲覆盖。
　　“There's always a line in the gates of hell.  A life lived in penance just seems a waste.  Done evil.  Punished.  Do evil.  ”
　　地狱人满为患。忏悔没有用处，只是浪费生命。我们作恶，我们受罚，我们作恶。
　　作者有话说：
　　眼珠只是道具模型！别害怕，那个女生没事～
　　江晔这件事是一个罗生门，没有人说谎，但有所隐瞒
　　PS没有什么阿诺芬尼弃曲，我按Call me Cruella歌词大意写了三段。最后一句句式类《疯人说》。虽然这章基调很暗黑，但我们要树立正确价值观，向往真善美，做一个好人哦～


第49章 
　　再之后, 便是江晔疯了，跑到街上，跑掉了鞋子, 说有人要害他，要杀他。
　　疯是真的疯, 心里也是有鬼。
　　宋汀雪是这样把生父送进精神病医院的。
　　宋折寒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疑点颇多，有所隐瞒, 荀烟没有完全置信。
　　最大的疑点就是股份——
　　总不可能宋汀雪的心狠手辣正中宋凭阑下怀, 让她心花怒放, 顺手拨去三成股份，这太荒谬。
　　“股份呢？江晔这事和你们的竞争关系又有什么联系？”
　　“我不是早说了吗？江晔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宋折寒一拍桌子，“但是，江晔没了, 江家的资产就完全归宋汀雪了, 她身上的砝码急剧增多——”
　　“她身上砝码增多, 害得你股份尽失, 被发配边远地区？……”荀烟困惑，“还是说不通啊, 没有直接逻辑关系。”
　　“我说了，本来就没有关系。就是因为竞争关系，她强了, 我才有危机感。”
　　荀烟车轱辘地问：“那你的股份是怎么回事？”
　　“……这是另一回事。和你无关。”
　　宋折寒有点不耐烦。看荀烟犹豫, 她干脆用利益诱惑：“反正你也不喜欢她了，和我联手，把东西夺回来, 到时候你要继续当影星, 或者进商行工作, 我给你保驾护航。资金不是问题，技能也不是问题。”
　　荀烟却笑：“我发现你们宋家姐妹都一个样。明明手里一根毛也没了，还总爱许空头支票。”
　　宋折寒呵了声，“商行回到我手里，不过时间问题。你真以为宋汀雪这身子骨能撑很久？荀烟，你最好前期就站队正确，别临时倒戈。我到时候可不收留你。”
　　“估计您到时候不仅不会收留我，还会斩草除根吧？”
　　“说不准哦。”宋折寒耸耸肩，“而且我让你做的并不难啊，只是别见面。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荀烟喃喃：“确实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会儿。
　　漆黑春夜里，咖啡厅也要打烊。宋折寒站在店口，压低帽檐，面带笑意地看着荀烟：“合作愉快。”
　　*
　　凌晨，荀烟站在公馆后花园，借着月光和齐堇玉发信息。
　　巴黎和苏黎世没时差，都半夜三更，两个夜猫子聊得很顺畅。
　　宋汀雪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没有劈头盖脸兴师问罪，反而曲线蜿蜒去找齐堇玉——荀烟是有点惊讶的。
　　“她明面上找你做什么？”
　　“找我烧珐琅彩制啊！真见鬼了，她连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打算烧一个什么？还是随便学学？”
　　“她打算烧一支白色蔷薇。”齐堇玉回，“大学那会儿，荆棘鸟剧组里，我不是教你用珐琅烧了一朵白色蔷薇，记得不？她想学这个。”
　　荀烟思忖几秒，齐堇玉又叭叭发了一条：“哎呀，其实见了面之后，她态度都挺好的。不过我也听你说了她的变脸绝技，不敢掉以轻心。恐怖，恐怖，令人发指。”
　　“玉子，你最近文学素养好高，又是成语又是歇后语。昨天还说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齐堇玉暴怒，“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荀烟发了个哈哈。
　　宋汀雪为什么要做白蔷薇？
　　要么是想起多年前那捧砸碎了的白蔷薇水晶球，要么是……
　　荀烟低头，眼神描摹着自己的WhatsApp头像。
　　一支珐琅白蔷薇。
　　宋汀雪想复刻这支白色蔷薇。
　　只有这两个缘由，没有其它可能。
　　毋庸置疑的，宋汀雪去找齐堇玉，是为了向荀烟求和。
　　桀骜二三十年的宋小姐，终于知道求和是要投其所好的。真是可喜可贺。
　　荀烟一手拢住月光，另一只伸进口袋，想找支烟，却捞了个空。
　　啊，对，她后知后觉，都忘了前几天说要戒烟，把它们全丢了。丢了好，丢了也好，倘若思考问题得靠尼古丁集中注意力，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
　　几日后，苏黎世城西。
　　场馆艺术厅里，齐堇玉坐在窗边，低着头，时不时拿出手机确认信息和时间，抑制不住地抖腿。
　　身边的女人倒是悠哉悠哉，戴着粗麻手套和防护镜，偶尔抬头，清丽的双眼瞥一眼齐堇玉：“你怎么了？有急事？”
　　齐堇玉啪地一拍自己大腿，克制抖腿的欲望。“我就是……腿寒。”
　　“哈哈，你说话挺有意思的。难怪小栀爱和你玩儿。”
　　多平常的一句话，却听得齐堇玉心里发毛，毛骨悚然。
　　宋汀雪在做白蔷薇的最后一步了。
　　珐琅工艺烧制前后色差明显，根据温度各有颜色，稍有不慎，烧锹冒出火星子，也很危险。前前后后都需要专业人士在一旁盯着看着。一打头，宋汀雪就拿着色卡向齐堇玉求教，一双秋水眸里挂满求知欲。
　　齐堇玉不吃美人计，看见她只想逃。
　　“你很怕我？”
　　齐堇玉结巴：“有有有有有一点儿……”
　　宋汀雪抿了抿唇。
　　齐堇玉以为她会说，‘哦，怕是应该的，毕竟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哪想得到，宋汀雪抬起眼，十分落寞地道了歉。
　　“我……从前太任性了，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情，给你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她说，“对不起。”
　　齐堇玉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看着对方歉意的眼，明艳的脸，稍有磕破的唇，呆住了。
　　转头一拍脑袋：不不不——不能倒戈！谁知道宋汀雪是不是真心的？
　　叮叮几声，珐琅烤制成功。
　　宋汀雪戴着手套，捧起制作好的玻璃球体，眼底压抑不住的惊喜。
　　“成功了！”
　　语气里是一个孩子般，最纯粹的快乐。
　　她的手中，球体直径十厘米出头，球体表层内部涂抹镏金粉，金白相间，把这只圆球衬得像一个小小星球，流光溢彩，精致夺目。
　　白色的珐琅蔷薇悬浮在其中，随她动作不断沉浮，栩栩如生。
　　“宋小姐……”齐堇玉犹豫地出声，“您是想复刻八年前，七九送给您的那个礼物吗？”
　　宋汀雪回头，愣了下，随即答道：“是的。”
　　窗外冬阳冉冉，阳光清透。宋汀雪一身素白，真当清澈如雪。乌黑的发上光影斑驳，明净的眼里有讶异，有喜悦，也有期许。
　　那是一种让人不忍伤害的期许。
　　从前的荀烟也是这样的。但宋汀雪还是伤害了她。
　　齐堇玉看着宋汀雪，摇头：“我觉得七九……不会收。迟到的补偿和迟到的感情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宋汀雪低垂下眼。她慢慢放下玻璃球，目光在球体上流连，直至它不再发烫发热，她才脱下粗麻手套。
　　“不收也没关系，没意义也没关系，是我想做，是我想送出这份礼物。她看到了，不收下也好，丢掉也好，继续恨我也好，骂我也好……”宋汀雪呢喃，“我都接受。”
　　“我做这个……也有私心。我想体会一下，小栀当时制作珐琅蔷薇的心情。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制作的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出的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不知想到什么，她忽而说，“或许，我就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吧……”
　　宋汀雪的声音逐渐走低，眼眶濡红，齐堇玉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
　　难道她们的感情非得这样吗？齐堇玉不明白，小说里写的那些互相救赎、互相成全的故事，到了她们这里，怎么非要你退我赶、你舍我夺、面目全非？
　　如从前之于七九，现在之于宋汀雪。
　　十余年前在Z城的初遇不算和睦，扒手和失主之间横一道天然的鸿沟。所以，没有善始，就一定得不到善终，是这样吗？
　　初春的艳阳照落枯枝，春风里也没有答案。
　　*
　　当日傍晚，城西的艺术厅，姗姗来迟的荀烟捧起水晶球，在宋汀雪期许的目光里轻轻一笑。
　　“好美……”
　　她盯着球体目不转睛，似是感慨。
　　宋汀雪显然很开心：“那、小栀会收下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荀烟听得漫不经心。荀烟说：“美丽的东西，要摧毁去，才会更美。”
　　“什么……”
　　“——八年前那只球体的结局，宋小姐难道不记得了？”
　　极具报复心理的一句话后，荀烟手起再落，毫无顾忌地将水晶球砸在地上。
　　她丢弃它，如随手碾碎一片叶子，掸落一地尘埃。
　　砸碎一樽毫无用处的垃圾，毫无顾忌，绝不心疼，绝不手软。
　　正如她舍弃她。
　　星球样貌的水晶球砸在冰冷地上，球体里雪色朦胧的世界瞬间分崩离析。缤纷玲珑，如花照彩，白色蔷薇顺而摔落，踉跄地磕倒，破碎，失去生机。
　　这份步履蹒跚的情意，轻而易举被摧毁了。
　　动静极大，玻璃渣碎了满地。声音刺痛荀烟的耳膜，让她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她的面前，宋汀雪愣怔，笑容还挂在面上，呼吸却停滞了。
　　“小栀，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她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是压抑不住地颤抖，“至少……”
　　“至少什么？至少当面不要太绝对，私下再偷偷处理掉？”
　　荀烟笑着，笑意和语气都刻薄得不像话，仿佛铁了心要置宋汀雪于死地。
　　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宋汀雪心里绝望，恨意和悔意交织，不知所措，想讨好又想挽回。
　　——更让她绝望的，是见到荀烟身后，出现了宋折寒的影子。
　　两张七成相似的面庞一打照面，宋折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手轻轻搭着荀烟的肩，视线逡巡在宋汀雪手边。
　　“好久不见，阿雪。”她微笑着说。


第50章 
　　几乎是一瞬间的, 宋汀雪和那朵坠落的白蔷薇一起，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乌丝紊乱, 呼吸变得急促，手不自觉扼住喉咙, 又无措地敲打着胸口，双目紧闭, 如一条濒临绝境的渴水的鱼, 想发声却无法发声, 想使力却无法使力——整个人病态地颤抖着，浑身湿透，仪态全无。
　　“走！”
　　宋折寒陡然拽住荀烟胳膊，将她向外扯。
　　宋折寒脚步极快, 语速也飞快：“我支开了所有人, 她今天必死无疑。”
　　死？死亡吗？
　　因这一字, 荀烟隐隐愣住, 提线木偶似的跟着她，抬眼, 在心里问：你们是亲姐妹啊……为什么这么做呢？
　　宋折寒没觉察她情绪，只顾着继续说：“医药包也到手了。我看今天有谁来救她……”
　　“……你还偷走了她的医药包？”
　　昏暗的展厅过道里，荀烟倏然停住脚步, 极其突兀地, 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非要……”
　　“什么？你怎么现在问这种问题——”宋折寒反过来惊诧，“来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荀、荀烟，你可别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什么好好的？！”荀烟挣开她, 情绪几乎失控, “你根本没说过你的目的是让她死！宋折寒, 你这是在杀人……”
　　荀烟愈发大声，宋折寒有些心慌，生怕她引来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摁住荀烟：“别害怕，别害怕，没事的！小烟，你听我说，我们走之前是不是只看到，她的状态还是好的？没有发病，是不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会因为几句话死掉，对不对？”
　　荀烟哭着摇头：“可是、可是你明明知道她会……”
　　“荀烟！”宋折寒大吼，“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蠢？我告诉过你，不要被无用的善良绊住脚步！”
　　“这可是人命啊……”
　　“世上多的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今天我们不对付她，她以后会放过我们吗？”
　　“所以宋折寒，你必须杀掉她吗？”
　　这个问题古怪，但情急之下宋折寒没多想。当务之急是带着荀烟走出这条街道。
　　“是的！”宋折寒笃定道，“我们是亲姐妹，尚能如此决绝，你和她可是恨过的旧情人！她怎么折磨你的，你都忘了吗？你别在这个时候还腆着脸过去……”
　　眼见荀烟口袋里的手机正亮着，宋折寒下意识以为她要叫救护车，抬手拍开荀烟，“别这个时候叫！再等一……等等……”看清手机屏幕，她茫然地抬起头，“荀烟，你打的，是报警电话，不是急救电话啊？”
　　“……”
　　“……呵。”
　　荀烟轻飘飘甩开她，转瞬换了一副神态。讥诮的，轻慢的，如毒蛇恶兽示出利爪，狩猎的姿态。
　　“宋大小姐，您说得对。争抢这件事嘛，你死我活。”
　　——至于谁死谁活，又由谁来决定呢？
　　亮光闪烁的屏幕上，录音设备正开启。
　　荀烟轻点按键，摁下录音完毕，抬头笑着问：“这些证据，应该足以证明宋大小姐故意杀人……未遂了吧？”
　　荀烟话音落下，猝然升起的警笛接替了响动。
　　警笛盘旋，一声一声，敲在宋折寒已不再明晰的脑海里。
　　脑海里似乎响起宋汀雪漫不经心的笑：你何苦去招惹小栀呢？我的姐姐……
　　*
　　荀烟回到展厅，早有护工扶着宋汀雪坐上救护靠垫。
　　“Follow me，take a breath，breaths，deep breaths，ok...  up and down，follow me，one，two，three...  right...  alright...  ”
　　宋汀雪靠在垫子上，双眉紧蹙，面庞被冷汗浸湿，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好不容易睁开眼，灵魂虚脱了，在一片金发碧眼中失去重心，仿若偏离了驻点的船锚，不知所措。
　　她急于寻找荀烟的身影：“小栀，小栀呢……”
　　“别说话！”护工用英语急切地说，“你的气息还没有稳定下来……”
　　“我来吧。”
　　荀烟三步并两步走到她们身前，从护工手上接过宋汀雪。
　　她看着宋汀雪，语气没什么情绪：“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做好准备呢？非得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为了更真实一点……”
　　也为了，让你更心疼一点。
　　“小栀，看到你砸那只玻璃球、听到你说那些话，就算明白真相，但还是会心痛。”宋汀雪轻轻靠在她怀中，虚弱地低垂眼睛，“其实，那也是你想做的事情吧？砸烂它，折磨我……”
　　荀烟在心里冷笑一声，心说，宋小姐，那也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
　　“咦？”宋汀雪盯着荀烟，忽而很稀奇，“小栀是哭过吗？”
　　“演戏而已，别多想。”荀烟笑，“宋汀雪，你的亲姐姐要成罪犯了。”
　　“错了。是我继承之争唯一的竞争对手，要残兵为寇了。在她对我动杀心开始，就算不上我的姐姐了。”宋汀雪低声，“不过……小栀，要是我真的死了，怎么办？”
　　“……”荀烟沉默了一下，“那宋折寒就不是杀人未遂，而是故意杀人罪了。”
　　虽然在法律上判得也差不多。
　　“刚刚在过道，我问了很多问题，也给过她很多机会。可惜，宋折寒实在杀心太重。”
　　宋折寒的量刑？宋折寒的杀心？
　　这显然不是宋汀雪关心的问题。
　　她只想知道荀烟的心思。
　　“小栀，要是我真的死了，你会怀念我吗？”
　　“哈，怀念就不必了。”荀烟无情道，“忌日给你送朵花吧。”
　　宋汀雪不生气，只低下头，继续给自己顺气。
　　许久许久，她笑着对荀烟说，“那我想要一支白色蔷薇花。”
　　荀烟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没回应。
　　*
　　事实上，早在宋折寒刚找来巴黎，荀烟就做好了反水的打算。
　　她再恨宋汀雪，也不可能帮着宋折寒杀人。
　　凌晨回到公馆，荀烟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开门见山：“你在苏黎世哪里？见面聊聊。”
　　宋汀雪回得很快，仿佛整日守着手机。
　　“小栀现在来找我么？”
　　“嗯。”
　　宋汀雪不问自己被拉黑的理由，也不问荀烟大半夜找她的原因，直接甩来一张机票信息，回复：“我在机场等你。”
　　一个小时的航班，两个人在苏黎世的机场碰面，风尘仆仆，夜露满身。
　　看宋汀雪不甚熟练地鞍前马后，荀烟古怪：“不问我为什么拉黑你？”
　　“……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小栀才会拉黑我。”
　　荀烟不走心地笑了。
　　“宋汀雪，别装了，”她恶劣道，“你要是现在骂几句，或者哭几声，我还能高看你一点。”
　　“我不会骂你。我再也不会对你发脾气了……”宋汀雪挽着她，低下头，“但我确实很难受，很想哭。”
　　荀烟停下脚步：“那你哭吧，哭完了好上路。”
　　“……什么？”
　　“宋折寒来找我了。”
　　宋汀雪瞪大眼睛，“什么！？”
　　“很惊讶么？您二位的继承之争，总要波及许多无辜人。”
　　“姐姐希望你去帮她吗？还是和你告状了？可是……小栀，我真的没有主动去害过她，我自始至终只对付过江晔！要不是她想联合江晔来搞我，我根本不会动她！”
　　……果然，荀烟心想，宋折寒果然有所保留。
　　事实的真相，宋折寒最先发起进攻，试图联合江晔对付宋汀雪。可惜江晔漏洞百出，毫无定性。
　　她们失败了，宋汀雪却没有善罢甘休。如同杀人与杀人未遂同等刑剂，宋折寒的失败归根结底因为她愚蠢，没有找好队友。
　　针对的心既然存在，成败只是运气问题。宋汀雪不会那么随意。
　　她找到的眼线，是梁安琪。
　　梁安琪这个人，自我物化，有把自己当成无人格商品的觉悟，且唯利是图。只要金钱足够，能让她跟宋折寒一辈子，也能让她在某一刻背刺对方。
　　觉察背叛时，宋折寒是不敢置信的。
　　梁安琪只笑：“宋大小姐，太蠢了啊。您还记得十年前我们见面，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别蠢到动真心，我们只是肉.体关系’。
　　“真心尚可有所保留，倘若只是利益和肉.体联系……您又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您从一而终呢？”
　　“原来，Babe，真正的蠢货是你呀。”
　　回忆到此处，宋汀雪说：“我利用了梁安琪，所以宋折寒反过来想利用你。大概她也想让我感受一下背叛的痛苦吧。”
　　苏黎世初春清晨，阳光普照，春风沉厚如霰，在空气里凝成一片湿漉漉的雾。
　　宋汀雪看向荀烟：“只是，小栀，你那么讨厌我……又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要帮她？
　　或许只是对宋折寒的态度感到不爽。
　　又或许……
　　荀烟顿了顿，忽而笑着伸出手，掐住宋汀雪下巴，指腹揉捻着她的唇角。一下、一下，眼里许多暴躁。
　　“因为，宋汀雪，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始终贯彻主题：疯子竞技


第51章 
　　“因为, 宋汀雪。”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初春的风好像也因为这句话稍稍停滞了。宋汀雪愣了半秒，随即枕着荀烟的肩膀，猫儿似的上眺眼睛, 笑说：
　　“荣幸之至。”
　　*
　　宋折寒的事情告一段落，荀烟重新投入紧锣密鼓的行程中。她和宋汀雪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解平衡——又或许该称之为休战——在一个月后有关《安尔文西》的拍摄筹划会议里, 荀烟破天荒地没有异议，一切服从安排。
　　《安尔文西》的拍摄地点是西澳的一个小镇, 凯勒贝林（Kellerberrin）, 地处麦带区麦斯公路, 靠近城市珀斯。
　　经过会议协商，她们决定在六月份动身，去往澳大利亚。
　　因着宋折寒的事情，宋汀雪回国一段时间, 休整以及处理事情, 接手商行部分人脉资源。
　　六月, 北半球夏蝉扰扰之时, 她们抵达南半球的西澳，迎接一片白雪皑皑。
　　她们住在布拉德肖, 是小镇里能找到的最大也最好的酒店。
　　酒店大堂因为剧团的到来增了不少人气。行人纷纷侧目，打量这群瞳色发色各异的年轻人。
　　宋汀雪站在其中，一改往日傲慢, 用钞能力与剧团成员迅速打好关系。
　　荀烟出演过大大小小太多电影剧集, 没见过哪个资方金主对剧组成员这样体贴，更别说还是亲力亲为、深入剧组、全程陪护的。哼，司马昭之心。
　　分房卡时, 宋汀雪频频往后看, 荀烟心想果然。
　　——哪想得到, 荀烟都做好了冷脸抗拒的准备，宋汀雪却听从安排得很，自始至终没对房间号有异议。
　　最后安排出来，她们的房间号隔了十万八千里，甚至不是一个楼层。
　　酒店柜台前，宋汀雪欣然接过房卡，没有任何表示。
　　转性了？
　　荀烟觉得稀奇，心里竟还有点难以觉察的失落。
　　可等她走上电梯、走进廊道，在房门前摸卡时——荀烟无语地发现，宋汀雪贼心不改，偷偷加钱，和她隔壁的工作人员换了房间。
　　至此，她二人的房间仅一墙之隔。
　　碰面时，宋汀雪还一副“好巧啊”的表情，荀烟冷脸：“巧个鬼。”
　　宋汀雪此地无银三百两：“这里位置好，空气不会太干，还能看见沙漠的星星。”
　　“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同意和你换吗？上个月麦斯公路枪.击案，受害者就是你这屋子遇难的，”荀烟拿酒店大堂里匆匆瞥到的新闻呛她，“所以，宋小姐，这片是凶宅啊。”
　　听了这话，宋汀雪懒洋洋笑一下，轻声说：“要是能和小栀一起死，也算是我的好结局了。”
　　“……”
　　“别诅咒我。”
　　荀烟说完，房门一开一合，独自进了屋。
　　收拾好行李，手机屏幕一闪一闪。
　　WhatsApp里，宋汀雪说：“在小栀身边，就不会觉得不安心。”
　　是回应先前凶宅那句话。
　　荀烟觉得好笑，空出手回复：“宋汀雪，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话？”没等对面说话，荀烟又敲字，“说得很好，以后别说了。再说拉黑。”
　　“……好。”
　　*
　　次日一行人来到小镇里，对大致情况做了个了解。
　　虽然是个特效频出的商业片，但由于采实景比常规绿幕便宜，导演组把大部分前期拍摄都放在小镇里。
　　到了实地，路语冰小小感慨一句：“西澳居然有这么佐罗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被一个陌生少年撞了满怀。
　　少年二十岁不到，凌乱额发遮住大半张脸，身形瘦削，皮肤偏黑，身高与路语冰齐平。
　　她用英语向路语冰道歉，才抬起头，凌乱的头发里露出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她盯紧路语冰，同时举起一个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燃一簇蓝色的火焰。
　　路语冰的视线不可避免被那簇火焰吸引。
　　少年以火焰引诱她，用蹩脚的中文说，“交出你的所有钱。”
　　路语冰像是着魔，手不自觉伸进口袋——电光石火，是荀烟一手拉住路语冰，一手打掉少年手上的打火机。
　　“路语冰，回神！”
　　荀烟在路语冰耳边大喊。
　　路语冰如梦初醒，看着手里的钱包茫然得要命：“我刚刚……做了什么？”
　　“您刚刚被我催眠了，which is just a joke. （只是和您开个玩笑）”
　　少年收起打火机，语气还算恭敬。她看向荀烟，“您好，我是阿莉尔，《安尔文西》的另一个主演。”
　　*
　　“OK，主演都到齐了，大家来熟悉熟悉。”莱拉导演在小镇大道上啪啪啪鼓掌，“这几天先熟悉场景、剧本围读、后勤准备，场记和摄像相互搭档一下。等一周之后，天不那么冷了，雪化了，咱们就开始拍摄。”
　　一行人说好。
　　人群里，路语冰找到阿莉尔，好奇问：“为什么选我催眠？”
　　阿莉尔认真说：“一行人里，您的心理防线看起来最脆弱。”
　　路语冰：“……”
　　笑一下算了。
　　莱拉拉着荀烟围过来，“两位主演见个面！这位是荀烟，前阵子刚拿南法最佳演员奖的大明星～”又介绍阿莉尔，“这位是阿莉尔·阿里克谢耶维奇，土生土长澳洲人，简称土澳人。阿莉尔是童星出道哦，不过这也是她第一次主演电影，各位多多包涵。叫她莉莉就好～”
　　阿莉尔抗议：“不好……”
　　荀烟倒是对她的催眠术很感兴趣，虚心求教。
　　阿莉尔给她讲解：“直视对方眼睛，同频眨眼，放慢节奏，先让对方的视野里暗淡下来。然后借用打火机的火焰，从无到有……”
　　荀烟愣愣地学着，才拿起打火机，被路语冰啪地拉住：“不准碰打火机！”
　　“哎呀……”荀烟讷讷，“我在学习啦……”
　　阿莉尔的目光在路语冰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看向荀烟：“没事的，其实这个催眠并不是很灵，电影里也用不到这些。”
　　荀烟盯她半晌，笑了。
　　人群渐渐散去，人员三三两两地分开，荀烟忽而看向宋汀雪，与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阿莉尔的出场，真像从前的七九。”
　　“你们的故事也会很像的，”宋汀雪笑，“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就想到了你。《安尔文西》就是一个自己拯救自己的故事。”
　　荀烟喃喃：“这世上能拯救自己的，有且仅有你自己。”
　　宋汀雪嗯哼一声，表示赞同，又得寸进尺地将手揽上荀烟的腰，从后面抱着她，很紧密。
　　荀烟没回头，皮笑肉不笑：“宋汀雪，别逼我在大庭广众下揍你。”
　　宋汀雪双手投降地挪开身子，“对不起嘛。”但还是凑得很近，低声问，“小栀，你想不想去滑雪？”
　　六月的澳大利亚最适合滑雪，宋汀雪挑的滑雪基地在维多利亚州，还豪气地提出包场。
　　荀烟冷不丁问：“你是不是又看我采访了？”
　　她在采访里提过某个维多利亚的滑雪场。
　　“我想多多了解你，”宋汀雪坦然，“不可以吗？”
　　“……可以。”
　　宋汀雪当然设想和荀烟两个人去，荀烟却没让她得逞。她呼朋引伴，硬生生把双人行扩充成团建。
　　三日后，维多利亚州。
　　休息区里，剧团的朋友们叽叽喳喳聊着自己滑雪的经历。剧团里有几个滑雪健将，但荀烟不属于她们。她是菜鸟新手，滑雪服还要看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慢慢穿戴。
　　荀烟步履蹒跚地走到室外，隔着护目镜，雪山天光煞白。
　　遥遥一望，山色天色融为一体，绚丽壮阔，人影在偌大的雪山间散开，显得无比渺小。
　　站在其中，真的会生出一种人间无所谓的触感。人类太渺小了，爱情，仇恨，牵掣，这样的情感也都太渺小了，如沧海一粟，不值得惦念。
　　正发愣，不远处的宋汀雪踩着雪鞋雪板靠近，步伐自如。
　　她柔声说：“你说过想滑雪，但一直没时间。希望你今天可以尽兴。”
　　荀烟恍惚了一下，忽而道歉：“宋汀雪，上次你说在关注我的采访，我说你是变态偷窥狂……抱歉啊。”
　　宋汀雪眨眨眼，把这声抱歉当成和好信号，情绪显而易见地雀跃起来。
　　她向荀烟伸出手：“我带着你滑？”
　　荀烟不领情，倔强摇头。
　　转头一崴脚，跪倒在雪地上，给宋二小姐行了个大礼。
　　“……”
　　一刻钟后，荀烟地牵着宋汀雪的手，亦步亦趋跟着滑。
　　沉默了一路，荀烟开口：“想问很久了……宋汀雪，你这身体，怎么老是搞极限运动？吃得消吗？”
　　“吃得消吃不消，反正不是没死嘛。”
　　“宋汀雪，你别这么说话！”荀烟不爽，语气又硬气起来，“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蠢话。我顶着那么大风险反水，你可别出事。你们商行继承人一个已经进了监狱，你要是再出事……”
　　“那就把股份都传给你。都传给小栀。”宋汀雪笑着接话，隔着厚厚的手套，握紧荀烟手腕，“小栀那么聪明，又用功，学习能力超群，运气也不错……很有当商人的潜质的。”
　　荀烟拍开她：“别——别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
　　这句话意味不明，语气太像准备后事，荀烟听得后怕。
　　宋汀雪紧接着再说，“小栀，等我成为掌权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荀烟白她一眼，“那你先成为掌权人再说吧！”
　　随着日影深入，荀烟渐渐掌握技巧，终于拥有了不用宋汀雪护着也能顺利滑行的水平。
　　她迎着风，滑得越来越快，眼前，山下的一切都只是渺小黑点，雪山的风声灌进头盔，把她的脸蛋吹得一下冷一下热。
　　辽阔遥远的雪山不再有别人的身影，世界只剩下她，还有护在后面的宋汀雪。
　　宋汀雪匀速地跟着。
　　宋汀雪第一次滑雪是在十五岁。那时，她跟着宋折寒的同学们一起去宾夕法尼亚蓝山雪景区。
　　一群人浩浩荡荡，有说有笑，宋汀雪慢吞吞跟在最后。
　　热烈的日光一晃，宋汀雪歇了一会儿，再起身，跟不上大部队了。
　　仿佛，那么多人凭空消失了。
　　十五岁的小孩看着雪原雪山，在铺天盖地的白色面前满面茫然。
　　她在原地乖乖站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宋折寒。
　　“都说了你别跟着我玩！”宋折寒烦得要死，“这下好了，好好的滑雪，一半的时间都在找你！”
　　“对不起，姐姐。”
　　“……”
　　宋汀雪太乖了，相比之下，宋折寒显得很咄咄逼人。
　　宋折寒哎呀了一下，收回情绪，推宋汀雪：“算了算了，走吧。”
　　悲剧的是，宋汀雪本就在雪地里晒得晕头转向，被姐姐这么一推，连人带板摔在地上。
　　姿态确实滑稽。
　　宋折寒的狐朋狗友里有谁笑了一声。
　　她们对视一眼，嘲笑声瞬间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伸手去扶她。
　　宋汀雪听着那些声音红了鼻子，小心翼翼趴着，再站起来。
　　宋折寒这才拉住她，回头说：“Shut up！Fu.ck off！（都别笑了，闭嘴！）”
　　又看向宋汀雪，小声啧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丢脸。”
　　宋汀雪低着头。
　　护目镜里，濡热的眼泪和玻璃外寒冷的雪气产生反应，凝成厚厚的雾。
　　她身体不好，很多事情旁人拦着她做，久而久之，自己也会下意识抗拒。
　　但那天之后，宋汀雪就发誓，什么都要做到更好，做得最好——才不会听到那些嘲笑怜悯的声音。
　　又过了一年，她独自来到滑雪场，向教练一点一点学习滑雪技巧。
　　并不容易，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她意识到，许多事情都是不敢做才渐渐错过了。而此后，她不想再错过任何事情。
　　不过——宋汀雪回想着，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她和宋折寒的关系变差了。
　　宋折寒没照顾好她，回家挨了骂。宋大小姐始终很不爽：她为什么要去照顾人？她什么时候照顾过人？
　　但明面上，她渐渐照顾起宋汀雪。
　　宋汀雪二十岁第一次喝酒，没节制，开门红，第一场代表商行出席的饭局里就喝到胃出血。
　　她在浴室吐了半个晚上，趴在浴缸前站不起来，镜子里倒映出一个水鬼一样的女人。
　　等她收拾好出门，宋折寒懒懒靠在门边，递来一方手帕：“还好吧？”
　　宋汀雪没力气说话，摇了头，又点了头。
　　宋折寒盯她几秒，叹了口气，说，“阿雪，以后有酒的局，我替你去了。”
　　“谢谢你……姐姐。”那时的宋汀雪没出象牙塔，不知道少去一个饭局意味着少拿一份主动权，还在傻傻道谢。
　　直到后来，所有原属于宋汀雪的小项目，都按照着宋折寒的意愿进行着——这时，宋汀雪才恍然：不参与，意味着把资源拱手让人。
　　她以为她们是亲姐妹，才不用太提防。
　　原来她们是敌人。
　　一点一点，一年一年，心中的芥蒂逐年累月增加，如今竟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相似的雪山，相似的天气，宋汀雪想到宋折寒，时过境迁，一切惘然。
　　——一声惊呼打断宋汀雪的思绪。
　　只见身前不远处，荀烟停在白雪之间，仰着头，看天空飘起茫茫雪雾。
　　“哇……真好看……”
　　雪雾如梦似幻，宋汀雪心里却升起不好的预感。
　　“荀烟、小心脚下——”
　　却已经来不及了。
　　空中扬起雪雾，说明雪地虚陷没有依靠，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宋汀雪下意识往荀烟的位置滑出几步，即便这会使她也深陷危险中心。
　　荀烟只觉得天色倏尔暗淡，明艳的雪雾成了灰色的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世界猛然下坠！
　　电光石火，宋汀雪拉住她，帮她把滑雪杖一并丢弃。
　　“下蹲！”
　　“你说什么？！”
　　无尽的风声里，世界好像真空了，荀烟根本听不清对方的话。
　　眼看来不及，宋汀雪一不做二不休，从后方抱在荀烟，双手圈在她胸前，利落踩掉雪板脱离器。
　　危机时刻不可能再顾及什么安全距离。两人严丝合缝地滚在一起，沿着山坡跌落，顺着风雪，听天由命。
　　急促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好在滑雪服足够厚实，雪又松软，还有宋汀雪抱着；片刻后荀烟回神，除了些许头晕目眩，没有任何不适。
　　直至四周安稳下来，荀烟摘下龟裂的护目镜，转而去看宋汀雪的情况。
　　“宋……宋汀雪！”
　　宋汀雪靠在她身后，费力地摘下护目镜和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抱着荀烟手臂尝试站起，又痛苦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样？你、你还能说话吗？”荀烟急得快哭出来，“你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按……”找到装备里的应急按键，宋汀雪细声嚅嗫，“这个……”
　　强撑着说完，她陷入昏迷。
　　*
　　宋汀雪受伤了，伤在腰背，过几天就能出院——接到医院电话时，荀烟当真是松一口气。
　　而面对剧团的慰问，宋小姐十分温柔地表示：“荀小姐没事就好，这样也不会耽误开机，否则进度又要调整，大家都耽搁了。”
　　莱拉一整个大震惊：这脾气已经不是好不好了，这简直是——圣母玛利亚啊！
　　“宋小姐，真的多亏了您！”莱拉狗腿地说，“您真是全剧团的救命恩人，我也替小烟谢谢您！”
　　瞥了眼病房外的荀烟，宋汀雪说没事。
　　病房外，荀烟缠着主治医师：“确定只是腰背有撞到扭到了，没有别的体外伤痕吗？”
　　“没有。不过你要是真的那么关心……”医生看着她，“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呢？或者多陪陪她。”
　　荀烟移开眼，答非所问：“没事、没事就好。过几天就好了……”
　　可没有体外伤才是最恐怖的。
　　但当时的荀烟没有记起这个道理。
　　隔着病房厚厚的玻璃，她看着宋汀雪，用口型说：快快好起来吧。


第52章 
　　从医院里出来, 荀烟回到小镇。对着剧本傻了半天，导演一个响指把她召回魂。
　　“工作工作。”围读时，莱拉拍拍她, “别总魂不守舍的。”
　　荀烟哦了声，视线掷回剧本。
　　安尔文西的英文是Annervincy, 在古老寓言里的意思是“灵魂寂灭的”。
　　荀烟恍然想到荆棘鸟的Halcyon，都有一种虚幻朦胧的寓意, 瞧着高端大气, 但看不见摸不着, 怪让人心悸。荆棘鸟是文艺片，可以玩虚的，安尔文西可是商业片啊……
　　“想什么呢……又走神。”莱拉无语了，“荀烟, 到你了。”
　　荀烟急匆匆找台词, 在心里读了几句, 终于进入状态。
　　安尔文西, 安尔文西，两个主角分别叫柴郁和文西, 一个移民华裔，一个澳洲土著，荀烟饰演前者。
　　电影开头, 柴郁驾驶着轿车一头扎进凯勒贝林的暴雨。车灯闪烁, 暴雨的车前闪过一片花白，柴郁失去意识前，只注意到车载收音机失去信号, 长长的信号链拼凑成一个单词——
　　ANNERVINCY
　　悬疑式的开场。
　　再醒来, 风平浪静, 公路晨光熹微，没有任何暴雨的痕迹。
　　柴郁趴在方向盘上，眼见轿车前趴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十七八的模样，头顶磕破，昏迷不醒。
　　见鬼！什么时候撞到人的？！
　　柴郁心里一凉，下车查看对方伤情，可还没靠近，女孩倏然醒了。女孩慢吞吞爬起来，视线略过柴郁。
　　柴郁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地说：“Hi… Are you OK? … Can you hear me? ”
　　（你还好吗？能得见我说话吗？）
　　女孩却像是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径自走开了。
　　柴郁懵了一会儿，以为自己没睡醒，还在梦中。
　　她坐回车位，女孩从车边走过。鬼使神差地，柴郁驱车跟上女孩。
　　*
　　晨光熹微，文西从充斥酒气的家里醒来。说醒来也不确切，压根儿没深眠过，沉沉浮浮，噩梦缠身，像睡在隧道里，列车经过，轮子摩擦铁轨，死白的光照过来，对视觉听觉进行一场残酷的凌迟。
　　家里除了文西，还有一个男人，她该叫他爸爸。此刻男人一身酒气地躺在地上，如横尸布野。
　　男人是酒鬼，于是他的家也是个酒鬼，但凡醉了都要大闹一场，把东西砸碎，狠狠吐一地。
　　整个家的零件都报废了，没生息了。
　　文西坐起来，摸了摸脑袋，上面的血痕新伤旧伤，都是男人的手笔。
　　文西出门。天气转暖，日复一日无趣的生活，没什么盼头，她拎着空酒瓶，摸鱼看沙鸥，数公路那一头行驶过来的轿车，有些飞驰而过，有些摇摇晃晃如老奶奶遛弯儿。
　　今早见到的二手车是她见过最吞慢的车辆。车主是一个女士，握着方向盘像在梦游，把百里不到的小镇支干道开出了万里茫茫路的架势。
　　不知道抽什么筋，文西站在车前，忽然没力气了，直挺挺倒下去。
　　被撞死也挺好的，她想。
　　车子停住了。
　　车主呆住了，走下车：“ Hi… Are you OK? … Can you hear me? ”
　　文西回魂，摇摇晃晃站起来，也如梦一般，走了。
　　这小孩搞什么鬼啊？——这么想着，柴郁驱车跟随她。
　　两个人都像做梦一样，脚下是棉花，一下深一下浅，游魂地走进小镇的初春。
　　开头几天的拍摄就这么结束了，各自起了个头，还没进入正题。
　　电影里柴郁二十六岁，文西十九岁，倒是和戏外荀烟、阿莉尔的年龄正好一致。
　　荀烟过完这穆赫兰道一样的梦境开头，下了戏还像在梦里。
　　身后阿莉尔和路语冰跟着她，活宝似的叽叽喳喳。
　　走进楼道，刷卡入门，才开了一个边边角，一股氤氲热气喷涌而出。
　　房间里的人听见动静，匆匆遮了条浴巾就出来。水汽把她眉眼洇得发红，头发湿漉漉的，浴巾要落不落，身体还淌着水。
　　开门的刹那，路语冰慌慌张张捂住阿莉尔眼睛：“小孩子别看——”
　　荀烟愣半秒，机械地闭上门，上眺一眼门牌号。
　　……是她的房间没错啊？
　　花十秒钟捋完情况，荀烟沉下气，转头对路语冰和阿莉尔说：“你们先走吧。我处理一下这个人。”
　　路语冰呃了声，阿莉尔拉着她匆匆离去。
　　等走廊上都没人了，荀烟才又开了门。
　　也懒得问某人为什么出现在她房间而不是自己房间了，宋小姐的理由向来五花八门。
　　宋汀雪靠在墙边，还装模作样地抬手拧头发，带起一阵茉莉琥珀的香波。
　　那张清绝的脸被水汽蒸得白里透红，颀长的身形挡在短短的浴巾里，根本什么也没遮住。
　　荀烟放下房卡，没拿正眼看她。
　　“看来是恢复得不错。都能碰水了。”
　　“是哦，”宋汀雪温声地笑，“也许是因为想快点见到你。”
　　话音落下，她小心翼翼靠过来，陡然低了身子，跪在荀烟身前，手扶着她的腰，用舌尖试探，垂眼取悦。
　　直入正题。
　　她想做这事儿很久了，可惜熬了几年都没机会。
　　手撩开耳边的发，也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荀烟却破天荒地没拒绝。荀烟背贴着门后，手缠住宋汀雪头发，咬紧牙，浑身逐渐升温。
　　宋小姐愈发卖力认真，眼底升起雾气，显得格外迷离。
　　荀烟到了，丝毫没需要调整时间，屈膝撞上宋汀雪肩膀，把人翻倒在地上。
　　“大病初愈，就这点追求吗？”
　　“食色，人之性也，”宋汀雪轻轻笑了下，得寸进尺提要求，“小栀上次好暴躁哦，这次温柔一点，好吗？”
　　荀烟说：“不好。”
　　也不知道是在说温柔不好，还是整件事情都不好。
　　宋汀雪却耐心得很，慢慢撩开浴巾，手伸上来，圈住荀烟肩膀，躺着屈膝，膝盖抵住荀烟，前后动了动。
　　“小栀，它告诉我你很想我，很需要我。”
　　荀烟不甘示弱地做出相同动作，揉着宋汀雪，很淡地感慨：“喷泉。还是失修的喷泉。”
　　宋汀雪于是勾住她，仰头轻笑：“啊～那小栀可要好好修整我。”
　　*
　　顾及宋汀雪腰伤初愈，荀烟确实温柔不少。而这毕竟是她的房间，也做不出先前穿衣不认人的事情。
　　虽然态度还是很恶劣，喜怒无常。
　　晨起初醒，宋汀雪在她颈边磨磨蹭蹭，荀烟抬手，又是一声“滚”。
　　究其原因，无非梦见宋汀雪从前给予的折磨，或者那些蛰伏的委屈。
　　“你以前总在我的脖子上乱咬，害得我穿不了短袖T恤，要在脖子上盖很多遮瑕，偶尔还会遭化妆师白眼。”
　　她用很平静的语调诉说往事。
　　宋汀雪又挨近，小声：“对不起，我会改……”
　　荀烟哈了一声。
　　“亡羊补牢——丢掉的那些羊就活该死掉吗？”
　　宋汀雪垂下眼沉默，给不出答案。
　　荀烟忽然觉得无趣极了。
　　“行了。”她自顾着起身，去浴室冲了澡，穿衣整理，出门。期间没再搭理宋汀雪一句话。
　　*
　　早上十点，荀烟气势汹汹走到酒店大堂，一眼揪出剧团助理：“给我换间房。”
　　助理咦了声，还没问原因，路语冰冷不丁笑：“换房有用吗？”
　　荀烟对这语气莫名其妙。
　　这人吃炸药了？
　　“她就是剧团目前的金主，你再怎么换房，逃不开她。”路语冰说，“明面上不把话说绝，仅仅换一间房，只会让她觉得有机可乘。在外人看来，不过藕断丝连的老情人你追我逃，小打小闹。”
　　“……你什么意思？”荀烟有点不爽，“路语冰，你想说什么？”
　　“你们昨天做了，是不是？”
　　“……”
　　路语冰扯扯嘴角：“哈，猜猜也是。表面厌恶，但还是要做的，便宜也是要占的，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她一改从前温和态度，些许咄咄逼人，荀烟看着她，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冷。
　　荀烟想骂一句神经病，但忍住了。
　　气氛瞬间凝固成冰，两个人都不退让。
　　身边几个剧团的朋友不太听得懂中文，但也知道事态不妙。不知道是谁叫来了莱拉导演，她顶着个鸡窝头，一副大梦谁先觉的茫然样子。
　　莱拉和阿莉尔来的时候，荀烟与路语冰还是窝着一股气，谁也不搭理谁地僵持着。
　　于是莱拉和阿莉尔一人拎走一个，替二人宣告休战。
　　临走前，路语冰鼓起勇气认真说：“你们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但是，荀烟，拒绝就干脆利落，别给对方留余地，别给自己留余地。你想吊着她无所谓，别最后自己也折进去了。”
　　荀烟面无表情别过脸。
　　莱拉立刻讨好地拉住她：“我陪你走走吧。”
　　荀烟没异议，木着脸跟在她身后。莱拉边走边扒拉了头发，扎起一个苹果头。
　　出荀烟意料的，莱拉没问争执的原因，也不说任何劝解的话，仅仅隔着衣袖拉住她手腕，向外走去。
　　她们走出酒店范围，穿越平坦大道，来到小镇里圈起来的逼仄片场。凯勒贝林公路外，辽阔的沙漠与荒野，天色清蓝，如海洋。
　　“我不开心就会出门走走看看，”莱拉说，“看看，吹吹风，回头什么也不记得了。”
　　“……”荀烟嗯了声，“听起来像健忘症。”
　　莱拉：“……”
　　日光倾斜，天色忽而有些阴沉。
　　莱拉再开口：“你去过布鲁克林吗？偶尔八月份，丛林反潮，明明没有下雨，空气却湿滑起来，层层水汽液化凝固又升华，就像泡泡从云端坠落，消融，上浮，回到空中。一切如旧。”
　　荀烟不懂她用意，望着远处天际没回应。
　　“迷茫时看山，孤独时看海。看得多了，人就坦然了。”莱拉说，“如果可以，一定去一次布鲁克林，一次敦刻尔克，一次茂纳罗亚。”
　　“红橙入海，是山也是红树林，天色迟了，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柔和，生命和岁月一样亘古悠长……”
　　莱拉说得很入迷，一抬头，荀烟在神游。
　　“嗨？还醒着吗？”
　　荀烟机械地眨眨眼：“醒着呀。”
　　“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嗯，听了呀，莱拉导演，你中文素养真的蛮好的。”荀烟沉默些许，认真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莱拉反问：“我什么意思？说说看？”
　　“你喜欢旅游，经常迷茫孤独，但你有健忘症，所以你很快乐。”
　　真是个总结鬼才。
　　莱拉估计她心情好转，于是也不再多问。“回去吧。”
　　踏进熟悉的酒店大堂，荀烟与路语冰撞在旋转门边。
　　相视一眼，她们异口同声说“对不起”。
　　朋友之间有一种古老又神秘的语音，才擦肩，眼神相触，已然心照不宣。
　　“我说得太过了。”
　　“还好啦，看出来你真的生气了。”荀烟笑，“放心，我会和她说清楚，安尔文西拍完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路语冰默了默，点点头。
　　——十分意外地，当荀烟和宋汀雪开诚布公丢出这句话，宋汀雪没有一点抗拒，温温柔柔说了声好。
　　导致荀烟事先备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
　　“小栀很惊讶吗？”宋汀雪揶揄地笑，“还是说小栀希望我推辞一下……”
　　荀烟立刻打断：“没有。”
　　宋汀雪轻轻笑了笑：“安尔文西之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她着一身浅紫色睡裙，睡裙绸缎亮晶晶的，与薄纱末尾粉蓝重叠。
　　“但是，小栀……”她抬眼，眼波流转，“拍摄的这几个月，我还能靠近你的吧？”
　　荀烟做了让步：“只要你能保证最后离开得很干脆。”
　　“好，都听你的。”宋汀雪欣然应允，又笑，“那拍摄结束之前我都不回国了，就待在小栀身边。”
　　荀烟看着她：“宋汀雪，我也算是在你争权路上出了力的。如果你再没拿到继承身份……我会觉得你很没用。”
　　“嗯，小栀要求的事情我一定全力以赴。”宋汀雪弯眼，懒懒靠着她，好像一只披着藤萝色肩帛的白狐狸，“但我还是想待在小栀的房间，好不好？在小栀身边，我才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好，效率高。”
　　她楚楚地讨好，“小栀可不可以原谅我的任性呢？”
　　二小姐做什么事会需要经过别人的允许？
　　在荀烟面前，她却把性子磨了又磨，也许是真的转性了，也许是追击之前必要的伪装。
　　荀烟懒得猜了，压下疲倦的眼，只说随你便吧。
　　反正最后几个月了。结束后天各一方。
　　宋汀雪盯她两秒，心里苦涩又落寞。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说，“荀烟，打个赌吧，说不定最后是你求着我不要走哦？”
　　荀烟一字一顿：“没，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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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总之, 目前是这样的情况。各退一步，留三个月的余地。”
　　“行啊，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得知情况的路语冰耸耸肩，“我能理解你。”
　　荀烟向来对别人的情绪敏感, 也知道路语冰在介意什么。思来想去，她诚恳低头：“对不起。我太优柔寡断了。”
　　路语冰说：“理解。十七岁就喜欢的人, 忘不掉也放不下, 这很正常。”
　　知道是阴阳怪气, 但荀烟无法反驳。
　　路语冰又说：“ 何况那个人带你出了Z城。”
　　这句倒是真心的。
　　“七九，我能问一问吗？如果你身边只能留一个人，你会选谁？”
　　“什么……意思？”
　　“比如明天世界末日了，”路语冰假设, “你手上有两张免死金券, 一张给自己, 另一张给谁？齐堇玉吗？”
　　荀烟想了想：“也许吧？”毕竟玉子对七九的意义无可替代, 但转念，她又说, “如果有免死金券的人是玉子，她大概不会选我，选她姐姐或者妈妈……”
　　路语冰说：“这就是朋友和家人的区别。”
　　“家人比朋友厉害吗？”
　　“不一定。家人有血缘纽带, 羁绊深切, 但是无法选择的，好的坏的，自私的大爱的, 全看运气。朋友倒是自己选择的。说不清哪个更厉害。”末了, 路语冰又问, “那你能想象和齐堇玉做吗？”
　　“……鸡皮疙瘩！毛骨悚然！”荀烟大力比叉，全身都写着抗拒，“玉子肯定也不接受的！”
　　她们太熟悉了，要是某天真的有这方面的想法，都坐到床上了，才要脱衣服，先面对面笑上半个小时——笑完兴致全无。
　　路语冰：“那为什么，你能和宋汀雪做呢？”
　　荀烟一愣。
　　路语冰：“也许这就是朋友和情人的区别。”
　　情人吗？她和宋汀雪吗？
　　荀烟坐在夕阳里，面前是剧组的人忙前忙后，有人来叫她去做造型，今天是一场夜戏。
　　荀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也不懂。我还要再想想。”
　　“慢慢想，理解万岁。”路语冰笑嘻嘻，“反正还有三个多月呢。”
　　*
　　今天是一场夜戏，荀烟饰演的柴郁跟着少年文西在小镇荡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没走出小镇。望不见尽头的笔直公路上，相似的路牌和草坪，循环撞面的陌生人，每在整点都会响起的沙鸥啼鸣——一切仿佛鬼打墙。
　　终于夜幕时，文西回过头，无语地问柴郁：“要跟到什么时候？怎么还没甩掉你？”
　　柴郁腹诽：我也想知道！这地方瞧着好像一座鬼城啊！
　　柴郁把手搭在车窗上，探出头：“小……孩，你头上这伤怎么搞的？”
　　“好奇吗？”文西凑近，“你干脆跟着我回家，就能目睹这些伤痕的诞生了。”
　　“……家里人会打你？”
　　文西拨了拨刘海，不置可否，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柴郁。柴火的柴，郁闷的郁。”
　　十分奇异的，文西明明不懂中文，但在柴郁半英半中地解释这两个字时，她并没有任何接受障碍。
　　“我叫文西，Vinci。”
　　文西再向家的方向提起脚步，柴郁驱车跟在她后面。
　　柴郁喃喃：“我以前介绍自己，都是翘着尾音说，柴郡猫的柴，郁金香的郁～”
　　“现在怎么变成柴火和郁闷了？”
　　“也许年纪大了，心境不同。”柴郁说着，给车熄火。她们到文西的家了。
　　开门迎面一股酒气，柴郁不可避免地皱了眉。
　　家里乱糟糟，灯管挂在墙角，醉醺醺的男人躺在沙发边，不知死活。
　　柴郁抬步，立即被两滩塑料垃圾绊到。“这也太乱了！”她好不容易站稳，“你不打扫一下吗？至少收一收垃圾……”
　　文西淡淡：“没用的。”
　　什么叫没用的？柴郁不太理解，思及文西的父亲酗酒家暴这一设定，想当然把这三个字扩充为：打扫干净也没用，男人会再吐再闹，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的。
　　黑暗里，文西忽然伸出手指。
　　“四，三，二，一……”
　　先知似的话音落下，一个酒瓶突兀出现。
　　柴郁发誓——这完全是凭空出现的！
　　也无法理解面前的超自然现象，当务之急是带着文西躲避酒瓶。
　　条件反射的，柴郁一把圈住文西肩膀，带着人卧倒在地。
　　墙角的酗酒男人醒来了，摇摇晃晃站起身，肥硕的身材让他看起来像一座肉山。
　　柴郁当机立断决定要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瞄准房门，狠狠拉一把文西——
　　文西岿然不动。
　　她盯着柴郁，“你为什么……没有消失？”
　　“什么？”
　　文西喃喃：“你没有消失……”
　　柴郁摸不着脑袋，酒瓶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慌乱之中，反倒是文西翻身抱紧她，挡在她上方，一声不吭挨着打。
　　柴郁听见文西又在数：“五，四，三，二……”
　　“一”字落地，酒鬼男人又毫无征兆地倒地。还是躺在墙角，还是那副不知死活的模样。
　　柴郁懵了。
　　文西问：“打过游戏吗？知道存档键吗？”
　　“啥？”
　　“这里的一切，每到零点，都会重演。”
　　“……你在说什么梦话。”
　　柴郁不相信。她觉得要么是这文西有精神病，要么是这男的有精神病。听说精神病会遗传——估计是两人都有。
　　眼看着墙角男人死了一样，这叫文西的小孩也神叨叨的，柴郁决定抽身，不瞎掺和，尽快逃离是非地。
　　她走出文西的家，一屁股坐上车，按了启动器。
　　文西跟到车边，好整以暇盯她。
　　片刻后，柴郁惊恐起来。
　　“日历上的日期……日期真的退回前一日了……”她嚅嗫，“我、我的汽油……也满格了……”
　　“是的。我说了，每到零点，一切都会重演。”文西看着柴郁，“所以我很惊讶，你居然没有消失。”
　　*
　　夜戏的拍摄卡了几个特写，总体顺利。拍摄结束后，几人分散地回到酒店。
　　进电梯前，阿莉尔随口一问：“玩过寂静岭吗？”
　　荀烟：“看过电影。”
　　“游戏没玩过吧，一起去打游戏吗？”
　　“不要，好血腥的。”
　　阿莉尔转而去拽另一位：“路语冰，去陪我打游戏。”
　　“打个der，昨天招魂一棵枯树都把你吓到床底下，”路语冰瞥她，“莉莉，你这么怕为什么还要看恐怖片？”
　　阿莉尔反问：“你不怕为什么要看？”
　　路语冰：“……”
　　无言以对。
　　听她们拌嘴，估摸是私下约着看电影打游戏有段时间了。
　　荀烟奇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路语冰冷冷：“在你只关心你的宋小姐的时候。”
　　“……”
　　电梯门“叮”地开启，三人抬头，“她的宋小姐”就站在过道口，仍是那身藤萝色的合衬睡衣，肩上白色皮草外套，搭得很随意，却足够惊艳。
　　她手上拿一本书，见了荀烟笑着打招呼，顺势与她同道走。路语冰识趣说一声“拜”，拉着阿莉尔向反方向离开。
　　宋汀雪喃喃：“小栀，你的朋友好像不待见我。”
　　荀烟没回应，心说她待见你就怪了。眼角余光瞥见宋汀雪手里书籍，是西语的标题，隐约觉得眼熟。
　　“这是什么？”
　　“Cerezos en primavera. ”
　　宋汀雪读的也是西语，荀烟只听得懂皮毛，再前前后后看了书封，还是没印象。
　　宋汀雪提醒：“这是从你的书房里拿出来的哦。”
　　更没印象了。那间书房是荀烟高中时才常去的，这几年别说书房，连A城都很少回。
　　荀烟走进房间，丢下房卡，见玄关柜一篮鲜红的樱桃，果皮鲜艳，还淌着水，像断头花上几滴露珠。
　　“七月份的澳洲怎么会有樱桃？”
　　宋汀雪脱了皮草外套，哼着调子捞几颗樱桃过水，递到荀烟嘴边：“有钱就可以。”
　　“……多谢指点。”
　　荀烟咽下樱桃。
　　宋汀雪立刻期许地问：“好吃吗？”
　　荀烟吐掉核。她吞得囫囵，忘记体会味道。
　　“一般吧。”
　　宋汀雪有些失落，手里的樱桃相持着，没敢再递，也不想放回去。
　　对上那副委屈的神情，荀烟有些恍惚。
　　“宋小姐，比起自己吃樱桃，我更想看你吃。”
　　宋汀雪直觉这话不简单，但又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的那样，小心翼翼问，“……用哪里吃？”
　　荀烟笑了下，手顶着宋汀雪腰肢，把人逼到墙角，借过她手里樱桃，撩开藤萝色睡裙，用最认真的表情做最下流的事。
　　“宋汀雪，你真的很爱明知故问。”
　　下方在动作，上面也没偷闲。鼻尖对准鼻尖，荀烟按住她，吻上来。
　　宋汀雪呼吸一滞，背贴紧墙面，自觉揽着荀烟的脖颈，感受那份湿濡又熟练的吻，气息失序，身体也逐渐失控。
　　樱桃磨蹭着，滑腻的果皮带来凉意，掉进滚烫的唇间。
　　一冰一暖，荀烟的手指像是被电了一下，轻着声呢喃：“你好紧……张。”
　　词语之间诡异的停顿，宋汀雪温温吞吞地笑，用腿勾住她。
　　“再试试，”她催促，“小栀再试一试。”
　　荀烟把她抱上玄关柜，大幅度的动作使得柜面东西悉数掉落，篮子坠下，皮草外套成了地毯，樱桃滚了一地。
　　与它们一同掉落的，还有宋汀雪先前观看的那本书。书页震动，翻到刚才读过的诗句。
　　Cerezos en primavera
　　春天的樱桃树。
　　“我相信你就是整个宇宙。我为你从山中采来许多朴素的吻。”
　　“我想对你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
　　温存过后，宋汀雪照例圈紧荀烟身肢，把唇印在她耳垂，双目迷离地索吻。
　　荀烟用吻技回应，没带多少真心，脑海里却闪过一道疑问，险些脱口而出——
　　宋汀雪，为什么你从前不愿意吻我呢？
　　但忍住了，没有开口问。
　　仿佛再纠结于过去的冷落，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咫尺间双唇柔软，舌尖灵活，唇齿里有一丝樱桃的甜腻味道，些许低低的吟颤。
　　宋汀雪正入迷，荀烟却故意推开她。
　　然后她当着宋汀雪的面，别过脸，刷起手机。
　　“荀烟……”
　　宋汀雪一愣，眼里欲色的水雾瞬间凝成要坠不坠的眼泪。
　　但她也没办法，只好靠在荀烟身边，沉默地祈求对方再次回头。
　　荀烟无所谓地刷着手机，不搭理。
　　也许这就是上位者的权力，无所谓礼貌，无所谓别人情绪。此刻，荀烟不敢说自己身处上位，但她确实有了拿捏宋汀雪情绪的权力。
　　正如从前的宋汀雪。
　　她不过是做了她曾做过的事情。
　　荀烟飞快地刷新动态，兴致缺缺，半刻钟后，终于在某条动态上停留目光。是阿莉尔发的，她和路语冰玩寂静岭的截图，截图里，修女和恶魔张着血盆大口，正对玩家穷追不舍。
　　荀烟眨了眨眼，忽而没头没尾地开口：“假如明天世界末日了……”
　　“嗯？”
　　荀烟假咳一下，复刻了白日里路语冰那个问题。
　　“假如明天世界末日了，你手上有两张免死金券，一张给自己，一张给谁？”
　　宋汀雪唔了声，靠近荀烟：“放在以前，会选对我最有用的人。世界末日不是吗？那要好好考虑怎么活下来啊。”
　　“但是现在呢……我会选小栀。真的、毫不犹豫地选择小栀。” 她仰脸看着荀烟，温柔地注视她，“就算我只有一张免死金券，我会也给你。”
　　“只要是我有的，你需要的，我都会给你。”
　　尽管她同样需要那点活下去的希望。
　　荀烟凝视着她，有些失神。
　　宋汀雪这话或许真心，或许假意。
　　但烂人真心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所以那夜最后，荀烟也不过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撒谎。”
　　作者有话说：
　　1.Flag＋1
　　2.采纳建议：多多走肾
　　3.真的是he
　　感谢深溪、22139795的地雷


第54章 
　　几周后拍摄, 演员们循序渐进渡过剧情。电影里，柴郁已经接受小镇时间循环的设定，明白就算文西选择深夜远离自己的家, 也会在零点被送回家中遭受攻击。
　　而柴郁走不出这座小镇，无法和文西以外的任何人进行沟通。
　　无事的清晨, 柴郁开口问文西：“为什么整座小镇，只有你的样貌是清晰的？”
　　“或许因为, 你进入小镇后建立的第一个联系, 是我。”文西说, “也有可能因为我是小镇里唯一一个脱离秩序的‘活人’……”
　　柴郁倾向于后者。她问：“什么时候开始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记不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有意识以来……日复一日，就是这样疼痛地醒来，又在快要逃离的时候回到家中，周而复始……”
　　太可怜了。
　　柴郁于是脱口：“为什么不把他杀掉呢？”
　　“他？谁？”
　　“打你的那个人——”好像是灵魂深处有谁在替柴郁说话, 不假思索, 破口而出, “也就是你的爸爸。这里的生命也会循环吗？如果他今夜死了, 明天会复活吗？会打破循环吗？就算仍然陷在循环里，没了他, 你之后也会好过一点。”
　　文西像是被吓到了，懵了好久才说：“我没想过杀人……”她盯着柴郁，语气平平, 不知是赞叹还是反感, “你好狠。”
　　“你对自己也挺狠的，一直挨打，不还手, 都进时间循环了还在怕杀人呢, ”柴郁耸耸肩, “而且他对你更狠，也没见什么报应。”
　　文西沉默了一下。她瞧起来十九岁，还陷在循坏里，不知道心智年龄几何。
　　终于柴郁看着她，稍稍作出让步。“我那些话并非针对你，只是我们曾经的境遇太过相似。”她说，“我的家里有过酗酒的父亲，打完人第二天醒来又痛哭流涕道歉，我年纪小，以为他真的会改，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十九岁时，我费了好大力气逃离，越远越好。约是两三年前，我得知他的死讯，酗酒脑梗，一瞬间的事，走的时候并不痛苦。他没有葬礼，我远远瞧了一眼墓碑。我以为自己会释然或悲伤，事实上，我心里非常不愉快。”
　　柴郁顿了顿，“真是便宜他了。我做梦都想亲手杀了他。”
　　文西还在沉默，显然这样的话题让她觉得太过沉重。
　　柴郁拍拍衣服：“不聊我了，说回小镇。你自甘陷在循环里我管不着，但我不想滞留在这里。但话说回来，你不好奇外面的世界吗？”
　　文西如实：“有点好奇。”
　　“不如我们今夜尝试一些过激举动。比如……把这里烧了？路口加油站有汽油来着。”
　　“……你反社会型人格啊？”
　　柴郁哈哈了一下。这几天的循环让她神经质，隐约有被异化的迹象，无法理解循环几年的文西如何保证良好精神状态的。
　　零点即将到来前，柴郁下定决心，对文西说，“抱歉。”
　　话音落下，熊熊烈火燃起，文西眼睁睁看着自家房子火光连天。
　　男人还在里面。
　　柴郁不是文西，对男人没有亲情感情，对这栋布满垃圾的房子也是。
　　“喂——”文西大骇，“要是零点的时候，我们又被循环送进屋中怎么办？也会被烧死——”
　　“要是零点回到屋中，说明循环没有打破，那这场火也会消失。”柴郁轻笑，“三，二，一……”
　　零点到来，柴郁牵着文西，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大火烧穿零点时分，烧毁了这场时间循环。
　　突破循环原来这么简单？文西不敢置信。
　　柴郁乐观得很，以为大功告成，一屁股坐上车，给副驾的文西系好安全带，脚踩油门冲出小镇。公路景色飞速倒退，逃离的喜悦消减了观察力，柴郁没意识到周身景色逐渐变得熟悉——隐隐见到前方有城镇，她以为到了新的城镇，一回头，副驾人不见了，眼前身影闪烁，猛踩急刹，见到木然躺倒在车前的文西。
　　“Vinci——？”
　　车前的女孩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是空间和时间的双重循环。
　　流沙公路在传统公路逃亡的基础上增加一些超现实的循环科技元素，公路流动如沙原，道路特效频出。而每次逃亡后，时间空间归于原点。
　　竹篮打水一场空，没顶的喜悦后是灭顶的清醒，清醒自己再没可能逃出小镇。
　　柴郁自暴自弃了些许时间，终于在某个契机下决定从自身寻找答案。她拥有两个关键信息，一个是她与文西的过往和家庭背景惊人相似，另一个是……
　　一段亲密戏。
　　“我们如此相似，不分你我。我凝视你，如同凝视自己的灵魂。”
　　换句话——
　　“啊呀，就是Have sex啊，”导演莱拉哈哈一笑，“荀烟，你还记得《黑天鹅》里的Touch yourself吗？”
　　《安尔文西》和《黑天鹅》的内核在某种程度上类同，都有自己触碰自己的剧情。超我和本我的融合，不仅要触摸灵魂，也要触摸身体。
　　因为在后期剧情里，柴郁醒悟，她和文西过分相似，因为文西从来都是她人格形象里的一部分。九岁的柴郁醒悟自己活在一个不幸的家庭，年迈的奶奶给她读文西的童话故事，如同彼得潘带领孩子们去向梦幻岛，文西是午夜精灵，会在梦里安抚不幸福的小孩。那几乎成了柴郁的精神寄托。然而，当十九岁时奶奶离世，柴郁再次醒悟，世上没有文西，只有她自己。
　　十九岁的柴郁身体上逃离了小镇，灵魂却永远地滞留在此处。得知男人死讯的一刻，她一把火烧毁了老房子，再次逃亡追捕——纵火可是重罪。暴雨阻拦车辆，短暂的意识溃散里，她进入到解离世界。
　　在以纵火和死亡为基点的解离世界，柴郁遇到文西，自己的另一片灵魂。
　　“表现的时候隐晦一点，更趋向精神层面。”莱拉说，“荀烟一开始在下面……”她小声吐槽，“最开始还没有露出灵魂融合的设定，明面上设定柴郁是二十六岁，小文西是十九岁，你比她大了整整七岁，如果你再主动，会显得很像个变态。”
　　“咳咳，但是荀烟，你的表情要是主动的，这为了后期处于主动方作铺垫。后期你在上方，并且一直持续到末尾，这代表了你在这两缕魂灵里处于主导位置，所以你们是Annervincy，不是Vincy-Ann。”
　　“理解我的意思吗？这不仅仅是一次sex，也是一场灵魂的交互和融合。”
　　莱拉说这话时，宋汀雪也正在场。荀烟睇一眼她，忽而轻声：“听到了吗，变态。”
　　宋汀雪当然反应过来她针对的是哪句话，移开眼，勉强笑一下，没解释。
　　直到回到房间，宋汀雪闷闷不乐再开口：“非要这样吗？”
　　“什么？”
　　“非要和那个叫阿里克谢耶维奇的小孩……”
　　荀烟无语：“宋小姐，这剧本是您给的，给之前不看清楚戏份吗？”
　　“看了……但不知怎么的，我对这段剧情毫无印象。”宋汀雪抱上来，亲吻她，舌尖一点点向下，感受着荀烟的呼吸，“资方都不记得的剧情，实拍时就不能删除吗？”
　　荀烟笑了，懒得搭理这句无理取闹的话，翻身抬手，捉住女人足踝向肩骨翻折，让她彻底袒露。“宋汀雪，在意就别看，你也可以学一学古人的智慧，一叶障目。”
　　“那是智慧吗？”宋汀雪环上来，“那是愚蠢吧。”
　　“适当的愚蠢能让人快乐。”
　　宋汀雪嗯哼了一下，不置可否，面色淡淡，身子倒是很急，不停向前递。
　　她们太熟悉彼此，即便从前欢愉心有隔阂，也熟知对方身上每一处禁.区。
　　正如宋汀雪肩胛骨尖一颗小小红痣，颜色极淡，荀烟好奇咬过，换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呵斥和一缕过分收缩的气息。
　　“小栀，别闹。”曾经的宋小姐总这样笑。
　　此刻的荀烟不再顾及宋汀雪的情绪，圈着她的后背从耳垂往下咬噬，宋汀雪抱住她，皱紧眉头却不出声。
　　只是，锋利的指甲代替她吟痛，在荀烟颈背留下一道长长划痕。
　　“嘶……”
　　疼痛后知后觉，还残留指甲盖的坚硬感，冰冷的空气趁虚而入，让鲜血都凉透。
　　“……宋汀雪，你故意的吧？”
　　知道荀烟后几天要拍裸.露戏，故意在她背部留下划痕，让她拍不成。
　　“不是故意的，没有故意，”宋汀雪呆坐着，也有些发愣，“对不起……”
　　眼看着宋汀雪要趴上来——也不知道是观察伤口还是加深伤口——荀烟躲闪，拿肩膀撞开她，匆匆套了件薄外套，翻身下床。
　　宋汀雪从床上支起身：“你去哪里？”
　　“处理伤口。”
　　“我帮你。”
　　“得了吧，宋小姐还会照顾人呢？”荀烟白眼，捞起一个枕头，“今天我睡客房。”
　　“……为什么？”
　　“看到你就烦。”
　　话音落下，荀烟离开房间，毫无留恋。
　　房门啪地闭紧。
　　房内的活气也随之离开了，宋汀雪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指甲，视线聚焦又溃散，飘到远处窗台，窥见一小片月光。
　　“对不起……”
　　可惜，这一声道歉实在太轻，没有人听见。
　　*
　　“啊呀，荀老师背上怎么搞的？”
　　次日下午，化妆师提着工具包，一抬眼就被荀烟背上划痕吓一跳。
　　从耳后深入脊背，没进蝴蝶骨下脊柱与皮囊，红得太深，还未结痂，甚至仍在渗出血液，像一条火痕或者烙印，刻进骨髓，逼迫谁铭记。
　　从生理角度也足够心惊肉跳，一定很疼。
　　荀烟喝一口咖啡，含糊回道：“被猫抓了。”
　　化妆师不解：酒店里哪有猫？
　　仔细端详了伤口，她思索着说：“荀老师，那要先贴疤痕贴呢，再用遮瑕盖。”
　　“可以。麻烦了。”
　　“没事没事，”化妆师拿出剪刀和膏药，“这个很疼吧？”
　　荀烟想了想，思绪半天回不拢：“没感觉。”
　　但当膏药贴紧皮肤，她还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眉。
　　半小时后妆造完毕，她们抢天光，在半室内半室外的悬空小楼里完成最后一场灵魂融合的戏。
　　直到导演喊卡，荀烟愣着眼，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结束了吗？
　　天光消散了，空气变得吵嚷，周围人员来来往往，忽然有人用中文说了声杀青快乐。
　　是路语冰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了，和八年前重合，才让荀烟稍稍愣住。
　　那时她们拍摄《荆棘鸟》，路语冰抱住她，也和她说杀青快乐，荀烟笑着回应，一抬眼被不远处的宋汀雪抓个正着。
　　“真好，都结束了，”宋小姐扬眉，“不用再见到小栀拿这种眼神看别人了。”
　　那时的路语冰还没对宋汀雪太敌意，只低声笑：“你的宋小姐真幼稚。”
　　彼时正满心满意喜欢宋汀雪的荀烟正需要这份幼稚，让她错觉自己对宋汀雪意义深刻，彼此唯一。
　　时过境迁，路语冰再对她说杀青快乐，荀烟目光一晃，只在硕大的机械后捕捉一只虚影。
　　虚影余光落下，散尽，宋汀雪没在。
　　身后的伤口开始发烫，荀烟恍惚地站在地上。安尔文西的拍摄结束了，电影故事结束了，真实的演员站在未撤去布置的片场，却好像走不出这序列，透过电影的叙事，和多年前的自己回望。
　　文西之于柴郁，是抽离一部分的灵魂。
　　八年前的荀烟之于此刻，更是最难以割舍的存在——小栀啊，小栀，代替阿吱陪伴在主人身边的小栀，从头到尾至于此刻，还是那么没出息。
　　漂亮的轿车驶到面包车旁，资方姗姗来迟。宋汀雪抱着一束金丝皇冠，信步走到荀烟面前。
　　“二位主演，杀青快乐。”她意思意思，也给阿莉尔准备了礼物。
　　阿莉尔捧过礼物，荀烟却与之错身，把她当空气。
　　*
　　晚上八点，剧组几辆面包车把人拉到小镇外。
　　凯勒贝林实在没什么好吃好玩的，剧团又不想把杀青宴草率了事，突发奇想驶向郊外。
　　正是夏日入秋，郊外月明星稀，远处沙漠，近处沙尘，剧团成员热热闹闹地摆摊，她们架起铁板，让酒店大厨户外做饭。
　　几乎所有人都到场了，荀烟与阿莉尔逛了一圈，实时切换各种语言俚语，脑子都要转不过弯。
　　宋汀雪坐在一旁，望着月亮，眼里没别人。她不用走动，到了一定位置，只有旁人向她敬酒的份儿。
　　而拍摄完结，主演总要去资方面前刷一刷存在感，腆着脸说感谢赏识云云。
　　荀烟偏偏不去。
　　她怕真对上宋汀雪，会把my pleasure说成your pleasure.
　　看着阿莉尔和莱拉向宋汀雪走去，荀烟放下酒杯，独自逃离大部队。
　　旷野的风把酒气吹散了，一瞬清明，她抬眼，对上天际宽广的月亮。
　　这些年她天南地北地跑，去过热带也去过极地，感受过高空的风，亲吻过深海鱼丛，却总忘了欣赏月亮。
　　穿梭在所有空间里的相同的月亮，也被时间循环，映照出从前的样子，她的样子，她们的样子，多年不变。
　　底下是流沙，荀烟停在悬崖边，仰头看月亮。
　　Z城的月亮，A城的月亮，极点的月亮，此刻的月亮。都是一个月亮。景色浩大，回忆顺着时间缝隙喷涌而来，巨大又莫名的悲哀笼罩她，忽然开始反思：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游走在不同的剧组和角色里，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交心者有，萍水相逢仅此一面的更多。她尝试和旁人构建联系，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无尽的回忆激荡如流水，记忆的船在水中落下船锚，定点在十二年前的瞬间——
　　七九在病房外哭泣，说自己没有家人也没有未来，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宋汀雪听完轻笑，掐灭一支烟。
　　“跟我走吧。”她说。
　　记忆停在这一个瞬间。
　　原来这是她最怀念的从前。
　　风吹过，干燥的沙漠里，一滴湿润的眼泪从眼角落下，越流越多，泪水在她衣襟凝成一片小小的洼，也像一只月亮。
　　许多哭声里，荀烟猛然惊觉身后脚步。夜半三更郊外，是狼是贼都有可能，意识还没多害怕，回身小腿已经发软。
　　脚下一阵松动，猝不及防坠落，一只手从后方抓来，让她稳稳当当停在平面。
　　有惊无险。
　　不用回头看是谁，那抹温柏香味太过熟悉。
　　几乎刻进灵魂的熟悉。
　　“小栀，你没事吧？”
　　“没事。”荀烟自觉出了洋相，她站定，心里发怵，嘴上还逞强，“要不是你吓唬我，我根本不会……”
　　“我只是看到你离席，又看到你哭了……”宋汀雪低眼解释，“我只是，很担心你。”
　　“……”
　　也许真诚真能作必杀技吧，荀烟熄火，偏过脸，别扭地说：“谢谢。”
　　悬崖有了坠落的插曲，但到底归于平静。天边月亮沉默，宋汀雪却看见远处升起莫名的飓风。
　　……不，不是飓风，是悬崖下的流沙塌陷，如一道漩涡，在地平面撕开裂缝。
　　月色绽放，危险随行。
　　明明只是瞬息之间，荀烟才从坠崖的惊险里抽身，再抬起头，流沙如海浪涌动，急促的风摧枯拉朽，将沙棘连根拔起。
　　“那是什么？！”
　　荀烟从未见过那种景象，身体不自觉地战栗，回头去捉宋汀雪衣袖。
　　“我们先离……”
　　她们提步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叶子惊慌失措奔过，划伤荀烟的额角，温热的血模糊视线。身后伤口被冷汗彻底浸湿，发痒发疼。
　　铺天盖地的陷落声里，有人抱紧她，轻轻捂着她的双眼，低声说，“小栀，不要怕。”
　　作者有话说：
　　插画活动上线了，我个人非常喜欢～(￣▽￣)
　　过几天最大反派也上线了，你们绝对猜不到是谁，哈哈哈


第55章 
　　几乎是一瞬间, 眼前静谧的世界崩塌了，流沙如海啸奔涌，将她们席卷。
　　天边月色脚下土壤, 无一幸免，无一存活。
　　几分钟前还在感慨自然浩大, 不过须臾，浩大的自然也要把她们吞噬了。
　　比飓风更突然, 比海啸更不测, 荀烟从所未见这样的灾难, 陷入流沙的一刹她只想到生命禁区、死亡之海——罗布泊。
　　沙丘变幻莫测，细密的流沙仿若绞索，能置人死地。
　　她以为这样的灾难仅仅存在于纪录片，那些禁地里无常的死生也仅仅存在于通报。是她太过天真, 和亲友在安全的境地停留太久, 忘记自己也曾死里逃生。
　　而这一次未必侥幸。
　　世界无限下坠, 荀烟精神紧绷着, 回过神来才发觉宋汀雪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环抱她。
　　她抱得太紧，几乎要把荀烟嵌进身体里, 苍白的双手护住她后脑又扶稳她的身。危机之下，人该本能地蜷缩身体，宋汀雪却以荀烟为主, 拥紧她, 拿自己作盾牌，仿佛她才是她的本能。
　　……明明自己也很害怕。
　　感受后背渡来的战栗和无措，荀烟猝然想到几月前滑雪场, 宋汀雪也是这样护住她, 用自己的腰背作支撑。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荀烟不理解, 此刻绝境，身边没有旁人，和死亡较量，没必要演戏的。
　　难道她爱她？
　　这太荒谬。
　　顷刻流沙淹没一切，细沙阻隔月光，涌动却不停，许久未饱腹的流沙誓要将两个不幸的人拆吃入腹。
　　千钧一发之际，荀烟脱离宋汀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攀住身边一支脆弱的沙棘。锋利的枝蔓很快将手掌划破，荀烟知道不能放松。沙棘根深扎进丘土，是绝境里最好的引路者，她只需要沿着沙棘脉络，向外攀爬——她已经看到先前坠落的悬崖了。
　　即便此刻悬崖已然塌陷，也比她们脚下的流动沙丘好上千百倍。
　　何况流沙并未偃旗息鼓，随时会再次光临。
　　眼前荀烟瞄准藤蔓，却始终差一口气，时间不断流逝，冷汗浸湿身体，夜晚的沙丘温度已经零下，荀烟浑身像嵌进霜里，寒意催化精疲力竭，体力流失。
　　宋汀雪看着她，心下会意，拿肩膀作推力，供她上升。
　　即使那样会让她自己陷得更深，也更加远离锚点。
　　不得不承认，求生的本能是自私的，荀烟踩着她的肩膀，离生机更近一步，却忘记把宋汀雪带进安全区域。
　　还未回神，流沙的余韵带起地面余震，在她们之间劈开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却犹如天堑，划开生与死。
　　宋汀雪被困在荆棘丛。支撑荀生机的沙棘枝，在宋汀雪身边却成了荆棘的牢笼，困住她，囚禁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们隔了多远？荀烟始终看不真切，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可五指张开，那张被寒冷浸透的脸颊遥不可及。
　　好像，再也触碰不到了。
　　但荀烟还是固执地伸出手：“宋汀雪，把手给我……我带你过来。”
　　宋汀雪看着她，沉默半晌，摇了头。
　　“我的腰伤还没有好。”她用很轻的声音说，“荆棘缠住了我的腰背，像水草一样。”
　　荆棘越缠越紧，荀烟是见识过的。她当机立断面向宋汀雪，似乎要松开手中好不容易握紧的沙棘枝。
　　“荀烟——”宋汀雪比她还紧张，“你要做什么！？”
　　“我帮你把荆棘解开。”
　　“呵，”宋汀雪一改脆弱，讥诮笑说，“你要是松手，大概率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又或者比我更惨。你现在身子大多暴露在空气，沙棘枝对你是支撑，等你落到沙土里，沙棘枝就成了束缚。到时候别说救我了，根本是自顾不暇。”
　　宋汀雪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友善，重逢以后，她鲜少这样和荀烟摆谱。好心被当了驴肝肺，荀烟自然不爽：“你这是什么语气？”
　　宋汀雪微不可查叹了气。“小栀，我说的是实话。”
　　荀烟猝然反应先前那语气是为了推开她，让她别松手，也别回头救她。
　　这怎么可能？
　　荀烟软下声音：“至少抓住我的手吧，好吗……”
　　“不用费力气了，下一次流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趁此之前，你快离开吧。”
　　“我怎么可能独自离开……”荀烟垂下眼，有些无力，“宋汀雪，你拉住我，至少你不会再下坠……这么大的事故，剧团那里肯定也有波及，总会有人救援的。再等一等，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活下去。”
　　宋汀雪盯她两秒，说：“不要。”
　　“宋汀雪，我说真……”
　　“我也说真的。不必管我。”
　　僵持不下，荀烟几乎崩溃：“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
　　宋汀雪只是淡淡重复：“荀烟，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她飞快地说，“珀斯平均出警时间十三分钟，周边小镇只会更晚。道口距离郊外九公里出头，假如救援队现在收到信息，最快赶到也要半小时后，这还是最好的情况——眼下立即有人报警，又准确说出我你的具体位置。但事实是，我们的手机早不见了踪影，救援队未必会往悬崖观望。”
　　“三十分钟后，就算流沙不来，身处沼泽的我们也会被活活冻死。”
　　“宋汀雪，你……”
　　大难临头了，还有闲心算这些，也不知道该说乐观还是无聊。
　　宋汀雪继续说：“但你不一样。你完全可以接着间隙渡向峭壁，也许能站回陆地。”
　　“……我不会放弃你。就算机会渺茫，也要努力了才知道，不是吗。”
　　宋汀雪却说：“不，荀烟，我要你百分百存活。”见荀烟微微发愣，她忽地绽出一个笑，“小栀，我说了，如果只有一张免死金券，我会给你。我真的没有骗你。”
　　笑很苍白，漆黑的夜色里月光隐退，荀烟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感到愤怒：“别开玩笑了，宋汀雪！我不要你的免死金券！现在还没到世界末日，我们一起活下去……”话音未落，无可抑制地啜泣一声，嗓音立刻弱下去，她哀求，“把手给我，好吗……宋汀雪，你先把手给我……”
　　“其实，荀烟，你不必太有负担，就算这次活着回去，我也不剩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
　　宋汀雪看向她，镇定得不像一个陷入绝境的人。
　　“我这具身体太过脆弱，从诞生就是个错误。每一个冬夏都是一道坎，我从不知道自己时日几何，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更先来临。我曾被判决十五岁将死亡，但一切都没有发生，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了阿吱。医生又说二十五岁也是一道分水岭，但我还是安然无恙。”她喃喃，“也许，是因为有你。”
　　但荀烟早就听不清楚，急切地哀求：“宋汀雪……但你已经成功渡过那些年纪了，不是吗？今年也一样会好好活下去……”
　　宋汀雪笑了笑，摇头或点头，总归出奇淡然：“荀烟，这是我的身体，我总会比你更清楚一些的。我从小就是一个对生命流逝很敏感的人——对生命的流逝敏感，对生命的蓬勃也敏感。这也是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会被你的生命力所吸引，提出让你跟在我的身边。”
　　“那些生命力会让你感到好受一些吗？”
　　“当然。”
　　“可我现在也还在你的身边啊？”荀烟有些想哭，“虽然我们关系并不好，但如果你和我说，这段关系和你的性命相关，我也不是……”
　　“荀烟，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宋汀雪无奈轻笑，“有些事情到了极点，就不该再奢望了。”
　　“我时常如一个垂死的病人，体温总是凉得过分，但反而更贪凉。”
　　“这样的感受好像季节性返潮，隔段时间都会有。我以为我要习惯了，但这一次格外难挨，我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以及，死亡逼近。”
　　“就像现在。”
　　荀烟五味杂陈：“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就在你离开我的那三年。”宋汀雪凝视着她，格外温柔平静，“预知死亡的那一刻，也许我该切断联系，做尽让你记恨的事情，就像从前那样。从前我的傲慢难以遏制，如今我的自私更泛滥成灾——我无比自私地靠近你，只顾着自己快乐。”
　　她叹了口气。“好希望你永远记得我，永远怀念我。”
　　“小栀，我死后，你可以给我做一支白色的蔷薇花，放在我心口吗？”
　　你能给我一支白色蔷薇花吗？——电光石火，荀烟记起几个月前，相同的音调与语气，宋汀雪也这么问过她。
　　预知自己的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体会？
　　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流逝，又是一种什么体会。
　　荀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哭着说：“什么白色蔷薇花，宋汀雪你做梦吧……我不会给你送花，不会给你送任何东西，你给我好好活下来……”
　　宋汀雪失笑：“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
　　既然十五岁与二十五岁都能跨越，说明病情尚有余地。
　　荀烟看着宋汀雪，忽然不顾一切地摔进泥里，也不管流沙是否汹涌，她踩在沙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靠近宋汀雪。
　　宋汀雪却预料一般，自觉沉没进流沙，如沉没大海。
　　半步之遥，毫厘之差。
　　指尖错过发梢。
　　太狡猾了啊，宋汀雪。
　　“你回来！宋汀雪，你回来，”荀烟啜泣地开口，哭红了眼睛，“不要做用自己生命惩罚别人的蠢事……宋汀雪，我看不起你……”
　　可是风声传颂，宋汀雪消失在沙海，仅仅留下一句流沙般的呓语。
　　“对不起，小栀，不能陪你去看薰衣草了……”


第56章 
　　不管过了多久, 荀烟永远会记得，宋汀雪的最后一眼定格在流沙外的繁星。
　　“好美的星星……”她呢喃，“小栀, 快走吧，别耽搁了。”
　　临死还在把她推开。
　　荀烟这么可能有心思抬头看, 她不断靠近，徒手翻动沙层：“宋汀雪, 你把手伸上来……别放弃好吗？我们一起活下去……”
　　风不断呼啸, 沙丘随之涌动, 她翻动沙土犹如刻舟求剑的蠢材，孜孜不倦就着一道划痕深潜，明知徒劳无功还是撞向南墙。
　　撞来的血浸润指尖，指甲和指腹牵扯神经, 刺痛的感受蔓延全身。夜晚的沙丘温度零下, 背后的伤口却滚烫, 蜿蜒成一条炽热又血腥的小溪, 烙在皮肤上。
　　好疼……
　　但她还没有握住宋汀雪的手，所以不能放弃。
　　濒临死亡的明明是宋汀雪, 回光返照的人却成了荀烟。
　　直到浑浑噩噩间，荀烟摸到了宋汀雪的衣角，余光瞥见远处繁星里, 有一颗星子“砸”下来。
　　那是一架直升飞机, 摇摆悬挂的软梯上站着一个人，照着手电筒。
　　救援队！
　　荀烟喜出望外，鼻尖的酸涩涌上眼眶, 成了眼泪。
　　宋汀雪的身体和满泥沙, 眼睛已经闭上, 体温与这夜色一样冰冷。荀烟抱着她，又向直升机挥动手臂。
　　不一会儿，手电筒的光临照她们，带来生存的希望。
　　荀烟终于看清软梯上的人。
　　——和狼狈的她们截然不同，软梯上的女人光鲜亮丽极了。
　　三十出头，细高跟，一身红缎子裙，钻石项链。
　　她见了荀烟，弯一弯眼，红裙子在风里猎猎地飞扬。
　　“嗨，亲爱的小扒手，”梁安琪向她伸出手，“需要帮忙吗？”
　　*
　　一直到被送上直升机，荀烟仍然以为梁安琪真的是来救她们的。
　　直至梁安琪在机舱另一个陌生年长女人的指使下，粗暴地拽过荀烟衣领，把矿泉水尽数浇在她脸上，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她是落井下石。
　　毕竟用钱就可以买通她的立场，那是敌是友都在意料之内。
　　荀烟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机舱另一位年长女人。
　　和宋凭阑差不多年纪，穿得很板正，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俨然贵妇人的造型。在此之前荀烟绝没见过这号人，却有说不出的熟悉，更本能地感受到敌意。
　　“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的儿子，你一定还记得。”贵妇人看着她，“牟远东。”
　　“牟……”
　　电光石火，荀烟猛地反应过来情况。
　　她隐约听说，自牟远东入狱、被判十七年，牟家一蹶不振。两年前，牟远东的父亲因病过世，余他的母亲寡欢于世。
　　荀烟猜测，就是宋折寒落网前最后收买梁安琪，让她把“扒手七九”就是“明星荀烟”的事情捅给牟家二位老人。
　　“十二年前，宋家二小姐在Z城救下不少可怜女孩，赢了许多美名，却是拿我儿子的命作铺垫。”
　　“宋家，牟家，江家，原本旗鼓相当的鼎立三足，她们吸干了江家的血，又榨干了我们牟家的油水，才步步攀升，一家独大。”
　　“宋二小姐能干啊，汁源来自Q裙爸留一齐齐散散零四整理，欢迎加入二〇一四年的时候就懂得打舆论战，把强.奸犯的标签贴上牟家宅邸，害得我十几年抬不起头。”妇人说，“她倒好，捞尽了美名。不过利欲熏心、投机倒把的经济犯，却摆个慈善者的架子，把企业文化形象做得美极了……”
　　妇人句句讽刺，咬牙切齿，仍嫌不够解恨，看向机舱里倒地昏迷的宋汀雪，扬起一个耳光——
　　荀烟眼疾手快护住，背上挨了重重一下。
　　她疼得头晕目眩，头顶妇人嗤笑几声，转而去揪荀烟的额发，迫使她抬起头：“啊，忘了提你了，小扒手。”
　　牟家一直以为当年的事情只和宋汀雪有关系，却忽略了七九。她们碰不了宋汀雪，对付荀烟是绰绰有余。
　　“Z城的小扒手，打扮起来还挺人模狗样的。”妇人看着她，阴冷的视线描摹她的五官，“真是无法忍受，害我儿子在牢里受苦的人，居然抱着金灿灿的奖杯……站在国际舞台……拥有那么多掌声……”
　　每随话音渐进，妇人的力气就更重一份，她好像真的恨极荀烟，五指擒着她后脑，指甲嵌进血肉。
　　荀烟却只注意到直升飞机悬停了，并没有向城市飞行。
　　她不打算救她们……那宋汀雪怎么办？
　　荀烟泪眼盯着妇人：“对付我可以，怎样都可以……但是请放过、放过宋小姐，送她去医院吧……她要撑不下去了……”
　　“楚楚可怜给谁看？”妇人冷笑，“一只金丝雀，还被养出感情来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妇人“呵”了一声：“想救宋汀雪吗？”
　　荀烟闭着眼睛点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
　　“给你个机会。”
　　妇人禁锢住荀烟四肢，把她左手反剪在身后，右手塞一把左轮.手.枪。
　　“曾经的小扒手，如今的大明星，能实现如此质的飞跃，必然是得到幸运女神许多眷顾，”妇人笑着钳制荀烟五指，带着她上膛，“只是不知道，今夜你是否还那么幸运呢？”
　　上膛的声音如此清脆，刺激着荀烟的神经。
　　“听说过俄罗斯转盘吗？”妇人问。
　　荀烟愣着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冷汗浸湿荀烟的手心，妇人替她拿稳枪。“六个弹位，我只装了一颗子弹，”妇人转动弹巢，“至于这颗子弹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她握着荀烟的手，枪口缓慢瞄准昏迷的宋汀雪，“前三发打给你的宋二小姐……后三发留给你自己。谁能活下来，看运气了。”
　　“等你六发都打完，直升飞机会降落在珀斯的医院。”
　　意图太明显了——要么注视荀烟饮弹，要么借荀烟的手除掉宋汀雪，还能送荀烟进监狱，一网打尽。
　　甚至，荀烟直觉她不会信守诺言。不管哪一人中弹，另一人都无法活着走下飞机。
　　该夺枪的，可是原先在沙丘，体力早已流失了大半，眼下身处高空，耳边风声喧嚣，荀烟虚脱到极致，无力又无助。
　　妇人看着她，仿佛在说：我除掉你们，易如反掌。
　　“再不动手，你的宋小姐就要来不及送医了。”
　　话音落下，妇人的食指用劲，压着荀烟扣下扳机。
　　手.枪的后坐力急促，荀烟的手心不可避免战栗。
　　第一发，空的。
　　“继续吧。”妇人压着她。
　　第二发，空的。
　　第三发……
　　扣下扳机的电光石火，妇人用力拉回枪口，让它对准荀烟的太阳穴。
　　“这次换你吧！”
　　好在，第三发还是空的。
　　第四发仍然抵在荀烟眼角。
　　空的。
　　“只剩两颗子弹了，”妇人优哉游哉，“你先还是她先？”
　　一滴冷汗滑落眼角，荀烟胸膛起伏。
　　“我先……让我先……”她颤抖地握住枪.杆，忽然哭起来，“不……两发子弹都给我……但是求求你，一定要送二小姐去医院……她真的会不行的……”
　　妇人一愣，随即笑：“好，够意思。放心，我会给你留个全尸，也会送你的二小姐去医院的。”
　　说着，要让语言更真实，她对驾驶员扬声：“驶向珀斯的医院，就现在。”
　　“谢谢……”
　　荀烟闭上眼睛。
　　对准太阳穴，第五发，第六发……
　　两道撕裂气流的枪声后，荀烟理所应当地倒下，枪.支摔在地上。
　　……结束了？
　　妇人瞪大眼睛，大喜过望后是悲凉。
　　害她儿子的人就这么轻易死了。XZF
　　悲喜交加里，她也未注意到，荀烟的太阳穴并没有溅出鲜血。
　　而她背着右手，捡起状似空弹的枪.支，重新向弹巢里加码。
　　——早在妇人握住荀烟的手，弹巢里唯一一颗子弹就被荀烟拆下，装进口袋。
　　十二年前能摸走烟盒和扳指，如今更熟悉枪.支，自然也能快速抽离枪.膛弹夹，再取出子弹。
　　趁着妇人转身卸下防备，荀烟卯起力气，顶在妇人后背，左手挡住她双肩，右手提起左轮.手.枪，抵着她的太阳穴。
　　咔——
　　上膛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妇人与一旁的梁安琪没有一个反应过来的。
　　荀烟只恻恻地笑：“尊敬的女士，这次不用玩俄罗斯转盘了，因为我确信，第一发子弹就能致命。”
　　“你……怎么做到的？”
　　“您忘了吗？”枪口更使劲一些，“我是一个演员，也是一个扒手。”
　　十二年前攀上宋汀雪，现在反杀挟持，救下自己与宋汀雪，荀烟靠的绝不仅是幸运。此刻她瞥一眼梁安琪，又看向最前方的驾驶员：“快些去医院，不然我就动手了！”
　　驾驶员频频点头，梁安琪也吓得腿软。
　　然而暴风之中的老妇人却长开了嘴，仰头大笑：“荀烟，你真的敢开枪吗？自始至终，这扳机上只有你的指纹啊！”她艰难地看向荀烟，“用我的命，换你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很值当！”
　　“你真是……疯子，”荀烟咬牙，“一个强.奸犯儿子，值得你豁出性命？”
　　“再怎么样他也是我儿子。”妇人恨恨地看着她，“你这种没妈没爹的，怎么可能明白我的心情……”她说着，逐渐癫狂起来，手覆上荀烟食指，“射杀我啊，射杀我——”
　　“可是，你确定要这样吗？”荀烟语气不忍，“明明距离牟远东出狱，五年不到了。十二年都熬过来了，你确定想死在我手里、让我也受到锒铛之苦，而不想见儿子最后一面吗？”
　　荀烟垂下眼睛，珍重地凝视她：“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吧。要是他出狱发现你们都不在了，又该多伤心呢？阿姨，你放心，只要你不阻拦宋小姐去医院——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老人真的愣住了。
　　她回望她，眼角落下一滴浑浊的眼泪。
　　是母亲的眼泪，还是鳄鱼的眼泪？荀烟并不在意，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演员，此刻唯一任务是让老人放下警惕。
　　而在直升机降落在医院天台，望见机舱外灯火绰绰时，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不过，“当作无事发生”？
　　哈哈，放屁。
　　飞机停稳的一刻，荀烟抱紧宋汀雪跃出机舱，跌跌撞撞奔向救援队，抬手指向直升飞机：“她们要杀我……要杀我们，求求你们，把那几个人控制起来……”
　　*
　　一刻钟后，荀烟坐在急诊室外，声泪俱下地诉说那些痛苦，今晚的遭遇。
　　“我，我好怕她们还会报复我……”
　　“不要怕，”警员拍拍她，用英文说，“非法持枪，教唆和绑架未遂，仅仅这三个就能判到三十年，出狱后遣送回国，再根据你们国家的法律法规继续判刑，”看着妇人陡然苍老的模样，她说，“也许，你等不到她出狱了。”
　　荀烟还未回应，妇人被带走，梁安琪又被警员牵制着经过她们。
　　“对不起，我罪有应得。”梁安琪轻声说，“我这一辈子呢，活得比较浮华，开心是开心的，但心里总不踏实。也许是不好的事情做多了吧，背叛这个，背叛那个。是我罪有应得。”
　　荀烟看着她，瞧不起她也没搭腔。
　　同一时间，宋汀雪的急诊室里冲出一身白大褂。
　　“手续准备好没有啊？字签好没有啊？！”金发的医生无助地大喊，“快！快！病人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腰腹脏器出血，血压急速下降，快点送去手术室啊……”
　　“可是还有并发症没有解决清楚……有没有紧急联系人？患者家属在哪里啊？知不知道患者疾病史或者过敏史？”
　　荀烟腾地起身，尽力平复情绪，用英语和医生交涉。
　　匆匆几句，医生推着病床经过她，病床上女人双目紧闭，恍若睡着了。荀烟站着，回过神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双手颤抖得不像样。
　　一瞬间，宋汀雪的病床撞进手术室，厚重的金属门闭合。
　　她会好起来吗？
　　荀烟不知道。
　　一瞬间，电视剧里那些走出手术室对家属摇头的医生形象充斥着荀烟的大脑。
　　大约几分钟后，手术室的灯光重新亮起，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那是宋汀雪的医生么？
　　荀烟看着她，反而不敢确认了。
　　却是另一个陌生女人急匆匆地上前，荀烟揪着的心一落。
　　……不是宋汀雪。
　　陌生女人继续说：“医生，我的孩子……”
　　医生摇了摇头，眼神里已经写上答案。
　　女人猝然跪坐在地上。
　　流沙侵袭，大部分人死里逃生，却也有不幸者，如她的孩子。救援之后留有一口气，送至医院时还睁眼看她，手术室外，母亲悬着的心脏在空中起起伏伏——
　　又从医生摇头的一刻起，它坠落，跌落，被记忆里移动病床的金属滚轮碾进泥土里。
　　她跪坐着，大声地哭，几乎把这片死寂的过道哭活了。
　　“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我了……”荀烟听见，她是这么哭的。


第57章 
　　等在手术室外的时间像在梦里一样, 周围景色陷入幻觉的漩涡，荀烟瞌睡，浅眠又惊醒, 听不见身边人在说什么，只看着手术室外的灯。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几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结束。
　　荀烟忘记自己也死里逃生, 脱水、休克、昏迷, 每一项都威胁生命。清晨惊醒, 发觉自己不在走廊，眼前两瓶吊空的葡萄糖，她眨了眨眼，路语冰坐在病床边, 手机响了, 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前奏, 琴弓摩擦荀烟的大脑神经, 摩擦的间隙蹦出几个字：宋汀雪……病房……手术……医疗……
　　荀烟挣扎着坐起来：“宋小姐她怎么样……”
　　“我不知道。”路语冰挂了电话，闭上眼想安慰, 但也只叹了口气，“宋汀雪的姥姥来了，她想见你, 我说你还在昏迷。”
　　荀烟哆哆嗦嗦地说：“我醒了, 我可以去见她……”
　　路语冰制止她：“不想去可以不去，你身体也不好。”
　　“我想去！”荀烟有些激动，“让我去见她。”
　　和姥姥宋知明对视的一刹那, 荀烟的心口强烈震颤起来, 她忽然有点后悔, 身体蜷缩，想要躲藏，因为没办法承受老人那种悲戚又绝望的眼神。
　　宋知明扬起手，大概想打她，但是忍住了，于是那只手悬在半空，像一份欲言又止的哭诉。冷静下来，年迈的老人放下手，盯着荀烟，盯出一颗硕大的泪珠，砸在苍白的病床上，啪嗒一声，砸得空气都阵痛。
　　“怎么又是你呢？怎么又是你呢……”老人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你把我们家，搞得七零八落了……”
　　老人哭起来，没有撕心裂肺，但哭得抽痛，苍老的身架一颤一颤，仿佛一棵枯树，一夜冬风，枝叶散尽。
　　次日黎明，宋凭阑来了，带了几个医生，提出把宋汀雪带回明尼苏达州。
　　“至于你，荀烟，就在珀斯好好养着，”宋凭阑没什么情绪地说，“在西澳的电影是拍完了吧？等身体好了，你回你的法国去，别说你和我们宋家……”
　　忽然有人轻声打断：“可能还无法割断荀小姐与宋家的联系。”
　　她的声音像一颗石头，砸中病房里一潭死水，其余几人都半愣半呆地侧身去看。
　　荀烟认识她，是宋汀雪身边的助理，姓倪，三十岁出头，是个律师。
　　倪律师说：“宋小姐在去年拟了一份转让合同，说在二〇二七年二月三日，把自己名下的所有可变现财产都转赠给荀烟小姐，在商行里的商客资源也是，”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她心里发怵，但还是继续说，“现在距离二七年二月还有半年，但宋小姐也叮嘱我，倘若她出了什么意外，这份合同提前生效。”
　　病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先站起来的是宋知明。
　　昨天没打下来的那个耳光终于还是落下来了，她一巴掌推在荀烟肩膀上，把病中的人推得几分趔趄。
　　“你到底是个什么……”
　　教养所致，更难听的话没骂出来，但眼底流露的恨意足以把荀烟吞没。
　　所有人满心绝望。
　　这哪里是什么转让合同？这分明……
　　是遗嘱。
　　荀烟浑浑噩噩地想，预知自己的死亡，提前处理后事……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啊？
　　她想到四年前洛杉矶，房东伊利斯预料了自己的死亡，提前清理屋子，把几个月的房租退还给荀烟，又和花草小狗说再见。
　　那个时候，宋汀雪接替伊利斯成为她的房东，死皮赖脸追着她跑，又被她用恶劣的语言和态度驱赶。
　　二十三岁的生日，宋汀雪与她最后告别，二十六岁的生日，宋汀雪与她重逢，带她去看旷野的星空，又在山顶被恶劣地报复，多荒唐的一个晚上。
　　只是，这次的转让合同上……为什么又是二月三日？
　　如果宋汀雪能清醒，荀烟真的好想问一问她：宋小姐，二月三日，这个日子，对你也很重要吗。
　　荀烟却做不到了。
　　因为直到离开珀斯，宋汀雪都没有睁开眼睛。
　　她是被下过诅咒的睡美人，指尖是纺锤的血，躯体停留在苍白的病床上，不受时间流动的制约，永远是同个模样。
　　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病人仍未清醒，生命体征微弱，随时都有可能……
　　离开。
　　离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吹得荀烟也头重脚轻，随时都要归去了。
　　*
　　次年初春，荀烟照常走向梧桐大道，走进剧团公司。
　　几个朋友早就埋伏在舞台边，就等她靠近才爆发出掌声和礼花炮。
　　“生日快乐！”
　　荀烟对她们疲惫一笑，道谢，径直走开。朋友知道她最近情绪不佳，也不多追问。
　　二十七岁，从冬入春，枯枝泛出新芽。倪律师给的合同早就生效了，荀烟却没主动去拿，除去变现资产，宋汀雪余留的几个项目荀烟也没有去了解，只僵持着，待宋凭阑把它们分给一些亲信，重新运作脉络。此外，宋汀雪还留下了很多东西，说是送给她的，都放在A城的别墅，荀烟曾去过一次，在书房哭得昏天黑地，踉跄跑去二楼露台，垂丝海棠映照月光，洋洋洒洒落了她满身。
　　就像十六岁时的夜晚，荀烟自噩梦惊醒，惊惧的情绪把她拉进深海。少女急于寻找一块浮木，于是撞进露台，撞进宋汀雪怀里。
　　那时的宋汀雪太温柔了，荀烟无法抑制地沉沦。
　　而今，她抗拒去看那些宋汀雪写下的笔记，抗拒她留下的礼物和书籍。
　　年初她回到巴黎，接下了病后的第一部 戏。 
　　戏名《赫拉王国》，她在其中饰演藤萝发色的小美人鱼。
　　而在剧团和片场里，荀烟才深切意识到，但凡灵魂空虚，肉.体必定变得病态，染上瘾症。烟瘾，毒瘾，性.瘾……
　　而她患上的大概是戏瘾。
　　身边的人都说她变成戏痴了，在剧团的舞台上演戏，在片场演戏，演尽了角色，唯独不做她自己。
　　她无法做自己。
　　只有身处角色，她才是“活着”的，即便借用了别人的灵魂。
　　一旦脱离角色，肉.体就成了真空，如同行尸走肉，魂魄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也许是珀斯的病房，也许是某个冬日，也许是望不尽的沙丘，也许是还没去过的明尼苏达……
　　剧团里，新人换旧人，舞台上年轻的少年们饰演那些经典的角色。
　　“否认你的家族，抛弃你的姓名吧……”
　　“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呢？”
　　舞台上的新人正在考核，考核的题目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朱丽叶》和王尔德的童话《夜莺与玫瑰》。
　　“她说，她想要一朵红色玫瑰——”
　　听到台词时，荀烟毫无征兆地落下一颗眼泪。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她说，她想要一支白色蔷薇——”
　　电光石火，荀烟擦干净眼泪，奔向机场。
　　这是荀烟第一次去北美明尼苏达州看望宋汀雪。偌大的病房窗明几净，病床上的人睡颜苍白，窗边的花束却喧宾夺主，尽态极妍，争奇斗艳。
　　宋二小姐喜欢白色蔷薇花是众所周知的，那么有谁送来几支，也无可厚非。
　　但看到花束里某一朵白蔷薇，荀烟鬼使神差伸手，把那支花从瓶里抽出，折断，揉碎花瓣。
　　太恶劣了……怎么可以送这样的花给她呢？就好像她真的……
　　不在了一样。
　　指尖碾出细碎粉末，眼泪急促地滚落下来。
　　身后有人进入病房，荀烟回首，对视的电光石火，二人都是一愣。
　　科瑞尔放下报告单走向她，沉默几秒，没话找话：“新发色，很好看的。藤萝啊……二小姐也很喜欢这个颜色。”
　　荀烟扯了扯嘴角，把沾满花瓣粉末的手背到身后，没搭腔。
　　科瑞尔莫名问：“你知道依存症吗？”
　　“那是什么？”
　　“依存症是一种心障，心理障碍。更科学的解释是，患者因某些既发事实，或过度摄入某些医学药物，必须极度依赖某种事物或某个人。”科瑞尔瞥一眼病床上的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她离不开你。从前的七九离不开二小姐，是物质上的离不开，但现在二小姐离不开你，是精神上的离不开。很难把依存症界定为喜欢，但她离不开你，是生理的本能的既定事实。”
　　“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最后一片叶子》里琼西和叶子的关系吗？琼西靠着那片叶子度过冬天——这也是一种依存症。放在你们身上，她是琼西，你就是那片叶子。依存症下，她靠近你，生机勃勃，远离你，生意凋零。”
　　荀烟喃喃：“她，她好像说过的，在我之前还有那只雪貂……”
　　科瑞尔应一声：“二小姐依存症的客体，之前确实是阿吱。十五岁的二小姐会给阿吱布置房间，二十五岁会因为给阿吱举办葬礼，又在位高权重长辈的喜宴上迟到，无所谓地顶撞他。”
　　“从前，在我们二小姐的世界里，自己是第一位，阿吱是第二位，其余皆下等。”
　　她看着荀烟，话锋一转，“阿吱之后，则是你。”
　　“她把宋折寒送进监狱，这就是背水一战。有谁愿意跟着一个罪犯做投资？还是谋害亲人的罪名。如此，她不仅抽干了宋折寒作为继承人的竞争力，也狠心捣碎了宋折寒作为商人的身份。当然，一切宋大小姐咎由自取，我不评价，但我想说的是，荀烟，你以为的将计就计，你以为她在给自己夺权，其实，是时日无多的病人……在给你铺路。”
　　“二小姐的病，每发作一次都离死亡更近一步。”科瑞尔顿了顿，“滑雪那次腰背损伤，对她的身体又是一次致命打击。荀烟，二小姐是用性命给你铺路啊……”
　　曾经的宋汀雪会为阿吱布置房间和葬礼，如今也会在垂死之际给小猫建造城堡。
　　由物质和金钱堆砌的城堡。她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于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荀烟……咳，好歹回A城接受她给你留下的东西吧。”
　　荀烟沉默良久，久到科瑞尔都以为她不会再出声，才抬起头，阖眼收拢眼底的雾气。“好，等这部戏结束，我就回A城。”
　　*
　　四月天，巴黎香榭绿荫渐深，荀烟结束《赫拉王国》的拍摄。天空的女儿获得了永恒的灵魂，电影也在尾声里落幕。
　　杀青宴后，荀烟看着自己藤萝色的长发，忽而问起剧团的造型师，这个发色要如何保留。
　　造型师想了想，给了她几个牌子，又说她的生发速度比常人更快，如果要维持发色，每周都要给发根脱一次色。脱色再补色，对身体健康损害很大，对钱包也很不友好。
　　荀烟早就无所谓了。
　　她回到A城，找到品牌造型室，每周六雷打不动地去，风雨无阻，让头发一直保持着藤萝颜色，即便已经下戏半年。
　　仿佛发色停留在那个春天了，时间也会相应停滞。
　　一切就没有变化，一切都没有发生。
　　A城的秋末，荀烟开始穿毛绒睡衣，旧的冬衣没带回国，她利用自己Vanilla Class代言人的特权线上选购。
　　一连下单许多衣服，唯独在一件外套上犹了豫。
　　那是一件仿皮草的白色外套，方便穿脱，保暖舒适。
　　宋汀雪也有件差不多的外套，常常套在绸缎睡衣外，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白狐狸。
　　那一刻荀烟意识到，她的审美是被宋汀雪塑造的。习惯、爱好、欲望同样如是。
　　尤其在翻阅订单，发现这些衣服或多或少都会是宋汀雪喜欢的样式，荀烟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可以退单，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清醒地明白，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太深刻也太迟钝，深刻到习惯审美都贴合，迟钝到现在才窥见原点。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边的安伽仅仅半个月就意识到她与宋汀雪的审美贴合。
　　天蓝色的皮质切斯菲尔德，雪白直筒靴，放在房间外的白金手杖，顶端一支荆棘蔷薇花。身形也过分相似，颀长又清瘦，如果忽视那头藤萝色的长发，安伽一定会把她错认成曾经的宋二小姐。
　　而这一年，荀烟脱离演员身份，正式成为商行的实务股东，接替宋汀雪出席会议，跟着宋凭阑招标投标竞标，收买脱手盘算，个个不落。帮助她与贸易实务接轨的人，一个是安伽，一个就是高缇教授，宋汀雪在普林斯顿的老师。
　　接近二〇二七的年底了，各项会议焦头烂额，到处是跨国的项目，线上线下，时差混乱。咖啡压不下黑眼圈，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荀烟却仍不要命似的拼，大有干完这单撒手人寰的架势。
　　像从前的宋汀雪。
　　偶尔看着她，连高缇教授也喃喃一句：“越来越像Seher了。”
　　只是，一单复一单，单单何其多，这样拼命，生病只是时间问题。
　　二十八岁生日前夕，荀烟大病一场。
　　下个楼梯的功夫，眼前一明一暗，醒来已是病房，消毒水刺鼻。
　　“大病好，至少能解决陈年的疾病问题，也给你长个教训，知道不能这么拼。”安伽扶住病床，忧心忡忡看着她，“你想让宋家再多一个躺进医院的人吗？”
　　荀烟愣了愣，无由来想到偌大宋家，宋折寒手上镣铐，江晔进了精神病医院，宋汀雪昏迷不醒，宋姥姥年老退位……宋凭阑身边没人了。
　　大树散了枝叶，依然壮阔，却很孤独。
　　荀烟喝一口维C冲剂，拿出手机，离二月三日的零点还有不到半小时。恍然间又浑浑噩噩地想，这是宋汀雪缺席的第二场生日。
　　而距离宋汀雪昏迷，也是一年有余。
　　这些时日里，身边人物景色来来去去，旧燕折新柳，旧房添新瓦。
　　新人换旧人。


第58章 
　　那次大病痊愈, 荀烟想清楚了很多事，也停掉了无休止的染发补色。
　　她终于明白，不是一厢情愿地把灵魂禁锢在某个时日, 现实就真能如愿。
　　时间永远在流逝。是时候停止这场瘾症了。
　　*
　　入春，栀子花缀了满枝, 商行近年的最大项目有了收尾，成果卓著, 宋凭阑给荀烟记了一功, 批下长假。庆功宴上, 荀烟跟着宋凭阑，偶尔又做回自己，替剧团结交一些资方，商人和演员的身份切换自如。
　　“Hi.  My best entrepreneur. （你好, 我亲爱的大企业家, ） ”宴会一结束, 立即有消息灵通者致电荀烟, “It has been a long time since you left Paris， and we are all missing you terribly. （你好久没回剧团了, 大家都很想念你！）”
　　荀烟愣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谁，冷冷一句：“玉子，别放洋屁。”
　　“哈哈哈, 展示一下学习成果嘛。”
　　“找我什么事？”
　　“没, 你们庆功宴不是大神云集？听说你和几个资方碰了杯，而其中一个正好在和莱拉导演合作。她们找不到合适的女二号。”
　　“要找我？”
　　“好莱坞大制作！不掉价的。也还莱拉导演一个人情呗。”
　　“我欠她什么人情？”
　　“你居然好意思问？”齐堇玉大惊，“《安尔文西》之后你魂飘哪里去了？后期物料你是一个没跟上。”
　　“那段时间……身体不好。”
　　“身体好了也没见你补上。浑浑噩噩那么久, 都是莱拉导演在帮你收拾烂摊子啊。”
　　荀烟沉默了一下, 发现自己脑海里的那段时间, 除了和宋汀雪有关的，便没有其它记忆了。
　　如同喝酒断了片，时空错位，记忆错位。
　　齐堇玉认真说：“七九，你真的很合适那个角色。真的，信我，脸合适，气质也合适，哪里都合适。”
　　荀烟听得有些心动：“什么角色啊？”
　　“死亡修女。”齐堇玉顿了顿，“放前朝古代就是……参不透生死、天天对着往生之人以泪洗面的……孟婆。”
　　“……”
　　“真的，七九妹妹，我觉得你甚至不用怎么演，直接换个装备皮肤往片场一站，眼泪一挂，那角色为你量身定做！”
　　“…………”
　　嘟——电话挂断了。
　　*
　　半个月后，荀烟还是出现在死亡修女试戏的地点。
　　参与的原因无它，制作团队真的很诱人，是商业片的顶配，一看就是冲着奥斯卡奖去的。
　　别的不说，就说拍摄地点——资方包下西欧一条航线，这几个月仅供拍摄，辅以一艘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轮渡——足可见下血本。
　　总导演仍是莱拉，副导演是一个弗洛伊德艺术派。电影名《亡灵之章》，定位魔幻现实片，微恐，母题是生与死的僭越。
　　若能拿下这部戏，之前因为回商行工作的那段时间与影视圈造成的脱轨，就可以一分不差弥补回来。
　　奇怪的是，导演组给了每一个试戏演员死亡修女的人物背景，却没有给出具体情节。那么，她们试戏的题目是什么？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一天了，你会做什么？”
　　进入试戏厅的荀烟显然愣了一下。
　　居然不是面试演技，是面试思想觉悟吗？
　　“只剩一天了，就……正常度过呗……”她脑袋一抽，愣头青似的回答，“我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愿望，和平地度过最后一天就好了。”
　　……完蛋，这回答也太摆烂了。
　　果然她说完，偌大的试戏厅里针落可闻，莱拉从导演位上抬起头，极其复杂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说：别说你认识我。
　　几个试戏评委说了Thanks，荀烟欲哭无泪走出去。入圈快十年了，今晚的试戏可以荣登她最尴尬时分的榜首。
　　所以回到住处，荀烟对这事压根儿不抱希望，顷刻丢到脑后，没再去想。
　　不料次日午夜凶铃，莱拉一个电话招魂。“Congrats！”她大喊，“亲爱的亡灵修女，请在一个月后月圆时来比利时领取你的亡灵号请柬！”
　　荀烟犹在梦中，“我……被选中了？”
　　“对啊！”
　　荀烟呆呆的，醒了会儿神。
　　“那当时试戏，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就是……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哦，那个啊，”隔着电话，莱拉回忆了下，“感觉你年纪轻轻却落发为尼，真的要变成孟婆了。”
　　“……”荀烟不知道第几次感慨，“莱拉导演，你的中文素养真不错，什么尼姑啊，孟婆啊，这么高深的东西都知道呢。”
　　“嗯嗯，所以我们的摆烂修女，请尽快收拾好行李，一个月后比利时布鲁日见！对了，你不晕船吧？”
　　“不晕船。”荀烟回。
　　她翻起日历，一个月啊……
　　进组之前，她想再去一个地方。
　　*
　　二日后，明尼苏达州。
　　这是宋汀雪陷入昏迷后一年零七个月，也是荀烟停止染发补色的第二个月。
　　染发的伤害不可逆。两个月里，多少护理都救不回来的发质也终于在时间的维护下回到正轨，发根是一撮新生的黑，发中和发尾的藤萝色凋零成暗灰。
　　心里的时钟不走了，身外的一切却都在记录流逝。
　　唯独仍然烙在她身上的，背后那道划痕，不深不浅，如一道刺青，难以磨灭，难以消弭。
　　宋汀雪必然是故意吧，在她身上留下一个痕迹，好让她忘不了她。
　　伤口结痂，发痒发烫，荀烟自虐似的去抠，去挖，又留下一个指甲大小的血痕。血痕像一条荆棘，缠绕血肉，绞灭气息，让她沉溺时间海，回到西澳的凛冬，回到心有隔阂的床间，以及死生相错的沙丘。
　　而此刻，荀烟站在病房里，看向窗台下小小书柜。
　　书柜里叠了几垒书，都是宋汀雪办公桌旁的东西。护士说她听得见声音了，却无法做出回应，所以宋知明偶尔会来，就着那些书本慢慢念出文字，对自己、对宋汀雪，都算一种慰藉。宋知明今日外出，没在，书柜上几本摊着的书籍，霍华德的《周期》 ，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蒂莫希的《组织行为学》……
　　而荀烟看见，最下面一本聂鲁达的诗集，还有一本很老旧的笔记本。
　　像是什么作业笔记，书封落款二〇一〇，推算一下，当时的宋汀雪才十六岁。
　　鬼使神差，荀烟拿起笔记本翻看。
　　她当然没见过十六岁的宋小姐，但在这一刻，她与十六岁的宋汀雪之间产生一种奇妙的勾连，以文字的形式。
　　入眼便是期刊报告《理论生物学 Journal of Theoretical Biology 2009》* 的剪贴报，宋汀雪跟在后面写了许多批注，字迹工整隽秀。
　　一、所谓爱情，本质是一种“性唤起”，由心理或生理刺激引起一种狂热状态，肌肉紧张、呼吸急促、体温升高、心跳加快，成为“心动”。
　　二、任何在婚姻中未取得冠姓权的女性，本质是在代.孕。
　　三、在男性显然为第一性的权力社会里，对女性要求的超越男性的道德标准，是一种借名“美德”的剥削。
　　四、报告悖论：生育，性.交，爱情，婚姻，应该是四个不同的东西。
　　看到第四条，荀烟嘴角抿起一个笑。在她的想象里，十六岁的宋小姐对着英文报告一板一眼地抄下这四个词语，露出某种轻蔑又费解的态度。
　　荀烟重新审视前三条；第三条应是观察身边人得到的结论，第二条也许是受了母亲的启发，第一条……
　　十六岁的宋小姐大概是不相信爱情的。
　　但十六岁的荀烟比她“开窍”太早。
　　早到，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成熟的情况下，默认这段不平等的向往就是“爱情”。
　　荀烟的十六岁太不理性。而她的感性让她迟钝，无法抽身，任凭别人作弄，成为一只招招手就能使唤的小猫小狗。荀烟倏然想：宋汀雪一定会觉得诧异吧？那时的我真的是因为喜欢她，才无法拒绝她……
　　或许她们需要的不是爱情，需要的只是彼此。人性之间利益狡诈，她们需要彼此依偎，在这片纷乱复杂的世界里留一个歇脚的地方。
　　荀烟在书柜旁坐下：“宋小姐，您还记得牟远东吗？就是Z城遇见的那个人。后来绑架我们的人是他的母亲。对了，牟远东还没有出狱……但听说母父一个入狱，一个离世，他也在狱中自尽了。”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无常，好人坏人，难逃……无意的刻意的，总是这样不讲道理……”
　　不能再说下去了，眼泪又要向下流。
　　荀烟慌慌张张别过脸，怕被病床上沉睡的人瞧见洋相似的。
　　窗台风落下来，一页书签被吹起，书页纷纷，聂鲁达的情诗留在《春日的樱桃树》。
　　是当时，宋汀雪正在读的那一篇 Cerezos en primavera：我想对你做，春日在樱桃树上做的事情。
　　再后面一首诗是……
　　“黑暗的松林里铺开长风，月亮在流动的水面发出磷光。”
　　“白昼，日复一日，层云舞蹈，银色海鸥从西边飞起又滑落。我有时候是一面帆。高悬着的繁星，孤零零的黑色十字架。”
　　荀烟捧着书，才读了两段，哽咽得要读不下去了。
　　她会离开吗？
　　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看她了吗？
　　很奇异地，此时此刻，荀烟想到的都是Z城的第一面。
　　扒手与失主、金丝雀与金主、相互抛弃又相互追寻相互成全的死敌、绝境里的呓语者、俄罗斯转盘下交换生机的囚徒……
　　她们的关系总是这样畸形。
　　但已经在漩涡里沉沦太久，唯一的自救是借助彼此的力量，与巨浪斡旋。
　　擦干净眼泪，荀烟继续读：“我在清晨苏醒，连心灵都潮湿了。在这些寒冷的事物之间，在地平线，陡然地想起你。”
　　“傍晚临近，暮色停泊在凄凉的码头，我被遗忘了，如同这些古老的锚。”
　　……
　　“缓慢的黄昏挣扎。风中的树木以铁丝般的针叶唱起你的名字。”
　　读完最后一句，她用西语读出诗歌的名字。
　　“Aquí te amo.  ”
　　意思是，在这里，我爱着你。
　　荀烟说——宋汀雪，在这里，我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
　　1.Aquí te amo我重新组合了意象，和西语原文不太贴合（对不起）
　　2.理论生物学的报告由伦敦大学联合发布，年份2009


第59章 
　　从病房出来, 荀烟抱膝而坐，又大哭了一场。
　　无可奈何的，思绪一触即宋汀雪, 想到她遥遥无期的清醒日，荀烟神经绞痛, 情绪崩溃。
　　她做不到克制，便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惦记。
　　一周后, 荀烟来到西欧, 来到和剧团约定的布鲁日, 进入拍摄。
　　《亡灵之章》英文名NDE SOUL，讲述一对身患绝症的病友，误打误撞闯入死亡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间隙——亡灵之海。在这里，两个小孩（主角）发现一艘亡灵海盗船, 与其船灵死亡修女（女二号）斗智斗勇, 最终被收留在船中。
　　这是生来带病的孩子们第一次奔跑、跳跃、嬉笑打闹。然而, 误入亡灵之海, 本身也说明她们时日无多。
　　在亡灵之海，三人与各样魂魄之间构成单元故事, 进入云图式的时空重叠。
　　两个小孩欢喜冤家，捣蛋闯祸吵架，又在催泪的单元故事里和解。最后单元故事串成一个整体, 原来大家早已入局。
　　而其中, 亡灵修女只需要在每一个单元故事后收割魂魄，流下一滴往生的眼泪……
　　……难怪试戏没剧情。
　　台词都没几句，但基本是上价值的, 给整部电影垫了新生释怀的基调。
　　作为船灵, 她的态度就是整艘亡灵船的死生态度, 也是创作者的态度。
　　“人生不必追求意义，生命的存在就是最大意义。人生是各类享受的复合体，只要你正受用，便不是虚度光阴。当下的喜悦是最宝贵的记忆，别人偷不走，时间偷不走，世界偷不走。即便忘怀，也会在多年后某个记忆角落，重新邂逅这如水晶般熠熠生辉的回忆。”
　　亡灵修女这个角色有几分死神镰刀物灵的悲哀，又有点圣母玛利亚的悲悯，似人似鬼，确实能对上荀烟的路子。
　　几个月的拍摄，荀烟稍微脱离了一些先前的情绪，渐渐活泼起来。
　　可惜，宁静的日子总不会持续太久，达摩克利斯的长剑时刻会斩下。
　　当她们拍摄到尾声，宋凭阑的电话撞进荀烟屏幕，急促的铃声捎带几分不言而喻的压迫。
　　“宋……女士。”
　　“荀小姐，关于阿雪的病症，我们现在有一个解法。思来想去还是跟你沟通一下比较好。”
　　宋凭阑说话公事公办，又语焉不详，想来是要找个机会和荀烟详谈。
　　荀烟有点意外。治疗办法一般只和直系亲属交流商榷，她和宋汀雪甚至算不上恋人，更不是什么医科专业人士，宋凭阑却来和她沟通，实在给足了面子。
　　荀烟于是应道：“好的，您在哪里？我这几天正好可以请假……”
　　“你不必来。”宋凭阑居然说，“我也在欧洲，我去找你吧。”
　　宋凭阑的态度淡而温和，让荀烟以为是什么窥见生机的好消息。
　　却不知，窥见生机是真，但代价是……
　　切除脑前额叶。
　　“曾经这是医学禁区，风险大，收益也大。”
　　高档阁楼私密的包间里，宋凭阑燃一支雪茄，没什么情绪地递出一份医学报告，“前半段是关于手术的解释，后半段是阿雪的情况，以及她和这项手术的适配度。”
　　荀烟快速地翻阅报告，读着那些数据，额前落出冷汗。
　　人的额叶占整个大脑半球面积的25%，是人最复杂的心理活动的生理基础，负责计划、调节和控制人的心理活动，对人的高级的、目的性行为有重要作用。前额联合区既与注意、记忆、问题解决等高级认知功能有密切关系，也与人格发展有密切关系。（后注3）
　　“这样一个大脑部位，要把它……切除？”
　　宋凭阑明白她的顾虑，身体前倾了一些：“现在的技术进步了，不会有那些危及神经性命的弊端，我们也有能力选出世界最顶尖的技术与医生，确保手术万无一失。荀小姐，我是她的母亲，自然比你更惧怕风险。”
　　最后一句话击得荀烟毫无立场，没底气反驳。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报告，指甲嵌进纸页与手心。
　　报告上写明，脑前额叶的功能与认知、情绪、疼痛和行为相关，将其切除可遏制情绪扰化，减缓病情，促进患者清醒，但与此同时，清醒后的患者将没有喜怒哀乐。
　　存天理、灭人欲，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在生理肌体上被泯灭和遏制。
　　这到底是什么手术？
　　荀烟昏昏沉沉的，像是要读不懂了。
　　手术之后，患者会成为行尸走肉，闻不到花香也感受不到风，看得见喜鹊寻春的雀跃，却再也感觉不到快乐。
　　荀烟想，这不就是我去年的状态么？
　　可是，现在的荀烟已经能渐渐从那些情绪里脱离，但手术后的宋汀雪大概再也无法复原情绪了。
　　她失去了感受情绪的生理基础。
　　什么都感知不到，什么都记念不了，只是活着，只是呼吸、听到、见到、碰到……
　　却没有任何情绪的反馈。悲伤，快乐，焦急，激情……都不复存在。
　　没有人愿意那样活着。
　　“宋女士，真的要这样做吗？”荀烟无助地摇头，“这个手术没有回头路……”
　　宋凭阑收起报告，低眼露出一抹脆弱：“阿雪已经昏迷两年了。这期间，你在渐渐走出噩梦，但是她……”
　　但是她，极有可能永远滞留在噩梦里了。
　　“不会的！”荀烟有些激动，“医生说她听得见声音了，正在渐渐好转……”
　　“好转什么？那是变成植物人的前兆！”宋凭阑忽然吼了一句。
　　“什么……”
　　眼看荀烟愣怔，瞪大眼睛，半颗泪珠挂在面颊，宋凭阑自知失态，捏着雪茄重新坐回位置。“年底，医院就会下最后诊断。抢在这之前完成手术，还有一线生机。”
　　年底……
　　“可现在才五月份。我们还有半年时间，要是这半年里……”
　　宋凭阑蓦然打断：“荀小姐，阿雪昏迷的这两年，你只来看过她四次。”
　　她这句话明明白白扣着言下之意：你没资格对宋汀雪的诊治计划指手画脚。
　　荀烟却心说，不是的，绝不止四次。但她总是遥遥站在病房窗外，或者在走道撞见熟人、做贼心虚地逃走，又或者临到医院外，抱膝坐在地上情绪崩溃，几小时后原路返回，离开明尼苏达。
　　宋凭阑掸了掸雪茄夹，“你只接触过她四次，那么病情这方面，我作为母亲总比你更熟悉，对吗？半年的未知实在太大，到时候年底寄出的到底是最后诊断书还是病危通知书，谁都说不准。”
　　荀烟陷入沉默。
　　她仅仅想到，曾经的宋汀雪虽然情感淡漠，但绝不会厌恶情绪跃动。相反，她有着更大的情感需求，只是碍于疾病，无法显露出来。
　　如果宋汀雪从诞生起就未受疾病困扰，她一定活得比任何人都热烈精彩。
　　“宋小姐一定也不想那样……”
　　荀烟落泪地摇头，宋凭阑只冷眼看着她，忽然说：“荀烟，你是不是怕她醒来以后……不爱你了？”
　　“……”
　　荀烟也怔住了。
　　宋凭阑面无表情注视她，一字一顿：“毕竟你现在获得的一切，最初的根基，就是‘她爱你’这个命题。”
　　“我、我绝对没有那么想……”
　　宋凭阑却不听狡辩，单方面下了死亡判决：“荀小姐，请不要这么自私。当她完成手术，失去情绪的同时，也必定对你再无感觉，但那样的她，至少身体是健康的。”
　　宋凭阑总是这样，面色似一座冰山，底下汹涌，表层一概不显露。
　　“不过，荀小姐，你大可放心，就算你们不再纠葛，你也能继续在商行工作。你工作能力还可以，而商行又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阿姨，我真的没有那么想过！”荀烟急切说，“我当然也最希望宋小姐痊愈，我只是觉得，宋小姐不会喜欢那种了无情绪的生活……”
　　宋凭阑盯她两秒，不置可否，只说：“作为一个母亲，在期待孩子诞生的日子里，我总会祈求，希望她聪明，漂亮，有韧性，有能力。但到后面，只会希望她健康，长寿，长命百岁。”说到这里，宋凭阑摁下雪茄，深深叹了一口气，“终归是我们亏欠了她。”
　　“而比起其它任何事项，公司，财产，项目……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看到阿雪能醒过来。”
　　宋凭阑以退为进，波澜不惊，荀烟毫无还手之力。
　　是不是她太自私了呢？荀烟于是也想，或许这个手术确实对宋汀雪更好呢？
　　拒绝手术，她难以醒来，接受手术，她失去情绪，成为一个健康但机械的人。荀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她多希望由宋汀雪自己说出答案。
　　她猝然想到那七年，想到从前无数怨憎但深切的、欲望斑驳的夜晚。
　　深情若是一桩悲剧，必定以死为句读。*
　　也是那一刻，荀烟真正悟得——生命绝不轻易赐福于谁。每场出乎意料又恰到好处的重逢，都以圆满为代价。
　　没有善始，不必善终，众生缘分从来逃不过一个“离”字。
　　生别离，死别离，行行重行行，长亭更短亭。
　　如她，如她们。
　　*
　　回到片场，荀烟魂不守舍，全身上下只剩一具空壳。
　　导演觉察了她的异样，但也没多表示。有些东西催不得。
　　莱拉又毫无人性地觉得，荀烟这副悲戚而难以释怀的模样……意外和亡灵修女的人物形象更加契合了。
　　直至拍摄结束，剧组在轮渡上狂欢最后一夜，荀烟翘了宴会，躲在甲板上大哭一场，把全身水分都哭干了。
　　她可以坦然接受宋汀雪不再爱她的模样，却无法想象对方了无情绪，了无生趣的样子。
　　那一定很痛苦，对她、对自己都是。
　　但荀烟没有立场说任何话。在这场和死神夺路的角逐里，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
　　杀青第二个月，荀烟躺在巴黎公寓的角落，仍然闭门不出。
　　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进食了，窝在被窝，地板冷气直吹，厚重的窗帘沉底，房间黑得没生气。
　　她好像真的成了亡灵修女，夜视能力一流，人的身体，鬼的魂魄。
　　齐堇玉和路语冰实在看不下去，私闯民宅，一人一边，把荀烟拽出公寓，迎接太阳。
　　荀烟畏光地眯起眼，躲在两人的影子里，宛如一个吸血鬼，碰到阳光要消融。
　　齐堇玉恨铁不成钢，满嘴跑火车地从东说到西，有安慰也有数落，荀烟一概没听进去。
　　——只在对方说“你现在都这个样子，要是之后宋汀雪真的做了手术，不认识你了，不理你了，你岂不是要自杀？”的时候，荀烟觉得眼眶一热，情绪滚落下来，整张脸刷地湿透了。
　　齐堇玉愣住，路语冰手忙脚乱地抽纸递纸，啪啪往荀烟脸上拍。
　　“别哭了……”
　　荀烟只是不断地摇头。她忽想，曾经宋汀雪与她说，也许到最后是荀烟更离不开她……没想到一语成谶，居然成真。
　　她真的离不开她，从十五岁第一面便如此。
　　巴黎开始落雨，荀烟站在原处，雨点打在耳膜也打击她的心跳。
　　原来，一切真的结束了。
　　*
　　七月中，芝加哥影评协会，同时也是《亡灵之章》首映典礼。
　　当屏幕定格在最后，两个小孩与亡灵修女告别，修女迎着曙光，莹白的面庞上划下一道泪痕。
　　这是告别，也是新生。
　　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荀烟莫名感到陌生。
　　口袋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把她从真空的世界拽出来。
　　来电显示科瑞尔，想必是医院的来信。宋汀雪终于要做手术了？还是病情有了别的变动？
　　荀烟有些抵触，犹豫一瞬，并不敢接。
　　科瑞尔却很有耐心，直至电话自动转接语音留言，她挂断，重新拨打，一个接一个，毫不疲倦。
　　忐忑的心跳终于被来电的震动扳倒。
　　荀烟接起电话。
　　“喂……”
　　“荀烟，二小姐醒了。”
　　同一时刻，协会舞台上，首映结束，协会委员们要进行颁奖。
　　“我们宣布，获得最佳影片的是——”
　　“亡灵之章！”
　　全场喝彩，颁奖时导演带着两个小孩主演上台，在配角队列里唯独不见荀烟。
　　“荀烟？”
　　“不必去找了，”莱拉小声打断主持人，自在道，“我们的亡灵修女去追求更大的命题了，哈哈。”
　　更大的命题——
　　不知生，焉知死。没有看透重逢，便不要说自己领悟了离别。
　　*
　　宋汀雪醒了。
　　从伊利诺伊芝加哥到明尼苏达罗切斯特，一个半小时的航班，足以让荀烟捋清思路。
　　科瑞尔来电，说二小姐醒了，目前仅是接受信息，还无法说话，更没有力气动作。
　　做手术了么？手术成功了吗？荀烟语无伦次地问，她……还好吗？
　　科瑞尔什么都没有回答，只说，“她想见你。”
　　她想见你。
　　再找不出比这更美的情话。
　　晚高峰的明尼苏达罗切斯特灯火通明，四野仲夏夜，人声吵吵嚷嚷，驱散了流萤又阻碍了月色。
　　机场路线堵得不行，总有车辆撞进这沙丁鱼罐头似的长龙大队。荀烟在后座堵得心烦，驾驶位的司机却优哉游哉，甚至放起了巴赫的C大调前奏与赋格。
　　很优美，很舒缓，但荀烟没心思听。
　　距离科瑞尔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两小时，她不知道宋汀雪现在是什么状况。两小时前就是微弱不稳定，现在呢？
　　说曹操曹操到，科瑞尔的信息发过来：
　　“到了吗？”
　　“到了！但堵在路上，可能还要一点时间……”
　　荀烟来得匆忙，没带充电宝，电量在打完字的下一秒告罄。
　　甚至都没发出去。
　　荀烟气得把手机摔着地上。
　　这几年荀烟鲜少这么暴躁。倘若齐堇玉在身边，大抵要感慨：暴躁好，暴躁妙，至少看着有点活气。
　　才捡起手机，抬头，一道轰鸣声撕开等待的车队。
　　齐堇玉骑着摩托车抛来一副头盔：“上车！”
　　荀烟趴在车窗上愣了眼：“玉子！？你怎么在这里？”
　　齐堇玉毫无耐心地打开车门，不解释，拽起她，启动摩托。
　　摩托车沿着车队间隙，溜出长龙大队。
　　渐渐地，齐堇玉带着她远离拥堵路段。
　　急促的风打散游离的思绪，荀烟整颗心脏忐忑不安，上下起伏，几乎冲出胸腔。
　　又在窥见医院灯火的一刻归于平静。
　　再熟悉不过的医院布置，偶尔面熟的医护人员。荀烟熟门熟路站进电梯间，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旁人是近乡情怯、不敢问来人，至于荀烟，她明明知悉一切，却怕极了对视的那一眼。
　　电梯上行。
　　背后的伤痕又在发烫，血液冲破皮囊，仿似要生出新芽，凝结成一朵胆战心惊的花。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病房的门与过道几步之遥，房内微光点点，些许人声。
　　荀烟走到门边，恍然与病床上的人对上视线。
　　对视的电光石火，背部胆战心惊的花开了，花落了，一支花骨朵儿经历春夏秋冬，把荀烟惶惶不安的身躯搅得七零八落。
　　荀烟过分紧张，胸膛起起伏伏，急促喘气。
　　宋汀雪却沉静到了极致，倚靠在病床边，手指低低握着玻璃杯口，面庞清冷，病骨如初见般傲慢慵懒。
　　她见了荀烟，舔了舔苍白的下唇，分明病弱，笑容却肆意明艳。
　　“亡灵修女，您要来收走我的魂魄了么？”
　　作者有话说：
　　宋：装一下矜持，拿一下主动权
　　七九：玉子，你怎么会在明尼苏达？
　　玉子：不知道啊！作者把我空投过来了！
　　1.一直觉得翘颁奖很酷哈哈哈，没去认领，但这玩意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2.我对前额叶手术的了解仅仅来自毕淑敏的笔记小说和一些报刊，我非常非常不专业（对不起）
　　3.“人的额叶占整个大脑半球面积的25%……也与人格发展有密切关系”摘自《普通心理学》张积家，63页，年份2004
　　4.“深情以死为句读dòu”是简媜的，“行行重行行”汉末佚名，“长亭更短亭”是李白《菩萨蛮》
　　谢谢池鲤、67135373、深溪、奕、 貓毛、 69230637的地雷^^


第60章 
　　仲夏夜里, 病房外栀子花清香。
　　宋汀雪说完，水杯被扣在桌上，杯中的水晃了晃, 暴露女人沉静外表下不安的内心。
　　“妈妈，安姨, 科瑞尔……你们先出去吧。”
　　宋凭阑一挑眉，估计很不爽, 安伽和科瑞尔却点了头, 拽起宋女士与荀烟擦肩而过, 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看着她们背影，荀烟局促又忐忑说：“她们很担心你。”
　　宋汀雪问：“那你呢，你有担心我吗？”
　　“……还好。”
　　宋汀雪盯着她，忽然笑了, 但没什么温度。
　　这是做过手术了, 还是没做？
　　出于试探, 荀烟刻意说：“这两年太忙了, 我都没怎么来看过你，抱歉。”
　　“嗯, 很忙，演了小美人鱼，演了亡灵修女, ”宋汀雪从善如流, “忙到分身无术，翘掉芝加哥影评协会的颁奖典礼，才赶得过来。”
　　看病床上的人懒洋洋地阴阳怪气, 荀烟眼泪要掉下来了。
　　“……宋汀雪, 你没有做手术, 是不是？”
　　宋汀雪眺她：“怕我做手术？”
　　“不希望你做……”荀烟坐到床尾，眼眶憋得红透，似浸了胭脂，“不希望你变成那个样子。”
　　宋汀雪心里立刻软了一片，“嗯啊，我也不想做那个手术，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得太憋屈。”她伸出手，“小栀，我是靠自己挺过来的，有没有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靠近一点。”宋汀雪轻声说，“然后，抱一抱我。”
　　荀烟靠近了些，却僵持着不敢碰也不敢抱，仿佛宋汀雪是个瓷娃娃，脆弱又易碎。
　　反观是宋汀雪无所谓，抬手拥抱荀烟，唇齿贴着她颈侧，没轻没重地咬。
　　没咬几下，她又闷哼一声，闭眼咳嗽起来。
　　这一咳，狩猎的豹子成了孱弱的病猫，蜷缩在荀烟胸前，苍白的脖颈曲着，手捉紧荀烟的腕，想让她给自己顺气。
　　“帮帮我……”
　　还是一只要顺毛的病猫。
　　荀烟觉得可爱，但也后怕：“没有手术根治，之后会不会还有问题？”
　　“不知道呢……”宋汀雪在她怀里耸了耸肩，轻笑，“所以，小栀，多多珍惜我呀。”
　　轻飘飘一句话，把这两年的委屈都掀起来，猝然浇透荀烟的心气，使她有些颤栗。
　　“宋汀雪，你别这么说话。”
　　宋汀雪一怔：“今天怎么逗一逗就眼睛红了？好像从前的小栀，乖乖的。”
　　“你放屁。”荀烟瞪她。
　　宋汀雪眨眨眼笑，手圈着荀烟的腰，在她怀里贪婪深吸一口气，“放心，我不会死的。有你在身边，我还不敢死。”
　　消毒水的气息混合淡淡蔷薇麝香，女人的声音在仲夏梦境般的夜风里沉浮。
　　“荀烟，我舍不得你，也请你……别丢下我。”
　　*
　　荀烟走进病房一小时后，宋姥姥宋知明姗姗来迟。看一眼病房外排兵布阵站着的几个人，她问了缘由，立刻要闯门。
　　“不能留那个女人过夜，对阿雪身体很不好！”
　　科瑞尔哭笑不得：“宋姥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二小姐愿意得很。”
　　但阻拦无用，宋知明已经拨开门锁。
　　病房内床铺空落落，纱窗大开，窗帘被仲夏的风吹动，月色穿堂。
　　病人被亡灵修女掳走了。
　　她们一起藏进仲夏夜之梦。
　　*
　　花园的喷泉池外，流水敲击成乐声，是G弦上的咏叹调。
　　“还是坐上这东西了，”宋汀雪邦邦敲着轮椅，像个小孩，又气又笑，“有够烦人的。”
　　荀烟推着轮椅：“你躺了两年，站不起来很正常，病人都需要复健。乌玛·瑟曼花了很久才唤醒下半身知觉，能正常行走，刺杀仇人。”
　　乌玛·瑟曼是电影明星，荀烟说的那个角色在Kill Bill里，乌玛·瑟曼为了复仇，硬生生激活意识，从植物人的状态里返还现实世界。
　　“那小栀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拼尽全力回到现实世界么？”
　　“为了什么？”
　　“为了讨一个吻。”宋汀雪仰起脸，直视进荀烟双眼，郑重又珍重地请求，“荀烟，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应该同意吧，毕竟她们早已吻过千百万次。可荀烟无由来想起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宋汀雪，就算你以前对我只是玩玩而已，哪里都碰了，为什么唯独不愿意吻我？”
　　怎么忽然问这个？轮椅上的人仰视荀烟，神色肉眼可见地顿住。
　　许久，她低下眼，露出一个自嘲的笑：“荀烟，你知道依存症吗？”
　　“知道。”
　　她把她当成最后一片叶子。
　　“依存症……不该这样的。当一个人把全部心力都寄托到它物身上，意味着当那个物品消失，她的世界也分崩离析。如同阿吱的死亡，你的离开，都会让我难堪。但我无法抽身，像一只菟丝花、寄生藤，拼命汲取别人的空气、生机、生命，怕被抛弃，又恨自己不能独立。我不敢吻你，不敢看到自己的彻底沦陷。”
　　也不敢承认自己的无能。
　　荀烟只喃喃：“原来你真的没有把我当做人看。”
　　“原谅我，荀烟。”
　　宋汀雪少有这种剖析自己的经历，更不喜欢被谁看光，但当话音落下，她前所未有的自在，觉得轻松。
　　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立场乞求亲吻了。
　　自私自利笑里藏刀的野心家，没资格拥有真情。
　　“那现在呢？”
　　荀烟居高临下凝视她，却问，“那么现在，又为什么想讨一个吻了呢？”
　　宋汀雪沉默，视线被月色灼烧，有些湿润。
　　——因为我爱你。
　　然而，比这句告白更先降临的，是荀烟猝然落下的吻。
　　荀烟捧住宋汀雪的脸。她的吻很温柔，时隔两年的吻技变得生涩，好像还是曾经那个青涩幼稚的女孩，捧着一颗真心，吻得小心翼翼。
　　退缩，犹豫，请求之后再试探。
　　那样小心又温柔的触感却让宋汀雪哀恸。
　　她仰头接吻，无可抑制地掉下眼泪。
　　“荀烟……”
　　意识到身下女人的呜咽，荀烟放开她：“你……你怎么了？”
　　宋汀雪眼睛湿漉漉，清澈的泪珠滚落下来，映照月光，也把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衬得好苍白。
　　她自知失态，移开眼调整情绪，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病服衣角，收了泪开口，只是叹气：“荀烟，别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
　　“你有。”
　　“我没有……”
　　“你有，”宋汀雪忽然变得很固执，“你吻我，就是可怜我。”
　　“……”
　　“不是可怜你，”荀烟半蹲下来，尽量与她视线齐平，“我吻你，只是因为我想吻你。”
　　“是不是我在病床上垂死了，你害怕了，才可怜我？”
　　“不是。”
　　宋汀雪又落泪，哭得难受，上气不接下气：“难道是我追得太紧，你不堪其扰，才可怜我吗……”
　　怎么还绕回去了。
　　荀烟叹了口气。
　　“宋小姐，爱情不是数字游戏，不是从前我喜欢你，你忽视我，而今我断了心思、选择离开，你追逐、弥补、尝试和解，这份感情就该回到最初状态的——不是这样的。”
　　“曾经我坚持着，你缺席了，如今你返回来弥补，它并不会因此完好如初。伤害是固有的，它不会因为弥补而消失，宋小姐，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只能是错过。”
　　宋汀雪喃喃：“是吗，只能错过……”
　　“所以，”荀烟话锋一转，“如今我回头，亲吻你，只有一个原因。”
　　“我还喜欢你。”
　　她凝视宋汀雪，目光似咏叹调里的乐章。
　　“或者说，”仲夏夜，月光轻，都比不过情人呓语里万分之一的温柔，“我还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
　　关于依存症：
　　宋：我病了，你是我的药
　　荀：……
　　如果我是鲜花，我一定会喜欢你。
　　因为你好土啊。
　　宋：QAQ
　　PS：再往后还有一部电影，我略写，评论区有人觉得我戏中戏写得不错，能不能扩充，首先，谢谢你的认可！其次，不会！有些戏中戏命题太大，我写不来。而且它们的题材也不适合网文。
　　PS之PS：有人问为什么安尔文西要床戏。
　　可能这个剧本结束得比较仓促，是叙述性结尾，没有渲染情绪、烘托不到位，有人觉得床戏突兀，我的错。其实该是水到渠成的，情到深处要亲吻，有触碰，有欲望……应该顺其自然发展下去，不需要回避。
　　另外，跳出文本，从我设置这个剧情的角度，一方面我个人不太在意床戏，又不是真的做（喂）衣服都不用脱。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和十八岁的荆棘鸟做对比：十八岁的荀烟拍一个黏糊的眼神戏都要被宋小姐阴阳怪气，二十六岁的荀烟不再受到束缚，即便是相对过分的“床戏”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自己能决定自己的选择（并为选择负责）


第61章 
　　荀烟一股脑儿说完, 也松了一口气。
　　比起得到答复，她更在意有没有把心意传达完整。
　　咫尺之间，月光倾洒, 宋汀雪仰着带泪的眼，显然还怔忡着。
　　——风投圈运筹帷幄无往不利的宋二小姐, 难得有这样呆愣愣的时刻。
　　荀烟失笑，还想再说什么, 花园传来窸窣凌乱的脚步声, 听着声势浩大, 估计是亲属护工安保齐齐出动了。
　　荀烟当机立断，提步离开。
　　于是这声势浩大的寻人队伍只在花园喷泉池旁找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两个月的病期让宋汀雪看起来更纤瘦了，月色把那张清绝的脸衬得好苍白，似一支脆弱的白色蔷薇花。
　　面上隐隐有泪痕, 犹如花瓣露珠, 盈盈绰绰。
　　宋知明第一个跑上前：“太乱来了！你才刚醒来啊……”等看清宋汀雪面上泪痕, 这位来势汹汹的姥姥又弱了声音, “阿雪，你怎么哭了？”
　　宋汀雪后知后觉, 侧目去眺荀烟离开的方向。
　　荀烟离开了，如同十二点的辛德瑞拉，在钟声敲响后随着午夜精灵消失无影无踪。
　　宋汀雪坐在轮椅上, 轻飘飘的握不住辛德瑞拉一片衣角, 可告白的话却仍有余温，留在耳畔，随仲夏夜风一起, 躲进月下静悄悄的尘埃。
　　宋汀雪红着眼眶嗤笑：“真是, 好险……”
　　宋知明：“什么？”
　　“没什么, ”宋汀雪摇头，轻声说，“姥姥，现在你们知道我在这里了，安全了，可以先离开么？我还想一个人再待一会儿。”
　　宋知明怔了下。保险起见，病人总是回到病房比较好，可她又不想命令宋汀雪，觉得阿雪难得清醒，吹吹夜风看看月亮也好。宋姥姥正进退维谷，宋凭阑直截了当：“宋汀雪，别任性，已经很晚了。想一个人吹风，回病房阳台也可以。”
　　宋汀雪十分任性地摇头。
　　安伽立刻上前：“这样吧！折中一下，我来陪着二小姐。确实很晚了，你们该休息了，但阿雪大梦初醒，难得想醒醒神，别拒绝她嘛。”
　　宋知明：“也好。”
　　“……”宋凭阑抱起手臂撇嘴，“行吧。”
　　顷刻，偌大花园里人群散得一干二净，安伽站在树影下，宋汀雪留在月光里。
　　安伽沉默地看着她，很偶然地想起六七年前，荀烟借力打力、用计让宋大小姐和宋二小姐双双进了医院的事情。
　　金丝雀到黑天鹅，恍然忽然而已，又好像蛰伏已久，只等一个契机。
　　很多人讶然，安伽却丝毫不感到意外：Z城那个不自由毋宁死的女孩儿，怎么可能真的任人作弄呢？
　　但宋汀雪显然难以接受。
　　那日，安伽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房里传来一声巨响，是宋汀雪穿着白色病服，站在床边，推倒了所有仪器。
　　精密的昂贵的仪器，在病人眼中只剩发泄的用途。
　　见有人来，宋汀雪抬起眼睛，面色白得似雪，眼眶却红成一片血色，干涩的薄唇正喘着气，一身病骨孱弱病态，指尖不住地发抖。
　　“究竟哪一步做错了？究竟哪一步……我……”
　　“二小姐……”
　　宋汀雪却不管不顾，继续回头砸东西，乒铃乓啷，乒铃乓啷，病房小小的世界被砸得崩塌了，宋汀雪的世界同样岌岌可危。
　　最后一声巨响，她的世界分崩离析，什么困惑都没得到解决，只给受伤的躯体一份自虐的快感。
　　砸尽兴了，又或者是身边不剩东西给她砸了，宋汀雪靠在床边，喘着气，仰头嗤笑一声。
　　“荀烟，”她呢喃，“荀烟。”
　　“荀烟……”
　　毫无征兆地，宋汀雪的眼角滚落一颗眼泪。
　　她盯着病房苍白的墙，瞪着眼睛，眼泪越流越多，渐渐淹没她的呼吸、她的思绪、一整个无措的灵魂。身子矮下去，蹲在病房的角落，双手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像个迷路的孩子，不断喃喃：“荀烟……荀烟……”
　　安伽也跟着难受，犹豫靠近几步，“二小姐，如果您真的喜欢她……”
　　“她？我喜欢……”宋汀雪犹在梦里，泪眼朦胧，“我喜欢她吗？”
　　“是的，”安伽笃定，“您确实喜欢她，可惜您从小都自我，对这种情绪很陌生。在我眼里，您对她的情感早就超越依存心理，但您自己都不知道。”
　　旁观者清。宋汀雪向来自视甚高，在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因为病情系在荀烟身上时，她会感到非常不愉快。
　　因为荀烟是独立的人，而独立人具有极大的不可控性——是以，宋汀雪通过控制荀烟，削减内心的不稳定性。
　　养花的人爱上草木，养雀儿的人爱上小鸟，这样的情绪被外人瞧见大概嗤之以鼻，可安伽知道，从小的经历和与生的病情让二小姐变得很愚钝，尤其对于感情。她浅显且自我地把“喜欢”理解为独占欲和控制欲，只考虑自己愿意如何做，却不思考旁人愿不愿意被这样对待。
　　陷入自我的漩涡，倘若遇见愚笨的人，她们会共沉沦，但倘若遇见机敏且向往自由的人——如荀烟，她只会丢弃宋汀雪，踩着宋汀雪的肩膀自救，脱离险境，又弃宋汀雪于不顾。
　　人性趋利避害，又何况宋汀雪伤她在先。
　　荀烟的报复有理可依，荀烟的离开更是理所当然。
　　反观宋汀雪：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感情，又怎么奢望旁人体会？
　　而此刻，她深陷漩涡，泪水把她打湿，削减了她脾性里的锐气和戾气，竟然苦苦哀求：“安姨……我该……怎么做？”
　　安伽抱着她，像从前抱着十几岁的宋汀雪，安慰她：不要害怕，二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跨越冬天，跨越死亡。
　　爱上那片叶子的琼西，自此有了比生命更璀璨的命题：爱情，自我与自由。
　　*
　　仲夏消暑，夏月消弭，入秋蓝楹花凋谢。秋冬之际细雨如丝，几场巨大暴雨过后，北半球的世界正式进入冬天。
　　十二月，美国洛杉矶棕榈连天，夜幕低垂，好莱坞杜比剧院，正举办奥斯卡电影颁奖盛会。
　　剧院后台，荀烟站在人群里，深吸一口气。
　　她穿着一袭哥特式古典裙，是亡灵修女的风格，却没那么累赘，也不戴繁重的帽饰，仅仅中长裙摆，蕾丝裙尾垂到膝盖，胸前一颗白蔷薇的金属徽章。
　　她身边是《亡灵之章》的女主演艾米，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一身漂亮的英伦小礼服，小表情忐忐忑忑。
　　这是艾米第一次参与颁奖盛会。十岁的她站在许多人毕生不可及的高处，运气、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她很荣幸，也很紧张，一双小手攥着荀烟的裙摆不放松，嘴里念念有词，飞快地背诵自己的感言。
　　有人路过逗她：“小艾米，这就准备上获奖感言了？这么志在必得啊。”
　　“没获奖也没关系……”艾米小声，“那这些就……下、下次用。”
　　那人哈哈笑，拉一把荀烟：“莱拉导演会迟，原创混音视觉和艺术指导的line里，实在不行你替她掐时间看稿哦。”
　　“她才不需要我帮忙，”荀烟一顿，学她之前的腔调，“哎，说起来，你这么替我们势在必得啊？”
　　那人耸耸肩：“没竞争对手啊。”
　　荀烟笑骂她捧杀。
　　话说得谦虚，等半小时后颁奖盛会正式开始，荀烟在名单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倒是没有一点意外。
　　颁奖时，艾米败落于另一个强劲的敌手，有些可惜，不过情理之中。年龄与阅历的差距并非运气可弥补。
　　虽然世界纷乱节奏渐快，人心难猜，但荀烟入圈这么久，对自身能力的磨砺还在其次，对电影质量的评估才进步最大。她开始清楚什么样的电影符合普世价值观，又能在普世主流里推陈出新，脱颖而出，甚至引领新的潮流。通常，从前一直存在的，谁最把它指名道姓地点出来，这也是一种胜利。
　　金碧辉煌的剧院厅里，荀烟站在聚光灯下，大方从容地接过最佳配角的奖杯。
　　“说实话，并不是很意外，毕竟是拿过南法最佳演员的厉害人物啊。”主持人打趣。
　　“谢谢称赞，”荀烟接过话筒，笑着致礼，“那希望我以后能在让您不意外的情况下，又让您小小惊喜一下。”
　　四周会心大笑，荀烟继续发表获奖感言。
　　“《亡灵之章》是一部很好的电影。推荐我参演的人是我二十年的好朋友，她瞟一眼角色设定就说，这是你该演的角色，她是你的，你是她的——”
　　“因为当时的我在西澳经历了一场流沙风暴，以及一场性质恶劣的绑架案，在生与死的边界，我好像真的见过亡灵修女。”
　　几年前的凯勒贝林绑架案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以罪犯落网、《安尔文西》的上映为句号，变成心照不宣的隐晦，没想到被当事人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生死交界的时候，你能感觉时间在流逝，但是什么都捉不住，什么都抓不牢。可能瞬间过去了一万分钟，同时一秒又被拉得很长，那些时间里，噩梦非常清晰，但美梦却让你觉得灵魂漂浮，不切实际。”
　　“从生死交界的地境脱离出来，好像重活一世。我开始格外珍重时间、生命，与身边的人。”
　　“亡灵修女的痛苦是漫长的，她经历了数以亿万计的死亡和新生，可她自己滞留原地，见证了岁月，却什么都握不住。我比她幸运许多，我的痛苦被留在了那个瞬间，而肉.体与灵魂重获了新生，也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荀烟说着，笑着抬起脸，“亡灵修女有一句台词，‘我们的爱有万年，比空间更偌大，比时间更亘古。意愿长存。’而如今，我脱离角色，也有一句话想和我爱的、爱我的人说。”
　　她的视线定格在前排某一张面庞上，开口，郑重又珍重地说：
　　“祝你，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爱有万年～
　　芝加哥影评人协会奖是1月，奥斯卡在2-4月，我把时间乱搞了，方便她们谈恋爱


第62章 
　　将近凌晨, 颁奖盛会才结束，洛杉矶杜比剧院中采访的记者里三层外三层堵着，车水马龙窒碍难行。
　　荀烟好不容易突出重围, 躲进停车场，衣领被轻轻一拽, 向后踉跄几步，撞上一人柔软的身段。
　　恍惚间, 她撞进一片软云, 嗅到温柏玲珑, 雪松清澈。
　　要不是气息熟悉，荀烟真想报警。
　　“宋汀雪……”
　　“小栀，恭喜你又拿了奖杯。”
　　女人一身修长洋装，也笑盈盈看着她。
　　荀烟曾在秀场见过这件衣服, 是某一季的孤品, 名为“加冕之时”。
　　钉珠礼服, 花纹抹胸, 红色与金色相衬，华贵与精致兼有, 不负其加冕之名。同时，洋装外羊毛大衣，雪白里透着些桃粉色, 如初开的海棠落在雪里, 衬得那张面庞清绝不可方物，气质朦胧似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冬夜寂静，灯火绰绰, 荀烟蓦然想到那句诗：灯下看美人, 明灯照雪人如画。
　　此时寂静夜色, 这灯下美人从后边揽住荀烟，下巴蹭在她肩上：“小栀，我是你爱的人，还是爱你的人？”
　　是在说那句获奖词。
　　“……”荀烟扯扯嘴角，“宋小姐，改一改你爱明知故问的坏习惯。”
　　宋汀雪不置可否，只把荀烟箍得更紧，生怕她跑掉似的，手指不安分地伸进衣里。
　　荀烟反手钳制她，“能走路了？”
　　“复健了半年，当然能走路咯。”宋汀雪勾着荀烟，催促她向自己的车位去，“想亲吻你，所以努力醒过来。想尽快见到你，所以快快复健，每天坚持练习。”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顿住，又莫名说：“荀烟，我也爱你。”
　　宋小姐是有些不动声色说情话的本事的。介于认真与轻佻之间，把喜欢和企图都袒露得很彻底。
　　可荀烟看着她，故意问：“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喜欢这种事情若要追本溯源，就像去追寻偌大庄园里某一颗沉甸果实的花期、去定格冗长电影里某一帧飞速掠过的画面，手忙脚乱去摁暂停键，却发现心动的那一个场面早就被遗落在记忆的角落。回头探寻模糊的光景，隔着时空，总是困难重重。
　　然而，此刻的宋汀雪抿唇，立即给出答案：“你报复我的时候，”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蔫坏儿的白狐狸，“小栀，在你报复我的时候，我对你的爱意达到顶峰。”
　　报复……
　　荀烟一愣：“七年前？”
　　“是的。”宋汀雪凝视她，“七年前，你第一次脱离我的时刻。”
　　这是荀烟始料未及的答案，思索之后并不意外。
　　只有把你当作敌人时，才正视你作为“人”的品格——多符合宋汀雪的作风。
　　“小栀，我们都不是善茬，烂人才天生一对。”宋汀雪环着她，懒懒地说，“我当然知道你有多自私虚伪，知道你是个讹言谎语的势利者，但我爱你，是爱你的全部，你的自私、虚伪、谎言、势利，与你性格里所有的丑陋和罪恶。”
　　她看着荀烟，一字一顿，“正如你所见全部的我、同样虚伪罪恶的我，依然选择爱我——我所见全部的你，才更加爱你。”
　　“荀烟，我爱你。”
　　好郑重的表白，像是在对标明尼苏达月光喷泉下那一次，荀烟先说出口的“我爱你”。
　　但荀烟的内心远不如那次平静。
　　她太清楚宋汀雪的性格，更明白这些话对宋汀雪来说有多深思熟虑。
　　曾经的荀烟站在冰川的角落，她的世界与旁人对不上频率，无比寂静。而这一刻，宋汀雪话音落下，荀烟的世界雪色抖落，破冰船凿开冰封的湖面，引得冰泉颠倒，天光倾泻。
　　荀烟沐浴在天光里，愣愣的，说不清楚是庆幸还是欣慰，但那一瞬间的雀跃无与伦比，是多年以后临照同样的月色夜色，依旧会无比怀念的瞬间。
　　而大部分时候，人只活那几个瞬间。
　　当然，任内心雀跃到混乱错乱，明面上，荀烟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知道了？”悉心准备的告白得了这么个反应，宋汀雪气得直瞪眼，“荀烟，你也太不识好歹……”
　　荀烟打断：“什么算‘识好歹’？”
　　“当然是……”
　　不等宋汀雪说完参考答案，三好学生荀烟立刻以身试险，一吻封唇。
　　冬夜的温度多冷，恋人相贴的唇却热烈如火焰，把两具身体都点燃。
　　严丝合缝的身躯颤栗着，紧绷着，几近趋向同频，感受彼此的心跳与呼吸，气息缠绕又收缩。
　　吻了许久，溽热炽痛到不记得时间，两只舌头相互勾着伸出口腔，在地下车库昏暗的氛围里牵出两缕明亮的银丝。
　　银丝缠在唇角，宋汀雪抬手擦拭，淡淡的涎水沾湿她的指尖，眉眼稍弯，凝起暧昧的雾，把她衬得妖冶又妩媚。
　　荀烟心底发烫，匆匆移开视线。
　　宋汀雪把那点慌张尽收眼底，才重新搂上来，趴在荀烟胸前，掐着她的腰重重一捻，“呼，这还差不多。算你过关。”
　　荀烟眨眼，想到什么地忽问：“腰伤好了么？”
　　“偶尔会疼，所以小栀等会儿轻点呀。”边说着，她走近车位，利落开门，抛了外套丢在后座，踩掉高跟鞋，用腿勾着荀烟进去，手流连在她衣领，兴奋得颤栗，半天解不开一颗扣子。
　　“宋汀雪……”荀烟没忍住呛她，“地下车库是人少又不是没人，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宋小姐急躁说：“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在矜持就够了。”
　　说完，她关紧车门。
　　商务车的后座宽敞，宋汀雪跪坐在脚垫上还能摔出几步踉跄。她把荀烟的裙子扯得皱巴巴的，揪住她衣领，脱衣服的架势活像在打架，双手不够还用上牙齿，双唇叼着荀烟胸前白蔷薇的徽章，手扯紧她腰带，凌乱地瞎使劲儿。
　　相比之下，荀烟优哉游哉，慢条斯理地翻弄着宋汀雪的衣服，有条不紊地解开衣扣，动作吞慢，效率却更高。
　　衣物一件一件落地，宋汀雪的皮肤如她人一样冰冷清透，此刻尽数暴露在空气里，无可避免地觉得寒冷。
　　她跪趴在荀烟上方，神色里却没有上位者的坦然，两副瘦削的肩膀尖锐地耸着，荀烟抬手，能摸到女人蝴蝶骨处漂亮的骨相脉络，她感受得到，有一双几欲振翅的翅膀藏在女人玉骨冰肌之下。
　　清水顺着气息流下来，宋汀雪舔舐荀烟的耳廓，略微颤抖的呼吸涌进荀烟血管，带起阵阵酥麻。某一刻，不知触碰了哪里，宋汀雪唇中溢出一声轻吟。
　　“疼……”
　　“哪里疼？”
　　“腰疼。”宋汀雪皱起眉，“小栀帮我揉一揉。”
　　荀烟说好，伸手扶着她，不得章法地乱来。
　　宋二小姐绝没受过这样胡来的服务，没技术也不用心，又恶劣又使坏，放到点评网站上必定是全方面避雷的存在。但此刻二小姐却仿佛受用得很，轻轻眯起眼睛，舒服得像是要趴在荀烟身上打盹儿。
　　荀烟突发奇想：倘若勾一勾宋小姐的下巴，她会不会也像猫咪那样呼噜呼噜？
　　这么想着也确实这样做了。宋汀雪没发出声音，但面颊顺势贴紧荀烟手背，柔软又慵懒地攀着她，半眯着的眼睛里升起氤氲缭色的雾气。
　　她们相识十四年了。十四年，对任何人都不是一个小数字。
　　但这一夜，仅仅是她们敞开心扉后的第一夜。
　　荀烟圈住宋汀雪的肩头，在无人知晓的车厢主导着欲望。
　　她看着她，与她接吻，吻到最动情，与她耳鬓厮磨地放纵。
　　温柏的香气很快弥漫整个车厢，闻着有一缕清丽的冰雪气，声响时快时慢，宋汀雪的声音沉溺在水光涟漪的欲意里。
　　荀烟在她的眼底，窥见自己的倒影。
　　这种感觉很神奇，像是透过她的眼睛凝视从前的自己，那个稚嫩、青涩、满心满眼都是宋二小姐的女孩儿。
　　见荀烟走神，宋汀雪陡然道：“小栀，其实，嗯……你可以翻旧账的。然后把那些……”她顿了下，压抑了喘.息，小声说，“都用在我身上。”
　　“嗯？怎么忽然说这个？”
　　“看你好像不开心，”宋汀雪呢喃，“从前做了抱歉的事情，现在重归于好，我不想……仍然亏欠小栀太多。”
　　荀烟隐隐发愣，但很快调整过来。“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哪些旧账、哪些陈年老事。”她笑，“宋二小姐，到时候可不要招架不住。”
　　“不会的，”宋汀雪闭上眼睛，亲吻她，从唇齿亲吻到指尖，舌尖掠过她指腹与骨节，描摹掌心的温度与纹路，怎么也吻不够，“只要我知道，小栀是爱我的，并且会永远忠诚于我……就好了。”
　　忠诚？
　　荀烟仿似听了笑话，闷哼地笑了声。
　　宋汀雪顿察一丝微妙。
　　她忽然正色起来，光溜溜地坐直了身子，卷发垂在胸前。“荀烟……你会对我忠诚吗？”
　　荀烟果断道：“不会。”
　　“……”
　　宋汀雪有点委屈，“为什么啊？”
　　“我为什么要对你忠诚？”荀烟理所当然地反问，“宋小姐，你明明该知道的，我们都是仅效忠于自己的势利者，利益家。试想，如果某日我们利益相冲，你就会放过我吗？我该放过你吗？”
　　宋汀雪怔忡几秒，转念又释然。
　　“哈哈，好啊。”
　　宋汀雪于是盯紧荀烟，漆黑的瞳仁幽深如夜色，拿水蛇的身段缠住她，轻笑：
　　“那就比一比……谁更狡诈没底线，利欲熏心又色胆包天。”
　　她们确实很像。
　　如同金丝藤蔓相缠，总要斗得你死我活，纠葛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
　　利益家谈恋爱↑
　　斯莱特林X2
　　谢谢营养液：“旌羽”55瓶，“阿酒”39瓶，“深溪”30瓶，“彼岸幽冥”30瓶，“77”20瓶，“蓝川”17瓶，“不眠隐士Z”14瓶，“不赢不睡”11，“又”10瓶，“余生”6，“今夜不明”4，“孑孓子”4瓶，“苏泠月的小狗”3瓶，“?29”1瓶，“L”1瓶


第63章 
　　不仅宋汀雪的话是金丝藤, 她的身子也像金丝藤，紧紧缠着荀烟。鼻音是舒服的喟叹，宋小姐贪婪地缩在荀烟怀里呼吸, 汲取氧气与养分，箍着她, 似是要与她融为一体。
　　商务车前有人经过，翻包找出钥匙, 一摁, 感应的响音清脆, 惊醒了车里的二人。
　　荀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起后座毛毯裹在宋汀雪身上，把她摁在主驾驶位死角处，自己又单手迅速扣好纽扣，拉下衣裙裙摆, 正襟危坐。
　　极限的几秒里, 司机没觉察异样, 在位置上调导航。
　　“嗯？”她一抬头, “荀老师，你已经上车了呀。哦, 对了，是宋小姐让我来接你的。”
　　宋汀雪探着身子要回话，荀烟心急, 生怕她又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手忙脚乱去捂她嘴巴。
　　——然而，当手心触及温热的薄唇，宋汀雪伸出舌头, 在荀烟掌心飞快地一舐。
　　电光石火, 细小的电流顺着手心涌入, 让荀烟颤栗。
　　“……你？！”
　　“啥？”司机在后视镜里抬头，“荀老师，您说啥？”
　　“没、没什么！你快开车吧！”
　　“哦哦好的。”
　　司机心想：荀老师难得这么激动呢。
　　直到轿车驶出一里地，停在某个十字路口的红灯下时，荀烟仍谨小慎微地捂紧宋汀雪半张脸。
　　捂得久了，大意疏忽，居然忘了宋二小姐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差劲体质。
　　宋汀雪的呼吸急促起来，虚弱地张了张嘴，扶住荀烟手腕，一双眼睛雾蒙蒙，喘得要落泪了。
　　荀烟猝然松手。“对不起……”
　　“没关系，”宋汀雪倒在她怀里摇头，“好冷……”
　　荀烟把她身上毛毯裹得更紧一些。
　　宋汀雪闷哼一下，舒缓了气息，伸手抱紧荀烟：“荀烟。”
　　“嗯？”
　　“荀烟，我也想要你。”
　　“……”
　　“小栀，好不好呀……”
　　荀烟费解：“宋汀雪，你大概忘了车里不止我们两个人？”
　　“有人有什么关系？”宋汀雪比她更费解，“小栀管别人做什么？”
　　“……”荀烟深吸一口气，“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这句没控制音量，换来宋汀雪很低地笑了一声。
　　听到动静的司机瞬间毛骨悚然：“荀老师，车车车里还有别人吗？”
　　“抱歉，”荀烟如实回答，“有的，是宋小姐。”
　　“哦哦哦。”司机有惊无险地松口气，又说，“不用道歉不用道歉，荀老师，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红灯变绿，司机又开始专注路况。
　　宋小姐也没闲着，也开始专注欲望，喋喋不休：“荀烟，我真的、真的很想要你。”
　　荀烟忍无可忍：“你闭嘴！”
　　荀烟比她有羞耻心，第三个人在场让她尴尬得要死。
　　宋汀雪不管这些，趁着黑暗，让毛毯滑下肩膀，半裸半趴地贴在荀烟身上，低垂眼，牙齿撩开荀烟衣扣，还在恬不知耻撩拨：“小栀，你都忍出汗了……”
　　她凑近，在荀烟耳边轻声说，“我给小栀舔一舔。”
　　话音和舌尖一起落下，荀烟闭眼哼了一声，触觉太灵敏，心猿意马，一时间忘了抗拒。
　　凛冬的夜间，车里暖气未开，气息还干冷着，身体却像是熟透了。
　　宋汀雪不断拨弄，把她逼得很紧，停顿片刻才后退，舔了舔湿润的唇角，轻声笑说：“好厉害啊，一声不吭的。”
　　“行了，别闹，”荀烟推开她，小声又认真地说，“回去再做。”
　　“好～”宋汀雪答应得爽快，“对了，荀烟，你之后还有事吗？”
　　“月底连着采访，没接新戏，二月才开始有空吧。”
　　“正好是过年呢……”宋汀雪搭着她，眼神流连在车外声色灯火。
　　“荀烟，今年年夜饭，你和我一起回宋家吃吧。”
　　“啊？”
　　这话打得荀烟措手不及，沉默许久，她才说，“好。”
　　*
　　时年二月，A城。
　　年夜团圆在一个中式庭院里，彤庭玉阶，青瓦檐上新雪初消融。
　　这也是荀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宋家之枝叶繁茂，人员众多。七大姑八大姨坐了十桌往上，多的是荀烟不认识的人。
　　对宋家这种家大业大却随性的家庭，吃不吃团圆饭，过洋节还是传统节日，在哪里庆祝，完全是以家主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从前是宋知明，现在是宋凭阑，近几年她两个女儿各自独立、宋汀雪后来居上，眼下整个宋家最需要巴结的，真成了宋汀雪。
　　亲人温情远不足以支撑喜宴气氛，股份实权才约等于话语权。
　　尤其是，她不仅手里有权，还足够心狠，做得出把亲姐姐送进监狱这种大义灭亲的事情。
　　自她出现在席间，一身新雪旗袍有多张扬夺目，旁人就有多怵。
　　一支竹叶小簪盘发，一把罗兰小扇衬身，二小姐全身上下再没有别的配饰，面上也不挂什么表情，通身清冷明澈，寒气逼人。
　　开席前，她心情仿似还不错，旁人攀谈，她都礼数周到地回应。
　　这可是攀关系的绝佳机会，总有人跃跃欲试，源源不断滔滔不绝。七时一刻，席还没开，酒已经敬了几大壶。
　　宋汀雪频繁张望门口，没在屏风后等到想见的人，再回头，脸上不免有些倦色。
　　终于，她挡掉一个不太熟的年轻人的话，放下酒杯：“失陪。”
　　说完几步离开宴厅，留下哗然的几人。
　　与此同时庭院里，荀烟裹着皮衣坐在长廊，手边在打视频通话。
　　视频里的齐堇玉正张牙舞爪地包饺子。
　　她说今年路语冰也不想回家，来她家蹭饭，居然还捎上了阿莉尔。
　　荀烟咋舌：“你家真是……海纳百川。”
　　“你呢？你去宋家过节，你会不会紧张？”
　　“说实话，会有点。”
　　何况荀烟直觉，宋汀雪大张旗鼓操办，应该不只是单单过个节吃个饭，一定还有别的想做的。
　　“七九，你……”齐堇玉还想说话，荀烟身后有人靠近，是安伽与她说：“二小姐在找你。”
　　“来了！”
　　荀烟匆匆挂了电话。
　　看到荀烟，安伽有些犹豫：“小烟，你一身黑色，会不会有点不妥？”
　　“啊，我还带了一套红色的，我去换……”
　　话未说完，已有另一人出声：“不用换。没什么不妥的，很好看，”是宋汀雪揽过荀烟，“走了。”
　　年夜宴开席的那一刻，宋汀雪挽着荀烟的手，出现在席间。
　　主桌上，宋知明一身唐装，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梳着，看到她们二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色。
　　她今年八十的高龄，从年轻到暮岁，见惯了大风大浪。从第一眼见到荀烟、见到女人身上那枚翡翠扳指，宋知明就知道，不管过了多久，这个女人一定还会与宋家藕断丝连。不管好坏联系，都是喜忧参半。
　　眼下看来结果不错，相处得还算融洽。
　　宋知明本以为，依宋汀雪的性格，薄情寡义是常态，大概率孤独终老，不成想，她竟也能把全身心系到另一人身上，十年如一日，定如磐石。
　　宋知明算是接受荀烟了，可宋凭阑没有。她坐在宋姥姥右手边，面色发黑，危险得似乎随时要发作。
　　宋凭阑心里，小女儿是一个很好的商人，但对宋家脉络而言，她太过离经叛道，脱离管教。她今年主动回来团圆，还包揽琐碎事宜，宋凭阑以为她终于转性，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说那些客套话，还些许欣慰。
　　但此刻见到荀烟——宋汀雪主动请缨操办事宜，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她起身，靠近宋汀雪，手压着她肩膀，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我不管你等一下想做什么，都不准说、不准做。”
　　宋二小姐面不改色：“谢谢母亲成全。”
　　宋凭阑：“？”
　　不等母亲再发话，宋汀雪言笑晏晏地领着荀烟入座，是主桌最靠近宋知明——权力中心——的位置。
　　非常明目张胆。
　　宋凭阑气得牙痒，想遍了所有鲁莽后果，才硬忍着没发作。
　　团圆宴开席，大抵算和谐，席间不断有人离座，敬酒攀谈，扯一些时政大事，探看商行口风。
　　“吃饭呢，聊什么工作。”宋姥姥眉头一皱，没人敢追问了，都小心赔不是。
　　有人盯着荀烟：“那这位和二小姐是……”
　　在场没多少年轻人，对娱乐时事不感兴趣，但荀烟也在国际捧了大大小小不少奖杯，再孤陋寡闻也略见其名。
　　她们看着荀烟觉得眼熟，又稀奇她怎么会坐在宋汀雪身边。
　　“咳，”宋凭阑担心宋汀雪口出妄言，立刻截住话头，“她也算商行的人，做得不错，和阿雪生死之交，半个朋友。”
　　半个朋友，那就是连朋友都算不上。
　　宋汀雪被这称呼气到了，压着气息没说话，她瞥眼看荀烟，想她表态，哪知道荀烟闷头吃饭，一点也没有想为这段关系正名的意思。
　　二小姐很不高兴。忙前忙后，结果人家根本不在意的，一鼻子碰了灰，也开始考虑自己这么做是否真的值当。
　　就是此刻，荀烟匆匆抬头，瞄了宋汀雪一眼，眼底有些忐忑。
　　正是这一眼让宋汀雪心火复燃，心花怒放。
　　她忽然觉得怎样都值了。
　　饭桌下，宋汀雪捞起荀烟的手，五指插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面色雀跃。荀烟一怔，没抬头，却也不抗拒，任她牵着。
　　高朋满座，情人隐晦。
　　把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的宋凭阑险些气晕过去。
　　饕餮珍馐不咸不淡地吃过去，众人各怀心思，直到末尾，宋汀雪擦拭嘴角，抢在宋凭阑的阻挡前先发了话。
　　“姥姥，我今天也想和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呀？”
　　宋知明心里早有了个底，此刻也装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哎，妈，”宋凭阑没忍住，“您别听宋汀雪乱说！”
　　宋汀雪挑眉：“看来您知道我想说什么？不如你替我向姥姥说？”
　　“你真是……”宋凭阑呛了下，“越发没大没小！”
　　这下好，原本宋汀雪只和宋姥姥悄声说话，这一吵闹，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了。
　　三个姓宋的虎视眈眈还不够，周围几十个宋家的人目光严肃，荀烟坐在视觉中心尴尬得要命。思及宋汀雪的目的，她一面心动，一面又觉得没必要。
　　——明明自己也做过在万人剧院借颁奖词告白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轮到今夜，荀烟格外煎熬。
　　也许是对“家人”这一概念太陌生……
　　没有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宋汀雪牵起她的手，再一次十指相扣，但是在众目睽睽下，把这段情意广而告之。
　　掌心的温度转瞬即逝，宋汀雪起身站到荀烟身后，把一块冰凉的宝石牵上她的脖颈。
　　红色的宝石，顶级鸽血红，一眼就是收藏级别的宝物。
　　宋汀雪给荀烟戴上，又笑着抬头，望向众人：“与我相熟的亲人友人一定知道，这是我二十岁在塞维利亚拍卖会上拍下的红宝石。”
　　“那是我第一次进入商业领域、全权负责一项生意，过程艰难，结果还算如愿。尘埃落定后，母亲按照标值把所有钱转到我名下，算是一份纪念。”
　　“见习商人的纪念。”
　　“那时我在塞维利亚，一眼相中这块宝石的色泽，而当时最高的拍卖价，和母亲转给我的那些钱，凑巧到一分不差。”
　　“于是我用赚到的第一笔钱买下这块宝石。”
　　“仿佛冥冥之中，我就该遇见她，她就该属于我，是我的幸运女神，与我共同进退。”宋汀雪开玩笑，“都说我在圈内顺风顺水，和我的幸运宝石也脱不了关系哦？”
　　宋汀雪的手从宝石项链向上，抚摸过荀烟颌角。
　　“——而荀烟对于我，就是如同这块红宝石一样的存在。”
　　“我们就该遇见彼此、属于彼此。她给我带来无限幸运，无与伦比也无可替代。”
　　如此，所有心意已经明朗，开诚布公地与所有人道明。
　　宴厅里讶然又哑然，半天没人回过神来。
　　只有宋知明叹气：“知道了。你的事情你做主。”
　　宋姥姥的态度淡然，不算鼓励也不算排斥，但是容许。宋凭阑没这么宽容，盯着宋汀雪：“你想清楚了？”
　　“当然。”
　　宋凭阑又看向荀烟：“你不表个态？”
　　“我……”荀烟扶着项链，脑子里一团乱麻，“我也很喜欢宋小姐。一直都是。”
　　宋凭阑不满：采访里能说会道的国际演员，怎么偏偏今晚沉默寡言？
　　宋汀雪却和她不是同一个思考方式。
　　宋汀雪深谙越难得才越珍贵的道理，知道能言善辩的荀烟变成这种支吾的样子，足以证明方寸大乱。
　　宋二小姐实在喜欢这份方寸大乱。
　　她于是勾唇，从后方抱紧荀烟，再次加码：“从今往后，我所有荣耀、喜乐、幸运、欢愉，都共荀烟一份。”
　　很动情的告白，周围渐渐有人缓过神来，甚至开始鼓掌，说“恭喜恭喜”，称赞“美事一桩”。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二小姐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只是介绍情人，这未免太过隆重……难不成要和这个演员共度余生？”
　　“是啊，”宋汀雪有点不爽，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有些奇怪，”那人是宋汀雪三姨夫，算半个长辈，“可能我比较传统……容我冒昧问一句，二小姐，您要和一个女人……”
　　他没再说下去，表情揶揄难看，好像宋汀雪的举措真的挑战到了他的传统价值观。
　　三姨夫和宋汀雪也算熟悉，逢年过节都会碰面，并没有矛盾。也不过仗着现在人多，宋知明与宋凭阑对此事的态度又模糊不清，他以长辈自居，刻意挑了事端。
　　可惜，宋二小姐大概是没有长幼有序的概念的。
　　和她搭在荀烟肩上的手的轻柔力度相反的，是她走出几步，用在男人身上的力道——
　　啪！一个耳光，清清楚楚表态。
　　“闲话太多，想来是席间没吃饱。一个巴掌够不够？”宋汀雪甩着手，打疼了似的，“既然您这么传统，那知不知道，从前多话是要割舌头的？别学了传统的聒噪，不去考量传统的刑责呀。”
　　一切发生得太快，男人懵了，保持着挨耳光的姿势没动，周围的人也傻在原地，甚至没胆子窃窃私语，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宋姥姥呵斥：“阿雪！过分了。给你三姨夫道歉。”
　　“姥姥……”二小姐立刻软下声音，对着姥姥撒娇，“是他恶劣在先，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白白坏了我的好心情。”
　　“你呀……唉。”宋知明只是叹气。
　　宋汀雪认真说：“我是真的很喜欢荀烟。”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宋姥姥展眉，“是你过日子，又不是我过日子，你自己选着开心就好了嘛。”
　　姥姥偏袒得明显，甚至不再追究宋汀雪大庭广众打长辈耳光的事情。
　　宋汀雪挽紧荀烟，目光则落回家人身上：“姥姥，您最好啦！”
　　宋知明太清楚宋汀雪的脾性了。有求于人时甜言蜜语，某日对她没用了，又不闻不问，甚至一把抛弃。
　　这样一个势利的人，居然也会爱上别人，真是稀奇。
　　一旁的宋凭阑也很恍惚。她陡然想到半年以前，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宋汀雪一身病服靠在床边，思绪游离地与自己喃喃：“妈妈，昏迷的两年里，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世界是灰白的，什么都没有，除了疯长的荆棘，吞噬视野的迷雾。”
　　“梦境断断续续的，有人在说话……好像在读诗，又好像在哭泣。她在说什么？我拼命想记住，发誓绝不要忘记。但现在醒来，居然都丢干净了。只觉得很重要。我的心空落落的。”
　　“我想起梦里感受到的一阵风，一阵荒野奔来的风，来得时候很猛烈，摧枯拉朽，不顾一切，可是，一旦离开了，仿佛无事发生，只剩狼藉。”
　　“后来我知道，那是……荀烟对我的喜欢。”
　　“她的释然，我的狼藉。”病人喃喃，“我想抓住，但都抓不住了。”
　　一瞬间，她又抬起眼：“可是，妈妈，我在梦里，听到那个读诗又哭泣的声音说——”
　　“Aquí te amo. ”
　　我爱你。
　　于是梦里南山，风雪骤停。曾经扑簌簌落在雪下的灰白梅花再次聚拢枝头，枯败的草木复生，荆棘开出白色蔷薇，雨声琅然。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见家长诶
　　确实在收尾了，只剩最后一部电影，70以内会完结。想再写一个angry sex
　　番外目前：宋汀雪视角、君彦己番外、七九和玉子CB番外、荀宋平安夜番外


第64章 
　　喜庆的晚宴以一个巴掌以及宋姥姥明目张胆的偏袒作结尾。
　　三姨夫被三姨斥责, 灰溜溜地走了，宋二小姐站在原处，怡然自得取起手帕, 仔细擦手，嫌脏似的。
　　宋凭阑心想, 阿雪总算有点礼貌，知道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擦手, 否则太羞辱人。至于她打击三姨夫, 也并非针对他一人, 只是杀鸡儆猴，在所有人心里留一点怵怕。
　　适可而止的怵怕后连着恰到好处的甜头，从古至今都是一项利器。
　　一旁，荀烟看着宋汀雪, 也有些怔忡。不过和宋凭阑的角度完全不同, 荀烟是自小孤独, 没有家人的概念——不管是和睦的还是刁蛮的——见家长这种事情太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单是和宋汀雪的情路已经辗转曲折, 都忘了往后还有困难等着她们。
　　比如家人的看法，或世俗的眼光。她们都是各自圈里的红人, 做什么都会被议论揣测。
　　宋汀雪那一巴掌真是打到了她心里，荀烟最喜欢她的也不过这副傲慢矜贵的模样。
　　锐利又坚韧，轻慢又嚣张。
　　言而总之, 能得到家人认可祝福也是荀烟意外之喜。宋家看似个个人情淡漠, 但对宋二小姐还是温柔和善的，尤其宋姥姥，刀子嘴豆腐心, 骂几句自己都开始笑了。
　　思及此, 荀烟望向庭外春雪, 嘴角勾起弧度。
　　一瞬，嘴角弧度还没压，宋汀雪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在她颈间嗅了嗅。
　　“小栀身上有酒气……”
　　她们身量相当，但宋汀雪偏偏要挂在荀烟背后，成了她的背部挂饰，半张脸藏进她肩胛骨，闭着眼张嘴，一口咬在荀烟背后，不满地问：“小栀背着我和谁偷偷喝酒呢？”
　　不是荀烟身上有酒气，而是宋汀雪自己，气息早浸进红酒，连耳尖都透红了。
　　宋二小姐是筵席的大红人，被巴结着敬酒，一杯一杯下肚，席上面颊还清透雪白，眼下独处，醺醉是都显现出来了。
　　荀烟忽然问：“宋汀雪，你那一巴掌……不会也是借了酒劲的胆子吧？”
　　背后的人闷哼一下，“酒壮怂人胆……我可不是怂人。清醒的醉的，我都能打他巴掌。一个不够打两个，两个不够打十个……谁让他嘴欠……”
　　二小姐哼哼唧唧的，是平常难见的娇气。荀烟觉得可爱，又被自己这想法吓一跳，纠结许久，缓慢转过身：“宋汀雪，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母亲和姥姥都不接受我，并且是不留情面地当场拒绝我，那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做？”
　　宋凭阑和宋知明不接受荀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家族讲究门当户对，讲究出身，而七九只是一个扒手。
　　或许她也有别的砝码，炙手可热的演员身份，还算不错的经商头脑——可如果宋家两位长辈认死理，讲传统，偏就不待见荀烟，那今夜该怎么办？
　　宋二小姐打得了三姨夫，能掌嘴母亲与姥姥吗？
　　荀烟想象不出来。
　　“小栀……”宋汀雪愣愣看她一眼，带着酒气的眼底漾起绯红的水雾，“你不用担心。那是我的家人，我会去处理。我从小身边就有些纨绔，谈了朋友又被家人阻挠，最后不得不分手……她们哭得要死要活，事实上，我只觉得她们没用。这是她们的家人、她们的爱人，二者本不冲突，全靠中间人牵制权衡。这都做不到两全，还指望别的什么？指望一个亲情也把握不了、爱情也抓不住的人有什么出息？”借着酒气，二小姐越说越飘，“哼，都是废物。”
　　荀烟看着她，感慨万千，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看她沉默，宋汀雪以为自己没说到位，又急匆匆地说：“如果、如果必须取舍，我选你。我选小栀。经商十几年了，独立就独立，谁怕谁？要是她们因为这些争执对我赶尽杀绝，这样的家人不要也罢。”她一股脑儿说着，抱紧荀烟，“我追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追到手，才不要因为小事放弃。荀烟，你是最完美的，我只要你。全世界我只要你一个人。”
　　急切又真诚的表达，就怕荀烟钻进牛角尖没安全感。
　　荀烟鼻尖一酸，不自在地别过脸，小声：“谢谢……谢谢你，宋汀雪。”
　　宋汀雪看着她，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可明面上还是摆出架子，佯怒道：“这么好的气氛，你给我发一张好人卡？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一点别的表示？”
　　“别的表示？”荀烟啊了声，“我该做什么？”
　　“做……小栀爱做的事情。”二小姐凑近，声音吻在荀烟耳垂，又着重咬紧某两个字，傻子都能听懂。
　　中式庭院，窗外新雪初透，白色的梅花飘落空中。竹筒滴漏撞开水面，波纹粼粼，水声阵阵，荡漾了月色。
　　荀烟抱着半面酒气又半面清醒的宋汀雪，亲吻她，感受她。宋小姐偶尔怕痒，笑着躲开，身子却前倾，汗水从衣摆滴落，滑入一片春色人间。
　　“躲什么？哪里怕痒？”荀烟替她撩开雾气淋漓的长发，“宋小姐这是要，还是不要？”
　　“再多一点……”宋汀雪旗袍皱巴巴叠在腰间，裙下情急，“都痒，都要，小栀多碰一碰，外面也要……”
　　荀烟说好。才要照做，床头柜的手机震动起来，一道来电霸占屏幕。
　　宋汀雪吓得一抖，什么感觉都没了，气得反手摔手机。
　　“那是我的手机——”荀烟腾地一下坐起身，从地上捡起手机，对宋汀雪严肃说，“下次生气，记得砸你自己的手机。”
　　宋汀雪摇头嚅嗫：“不准接……”
　　荀烟本也不想接，但一瞥来电名姓却一愣。是法国剧团的另一个导演，平时联系不多，但每次都是工作上的大事，属于事业型人狠话不多那一挂。
　　《黑天鹅》就是她执导的，总归对荀烟有恩。荀烟于是无视宋汀雪的请求，滑动接听。
　　“贝尔导演，什么事情？”
　　“不打扰吧？”对面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国内现在时间是晚上……”
　　“不打扰不打扰。”
　　虽然身边的宋汀雪满脸都写着非常打扰。
　　荀烟伸出一只手安抚宋小姐，屈指勾在她下巴上，像在给一只猫挠痒。
　　宋汀雪很受用，眯起眼睛笑，决定暂时原谅她。
　　而这次贝尔导演来找荀烟，也是公事。她这几年手上专有一部系列电影，第一部 反响不错，本能冲击柏林奖，奈何对手强劲，遗憾败落。这几月着手第二部的拍摄，从脚本到布局逐一监察，寄以厚望。 
　　“贝尔导演，您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出演吧？”
　　“嗯，”贝尔说，“想请你出演主角。荀烟，那种骄纵娇蛮但又哀伤脆弱的感觉……只有你能演得好。”
　　“诶？”
　　明明该受宠若惊的是荀烟，贝尔导演反而犹豫了，对不起她似的，“其实这个……嗯，在看第二部 脚本的时候，我有些预见电影和角色的争议度。但有争议就有话题，有话题就有人细致挖掘，其实，这是个很唏嘘的角色。有些文学性和政治隐喻性，演得好的话一定……呃……我觉得有希望冲击欧洲三大……” 
　　相反，演得不好就无力回天了。
　　但贝尔没敢说，只是转而道：“荀烟，很巧的是，第二部 的子标题和你的出道作品同名。” 
　　“都叫荆棘鸟？”
　　“嗯，对，”贝尔说，“荀烟，你读过考林·麦卡洛的《荆棘鸟》吗？”
　　那是一本当代长篇小说，澳大利亚名著，“荆棘鸟”的意象也自这本书而起，指代身陷荆棘悲恸绝唱的哀伤角色。
　　“读过。”荀烟问，“怎么，第二部 和这本小说有关系吗？” 
　　“……没有。嗯，其实没什么关系。我就是突然想到，所以提一下。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
　　贝尔导演向来有条不紊，难得有这样思绪游离语无伦次的时刻。倒让荀烟对剧本更好奇了。
　　事实上，系列电影第一部 上映的时候荀烟并没有多关注，那时她辗转于赫拉王国的片场与明尼苏达，分不出太多精力给其余事项，只知道第一部的名字是“薰衣草”，主角是一个法国庄园女工，电影讲述她沉浸在十九世纪的古典主义末流，想突破又投降的故事。女主的名字就是拉文达，“薰衣草Lavender”的音译，而整个系列叫MISS，又是小姐，又是错过、丢失的意思。 
　　电话里，贝尔导演再说：“不过和荆棘鸟相同的是，它们都是代际传承的故事，代际框架是三代。比如我的系列里，一代是第一部 ，二代是第二部，三代是第三部……第二代的主角洛微微继承了母亲拉文达的薰衣草庄园……” 
　　荀烟一边听着，趴在她身上的宋汀雪快迷糊地睡着。
　　和贝尔导演的谈话接近尾声，荀烟向她要了详细剧本，约下周回法国见面再说。
　　荀烟轻手轻脚挂断电话，抱起宋汀雪，本意不想惊动，奈何宋小姐睡眠浅，一动就仰起头，眨眨眼，“唔……”
　　“醒了？”
　　“不醒把今晚睡过去吗？”宋汀雪盯她，“这么寡淡不是我的风格。”
　　荀烟愣一下，慢吞吞坐起身：“好吧，现在继续吗？”
　　“为什么不？”宋汀雪窝在她身边反问，“不过，被打岔了，心情不好，小栀要加倍补偿我。”
　　荀烟失笑，“好啦。”
　　她低垂下眼，看身下的女人彻底解开衣扣，伸出手，揽新雪春色入怀。
　　宋小姐的双唇酥软，人也酥软，倒在荀烟怀里时似一朵清甜的云，水光润色她苍白的面颊，眼底潋滟，气息缠绕在荀烟耳畔。
　　她们接吻，舌尖游走在对方唇齿间，鼻尖有时撞在一起，缠绵的吻压不住一声低声的笑，情迷意乱，严丝合缝。
　　窗外月色雪色淋漓，都在今夜湿透。
　　作者有话说：
　　做吧做吧三天三夜
　　七九又要拍戏啦（工作小荀jpg）


第65章 
　　新年新春, 荀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看一眼时间，缓了半分钟, 眼皮还在打架。
　　都怪宋汀雪，都怪宋汀雪, 都怪宋汀雪。默念三遍，荀烟翻身下床。
　　她一动作, 背后熟睡的人立刻伸出手。仿似本能反应, 拽着荀烟不让走, 要贴近要亲吻，人还沉睡，亲密接触已经全自动完成。
　　荀烟怀疑她装的，反手推开人, 结果宋小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睡死的。
　　昨夜宋汀雪借着酒劲, 明明发晕, 偏要玩到尽兴，上上下下前前后后, 什么都要，什么都叫，这里疼那里痒, 闹自己也闹荀烟；不堪腰伤, 但总是逞强，喜欢坐在荀烟身上。汗水浸透她的长发，眼底氤氲水汽, 双腿颤抖, 坐都坐不稳, 却捉起荀烟的手说还要。
　　“太晚了……”荀烟翻身箍住她，好意劝说，“二小姐这么不节制，小心明天路都走不了。”
　　宋汀雪哑声：“求你了嘛……”
　　荀烟本来就喜欢她，半醉的宋小姐又格外可爱，荀烟招架不住，成了色厉内荏的人，推辞几下，意思意思又照做。
　　但今晨看到宋汀雪面上倦色，她又有些后悔，不应该任着宋汀雪胡来。
　　女人睡颜清丽恬静，让荀烟恍然回到从前，那些从宋二小姐身边缓缓清醒、想触碰却不敢触碰的时日。
　　十几年过去，她们都变了，但那份冥冥中的牵扯从未退却，进退追赶藕断丝连，她们深陷其中，成瘾成魔不成活。
　　这瘾症是毒也是药，融入血骨，剥离便只剩躯壳，空落落没有灵魂。
　　倘若从未见过，又没有这十年，她不成她，我不成我。
　　荀烟陡然想起宋汀雪的英文名，希赫，Seher，see her。
　　She has seen her.
　　这个英文名就像一切故事的开始。
　　暮冬的Z城，她看见了她，靠近她、拯救她、捕捉她、伤害她。
　　拥抱她。
　　舔舐她。
　　温暖她。
　　*
　　荀烟和剧团约在初八见面，说好了提前视频沟通剧本，硬是磨磨蹭蹭到Deadline前几个小时。
　　都怪宋汀雪——荀烟再次甩锅。
　　这几天宋小姐依然兴致勃勃，借着新春走动的名义，带荀烟去过自己名下A城所有公馆，完全脱离宋家人的视线，关紧房门，不分昼夜。荀烟被折腾，险些以为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个吸人精气的魑魅狐妖。
　　初七傍晚，荀烟艰难告别宋汀雪，坐上去往巴黎戴高乐的飞机。机场里，宋小姐白衣黑裤，一身漂亮的高定，拉着荀烟的手依依惜别，仿佛她要一去不复返了。
　　荀烟一手登机牌一手电脑，没别的行李，叮嘱：“宋小姐，你好好工作，我也好好工作——别追到片场来！”
　　宋小姐说：“好。”
　　——好个鬼。
　　半个月后，开机仪式现场，正要去剧本围读的荀烟一晃眼，在普罗旺斯三月的春光里看到笑吟吟的宋汀雪。
　　宋小姐浅紫色衬衫，塔夫绸面长裙，遮阳的宽帽檐，珍珠小皮夹，仿似是来度假的。
　　她不速而来，荀烟还没动作，贝尔导演已经赶上前：“谢谢Seher小姐愿意租借庄园，之前那个贵族小姐……唉，临近开拍，违约了。剧团因为这事一直很头疼。Seher小姐真是雪中送炭了。”
　　“不谢。”宋汀雪笑，“庄园有闲，你们又有钱，何乐不为。之前在安尔文西也和你们剧团合作过，也是缘分。”
　　贝尔忙不迭道谢。
　　贝尔深知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的道理，不过交流片刻，已经成了Seher小姐的拥趸。
　　三月梧桐初春，美人如雪，被阳光照得肤白透亮。荀烟忽想，倘若这是在童话世界，也许二小姐才是那个会幻化成透明泡沫的小美人鱼。
　　大抵塔夫绸面的裙下，真的藏着一条鳞片雪白的鱼尾？又或者是蛇尾，蛇鳞冰冷，能把人缠到颤栗窒息。
　　匆匆一眼，荀烟没搭话，攥着剧本走进会议室。
　　果然，几分钟后，宋汀雪跟进来，坐在荀烟身边。
　　荀烟佯作不耐烦：“二小姐没有工作要做吗？”
　　“你读你的，我可没打扰。”宋汀雪坐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半撩起长裙，紫色的绑带鞋像芭蕾舞鞋，又故意不穿好，歪歪斜斜搭在脚尖，修长纤白的腿一点一点晃动，都让荀烟心烦。
　　宋汀雪露出得逞的神色，意味深长地笑：“是小栀自己在分心。”
　　荀烟白眼。
　　剧团成员各自入座，由贝尔导演组织，剧本围读会开始。
　　电影第二部 名为MISS LOVIVINNE，中文直译洛微微小姐，意译荆棘鸟。 
　　主角洛微微是第一部 女主拉文达的女儿。拉文达出生贫苦，少时遇人不淑，被巴黎一男爵诱导诓骗，贪欢后诞下一女。妊娠时，差劲的医疗条件让拉文达怪病缠身，而男爵人间蒸发。拉文达陷入谷底，但并不屈服命运，一边独自抚养女儿，一边辅佐庄园主经营，用灵活的经营头脑换得最后接手庄园。 
　　可惜旧病不退，原庄园主年迈去世后几月，拉文达也不幸离世。
　　——事实上，在拉文达步步往上的人生里，失败的婚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拉文达并没有被它牵扯太久，也在照料女儿时尽心尽力，绝不亏待。
　　只叹，当年少的洛微微继承庄园后，回顾母亲一生，却将婚姻错误无限放大，甚至简单粗糙地把母亲的早逝归结于其不愿意向男爵争取、讨要生活，才落此境地。
　　她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沉迷犬马声色，周旋于各类贵族，试图攀上一个好夫婿。
　　这是一个典型的第二性。相比于拉文达的朴素女强，洛微微更贴近女利主义。
　　女利主义，自我物化，认为自己也可以把自己卖出好价钱，却忘了商人与商品之间的界限并非她可改写。
　　是社会权力中心——男权——在执笔。
　　读到这里，荀烟终于理解贝尔导演那句“这是一个会挨骂的角色”。
　　MISS三部曲，从女强到女利，再到女权，每一步道阻且跻。道阻且艰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即退。而很明显，甘愿为第二性、周旋辗转于贵族男性的女利主义者洛微微，就是那个走了倒退的路的人。沉醉罗曼的结局只能是爱的罗曼死，毒药和轰鸣的列车是罗曼赌局最后的奖励。最终，洛微微卧轨于一个春日，葬身在列车巨轮下。
　　脱离文本，单看角色，也不难发觉其“挨骂”的属性。旧传统男权认为她“不守妇道”，花天酒地不知其反，卧轨而亡死有余辜；新女权主义又认为这是罗曼的无病呻吟，毁坏了第一部 拉文达打下的女强基石，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谓两头不讨好。
　　荀烟看着剧本，有些恍惚。
　　其实从洛微微的形象上，她窥见很多十九世纪的故事，个个都是经典名著。时代在变化，经典还是经典，却需要被剔除一些时代局限性，这个复古的角色演得好则感慨唏嘘，演不好则……
　　大概要成为她事业的滑铁卢。
　　荀烟叹一口气。转念一想，这部电影从各方面都是冲着柏林奖去的，而贝尔导演可是出道作就拿了柏林新人奖的厉害人物，荀烟相信她的实力。
　　为艺术承担一些骂名，就当小小牺牲了。
　　这边，荀烟释然了，宋汀雪却越看剧本越生气。
　　等围读会的人都散开，宋汀雪捏着剧本抬头：“这写的什么？白白挨骂，没有商业价值。”
　　“挨骂也是流量，流量就有商业价值。”荀烟开玩笑，“再说，就算没有商业价值，这部电影的文学价值也很不错。一个演员能有一次沉迷旧巴黎浪漫主义时代的机会，就有了一份集邮的快乐。”
　　看她满不在乎，宋汀雪软下声音：“我心疼你。不想看你挨骂。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演得好演得不好，也只是骂名多少的区别，不会一点不挨骂。”
　　四下没有别人，宋汀雪干脆踩掉绑带鞋，长腿勾住荀烟，光露的小腿故意蹭在荀烟裸.露在外的脚踝，身子也贴近，声音吻在荀烟耳边，“小栀，不演了好不好？这部戏违约金多少，我可以给你付的。”
　　临到围读，愤然违约？要不然都说二小姐任性呢。
　　荀烟笑着摇头：“宋小姐，您曾和我说，慕强怜弱组合在一起向来好用。要是我把这个角色演活了，明白人剧分离的聪明人一定不会骂我的。”
　　慕强怜弱——这句话宋汀雪有印象，但都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宋汀雪只把荀烟当舆论工具和商品，而商人不用在乎商品的心情。现在不一样，她们是恋人，荀烟喜怒哀乐，宋汀雪都要体会。
　　“可这世上，总还是蠢笨的人多……”宋汀雪低下眼喃喃。
　　倘若谩骂铺天盖地，心理再强大的人都吃不消。她不想看荀烟有一点点难受。
　　想到这里，宋汀雪委屈起来，“小栀，我真的心疼你。”
　　荀烟抱了抱她，“别担心。到时候你在我身边多安慰安慰我就好啦。”
　　“……好吧。”宋汀雪妥协，还是皱眉，“难受一定要和我说哦。”
　　荀烟觉得宋小姐好像还是在把她当小孩养，护着她，抱着她，看到她受委屈，自己先难过了。
　　说不清是这举动更可爱，还是苦恼的宋小姐更可爱。
　　荀烟心软下一大片，抱着宋汀雪在自己双腿之间，低下头，在她脖颈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
　　宋汀雪也环住她，掀起裙摆，不做，但总想贴得紧些。
　　她坐在荀烟身上，居高临下看她，但眼里苦恼情绪久久没消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好委屈。
　　“宋汀雪，”荀烟忽然开口，“带我逛逛你的庄园吧。”
　　话题转了，宋汀雪这才想起来今天来剧团的目的。
　　“小栀……这个庄园，我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后山的薰衣草也属于这里，你不是喜欢薰衣草吗？”她几步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拉着荀烟向外走，“走吧，我们一起逛逛，你的庄园。”
　　作者有话说：
　　赠送大房子：宋二小姐传统技能。
　　1.有人能看出角色洛微微的原型吗，是很耳熟能详的名著！第一个猜到的人发两百的红包！！
　　2.结尾之前最后一做是angry sex……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吗，空手套白狼ing……我想了一个但感觉不够angry，最多冷脸zuo爱……要不然最后一pao让宋小姐做攻？


第66章 
　　庄园既然已经租借给剧团, 于是前庭后山人头攒动、到处是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荀烟逛见也不觉得意外。
　　宋汀雪却有些不爽。“该早些时候带你来逛的，可惜前几天在哥伦比亚, 赶不回来，”她苦恼, “想给你一个惊喜，就没有提前和你说……”
　　“没关系, 现在也很好呀。”
　　“不好, ”宋汀雪闷闷, “人太多了……”
　　荀烟失笑，给她顺毛：“拍完了人就不多了。”
　　其实人也不多，三三两两，走几步才能见到新的工作人员。但在宋小姐的观念里, 大概这偌大庄园只剩她们两个人才好。
　　荀烟倒无所谓。浅紫色的庄园像一方藤萝摇曳的梦境, 把宋汀雪作为园艺家的所有巧思都含括了, 荀烟沉浸在庄园的美景里, 左看右看，不亦乐乎。
　　终于四下无人了, 宋汀雪舒一口气，从后方抱住荀烟，下巴蹭在她颈窝：“小栀, 虽然迟了……但是, 二十九岁生日快乐。二十六岁和二十七岁的生日我都缺席了，所以这次我想送你一个大一点的礼物。”
　　荀烟微怔，问她：“宋汀雪, 二月三日, 对你也很重要吗？”
　　宋汀雪唔了声：“小栀, 你记得我的生日吗？”
　　荀烟当然记得。她还记得自己十六七的时候，兴致勃勃给宋小姐做了生日礼物，却被安伽委婉告知宋汀雪从不过生日，也不喜欢旁人提起那个日子。“小烟，送礼物当然可以啦，”安伽那时说，“不过……千万不要以生日礼物的名义。”
　　宋汀雪不给自己过生日，却年年惦记着荀烟的二月三日——尤其从十余年前还将荀烟当作宠物的日子里也是如此——就更加奇怪了。
　　看她困惑，宋汀雪娓娓道来。
　　“十岁之前，我还是过生日的。宋折寒的生日比我早半个月，她作为宋家大小姐，生日宴会自然无与伦比，我年纪虽比她小，但爱慕虚荣的心一点也不比她少。和姐姐攀比生日宴会的排场、生日礼物的数量和质量……成了我最大的乐趣。”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姥姥一直更宠我一些。很多时候，只要我挽着手多和她撒撒娇，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月亮、哪怕一片森林海岛……她都会答应我。”
　　“所以我的礼物，从来都比宋折寒更好、更多、更大。每次看到她气得牙痒又不得不祝我生日快乐的时候，我就开心极了。”
　　说到这里，宋汀雪忽而停顿了一下，重复地喃喃，“姥姥一直更宠我一些……而当我被确诊RAS后，她的偏袒更甚。”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不在了。”
　　“十岁的生日，比所有礼物更早到来的……是一份确诊书。那份确诊书告诉我，我活不过十五岁。而每过去一次生日，我都离死亡更近一步，”宋汀雪垂下眼睛，“原来所有的攀比、所有多收下的礼物，冥冥之中早被标了价格。”
　　“姥姥、妈妈，甚至姐姐，她们都对我越来越好。可每当给予了、接受了那些好，又像在向命运妥协。”
　　“我不喜欢那样。”
　　“不过，奇怪的是，十五岁过去了、二十五岁过去了……一切竟然好转。”
　　“十五岁的冬天，我在加拿大惠斯勒的森林里捡到阿吱。应该是家养的雪貂，但因为生病的缘故，它独自跑得很远，钻进一个松树洞，静静等待死亡。那时的它好丑，病得毛发都脱落了，远远看过去仿佛一只小老鼠，可我抱着她，十分没出息地哭了鼻子。我觉得我和她好像，都被死神提前下了判决，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在流逝。”
　　“于是我带她回了家——即便知道她时日无多。见过的所有兽医都说她没有救了，恒温箱只能让她不这么痛苦，即便存活也需要不停地吃药、治疗、化疗，以此吊着性命。我哭惨了，大家都觉得奇怪：只是一只雪貂而已，甚至还是陌生的、别人家的雪貂……但姥姥好似很理解我的执着，也许是看出了我依存症的前兆吧。她用了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对付阿吱的病症。阿吱活过了那个冬天。姥姥治好她，又把她送给了我。我于是想，阿吱活过了冬天，我一定也能。”
　　“虽然再过了十年……她还是走了。但二十岁对雪貂而言也是长寿，我并没有觉得太难过。”
　　宋汀雪忽然从荀烟怀里抬起头，盯她一眼，抿起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过呢，二十二岁的冬天，我又遇见一个很坏的小扒手。她偷走了我的东西，还假惺惺哭着找过来，想我帮她逃离荆棘之地。二十五岁……那个很坏的小扒手爬上了我的床。她声音真好听，哪里都很漂亮。”宋汀雪在她耳边吹气，懒洋洋笑了笑，“三年前的小扒手，变成精致漂亮的公主啦，之后说不定还能继承一座城堡。”
　　“阿吱之后，我终于遇见了新的生命力客体，我想，如果可能，我要把目光永远地停留在她身上。”
　　“——荀烟，遇见你后，我也想当那个送出礼物的人。”宋汀雪浅笑，“其实二月三日也不是你的生日，对吗？那是我们在Z城遇见的日子。你说你在那一天获得了新生，我又何尝不是呢？每度过一次二月三日，我都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了一些，有了与死神抗衡的力量。我想陪你过很多很多二月三日……直至死亡。”
　　荀烟挽过她的手，在她手背轻轻落一吻，“那二小姐可要抗衡更久一点，最好是陪我到一百岁，再考虑死亡的事情。宋汀雪，我等着你的一百岁生日礼物。”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却让宋汀雪湿红了眼眶。
　　她看着荀烟，眼底渐渐凝结雾气，沉默许久许久，才又开口说：“荀烟，你知道我名字的由来吗？宋汀雪，汀雪……”
　　宋汀雪出生的第一秒钟，宋凭阑的视线不在室内硕大的镜面上，而凝视着窗外，初阳下最后一汀雪。
　　“初春的日光高照，雪落尽就是春天。我出生在冬至春的交界处，而妈妈希望我身处寒冷，也可以望见初春、永远可以期待明天。和小栀的二月三日异曲同工哦。”
　　“雪落尽就是春天吗……”荀烟喃喃，“很好的寓意。”
　　这一汀雪的寓意里，荀烟忽而想到考Alevel时读过的一篇散文。“谈情说爱时，情诗情词裁冰，切成细细的碎片，取一点酒来煮，煮出来的话才使人微醉。情浓便用烛火再加一杯咖啡，才不会醉得太厉害，还能维持一丝清醒。”
　　“倘若失恋，等不到冰雪尽融时，就放一把火，把雪都烧了，烧成另一个春天。”
　　（林清玄《煮雪》）
　　那于她们，雪落尽就是春天，便是初春阳下，每一片雪花扑簌簌地燃烧，一起烧成初春的花、仲夏的月、季秋的风、隆冬的雪——燃烧成每一个四季与岁岁年年。
　　初春，天光淡淡，薰衣草还是浅紫色的，一阵风经过，熏香了整个庄园。
　　宋汀雪瞄着荀烟：“这样的气氛，真的很适合……”
　　“接吻。”荀烟抢答，替她说下去。
　　话音落下，荀烟撩开宋汀雪耳边的发，捧住她的脸，唇瓣吻在她唇心。
　　宋汀雪顺势环住她的腰，嘴里支吾几下，舌尖也顺着荀烟的气息动作滑入她口腔，被带着胡乱游走，短了气息。
　　不一会儿，宋汀雪渐渐有些气短，眼底起了雾，身体想退开，心理又不情愿，还想伏在荀烟身前吻得更多更久。
　　荀烟觉察她不适，犹豫半秒拉开距离，宋汀雪咳嗽几声又凑近，“小栀，还要……”恰这一刻，薰衣草的风送来第三个人的大嗓门——
　　“啊呀——终于找到你了！！躲这儿做什么呢？”齐堇玉吱哇乱叫，定睛一瞧又急忙刹车，“宋宋……呃，宋小姐也在呀。”
　　求吻被掐断，宋汀雪脸色黑得像打翻了酱油瓶，荀烟匆匆挡到她们中间，看向齐堇玉：“玉子，你怎么在这里？”
　　罪魁祸首齐堇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还傻兮兮地笑：“最近生活拮据了，出来赚点外快，而且这是你的女主戏，我当然要来啦！半天没找着你，正奇怪呢。”又问，“我会不会打扰你们了？”
　　宋汀雪：“当然……”
　　“当然没有！”荀烟立即说，“没事的。”
　　齐堇玉：“那就好！”
　　而在齐堇玉转过身，荀烟有些为难地拉住宋汀雪，低声：“对我的朋友友善一点啦……她又不知道这些。当时在明尼苏达，还是她送我去医院见你的。”
　　宋汀雪盯她两秒，抿起一个温和的笑。“好嘛，我不会故意凶她的。”
　　荀烟没说的是，自己从小无母无父，唯一的亲人就是玉子姐姐，从这个角度，见齐堇玉也算另类的“见家长”。宋汀雪的家人接受荀烟了，反过来，荀烟也希望宋汀雪能和齐堇玉相处愉快。
　　可是真的能相处愉快吗？荀烟其实有些忧心。玉子一根筋、实心眼，宋汀雪也好不到哪里去，占有欲还很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点着了。
　　思索再三，回到片场前，荀烟板正宋汀雪肩膀，与她非常非常认真地说：“宋汀雪，过一周拍摄正式开始了，有些时候抢天光，起早贪黑，我不能太顾到你。至于我和同事的交流，也许不可避免密切，但我都会注意的。”说到这里，荀烟软下声音，“宋二小姐，你可千万别在片场发我脾气呀。”
　　“好。”宋汀雪一挑眉，“不过，我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吧？”
　　荀烟耸耸肩膀：谁知道呢？
　　一周后，她发现宋二小姐——还真就有那么不讲道理。
　　*
　　有了安尔文西暴露戏的前车之鉴，宋汀雪不想再看到荀烟在戏里和谁含情脉脉地对视说话，甚至肌肤相亲。可是人之欲望是艺术作品中无法规避的东西，倘若涉及性缘，接触更无可避免。宋汀雪左右通融，终于说动贝尔导演将几次接触拍得讳莫如深。
　　好在贝尔导演也是一个有包袱的艺术家，不想把画面拍得太露骨直白，只愿意用一些暗示。比如戏里，洛微微的第一个情郎是一位巴黎艺术派画家，洛微微与他分分合合藕断丝连，脚本也有二人亲密举措的描写。贝尔导演思来想去，给男画家一个作画苹果的镜头，尔后画面回溯，定格在荀烟裙撑下的小腿肚，同样一副鲜红苹果的油画纹身。以此暗喻二人偷尝禁果。
　　一串遗落在枕后的珍珠项链，一段流连在颈背的暧昧目光……以此暗示一响贪欢。宋汀雪一一过目剧本，破天荒地满意点头。
　　但即便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了。
　　正是男画家给洛微微勾勒红色苹果的一幕，工作人员需要给荀烟定妆，确定画布上的苹果大小与纹身位置，妆造老师提娜半蹲下身，双手捧住荀烟脚踝，才要左右瞧一瞧，又忽地站起来，视线定在荀烟背后：“荀老师，您背后是有伤疤吗？”
　　“伤疤？……”
　　荀烟喃喃，背过手去触碰。几年前宋汀雪给她留下的伤痕早就痊愈，但在阳光下还是不可避免地显现出一道半透明的细小疤痕。
　　“您看得真仔细啊，”荀烟失笑，“我都忘记向妆造老师报备了，之后可能需要用到许多遮瑕……”
　　提娜却顿了顿：“不用遮瑕！”她走到荀烟身后，撩开荀烟长发，仔细端详那条伤疤，“荀老师，我有一个新的想法。和男画家的舞会装扮是一件月光色露背礼裙，那我们不妨将这条白色疤痕当作玫瑰枝干，在枝干上绘一朵红玫瑰纹身——玫瑰的盛开代表情意正浓，玫瑰的凋零又代表情意退却……唔，您觉得怎么样？”
　　荀烟被这个想法稍稍惊异了。
　　红玫瑰象征爱情，好像也逻辑自洽哦？
　　提娜又说：“而且您的背部线条优美，辅以舞蹈动作，如珍珠蝴蝶翩翩起舞，也很符合贝尔导演巴洛克主义的拍摄风格呢～”
　　荀烟说，“可以诶。”
　　提娜兴冲冲：“那我去向贝尔导演请示一下！”
　　请示很顺利。最终的拍摄成果本就需要不断打磨，不断雕琢，标新立异且合适合理的想法，贝尔都会同意。于是那日午后，几个妆造老师对着荀烟的背后细细打量商量起来。荀烟坐在高脚凳上，膝盖曲起，身前毛绒外套反了穿，只在背后露出伤疤。
　　“荀老师，您介意我们上手涂一涂吗？都是水洗颜料，等会儿我们会帮您清洁干净的！”
　　荀烟当然说好。
　　画笔沾了颜料，触及肌肤的时候十分冰凉，荀烟哆嗦一下，抬眼瞥见妆造室外站着一人。
　　背后妆造师还在工作，荀烟做不来太大幅度的动作，只向宋汀雪招手，扬起一个笑：“宋汀雪！”
　　宋汀雪有些气喘吁吁，望了她一眼，几步走过来。
　　这几天宋汀雪在波尔多出差，赶回普罗旺斯的时候一身风衣还没褪去仲春风露，她靠近荀烟，带来一阵雨后青草的芳香。
　　宋汀雪盯紧她们时眸底闪过一瞬冷意，荀烟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身后一人吃痛地惊呼——
　　“宋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只见宋汀雪折断画笔，颜料溅落空中，几个妆造师被吓一跳，随即宋汀雪扬起手，荀烟甚至能预感耳光落下的清脆响动——万幸是忍住了——只用折断的画笔驱赶那几位妆造师：“都……滚开。”
　　宋汀雪的发难突如其来，所有人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荀烟拉住人，又挡在几个妆造师身前，“宋汀雪，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别激动，别动手。”
　　宋汀雪看着她，眼底不复柔和，只咬牙切齿：“你们在做什么？”
　　荀烟摸不着头脑：“做造型啊……”
　　“什么造型要脱衣服？”
　　“哎呀……”荀烟有点反应过来，“这不是没脱嘛！不会的……”她自以为明白了宋汀雪生气的部分，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回头看见几个年轻的妆造师瑟瑟发抖，才有些失笑地安慰她们，“没事的，就是有一些误会，等一下哦……”
　　宋汀雪冷不丁打断：“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反倒去安慰她们？”
　　“我……”荀烟回头，“你需要什么解释？”
　　神态语气都认定宋汀雪小题大作，被那副神情一照，宋汀雪压抑了面色，五指指甲嵌进手心，眼眶忍得通红，好像要气哭了。
　　荀烟也不明所以。是因为露了肩背吗？可是从前礼服多的是露背装，没见宋汀雪这么大反应呀……
　　没再开口，宋汀雪甩掉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妆造室。
　　和室内几人匆匆解释几句，荀烟追上去。
　　好不容易把人拉住，荀烟尽量放缓放软声音，轻声劝阻说，“宋汀雪，告诉我，你到底在生气什么呀？”
　　宋汀雪没理睬，闷着头走，脚步飞快。
　　荀烟不厌其烦地问，直到跟着她走回休息室，还是没摸清理由。
　　陌生的休息室里，宋汀雪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荀烟便是抓住这个空档扣住宋汀雪手腕，把人带进室内。
　　“宋汀雪，说话，别生闷气。你只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生气什么，我才会知道啊……”
　　宋汀雪冷冷看她，显然很不高兴。风尘仆仆赶回普罗旺斯的宋小姐眉眼捎上疲倦，面色清冷，双唇不自然抿着，即便生气了，也格外生动好看。
　　荀烟再讨好地问几句，依旧撬不开她的回答，实在没办法，环着宋汀雪的腰上下磨蹭，先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又屈膝抵在她下面，手指伸进去：“汀雪，我好想你……”
　　可这边荀烟出卖色相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宋小姐依旧冷脸，咬着嘴唇不说话。
　　荀烟见状渐渐也没有了兴致，拨弄一会儿，沉下脸色：“不说算了。你自己生闷气吧，我回去拍摄了。”
　　荀烟收手，把指尖擦干，转身要走，便也没捕捉到宋汀雪眼底那份委屈。
　　明明再哄一下就好了，再弄一下就好了……
　　荀烟哪里知道她的想法，才开门要走出去，竟然被一把箍住后腰，带着力被拉回去。
　　面前房门巨响，陡然闭合了，荀烟一时天旋地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膝盖被撞得钝痛。电光石火，宋汀雪已经伸手掐住荀烟，把人往身边一带。
　　荀烟险些摔个半死，一扭头，宋汀雪压上来，欺身而上。
　　宋二小姐盯得咬牙切齿，好似荀烟是冒天下大不韪，把她恨得眼眶都发红。尖锐的指甲嵌进荀烟颈背，唇齿流连在她腰腹，又不断向下。
　　指甲也划下去了，不留余力，似是要把荀烟背后那朵未画完的玫瑰划烂。
　　一切发生太快，荀烟被折腾得愣住，眼睁睁看着身上的人阴沉着脸，把她扒了个干净又四处乱咬，没有情趣没有温情，只是想留下痕迹。
　　“宋汀雪、你有病吧……”荀烟疼得眼前发黑，“有事说事，就事论事，但你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宋汀雪神色稍顿，冷笑一声，终于说话了。
　　“让她们在你背上画画就有意思了？”
　　荀烟猝然抓到一个关键词：画画。
　　“宋汀雪……难道是因为她们在我背上化妆，你不高兴吗？”
　　宋汀雪压着荀烟，把头埋在她腰窝，低垂着眼不看回来，但也没置可否。
　　好像猜到了边边角，但荀烟也不太理解：脸上能化，背上为什么不能化？难道宋汀雪以为她们在搞人体油画……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荀烟喊冤：“只是剧情需要，别的什么也没有。她们打算在我后背设计一个玫瑰纹身……”
　　岂料宋汀雪说：“我气的就是这个。”她在荀烟身上重重一咬，抬起眼，“我更生气的是，小栀完全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这话说得像绕口令，结合了宋汀雪接连不断的动作，荀烟整个人晕晕的。“你说清楚一点……”
　　宋汀雪更生气，荀烟更遭殃。
　　宋二小姐拽紧荀烟胳膊，把人推按在地上，让荀烟背对自己。她的目光在那朵红玫瑰上流连，手指从后面绕向前，不断深入，绞出痕迹，带来不适的胀痛。
　　这样不明不白的，荀烟当然想反击，可还没侧过脸去，背上忽然被烙了一下。
　　是一颗泪珠。
　　泪珠豆大，摔落在荀烟背后，顷刻融化了红玫瑰的边缘。
　　宋汀雪屈膝压在她身上，面色依旧很冷，但眼底已经无可抑制地落出水雾。渐渐，她开始无力地啜泣。
　　荀烟诧异地回过头，“你……你哭什么？”
　　明明是她在欺负人，怎么好像荀烟欺负她一样？
　　宋汀雪说：“我不想看到别人在你的伤痕上做什么……”她捂了脸，有些喘不匀气息，说话断断续续，“那是我留下来的！只属于我们，只属于我和你……别人不能在上面做什么，因为工作也不可以……”
　　她哭着说话，有一种幼稚的固执。荀烟愣愣盯她一会儿，心想，原来宋汀雪的独占欲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对不起……”眼见宋汀雪哭得止不住，荀烟手忙脚乱抱住她，“别哭了，我错了，我会和她们说把这段改回去的……”
　　宋汀雪窝在她怀里，没回应，好久才熄了哭声。
　　再开口，她只问：“今天就做造型吗？还有别的事情吗？”
　　荀烟莫名有点心慌，做了个吞咽动作，但还是顺着她说：“没有了……”
　　“那就好。”宋汀雪说。
　　好什么？
　　荀烟没理解，身上的人忽然又俯下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荀烟，我还想要你。”
　　宋小姐眼角还带着泪，眼底已经笑起来，先前脆弱的哀怨一扫而空，只剩一片狡黠，雪白的面颊晶莹剔透，荀烟实在很难拒绝。
　　身处攻位久了，荀烟快忘了宋汀雪尖锐强硬的样子，居然也有些心动，“宋小姐别像刚刚那样暴躁就好……”
　　“当然不会，”宋汀雪缓缓靠近，指尖挑起荀烟下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小栀，放轻松。”
　　休息室的午后，宋汀雪一次又一次、像不懂得餍足的狐狸。直至最后，荀烟仰躺在沙发上，干涩的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一边给自己顺气，又心闷闷地想，宋汀雪果然、一点也没有变……
　　仿似心有灵犀，宋汀雪也抱着她，“小栀一点也没有变。”她低下嗓音，在荀烟耳畔轻笑，如塞壬歌声，“到的时候，下面还会兴奋得打颤呢。”
　　作者有话说：
　　恭喜宋汀雪小姐！


第67章 正文完结
　　不过才在普罗旺斯的城市歇了几日, 宋汀雪匆匆接了几个电话，又要启程。
　　宋汀雪收拾行李的时候，荀烟还睡得迷迷糊糊, 看她要走，顺手拽了一下, 没拽动。
　　“又去出差啊？”
　　“这次不远，就在隔壁米兰。”宋汀雪轻拍了拍她的手, 安抚性质的, 又给小猫掖被角, “我要好好工作，要养家啊。”
　　荀烟闭着眼睛笑： “哪个是你的家？”
　　“小栀住过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家。”
　　“那我住过的地方可多了。全部都是吗？”
　　“当然，”宋汀雪说， “只要你愿意。”
　　荀烟想了想, 反问：“宋汀雪, 你是皇帝吗？各处还有行宫。”
　　“嗯哼, ”宋汀雪整理衣袖, 重复道，“只要小栀愿意。”
　　半梦半醒间, 荀烟只觉得有人在她额角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宋汀雪的声音也沉浸在梦里，捎带来薰衣草的气息：“When I am King，  and you shall be Queen. ”*
　　*
　　春夏之际, 浅紫的薰衣草被时间渡成夜幕华盖的颜色, MISS LOVIVINNE的故事在仲夏夜杀青。
　　杀青宴被举办在马赛的鲜花庄园。宴会后，荀烟从热闹的名利场中抽身，在夜风惺忪的街道口见到了想见的人。
　　宋汀雪一身白净一如初见, 白衣白裙白直筒靴, 雪白狐裘围巾遮住了下巴, 却掩不住她面上喜悦。
　　满意地看见荀烟脖颈上红宝石项链，宋汀雪再从皮夹里牵出一个长方形礼盒，站去荀烟身后。
　　荀烟只觉得脖颈微凉，顷刻一副珍珠项链便戴在胸前。珍珠个个圆润有光泽，每颗拎出来都价值连城。
　　荀烟无奈道：“宋小姐，我快被你挂成圣诞树啦。”
　　“有什么办法？我看见好玩的好看的，就想带给小栀。”宋汀雪在她身后轻笑，“要不是我们的工作总是错开时间，我真想去哪里都带着你，时时刻刻黏在你身边才好。”
　　荀烟低低笑了下，“宋小姐，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是什么？”
　　荀烟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其实……也要你继续参与，那个礼物才算完成了。”
　　宋汀雪被勾起兴致，就看荀烟反手撩开颈后长发与衣领，露出些许肩背。
　　“看到了吗？”
　　荀烟肩胛骨处，有一支白色蔷薇花纹覆盖在曾经那道伤痕上。
　　借了伤痕为枝干，白色蔷薇开得正盛，栩栩如生，又宛如雪白的鱼鳞，衬得荀烟脊背玲珑，明艳也温润。
　　“这是我自己画的颜料造型，又自己对着镜子贴上去的。如果可以，我希望宋小姐也去向玉子学习刺青技术，把它永恒地留在我的背上。”
　　宋汀雪心下微动，隐隐有些愣怔，开口犹豫：“背上刺青……很疼吧。而且会不会影响你接戏？”
　　“不需要在意那些，”荀烟轻声，“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就是做好了全部打算。”又失笑，“汀雪，对我有点信心，我的戏路还不至于被一支小蔷薇阻碍。”
　　荀烟望回来的刹那，宋汀雪亲吻她的欲望达到顶峰。
　　她们环抱彼此。
　　陌生街头，情人接吻。那一刻，她们仿佛站在斯卡布罗集市，晚风带来百里香和鼠尾草的芬芳，情人情意在风中起舞。
　　*
　　次年二月三日，第七十九届柏林奖在德国举办。
　　贝尔导演对柏林熟门熟路，带着剧团几位成员进入电影节场地。
　　评委席里有贝尔的老师，但这并不意味评审会对MISS LOVIVINNE这部电影放宽要求，只会更加严格。
　　这时的荀烟早就身经百战，没了新人初入电影节的忐忐忑忑，只剩平常心态，面对采访和评委也都游刃有余。几日后，闭幕式颁奖典礼，璀璨的星光下湖水荡漾，比星光更闪耀夺目。
　　荀烟一身月白礼裙，白色的蔷薇花盛开在她的脊背。
　　她跟着贝尔导演走进红毯区。艳羡的目光照在她们身上，像要把人点燃，荀烟享受这些也警惕这些，因为曾有人和她说过……
　　视线扫过颁奖台，那个曾经告诫荀烟人心是谎言的女人如今坐在嘉宾席最前排，正笑意盈盈看过来。
　　事实上，自洛微微进入大众视野，除去意料之中的骂名，竟然也有很多人自觉洗刷她身上被谩骂曲解的部分。也许是时代更加明朗，知道剔除局限性去看人物，也知道人剧分离，主角姿态并不能完全代表主创三观。
　　尤其据内部透露，洛微微的下一部，也就是系列电影的第三部 ，才真的是破茧成蝶、涅槃重生的女权角色。有人戏称洛微微有“垫脚石”的属性，戏谑之余，反而更怜惜其演员荀烟。 
　　洛微微是一个很唏嘘的人物，她的身上存在太多父权控制的伤痕，她的自甘沉溺之下，每一个都是罗曼的无解命题。世上有太多洛微微，不论古今中外，正如福楼拜在书信里说的，“包法利夫人就是我自己。我确信，此时此刻我可怜的包法利夫人，一定也在法国的二十个村庄里受苦、哭泣。”
　　男权罗曼命题无解，而若要在赌局胜利，唯一的解法是不触碰筹码。
　　没有赌徒心理，才不会被世俗裹挟控制。
　　诚然舆论纷纷，荀烟总觉得其中有宋汀雪的控制手笔，可每当问起，宋小姐总是打个哈哈过去，“我还没有那么厉害哦，能控制国际舆论。不过呢，眼下状况也好，我可舍不得小栀挨骂。”
　　荀烟揪着她又咄咄逼人问几句，好容易才放过。
　　只唏嘘，同样是荆棘鸟，荀烟比路语冰幸运太多了。
　　走完红毯便是名人堂，荀烟目光一一掠过相框手印，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面镜子上。
　　名人堂相框的末尾，是一面明净透明的镜子。
　　镜子里倒映每一个经过的人，忐忑的人、自信的人、焦急的人……
　　寓意每一位路过红毯者，都有被铭记璀璨殿堂的资格。
　　透过镜面，荀烟看见曾经Z城那个瘦小的女孩，她捧着一张捡来的画报杂志，盯着封面那个身穿红格子裙的影星目不转睛。
　　那时的七九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与这些名流并肩。
　　随着时间推进，颁奖嘉宾说出的奖项越来越盛大。最佳配乐、最佳指导、最佳配角、最佳主角——
　　锃亮的镜头频频掠过几位候选人，两个嘉宾一笑一闹，视线明目张胆地乱飘，把台下的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最佳演员啊……我们都很熟悉了。从出道以来就一直活跃着，步步攀升，近些年在国际上也很有前途……”
　　——毋庸置疑，能入围柏林奖项的演员个个很有前途，这些话谁都能对号入座。颁奖嘉宾说得越发卖关子，荀烟身边一个女演员眼一翻，人都快晕过去了。
　　荀烟面上镇定，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来到不远处，宋汀雪身侧。
　　哪想宋二小姐没比她好多少，紧攥的手指把典礼清单揪得皱皱巴巴，好像被颁奖的不是荀烟而是她。
　　沉默半晌，颁奖嘉宾异口同声说：“那是一张让人异常流连的东方面孔。”
　　此话一出，许多视线集中在荀烟身上。
　　但在场还有另一位日韩女星，而二位颁奖嘉宾的视线自始至终停留在她身上——而不是荀烟。
　　荀烟的心凉了半截，面上还得维持体面微笑。
　　心情在电光石火里起起伏伏，直到最后，荀烟告诫自己，那位日韩女星出演的电影更有时代突破性，是一部绝绝对对的好电影，输给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再接再厉。
　　转瞬，就听颁奖嘉宾报出获奖姓名。
　　“最佳演员就是你，我们的LOVIVINNE小姐！！让我们恭喜荀烟！！”
　　大悲大喜就在一瞬间。
　　就连一向沉静的贝尔导演也忍不住吐槽：“太过分了！怎么这么玩人呢？”
　　渐渐地，周围回过味来，都站起来向荀烟鼓掌道贺。荀烟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有些不知所措。
　　她有点无措。
　　颁奖嘉宾是懂得如何让人心悸的，席位最前排，宋汀雪攥紧拳头抵在眉心，面色隐忍，像是要犯心脏病了。
　　瞥见她状态不佳，荀烟阔步走出几步，居然绕到嘉宾席间，在宋汀雪身前单膝下跪，关切地看向她：“还好吗？”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镜头和目光聚集到她们身上，金融官场叱咤风云的宋二小姐难得慌张起来，“小栀，你……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关心你，关心你的身体，”荀烟认真道，“我看你面色不对。”
　　宋汀雪愣了几秒，“我很好！”又说，“就是那两个嘉宾实在很过分，你等下上台替我骂一骂她们。”
　　荀烟失笑：“好。”
　　穿过长.枪短炮，荀烟站上颁奖舞台。“首先，大家好，这个奖项是颁给荀烟的，而不是洛微微的，所以大家骂了她就不能骂我啦。”
　　要不说她身经百战游刃有余呢？层叠镜头目光之下，颁奖嘉宾刻意戏弄，她能镇定自若到爱人身边，眼下站上颁奖台，还有闲心开玩笑。
　　“其次，我要替我的剧团朋友、我的导演，以及我的爱人，甚至我的竞争对手们，严厉谴责两位颁奖嘉宾——你们真的快把我们吓到没命了。”
　　两个嘉宾哈哈一笑，一个吐了舌头，另一个正正经经鞠躬：“十分抱歉了。”
　　荀烟大度地接受，开启获奖客套话与电影致辞。几分钟的致辞说长绝不长，却要耗尽许多精神气，等一切都说完，手心已经濡出薄薄的汗液。
　　那日最后，荀烟只记得主持人再次提问：“还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吗？”
　　相比于再接如何制作精良的好戏、再与如何名号响亮的制作班底合作……荀烟此刻，居然只想到一个愿望。
　　一个小小的愿望。
　　“我想……先把工作放一放，和我爱的人一起周游世界。”
　　她话音落下，视线义无反顾地落去宋汀雪身前。
　　数十米的距离外，宋汀雪也凝视着她。
　　柏林的殿堂辉煌，四处飘舞的礼花像一场瑰丽无比的梦境。梦境穿梭时空，经过狭窄的Z城，声色明灭的A城……洛杉矶，巴黎，珀斯和凯勒贝林，罗切斯特……来到每一个她们曾经过的地界。
　　也将带着她们，去向更广袤的天地。
　　在那片天地里，塞纳河水轻拂，春天的花瓣落在头顶。她们坐进时空的游轮、藏在水里，看世界下沉，春日与暮色倾倒。
　　游轮沉船，舷窗外薄暮稠岚，海水里闪烁着霓虹的光芒，点点星光落下来，如白樱飞舞，落英缤纷。
　　柏林之都，醉夜的春日落下来了，落在身边，落在爱人的眼眸。
　　相望的刹那，人间正好，一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
　　批注：When I am King,  and you shall be Queen：Lavenders Blue，十七世纪英国民谣。后面提到的斯卡布罗集市也是一首民谣，源自十三世纪的英格兰/苏格兰。


第四卷 番外 


第68章 城堡
　　回到巴黎的第一晚, 剧团庆功宴后，荀烟半靠在高处露台。
　　月色下，初春梧桐仍泛黄, 夜风还轻轻。
　　眼前是巴黎月光夜景，荀烟托着腮发着呆, 身后沁来一片温柏的清香与宋汀雪半笑的声音。
　　“在想什么？我们欧洲大满贯影帝洛微微小姐？”
　　“在想……”荀烟愣了愣，“在想, 距离宋二小姐下一次出差还有多少时间, 我在柏林许下的愿什么时候能实现。”
　　宋汀雪明知故问：“什么愿望？”
　　“和爱的人周游世界。”
　　“谁是你爱的人？”
　　“……”荀烟生气了, “宋汀雪，你爱明知故问的老毛病又犯了。再这样我不理你了啊。”
　　“哎呀，不要、不要嘛。”宋汀雪立刻陪笑，笑嘻嘻地凑近, “知道小栀想和我去全世界玩一玩了。我也很想的。”
　　她从后方环抱住荀烟, 下巴在她颈窝轻蹭了蹭, “出差……二月确实还有几个项目没收尾。三月四月老样子, 五月有两个特别重要的董事会内部洗牌，六月, 嗯……不知道空不空……”
　　“……行了，别说了，知道你日理万机了。现在才初春呢, 宋小姐的行程都排到夏天了。”
　　宋汀雪软乎乎地哎呀了一下。“也是如实告知, 小栀别气馁嘛。我是想说，你先前在商行做得怎么样？宋凭阑对你白眼相待还是青睐有加？”
　　宋凭阑？
　　荀烟思想斗争几秒，决定踢皮球：“二小姐自己去问。她是你妈, 你比我熟。”
　　宋汀雪闷笑：“我快要接替她了。小栀, 倘若你愿意, 随时可以回商行工作，从商演戏两不耽误呀。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差……只要我们还在一个城市，总能抽空玩一玩的。”
　　其实回商行工作这事情荀烟也有考虑。不同时代不同背景的角色接多了，总要抽身些许，做回自己。
　　何况，并非时时刻刻都有好本子好角色，而荀烟现在咖位又足够大，蝇头小戏自降身份。
　　荀烟沉默了一下，“宋汀雪，我什么时候能做到执行总裁？”
　　宋汀雪哈哈：“现在就可以。荀总，如果您愿意，我还可以来给您当助理。”
　　荀烟被这冷笑话逗笑，大脑一打岔，放空两秒，她回神，盯着宋汀雪，十分莫名其妙地说：“阿雪，我想抽烟。”
　　“不许抽。”宋汀雪立刻皱眉，“说好了一起戒烟。”
　　戒烟吗……
　　有人用白水戒烟，有人用柠檬戒烟，有人用水果糖戒烟。荀烟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有瘾，手伸进口袋却摸了个空，之后又是用什么办法转移注意力的了。
　　——哦，她想起来了。
　　就是那年新春，她们闹到凌晨，荀烟靠在床边打算抽一支事后烟，拍了脑袋想起自己早就在齐堇玉和路语冰面前立下毒誓：再抽烟就去死！
　　但当时灵魂身体都空虚，她又是怎么忍住的呢？
　　荀烟仔细想着，浸回当时的场景，想起自己咬着下唇不是滋味时，是宋汀雪半梦半醒，黏糊糊地抱上来，拿柔软的唇堵住了荀烟的瘾。
　　原来，她是用吻戒烟的。
　　此刻月光露台，荀烟望向宋汀雪，抬手捧住她面颊，无由来地又想吻她。
　　没办法，瘾犯了。但究竟是烟的瘾还是情人的瘾，谁说得清呢。
　　被噙住双唇的一刹，宋汀雪微微愣，顷刻便变得顺从，伸手抱住荀烟脖颈，主动加深亲吻。
　　一双舌头半推半就地打了结，两个人的口腔都被冲撞得乱了套。
　　分开的时刻她们稍稍喘气，唇齿都像被春雨倾淌，丝丝缕缕好不潮湿，全是对方的味道。
　　宋汀雪垂下雾气迷蒙的眼：“难道小栀是在借我戒烟？唔……是因为我甜吗？”
　　宋家二小姐似冰雪，似晨雾，清冷明净，淡漠凛冽，好像和甜并不沾边。
　　但荀烟品尝她的唇、她的舌、她的身体和她的气息，又确实有一种嗜甜的瘾感。
　　荀烟于是俯身，轻轻吻了女人的耳朵：“嗯，二小姐很甜。甜得要发齁了。”
　　宋汀雪闷笑一下，“别的地方更甜。小栀要尝一尝吗？”
　　荀烟目光流连，总做不到拒绝。
　　月光夜晚，凯尔特的风声吹拂，情人紧密贴合不分你我，春潮如许。
　　而在彼此都被汗液浸湿的一刻，荀烟想到什么地开口：“今年二月三日，宋小姐还没有送我生日礼物。”
　　欲望的余韵还没消退，宋汀雪的思绪和身体都被搅得有些晕乱。
　　她眨了眨迷离的眼，宕机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准备哦……明天带你去看。”
　　“去哪里看？”
　　“去……卢浮宫，”宋汀雪不卖关子，“是一幅画，属于我也属于你，前天闭馆刚挂上去……明天正式展出。明天带小栀去看，好不好？”
　　压在她身上的人却问：“今晚不行吗。”
　　“什么……”宋汀雪怔忡了些许，“小栀要夜闯卢浮宫？”
　　“啊，倒也没有那么嚣张。宋小姐往卢浮宫挂的什么画，手机里没有备份么？我只是想提前看一眼。”
　　“有是有，但我不想给小栀看。”
　　“……真小气。”
　　“我只是不想让小栀对那幅画的第一眼，便困囿进小小的手机屏幕。”宋汀雪渐渐勾起腿，缠上荀烟腰肢，“但如果小栀真的很想今晚看到它，也不是不可以。”
　　荀烟任她动作，膝盖抵下来，手指停在隙口，“怎么看？”
　　于是，大逆不道的五个字落在荀烟耳畔：“夜，闯，卢，浮，宫。”
　　*
　　其实也并非真的大逆不道，相应申请合法合规，钱到位诚意也到位，自然有人放行。而宋小姐向来行动力超群。
　　夜半时分，宋汀雪领着荀烟踏进卢浮宫殿。
　　边走着，回想起宋汀雪在厅外用法语交流也显出主场气势的模样，荀烟非常认真地问：“二小姐，明年生日，您能把卢浮宫买下来送给我吗？”
　　“……”
　　“……？”
　　宋汀雪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栀不如让我去竞选法国总统。”
　　“哦，”荀烟从善如流，“那你能吗？”
　　“……”宋汀雪顿了顿，“嗯，可以试试。竞选不难，符合要求参与就好，就像投简历。”
　　当然，选不选得上另说。
　　“算了，”荀烟于是摇头，那语气仿佛是大慈悲，“宋汀雪，你不是法国总统我也爱你。”
　　“……”
　　也不知道荀烟今晚发的什么神经，但宋汀雪很乐意奉陪。
　　二小姐棒读：“谢谢哦，小栀。我太感动了。”
　　“不用谢，这是伴侣之间应该做到的宽容。”撂下这句，荀烟踏进卢浮宫的油画展厅。
　　这不是荀烟第一次进卢浮宫，却是一次极其罕见的夜游体验。所有事情在昼夜所展现的景貌总是不一样的，敞亮与静谧的视觉感受也大不相同。艺术品更不例外。
　　渐渐走近，美景纷至沓来，而在展厅中央看见那幅全新的画作时，仍然不可避免地稍滞了呼吸。
　　那是一副极庄重的油画，兼有浮世绘与拜占庭的艺术质地，色彩明净，线条细腻，特写灵动。
　　画中忍冬如雾，浅白又生青，弥漫在少女身边。少女礼裙绸缎，身下是绮丽的贵族布艺椅，如白天鹅的脖颈后枕了一只柔软的雪貂，她稍稍仰着脸，双目微阖，似乎静悄悄地睡着了。
　　是宋汀雪记忆中的少女与雪貂。
　　画作名：一支忍冬的城堡。
　　与画中的自己相撞的电光石火，荀烟的脑海无端行起川端康成《雪国》的开头，「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信号所に汽車が止まった。」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这幅画给荀烟的感觉也是如此，尤为淡然优雅的色调，勾勒出一方静谧美好的乌托邦。乌托邦中，冬雪如落英缤纷，声息停滞的瞬间，美好永恒了，少女浅眠，雪貂沉睡，忍冬向阳生长。
　　荀烟站在画前，久久地失去言语，宋汀雪静静站着，她们的世界只剩下观画者被画作惊艳时颤栗的呼吸。
　　许久，许久，荀烟侧身，看向作画的女人。
　　“宋汀雪，你听过一首歌吗？”她问，“初めてのルーブルは，なんてことは なかったわ。私だけのモナリザ，もうとっくに出会ってたから。”
　　歌词大意：初次去卢浮宫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独属于我的蒙娜丽莎，我早已遇见。
　　“而这段日文的下一句是……”
　　“Can you give me one last kiss? ”
　　今夜，让我们再来一个吻吧？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首歌是one last kiss（宇多田光）——小栀，少混二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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