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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明悟空
　　作者：_云之君
　　简介：
　　这是一个关乎世间生灵的故事，一个关乎成长，压迫与反抗的故事。
　　万物之灵无需筛选，所以一切神明若有性别，本皆是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却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若是你的道与这世间之道不同，你就应该抛弃你自己的道么？
　　悟、空，你悟了么？
　　神佛令我助纣，如此方能容我，可是我……我宁愿这世间寸缕不留！
　　*** ***
　　大纲文，该展开时展开，其余一笔带过。
　　剧情前期是女本位童话，后期较为惨烈，风格参考封面图。
　　┄┄
　　立意：抓紧武器，掀翻他们的饭桌


第1章 石头心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块石头。它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从女娲补天时就存在。在它身下，还有许多石头，它们聚在一起，便成了山。
　　太阳升起来，雨水降下来，山间生出了花花草草，长出了飞禽走兽。
　　金色从云上洒下，笼罩着大地。世间万物竞相吸取着灿烂的阳光雨露，疯狂生长，好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忽而有一天，天地之间的金色变淡了。阳光变得温和，雨露也都克制，疯狂的生长也便停止了。草木只能春生秋凋，却渐渐开花结果；鸟兽互相捕食，发展出繁多的种类。
　　一群猴子在这里安了家。猴子们很快乐，也很吵闹，它们没日没夜地叽叽喳喳，惹得其它鸟兽抱怨起来。石头却觉得，它们是世间最快乐的存在。
　　有时候，两只猴子一起躺在石头上面，将屁股前方两片粉红色的肉垫相互摩擦，便会生出许多透明的汁水，随着它们的动作，渗入石头缝里。那种汁水饱含着一种纯粹的欢愉，石头不懂，但是心向往之。
　　山风拂顶，吹干了那些汁水，也吹进了石头的心。石头有了心，就开了智，成了灵明。
　　看着飞禽走兽在山间奔跑，听着鸟啼兽语，石头羡慕极了。它羡慕飞鸟，羡慕走兽，更羡慕那些母猴子。若是自己也能像它们那样自由来去，该有多好呢？或者，哪怕是能跟它们搭两句话也好。
　　许是听到了石头的心愿，山风加紧吹拂，在石头顶上吹出了一些孔洞。终于，再有风经过时，这石头便也能够发出一些声音。
　　这天，一只小猴子兴高采烈地拿着几只香蕉回来，爬到树上时手却一松，香蕉落下，正正砸中了地上一只老猴子。那小猴子情知犯了错，当即便蔫了头顶上的毛，灰溜溜地爬下树，走到老猴子身边。
　　紧接着，它们便在石头上躺了下来，小猴子将嘴嘬成圆形，贴到老猴子屁股前面那两片粉红上面。
　　此时，石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们是在干什么呀？”
　　这是石头第一次说话，老猴子却并不惊讶，只一边在石头上磨蹭着后背一边答道：“我们是在联络感情、解决矛盾。”
　　小猴子也抬起头，说道：“我在向姥姥赔礼道歉呢。”
　　石头便知道了：哦，原来猴子之间是这样解决矛盾的呀。
　　秋天来了，小松鼠每日都在石头周围挖洞，埋下许多松果，仿佛不知疲倦。终于有一天，石头又忍不住开口：“你埋这么多，能吃得下吗？”
　　“不能啊。你别看我埋得多，其实这里面有一大半都是没办法再找到的。”小松鼠边挖洞边答。
　　“那你还埋？不如找个地方堆起来就好了。或者全都放在我脚下，这样你就不会忘。”
　　小松鼠呆立半晌，答道：“可是，如果不一个一个地埋，那些被我忘记的果子又怎能长成树呢？”
　　石头看了看四周，果然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松树。它惊喜道：“原来这都是你的功劳呀！”
　　小松鼠骄傲地一挺胸脯：“可不！正因为我们松鼠有坏记性，才会有这一片树林啊。”
　　一日，松鼠又在挖洞，忽而一声巨响，头顶的长天就像被一刀砍漏了般泻下惶急的大雨，还密布着滚滚雷鸣与激烈的电闪。石头连忙让小松鼠躲起来。
　　闪电轰然作响，看着飞禽走兽瑟瑟发抖的样子，石头也觉心焦。它喜欢这些到处乱动的小家伙，不忍它们面对天雷。于是它望着天上骤闪骤灭的火光，心想，你要劈就来劈我吧，我是石头，我不怕。
　　许是它的心声叫闪电听到了，下一瞬，淡紫色的闪电正正向它劈来。
　　噼啪作响的雷电劈下，火光笼罩了整块大石。紫电逝去后，那块石头断成了两截，可是两截石头中间，却多出一只小猴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全女特色童话


第2章 灵明猿
　　雨霁天明，小石猴活蹦乱跳，欢欣鼓舞。飞禽走兽尽皆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她生得天真灵动，双眸透亮，映着淡淡琥珀色的光。一身细毛却比寻常猿猴更为耀眼，金光灿灿，仿佛能在暗处照出光明来。
　　众猴见之心喜，便将她纳入了族群之中，由族中年纪最长的姥姥亲自带着，教她捕食、处事，闲时还帮她抓抓虱子。
　　石猴无生无灭，出世便已是圆满，无有繁殖，自然不需分化出性别。既无性别，便化成了个原初之体。
　　她暗自计较，发觉这副外观与雌猴一般无二，于是欢欣雀跃，不久便去寻了其她雌猴，循着做石头时的记忆，迫不及待地与她“赔礼道歉”。其中滋味，自是非凡。
　　花果山上生机充沛，故而花果繁盛。猴群吃喝不愁，这才养成了她们以那样快乐的方式解决冲突的和平习性。只是天气转凉时，夜里风寒露重，总不能没个栖身的地方。早有猴儿寻得一处洞府，却苦于水帘激荡，众猴瘦小，力不能破。
　　石猴儿却不怕它。只见她双手高举，纵身一跃，便如石子入水般一闪即没。半晌，又从水中一跃而出，笑道：“大造化，大造化！那里面干爽宽敞，容得下千百口老小！待我帮你们过了这水帘，大家一起进去住，省得受这老天之气！”
　　待得坐定，族姥姥说这是洞天福地，寻得如此大造化的猴儿便当得起众猴之王。于是千百只猴儿便向她拜了，敬她为王。又因她毛色金亮，与众不同，便尊她一声“美猴王”。
　　做得美猴王，却也无甚特别，虽然常常寻了其她猴儿向她“赔礼道歉”，可是她也总是学着做回去。唯有如此，方能共享欢乐。不过数月，她便将此猿猴独有的“化解矛盾之法”练得炉火纯青。众猴儿日日饮宴，其乐融融，和睦无间。
　　却有一日，正于洞中舞乐宴饮之时，族姥姥忽而一动不动地栽倒下去，没了声息。
　　美猴王大惊：“她这是怎么了？”
　　族中老者却不甚意外，只答：“无它，大限至矣。”
　　便命几个年轻的猴儿将姥姥的身体抱到洞外，拿几捆花枝垫了，推进河里，目送着她顺水漂去。
　　美猴王这才知晓，这世间活物，俱有大限，即便一生无灾无病，亦不能得享天年。待得大限之时，便要顺应天命，从此故去。众生虽则畏死，却无可奈何。
　　灵明石猴实乃心猿，本是无生无灭，无长无退，其命数绵长恒久，不知归期。可是她却不忍见自己身旁诸多亲眷溘然长逝。那么，如何才能让她们皆如自己一般？
　　几日后，美猴王便踏上了云游寻仙之路。若要求仙问道，须得先入人世。这人世，却与猴山大大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纲文，努力保持大纲文本色。但是后面几章会比较具体，有关键对话


第3章 人间法
　　乍入人世，美猴王便发觉自己与这凡尘中人大有不同。世人只有头上生毛，身后无尾，就连身量，也比她更高大些。
　　于是她伸手取水，将头顶的毛发都向上梳起，抹得高高站立起来。远远望去，她头上便耸起了一个金色的塔尖，这让她显得更为高大。
　　见人人身上都裹着衣裤，她便也寻了个院落，从晾衣杆上扯下一套衣裳穿。不想，刚好这家的姐姐回家，将她抓个正着。
　　她连忙矮下身子，奉上双手与嘴唇，预备向那位姐姐“赔礼道歉”。不承想，那位姐姐惊叫一声：“哪里来的流氓小子！”说罢，便夺门而逃。片刻后，又带了一队人马追将上来。
　　她不断奔逃，一路行过数个大洲，终于寻到了西牛贺洲。
　　这西牛贺洲却与别处不同。远远望去，便见得天光璀璨，蓬勃的光辉如同金粉一般自云端撒落，笼罩着大洲一角。那正是整个西牛贺洲海拔最高处，名谓方寸之山。
　　美猴王心驰神往，向金光最盛处追去。不知跑了多少里路，终于，山路一转，前方显出一株参天巨树来。此树恐有千万年之龄，树干青褐，足有小楼粗细，其上经络虬结，冲天而去，直耸入云。遥遥仰望，树冠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点点金辉从繁盛的枝叶缝隙漏下，洒在一处庭院之中。
　　待得走近，美猴王方才看清，那庭院正是围绕着这株古树而建。小院古朴却不落魄，看着似佛非佛、似道非道，像是个庵堂。两扇斑驳的朱门洞开，檐下挂着个匾额，名曰菩提门。
　　院中两人洒扫，三人坐禅，还有一位中年妇人立于古树之下，一身素衣，仙风道骨。
　　美猴王探头探脑地朝那院中张望，却并未吓得院中之人如何惊慌。那妇人淡淡回首，见美猴王抓耳挠腮地立于院外，周身毛发在阳光中熠熠生辉，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这金光映入妇人眼中，亦叫她眸色一亮。于是唤猴儿上前，询问几句，便收留了她。那人却不说自己何名何姓，只叫人唤她“菩提祖师”。
　　这入门的第一件事，却是赐名。
　　望着浑身金光的美猴王，菩提老祖微笑道：“既是猴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傍，乃是子系。子者，儿女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便教你姓‘孙’罢。”
　　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正当一个‘悟’字。”
　　“唔……‘悟’？”心猿挠腮半晌，不解其意。
　　菩提老祖停下话头，又定定瞧她半晌，方才轻叹一声：“世间诸法，水满则溢，你心中野性难驯，来日恐成灾祸。便与你起个法名‘悟空’，好么？”
　　既得名姓，孙悟空从此便拜入菩提门下，成了菩提老祖的亲传弟子。师妇教她诸多礼仪，又使她拜过门中众人。
　　没过几日，悟空学会了个称呼，唤作“师姐”。她便以此唤了院中诸人。可是，有些师姐却与旁人不同。
　　他们脸上与悟空一样生出硬毛来，身量也往往更高一些。他们十分抗拒“女”字，不许她叫师姐，却要教她一个新词，唤作“师兄”。悟空不知这劳什子“师兄”是为何意，只是不甚欢喜。
　　她本以为，这些“师兄”与自己一样面上生毛，遇到她时，总该比旁人更亲近些。可是每每遭遇，他们却只会讥笑于她。好在，有师姐从旁安慰。
　　“唉，真羡慕你，你这金光灿烂的小猴儿！”
　　师姐玉儿常常对着她叹气。温柔地，微笑着叹气。她是一只狐狸，修炼成了精，三生有幸被收入这菩提院中，已然修炼了千百年。可是，她却羡慕这初来乍到的小灵猴。
　　见悟空不解，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悟空额间，道：“菩提本是树，正如你这灵猴本为石。石头有了心，便生了灵智。树木亦如此。树木有心，便生出灵根。方寸山上生机充沛，灵台近天，灵根便可舒展开来，吸取日月之灵华，天外之圣光。可惜我只是一只狐狸，不像草木那般长寿，更不能吸收日月之气、天外之光，唉，只好以动物为食。捕食，却是不易……若要得享圣光，更是不易。”
　　听着她幽幽的叹息，悟空低头瞧了瞧自己，不禁挠头，问道：“我是只猴子，也没有灵根，不能吸收什么日月天光……那么，我也要去捕食吗？却要如何捕食才好？”
　　玉儿师姐闻言轻轻一笑，伸手过来，打着圈圈玩起她颈间的一缕毛发，柔声道：“你不需要捕食。悟空，你与旁的那些不同。你看，你这浑身的金色毛发……已经不需要再求什么圣光了。”
　　“什么是圣光？”悟空呆呆问道。
　　师姐向远处的山峰一指，道：“你可曾去过山顶？你看，那里的金光是不是比别处更灿烂些？那便是圣光，是令万物生长、存续的生命之源。”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要说到正题了。（修改了一下，把菩提老祖从老人改成了中年人，主要是考虑到一来她是菩提树得道成仙那么她很难像太上老君这种人类修者看起来那么老，二来她跟金蝉子是师姐妹，要是看上去一个暮年一个青年那会显得有点违和）


第4章 菩提术
　　山中日月长，悟空每日挑水劈柴，什么粗活重活都做。几个寒暑过去，身子越发壮实了，修仙问道之事却仍是毫无头绪。
　　一日，师妇盘坐于菩提树下，讲与众人：
　　“生死循环，本是万物之规律。哪怕一块顽石，若是看得久些，便也不能不生不化，永世万年。归根结底，若没有灭，便没有生，也就没有这世间万物了。”
　　悟空想起自己还是一块石头时被风吹化的事，深以为然，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妇见了，微微一笑，又道：“故而，长生不死，便是与这世间正道作对，哪怕得授天道而延了命数，也总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有弟子不禁问道。
　　“若要长生，总需要源源不断的生命之力。那些力量，总要有个来处，”说到此处，她将头一偏，望向悟空道，“悟空，你为寻师问道行遍了四大洲，可曾发现这几处风景有何不同？”
　　悟空沉吟片刻，答道：“其余三洲地大物博，然而土壤贫瘠，花木不盛，禽兽稀落，人们脸上常有愁苦之色。贺牛西洲却不同。此处独立于几个大洲之外，有海相隔，虽然略小，却草木繁盛，禽鸟成荫，走兽成群。人们在山间隐居，面上常是欣喜。”
　　听罢，菩提祖师缓缓点头，笑道：“你这猴狲倒是耳聪目明。”接着，她转向众弟子，道：“这便是代价。神仙的长生也需得供养。你们看，这院中洒落的点点金光，便是自天上而来。”
　　她凝视着地上的些许碎光，缓缓道：“这本是天外灵华，色作金辉，落在地上，便化为足以孕育万物的生命之力……”说到此处，她微微仰头，遥遥望向菩提树冠所指的方向，喃喃道：“若是留在天上，便是人人渴求的圣光了。”
　　菩提祖师默然望向云端，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众弟子不敢出声打扰，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轻风吹动树叶，发出低柔的沙沙声。
　　半晌，一个没头没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如此说来，只要我们也做了神仙，便也可以享供养、得长生了？”
　　话音刚落，一道严厉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正正对上了悟空淡金色的眼眸。悟空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嘴角还挂着残存的笑意，全不知自己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竟惹得师妇生气。
　　菩提祖师见这猴狲一脸懵懂，更是震怒，当即抽出戒尺，向她头上重重地打了三下，随后背手离去。
　　众弟子噤若寒蝉，直到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掩于门后，才轰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你这泼猴，竟将师妇气走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悟空茫然无措，只觉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滚滚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层层包裹之中，却有一人轻轻拉了拉悟空的衣角。转头一看，正是玉儿师姐狡黠的笑颜。
　　师姐冲悟空眨眨眼，压低了声音说：“别理他们，师妇这是给你留暗语呢。”
　　“暗语？”悟空摸不着头脑。
　　师姐点点头：“今夜三更，去禅房找她，从后门进。”
　　悟空将信将疑，可是望着玉儿师姐的眼睛，她觉得师姐绝不会来捉弄自己，便将这一番指示默记于心。
　　三更时分，月色皎洁，将禅院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却又在它们背后拉出巨大的阴影。
　　禅房背后的阴影微微一动，虚掩的房门轻轻合拢，一个身影已然闪入房中。
　　菩提祖师正在坐禅。听着脚步声走近，她没有睁眼，只微微一叹，出声问道：“悟空，你真想做神仙？”
　　声音里已然不似白日那般愠怒，可是这一问仍旧如当头棒喝一般，让悟空懵在当场。
　　真想做神仙吗？可是神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当此一问，悟空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什么是神仙，那又何谈想或不想？于是她只能遵从本心，答道：“我只望能长生不灭，长乐不衰。也想我花果山上的千百猴儿都能如我一般。”
　　听她如此作答，菩提祖师摇头轻笑，垂头半晌，才道：“你本发于灵明之台，起于石火电光，实是无生无灭……只是心猿，亦可炼成心魔。须得时时勤拂拭……否则只恐野心难驯，终了一世，也悟不透这一场空缘。”
　　“空缘？”悟空思忖片刻，疑道：“师妇是想告诉我，我与山上猴儿们的缘分，只是一场空么？”
　　“缘起缘灭，本是自然规律，你又何必勉强？”
　　“可是生老病死，也是自然规律，为何那些神仙却可以勉强？”
　　听得此话，菩提祖师冷冷一笑，道：“他们，也有他们的劫难。倒行逆施久了，终有一日，要遭了天谴。”
　　瞧她面上神色，似有山高海深的愤懑强压于方寸之间。悟空不敢接话，只嚅嗫道：“我山上那些猴儿，倒也是非要做得神仙……我只求她们益寿延年便可。”这一番话说得小心翼翼，立时便将菩提祖师的思绪拉了回来。
　　菩提祖师打眼一扫，只见这顶着一大撮尖毛的小猴儿正怯怯望向自己，明亮的双眸里盛满了殷殷的渴盼。她不由心下一软，温声道：“若只想要凡物延年，却也好办，只须寻到地府，在生死簿上勾掉她们名姓即可。”
　　“生死簿？原来还有这等典册！”悟空大喜过望，“那么只要烧了那劳什子生死簿，便可以叫世间万物不死不灭了么？”
　　眼见着悟空金眸之中火光大炽，菩提祖师无奈地叹一口气，捡起手边戒尺，轻轻敲上了毛绒绒的猴脑袋：“若是如此，地府空置，岂不是生生要将尘世逼成炼狱？不录生死时辰，只能保她不叫地府索了命去，凡间种种灾祸病痛却是免不了的。若是无可饮食，亦不免要饿死；若是遇上仇家，亦要沦落成孤魂野鬼。待得魂飞魄散，便死生不复。”
　　“那么躲进深山老林里，勤加锻炼，不就可以与日月同寿了？”
　　“即便躲过了世间种种，这天地间还有五百年一回的天雷之劫。哪怕是神仙，也须设法躲过，否则便要就此绝命。这可远非凡间劫难能比。”
　　悟空冷静下来，思忖半晌，说道：“所以还是要勤加修炼，唯有如此，才能强壮体魄，驻颜益健。”
　　菩提祖师露出欣慰的笑容，便将日常修炼的呼吸吐纳之法，并各路长生功法，一起传授于她，作为每日功课。
　　悟空学得极快，却觉得这些日常修炼之法太过软弱，只会反求诸己，却对他人无可施为。于是她又说：“浮于尘世，还要勤练杀伐之法，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话音刚落，又一记闷尺朝她头上敲来。可是师妇的眼神似愠似怜，最终却并未责罚于她，反而传了她诸多内外功夫，只是不许她触碰任何兵器。
　　师妇说：“待得有朝一日，你出了我这菩提院，天大地大，尽可耍遍天下之兵。只是，你在我这院中一日，便不可操戈。”
　　悟空乖乖听着，每日只管修炼自身，对诸多师兄的挑衅、捉弄只管吓走便罢。
　　这日，悟空又觉无聊，随手拔下一根金毛来，变作一只小猴子与自己逗乐。
　　师妇曾与她说，这身金毛便是心猿灵光所在，每一根都蕴藏着精纯的生命力，可以化作世间万物。只是她功力尚浅，修炼岁余，尚且只得七十二般变化。
　　正玩闹间，一阵暖风袭来，悟空头上的尖毛为一只巧手所抚，心甘情愿地趴了下来。抬头一看，却是玉儿师姐。
　　“悟空，我要走啦。”玉儿师姐微笑着说。
　　她双眼弯弯，映出温柔的光泽，看在悟空眼里，却像是盛满了某种透明的东西。风儿轻轻拂过玉儿师姐的鬓发，吹到悟空面上，吹得悟空也哀伤起来。
　　“你去哪里？”悟空忧心问道。
　　“去一个能容我安家的地方。”玉儿师姐轻轻地说。
　　玉儿师姐走了，庭院便也空了。四下环顾，不知不觉间，师姐师兄竟已离开大半。悟空寻到师妇，问：“她们去了哪里？”
　　师妇只道：“去走她们的路。”
　　沉吟半晌，师妇又说：“鹰飞九天，鱼游江海，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路要走。你也会有你的路。”
　　“我的路？”悟空懵懵懂懂。
　　自己的路究竟应该去往何方？她冥思苦想，却是半点头绪也无。
　　“悟空。”
　　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声呼唤拉回眼前，悟空抬起茫然的双眸，便对上了师妇严肃的眼神。
　　菩提祖师郑重的神情映在悟空金色的眼眸里，悟空听到她说：
　　“答应为师，无论如何，你都要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继续努力铺垫。。下一章也是铺垫，再下一章就出师了。
　　其实本来很短，但是中间一些线索和伏笔什么的有点费脑筋，进度就耽误了，呜


第5章 叩天道
　　灵台方寸山实乃方外之地，向来人迹罕至。这一日，竟有客人到访。
　　当时悟空正在菩提树下洒扫，一转身，忽然觉着庭中多出一团融融暖光来。定睛一瞧，那是个身披袈裟的年轻人。她浑身上下笼罩着柔和的光芒，哪怕步入树荫，也明若金玉。
　　悟空大为好奇，不由走近几步，下一瞬，便对上了此人视线。
　　那双眼眸初见是浅淡的琥珀色，细细看来却又夹杂点点金芒，颜色正与悟空自身相仿。只是她的目光清净明澈之外还带着一种柔软的光泽，似是一种温柔的爱抚。
　　这是悟空第一次见到拥有金色眼眸的人。她呆呆地望入这双眼眸，无法移开视线。脑海中似乎有一根琴弦猛地绷紧了，紧接着，掀起狂风暴雨。一种关联在她心中呼之欲出，却无法付诸任何言语。
　　石猴生自创世补天之时，诞于风雨雷电之间，与这尘世之中的任何人物都不该有甚前缘。可是她却直觉此人与自己有缘。
　　半晌，悟空大叫一声，向后猛然一跃，终于移开了视线。山呼海啸般的情绪让她无所适从。院中众人不知内情，乍听她这一声大叫还以为是猴儿着了什么疯病，于是急忙围拢过来，拦在客人面前。
　　“悟空！”菩提祖师的声音及时在身后响起，“收心，守礼。”
　　回头一瞧，师妇正站在客堂门口。悟空连忙应了，蔫头耷脑地向师妇告罪，又转身给客人赔了礼。
　　客人却说：“无妨，童言无忌，童行自然也该无忌。”她微笑着伸手向前一按，消解了悟空的所有罪责。
　　见她如此，菩提祖师无奈地摇摇头，一边迎向她一边道：“金蝉子，你总是这样，难道还怕我吓坏了这泼猴不成？”
　　金蝉子笑而不答，菩提祖师轻轻一叹：“我只是想要她学会礼貌。至少，她不能对你言行无状。”
　　“可这猴儿天性如此，你若要她守礼，岂非逆了她的天性……再者说，她真的有必要学这个吗？”金蝉子望着猴儿尖尖的头顶，莞尔一笑。
　　“有……吧。”菩提祖师终究还是在句尾加上了这个“吧”字，说完，她自己也笑了。半晌，又叹道：“来这一遭，她总要学点什么。”
　　将金蝉子迎入客堂，菩提祖师回身遣悟空去洗几个果子端来。她没说要什么果子，就匆匆悟空赶了出去。
　　悟空行到屋后园中，瓜叶满地，各色蔬果一应俱全。挑拣半晌，猴儿终是舍不下桃子，便拣了几个大的红的，洗了装盘。
　　待她端着盘子送入堂中，二人已在谈话。
　　“此处圣光充沛，得天独厚，难怪你从来不去蟠桃盛会。”
　　悟空本想放下盘子就走，可是听到“蟠桃”一词，便好奇起来，想听听这又是什么桃。于是她在师妇身边拣个位子坐了，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却见师妇嗤笑一声：“蟠桃珍贵，那些吃皇粮的尚不够分，我去讨什么嫌？倒是你，又不需要什么劳什子蟠桃，凑那热闹干嘛？”
　　“长伴师傅身侧，尽一份孝心罢了，”金蝉子叹息一声，从盘中拈起一个桃子，“今年不知何故，圣光不振，果子结得极为稀疏，许多蟠桃比你院里这只都要小上不少。左算右算都是不够分，天庭近来人心惶惶……”
　　没等她说完，菩提祖师便出言打断道：“金蝉子，你体质特殊，还是躲开那些家伙为妙！我可真怕这仁心有一天会害了你自己。”
　　闻言金蝉子面色亦是一肃，却不是为了她自己：“师姐，我正要问你。天劫将至，蟠桃却是不足，师姐可有办法？”
　　“我？”菩提祖师轻哼一声，转头也拿起一只桃子，“呵！我这的桃子你也看到了，虽则汁水丰盈，却只是普通果子，可不像蟠桃那样流金泄玉的。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邀请他们下到凡间，共同分享这一隅圣光？倒是你，他们要吃桃，你却是个天然的桃源……你小心他们狗急跳墙，真把你当成个桃子了！”
　　说到最后，菩提祖师伸手向金蝉子一指，紧接着又在桌上一拍，拍得悟空心中一跳。眼见着师妇面有愠色，她却全然不懂其中缘由。只觉师妇二人似是在说桃子的事，却又不是在说桃子的事。
　　金蝉子默然不语，半晌，轻叹一声：“众生皆苦，神仙亦然……或许长生不死，本就是逆天而行。师姐，你说，到底如何才能够真正超脱？”
　　“呵！”菩提祖师笑得极为尖刻，“放弃这份特权，自然就解脱了。若是神仙生涯太过艰苦，那么他们顺应天意，让雷劫劈死便是，又何须求这劳什子蟠桃？”
　　菩提祖师嗤笑半晌，终于敛了愠色，向金蝉子缓声道：“我只怕他们不肯放弃自己，却要害你。”
　　金蝉子却无应答，须臾，又是长叹一声：“我佛常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虽如此，可是谁在地狱里见过他？哄了你这样的傻子下去，却从来也没见他入过地狱。”菩提祖师冷笑。
　　这番言辞太过叛逆，金蝉子不知如何去接，沉默半晌，只道：“师姐，你叛逆日久，当真不再回头了么？难道你真想在这一方天地间苟活永世？”
　　“永世？未必，”菩提祖师微微一笑，道，“这天地间自有其变数，却不是那些老家伙们能左右得了的。”
　　“变数……”金蝉子略一思忖，眸色蓦然一亮，“是了，师姐于‘慧眼’一道最是精通，就连师傅也不能匹敌！师姐，你是否看见了什么？”
　　菩提祖师笑而不答，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了自己唇上：“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她又望向呆坐一旁的悟空，伸手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头：“若是真有那日，我会接受一切变故，也会做出我的抉择。”
　　悟空浅金色的眼眸明亮而懵懂。她不懂师妇在说些什么，只知道师妇现下心情愉悦，于是趁机问道：“地狱，那是何处？”
　　“便是地府中的炼狱，为师与你说过的，掌管众生命数之处。”
　　听见“掌管众生命数”，悟空的眼睛亮了：“究竟如何能去？”
　　见她如此，金蝉子不禁一笑：“你这猴儿，倒是颇具佛性。”
　　“佛性？”悟空不知佛是何物，于是问道：“佛是何性？佛也与我一般，想将自己亲近之人都从生死簿上划去么？”
　　看着悟空亮晶晶的双眸，金蝉子不禁扶额，只得向菩提祖师拜道：“不愧是师姐的高徒，在下甘拜下风。”
　　菩提祖师哑然失笑，不想让这小猴狲再留在这胡乱插嘴，便摆了摆手，将她打发出去。
　　悟空起身离开，身后的交谈声越来越远。
　　“‘慧眼’之道实在难进，我修炼至今，也只能做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好在我们那位师尊也看不到更远……否则，这世间怕是再无变数，就算有，你我也看不到了……”
　　踏出屋外，悟空回身将门轻轻带上，堂中的交谈之声便被隔绝在內。房中二人仍在絮絮交谈，谈话内容却隐于门后，外人再也听不清楚。
　　月余之后，悟空又从那棵菩提树下经过，望着地上细碎的金光，她忽而想起已经数日未曾见过那位浑身光芒的客人了。去寻师妇问了，师妇只说她走了。
　　走了，就如玉儿师姐一般，无声无息地走了？
　　悟空不惯离别，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禁开口埋怨：“既然只来这么几日，她又为何要来……”
　　见她如此，菩提祖师伸手抚上她的毛头，无奈地笑：“她来找为师，自是为了与为师探讨道理。”
　　悟空不愿自己头上的尖毛被摸乱，待师妇收回手，她便将脑袋一甩，以手沾水，一边向上拢起毛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她与师妇不是师姐妹吗？那么你们的道理，不都是师尊教的？”
　　话音未落，一记戒尺已然飞来。
　　“泼猴！”菩提祖师严厉的目光一扫，旋即，却又温软下来，叹道，“茫茫尘世，漫漫人海，这世间的道理千千万万，又岂是师尊能够教完的？”
　　悟空虽然挨了师妇一记，却仍不甚明了，只懵懵地望着叹气的师妇，心中仍旧记挂着被师妇抚塌的头顶。
　　见她这副模样，菩提祖师只得苦笑。又过了半晌，看她将头顶的长毛抹得差不多了，才注视着她的双眸说：“悟空，你要记住，为师教给你的道理，与外面的不同。”
　　“那么我只需要记住师妇的道理便是。”悟空不假思索地回道。
　　师妇却道：“待你出去以后，若能找到容身之处，那么他们的道理，你也便听一听吧。”
　　“他们的道理，也是对的吗？”
　　菩提祖师摇摇头：“师妇教给你的道理，也未必全然正确。时移世异，究竟要遵循怎样的道理，还得你自己思索、分辨才好。”
　　悟空默默点头，须臾，终究忍不住问道：“那我自己的道理，又当如何？”
　　听得此问，菩提祖师眼中又现严厉之色。她深深地望了徒儿一眼，道：“灵明猴儿，你的道理生于你的内心，本与这尘世无碍。可是，若要将它放到这世上来，便要谨理细思，勤加分辨。如涓流淘沙一般，寻出真正的道理才好。”
　　金蝉子此行，带着整个天庭的困境前来求助，却只求得一肚子的邪经歪道回去。
　　天庭圣光不足，菩提禅院却能独享供养，究其原因，无非是一个“小”字。菩提祖师独享这方外之地，自成一体，却也只能遗世独立。否则若是张扬出去，便连这一方寸之地也无法保住。
　　故而，当悟空终于出师之时，菩提祖师便要她起誓：
　　永远不可提及师妇的名号，永远不可与旁人提及此处，也永远都不可返还此地。
　　悟空一一应下，含泪拜别师妇。
　　菩提祖师没有料错，悟空甫一出师，便是一番大闹。
　　先是寻入地府，将花果山的各类猴儿全从生死簿上除了名。又闯进东海龙宫，张口便讨那最威风的兵器。老龙王八面玲玲，本想给她一套衣饰了事。可这花果山美猴王虽则心性单纯，却最重实惠，最终还是拔了一根定海神针，方才离去。
　　美猴王穿上一身鲜亮行头，在花果山上寻了个俯瞰众生的峰顶，金箍棒一振，便率领猴群竖起一面大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正是孙悟空给自己取的新名号。金色旗帜随风飘扬，看得附近山头的几个大王纷纷眼热。
　　东海龙王将她告上天庭，玉帝本想大手一挥，直接灭了这个异数，可是太上老君一卦出炉，便说这猴儿无生无灭，不可强除，该以收编为上。
　　于是玉帝下诏，令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速速飞升，入天庭领弼马温之职。
　　一时间，花果山上处处欢喜、众猴同庆。悟空心里却打起鼓来。
　　她还记得，当初在菩提院中，她只说了一句“我们也做神仙”，便惹得师妇大怒。若是当真做了这劳什子弼马温……不知又会让师妇如何动怒。
　　思及此处，她才蓦然想起，师妇已与自己师徒缘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手村结束，真实世界开始。
　　诶，本章之中有乱码嘛？？怎么修改时就看不到了


第6章 上凌霄
　　悟空本以为自己好歹算是得了个正果，却没承想，这弼马温竟是个助纣为虐的官。
　　天庭之上圣光充沛，处处金碧辉煌，天马浸淫日久，便也常常生出一些金色毛发来。而弼马温的重要职责便是剪去这些金丝。
　　剪掉之后，随手扔了也好，收藏起来也好，全凭她的个人喜好，无人追究。这平白得来的金丝本是弼马温一职的油水来源，可是悟空自有浑身金毛，对这些金丝无甚兴趣，每每剪完便随手一扔，任凭路过的小厮、大将们捡去。
　　如是几日，悟空渐渐察觉一些问题。这天庭上的马儿本来极具灵性，可是每当它们被剪去毛发，眸色中的清明便要少上几分。甚或有时，她分明就从那巨大的眼眸中看到了哀求之意。
　　她隐隐悟出，这金色毛发大概与马儿的灵智有关。众生万物，有了灵智便可修仙成精。那么若是除了金丝，阻了灵智，不就是断了它们的未来？
　　有此了悟，她便不愿作孽，私自停了这剪毛的工作。如此一来，不出几月，便有天马野性难驯，竟私自跳出围栏之外，奔到凌霄殿上，几乎踏碎了玉帝的案几。
　　天庭震怒，玉帝招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人入室密谋良久，终于决定免了悟空的弼马温之职，将她转入蟠桃园。
　　悟空倒是颇为惊喜。猴儿本就喜欢桃子，她更是久仰蟠桃大名，早就想尝尝这天上的仙果是什么味道了！
　　入了蟠桃园里跑跳一圈，她却有些失望。金蝉子所言不假，蟠桃收成极差，果子又稀又少，许多桃儿还泛着青色，摸起来硬邦邦的，看着还不如菩提院中的诱人。
　　寻遍满园，也不过搜到了三四颗香软的小桃。悟空拿衣服擦擦桃儿表面的绒毛，便迫不及待地张口一咬。
　　这蟠桃虽则滋味寡淡，汁水却是极为丰富。一口下去，果肉汁液都泛出淡淡的金色，确与凡间桃儿不同。
　　三口两口嚼完了一只，悟空信手将那桃核一抛，却听“哎哟”一声。一回头，一队彩衣仙女正自园外路过，其中最末的那位身着紫纱，以手抚头，想是叫那桃核砸了。
　　悟空连忙道歉。她已知晓人间女子不喜猴子那些“赔礼道歉”，见这些仙女面容与人类相似，便也不敢造次，乖乖将剩余的桃子捧了出来。
　　“这等蟠桃，我们可不敢碰！往年蟠桃盛会上，一众姐妹能得半只分食就很不错了……今年众神怕都不够分，我们怎敢私占？”
　　“哎呀，怕什么？这蟠桃园现在归俺老孙管，你们尽管吃！吃完将那桃核儿就地一埋，谁又能知道？”悟空大手一挥，转身又寻了几只将熟的小桃来。
　　如是几日，悟空日日去园中找寻成熟的桃子摘下，叫路过的仙女拿去给姐妹分食。这些仙子个个冰肌雪肤，面若桃李，地位却是不高。她们年年在各类大宴上进进出出、端茶送水，却从未分得一席之地。
　　悟空自己倒是并未再吃那劳什子蟠桃，反倒怀念起花果山的桃子来。
　　又过月余，蟠桃盛会临近，天庭遣人来摘桃子，寻遍满园都不到几颗成熟的果子。玉帝震怒，当即便令天兵天将悟空押来问罪。
　　悟空被两个壮汉压着臂膀按在地上，却不肯跪，将两只膝盖向上一顶，便灵活地蹲在地上。
　　“玉帝仁慈，赐你机会改过自新，可你竟然监守自盗！”太白金星率先发难。
　　他气得眉毛乱舞，悟空却不以为意，只将脑袋蹭到右手边上，掏了掏耳朵，说道：“叫一只猴子去照看桃园，让一个老鼠去守卫米仓……你们还想有什么结果？”
　　百官哗然，交口骂道：“好个泼猴，竟祸害了满园的蟠桃！蟠桃盛会在即，这可如何是好？”
　　更有白胡子老头拍腿大叫：“这泼猴不止自己要吃，它还要祸害！一只猴子能吃得了多少桃子呢？它却偏要每只都咬上一口，竟害得现在满园都找不齐几颗果子！”
　　“那些桃树本就结得少，每日不过三五颗，哪来那么多桃子给我偷？”悟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满口胡言！圣光充裕，怎会欠收？按往年收成估算，少说也该有上千只蟠桃才对！”这白胡子便是太上老君，在天庭颇有威望。此时有他出面一锤定音，文武百官纷纷出言附和，闲言碎语交织出一片嘈杂之声。
　　嗡嗡声中，悟空呆楞当场。她头脑急转，却怎么也算不出这奇异的数字。就算她日日摘桃，堪摘的蟠桃也不过三五颗而已。一个多月下来，拢共也只有几十颗……这些人如何能将千百颗的亏空都算到她头上？
　　思虑半晌，她只觉头晕脑胀，耳中轰鸣，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甚至，她开始看见一些自己从未留意过的东西。
　　她看见众神口中大喊“如何是好”，面上却并无焦急之色。她看见玉帝拈须，眉头微蹙，似是不耐这般哄乱声响，却并不制止，反将一边的嘴角慢慢勾起。
　　她甚至看见两个大胡子神仙互相打着眼色，相视一笑，似是在赞叹此计甚妙。
　　那笑容触怒了悟空，她只觉一股怒火冲头而上，几欲从眼耳口鼻喷薄而出。旋即，耳中金针便掉了出来，瞬间放大，变成一根闪闪发光的金箍棒。
　　她将右肩一矮，便叫压在她肩上的大汉失了平衡。她趁机脱出手来，将那金箍棒一轮，在玉阶上砸出一道裂纹，直直向玉帝所坐之处指去。
　　玉帝大惊失色，忙令天兵天将护驾。可是寻常天兵天将哪里镇得住妖猴？一时之间，天庭大乱。
　　太上老君饱经沧桑，精于世故，见此变数早已悄然退走。片刻过后，他着几名童子抬了一只最大号的炼丹炉来，将盖子掀开，往凌霄殿前一放。炉中燃起三昧真火，炉脚下则垫着一块玉板，以便在玉阶上移动。
　　殿上战局混乱，天兵天将追着悟空围追堵截，却拦不住那金箍棒向玉帝方向飞去。万般无奈之下，玉帝躲入桌底，急急令人请西方如来相救，却也知远水解不了近火。
　　幸有二郎神、托塔李天王等人遵老君密令，围三放一，将那妖猴渐渐引向殿前一角。
　　悟空一个空翻，正欲落地，却见太上老君抬脚一踹，将那炼丹炉正正踢到了悟空身下。未及反应，悟空便落入炉中。正待跳出，却见一顶炉盖泰山压顶般落了下来，“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入炉顶。悟空便被困在火炉之中。
　　三昧真火固然销金锻玉，然而悟空是块顽石，天雷都劈不死，更何况是火？她忍受着周身的灼热，睁开眼睛四下打量。先是看见地上有几捧丹药，想是老君平日所炼，推炉来救时不及取出。当即她便将那些丹药囫囵拢起，通通吞入腹中。
　　仙丹入腹，她只觉身周毛皮一振。往身上看去，金色的毛发不止未燃，更似可以吸收这火焰一般，努力保护着她的皮肉。只是体感上的灼热却是无法可解，她只得攀上炉壁，以手指脚趾勾着壁上的凸起之处四下游走。
　　这炼丹炉以八卦方位打造，悟空一步一步地在炉壁上爬过，行至巽位时，忽然发现火流的方向变了。这里没有从炉壁烧往炉中的火，只有自炉中吹向炉壁的烟。想必这里便是火炉的通风之口。
　　于是她蜷缩起来，以金色的毛发隔离灼热的火气，就这样躲在了巽位。忍受着迎面的风烟，她微微眯着双眼，回想起自己横空出世的那一刻。雷电劈在她的身上，她的脑中一片空明。那样极端的高压并未摧毁她的□□，反倒解放了她的灵智。现在，她要故技重施……她用自己的身体吸收着那些跳跃的能量，将其转化为生命力。鎏金的色泽在她身上闪烁着，在火光的映衬下越发耀眼，蓬勃。原本清澈的双眸里，渐渐累起金红的颜色。
　　几十日过去，炉中再未传出任何动静。众神围炉而立，只待太上老君将炉盖揭开，便要将炉中之物分而食之。
　　那妖猴浑身金毛，瞳色灿烂，又吃了许多蟠桃，想必炼成金丹亦有延寿避劫之效。几人相顾而笑，暗叹天道仁慈，想必是唯恐蟠桃不足，便送了这猴儿过来，好解众神之困。
　　炉中火焰熄了，老君上前，谨慎地在炉顶一按，盖子边上的暗扣便弹开了。他没有立刻凑上去看，而是谨慎地伸手过去。可是，不等他掀开炉盖，便有一股灼流冲天而起，将那盖子喷上半空。
　　一片金光喷薄而出，辉煌耀目，几欲刺伤众神的眼睛。定睛看时，一只猴子单脚点地、高高立于丹炉之上，周身毛发在空中飞舞，犹如纯金熔成的火焰。那猴儿头顶的长毛高高耸起，不是悟空却又是谁？
　　悟空浑身烟气，满面黑灰，眼中却是神采奕奕。她的眸色金红，反光如电，已然脱胎换骨。
　　齐天大圣亮着一双火眼金睛，掏出耳中金棍往地上一拄，令整个天庭都震动起来：“天地生我美猴王，明眸睥睨傲世间！”
　　言罢，她跳下丹炉，手中金箍棒飞转，舞出耀眼的风暴，遇神杀神。
　　众神大惊，四处逃窜。如是半晌，却发现这妖猴只将拦路的神仙扫荡一空，却不理旁人，只提着金箍棒向凡间奔去。
　　她想念花果山的桃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紫霞也不是悟空的cp啦，只是天庭仙女的代表～
　　解释一下：这个文中后期会虐，主要是因为她得去取经。
　　但是取经不是终点。


第7章 花果狱
　　天上几个月，人间已是百年。齐天大圣一路腾云奔至花果山，却已辨认不出自己的家乡。
　　此处生机丰沛，花果照旧繁盛，可是穿梭于其间的却不再是猴子，而是一群形容粗鄙的大猩猩。
　　原来，自齐天大圣走后，便不知从何处跑来一群大猩猩。那些猩猩相貌丑陋，个头却甚是庞大，尤其上肢气力强劲，在打斗中极为有利。很快，它们便将猴群赶出了水帘洞。
　　更为不妙的是，这些猩猩竟然可以让花果山上的猴儿受孕。于是它们将母猴全部囚禁起来，批量制造小猩猩。
　　花果越是繁盛，便能养活越多的小猩猩。丰盛的生机变成了压在母猴子身上的山岳。
　　悟空先前划掉了生死簿，亦将呼吸吐纳之道传与众猴，却因众猴修炼未成，未及传授杀伐之法。
　　众猴虽则不死，却是武力不济……一旦失去齐天大圣的庇护，便俨然成了一锅肥肉。
　　花果山已是人间炼狱。
　　上山游走一圈，齐天大圣大为震怒，当即金棒飞舞，将那群作威作福的大猩猩屠杀殆尽。可是她心中怒火并无丝毫平息……懊悔之念更是蚀骨。
　　行至后山，四下寂静，她却听到一阵阵灵魂的哀鸣。循声而去，她终于在一片枯林中找到了十几副可怖的骨架。它们是这山上的公猴。
　　其实猴群中原也有些公猴，只因母猴数量众多，石猴又向着她们，故而公猴子从来都是夹着尾巴行走，不敢打扰母猴之间的“赔礼道歉”。故而悟空勾除生死簿之时，并未费心区分公猴母猴，只将花果山上的猴子一并划去。
　　而现在，它们身上的血肉已被啃噬殆尽，一蓬枯骨无法动弹，灵魂却还未死。它们的灵魂瘫在骨架上哀嚎，白色的蛆虫在骨架子之间涌动，犹如从地府爬出的怨鬼附身。
　　齐天大圣心中不忍，站在枯林边上，手中金箍棒一卷，便叫它们魂飞魄散了。
　　穿过那片枯林，她终于找到了猩猩囚禁母猴的地方。
　　猩猩将母猴也分了三六九等，但无论哪一等，都只能吃到猩猩定期扔过来的次等食物。小猩猩与小猴子也都由母猴带着，小猩猩成年了便可出去，小猴子成年后，却要成为母亲。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并不能妨碍小猩猩成长为新一代大猩猩。
　　显然，猩猩并不在意小猩猩如何成长，甚至不在意某个小猩猩能否成活。只要有猩猩可以成活，就够了。
　　看着眼前一派天真的小猩猩们，齐天大圣再次抡起了金箍棒。
　　可是母猴子们大惊失色，竟然齐齐跪下来求她。
　　悟空无奈道：“它们并不能像正常猴儿那般‘赔礼道歉’，反倒可以像猩猩那样欺侮旁人……若是留着它们，待得它们长大，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我们山上原先那些公猴子甚为乖巧，从来也不敢欺侮旁人。以前我们想要小猴儿时，还会去找它们呢。也许我们好好养育，这些猩猩也可以变得像猴子一样。”
　　“你们长生不死，已经不需要小猴儿了。”
　　“可是我们已经生了它们，又怎能就此不管？”
　　凡人有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悟空明白，猴子有时也与凡人无异。
　　多说无益，她只好将几门打斗功夫传授给猴儿们，又着她们去寻了些金石来，打成兵器。
　　此间事了，她便离开了花果山。
　　所幸那些猩猩们并未从生死簿上除名，它们迟早会死。悟空暗自想着，等到那些猩猩死净，她再回来吧。
　　当夜，悟空寻了一片空地睡觉。为求安全，她睡觉时化形为一座小庙。
　　月上中天，两个行人进入庙中取暖，将悟空吵醒了。
　　“怎样，我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如何？离了那只妖猴，花果山上便只剩一群刍狗，何足为虑？”一个高瘦男子得意洋洋地问道。
　　另外那人却不甚买账，将自己手上托着的小塔一转，哼道：“带领花果山猴群的齐天大圣的确没了，可是那只‘孙悟空’还没找到呢。”
　　“慢慢再寻便是了！”高瘦男子颇为不屑，“只要它不占山为王，那么对于天庭来说，也不过是添了个东流西窜的小妖精……世上妖精那么多，哪里差它一个？”
　　“呵！这天地间的妖精，哪有一个是无主的？”话刚出口，那人忽而神色一变，问道，“难不成，你想收它作你的……”
　　“别乱讲，我可没那个兴趣！”说着，高瘦男子亲昵地抚了抚脚边大狗，“我有我家小天一个就够了。”
　　悟空这才看到，他还带着一只狗。那狗儿一身橙红色皮毛，宽大的脑袋上立着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颈部有一圈鬃毛环绕，舌头呈现出蓝紫色。是一只獢。
　　这边厢人狗情深，那边托塔之人却露出了不耐之色。他转过身去，边走边说：“你这小子，行事越发无度了！这个破庙送给你俩，我先回天庭复命去了！”
　　高瘦男子冷笑：“李天王好走！”接着，又对着狗头自言自语道：“嫉贤妒能的家伙！若不是我找来那群猩猩，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难不成真想漫山遍野地捉猴子？也不嫌掉价！”
　　悟空静静听着，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原来是他，是他引来了那一群猩猩！
　　却听那男人忽然问道：“小天，你觉不觉得……这地底下好似有人击鼓？”
　　狗儿当即化为人形，成了个女孩模样，却仍旧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她在地上嗅来嗅去，喊道：“是有古怪！”
　　话音刚落，二郎神身形弹起，向庙门冲去。
　　悟空知道自己的心跳声无从遮掩，当即去了伪装，将口一闭。可恨那瘦高男人业已冲出庙门，只剩那只狗儿困在悟空腹中。
　　悟空与这狗儿无冤无仇，无奈之下，只好张口将它吐了出来。
　　那人哈哈大笑：“小猴头，还想诓我？可知吾乃显圣二郎真君，这只天眼便是为了尔等妖魔而开？”
　　悟空这才看到，在他眉间生有一只竖眼。二郎真君之名她听仙女姐姐提过，说是仙女下凡所生，因此遭玉帝厌弃，亲娘也叫玉帝活活晒死……
　　思及此处，悟空骂道：“早就听闻你在为杀母仇人卖命，今日一见，果然是条好奴才！”
　　这话果然挑起了二郎神的怒火，他的天眼一睁，一道金光便激射出来，口中大叫道：“无知畜牲！你懂什么？吾受天命剿匪，自当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便是引一群公猩猩来，欺侮我的猴子？”悟空向旁一闪，躲开了那束金光。
　　二郎神冷哼一声：“畜牲而已，谈何欺侮？就算没有公猩猩，它们照样要生猴子，我不过是助它们找到自己的位置罢了。你既已开了灵智，又何必与猴子为伍？”
　　“不与猴子为伍，难道与你这种公畜为伍么？想必你娘也很后悔，生出你这样的东西。”悟空面色阴沉。
　　那二郎真君却说：“愚昧泼猴，只知雌雄公母，真是狭隘。可知吾乃雌雄同体？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化成女身。”
　　看着他那粗大的喉结，悟空不禁皱眉，半晌，回道：“但你现在却是男身。既然可以，那你为何不化成女？想必正是不想！既然如此，你又有何颜面说自己没有雌雄之见？”
　　此问一出，二郎神便烦躁起来，将手一挥，似要驱散空中残存的质询：“你管我是雌是雄！我明日便要火烧花果山，你待如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你乖乖臣服于我，否则，你满山的猴儿都别想活！”说到最后，他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刺痛了悟空的眼睛。
　　悟空拔下一撮金毛，向空中一吹，金色毛发便化作了一群飞舞的鸟儿，向二郎真君的第三只眼睛啄去。
　　却不等鸟儿飞近，那只天眼豁然张开，金光爆射，将一只只鸟儿打回原形，金粉似的飘在空中。一阵劲风袭来，金箍棒下舞出寒光，将散落的金色毛发向空中搅去。
　　二郎真君的天眼没那么容易啄到，即便他要分神对付四处挥舞的金箍棒。但是，悟空的毛发却也不生不灭，就算被打散了，也不过是变回细丝在空中飘浮。飘到二郎神近前时，又能化作金色的蜂鸟，向他的眼睛大力啄去。
　　悟空边打边窜，变换角度向空中抛出金色的毛发，渐渐地，细如尘埃的金丝将二郎神包裹其中。他终究没能逃过。
　　当二郎神捂着第三只眼睛倒下时，悟空一棍砸在那粗大的喉结上，终结了他的□□。大量金粉从他的伤口中流出，渗入地面，化作肥沃的生机。
　　这是悟空第一次在凡间杀死一个神。
　　嗷地一声，巨大的橙红色炮弹从地上弹起，飞速向悟空扑来。是啸天犬。悟空提起金箍棒，横空一挡，将肥硕的狗儿架在身前。
　　“别傻了，你不过是他的狗而已，”悟空金红色的双眸流露出深切的悲哀，“难道你就不想做人么？”
　　啸天犬愣住了。它只是一只狗而已，神仙的狗也是狗。它从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做人。
　　“就算是做狗……”她向二郎神的尸身一指，“你看，自由的狗都在做什么？”
　　啸天犬扭头一看，大吃一惊。不过片刻之间，竟从林中跑出许多动物，围在主人身边贪婪地撕咬着。野狗，狼，竟然还有小鹿在边上寻隙偷吃……
　　它的目光缓缓移动到主人的伤口上，望着那些汩汩泄出的金粉，口水滴了下来。
　　悟空将金箍棒一撤，低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你大可以去分一杯羹。”
　　话音刚落，橙红色的大獢便向主人尸身扑去。
　　有了啸天犬加入，不过一刻功夫，一切便被分食殆尽。现在那片土地空空如也，连骨头都不剩，只是土壤分外肥沃，发出许多细芽，也不知是什么植物。
　　啸天犬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头上也生出几根金毛。它觉得自己身体里能量充沛，忍不住又化成人形，趴在地上。
　　美猴王不禁凑到她身边，说道：“既然要化作人形，便要学习人间的道理。”
　　见她懒洋洋地将目光转了过来，美猴王连忙将背脊一挺，站直了：“人间女子是不会在地上爬的，只会像我这样，顶天立地地站着。你以后也要记住才好。”
　　啸天犬化成的女孩终于坐直了身子，却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再回天庭？”
　　“若要回天庭，便要解释二郎神的去处，还要解释你新生出的这几根金发。”悟空向她脑袋边上一指。
　　她侧头一看，果然没法遮掩，只好问道：“可是不回天庭，我要去哪里呢？”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呢？”悟空微笑道，“只要你不在神仙面前化成人形，便是千千万万狗崽中的一只。没有火眼金睛，谁能认得出你来？”
　　终于，橙红色身影一溜烟地向山下跑去。悟空抬起头来，凝视着天上的滚滚乌云，一跃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夭寿啦，竟敢让二郎神被女悟空杀啦！因为二郎神真的很招人烦啊，太多人捧着它了。
　　二郎神“只要愿意就随时可以化身成女”，来源于某知名腐人的某次发言……印象深刻，所以就用了。
　　猩猩的设定主要来源于大猩猩，也就是黑猩猩。但是当然啦，真实的猩猩与猴子是有生殖隔离的。猴子的各种设定主要来源于倭猩猩，也即“倭黑猩猩”。母猴子想要小猴子时会去找公猴，主要是因为它们没有高科技或金手指。


第8章 取经人
　　含恨离开花果山后，悟空心中块垒难消。虽然一帮打灭了二郎神，却仍不解恨。她纵身向天上跳去，只想再砸烂几尊玉面金身泄愤。可是现下未得御旨，若想上那九重天，就要一层一层地打上去才行。
　　甫一跃上中天，四面八方的云层便向悟空压来。她将手中金箍棒一转，左右开弓，将翻涌的云彩搅得稀碎，却见那云彩的缝隙里透出光来。
　　须臾之间，层云尽散，显出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
　　“灵明猴儿，听闻你猖狂四野，屡反天宫，却不知可愿与我一赌？”大佛一开口，声浪有如雷鸣滚滚而来。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插，扬头问道：“你是何人？我为何要与你赌？”
　　“吾乃西方极乐世界释伽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言罢，他右手结印，垂下目光来，注视着悟空，也似注视着这凡间万物。
　　悟空却不买帐，只道：“原来是个大和尚！名头长些就算你厉害吗？哼，我的名头可也不差！听好了，我就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这一大串名号砸出去，却未能动如来分毫。他面上平静无波，仍旧注视着悟空。半晌，终是悟空忍不住开口，问道：“赌什么？”
　　如来缓缓伸出一只手掌，道：“便赌你能否一个筋斗翻出我这右手掌心之中。”
　　如来身量极大，手掌自也不小，他在天外平平一伸，足可遮蔽地上一方山岳。可是悟空一个筋斗便可翻出十万八千里，实在不会将这方寸之距放在眼中。
　　“你在羞辱我？”悟空皱眉。
　　“非也，非也，”如来微微笑道，“你可莫要小瞧了我这手掌。我降生时，便是以左手指天，右手指地，是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你若是翻得出我这右掌，便可证明普天之下，再无一寸土地可以困得住你。”
　　他讲这话时，神色骄矜无匹，若是教凡人看了，恐怕当即便要跪拜下去。可是落在悟空眼中，却只叫她心下那股腾腾怒火猛地又爆了出来。
　　悟空当即一跃而起，落到了如来的掌心之中。左右一瞧，这在凡尘看来遮天蔽日的佛掌，在近处看却只有数丈见方。
　　她心中冷笑一声，将身一纵，甩下一句“我出去也”便跃入一片云光之中，再无影踪。
　　如来神色不动，只将一双慧眼微睁，遥遥望去，便见得悟空驾着朵筋斗云穿梭在层云之间，如风如电。
　　半晌，悟空终于停下。她的面前竖着五根淡金色的大柱子，其后再无云路。
　　悟空暗忖，这便是天之涯罢。于是她拔下一根毫毛，变了把小小金刀来，往那中间一根柱上刻去。
　　她本拟刻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以为凭证。可是刚刚刻完“齐天大圣”四字，她蓦地想起自己含恨离乡，如今虽是大圣，却已经是孤家寡人……思及此处，她心中愤恨难抑，将手一捶，手中刀尖便深深往柱身当中插去！
　　只听“噗”地一声，簌簌的金粉便从那柱子里流泻出来。
　　刚刚才破了二郎神金身，悟空对这金粉再熟悉不过。她当即警醒，纵身急跳。
　　可是已经迟了。
　　刹那间，天地反转。悟空尚在空中，不及跃起，便叫那五座大山重重压下，直贯入地，再也动弹不得。
　　说来也怪，她本就是从石头中生来的，如今再入这山石之下，却与从前全不相同。
　　起初，她盼望着一场雷雨，一阵有如她出生那夜一般的雷暴。然而淡紫色的雷电劈得开灵石，却怎么也劈不动她身上这座五行山。
　　雷电来了又走，天空阴了又晴，悟空渐渐放弃了等待。
　　喝雨水，吃虫豸。也许她原本无须饮食，但是她已经尝过了这世间食物的滋味，不自禁地便会觉得腹中饥渴。
　　偶尔也有路过的小童要往她面上丢一些蔬果，她便张嘴接住，再做个鬼脸将那些小童吓跑。
　　可是这五行山下没有猴子，也没有松鼠，只有山风与她作伴。
　　岁月更迭，曾经的顽童成了耄耋老者，又跟一群新的孩童讲起那可怖猴头的传说。
　　时间如此漫长，却又如此易逝，倏忽不察，已是百年。
　　终于有一天，一阵脚步声传来。这脚步沉重而坚定，不会属于山下的小童。
　　悟空抬起头，远远地，便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向自己走来。那人手执锡杖，身披袈裟，头上一顶金红色僧帽莲台也似，是一名僧人。
　　那人走得近了，站在悟空面前。悟空才看出此人眼眸虽是棕色，却又清清浅浅地盛着一抹金色光泽，她心中便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悟空问她可有前缘？她却说自己不过三十余岁，生于东土大唐，只是寻常行僧，姓陈名玄奘，世人多称自己“唐长老”。
　　又说自己寻到此处乃是奉了观音大士之命，前来解救山下之人，欲收她为徒，着她随自己同往西天取经。
　　听得“解救”二字，悟空双眼一亮，可是唐僧面上仍有忐忑之色，悟空便知仍有下文。
　　随即，唐僧卸下包袱，从中拿出一顶斑斓的虎皮软帽。这顶软帽足有一尺来高，帽顶高耸，竖在头上必定威风霸道，正是猴儿最爱的款式。
　　悟空心下大喜，正想伸头去接，却见唐僧探入其中，微微一扯，便从那帽中拿出一条闪闪发光的金箍来。
　　唐僧平静地说：“此物乃是观音大士赐下的金箍，会在为师念咒时收紧，用以约束你的行为。可是为师不想欺瞒于你，故而……”
　　说到此处，唐僧顿了一顿，往向悟空金红色的眼眸，问道：“你可自由选择，戴，还是不戴？若是戴了，便可成为我的徒儿，随我西去取经。若是不戴，便要在这五行山下，静待来日机缘。”
　　悟空低头不语。她在这山下压了足足五百年，头顶的长毛早已耷拉下去，软趴趴地挂在额前。
　　“是不是戴上了这个，就要听从你的道理，忘记我自己的道理？”悟空问道。
　　“不是我的道理，而是观音的道理，佛祖的道理。”静默半晌，唐僧方才答道。
　　“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道理？”
　　“有些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只能率先低头。”唐僧平静地说。
　　“可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悟空已经离开了故乡，失去了同伴，又在这山下白白耗去五百年光阴……她的心中已然一片空茫。
　　唐僧抬起眼，望着西沉的红日，轻轻答曰：“天道。”
　　夕阳的余晖照进悟空金红色的眼眸里，她虽有火眼金睛，此刻却看不清唐僧面上的表情。
　　半晌，她终于咬着牙，默默点了点头。
　　金色的圆环圈在了悟空的额头，唐僧爬上山颠，将金色的字封揭下。悟空并不怨恨师妇，她只觉此人似曾相识。
　　当夜，唐僧便将那虎皮帽子拆了，做了件裙裤出来。
　　悟空穿了虎皮小裙，又套上师妇匀出来的一件僧衣，倒也有模有样，像是个西域武僧。
　　见她一副神奇模样，唐僧微微而笑。她本就颜色温润，此刻一笑，一双眸子更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便与几百年前方寸山上的客人如出一辙。
　　悟空想起了金蝉子。
　　眼前的师妇容貌与金蝉子不同，可是这双眼眸，她不会认错的。
　　悟空终于记起……当年初初见她，便直觉二人有缘。却未承想，这缘分并非前缘，而是今日的“后缘”。
　　她又有师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唐僧自身的故事在后面的章节再讲。至于她的名字，玄奘什么的会让我想起历史上的那个，就不太想用。“唐尼”又总让人想接上一句“德普”……她的名字之中，我个人最喜欢金蝉子，也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描述她的体质，可是她转世十次以后已经不叫金蝉子了。江流儿又是小名，而且现在她早期的故事还没有揭晓，主要写的是悟空眼中的她。所以就还是叫唐僧啦。我问过一些姐妹，姐妹说僧这个字又不是男的专属的。我一想也是，所以就拿来用了。


第9章 猪八戒
　　师徒二人行经，高老庄，只见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往来宾客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悟空一见，当即便要前去化缘。唐僧知这猴儿好动，也不推脱，只是随她一同上前，口中道，莫要惊了主人家便好。
　　入得院中，方知庄子里正是在办喜事。可是唐僧细瞧那披红挂锦、往来迎人的两位老人家却是满面愁容，两张老脸皱成个苦瓜也似，寻不到半点喜色。
　　出家人慈悲为怀，唐僧上前询问，才知他们满心忧愁正是为了这桩亲事。
　　那新郎倌儿正在堂中迎客。唐僧打眼一瞧，只觉他高高壮壮、面相憨厚，却不知究竟有何短处，竟叫二位老人家敢怨不敢言。
　　“不瞒高僧，其实，我们也不是嫌他胖……这吃得多些，亦是无妨……若真是男子，大嘴食四方，正是极有福气的。”话到此处，那高家老爷却是嗫嚅半晌，不肯往下再说。
　　半晌，终是那老妇人在旁接道：“只是男子嘛，哪怕胖些，身型也不该是那副样子……您瞧那波涛汹涌之处，哪里会是男子？”
　　闻言，唐僧再向堂中之人望去，确见新郎倌儿胸前颇为肥硕，几层锦衣都遮掩不住，呈了两个水袋的形状，披在他肋上也似。
　　只是，那高家小姐却未有丝毫嫌弃。她不像寻常新娘子一般蒙上盖头坐在房中静候喜宴结束，却穿着一身喜服伴于新郎身侧，与他一道向宾客敬酒。瞧她面上神色，倒似比那新郎倌儿兴致更高。
　　瞧了半晌，那老夫人又是一叹：“可怜我家翠兰，是一颗心啊全都扑在这假男人身上，拼死也要逼我们准了这门亲事。唉，只求高僧能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啊……”说到最后，竟抹起泪来。
　　唐僧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身旁扑哧一声轻笑，转头，就见悟空冲高家老夫人一揖，道：“老人家，您究竟是想要个真男人作这新郎，还是仅仅不想要女人？”
　　高家二老面面相觑：这两种说法，有何分别？
　　悟空便道：“只因他虽不是男子，却也不是个女人……不信，您瞧！”
　　说着，她抬手轻轻往堂中一点。众人顺她手指方向望去，就见那新郎倌一杯酒下肚，头上忽地冒出两只猪耳朵来。
　　这常热闹的喜宴登时变得更热闹了。主人家大惊失色，宾客四散奔逃，独独那高小姐高翠兰面色如常，竟还伸手去拉那新郎倌儿头上的帽子，硬要把那两只大耳朵往帽子里塞。
　　高家老爷吓得心脏抽痛，拿手抓紧了胸前衣襟，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好在老夫人镇静，当即抢步上前，把高翠兰扯离大耳怪物身边。可是高翠兰手里还攥着他的帽子，一旦扯开，便露出了帽子底下的一片荒芜……这新郎倌儿竟是连头发也无。
　　悟空犹嫌不够，又凌空一点，叫那新郎倌儿的脸上也现了原型，浮出一只大大的猪鼻子来。
　　“翠兰啊！我们高家就只有你这一个独苗，你从小任性胡闹，我们也便由你，可是你怎能、你怎么能招这样的一个女婿进门啊？这不是要活活剜了我和你爹的心么！”高老夫人捶胸顿足。
　　“我给你们找个女的女婿，又有哪里不好？不就是长得丑些么。”高翠兰不以为然。
　　“那是个猪妖啊！”
　　“猪妖怎么了，不过是饭量大些，难道我们高家供不起她？她又不会跑来吃我们。再者说，她有本事做妖怪，也就有本事保护我，总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男人要好，不是么？”
　　高小姐振振有词，气得老夫人半晌不能言语。许久，她才终于想起另外一茬：“可是她不止是猪妖，她还是个母的！你可是个独苗苗啊，难道要让我们高家从此断了根？”
　　高小姐闻言，深深一叹：“我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啊！她与男人最大的分别，便是不会要求我生什么劳什子孩子！与她一起，我想生便生，不想生便不生，岂不妙哉？否则，哪怕是天下第一等的男丈夫，有哪个能忍受得了自己断子绝孙呢？”
　　听高翠兰大剌剌地说出“断子绝孙”一词，高老爷的银牙都要咬断了。他只恨自己这身子不中用，心脏抽痛起来，竟是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字，只能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去，愤怒地指向高翠兰，口中发出含混的音节。
　　高翠兰见他如此，也觉不忍，便出言安抚道：“哎哎，别急嘛，我又没说不要孩子。总归你们想要的是跟我姓的孩子，那么我若想生，便待得想生时再生。若是不想生，便去外面大街上捡几个弃婴回来，既跟我姓，又不必受苦，岂不绝妙？”
　　高翠兰伶牙俐齿，颇有孔孟之风。堂中众人唇枪舌剑，都叫她一人挡了回去，实乃“一妇当关，万夫莫开”。
　　新郎倌儿未发一言，只跟在高小姐身后，一边静观她舌战群儒，一边往嘴里塞着席上佳肴。
　　可惜高小姐虽则战力无双，却也只能胜过凡夫俗子。
　　观音大士一句谕令落地，她千方百计护在身后的新郎倌儿便再无人形，从此成了西经路上的猪八戒。
　　临别之时，高翠兰将庄子里的乳酒装了满满三大壶，挂到八戒颈间。八戒感动得泪水涟涟，只道世间知己莫过于是。
　　悟空好奇这小猪头看着呆头呆脑的，却如何能叫那高小姐对她死心塌地？莫非，她懂一些特别的“赔礼道歉”之法……
　　可是猪八戒却一脸正直地发誓自己对高小姐始终守礼。
　　“老猪此生别无所求，只是贪图口腹之欲罢了。”八戒说着便往地上一瘫。
　　“你贪口腹之欲，她便送你乳酒，如此深情，岂能没有缘由？”
　　闻得此问，八戒却是深深一叹：“翠兰对我并无私情……她只是心疼我罢了。”
　　悟空斜眼瞧了瞧她那高大肥壮的身躯，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凡人如何会心疼这样的庞然大物。
　　见她这副只认吃食的样子，唐僧思忖良久，为她取名为“悟能”。盼着她能多长些本事，如此，方能护得住她这肥硕的身子，纵得了这懒馋的性子。
　　从此，悟空成了大师姊。悟空也不知这小猪头为何非要叫自己“师姊”，听上去活像是“狮子”。
　　“我不是大狮子，我是大猴子。”悟空端起师姐的架子，严肃地解释。
　　可是纵使她解释千百次，小猪头却依然故我，叫来叫去都是“师姊”。悟空无奈，只当她是大舌头喊不出这个“姐”字，终究容下了这“狮子”之称。
　　可是某夜里，悟空却听到这呆子在梦里喃喃自语，正念着“姐姐”二字。
　　悟空屏气凝神，竖耳细听，须臾便听清了，原来念的是“嫦娥姐姐”。后面还跟着一句……“对不起”。
　　其实悟空早就发现了，那呆子不敢看月亮。旁人眼中代表团圆的一轮明月，却总能叫八戒抱头鼠窜，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似的。月圆之夜，她常常会跑出去狂奔一通，最后一头污泥地回来。
　　悟空心中好奇，便寻了个机会连灌她几坛烈酒，终于听到她坦白：“一看到月亮，我便想起以前……我还是天蓬元帅的时候，做了件天大的错事，呜呜呜！”
　　八戒涕泪横流，叫悟空拍着后背安慰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那次我也是喝多了酒，迷迷糊糊之中见到嫦娥姐姐，觉得好亲切啊，让我想起我娘……结果就，呜呜呜……”
　　和着眼泪的呢喃含混不清，悟空实在无从分辨，怔愣半晌，忽地福至心灵，问道：“你当年该不会是……不会是想吃乃吧？”
　　此言一出，八戒的哭声立刻又大一倍。她一边痛哭一边点着头，良久，才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妈妈分开了，每次一想妈妈，就想要吃……我不想别的事，只想吃……”
　　八戒自小跟妈妈分开，恐怕内心深处一直都在渴求妈妈的抚养……所以才如此贪吃吧。
　　悟空心中黯然，只得尽力安抚，却是收效甚微。任凭她安慰半晌，猪八戒仍旧固执地道：“可是、可是我吓到了嫦娥姐姐，这是不可原谅的……师姊你知道吗，一看到月亮，我就想找个泥坑撞死！”
　　说到此处，八戒肥硕的身躯一拧，当即便往前面一头撞去。悟空连忙抱住她的身子，整只猴儿趴在她背上安抚，才让她又躺了下来。
　　“所以我跟师姊说过，我对高小姐始终守礼，是真的。我害怕再吓到别人……”八戒涕泪横流地趴在地上。
　　看她这模样，悟空心底升起一阵钻心的疼。悟空伸手将八戒整只猪圈在怀里，说：“你因此而被贬下凡尘，已是受足惩罚。想必嫦娥仙子也不会挂心，你便不要自苦了。”
　　“可是我都没来得及跟嫦娥姐姐说一句对不起……”八戒口中呢喃，终于渐渐睡了过去。
　　梦中，却是当年那一场噩梦。
　　“朕破格提拔你入天庭，却是引狼入室了……你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个女子么？竟敢对宫中仙子做下此等恶事！哼，想要吃乃？母猪乃头最多，你便吃个够吧！”
　　这一段话灌入耳中，她才从醉酒的迷蒙里清醒了几分。可惜此时她已叫玉帝踢下天阶，落向凡尘，口里那一句“对不起”却是怎么也送不进嫦娥仙子耳中了。
　　后来，她的确在猪圈里吃了一阵子奶。猪妈妈对她很好，常常将她护在身下安抚，就像对她的其余姐妹兄弟一样。沉甸甸的软身子压在她背上，将她满心满眼都填上踏踏实实的安稳幸福。
　　可是猪妈妈已经很老很老了。好日子没过几天，天气便冷了下来。猪圈四周落了雪，雪上又落了点点殷红的爆竹皮儿，随后，猪妈妈便被几个人拉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她更怕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我的拖更行为表示万分抱歉！请求大家原谅我，呜呜，我会努力更新的！下一章是老沙，也是个悲伤的故事。。如果不悲伤，她们也不会沦落到跑来取经


第10章 卷帘人
　　“悟空”之名乃菩提祖师所赠，“悟能”二字是唐僧所取，这“悟净”的称呼，却是玉帝赐下的。他命她净化思想，不许觊觎那些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我觊觎什么了？！”卷帘大将愤怒大吼，手里还在摩挲着一枚琉璃盏，仿佛是捧着什么珍宝一般。
　　玉帝大怒，抬脚便往她怀中踹去，登时将她踹翻在地，琉璃盏从她怀中跌出，滴溜溜滚下了玉阶。随即，便眼见着她满脸惊慌，连滚带爬追寻琉璃盏而去。
　　倒是省了将她贬下凡间的功夫。玉帝心中冷笑，拂袖而去。
　　那琉璃盏本不是什么宝贝，只是王母随手赐下的东西，却代表了老沙生命中珍藏的善意。
　　所谓“卷帘大将”，便是跟随玉帝、王母于宫中行走，打点各类琐事之人。一共十位，个个高高壮壮，却只有她一位女子。男子堆里硬生生扎进了一位女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从上了天庭，她便没再听过自己的本名，大小仙男串通好了，个个称她为“沙堡”。明明满脸讥笑，却硬要说这是昵称、赞美，对此，她也无可奈何，只好隐忍下来。
　　平日里种种排挤本已难忍，她还时不时要叫那些人推出来顶包。谁承想，她反倒因此而受了王母赏识。
　　她的月牙杖被人藏了起来，她便无法将竹帘撑起，左右思量，只好将竹帘斜卷，以其自身之力撑在了门边。王母见了，不止没责怪，竟还对她微微一笑，宽慰道：“你这帘子卷得很有艺术感。”
　　就此，她便与王母熟悉起来。宫中仙女虽多，却常常以柔美为上。似她这般粗壮有力的女官实在少得可怜。王母将她要了过去，从此出入随行，肩扛手打，亦能护卫各路女仙。得了闲暇，还能与王母、瑶姬等人吹水谈笑，一时之间好不快活。
　　对此，她有多么感激涕零，其他人就有多么咬牙切齿。很快，舌根子便嚼到了玉帝面前。
　　玉帝本也是凡人所修，对男女之事倒是看得很开。只是事涉女女，便截然不同了……他向来最忌女子之间私相授受。若允女子皆与女子相亲，那么欲置男子于何地？此举岂非大逆不道！
　　于是，便有了滚落天阶的琉璃盏和堕入凡尘的沙婆。
　　沙婆顺着琉璃盏落下的位置直直追去，便追到了流沙河上。因着河底沉淤甚多，它才得了“流沙”一名。倒是正正称了老沙的意。她将那些淤泥、河沙翻了个底朝天，果然找到不少晶亮的琉璃碎片。
　　在天上时受人欺侮也无可奈何，现下终于没了束缚，沙婆心中瘀积的恨意亦如河底淤泥一般翻搅上来。
　　她悄悄调查一番，寻到其余九名卷帘大将留在凡间的家人，果然个个富贵。这“卷帘大将”都是从尘世擢升上去的次等小仙，虽则也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能，却也不能保其永世平安，故而各家之中仍是以子孙繁衍为重。
　　她便取了各家孙辈最为倚重的一个男娃，趁其头骨尚未发育完全，取根链子串了，挂在自己脖子上。总共九枚男童头骨，迎风一动便叮咚作响，若是从中吹拂，更作呜咽之声，端的是妖异诡谲。
　　从此，她便成了这流沙河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妖怪，“黄婆”。
　　可是她宁愿被人喊作“妖怪黄婆”，也不喜那“悟净”之名。故而入门之后，便要师妇师姐都叫她老沙。不过，唐僧总是叫她“小沙”。
　　遇到师妇时，她已将大大小小的碎片集齐，却无法拼回一个完整的琉璃盏，她便拿了块布小心翼翼地包着，贴身放在心口处。
　　有时陷入大战，动作激烈，她胸口的肌肤会叫琉璃碎片划伤。衣襟之下，全是鲜血淋漓。即便如此，她也从来不肯将那小包袱移开。
　　小小的布包随她一路西行，竟是一片也没再丢失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踏征途
　　很快，悟空便明白了唐僧需要徒弟的缘由：这天上地下无数妖精，个个都想吃了唐僧。
　　遇到悟空之前她便遭了大劫，好在马儿替她挡下一回。刚巧西海玉龙三太子让亲生父亲告上天庭，观音就罚她入队，成了匹白龙马。
　　“师妇，那些家伙占山为王，有那么多好东西可以吃，为何非要吃你啊？”八戒一边扒着讨来的剩饭，一边问道。
　　一句话问得唐僧面色惨白。她双唇颤抖许久，方道：“吃了我的肉，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悟空恍然想起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曾对金蝉子说过……“你却是个天然的桃源，小心他们真把你当桃子”。
　　没过几天，唐僧又叫妖怪擒住，捆得齐齐整整往蒸笼上一码，只待水开。
　　“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情愿割肉喂鹰……金蝉子，你好歹也喂过十世了，怎么现在反倒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难道天仙吃得，我们地仙便吃不得？”银角大王边往炉底添柴，边得意洋洋地问道。
　　十世喂鹰？！
　　唐僧脑中轰然作响。模模糊糊地，一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十世转生，十世分食，深深的恐惧已然刻入她的骨髓。
　　“草，你那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又吓得她惊恐发作，这下又吃不了了！”金角大王见了唐僧面色不对，顿时懊恼不已。
　　“小、小弟是想让她心甘情愿给咱们吃……”银角嗫嚅着，不敢直视金角的怒火。
　　“你现在是妖，又不是天上的大罗金仙，她能心甘情愿送给你吃吗？！”金角一巴掌盖在银角的脑袋上。
　　金蝉子体质特殊，犹如天斋圣果，欲要食之，却须遵循祭祀之法。若想奏完全之效，须得祭品心甘情愿，口中念诵佛法，纵使刀刃加身，诵经之声亦不能断，如此，方能赠予食客千年之寿。
　　如若不行，也至少要让她心情平静，识海无波。此时食之，能庇一次天劫，保五百寿数。
　　很快，水便开了。雾气蒸腾间，唐僧眼前浮出自己当年初入佛门的情景。不是这一生，而是最初最初的那一世。那时，她是身罩金光的金蝉子。
　　她隐约记起，入门时师父讲给自己的第一个掌故，正是割肉喂鹰。
　　自己究竟为何而入了佛门？是缘于自己的意愿，还是他人的引导……
　　她只觉思绪纷乱，愈加理不清楚。沸腾的水面嘟嘟地冒着气泡，仿佛声声催促。滚水是在殷切期盼着什么？是盼她理清自己的心，还是劝她引颈就戮？
　　遭了这一回难，唐僧越发安静起来。
　　她幼时孤苦无依，幸得尼姑收留。可那尼姑年事已高，教她女扮男装，才在自己圆寂之前将她塞入和尚庙里。为免身份暴露，她自小便刻意避开师父、师兄，身边无一亲近之人。直到受了佛祖点化，知晓自己前世乃是佛祖座下弟子，才真心认了佛祖这位师父。
　　可她何曾想过，这位前世师父所看中的并非什么资质，而是她的体质？
　　唐僧闭上双眼。前尘往事已随流水漂远，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真正清晰的，只有今生。然而今生与前世并无太大区别，俱是孤儿，得了佛门收养，只是在幼时的记忆里，多了一弯坚实的鳞甲。
　　头顶一片不断浮动的蓝天，身周环绕深不可测的海水。在一切漂浮不定的危机之中，却有一弯银色的鳞片，始终在身下托扶着她。它是那样坚硬，却丝毫不会冲撞到她，只是默默帮她抵挡着外界的风浪。
　　最终，她被卷到岸上，停在尼姑庵门前，却始终无法回头去看一眼那唯一安稳的所在。
　　世事一场冰雪，人心几度寒凉……唯一能给她些许安慰的，只有记忆中那一抹最冷不过的银白磷光。
　　沉默寡言的唐僧继续西行，很快便遇到一件令她大惊失色之事——她见到了满枝满树的小娃娃。
　　五庄观内立着一棵参天大树，大大小小的幼儿以脐带抻着挂于树上，叫风一吹，便轻轻地左右摇摆，端的吓人。
　　镇元老道却说，这是仙树结出的果子，唤做“人参果”。还立即命人摘下几个来款待圣僧：“别摘小的，挑那长熟了的摘！”
　　只见那粉团子似的娃儿，小的如满月大小，大的已有一尺来长，分明已是孩童模样。她们有的闭眼沉睡，有的却在咯咯笑着，浑不知死期将至。
　　唐僧慌忙推辞，老道却笑说无妨：“这‘瓜熟蒂落’乃是世间规律。待得果子长大，便要落下地去，钻到土里再寻不到。今日恰有几颗果子将熟，若是不吃，便只能浪费了。”
　　“这娃娃钻入土中，自可修炼，哪里算是浪费？”唐僧皱眉道。
　　闻言，镇元子大怒：“我养它们日久，未能吃得，自然就是浪费。都说了是果子，你怎地还要硬说是娃娃？果子而已，有何修炼可言？”
　　唐僧抬眼打量那满树的“果子”，分明就是人间婴孩模样。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大的娃娃，却让师父当作药物一般养大，这满树挂着的娃娃，仿佛就是满树的自己……就连那浑身笼罩着的金色光泽也一模一样。
　　难道只因他们说了这是果子，她们便只是果子么？
　　良久，唐僧沉声道：“她们会动，便是生灵；会笑，更启了灵智。难道只因她们生于树上，成群而出，便可以让人视作庄稼，随意取用么？”
　　那老道艴然不悦，拿拂尘往她面上一扫，骂道：“圣僧真是不知人间疾苦！若是没了这人参果，道家的神仙吃什么，全跑去佛门抢食么？你们佛门养了个金蝉子，便不准我们道家谋生路了？”
　　镇元老道向来自给自足，自然不知唐僧便是金蝉子转世。看唐僧面色惨白也只当她是心虚了，顿时更加起劲，指着唐僧鼻子骂她这是“妇人之仁”。
　　此言一出，悟空大怒。猴儿一掏耳朵，变出个棒子来，斜斜一扫，便将满树的果儿尽数送入了地里。
　　从此天高海阔，无尽因果。能修炼到何种程度，就要看她们自身的造化了。
　　镇元老道不住哀嚎：“乱套了乱套了，几百年后，这天地间不知又要多出多少精怪来争那神仙之位！”转眼，见唐僧犹自闭眼诵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傻和尚！它们个个自带圣光，不惧天劫损毁，若得天机，我等凡人可还有活路？！你亦是肉体凡胎，却要如何是好？”
　　唐僧双掌合十道：“若是一人得道成仙，便要害了这么些性命，那又何必执着？”
　　话音未落，一阵仙风平地而起，将师徒几人直直卷出了道观大门。
　　悟空心下大快，八戒却是心痛不已。
　　好不容易得了个开荤的机会，竟然又让师妇师姊给搅合了！事到如今，她也只好气哼哼地埋怨：“真是个傻师妇！果子长成个人样子你就不吃，难怪你生得瘦瘦长长，半点筋肉也无！”
　　唐僧苦笑：“八戒，你可曾想过，耗费多少口粮才能供得起一个你呀。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这世间怕是年年都要闹饥荒了。”
　　听着师妇的话，悟空忽而想起了菩提祖师——她说过，长生是有代价的。
　　凡人想要度过一生，也同样有代价吧，她暗自思忖。八戒所需代价，就要比常人大些……
　　只是既入佛门，她便不能再从旁人身上索取什么“代价”了，只得讨饭化缘。所以，八戒饿坏了。
　　悟空本是猴儿，只要有新鲜果子吃，她便心满意足了。可是两位师妹人高马大，作妖怪时连人肉也吃得，现在要她们日日剩饭、素斋，实在是难为了她们……
　　于是，她们常常有意将食物放在地上，引得蛇虫鼠蚁寻来，再一并解决。就靠着这点荤腥勉强支撑这漫漫征途。
　　唐僧自是喝个水都要先拿砂子滤三次的高僧，却也知这俩徒弟须得长身体，便不再多说，暗叹一声只作无睹。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写金蝉子本身就是当年的一颗人参果来着，但是一想，不对啊，她不会土遁……
　　由于“不必分化出雄性就不会有雄性”的原则，树上结的永生小孩显然没有必要产生雄性，所以人参果也都是女娃娃。没有细说，直接用个“她们”带过了。


第12章 紧箍咒
　　一路上，有些妖精被悟空奉命打死，有些却被神仙救了下来。
　　每当悟空最后一棒挥到半途，空中总有金光照世，然后冒出个什么神仙来，要么令悟空打死这“孽畜”，要么就说，要收了这妖怪去作宠物。是生是死，全凭神仙喜好。
　　悟空倒不介意，多数妖怪在她眼中，只不过是呆头呆脑的小动物。只有一次，她硬要违反神仙的命令，打死了一个假道士。
　　据传，那是某位男神的坐骑，一只妖艳无匹的孔雀精。被那男神骑得累了，便下凡来，想要骑一骑别人。
　　他撑着一副柔柔弱弱的身子，却极会骗人，一副道貌岸然的相貌，骗得人间无数女子为之心折。天上那位男神亦对他钟情，即便遭遇背叛也舍不下他，只想将他收回自己身边。孔雀精料定身后男主人庇护，向来有恃无恐，偶尔下凡骗取几个女子玩玩，只当尝鲜。
　　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悟空恼怒得紧，于是她将双耳一闭，只管挥棒。男神一语未尽，棒子已然落定。雄孔雀香消玉殒，气得那男神哇哇乱叫，跑到观音面前参了悟空一本。
　　于是观音降下谕令，命唐僧念紧箍咒。唐僧只得从命。她忍着眼中清泪，心道：悟空，你且忍一忍……此咒出于为师之口，却不在为师手中。
　　咒语一阵紧似一阵，悟空头痛得四处乱窜，却还大吼着：“那孔雀精这辈子也就是个让人骑的命！我让它重新投胎，是救了它！”
　　良久，紧箍咒停，唐僧叹道：“你说得倒也不错。在那些神仙身边……命途亦是难测。”
　　悟空心中恼恨，嚷道：“什么命途能比这紧箍咒还凶？不过就是帮神仙干些坏事吧，哼！助纣为虐！”
　　话到此处，老沙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插话道：“助纣为虐倒不怕，只怕它们自身便要受虐。只知上天去做那劳什子神仙坐骑，却不知神仙如何骑法……”
　　“你当初跟在玉帝身边，有没有看到些什么？”悟空心中一动，向老沙问道。
　　她却不答，只是默默皱起了眉头。倒是八戒在一旁哼哼起来：“猜也猜到啦。若是骑得舒服，它们还跑下凡间做甚？”
　　闻言，悟空蹙眉沉思。她只懂女人之间的“赔礼道歉”，对于男女之事，却是一窍不通。只是，她隐约明白那并非好事，尤其是对女子而言。
　　所以那一天，她再次违背了观音的命令。
　　那本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她们一路西行，进入比丘国境内，却见这里甚是奇怪，家家门口挂着个笼子，笼里装着年岁不等的小男孩。
　　街市众人见高僧来访，纷纷跪倒在地，哭诉妖妃惑主，害得他们老国君鬼迷心窍，要拿各家的孩儿去给他治病。
　　入得宫中，却见处处披麻，竟是那老国王刚刚驾崩了。终于行到殿前，抬头一看，皇帝宝座上正坐着一位故人。
　　“……玉儿师姐？”悟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与师姐重逢。
　　见了玉儿师姐，悟空便知那所谓“妖妃惑主”定是谣传了——
　　“那个不要脸的死老头子，谁要做他的妃子啊！”酒过三巡，玉儿师姐拍着桌子大骂。
　　“你说，你说！”玉儿指着唐僧问道，“你可曾见过狐狸勾引世人？明明世人千方百计妄图驯化狐狸！不过是天生了一双笑眼，就要叫他们这般污蔑……呵，在我们眼中，他们算个屁呀！”
　　一个酒坛子被玉儿抓起，又叫悟空按了下去：“师姐，你究竟为何会来到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玉儿师姐长叹一声，放下酒坛，细长的手指又摸上了悟空金灿灿的毛发，“如我这般的小小精怪，若是不得天庭恩泽，实在难渡天劫，所以离开方寸山之后，我也只好寻个神仙来依附。几经辗转，便叫那南极仙翁收了去，成了他座下一名小侍。谁知那仙翁心术不正，竟想拿我当个坐骑……他那样一个又肥又重的老头子，哪里有骑狐狸的道理？！”
　　说到此处，玉儿柳眉一竖，手上便不觉用力几分，揪得悟空嘶然一痛：“然后师姐就跑下来了？”
　　“当然，我岂会任他欺凌？”玉儿嘿然一笑，“不止如此，我走之前还偷了他一副渡劫延年的方子……”
　　“所以才有了拿小男孩治病的事？”
　　玉儿点点头：“这车迟国的老皇帝悬赏征求延寿之法，我便将南极仙翁的方子拿了出来，叫他收集一千一百一十一名童男，取其心头之血炼化。最后对半分了，我只要五百五十五份，还让他多得一分。”
　　“那老国王又是如何驾崩的？”
　　“还不是他自己找死？”玉儿冷哼一声，“我是来指点他长寿方子的，他却见色起意，一双老手总往我身上招呼！我先前忍那劳什子仙翁已是不易，岂会容他？随手一抓，就送他去西天见如来了！”
　　“为何只要童男，不要童女呢？”老沙好奇道。
　　“唉，你们有所不知。这世间之人，多是重男轻女，那么男童的心头血便要养得旺些。若是掺了童女，要收的数目可就不止一千多个了。”
　　“你这妖精倒是顶有良心，吃起小孩来，还知道尽量少吃一些……”八戒大嘴一咧，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嘴里扒饭。
　　却见玉儿将眼一瞪：“我可是你师姐的师姐，你该叫我什么？”
　　偏生八戒面皮薄，支支吾吾半晌，就是不肯唤她一声姐姐。最终还是老沙凑上前来叫了好几声师姐，才把这茬打过去。
　　悟空不愿伤了玉儿师姐，想着待到酒宴结束就叫师姐偷偷溜走。没承想这酒还没喝完，南极仙翁便追了来。
　　只见天上金光灿烂，南极仙翁袍袖一卷，车迟国家家户户门前的笼子就空了。“白面狐狸，本仙好心收留于你，却不想你私下凡来，竟至犯下此等恶行……”南极仙翁捻起一缕银白的长须，指间金光大盛，随即便往玉儿身在之处一指，“还不快快随我回去！”
　　这最后一句如有雷霆震响，携着天地共鸣的无上威势，直直往玉儿身上压来。玉儿不想受辱，即便手脚全被钉在地上也不肯屈服，犹自勉力抵抗着。
　　“孙悟空，还不助我？”南极仙翁斜睨着悟空，五指翻覆间，一切尽在掌握。
　　“好，我便助你！”悟空一跃而起，手中金棒一抡便往玉儿身上砸去。
　　待得临近，那棒子却忽然一顿，刚猛的劲力化作透骨的罡风，以柔韧的冲劲透入玉儿体内，将她腹中金丹裹挟出来。
　　失去了金丹，玉儿不能化形，立时还原成一只中等身材的小狐狸，压在那人形四肢五体上的劲力便解了。
　　狐狸将尾一竖，金黄的尿液喷射出来，直往南极仙翁身上溅去。这狐狸的尿骚味，向来是天地间一等一的难闻。更何况南极仙翁超脱凡俗已久，对此等腌臢之事最是不耐。当即他便抬袖掩鼻，厌恶地侧过脸去。在这一遮一掩之间，小狐狸早已逃之夭夭。
　　待他回过神来，低头一瞧，那颗狐妖金丹滚落土中，也已不知所踪。
　　南极仙翁震怒，指间金光灿烂的雷霆便往悟空身上罩来。悟空却是不惧，一根棒子冲天翻搅，不往那仙翁手中招呼，却向他身下捅去。南极仙翁安逸已久，即便动起手来，也仍端坐于云端，两股大开，毫无防备。
　　便是这一时不察，害得他殒命于此，叫悟空生生捅破了身子。
　　霎时间，云端金光大盛，漫天金粉倾泻。有形无质的金辉如瓢泼大雨般洒向地面。淋到身上，便如水乳交融般立刻化于无形，汇成一股勃勃生机流转于四肢百骸，治愈一切伤痛。落到地上，也让土色润泽许多。
　　不久，一颗金丹浮出土面，在地表滚来滚去，片刻之间便似胖了一圈。旋即，又被一只毛绒绒的圆嘴一口吞掉。那是一只身材中等的白面狐狸。
　　可是这一切并未引人注目，因为近旁正有一只大猪在金粉里打滚儿，口中不住大嚷着：“这可真是好东西啊！我老猪上辈子是修了什么大德啊能有这等福气……这可比什么人参果要好吃多了！”
　　“呆子，你又没吃过人参果，怎么知道好不好吃？”悟空笑问。
　　八戒边往地上蹭，边哼哼唧唧道：“我就是知道！这些老仙男本来就是天地间最好吃的东西，你当哪个妖怪不知道么？”
　　却说这南极仙翁长久以来私享长生秘诀，始终不肯传授于人，早就引起众怒了。现在他命殒凡尘，倒也无人伤心，只是他死前收去的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童男不知叫谁瓜分了去。
　　只是观音大士听闻此事，心头震怒，亲自现身念了三个月的紧箍咒。这可将悟空折磨得紧。
　　悟空疼得不住打滚。她哀哀地求师妇，可否化解一二？却见师妇缓缓摇头，说当初观音大士传授此诀，便未有化解之法。
　　有一晚，悟空又在房中打滚。眼看着她饱满的额头都叫那紧箍勒得变了形，唐僧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半晌，她转回房中，手中端着一碗浓汤。汤水色泽浓郁，温温地冒着热气。
　　悟空低头一啜，便觉心中一阵勃勃跳动，生机涌入四肢百骸，头痛大大缓解。待得一碗下肚，她圆滚滚的脑袋恢复如初，更如铜墙铁壁一般，任那金箍怎么勒，也自岿然不动。
　　只是那热汤味作甜腥，灯光昏暗，也瞧不清是什么颜色。
　　悟空轻声问道：“却不知这是何物所熬？怎会这般神奇……”
　　师妇止住了她的话头，只教她说，往后仍要装作痛苦的样子，莫要让人发觉。
　　悟空点点头，将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拱入师妇怀中，在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中安然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又拖了>


第13章 女儿国
　　造访女儿国是一个意外。
　　师徒几人行至火焰山时，灼热的风烟扑面而来。放眼望去，连绵千里，俱是一片焦土。悟空登时便打起了退堂鼓。自打进了一次炼丹炉，她就最是怕热。
　　师妇劝道：“天下皆苦，又能避往何处？”
　　轻轻一句探问，却犹如一张黑压压的大网兜头扣下，压得悟空喘不过气。
　　可是她不服。
　　金红身影一闪，白龙马的辔头便到了悟空手里。
　　“我偏要往北走！且看这天上地下，谁能拦我！”
　　唐僧坐在白龙马上，正犹豫间，就见八戒吭哧吭哧地跟了上来，口中嚷道：“大师姊说得对！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情知几位徒儿野性难驯，想来心中窝火已久，便也由得她们胡闹。
　　行了几日，见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澈，水流安静而平缓。悟空变出一艘小船，师徒几人顺水而下，河面越来越宽，不出半月，竟如汪洋一般，渐渐不见人烟。又过月余，小船终于漂至一处世外之地。
　　此地风景秀丽，楼宇繁盛，参差十万人家。小船行至城门，便有城门官带着几名小吏围了上来。这城门官身材健硕，眉目深邃，自称“云翼”。
　　唐僧报上姓名、来历，奉上通关文牒，她却只是随手翻看，一双鹰眼盯着悟空等人，与她们一一问话。唐僧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解释几位徒弟身份，却不想云翼大手一挥，当即为几人安排了住处，又唤来马车，亲自相送。
　　唐僧心中感激，口中仍道：“我这几位徒儿虽则面貌丑陋，却并非犯奸作恶之徒，施主无需惧怕，我们定会……”
　　不等她说完，云翼轻声一笑，道：“这几位容貌是怪了点儿，但是这有何妨？不是男子便好。”
　　“若是男子，该当如何？”老沙追问。
　　云翼笑容一敛，面上显出几分寒意：“若是男子，便要当场斩杀。”
　　话音一落，八戒、沙婆登时面色一紧。她二人平日里没少叫人当成男子，此时难免后怕。八戒颈子一缩，将一张大脸转向窗外，却见那街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半数以上是身材高壮之辈，比她老猪还要肥壮的也大有人在。
　　悟空浑不在意，向云翼问道：“你怎知我等不是男子？”
　　云翼闻言一愣。平素里也无甚外人到访，她倒是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半晌，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几位声音与女子无异……对了，姐姐说过，男子喉头有一奇怪物什……”
　　说到此处，她又向几人颈间瞄了瞄，道：“为求稳妥，待会儿到了住处，你们也得让我一一查验才好。”
　　这一查，却查出了大问题。
　　“你们喝了那河里的水？”云翼皱眉问道。
　　师徒几人面面相觑。自然是喝过的，顺流而下这么久，日日都喝那河里的水。
　　“喝水之前，可曾过滤掉那水中的金沙？”
　　金沙？悟空依稀想起，靠近女儿国国境之后，那河水之中便浮出一些金色的小颗粒，随波而动，轻盈似浮尘。开头几日师妇还在饮用之前略略过滤一下，时间久了便也不再留意。
　　见了几人面上神情，云翼哈哈大笑：“看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怀了胎儿还浑然不知呢！”
　　什么？！师徒几人大惊失色。悟空昨日还在取笑八戒肚子滚圆，还以为是在船上太过惫懒，长胖了……几人一路上将那水中金砂连喝了一个来月，唐僧、八戒与沙婆尽皆中招，只有悟空和白龙马幸免。想来两人是神兽之体，无孕可怀。
　　好在，这女儿国的金塑灵胎不似寻常人胎一般深深扎入母亲肉里，只会生出光滑的胎盘来，贴于肉膜之上。医官对此早有研究，服一味药便可解除吸附，将整个羊膜排出。
　　云翼忙去张罗，当晚便端来了药。师徒几人一一饮下，个把时辰之后便将腹中之物排出。排出的血污之中，是手掌大小的水泡，里面一条脐带连着一个凹凸不平的肉球，只有常人指节大小。
　　胎泡一经排出，便有人拿了个水浴温箱来接。这人名唤莲生，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箱子抱在胸前，温箱之中漂浮着三个椭圆器皿，质地柔韧，似是花叶。
　　悟空好奇，盯着莲生双手，只见她将胎泡轻轻放于壁侧，那小东西便径自旋转些许，紧紧吸附到了容器内壁之上。
　　“这便算是住下了，往后日日换水就好。”莲生笑了笑，向悟空解释。
　　“这是给无意怀孕之人准备的？”悟空问道。
　　莲生点点头：“这是小温箱，的确是给意外怀孕之人准备的。不过，只是因为这类小温箱技术尚不成熟，所以有意生育之人才只能受苦。寻常要在腹中怀上五六个月，然后才能服药排出，养在大温箱里。”
　　“大温箱？”
　　莲生见悟空一脸懵懂，笑道：“你这样好奇，不如明日去育婴堂里帮忙？那里有上百个大温箱，你可以看个够啦。”
　　“育婴堂……难道这里的婴儿都是在育婴堂里集中养育的吗？”
　　“倒也不是，”莲生想了想，说，“如果想要自己照顾，也可以将温箱拿回家里。只是既然可以由育婴堂代劳，又有谁愿意给自己找麻烦呢？胎儿放在温箱里，看不见摸不着，即便带回家里，也只能像照顾鸟蛋一样，每天翻个面、换换汤而已……还不如等到婴孩满了两岁，爬出温箱，再接回家去好生教养。”
　　“要满两岁才能爬出温箱么？”悟空咋舌。
　　莲生倒是一脸理所当然：“是啊。婴儿两岁以前弱不禁风，离开水浴就要哭闹，提前破壳根本就是一种残忍。外面的人十月产胎，只是受限于骨盆大小，迫不得已。我们既然能在温箱里孕育胎儿，又怎么忍心不给她们最好的呢？你看，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脑袋都要比外面的人大些？”
　　悟空一时语塞，搞不懂脑袋大小又与温箱有什么关系。莲生见她不解，笑道：“我们这里的胎儿个头比外面要小，脑袋却要更大一些。我们五月产胎，再将胎儿放入温箱中孕育，这样一来，头大的婴儿也不会难产，长此以往，脑袋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小啦。”
　　“是不是很厉害？”莲生挑挑眉，又道，“我的职责便是做温箱，你若有兴趣，可以来找我，顺便也照顾一下你师妇师妹产下的这几个小东西。”说着，她爱怜地抚了抚怀中的温箱，将它抱在怀里，宝贝也似：“我们这里很少有人误饮金砂的，这么小的胎儿，实在很难得……”
　　“这温箱看起来很好……它还需要研究么？”悟空问道。
　　“它保护一个来月的胎儿该是无碍，不过，”莲生顿了顿，“不过我们还想更进一步。希望能一点点缩短胎儿在母体内的时间，希望可以不用有人受苦，就孕育出胎儿。”
　　“啊！可是……”悟空瞠目结舌。
　　“这很危险”，莲生一脸严肃，“所以，绝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尤其不能让男人知道。”
　　莲生目光如炬，凝视着悟空双眼，说出了在悟空脑海中不断盘旋、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担忧：“若教那些男人掌握了此物，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置所有女子于死地。”
　　生育之事虽与悟空无关，可这世间女子总是与她有关的。她心绪纷乱，凝眉垂首，回过神时，莲生已然离去。
　　目送莲生宝贝似地将那水浴温箱抱走，躺在床上的唐僧愁容满面。她犹豫着向云翼问道：“却不知我们产下的胎儿该当如何处置？”
　　“哎呀，”云翼坐到床边拉起她的手，“圣僧何须如此言重！如果你们想养孩子，便等两年之后胎儿足月了，去育婴堂将她们接出来。若是不想养，育婴堂代为寻找养母就好。在咱们女儿国里，喜爱孩子却迟迟舍不得怀孕的人有的是。待消息放出去，来收养她们的人怕是会踏破门槛。”
　　“话虽如此，生而不养终是罪过……”唐僧犹豫道。
　　云翼温声宽慰：“生是生，养是养。我们这里没有生殖崇拜，怀孕、生产已属不幸，又如何能够责你更多？保障婴孩健康成长是国的责任，不是民的责任。外面那些国家，正是因为不想动用国力来保护婴孩，所以才把这些责任赖到女人身上。可是在我们这里，所有婴孩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即便无人领养，我们也有专门的育幼之人、育幼之所，完全可以将孩子好好地养大。如此一来，你又何罪之有？反倒应该谢你，牺牲了自己的身体去孕育别人。”
　　师徒几人放宽了心在房中休养，十天半月便恢复了健康。这都拜每日送来的饭菜医药所赐，故而唐僧十分感激，刚刚康复便寻到云翼面前好生拜谢，却得知这只是女儿国中人人都有的基本供给。
　　无需劳作便可坐享衣药食宿，世间竟有此等好事？这哪怕在仙界亦是闻所未闻。听闻此事，八戒乐得手舞足蹈，当即往地上一趴，深深亲吻这新识的故土。其余几人却心下不安，都是操劳惯了的，吃饱喝足之后，总觉得一把子力气无处安放。没过几日，师姐妹便结伴出门寻找活计。
　　她们从来不知这世上竟有如此之多的事情可做。士、农、工、商，文、艺、书、画，除此之外还有各类稀奇古怪的研究之所，术数、格物、舆地、医药……就连“工”这一门，都要分成大、中、小三类，“大工”穿天入地，“中工”造出的物件流入家家户户，“小工”则是各类手工艺品，常常令人爱不释手。
　　悟空师姐妹做惯了体力活，到这里却发现耍力气的机会不多。山上、水边都建有许多前所未见的器械，还有些地方大夏天里也要烧火，烧出蒸汽来，推入一些奇奇怪怪的管道之中。
　　这些东西与悟空所学的修炼之法全然不同，她跟在旁边看了几天，仍旧完全摸不到头脑，只好跑去街上，跟着师妇听话本子。这里的人们不愁吃穿，极富闲情，话本子每日更新，供不应求。
　　唐僧席地讲经，众人却不想听什么大道理，只央着她多讲一些掌故。每每讲出有意思的故事，那故事第二日便会改头换面出现在本子里。大体情节是不变的，只是主要角色往往要变成女子。
　　八戒见多了世人口诛笔伐，忍不住问道：“这算不算偷啊？”话音未落，却教执笔之人轻轻敲在了脑门上：“这算什么！我们的故事被他们偷得还少么？我们拿回来一些，供姐们儿一乐，他们还能抓我不成？”
　　言之有理，八戒嘟哝一声，继续做她的闲人。闲了月余，她终于发现这个国度里好吃的东西太多，而免费的供奉太少。人人皆有的配给只够维持温饱，却不够她追求享乐。犹豫几日，她终于下定决心，找了一份工。
　　从此以后，八戒每日流连于高山、深谷，四肢着地，长鼻子推拱，在每一寸土地之下寻找蘑菇。每每找到美味的松露菌，却不能吃，而是要流着口水将它采集起来，供给集市与饭堂。日子一久，她只觉自控之力大大加强……这竟是她此生最为厉害的一场修炼。
　　沙婆早早寻了个环城护卫之职，日日穿着一身威武的盔甲巡街。看着人们各司其职，歌舞嬉戏，她每日的职责与其说是维护治安，不如说是扶助各类老弱病残。四处巡逻，只为能在城中居民不便时提供及时的帮助。
　　因着外来访客的身份，几人见到了女儿国国王。她名为风栖，身着金红罗缎，高健威武，正大仙容。每一任国王都由国内民众推举上位，俱是德才兼备之辈。
　　宴席之上，风栖把酒轻叹：“我女儿国虽则幅员辽阔，却全无圣光，不能修炼。更有那古怪河水令’贞洁女子’怀孕，故而遭了万众唾弃，自古便将此处称为禁忌之地……可是天下并非只有’修炼’一条正途。我们凭借头脑与手脚世代耕耘，生生在这蛮荒之地造出了个世外桃源。”
　　“可是，见女儿国如此富饶，他们没有起歹念么？”悟空问道。
　　陛下一哂：“现在我们年产精钢千炉，火药万石，又有天险相护，易守难攻，他们纵使眼红，又能如何？也只好掩盖我们的存在，对他们国内的女子严加管教，禁止她们接近这’凶恶之地’了。”
　　众人顾着谈话，难免冷落了案上的食物，再举筷时已有一只绿头大蝇围着桌案嗡嗡乱转。唐僧正待挥手将其赶走，便见着一根银筷斜斜飞来，电光石火间已将那苍蝇牢牢钉于案边。转头，正对上风栖陛下弯弯的笑眼。她触电般收回目光，闭目诵佛，耳边却又是一阵轻笑。
　　风栖对这位修长温润的女子颇有好感，于是常常约唐僧一同骑马闲逛。可是圣僧座下那匹神骏马儿却不给面子，不是在陛下讲话时引颈嘶鸣，便是在师妇回话时拱地刨土，最后一个大喷嚏，喷得国王陛下满身鼻涕。
　　师妇左右为难，几个徒弟倒是如鱼得水。悟空本就生于这样的环境，下山之后百般压抑，才算是勉强适应了人世万千约束。而此地没有枷锁，不避欲望，穿衣多是为了遮寒避虫。于是她终于可以坦然露出一身皮毛，再度精进那“赔礼道歉”之术。
　　有人两两结对，有人单着，也有人拉着一大家子人一起生活。无论如何选择，人们都对“赔礼道歉”之事毫不避讳。
　　悟空恍然回到了一个从未到达过的故乡。
　　相处日久，沙婆成了很受欢迎的“护卫姐姐”。她本就高大威猛，偏偏沉默寡言，总是微微笑着解决街上众人的问题，看来十分可靠。于是每每轮到她出去巡街，都有许多女孩围上来叫她“姐姐”。她脸一红，那些妹妹就笑得更欢了。
　　对此，沙婆一脸无辜：“是她们要叫姐姐的，可不是我教的！”
　　悟空只好怒哼一声，转过头去生闷气。她身材矮小，眼神活泼，自打进了女儿国，人人见了她都要叫上一声“妹妹”！大师姐的威严简直荡然无存。
　　痛定思痛，她决心以行动改变处境。于是她将耳中棒子一掏，当街耍了一出悟空棍法。端的是行云流水、虎虎生风。一套棍法打完，四周掌声雷动，赞声不绝。许多鲜花朝她身上抛来，伴着笑颜：“悟空妹妹好身手！”
　　此言一出，悟空如遭雷击。抬头环顾，一张张笑脸和蔼得紧，活像是在鼓励自家小孩的才艺表演。
　　当我耍猴呢？
　　悟空怒极，将棍子一扔，当即背过身去生闷气。直叫她们给自己“赔礼道歉”了八九遍才肯罢休。
　　八戒倒是乐得做个妹妹。她本就惫懒，又爱黏人，在外面时生生敛着性子，很是辛苦。现在既无女女之妨，她便拿出了十足十的本事，日日撒娇，即便是见了比自己小的，也要叫对方“小姐姐”，非说自己是“大妹妹”。众人见她可爱，便也由着她乱叫。
　　只是她那肚子实在是过于滚圆了些，初次见面的人常常以为她是喝了那水中金砂却忘了服药，要带她去找巡城官求助。
　　只是这样美妙的日子，却总要有个尽头。
　　“圣僧何不留下？”风栖郑重地邀请，“外头万丈红尘，俱是男人天下。”
　　“贫僧不能留下，正是因为……”唐僧怅然远眺，“外面万丈红尘，俱是男子天下。”
　　“我曾许下宏愿，只求渡尽世人。明知万千女子在外受苦，我又如何能够躲起来偷生？”
　　对此，悟空虽然不舍，却也甘愿追随。八戒却耍起赖来，将大大的脑袋往身边新结识的姐姐肩上一埋，嚷道：“你们去罢！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等你们取经回来，再来接我！”
　　最终还得靠老沙大手一抓，提起八戒的后颈，将她拎过来担在自己肩上，这才在哀泣声中离开了女儿国。八戒心里难过，重重的身子软成烂泥一般，瘫在师妹肩上赖了一程。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这一章真的比我预想的要难写很多。。修改了好久


第14章 无多路
　　“师妇，我们非得回去走那个火焰山么？”
　　唐僧沉默地点头。
　　“为何？”悟空满脸不愿，“难道不踏平火焰山，我们就不能到西天么？”
　　“肯定是什么上仙谕令，他们就是要折磨我们！说不准他们在别的方向上都设了路障……”八戒哼哼唧唧地拖着步子，脚下的土地越来越烫了。唯有老沙垂头不语。总归是徒刑，她并不在意徒往何处。
　　“哪里有什么路障！”悟空跳了起来，“既然我们可以到达女儿国，就可以去任何别的地方，不是么？”
　　“兴许我们去女儿国的时候，天上的神仙在打盹儿，忘了下来阻拦。要不然，他们肯定一直在偷偷监视着，不然，我们跑了怎么办，谁替他们趟这浑水啊！”不管天上的神仙如何，反正八戒是越说越想打个盹儿了。
　　“跑不了，”唐僧轻轻一叹，“思想上的控制，远远强过武力强迫。他们以权力御下，高悬威逼与利诱，便可以让我们乖乖听话。即便中途偏离，也终将回到既定路线上。既然如此，他们又何须浪费心神去设置什么障碍呢？至于中间发生些什么，他们并不在意。”
　　“可是，如果我们留在了女儿国呢？”悟空眸光闪动。
　　“他们料定了，我不敢留，”唐僧抬头望向远方泛白的天际，道，“有万亿世人为质，不怕我不从……我传他的佛法，他渡我的同胞。”
　　怔愣半晌，悟空才开口道：“既然无人在意中途过程，那么至少，我们可以绕过火焰山，取道别处……”
　　“可是为师放不下那里，”唐僧深深一叹，“我不能舍弃火焰山，就像，不能留在女儿国。”
　　“为何不能？”
　　“火焰山千里焦土，谁人来渡？”
　　“我们西去取经，先渡我们自己……哪里能够渡他们？”
　　悟空大叫起来，八戒的眼睛却亮了，插嘴道：“难道跟好些世人说的一样，我们这一路取经是假，帮那如来收取地盘才是真？”
　　见她一脸窥探佛祖秘辛的兴奋，唐僧微微苦笑，伸手点她额头：“既要渡己，也要渡人。”旋即，又望向远方，轻声道：“毕竟西经能否渡尽世人，我也不知。既见苦难现于眼前，总不能不管。”
　　唐僧迷惘时，总是望向天际。那是圣光来处，不是天庭派发的金乌。天庭之外还有天道，金乌之外还有圣光。真想去那圣光的发源处看看啊。
　　渐渐地，便有一阵燥热气息扑面，将唐僧的思绪拉回眼前。
　　眼前尽是焦土。
　　不远处，一个剪影手持一面巨大的芭蕉扇，对着焦黑的山峦狂扇。单薄的身影浸透了绝望的燥气。
　　却有一个半大孩子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小截枯木，像在玩火。
　　“我扇得再勤，也撑不过一季光景。”那人回头，是一位青年女子。她自称铁扇公主，其她人却叫她“铁扇仙王”。
　　“‘仙王’本是家母……若能留她在此，我愿做一世公主，”铁扇仙哀哀叹道，“她平生夙愿便是庇护此地，可惜拼尽了一条命，终究是救不了……”
　　这里风水不好，岩浆横流、遍地焦土，飞鸟退避、寸草不生，纵有铁扇护佑，也只能让山火暂熄。紧赶慢赶地种出一季口粮，也要叫那重新燃起的地火燎去大半，真真是苦。
　　百姓早已跑光，便是有流民迁徙，也极少留下。只有一些女子叫外面凶恶的俗世赶到此地，宁愿在焦土里刨食，也不愿到水草丰美的地方为奴为婢。这才奉了这铁扇大仙为王，只求她在遇到不平事时动用神力，为她们做主。
　　山风又起，卷来一蓬焦灰。师徒几人以袖掩面，久久无言。一路走来，她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
　　天庭截取了大半圣光，大地如何能不生机奄奄？金乌每日播撒的生命之源尚不足它自身享用，凡间如何能不贫瘠黑暗？
　　然而她们师徒本就夹在天庭与凡世之间，却要如何开口安慰？
　　铁扇仙却看透了几人所思所想，开口道：“世有不均，本是天意，可这万里焦土，却是神罚。”
　　“神罚？”悟空心中一凛，“是了，没有天光便罢，这里却还有地火……”
　　铁扇仙叹道：“数百年前，此地本是石漆之国，虽则草木不盛，但是山体之下遍布石漆，那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是世界上最好的燃料。石漆国也因此而富庶起来。可是不知怎地，到我祖母继位时，忽地惹怒了什么神仙。几道天雷降下，正正劈进这石漆里，引燃了整片土地……从此，曾经的倚仗便成了噩梦。”
　　谁能想到这凡间生灵涂炭，却不是因着什么妖魔鬼怪，反倒是天上神仙作孽？悟空怒火中烧，追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祖母并未告知，只说，那原因无足轻重，”铁扇仙摇头，似是不解，又道，“家母一心求仙问道，只为给这片土地讨个公道，可惜反遭了仙班嫌弃。倒是我，好歹得了这几百年的寿命，可以在此守得久些。”
　　说罢，她抬头望向天空，微微苦笑。这百世、千代的神罚，怎能不令人绝望？
　　“这地火，总有熄灭的一天吧？”悟空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铁扇仙轻叹一声，向不远处一指，道：“你看，那就是石漆。”
　　悟空定睛一瞧，那处土地皲裂开来，露出下面汩汩流动的黑油。
　　“石漆也叫石脑油，是由千万生灵所化，只需少少一点，便久燃不灭，”铁扇仙苦笑，“若想燃尽这地底的石漆，熄灭这天雷之火，恐怕要永生永世……”
　　“娘你放心，我这么小就已得了仙缘，以后寿命一定很长。等我长大了，我替你守在这里！”玩火的小女孩跑回娘亲身边，仰着头说道。她叫红孩儿。
　　望着女儿那张沾染了焦灰的小圆脸，铁扇仙温柔地伸出手，抚净她眉眼，道：“你既得仙缘，便潜心修炼。这里的事，为娘自会打点。”
　　见这小儿一脸蓬勃，身子却糙黑干瘦，唐僧心下不忍。半晌，终开口道：“不如我赠你几方汤剂，可助你儿身强体健，也可灌注于地，重得一寸生机。”
　　悟空讶然，抬眼见师妇一脸割肉喂鹰之相，顿觉不妙。方要开口劝阻，却听铁扇仙道：“圣僧好意在下心领，只是，不敢劳烦圣僧。”
　　唐僧一怔，又听她道：“小儿已得仙缘，虽则瘦弱，性命却是无虞。至于这片焦山……我只愿这地火尽熄，还我一方薄耕。至于丰饶乐土，却是不敢想的。”
　　说着，她伸手拂过红孩儿头顶的碎发，轻轻一叹：“这世间但凡膏腴之地，俱为天上神仙所掌。若是这里沃野千里，立时便要有神仙坐骑寻来……哪里容得我们栖身？”
　　短短几句话，听得悟空双唇泛白。
　　的确，一路走来，会在穷乡僻壤徘徊的尽是一些没有背景的小妖。
　　甘为神仙坐骑者霸占国家，吃光几个城池，也不过是送回天庭、教育了事，而穷山恶水中的小妖却往往保不住一条命。
　　她最是清楚不过了，因为那个奉旨砸下大棒的人，正是她啊。
　　悟空不禁望向师妇，师妇眼中亦不平静。只见师妇沉默半晌，深深一叹：“天下熙攘，苦海无涯。遇到一处，便且救一处吧。”
　　于是悟空从铁山仙手中接过了扇子，将它放大，而后提起浑身力气，对着那火焰山扇了足足半日，终于暂时吹熄了地面上的明火。
　　入夜，白龙马悄悄化回龙形，在焦土上空盘绕，降下细雨。薄雨下了一夜，焦黑的地面更黑了些，却变得油亮润泽，想必足以养出一季的小麦。
　　谁知没过几日，天上的神仙便找来了。
　　“呔！小小地仙，竟敢擅逃神罚！”一个神仙踩着云朵浮在半空，衣袍锦绣，须发皆白。
　　八戒见悟空将棒子抗在肩上，仰头冲那神仙笑道：“你该不会就是当初那个天打五雷轰的神仙吧？不然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啊！”
　　见一旁的铁扇仙强忍怒气，手中紧紧攥着那柄芭蕉扇，唐僧向前一步，双掌合十道：“上仙息怒。只是略施一场薄雨，却如何能算得上是‘擅逃神罚’？”
　　不等唐僧说完，那神仙便大手一挥，眼看一道天雷又要降下。铁扇仙大惊，连忙令铁扇变大全力往上一挥，竟将那一道天雷连同生雷的云彩全都扇走了。
　　她怔愣半晌，看着半空之中跳脚大怒的锦衣神仙，再次挥起扇子。这一次，悟空抡起棍子，在旁边帮了一把。
　　巨大的铁扇在半空之中造出一个风卷，将神仙脚下大块的祥云撕得粉碎。
　　锦衣华服的神仙坠地，尚未爬起来，便遭了红孩儿一记响锤。她的武器是两枚钢轮，砸人脑袋再合适不过。
　　天庭上虽然神仙众多，却并非每一位神仙都有法宝。这个神仙虽然福寿绵长，神力却仅限于降雷，而且他活了这么久，身子多多少少老化了些，现在头上吃了一记狠砸，登时人事不省。
　　他晕得太轻易，连铁扇仙都不知所错。却听旁侧一个吭哧吭哧的声音凑了过来，转头一看，八戒已然咬破那老神仙的手指，吃得满脸金光。
　　悟空连忙冲上前去将这贪吃的猪头拉开，又命她捡起钉耙，去挖几个洞。接着，老沙抡开月牙铲，将那神仙肢体分成十余块，分散着埋到焦土之中。
　　如此，至少能让这整日里烟熏火燎的土地肥沃一些。
　　刚刚埋好，四周响起一个粗野的嗓音：“俺回来了公主殿下！想俺了没？”
　　悟空抬头，见是一个牛头人身的家伙大步走来，鼻子上还穿着一枚圆环。
　　那人与悟空对视一眼，忽道：“咦，齐天大圣？幸会幸会，俺是平天大圣牛魔王啊！”
　　悟空微微皱眉，不想答话，便听他埋怨道：“你这女兄弟，怎地这般势利眼，攀上了观音大世就不认俺了？”
　　“我何时做了你的女兄弟？”悟空气不打一处来，“你抄袭我的名头，自称平天大圣，到处跟人吹嘘……我都没去问你，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这、这话说得，我们当初都在同一片地界混，自然就是兄弟，”牛魔王面色微窘，连忙转开头去，对铁扇仙道，“你带着女儿吃了些好东西么？这土地闻起来好生香甜！”
　　铁扇仙翻个白眼，淡淡道：“你是头牛，自然乐于吃土。我们可没有这等兴致。”
　　牛魔王又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牛鼻子，目光一扫，看到了躲在铁扇仙身后的红孩儿，登时大嘴一咧，嚷道：“孩儿！爹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啦！”
　　红孩儿连忙往娘亲身后一缩，道：“我没有爹！”
　　铁扇仙更是面色不善，皱眉道：“她在我身边待得好好的，哪里需要什么去处？”
　　“嘿，你懂什么！”牛魔王眉飞色舞，“我跟我这女兄弟一样，攀上了观音大世啦！大世听说咱家女儿生得伶俐，要接她到自己座下教养！”
　　“什么？！”铁扇仙大惊，怒道，“不过跟你借个种，你还真把自己当爹了？！不让女儿跟在亲娘身边，反倒亲手把自己女儿送到陌生人座下，你可真是个好爹！”
　　“我本来就是绝世好爹，只是你们从来不给我机会！”牛魔王大吼道，“那可是观音大世！上仙眼中无男无女，你竟敢把他当凡俗男子一般……你竟然辱没上仙？！”
　　“我看你不过是为求自身荣华，才会如此不择手段送孩子上去做奴仆！”铁扇仙一面冷哼，一面抽出了扇子。牛魔王也闭了嘴，低头便往铁扇仙身边冲来，伸手向红孩儿身上抓去。
　　悟空连忙抢步上前，一棒挥出，未及落地，便觉脑中一阵炸痛，眼前金光大盛。转头一看，一个白玉般的神仙静立于半空之中，正是观音。
　　这一棒便落不下去了。
　　红孩儿不敢让观音在此停留太久，生怕他发现有个神仙埋骨于此，故而未作挣扎，果断对观音跪拜，做了他的善财童子。牛魔王也趁机围着观音“大世”长、“大世”短地追着观音去了，转瞬之间，只留铁扇仙一人在那片焦土上痴痴仰望。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她喃喃低语，“这里生机奄奄，她若是留下，只怕也长不过百年。”
　　冒着焦烟的块垒堵在悟空心头，渐渐地，又累成了一座五指山。
　　眼看着它越压越重，唐僧却无法再助徒儿出来。
　　她也在拷问自己：走这一遭，真的值得么？
　　取得大乘真经，便救得了黎民么？
　　作者有话要说：
　　黑暗降临了，友友们……俯冲开始了，但是好像似乎并没有蓄上多少力啊！只好先往下继续写啦……


第15章 白骨劫
　　心猿来这世间一场，竟然也要遭了情劫。
　　初初见她，悟空只觉得那是一个穿梭在不同皮囊下的小女孩。
　　是的，她有火眼金睛，可以看透一切假象……所以她看到的不是白骨啊，而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个含胸驼背、干枯瘦弱的小女孩。
　　后来悟空才知道，那是这具白骨死前的样子——也就成了她灵魂的模样。
　　小女孩穿着老头子的皮肉来与师徒几人搭话。那皮囊顶着一张垂涎老脸，看得悟空心烦，当即一棒下去，将它打了个七零八落。
　　一转头，又换了个中年男子来。穷山恶水间的肮脏与算计都刻在了这皮囊上面，让它的五官显得十分猥琐。悟空很不喜欢，便抡圆了棍子，想把小女孩的灵魂打出来问话。可是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化作一缕烟雾，消失了。
　　当那小女孩操纵着一个壮年汉子的皮囊，第三次出现在悟空面前时，悟空心里一沉。她已经明了这人世的规则：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果然，到了第三次，其她人也都留意到这事有点古怪。师妇双手合十，语重心长地劝她：“悟空，你不可因他们形容古怪就伤人性命……”
　　八戒也在旁边哼哼：“大师姊，这仨男的都不是神仙，你打他们干嘛？又没有金粉粉吃。”说着，就凑上前去翻检那几具尸身，好在老沙及时出现，将她拖去一边。
　　悟空孤身闯入深山，寻找那个小孩模样的鬼怪。她找到了一个小院子，其中却无人烟。
　　“那个……”悟空站在院子外面喊话，“爱穿大人皮肉的小姑娘，你在里面吗？”
　　良久，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回道：“小姑娘？我可不是小姑娘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姑娘啊。”
　　“呵呵，”那人冷笑，“如果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吓坏的。”
　　悟空挠挠她那毛绒绒的脑袋，笑道：“我这样的毛猴脑袋都没吓到你，你又怎会吓坏我呢？”
　　终于，她听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一具四尺来高的骨头架子向悟空走来。一截截枯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出惨白的色泽，散发着森森寒气。
　　悟空友好地笑了笑。在她眼中，向自己走来的是一个包裹在骨架子上的小姑娘，面上神情怯生生的。
　　很快，悟空受邀进入了小院，和她迅速熟络起来，知道了这个小院，正是她生前的家。而她穿过的三副皮囊，分别是她的爹爹和两个弟弟。
　　在她娘因第二个弟弟的出生而死时，她只有十二岁。爹爹觉得一个人养不活这么多孩子，便将她嫁给外面的一户老光棍，换了一笔彩礼。
　　她那样年幼，又入虎穴，很快便死去了。可是不知为何——许是怨念太深吧——她的魂魄并没有死。
　　她在夜晚出现，吓死了那个男人。然后吸干了他的血，潜心修炼，终于修得行走的能力，化形的能力，与隔空吸血的能力。
　　那一次她没有借用别人的身体，而是化成自己本来的样子，一步一步地找回了家。她那时只想回家。
　　她不知道，人世间已然过去了几十年。回到这个小院时，她的爹爹已经老眼昏花，两个弟弟也都长大成人，开始衰老，并且成了两个光棍。
　　家里三个男人，竟无一人能认出她。竟无一人记得，曾经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从这个院子里被人抱走。
　　见到她，三个男人脸上涌起如出一辙的狂喜。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像是在说——这是哪家的小姑娘迷了路，送上门来给咱做媳妇了？
　　于是她就此住了下来，将这里变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家，将他们三个都做成了自己的衣服。
　　听完她的故事，悟空不知所措。良久，讪讪说出一句：“可是我不喜欢你这三件衣服……也太脏了点。”
　　“可是好看的衣服，别人也要穿啊。”小女孩笑笑，低下了头。她不能穿别人的衣服啊，那会害了人家的。
　　悟空眸光一软，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娣娣。”
　　“这是什么意思？”
　　“是……阿爹想要一个弟弟的意思。”她垂下了头。
　　“……那我不想叫你娣娣。”
　　她想了想，说：“叫我小白吧，以前……我娘有时会这样叫我。她喜欢白色。”
　　“好，小白，”悟空暖暖地笑了，“我叫悟空。”
　　两人一同在小院中住了几日。她们年纪相仿、心智相近，竟是十分投缘。小白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原有这许多的事情好玩。
　　猴子教白骨爬树，用尾巴在树上吊着荡来荡去。白骨没有尾巴，便将四截腿骨连起来，凑成一个尾巴，比猴子的还长。
　　猴子下水捉鱼，白骨就拿自己的手臂当钓竿、用手指作钩。可是水都被猴子搅浑了，鱼儿哪里还有心思去咬钩呢？
　　她们搅得整个山中鸡犬不宁，却唯有一样，小白不许悟空去打扰，那便是蝴蝶。
　　她喜欢蝴蝶，却从来都不会去捉，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眼中充满神往。
　　“蝴蝶多好啊，到处飞来飞去，好自由。”
　　“苍蝇也会飞。”悟空浑不在意地说。
　　“可是苍蝇总是围着腐烂的东西飞……它们是跟死亡联系在一起的，”小白神色怅然。
　　悟空一怔，忽然明白，她一定在死后见过无数的苍蝇，顿时心中一痛。却听她喃喃道：“如果有一天，这副白骨也动不了了，那么我想去投胎，变成一只蝴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悟空以为她是倦了。转头一瞧，才发现她双眼无神，似是随时便要散去一般。悟空大惊，连忙将她扶住。这才知晓，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吸到人血了。之前跑来骚扰自己师徒几人，也是嗅到了唐僧的血味，想来偷上几滴。
　　悟空不能让师妇流血，便伸出手臂，让她吸自己的血。灵猴浑身上下生机充沛，足以滋养寻常精怪。
　　小白饱餐一顿，果然恢复了活力，当即拉起悟空的手，非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悟空实在想不到什么需要她报答的，想来想去，终于想起了猴群的处事方式……便与她互相“赔礼道歉”一番。
　　看到灵魂本色的事，悟空从来没有对人讲过。
　　有时候她看到一只小狗，可是裹在那小小身躯上的灵魂，却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
　　也有时候，她见到一个成人，缩在其身体里的灵魂却是一个小孩。
　　第一次见到师妇，她便觉得眼熟。后来看多了才明白，原来她看到的，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一个是今生的唐僧，一个是前世金蝉子。唯有那双眼睛完全重合在一起，所以分外明亮。
　　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眸不是她求来的，只是她从困境中偶然获得的能力。自那以后，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什么谎言能够瞒得住她。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的真相，也看透了太多太多个谎言……
　　至少，当她奉命挥棒时，她宁愿不要这火眼金睛。
　　世人眼中的妖魔面目可憎，可看在她眼中，那却是一些健康、神气的动物，多多少少都与猴儿有几分相似，总归要比人类更加天然可爱。
　　尤其那头黑熊，憨态可掬，耳朵圆得跟炊饼一般，密实的黑毛泛出柔软的光泽，若有机会，她真想伸出手去，撸一撸这双毛耳朵。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举起金箍棒，以千钧之力砸下去。
　　因为观音菩萨想收了它，可是它宁死不从。它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冲观音龇出一口獠牙。
　　于是，那一身皮毛永远地失去了光泽。世上再无黑熊精。
　　她为神仙杀过许多动物，可是没有想到，这次遇到一个“人妖精”，他们竟然也要她杀。
　　一日，悟空与小白在山中嬉闹时，金光乍现。
　　玉雕一般的观音现身在她们面前，一开口，便命令悟空拿出棒子，将白骨精打死。
　　悟空不敢置信——这可是人啊。人向来是最受神佛偏爱的，他们说，人天生便拥有灵智，人与神佛最为相近……
　　“你要我杀了这人，只因她早已被其他人杀死？”
　　“她不是人，她是鬼，是白骨成精，”观音顿了顿，将刀削一般的面庞转向白骨精，说道，“你羁留人世太久，早就应该重入轮回了。”
　　悟空不愿下手，却也想不到助她脱困之计。白骨一散，她的魂魄便也散了，她不能把白骨打回原形，也不能让她趁乱遁走。
　　小白却说：“他说得也对。只剩这副白骨，这样的日子也过了太久……倒不如散了，兴许还能再入轮回。”
　　“可是如此世道，入轮回又如何？你还能改朝换代不成？”悟空恼怒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块地界尽是愚民，你转生时，要么往北走，寻一处女儿国；要么就生成猴儿，寻个母猴子群吧。”
　　白骨精微微一笑，道了声好，随即转过身，全力向观音扑去。
　　观音伸出一掌，便将她一身白骨打散了架。然而，她没有倒下。
　　枯白的骨头相互摩擦着，竟从缝隙中生出许多白色的筋肉。那些筋肉蠕动着，将一块块骨头重新摆成一具完美的骨架，又在骨架上继续增多，变成一条条肌肉，层层叠叠地包裹住枯骨。
　　凝神细看，那不是筋肉，而是蛆虫。千千万万条活蛆包裹着她的骨头，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观音在看清了白骨上的东西之后面色大变，登时急急后退。他一双眼睛却却罩在悟空身上，口中念起咒来，切切催她出手。
　　疼痛在悟空脑海之中蔓延开来。那不是金箍勒住额头的痛，而是灵魂上的痛，钻心蚀骨的痛。
　　半是失智，半是妥协，悟空终于拿起了棒子。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才是小白的劫数。
　　千钧之力砸在头顶，骨架登时委顿，白骨四散。头骨在巨大的冲击下碎裂开来，其中最硬的一块骨头向悟空飞来。
　　那块骨头本藏在眼睛后面，呈现蝴蝶的形状。它飞溅到悟空的手心里，割破了她的皮肉。左手连心，手心连着心脏，撞得她生疼。
　　悟空攥紧了左手，瘫倒在地。
　　从此，她再也不曾放开它。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这一段属于一开始就想好的剧情之一（顶锅盖跑）


第16章 真、假、空
　　从山里出来，悟空便发了烧。她烧得神志不清，瘫在榻上，全身都似面团揉成的一般。唯独那只左手仍旧紧紧地攥着，怎么也松不开。
　　两位师妹轮流在她床边照料，入夜，师妇亲自来她枕边守夜。湿透的帕子放上她额头，半柱香过后便烤干了。
　　“悟空，为师知你心里苦痛，只是，盼着你能坚持……你答应过的，要一直走下去，要送我到大雷音寺。”
　　第二天一早，她却不见了。师妇还趴在床边打盹儿，然而那张床上空空如也，连一根猴毛也找不到。
　　不等唐僧出门找人，房门就被一脚洞开，有人跑了进来，冲到床边叫道：“师妇，师妇！我们还不启程吗？”
　　唐僧抬眼，浑身金毛的猴儿身穿虎皮围裙，背系火红披风，肩上扛着金箍大铁棍，金黄额发高高地竖在头顶。一双眸子神气活现，隐约泛出淡紫的色泽。
　　八戒和老沙交换一个眼神，都觉得这大师姊有些古怪。然而她们情知师姊乍逢大变、心伤难平，俱不敢言。
　　四人一马重新上路，仍是大师姊领路。只见一只六尺来高的金毛猴子大摇大摆地在前面开路，额前毛发冲天而起，肩上长棍金光闪闪，背后披风猎猎作响，好不威风！
　　她净往人多的地方钻，专从市井里穿行。一根铁棍足足七尺来长，搅得整个街市一片兵荒马乱，吓得整个城镇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好不容易出了城，她又要走官道，冲着来来往往的车马耍大棍。
　　吓得行人四处奔逃，车滚马嘶声、小儿啼哭声不绝于耳。
　　唯有猴子本人心情很好，走着走着，还哼起了小曲儿，将她那根金光闪闪的大铁棍放到手心里掂来掂去。
　　行至山林时，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儿凑上来问路，未等唐僧答话，便有一道劲风袭来，金色棍头正中老头儿前额。
　　老朽的身子轻飘飘地软倒在地，猴子冷哼一声：“哪个好人家的来寻我等问路？这老儿定是包藏祸心！”
　　接着，油滑的卖货郎，木讷的砍柴汉，唠叨的老道士，吵闹的小弟弟，小弟弟的父兄……但凡凑到她跟前的，全成了棒下鬼。
　　在她挥棒砸向第二十七个“包藏祸心”之人时，师妇终于伸出一只手来：“悟空，不可……”一语未尽，却叫猴子吓住了口。
　　猴子猛地回头，龇着一口尖牙，横眉立目。淡紫色的眼眸中，闪着冷冷的光。
　　师徒几人尽皆噤声。唐僧垂下眼眸，轻声诵起经文，不去看那伴随血光飞舞的棒子。
　　然而还是躲不过。
　　“师妇，没办法了……”猴子扛着棒子，立在唐僧面前。她的嘴角嘴角斜斜地勾起，缓缓道：“看来只有杀了你，才能逼他们现身。”
　　话音刚落，劲风骤起，七尺来长的铁棍已然向着唐僧头顶砸来。
　　唐僧阖眼诵祷，却迟迟没有等来那一道钝痛。她睁开眼，看到猴子僵在身前，紧紧握着棍子的双手不住颤抖。
　　猴子恶狠狠地瞪着唐僧泛着金光的温润眼眸，渐渐地，一双紫眸里泛起了血色。
　　二人僵持良久，终于听见一声庄严的怒骂：“大胆妖猴！竟欲欺师灭祖！”
　　浮云之上金光耀目，映衬着一尊白玉般的神仙。
　　“观音，你可算是来了！”猴子一跃而起，“可叫老狲好等！”
　　说着，长棍一卷，便往观音座下捅去。
　　观音慌忙起身，向后急退。泼猴竟敢如此嚣张！他眼中怒意大盛，当即右手三指一拈，念起了紧箍咒。
　　可是猴子仰天大笑。她一面将棍子舞得虎虎生风，一面伸出小拇指，挖了挖耳朵，笑道：“观音老儿，你念什么呢？给你狲奶奶拜早年呐？”
　　观音大惊失色：“你不是孙悟空！”
　　“谁说我不是？”猴子一棍横扫，将观音脚下的莲座劈开大半，哈哈大笑。
　　观音心念电转，再不多言，掉头便往花果山方向飞去。七尺铁棒舞出残影，将他所乘云座紧紧咬住不放。很快，二人便消失在师徒几人的视线中。
　　却说那花果山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欢宴。
　　水帘洞中，众猴儿饮酒作乐，分享瓜果，唯有那半躺于最高之处的美猴王闷闷不乐。
　　“大王，何故忧心？”一只老猴儿伸手在怀中一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颗十分肥美的桃子。
　　美猴王漫不经心地接过桃子，道：“无事……只是心烦。你们修炼得如何了？”
　　“好得很！大王您看，我这几十岁的身子，也修炼出金色细毛啦！”说着，她抬起胳膊，骄傲地将腋下金毛展示给大王看。
　　美猴王点了点头，却笑得勉强。老猴儿便给她倒酒，问道：“那些猩猩都没了，大王还有何事可烦？”说着，自顾自一笑：“嘿，不瞒您说，当初您要杀它们时，小老儿也曾心生怨恨。但是后来它们犯上作乱，小老儿第一个跳出来收拾它们！现在大家都明白了您的苦心，比从前更加爱戴大王！”
　　“不是因为这些，”美猴王摆摆手，咬了一口桃子，却全未觉出滋味，“我也想这水帘洞里躲上一生一世，只怕那天命不肯轻饶。”
　　老猴儿闻言，长叹一声，道：“想那西行路上艰难险阻，令大王受苦……可是既然您有七十二般变化，何苦屈从于它？”
　　闻言，美猴王长叹一声，以手扶额，指头尖轻轻点上那圈冰凉的金箍。自从喝下了师妇端来的那碗药，金箍已然不能伤她头骨。只是不知何故，观音念诵的紧箍咒仍旧令她痛苦，似是烙印在脑中、心上的疼痛，每一次都比从前更痛。
　　思忖半晌，头中又隐隐作痛。她啜了口酒，想将那幻痛压下，却适得其反，痛楚伴随着嗡鸣，愈演愈烈。细细听来，那正是观音念诵紧箍咒的声音。
　　一时之间，她不知周遭是真是幻。嗡鸣之声越来越大，终于化作一声断喝：“孙悟空！速速护驾！”
　　悟空认出这是观音的嗓音，脑中顿时剧痛难忍。
　　这些日子以来，她将路上的记忆压在心底，却在此刻，防线忽然失守。往事翻涌上来，蓦地，她在纷杂的回忆中看到了小白的双眼，神色一如那最后的回眸。她痛倒在地。
　　一众猴儿上前，她却挣扎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洞外。
　　抬首远眺，金色云雾载着一尊白玉般的神仙急速驶来，身后还跟着一条上下飞舞的棍子。
　　观音见她出来，登时将念咒的声音提高一倍。悟空痛得半跪下去，浑身颤抖，筛糠一般。
　　见她跪倒，观音满意得紧，睥睨道：“孙悟空，还不把你那金箍棒拿出来？你连那白骨精都打了，还怕打个猴子么！”
　　说着，观音便往身后一指，却发现那只穷追不舍的猴子竟然没了影踪。左右一瞧，见那地上有只大猴扛着棍子，半隐在悟空身后的暗影里。
　　她大剌剌地站在后面，眼望着痛苦万分的悟空，嘴角却微微勾起，无声无息地笑了。
　　悟空无暇顾及身后的猴子，只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想着观音的言语。
　　“你连那白骨精都打了，还怕打个猴子么！”
　　“你连那白骨精都打了，还怕打个猴子么……”
　　她明白了，这是灵魂上的痛。因为愧悔，所以痛苦。
　　每一次屈从，都会让它更加肆虐……越是屈从，就越是难以反抗。
　　悟空痛得泪流满面，只管抱头蜷缩在地。身后的猴子走上前来，长棍一挑，便将悟空卷向空中。二人身影交缠，在同一块筋斗云上翻腾，渐渐往西天飘去。
　　观音自觉此事难解，正要去西天求助如来，却不想那猴子上窜下跳，抢先叩响了如来的门。
　　她将悟空留在筋斗云上，独自面对如来：“如来老儿，你看我如何？”
　　如来缓缓睁眼，不怒自威：“六耳猕猴！你又是从何处而来？”
　　“嘿！你看不透老狲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心中气恼，就给我瞎取这样一个名字？”说着，猴子摸摸自己的耳朵，道：“我没有六只耳朵，也并非猕猴。不过，那劳什子‘猕猴’本来也是你这种家伙叫出来的！”
　　见她越扯越远，如来也不答话，只道：“你意欲何为？”
　　猴子便问：“放了那只小猴子吧，我替她取经，如何？”
　　如来闻言，面色一沉：“大胆妖猴！你杀了那么多人，竟还妄想成佛？”
　　“嘿！”猴子一笑，掏掏耳朵：“你们不是老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杀几个人怎么了，没杀神仙就行呗！”
　　如来默然半晌，伸手在前方云层上划出一个圈，缓缓道：“与另一只猴子斗法，赢者成佛。”
　　“那要是输了呢？是不是就要死？”
　　如来不答，大猴子却混不在意，将棍子扛在肩上，一蹦一跳地往战场走去。
　　半晌，却迟迟不见另一只猴子。
　　如来走近筋斗云，见悟空静静地蜷缩在上面，便道：“世间万物，自有归宿。你若皈依，可保一方猴子猴孙永世太平。”
　　悟空心下茫然，却想起山上那一张张笑脸。她们主动解决掉那些猩猩，又修炼出金色毛发，正是前途大好。
　　可是几百年前的猩猩之乱犹在眼前。那次不过是一人作乱，引来祸患……若是佛祖出手，只怕更无生机。
　　思及此处，悟空睁开赤红的双眸，往战场走去。
　　如来却抬手往她身前一拦，问：“你手里握着什么？”
　　“一块骨头。”悟空漠然答道。
　　“放下，否则你不能成佛。”
　　“我不愿成佛……”她将手指握得更紧。
　　“放下，否则你不得上西天。”
　　“我不去西天。”她咬紧了牙。
　　“放下，否则你不可以存在。”如来抬起右掌，掌中金光爆射。
　　她沉默，终于松开了手。
　　一块骨头从她手心里掉了出来。
　　“去吧，去打死另外那只猴子，往后，你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灵猴。”
　　她转身，擎金棒，入战局。
　　两只猴子打得天昏地暗。
　　最终站起来的是谁，没有人知道。那只猴子双眼布满了血丝，辨不清颜色。
　　但是站起来的那只猴子，没有去捡那块骨头。
　　那块骨头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任阳光和灰尘围绕着自己跳舞，勾勒出自己周身的形状。
　　它不是蝴蝶形的。这是一块细长的手骨，隐约挂着几缕血丝。
　　离开战场时，那只猴子看都没有看它一眼。
　　猴子抬腿迈出战场，飞下云层，回到师妇隔壁的房里，睡了三天三夜。
　　“悟空，你悟了吗？”
　　“我不要悟！”
　　“悟空，你悟了吗？”
　　“我没有悟。”
　　“悟空，你悟了吗？”
　　“我……悟了。”
　　再睁眼时，她混沌的眸中不再有喜怒，只剩一片平静。
　　“真是越来越有佛相了。”观音一脸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我想把下章也修完一起放出来，但是有点撑不住，所以先把这章送审吧。
　　下一章也很快了。（感觉这章好长，结果才不到四千字啊）


第17章 战胜佛
　　终于师徒五人在大雷音寺上拜倒，受封仙职。猴子得了个无权无利的闲职，与其她几人一样。
　　为了嘉奖她战胜另一个自己，她被封为“斗战胜佛”。果与如来所言一般，胜者，即可成佛。
　　虽是闲职，却也金装加身，好不光彩。人人称羡，她却面色沉静，众人一见，更要赞她宝相庄严。
　　受封当夜，她默默起身，走到月下坐禅。月色圣洁，当真在她面上照出了几分佛家的悲悯。
　　她卸下紫冠、金甲、玉带、披风，盘膝而坐，从头上扯下一缕毛发来。
　　只要一根金毛，就可化作一只与她一模一样的猴子。但是现在，她拔下一缕又一缕的金毛，却毫不怜惜，直往地上抛去。
　　除尽周身毛发时，她就着手里的最后一缕毛发轻轻一吹，一个身影便从暗影里走了出来。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眸中闪耀着暗紫的色泽。
　　那是着复仇的星火，可是看向她时，那目光却变得温柔。
　　“他们不知道，你我本是一体。只要你还存在，我就一直藏在你的心里。”紫色眼眸的猴子笑着，悄无声息。
　　斗战胜佛面上古井无澜：“他们未必不知。”
　　顿了顿，才又道：“只是不在意。”
　　一语未毕，她平静的神色起了波澜。一种痛苦的神情钻了出来，打碎了她眼中无悲无喜的净琉璃：“他们高高在上，又什么好怕？这世间最大的傲慢，便是既看不起我们，又偏偏要防着我们，踩死我们，只因他们可以随心所欲！是你是我，并无分别……只要两两内斗，斗到只剩一个便好。”
　　她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了头，再不开口。另一只猴子冷笑起来，将她未说完的话语接了下去：“剩下的那个，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灵猴’，是他们御赐的‘斗战胜佛’。”
　　说罢，这只猴子走进月色之中，捡起地上的紫冠、金甲、玉带、披风，一件一件地穿了起来。片刻之后，她便成了威风凛凛的斗战胜佛。而脱去所有身外之物的另一只猴子，终于可以做回悟空了。
　　悟空盘起双腿，从地上捡起一缕金毛，放在指间轻轻搓动，很快燃起火来。
　　火焰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她却不为所动。
　　“其实你也不必太愧疚，杀那些小妖的并不是你，而是天上的神仙。”斗战胜佛劝道。
　　“可是那些神罚出自我手，我不能免罪，”悟空阖上双眼，“
　　所以我不能不愧，不能不悔……”
　　斗战胜佛重重一叹，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我完成了对师妇的承诺，送她取得了真经，现在我愿意赎罪，”她一边忍受着烈火焚身的痛苦，一边说道，“我只希望，你能将小白的最后一块骨头葬在一个好地方……一个能给她未来的地方。”
　　“那块骨头在哪？”
　　“在我手心里。”
　　说完这句话，她周身的烈焰猛地一炽。这不是凡俗烛火，而是她毕生功力催发的灵明真火。
　　很快，烈焰燃尽，裸猴所坐之处只余下一堆灰烬。
　　斗战胜佛上前，在灰烬里翻检一番，只找到两截烧断的金箍，和一块洁白的骨头。
　　那该是一块手骨，却好似蝴蝶的形状。翻开一看，蝴蝶背后镶嵌着一条细细扁扁的手骨。
　　想来这块骨头被人从中截断过，愈合之时便遇到了这片蝴蝶形的骨头。到如今，两块骨头已然融为一体。
　　斗战圣佛叹了口气，将这块骨头收入怀中，又蹲下身，一把一把地捡起地上的金色毛发。
　　“这都好东西，随便叫哪个天仙地精捡了，都得乐得发疯。也只有你会这般奢侈！”
　　猴子将满地的金毛收集起来，与那块骨头一起埋了。
　　至此，白骨精的最后一块骨头也入了土。
　　第二日，一个女孩呱呱坠地。她的乳名无人知晓，但是长大以后，她为自己取了一个响彻天下的名字，叫做“明空”。
　　一场西行圆满结束，观音伴在如来身侧，等着师徒几人前来述职。
　　天庭玉阶前，五位新任神佛齐齐拜倒。斗战胜佛与其她人一样口宣佛号，低头垂目。
　　只有一瞬，一双眸子里闪出了暗紫色的萤火。那是复仇的颜色。
　　但是佛祖并未挂怀，依旧微微地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
　　悟空主要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可能也不想过。
　　紫色眼眸的也是悟空，只不过是另一面的悟空。
　　对不起，我顶锅盖谢个罪……但是最刀的应该就是这里了，后面就没有这么刀了


第18章 摧心猿
　　师徒几人成了正果，天庭才算彻底平静下去。可是一众神佛尚未安心几日，凡间又起风波。
　　也不知是哪块石头成了精，又生出一只浑身金毛的小猴子来。小猴子随手抄着一根竹竿便打上了南天门，竟似比那齐天大圣更为可怖。
　　神仙们想了很多办法来对付她，然而她右手掌心无毛之处坚硬无匹，遇强更强，竟是冥水地火不染，灵兵宝器难侵。
　　太上老君着几名童子端来一个丹炉，将满炉真火向猴子泼去。猴子侧身躲过，却仍有几缕毛儿烧得冒了烟，于是大怒，一爪向老君头上抓去，生生扯下一块血淋淋的头皮。
　　当此危难之时，老君恍然想起如来佛祖早已备下的后手，连忙喊道：“快快寻斗战胜佛来！”
　　小猴子却不惧那劳什子“斗战胜佛”，兀自跳上那只倾倒的丹炉，将手中竹棍一杵，傲然道：“天地生我美猴王……明眸睥睨傲世间！”
　　一双淡金色的眸子闪闪发光。
　　求救的小仙找到斗战胜佛时，她那双深紫晶眸正掩在树影之中，恹恹地躲避着正午的阳光。
　　听闻此事，她浑身一振，立时精神抖擞。只将她那宝贝棍子往肩头一扛，便往小仙所指之处赶去。
　　行至半路，她转过玉栏一角，却见一抹金红色身影静立近前。
　　是旃檀功德佛。
　　“你不是去捉那只猴子的。”师妇的眼神很平静。
　　她哧声一笑：“自然不是！”
　　“你……也不是她。”师妇放轻了声音。
　　“原来你知道啊。”她轻笑着低头，却听师妇问道：“她在哪里？”
　　她只得摇头：“我也不知。”半晌，又道：“也许，她正在南天门等我。”
　　她抬眸对上师妇的目光，问：“你要阻止我么？”
　　师妇默然半晌，摇了摇头。
　　她便又是一笑，向师妇点点头，将金箍棒在地上一杵，一个筋斗翻出了十万八千里。
　　旃檀功德佛扬首望向那几近消失的身影，轻叹：“该来的总会来。”
　　随即，一步一步地循着同样的方向行去。
　　远远地，一群神佛将南天门围得水泄不通。上界日月平淡，斗兽盛景万年难见。一张张面孔中漫溢着兴奋神色，活像是已然拉开赌局，为某只猴子押了注。
　　斗战胜佛却不理旁的，冷笑一声，只管轮起那七尺来长的金箍棒。
　　劲风顿起，场中呼啸之声大作。小猴子身陷棍风棒雨之中，茫然不知所错。只因那棍子不往她身上招呼，却净往她皮毛上刮。
　　如此打斗片刻，地上便薄薄地积起了一层零落的毛发，金光一照，流光溢彩。
　　斗战胜佛暗自一笑，收了棍子，将手托在嘴前，只往地上轻轻一吹。
　　气息所到之处，金色细毛纷纷跃起，变成了一只只猴子。她气息绵长，直把每一根金色毛发都变作猴儿才罢休。
　　弹指之间，场中已是猴之天下。场中大乱，众神四散奔逃。嘈杂的声浪不息，很快便自南天门扩散到整个天庭。成百上千只猴子四处乱窜，神挡杀神，横行无忌。
　　有那小仙逃窜不及，便叫它们砸烂了法宝，撕碎了皮肉。也有人眼疾手快，挥舞着兵刃将一只猴子劈成两半，却绝望地发现，两半金猴很快便成了两只金猴，又一左一右地夹击而来。
　　众神抱头鼠窜，斗战胜佛却拄着她的棍子，在空旷的斗兽场中仰天大笑。声振寰宇。很久很久，她都不曾这样痛快过了。
　　笑罢，她看向呆立一旁的小猴子，一抬手，便将金箍棒扔给了她。
　　小猴子很是疑惑：“你给我这玩意儿作甚？”
　　“你试试，它随你心意，任意大小，无坚不摧。”斗战胜佛慈和地笑着。
　　“这等好兵器你自己不要，却要给我？”小猴子望着她的双眸，若有所悟，却不能明了。
　　斗战胜佛紫色的眼眸中漫出深深的笑意：“你便是我，我也是你……”
　　说到此处，她拔下一根毫毛，又变出一根棍子在地上一杵，振声大笑：“哈哈，‘猕猴道体假人心’，只要人心不死，吾等心猿便永生不灭！”
　　小猴子眨眨眼，问道：“所以，他们才这般怕我吗？”
　　“正是，”斗战胜佛点头，“他们以为我们最可怕之处，便是这生生不息。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呵、除不尽的，所以他们想把灵猴数量控制在天上地下仅有一个，如此一来，我们便不能成事。”
　　“可是，他们不也生生不息吗？他们也是一类人呀，”小猴子不解，“每一代人里，都会出现像他们那样的人，那么，他们不也和我们一样？”
　　斗战胜佛狡黠地摇摇头，道：“我们都将彼此视为同类，又心意相通。因而，只要你我碰到一起，我们便会拧成一股绳，往同一个方向使力。无需防备彼此，更不会坑害彼此。可是他们就不同了……”
　　说到此处，她不禁莞尔，悠然道：“凡间有一句话，叫作‘小人同而不和’。他们即便用利益去捆绑彼此，强令大家站到同一阵线，却仍压抑不住那种相互攻击的本性，免不了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而去算计别人。如此一来，他们便始终都只是一个人。即便成了神，也只是一个孤立的神。”
　　“神仙个个如此吗？”小猴子不敢置信。
　　“倒也不尽然……”斗战胜佛面上显出黯然之色，“也有捧着一颗真心待人的，比如我那师妇……只是这样的神仙，总是要叫他们拆分入肚，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到头来，还要笑她太天真！”
　　说到此处，斗战胜佛眼中戾气大盛，突然将棒子一抡，道：“多说无益，和我打一次！”
　　变故陡生，小猴子金眸之中充满了迷惘。她刚要出声问询，便见斗战胜佛一跃而起，手中长棍飞舞着直向自己头顶劈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小猴子躲闪不及，只得伸出右手手心来挡。
　　见她如此，斗战胜佛微微而笑，一棒挥下，正正砸中了小猴子手心那处坚硬之物。
　　霎时间，极深的怨气自那手心爆出，直叫人心底泛出一股森然寒意。惨白的色泽泛起，竟有一缕缕冤魂飞出，仿佛让那一棍打碎了什么封印。
　　斗战胜佛转身便跑，那隐约泛白的冤魂便也缀在她身后，同往凌霄殿的方向追去。
　　路上遇到几个多管闲事的神仙，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凑上来问：“眼下猴灾泛滥，斗战胜佛欲往何处？”
　　她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去向玉帝复命。”
　　“如此，胜佛身后这又是什么……额啊啊啊啊！”话没说完，已然成了一串惨叫。
　　斗战胜佛微微侧头，余光见着那几个神仙鬼影缠身，只怕立时便要暴毙当场。她轻轻一笑，转过头，又驾着筋斗云向前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猴子那句slogan本该是个前后照应，但我前面没写这句。。所以前阵子偷偷编辑了第六章 ，给一代悟空也加上啦！
　　蝴蝶形骨头的事，是特意咨询了相关专业的朋友，说人的眼睛后面有一块很硬很硬的骨头，呈蝴蝶形。就刚好用它啦。


第19章 登玉殿
　　“玉帝老儿，好久不见！”
　　当那双战靴踏上凌霄殿的玉阶时，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观音急急赶来，口里不住地念着紧箍咒。然而，猴子哈哈大笑，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金箍：“这玩意儿早就叫我们烧破了，你还不知道么？”
　　她将早已断成两截的金箍往地上一摔，将那玉砖砸出一个浅坑：“你这玉饰的腌臜，利用我们心底的愧疚令我们痛不欲生，因而受制于你……可惜，我问心无愧！”
　　语毕，她挥棒横扫，破金碎玉，直取观音的玉体。弹指之间，那白玉塑成的清雅身形便化作齑粉，徒然漂浮于玉殿之上。
　　“你、你是何人？！”玉帝终于离开了那把象征着帝位的高椅，可惜脚下不稳，一个趔趄便滚倒阶前。
　　“我是……”斗战胜佛眉头微蹙，一幕幕往事在她眼前流转。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孙悟空。
　　半晌，眼见着玉帝连滚带爬地就要逃出殿外，她才双眸一凝，一字一顿地道：“我便是……天地生我，美猴王；灵明石猴，孙悟空！”
　　她头顶上的长毛高高地耸立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
　　言罢，她傲然扬首，一跃而起，将一根金色长棒抡得只剩残影。
　　飞旋的棒影所经之处，风声呼啸，一具具神仙躯体应声而破。
　　金粉流泄，涂满了殿前玉阶。玉帝也在其中，只是地上一片狼籍，早已是无分你我，不辨君臣。
　　众仙不入轮回，道身一破，便要就此身死魂销。是以，面对此等情形，他们比凡人更加恐惧。然而在这恒久的死亡面前，他们终于也如凡人一般，无力抵抗，无可奈何。
　　她骤然伸手，将不知哪个神仙的金丹捞在手中，放在鼻尖轻嗅。竟有一股膏脂之气。她冷笑一声，手指一夹，那金丹便土崩瓦解，化成一捧流沙，从她指缝间倾泻而下。
　　顺着那缕金光四溢的粉尘，她将手中长棍狠狠插下，击碎了脚下的玉砖。她又四处巡视，在玉砖裂纹的数个尽头追加几棍，终于将这玉筑的天庭捣出一个洞来。
　　簌簌金粉飘落下界，化作一缕缕无比灿烈却又温和、滋润的金光。
　　她立在那大洞边上，不再奔跑。耳边很快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呼啸之声。
　　她回头，终于见到了那些冤魂的面目。那是无数只本不该杀、却因观音命令而不得不杀的小妖。
　　她的目光在一个个身影中来回游走，想要寻到那一张泛白的面孔，说一声“好久不见”，可惜未能如愿。
　　也对，小白她并没有对悟空生怨……“可我还是不能原谅我自己呢，”她苦笑着想，“她杀你时，我也在啊。”
　　转瞬之间，那些冤魂便已向她身上扑来。她闭上眼，任由它们缠上自己。
　　猴子的身影被鬼影团团围住，一阵撕咬血肉的声音响起，当中那人却一声不吭。金色的毛发扑簌簌地飞舞在她身周，却得不到她哪怕一句命令。
　　在无尽阴影的包围中，在嗜骨的疼痛中，她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吃吧、吃吧，吃了我的血肉，便去啃噬神佛！”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刀了……但是没全刀！后面还有>,<
　　这点内容分两章，主要是分章可以起到一个转场的作用。。


第20章 祭金蝉
　　成佛的那一刻，唐僧忆起了所有。她忆起了前世的一切，乃至之前的十世。她忆起了金蝉。
　　她成了旃檀功德佛，可她心之所求，始终未有答案。十世求索，她仍旧不知究竟如何才能解救众生。
　　她依旧身披金红僧袍，可她千辛万苦求来的大乘佛经，在天庭无人信奉。飞升之后，她只见过这经书一次，便是垫在某位佛陀的桌脚。
　　她曾经以为，即便要先救尽神佛才能救助凡人，先渡尽男子方可渡化女子，那至少也有所可为。
　　然而她发现自己错了。
　　先过河的人一旦上岸，便总是要毁去自己身后的桥。神佛不愿凡人飞升，男子也不许女子入仕。
　　她有时会想，也许神佛之外还有天道，天宫之外才有青天。
　　真想去外面看看啊……
　　思及此处，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落回脚下的道路。
　　悟空此去必有灾祸，她要去帮一帮这个孩子。即便她已经不是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悟空了。
　　未几，忽有一道金光拦路。抬头一看，如来佛祖横亘眼前。
　　“金蝉子，你已历尽凡尘，该归位了。”佛祖声如洪钟。
　　“我已然归位。”她平静地答。
　　“若你执着于此世师徒，不肯放下那只猴狲，你便仍是唐僧，而非金蝉。”
　　“吾乃旃檀功德佛，”她双手合十，垂目施礼，“普渡众生，原是吾等分内之事。”
　　见她如此，佛祖只得强压火气，问道：“你可还记得，为师着你下凡所为何事？”
　　“宣扬佛法，广建佛寺，得万民供养。”
　　“如此，你可曾奉上供养？”佛祖冷冷地质问。
　　“那些供养……”她抬起眼，直视着佛祖身上无限耀目的金光，“已由净坛使者揉成膏脂雨露，撒向凡间。”
　　?“尔等违背天道，倒行逆施，还不速速伏罪……”佛祖说着，已将一只金光灿烂的手掌抬了起来。
　　一语未尽，旃檀功德佛出言打断：“不，吾等所为，正是天道！”
　　她凝视着缓缓逼近的金掌，一字一顿地道：“那本就是属于黎民的供养，是神佛从饥肠辘辘的众生口中夺来的供养……”
　　她的双眸向来温润，此刻却是锐利无比，竟似要穿透如来匹敌天地的大手印一般。
　　金色的大掌在她面前生生停住。
　　而她向前踏出一步，道：“人人都说‘佛渡众生’……可我如今方知，原是众生渡化了佛祖。”
　　大掌竟也随着她的前进，而后退了一步。
　　如来佛祖似也恼恨自己为她狂言所慑，又将大掌抬起，悬在唐僧头顶三寸，缓缓问道：“金蝉子，你要忤逆为师么？”
　　旃檀功德佛扬首，透过近在咫尺的金掌望向如来双眼，沉声道：“并非是我忤逆佛祖，而是佛祖忤逆了众生……”
　　她深深吸气，又踏出一步：“因着渡化佛祖，原非众生所愿！”
　　这一句话端的掷地有声，一瞬间，仿佛真有旃檀之气从她魂魄中爆出，竟慑得她头上悬停的大掌也为之瑟缩。
　　半晌，如来回过神来，更觉恼怒。只见他收回大掌，旋即，整只手掌猛然暴涨一倍，再度推向那抹端立的身影：“金蝉子，你门下大弟子搅乱天庭，二弟子私藏供奉不缴……教不严，师之惰，你受罚罢！”
　　杀招未至，掌风已起，急风骤雨般地砸向她面上，叫她睁不开眼。她便索性垂下眼帘，潜心诵祷，在巨大的威压中静静地等待着一场终局。
　　她口中所诵并非佛法，而是长存于这天地之间的大道真经。
　　却听铿然一声，随即，凌厉的风声忽止。她睁开眼，一根镶金的铁棍斜斜探在她面前，抵住了近在咫尺的金色大掌。
　　手握铁棍的小猴子比悟空身量稍小，一双眼眸金光灿烂，极为清澈。
　　只听那猴儿调笑道：“你这手掌恁大，发面似的，老馒头，你是怎的成了精？”往如来头上一望，她又大惊小怪：“啊呀，怎的叫人打了满头大包？”
　　如来冷哼一声，那手掌一阵嗡鸣，竟又缓缓向二人头顶逼近。金箍棒似是抵上了一块绵软沼泽，不能阻碍大掌其它部位分毫，却不由自主地渐渐陷入大手掌中。
　　猴儿连忙回撤，可那棍子深陷泥潭，拔不出来。
　　当此危难之际，一道女声从天而降，有如洪钟大吕：“如来，你就受了这天命罢，别再挣扎了。”
　　如来侧目，见一位妇人迤迤而来，却是菩提老祖。
　　他暗自皱眉：此子长居下界，靠一方水土苟延生息，早就不敢争这天上尊荣了，怎的今日转了性子？
　　思量未果，便振声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顺我者得道，逆我者……”
　　话没说完，菩提老祖已笑出了声。她打断如来的偈语，却毫无愧疚之色，只随手向下一指，瞟着那满天庭乱窜的小猴子们，道：“逆你者，天道也。”
　　“大胆狂言！我才是天道！”如来拔高声量，一字一句有如天雷滚滚，压向万千生灵心头。
　　却见那菩提祖师闲立云端，对那诸般威压浑然无谓，声线平稳畅似江海，娓娓道：“你赢时，你得天道。如今你输了，便也是天道。天道无常，全凭人自处……呵，既然出了变数，那么这变数，即是天道。”
　　言及此处，她不禁轻笑一声，望向如来那半睁不闭的眼皮，其中暴射的怒意更叫她心头舒畅：“而你统御上下这么些年，即便算计再准，时间长了，也总是要出一些变数的。这，更是天道。”
　　趁佛祖对上菩提祖师，小猴子连忙将棍子收回，正要拉了那旃檀功德佛溜走，却听菩提祖师忽道：“金蝉，我同你讲过，若是真有这日，我会做出我的抉择。”
　　金蝉子转过身，只见菩提祖师微微笑着，向自己挥手。随即，一阵薰风自她袖中流出，将金蝉与小猴子团团裹住，温柔地推向远方。
　　目送一金一红的身影远去，菩提祖师收回手，十根手指化作枝蔓，结起复杂的手印。
　　如来皱眉看着她的动作，忽而惊到：“你要祭修为？！”
　　“这修为本就来自天地之间，我已独享万年，现在将它还回去，倒也不亏。”菩提祖师手中不停，随口作答。
　　如来只觉这女人疯了，登时便向后退去，以免她发疯时牵连自己，然而为时已晚。复杂的法印已将如来团团围住。
　　他只觉耳边鸟叫虫鸣不绝，眼前婆娑树影环绕，身周充斥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可那气息不往他身体里进，却反从他肺里往外抽，似要吸干他体内所有废气……可那废气的来源，正是他体内的膏脂！
　　如来大惊，正要质问，却见菩提祖师双眼缓缓闭合，浑身枝叶漫出，向上伸展，向下蔓延，就这样变回了她的本体——连接天地的一株巨树。
　　巨树的枝叶环绕着如来，将他体内金色膏脂搜刮一空，转化为纯净的圣光，送到下界各类生灵身边。
　　吸取圣光，照拂众生，树木本就如此，万亿年来皆不曾改。
　　如来落尽修为，失却供养，心中愤恨已及。一股怒火腾地升起，烧破了他的法相。霎时间，漫天金粉流泻。苦苦挽留不住，他只得鼓起最后的气力，向那巨大的木头桩子怒吼：“说得轻巧，可你本就是一棵树，本就可以长命千万载！”
　　树枝摇晃，发出莎莎之声，似是不屑于作答。寿命长短本是天定，与人无忧，岂有自己命短就怨恨别人的道理……难道别人寿数更长，倒是欠了你的？
　　在这悦耳的枝叶声中，如来残破的圆身子金粉流尽，只好跌落下去，摔在了一群狐狸狼狗之间。
　　小猴子虽没学过筋斗云，却天生灵巧。旃檀功德佛说要找悟空，她便很快找到了那只大猴子。只是她找到的，几乎是一架血淋淋的白骨。
　　金色的毛发散落满地，小猴子不知所错。旃檀功德佛却极为平静，只在那白骨身旁坐下，要小猴子给她一把快刀。
　　她回忆着大猴子的样子，捡起一根金色毫毛，吹口气，便有了一把三寸长的小刀。
　　第一次掌握毫毛的妙用，她开心极了。她将小刀交给功德佛，又向地上一吹，把零落的金毛都吹成了新的猴子。接着，便向那端坐的师长行了一礼，蹦蹦跳跳地带领猴群远去。
　　十世归来，她仍是金蝉。金蝉的血肉蕴含天地之力，可以延寿数，渡天劫；起死人，肉白骨。
　　一刀一刀，血流满地，金蝉的血肉重塑了心猿。
　　心猿睁开眼，却见那原本端坐的身影再也支撑不住，轻飘飘地萎顿在地。她眸光深沉，不辨颜色，只源源不断地流出清澈的泪水。
　　天庭没有闪电，然而此刻，却有一条曲折的银光远远飞掠过来。转瞬之间，银光落在师徒二人身边，是一条白龙。
　　作者有话要说：
　　菩提祖师的那句话也是前后照应，但是前面写的时候跟这次不太一样……所以前两天也偷偷把前面改掉了，嘿嘿。
　　关于那个结印的术法，雨后清新空气=臭氧，废气=二氧化碳，如果人体内的碳都被臭氧强行氧化带走了，那么人也不太行了……请原谅一个理科生的灵感来源。。


第21章 白龙烈
　　小白龙敖烈本是四海龙族中最具天赋的一个。她自小张扬而骄傲，仗着自己飞得快，便成日里翻天入地，各处游走。
　　有次刚巧天庭宴饮，她凑到近前偷看，赫然发现那一众神仙所食之物竟是龙肝凤髓。她到后厨寻见龙尸，原来那不是天生的龙族，而是鲤鱼所化。只是不承想，这些小鱼千辛万苦跃过了龙门，却因此而做了天帝的盘中餐。
　　她在后厨逗留太久，很快便叫一众小仙发现了。好在她飞得极快，连闪电都劈她不到，这才终于逃回海中。
　　一回龙宫，她便与父亲说了此事。谁知那老泥鳅白长了两只龙角，听罢竟将她捆了，送上天庭，诬她烧毁明珠、忤逆君父，唯恐玉帝不治她死罪。
　　她事后百般思索，终于想通，原是她爹早知这其中罪恶，只是事不关己，也无力插手。又知她向来不服管教，生怕她凭着一腔热血捅破天机，惹天庭降罪，便索性将这隐患绑上天庭，任凭处置。若是天庭将她砍了，那么这一条命刚好印证了她爹敖闰的一片赤胆忠心。
　　她差点被玉帝打死，幸好如来要门下弟子下凡历劫，着她从旁护卫。由此，她下凡查探，第一次见到了粉团子。
　　新生的金蝉子躺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粉粉嫩嫩，正睡得熟。可是那小小襁褓轻置于木盆之上，漂浮在碧涛之间。随波逐流，命在旦夕。
　　一个大浪打来，几乎掀翻了木盆，敖烈心下一紧，连忙卷起长尾，护住了那一叶小舟。
　　她将木盆送到庵堂门口，又躲在一旁，亲眼看着老尼姑开门，将襁褓抱走。
　　“粉团子”是她给那位婴孩取的乳名。她在心底唤了千次万次，却从不曾宣之于口。
　　她不时地游回去看她。看粉团子一点点长大，成了江流儿，又成了玄奘法师。看她越发端肃沉静，在一群和尚中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
　　真正特别的人都得小心地藏住自己，她知道。
　　终于在取经路上等到她，只一眼，白龙便认出了她。于是白龙沉默了一路，只求脚步平缓，好让自己背上的人能够坐得安稳。
　　白龙知道，她早就不是一个软软糯糯的粉团子了。她现在是身挑千钧的大唐高僧，更是肩负使命的佛家长老。然而白龙心中所想，仍旧只是护粉团子平安。
　　无论是在江上随波逐流的小小婴孩，还是受命万民、徒步千里的苦行僧，她都是她。
　　所以，她追随她。
　　可是自从受封飞升，小白龙便未曾见过她了。
　　如来佛祖升白龙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又恩赐她盘绕在大雷音寺的擎天华表柱上……呵，当真是个好归宿！
　　她成日盘在柱子上，无缘得见旃檀功德佛。她心里想，无妨，来日方长。谁知再见面时，她的粉团子却醒不过来了。
　　粉团子身上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灰白的皮肤更将那殷红血色衬托得触目惊心。白龙心下大恸，未及言语，却听身后电闪雷鸣，追兵将至。
　　今日早些时候，大雷音寺难得无人驻守，她便离开了那根盘龙柱，混上天庭来。谁知天庭一片大乱。
　　太上老君的丹路翻倒，三昧真火随着炉中热岩汩汩而出，熏得天边血色弥漫。天阶破碎，任那真火流下凡尘，烧出焦土三万余里，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生灵葬身火海，化为焦黑的油脂，整个人间犹如炼狱一般。
　　然而一众神佛见此情形，却无动于衷。既然天庭遭了大劫，何不任天下生灵陪葬？
　　小白龙却看不得这些。银色光芒忽地一闪，驰骋千里，那不是闪电，而是白龙。
　　她追着流火下凡，召出天水，倾盆大雨便随着她的舞动而出。天雨绕地一周，浇灭了天降的真火，也浇灭了火焰山的地火，三刻之后，终于浇灭了所有余烬。焦土之下，悄悄萌发出新的生机。
　　然而此举有违天庭敕令，大雨未尽，神罚便已降下，一道道雷霆轰然作响，伴着刺眼白光向小白龙劈来。
　　好在她迅捷无匹。银白身影在云间翻滚闪避，犹如自在嬉戏，天雷苦追不上，只能趁她心神纷乱之际，从她尾巴后面赶上来。
　　望着粉团子苍白的脸，小白龙惨笑一声，当即长尾一卷，将她安放在自己背上。随即，灵活的身影钻入云中，风驰电掣般飞走。
　　血肉模糊的人儿沉沉睡着，梦入乾坤，她依稀看到一排银白鳞片。触感沁凉，却又温暖。
　　她总能梦见银色鳞片，锋利，却对她柔软；冰冷，却让她安全。梦里的她让那些白鳞轻轻柔柔地裹着，不是飘在天上，就是漂在水中。
　　说来也怪，自从经历了十世献祭，她见到什么都觉得怕，哪怕面前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只狐妖。可是她偏偏不怕白龙。
　　当观音告诉她，那条白龙将成为她的坐骑，她心底涌起由衷的欣喜，仿佛从此有了依靠。二人同行一路，日日肢体相亲，未承想，成佛之后反倒无缘再见。
　　她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小白龙身在何方。
　　雷霆轰然作响，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对那抹银白的身影围追堵截。然而小白龙长尾一摆，合身向上蹿去，转眼之间，便又穿过了几层云幕。
　　“你一直想知道天外是否还有青天，想知道圣光究竟来自何处，那么，我们便去天外看看！”她如是想着，带着粉团子钻过一层又一层天幕。
　　天雷在她身后炸响，却追不上她的速度。她可是四海龙族中最最天赋异禀的小白龙！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小白龙啦。后面就是收尾啦


第22章 还圣光
　　心猿拔一根毫毛，变出个长棒槌，倒提在手里，四处打砸。玉砖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几条裂纹交织在一起，一大块地面便轰然崩碎，承托其上的仙器、法宝，连同未及逃开的神仙佛陀一起，倏然坠落下去。
　　金光灿烂的小猴子们四处乱窜，神仙们躲无可躲，往往被抓得手忙脚乱，各式法宝早就被抢了去，最后要么身破当场，要么堕下凡尘。
　　破碎的玉阶上，从老君炉中倾出的滚滚热岩不断蔓延，天庭一片末日之景。
　　眼见天边红云如血、地上焦土横生，净坛使者就知天宫出了大事。她连忙跑上天去，却找不到任何一位熟悉的神佛。明明满眼都是猴子，却偏偏不见她那威风凛凛的大师姊。
　　她心下焦急，四处乱走，不知不觉间，竟行至蟾宫门口。抬头一看，远远地，嫦娥仙子端立于广寒殿内，与当年一模一样。她恍然想起那时玉帝震怒，设下结界将广寒仙子禁足。难道，竟忘了解开？
　　愣神之际，嫦娥仙子已向她这边看来。四目相对，她才想起自己如今仍是一张猪脸，顿时掩面欲走，却听嫦娥喊道：“天蓬，是你吗？”
　　她脚下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心中半是感动，半是自我怀疑：难不成我原先就长得像猪么？
　　却见嫦娥苦涩一笑，道：“那皇帝佬儿当真刻薄，竟真令你转成这般面孔……可是你眼睛里的灵气没有变，我记得，像小孩子一样。”
　　“对不住……”八戒眼中晶光闪烁，嗫嚅半晌，终是只吐出这三个字。
　　嫦娥莞尔，向她走近几步，道：“我并未怪罪于你。那晚你喝醉了，倒在我身上，虽有不轨，可是我见着你双眼半阖，口里不断叫着……’娘亲’。”
　　八戒呆住，不自觉地向广寒殿上走去，耳旁环绕着她温柔的话语：“所以我想，你只是喝醉了，把我当成了你的娘亲，对不对？”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嫦娥面前。嫦娥长袖一甩，轻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道：“孩子想念母亲，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便你比旁人更加依赖母亲，渴望母亲，那也绝不会成为你的错处。”
　　两行热泪在横肉四溢的猪脸上奔腾，却将那双漆黑的瞳孔冲洗得无比澄澈。
　　八戒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她只想永远躺在母亲身下，宁愿永不长大。她也批判这样的自己。
　　然而她越是痛恨自己，便越想龟缩进一个安全的壳子里，贪恋着自己眼前的那点东西，固守着这样的自己。
　　可是这一刻，当一个人真诚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释然之感。对母亲的渴望，被抛弃的怨愤，长久以来的委屈，仿佛都可以放下了。她终于期待长大，真正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便在此刻，一阵“咔嚓”声传来，二人一看，巨大的裂纹出现在大殿一角，飞速劈至二人脚下。接着，整个广寒殿的地面都发出细碎声响，犹如窃窃私语。
　　“天庭要碎了，”嫦娥长袖一卷，将八戒裹入怀中，“两个人一起掉下去，就不会那样怕了。”
　　沙婆即便重回仙班，也不能再登玉殿。卷帘大将的职位早叫人占了去。她不过是趁乱跑到殿前怀缅，却在一片混乱中，忽然望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千百年来唯一注视着她、对她赞赏有加的眼睛。
　　王母焦急地四下查探，似在寻觅什么物件。转头见到沙婆，便立刻向她走来。
　　“你身上可有什么尖锐之物？要……要特别纯净的那一种。”王母边问，边在心里暗暗地骂玉帝。那个刻骨阴毒的老长虫用捆仙索偷袭她，还设下法咒，非“世界上最纯净之物”不能破之。
　　可是何为“最纯净之物”？王母毫无头绪，这才让他压制了几千年。现在连玉帝都神魂俱灭了，那恶咒却依旧牢牢缠在她的腰间。
　　却见沙婆从衣襟里取出一包东西，颤巍巍地递上前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片。
　　那是她在凡间一片一片寻回来的琉璃盏，一直放在她心口处，跋山涉水，不曾寸离。
　　王母拣起较大的一片琉璃，往自己腰间划去。“啪”地一声，捆仙索断了。这些琉璃经过她胸口最为赤诚的热血浸透，也受过她眼中最是深切的热泪洗礼，若有人说，它们便是这世上最为纯净的东西，倒也不算夸口。
　　王母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受那见鬼的捆仙索所缚，她已有千年未曾这般顺畅呼吸了。绵长内息沉入她的五脏六腑，将她的身子撑了起来。只见她的腰腹越膨越大，臀腿向后拉开，不多时，整个下身竟然凝成一匹健马的形貌。
　　她傲然一扬铁蹄，叹道：“千年之仇，今日得报！哼，那帮玩意儿是不是忘了，娘娘我可是战神！”
　　半人半兽的战神风一般地飞掠出去，所经之处，踏破金身无数。沙婆追着那悦耳的蹄声，满眼都是飘扬的金粉，在天光的照耀下美仑美奂。
　　直到她们走遍了天庭的每一条路，王母才停在了所剩无几的玉砖上。她回过头，对沙婆道：“天宫已破，你作何打算？”
　　沙婆茫然摇头。她想找到师妇和师姐，却遍寻不见。
　　王母望向凡间：“我叫那髭须佬儿绑上天庭，已有千年。这些年来女神缺位，凡间女子想必亦不好过。白玉砌成的盛世里，无处不是虚伪的繁华，残忍的太平，娘娘我早就厌了！”
　　说到此处，她足下一踏，又将玉砖踏出两道深痕。她却全不在意，只对沙婆道：“我便要下凡去管一管那人间的闲事，你可愿与我同往？”
　　沙婆受宠若惊，便与王母一起，携手向下界飞去。
　　又一块玉砖支撑不住，四分五裂地坠了下去。可容立足之处越来越少。
　　金粉在空中飞舞，扬起，又落下，在巨大的空洞中越坠越快，终于抵达凡间，落在某个生灵身上，化作滋养。
　　神仙的法身碎得不成样子，终也变成粉末，融入尘埃。
　　心猿仍在天上。她任意挥洒着自己的力气，挥洒着金色的天赋，挥洒着无上的圣光。可是愈挥洒，她却变得愈加高大，两脚齐肩，横跨在数个玉殿之间。
　　一只鸟雀受了惊，从她面前飞过。明明是凤凰那么大的鸟，于她而言，却已如蚊蝇一般。她伸手一抓，发现鸟儿身上有伤，于是拔下一搓毫毛，往它身上一抹。血流顿止。
　　她将鸟儿放走，凝聚全身力气，重重地捣下最后一击。
　　深刻的裂痕从她棍下激射而出，闪电般蔓延到了整个残余的天宫，爬上雕梁玉柱，缚满琼顶金棚。旋即，所有金玉齐声崩碎。
　　天庭陷落，心猿抬起头，看到了真正的天光。那是从天外洒来的圣光。未经矫饰，无需雕琢。与经过天庭过滤后、又叫金乌播撒的那点毛毛雨不可同日而语。
　　她在圣光中闭上眼，与无数残缺的金砖玉瓦一同坠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是尾声啦，很短很短


第23章 万物生
　　庞大的身躯仰倒在焦黑的土地上，惊起凡尘无数。细密的金粉从她体内流出，源源不断，汇集成大大小小的河流。河流浸到地里，焦土便渐渐润泽起来。
　　日月交替，金粉流尽，她的身躯冷却下来，露出内里黑暗的熔岩。她的外表也变得平凡，毛发早已不见，肌肤干枯腐烂。蛇蚁走兽发现了她。
　　云彩飘过来，雨水落下来，幼嫩的新绿便从她身下钻了出来。
　　虫豸生了又死，草木勃发再凋零，新的尘埃滚滚飞扬，渐渐覆盖了她的身躯。
　　新的猴儿出现了。小猴儿跑来嗅嗅她的脚，又爬到她头顶，张望再三，开心地喊：“这个山头好像一只大猴子啊！”
　　“像大猴子你还往人家身上踩？仔细踩到人家鼻孔里！”稍大的一只猴儿赶了过来，将小猴儿牵走。
　　在她们身后，还有好大的一群猴子。小猴儿跑入猴群，抱抱这个，又亲亲那个，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她不知道，那双很像大猴子的眼睛阖上之前，曾发宏愿，愿千万生灵皆如她所深爱的猴群一般，如她许久未至的那个故乡一般。
　　愿这世间的此世，来世，生生世世，都能永远地属于她们。
　　于是演化的进程打了个岔，又回归了正轨。
　　如此千秋万代，周而复始。
　　你，悟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不是我平常爱写的那种结局，只是在给定西游记的大致剧情的条件下，我会觉得她们也只能做成这样了……或者说这样虽赢却输、半赢半输的结局更贴近我心中的真实。可能是因为悟空虽然做了齐天大圣美猴王，却不像是一个很有领导力的人物。师徒五人，凑不出一个有领导力的……这是吴承恩的锅，也是商（）君（）书的锅，我顶着锅盖逃走。。
　　尝试一种新型“虐文”：壮烈成功。人死了但是事儿成了。。但是我再次申诉一句：这么壮烈主要是原著的锅！从原著给定的剧情来看，又是取经又是成佛的，努力那么久只为混上个编制，怎么想都是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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