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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我何所忆[GL]
　　作者：梨花三弦
　　简介：
　　师尊从血泊里救下常忆时，问她:你真能斩下一切牵挂，誓死追随我吗？
　　只要有牵挂就有软肋。
　　有了软肋，便会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天。
　　常忆点头，后来她做到了。但从此手起刀落，再无一分不忍。
　　人道她杀人若等闲，冷面铁石心。
　　被剖去灵根的那一天，常忆心想:这便是她的报应到了。
　　却有一个姑娘背叛宗门放了她。
　　这是常忆第二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师尊除去她所有牵挂，教她冷血无情。
　　第二次，眼前之人成了她余生唯一的软肋。
　　自然，因果报应从不放过任何人。
　　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终将到来。
　　-
　　HE
　　┄┄
　　立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1章 冷月映寒潭
　　浓浓夜色里，火舌一浪高过一浪，烧断的房梁轰一声落在滚滚黑烟之中，溅起更多火星。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
　　“走水啦——”
　　常忆不知自己应当去何方，只是潜意识往山下逃。双足踩在山路小径上，仍有虚浮感。
　　她几天滴米未进，却感觉不到一丝饥饿。空荡荡的灵府就像水泼熄了的废墟，只留有死灰的余温。奔走时，手脚不像在动，更像惯性运作。
　　放走常忆的女修是个内门弟子，把通行令牌塞在常忆怀里，还给她披上天演墟的弟子服。失火的地方是片山谷，一下子引去值夜弟子的注意。
　　常忆就这样逃离了天演墟。就在火势燃起的前一刻，常忆还以为她的人生将终结于此。
　　约莫半月前，天演墟宗主在半路包围拦截常忆，将她带回悬鹿山。又放话出去:要想常忆平安回到丹鹤坞，请拿魔王之子来换。
　　常忆自然料到师尊不会让天演墟如愿。
　　她的师尊早已和魔王琴瑟和鸣，两人意欲重整三界，洗刷魔族冤名、改天换地。此事震慑四方，德高望重的道长纷纷称其为大逆不道之举，联合封印了魔王。
　　而在仙门眼中，那魔王之子，便继承家业成了最大的恶种，需得挫骨扬灰。趁他还没长大，还没能力毁天灭地，先下手为强。
　　常忆不过是在师尊身边待了多年，就像一把用惯了的剑，怎么比得上亲生骨肉重要？
　　都说师者如父母，自有记忆以来，师尊却更像把她当做趁手的武器在雕琢。
　　师尊规训她不可动情，不可增生妄念，不可逾矩。常忆只会说是，只会遵循。所以她也不妄想师尊来救自己。
　　月亮冷清清的挂在天上，常忆兀地停下脚步，望着天空出神。一点凉风吹过衣襟，耳边传来泠泠水声。常忆晃了晃身体，低下头，摸去额角的冷汗。
　　已经逃出很远，天演墟的人即便想追也难了。原本天演墟在她身上落了追灵诀，那个放她走的女修为常忆解了，又说会为她善后。
　　常忆捏起衣摆，堆在腿前，掬起一捧水洗脸。步入深秋后，山间的溪水太凉，冻得常忆打了个寒颤。她嗅到一点追踪术的气息，干脆跳入小溪，冲了个一干二净。
　　现下，脑子里越是清醒，越不知该往哪里去。照师尊的话来说，她已经受天演墟的人教化，不可再回到丹鹤坞。
　　也是因为几天前师尊亮明了态度，天演墟的人才敢废除常忆一身灵力，又剖去她的灵根。现在的她，从头到尾搜不出一点修士的气息。
　　若是放走她的人来晚一天，或许天演墟还要把常忆的骨头也剖下来炼化。毕竟她苦修多年，灵骨里积蓄的修为谁得去不是天降的馅饼？
　　想到这里，常忆又记起那个女修来。
　　她看起来修为不高不低，堪堪算个中庸水平。能放走她，又瞒过值守弟子，想必在宗门内人缘极好，又有一点人脉。既然如此，何必要帮一个人质。
　　难道污浊不堪的仙门里还有个坚守正道的弟子，看不惯她被虐待如此么。
　　常忆连嗤笑都做不出来。她或许曾有过年轻气盛，现在只剩麻木不仁，不会对任何现象不满，不会斥责嘲笑任何人。连最基本的情绪也感知不到，像是一片正在被沼泽吞噬的荒草地。
　　倘若真心相帮，留下个追踪术又是何意？又或者，那个女修想要常忆为她办事。
　　常忆发觉另寻出路的苗头，心上却无波澜。师尊曾告诫她一视同仁，因此她看谁都一般无二。在归属这个主题上，常忆无师自通地认为:替谁办事不是出生入死，她并不觉得算是背叛。
　　当时在天演墟，若是他们指示常忆去偷魔王之子，兴许她也会同意。
　　可惜她不掺和任何纷争，天演墟也一心以为她相当忠烈，不加过问便直接物尽其用，把她的灵根剖去、灵力夺尽。
　　顺着山路继续往下，夜色依旧漆黑。山林密起来后，月色也被隐去。常忆掐起明火诀，指尖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弹了弹指甲，垂下手去。
　　前路漫漫，草丛衰败，促织挣扎着放出最后的嘶鸣，冰凉的秋露结了厚厚一层，搭在蜘蛛网上。
　　常忆深一脚浅一脚探着路，从低矮的灌木里穿过，用溪边捡的碎石在树干上画标记。
　　等她走出密林时，天终于亮了。
　　常忆往日寸步不离师尊身侧，故而天下无人不识，这一点此刻堵了她的一条道——眼下没有修行的可能，任谁也不会收留天演墟的人质。最好的情况是在人间寻到活路，最差也不过被天演墟带回。
　　至于死，常忆没有想过。
　　茫茫然行走世间，不知在寻找什么，却也不舍离去。有时常忆看见旁人脸上的欢笑与眼泪，总设想自己如此的那一天。兴许那一天，她就能领会自己到底在追寻何物。
　　到那时，她才舍得离开人世。
　　眼下只要思考该往哪走。天演墟会来找她吗？常忆否定。
　　最开始，不知是谁给天演墟宗主出的馊主意，说丹鹤坞里师尊最看重的就是常忆，只要带回她做要挟，不管提什么师尊都不会不从。
　　事出有因，常忆的确是师尊身边唯一的亲传弟子，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在她之前百年，也不曾见师尊收过谁当弟子，甚至家人也无一个。
　　外界都说，常忆是师尊心上人，师尊早该飞升，只是贪恋红尘。这猜测倒是对了，不过贪恋的红尘并非常忆此人。
　　仙门人宁可信师尊喜好女子也不愿信她会和魔王勾结。说到魔界作乱，那也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只有师尊记得，她和魔王的缘分自百年前就已结下。
　　常忆不知自己是否支持师尊，师尊的确是她唯一值得信赖之人。但这样的人劝她莫要在尘世留下牵挂，不要结缘，自己扭头就和魔王成婚，铸就一段孽海情深。
　　但如今，天演墟看见师尊完全不在乎常忆的生死，大抵会十分失望罢。他们灵根和灵力都抢去了，常忆走掉亦不甚可惜。
　　既然天演墟不会再来追，常忆可以放心走到任何一处。可人间如此之大，她竟不知去往何方。
　　身后忽然传来疾风之声，常忆浑身一凛，飞身攀上树去，握紧一根防身的树枝。她走的路上削过树枝的尖端，用得精确可以刺伤人。
　　从树叶交错中往下看，来人却是个青衣的姑娘，梳着整齐漂亮的发髻，上头别满金银珠宝，面容柔白。
　　常忆并未松懈，只是未料到身上的衣服还没干，沉甸甸往下滴落两滴水。
　　头上莫名淋了两滴水，姑娘抬头，恰巧看见常忆藏在树冠里的半截衣裳。她眼前一亮，连忙招了招手。
　　“哎！终于找到你了！”
　　发现要找的人在树上，她面有惑色，一转眼又明白了，拍拍行囊，“放心，我不是来抓你的。昨晚太黑了你兴许没看清，我是放走你的那个人。现在我带来了银两，我们一起逃吧。”
　　常忆不答，打量了这女修两眼。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天演墟门服那夸张又花哨的颜色，倒很衬她。身上配了剑，尚在鞘中，观其华光约摸是把好剑，值钱。看耳饰价值不菲，头上也别了许多钗环，恐怕真把家当都带来了。
　　所言不假。
　　她没有感觉到威胁，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愣生生把面前姑娘唬了一跳。
　　怀着满腹疑惑，常忆还没问，姑娘自个儿就全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决定笔耕不辍地写短篇百合（啊？）所以我又开坑了，这一篇也不会写得很长，写一点发一点，祝你看得开心！YvY


第2章 长街拥人暖
　　“我假装你打晕了我，扒了我的衣服放火逃走，他们都信了。但我做了这样背叛宗门的事，想待下去也良心不安，干脆卷了铺盖走人，一路找到这里来。”
　　她上下一瞅，伸手摸了摸常忆的衣袖。凉透了。姑娘极快收回手去，常忆迟钝，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刚捏自己的袖口。
　　“我包里有干净衣裳，足足装了两个芥子珠呢。你先换一身衣服吧，我们再去镇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送你回丹鹤坞。”
　　常忆没反驳，问:“你去哪？”
　　姑娘摆摆手:“我不打算跟你回丹鹤坞，毕竟我曾经是天演墟的人，她们定不收我的。等你回去后，我找个山头开荒，住下来也好，师门应该不会为了我寻来。”
　　常忆不禁想，她是什么来头？难道只是个普通弟子？普通弟子才不会有如此魄力，也不会给她下追踪术。
　　能瞒过众人，起码在宗门内有信服力。绝不会是像她这样，在宗门里威望极高却无人帮扶。
　　但常忆眼下灵力失尽，使不出清洁术，确实没有办法穿一身湿衣服走到镇上，便由着对方给自己塞了套新衣。
　　穿上后，常忆颇觉不自在。这姑娘身量比她小，衣裳短了好些。
　　姑娘没多瞧她，只是帮忙扯了扯衣角，理正了领口。
　　常忆静静看着她，听她三言两语絮絮叨叨说着，发觉在这位姑娘面前不必观言察色来套话，毕竟她一张口就什么都抖出来了。
　　“我帮你解开符咒的时候就决心要离开了，所以放了一道术法。免得你被谁觉察。不过走到溪边我发现术法消失了，幸好凭直觉我也能找到。”
　　“……直觉？”
　　常忆心道，能凭直觉追踪，当真是一般人么。她又想，原来是遮掩气息的术法而非追踪术，她竟糊涂得不能分辨，错怪了对方。
　　姑娘面有骄意:“自小我的直觉便有这般敏锐，否则师尊也不会收我当弟子了。”
　　“你这样走了，她不会来寻么。”常忆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堆堆叠叠的首饰，这些珍宝都在日头照耀下闪闪发光，惹人注目。
　　“若能来寻多好。”姑娘沉默下来。常忆便想，也许她的师尊和自己的师尊是一样的，都不会为了弟子以身试险。
　　提到师尊，姑娘显然尴尬地缄默了。常忆不擅安慰人，她往日我行我素，旁人安静些她心里也自在。两人就这么无声地走下去。
　　到了小镇入口，只见上头的碑石刻着镇名:悬鹿镇。这镇子和山名一样，因着曾有一头青色鹿落在溪畔喝水而得名。传说这里曾有仙人骑鹿巡游，也不知究竟，毕竟仙门当中已千年无人飞升。
　　多年前丹鹤坞的宗主，也就是常忆的师尊微渐元君，渡九重雷劫不死，却也没飞升。她是当今仙门中最有几率成仙之人，却堕落如此，和魔族沆瀣一气。
　　一路上常忆察觉路人诧异的目光，没当回事。直到走过了两条街，身边的姑娘终于惊叫了一声。
　　“哎呀，我别在头上的簪子忘了取！糟了糟了，会不会太显眼了。”她手忙脚乱取下各式珠花、钗环，却不知放哪好。
　　“给我拿罢。”常忆伸出手。
　　“太好了，那就交给你保管！”姑娘转眼却从里头挑了一支翡翠簪子别上常忆的发髻，笑眯眯拍了拍手，让人疑心这是她故意的。
　　“我带的东西太多了塞不下，不过你刚刚穿了件衣服走，包裹倒是空了些，我塞进来。那个簪子很衬你，留着吧。”
　　不由分说就决定了，也没问常忆乐不乐意。
　　常忆默了默。对于别人无伤大雅的越界，她向来不作反应。无喜无乐，无悲无愤，说是木头人恐怕也不为过。
　　可在姑娘眼里，她接受了簪子，就是接受了她的亲近之意。
　　姑娘先寻了个小店，买了几个包子，带着热气塞进常忆手中。她咬了一口包子，看常忆不动，才想起许久没吃东西应当喝些流食。
　　还没反应过来，常忆坐在木桌边，面前就多了一碗白净的小米粥。深秋的清早寒气也重，热粥冒出阵阵白气儿，把姑娘的笑脸遮得朦朦胧胧。
　　“喝吧，喝完再吃包子。”
　　一口粥下肚，胃里渐渐运作起来，常忆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她捏着木质的筷子，感受着一点微甜的谷粮，不知怎么，原本空荡荡的丹田好像多了些东西。
　　她已经辟谷多年，对于凡间的五谷杂粮燃不起口腹之欲。直到灵根被剜去，许久未经历的饥饿感又再次降临。
　　常忆也说不上好不好受，饥饿于她而言，和悲伤、喜悦差不多，都是淡得像水的滋味。不过今日这吵嚷嚷的姑娘，却叫常忆麻痹许久的感官又鲜活了起来。
　　常忆看见姑娘把碎银子和店家换了铜板来，慢慢数一串一串的钱，那模样似个呆头鹅，竟就开口道:“我来数吧。”
　　姑娘嘻嘻一笑，手肘往里一收:“自家钱财不落外人之手。”
　　数钱时一板一眼的模样，和这下的活络劲儿真真截然不同。常忆心想，是她多事了。
　　可眼下她身无分文，如何把饭钱还给姑娘？
　　常忆心是这么想的，甚至还为此有些担忧起来。这姑娘却全然没有要她还的意思。她付过饭钱，轻快起身，招呼常忆一块走:“早市大抵还未结束，一块去逛逛。”
　　常忆常听人说吃人嘴短，这下算是体会到了。她对逛街不感兴趣，这下不得不服从。虽然以前也是吩咐什么就照做，今天要听从的是个陌生女子，便心觉有异。
　　街市上热闹，吆喝叫卖不绝于耳。形形色色的人们，挑担子的、背篓子的，或挽着手、或背着孩童，笑闹走过街巷。
　　上至耄耋鲐背，下至襁褓小儿，各有各的生机，各有各的喜悲。
　　常忆正走神着，姑娘扭头喊她:“常忆，你走在我旁边好些，小心别走散了。”
　　常忆木怔怔看她一会儿，大概姑娘把她的愣神当成了默认，很快又转过头去，像只花蝴蝶东看西瞧。常忆这时才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通常萍水之交第一面晓得了名字，往后也无需用心记。常忆已经和姑娘走了好一会，甚至受了人家的恩，却连对方姓名都不知。
　　实在有些无礼。
　　她几步紧凑过去，看见姑娘正在看街边小摊上的木牌子。那摊主笑道:“只要把姓名写于牌子面，挂在高树上，就能祈得平安长寿。”
　　常忆看那牌子，再普通不过的手艺:一面有雕花，一面留着写名字，下端是红色络子，坠着流苏。再一看价钱，比她一顿饭还贵。
　　姑娘翻了一面牌子，犹豫着问常忆:“你说我要不要买一个？正巧今日是十五呢，可以挂在青鹿寺的祈福树上。”
　　常忆心道，一个修仙人，竟然去佛教寺庙。怎么着也去道观里头吧。但想想，道观可没有每逢初一十五烧香祭拜的习俗。
　　她嫌这牌子有些贵了，不过左右不是买给她的，面上倒是点点头:“你想买便买下。”
　　姑娘便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干脆利落。
　　常忆又开始走神。
　　她想，丹鹤坞附近的小镇她甚至没留心过。这些年来走过的大街小巷全然似走马观花，更别提要记住哪里有寺庙、寺庙里有什么东西。
　　突然，她手里多了个冰凉凉的物什。常忆低头一看，竟就是刚刚的平安牌。她没想到姑娘也给自己买了一份。
　　她不解地看向身边人，却见对方笑而不语。
　　这笑容常忆从没在师尊脸上看见过。微渐元君不是那种不苟言笑之人，但每每露出笑意总有些微妙，显得两人师徒关系泾渭分明。
　　常忆不须费力便记下了姑娘笑时的模样。她向来只需记要杀的人，其余人再有威名也与她无关。常忆心中一阵寂寥，她如今已非修士，已不再是等闲剑的主人。
　　就当做是脱离了旧身份，也不必遵循以往的规则吧。那今后这位姑娘便是常忆第一个记住的人。
　　她们不知怎的，就确定今日要去青鹿寺。大概是牌子都买了，不去不值当。
　　常忆盯着手中的牌子，心想，定要看清她的名讳。否则，欠下了债都不知要还给哪位债主。


第3章 落名祈君安
　　青鹿寺今日正是烧香的日子，香客络绎不绝。悬鹿镇是个小镇不错，却胜在有个美丽的传说，风光绮丽，吸引不少游客来此。
　　自然来了，便要到寺庙道观一游。
　　兴许天演墟开放游客参观还能挣上一笔，只不过道家为商，那算什么道家。
　　寺庙建在远郊山腰中，一路甚远。常忆早晨吃的东西还不足以支撑她挨到中午，正想着，旁边递过来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桃子。
　　姑娘笑道:“方才街市上买的，填填肚子也好。”
　　常忆瞥了一眼她的包裹。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多少东西。常忆本想替她拿包裹，又怕姑娘以为自己会带着钱财溜之大吉，故而做罢。
　　姑娘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倒显得常忆拘谨了。常忆一路跟着她进佛门，拜僧人，又上香三柱。
　　四处香客虔诚祈祷的信念力，几乎把常忆多年的道家信念覆盖了。她拜下去时，倏尔闻见檀香。四周只剩了悠悠诵经声。
　　出了佛堂，两人顺着路线去祈福树。
　　人群低声交谈中，姑娘自顾自兴奋地说:“上一次来已经是好些年前了，以往每年生辰师尊都会带我来挂一次牌子，兴许我还能找到旧了的。待会去瞧瞧。”
　　为什么是好多年前？常忆被勾起一点好奇心，却硬生生吞了回去。她不该对他人未提及的事情关心过分。
　　祈福树是一棵十人环抱的老榕树，盘虬卧龙的枝节，拔地参天。低矮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笺，不过也有人为了求个好兆头，登梯子去挂高枝。
　　一边有摆卖的红笺和墨笔，甚至还有一小僧为人提名。常忆瞧着姑娘熟络地打探价钱，随后一脸悔恨地冲她说道:“早知来此买了。”
　　这事也怪常忆在旁“怂恿”。她干巴巴劝慰道:“牌子不容易坏。”
　　姑娘好哄又单纯，这就高兴起来了:“是啊，任凭风吹雨打，经年累月也不褪色。”
　　她向人讨了笔，在牌子上写。常忆站在斜后方，目不转睛瞧她的笔画。可不曾想，几笔下去竟是个常字。常忆正惊奇，却见她还续个忆字。
　　常忆。姑娘写的是她的名字。
　　常忆其实原本不叫常忆，她也不知自己从哪来，自她被师尊救下后，记忆都被刻意封存起来。微渐元君为她赐名“常忆”，倒显得格外矛盾。
　　要她忘却，又要她常忆。
　　但行走世间没有名讳不行，常忆二字成了她的符号。
　　姑娘促狭轻笑，把空的牌子递给常忆，脆生生道:“我为常忆求了平安，能否求得常忆为我提名？”
　　常忆为难地蹙眉。她不是不愿，也就是写两三个字的功夫罢了。只是她尚且不知姑娘名姓，若是直截了当说出不晓得，又多有些尴尬。
　　姑娘自然晓得常忆所想，袖口掩了脸大笑，留得常忆拿着牌子手足无措。等姑娘笑够了，把笔递过去，清了清嗓子。
　　“我来教你写。”
　　常忆下意识接过笔，却见姑娘把手搭在她手上，捏着笔。就像教孩子写字的夫子一样。一笔一画，先是一个朔字，随后接了月字。
　　常忆不觉呢喃出声:“朔月。”
　　“哎，”朔月轻快地应了一声，收笔，把牌子拿过去，“走，挂牌子去吧。”
　　祈福树下人影幢幢，朔月似是自言自语:“要不要挂到最高处？”
　　一般用灵力可以移动物品，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术法，常忆现在做不到了。她沉默了一会，朝朔月要了牌子，往一边的云梯去。
　　朔月在底下唠叨:“要小心点啊，手扶着边上，我在下面接住你。”
　　常忆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只不过她绝对不会和朔月曾经来过，那只可能是被封存的记忆里有相似的片段。她之前决心跟着微渐元君走时，便没想过要留住从前的记忆，现在倒开始好奇。
　　从前她到底从何而来，她叫什么名字？
　　把牌子系上后，常忆规规矩矩从梯子上下来，朔月看着她笑，半晌，才说:“我以为你会跳下来的。”
　　常忆原先不懂朔月为何要这样说，两人往外走了，她才猛地想起，自己以前确实有这样的习惯。那时她有灵力，从高处降落也不会受伤，故而不会像今日这般一板一眼。
　　怎么就适应得这样快呢。常忆觉得，大抵是从悬鹿山跑下来那一路跌跌撞撞的，小心翼翼已经化作潜意识的保护。
　　下山后。
　　两个人在街上，常忆一路跟随朔月的步调，慢悠悠晃荡，像足了两个游手好闲的青年人。直到朔月拐进了酒楼，熟门熟路点了一桌菜，常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不是要送我回丹鹤坞吗？”
　　“是这样没错，”朔月笑道，“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果然如此。常忆此时心头的石头落地，才意识到原先她在怀疑朔月。无端相救，又不求回报，那太不合理。
　　就像微渐元君当年把常忆从血泊中带回，也对她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放下往生的牵挂，一辈子誓死追随她。
　　常忆大概是食言了。不过微渐元君也不把她放在心上，她何必要赌上一辈子。如果不是朔月，她现在也尸骨无存了。
　　她问:“何事？”
　　“你既然是微渐元君身边的人，回到丹鹤坞以后，不要提及我。只说是看守出了纰漏，你逃回去了。之后天演墟定然会举全宗之力讨伐丹鹤坞，届时大乱之中，我要你杀一个人。”
　　不知为何，常忆总觉得朔月谈及此事，面容变得生疏而冷漠。其实不管杀谁，常忆都会去做。她如今已不觉得自己是丹鹤坞的人。
　　朔月找她来杀人，足见朔月绝非等闲之辈。常忆按照微渐元君的旨意杀人，并不暴露身份。仙门称之为“梦中仙”，因其人来无影去无踪，杀人若等闲，断命如催梦。
　　不是有点关系本事的人绝对不知道她所行之事。朔月定是晓得常忆就是传说中的“梦中仙”。
　　常忆想，难道是为了杀微渐元君，从而夺取魔王之子？难怪要专程找她。
　　“我要你，杀了天演墟的掌门——棠下真人。”
　　常忆眼睫微抬，这下与朔月对视上了。她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像是要仔细审视常忆的反应一样。
　　可惜常忆没有做出朔月意料之中的举动，比如说大吃一惊问她为何，比如说立刻甩脸走人。
　　常忆只是开口答应:“好。”
　　本来一本正经地议事，朔月听完却绷不住笑了。她抚掌笑了半晌，好像已经在笑声里演绎完一场两人的推心置腹，随后叹了一气，说道:“你真好。”
　　常忆不知她究竟想了些什么，才会得出这个结论。
　　酒菜一上，朔月为自己斟了一杯，低声说道:“我与棠下真人有仇，该死的人是他。此人与妖族勾结，枉害同门。毒蝎心肠本应人人得而诛之，却仗着大宗派的威风正气，这下要举旗攻打丹鹤坞了。岂知他不是怀着挟魔子令天下的心思？”
　　常忆只管听，无论朔月愿意说多少，她只需要听下去。朔月喝了一杯，没再继续说话。
　　沉默之间，常忆道:“我没有灵根，此事你知否？”
　　朔月好似料到她会问，拍了拍包裹:“我自然为你取回了灵根，用容器存在芥子珠里。今日来此便是为这事。附近有一仙长晓得世间万事，他独居山间，身侧唯一童子，每月十五来镇中酒楼买酒喝。”
　　朔月往周围瞟了一眼，继续道:“等寻到仙长，才好打听回春谷主的下落。否则你的灵根没办法凭一己之力移回丹田。”
　　常忆了然。
　　回春谷主盛名在外，那是个修行数百年的医修，当年一枚丹药令人起死回生，人赠回春为道号。但如今她年事已高，隐居不问世事，好友二三，也不常往来。
　　朔月要找的仙长，在外也有个俗名叫做“万事通”。这个仙长便好打听得多，他素爱美酒，但凡有客提酒去见没有不应的。
　　若是单独寻回春谷主不知要寻到何年何月，但从万事通这里入手，简单得多。
　　常忆不禁想，朔月带着她的灵根逃走了，天演墟恐怕会追来。也不怪常忆把自己的灵根看得这样重要，毕竟她当年正是因天生剑骨得了师尊青睐。
　　两人用着饭，朔月忽然把筷子一摞，低声道:“来了。”


第4章 棠酒入深山
　　顺着朔月的目光看去，一个八九岁的小童在酒坛前头点酒，手往柜台上搁了半吊钱。原来是仙长的童子来了。
　　朔月说:“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起身时，常忆瞥了眼桌上的酒菜，觉得甚是可惜，随手捎了块糕带走。余下的不是她付账，却也应算一半在她头上。
　　结账时，朔月知会那店小二，剩的饭菜中若有没动过的，一概送于附近的乞民。小二应了，清点好账目，常忆默默记下。
　　童子抱着酒坛在前头走，朔月在后面跟着，便走边说:“我老早听说过万事通的名号，只是没有机缘打探居处。如今只知这小童的行踪，不得已如此。”
　　常忆点了点头，知道这算是对她的解释——免得常忆误以为朔月常常跟踪旁人。
　　大概天演墟把常忆的灵根剖了事发突然，朔月也不曾想到。
　　若是她提前知道了，定会把事情都筹备妥当，打探好回春谷主的下落。不知为何，常忆只是和她行了半日，便能如此清楚朔月的动机。
　　只是有一事，常忆问道:“你说仙长素爱美酒，何不捎一坛。”
　　她隐约记得这附近的羿州城内有一样酒很出名。不过她往日不饮酒，对这种事情不甚通晓。
　　朔月拍了拍包裹，面上浮现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不言而喻，这包裹里早就准备好了美酒。常忆只觉得，这包裹怕不是一个法器。
　　“你可曾听闻天演墟的棠花酿。”
　　常忆摇头。兴许听过，但没记住。毕竟她不饮酒，纵然仙门弟子热热闹闹把酒端来了，她也耳不闻目不见。这么多年来，身边唯一可交谈之人不过微渐元君。
　　朔月笑道:“可惜了，我只能带一坛来赠仙长去，不能与你一尝。”
　　“我不饮酒。”常忆犹疑片刻，说道。她见过师尊和魔王对饮，那个场面无端就浮现在脑海中。常忆决心不饮酒。
　　“啊，真的吗？原来你不饮酒是真的。”朔月收紧了包裹，大踏步往前面追过去。
　　童子一拐弯，就没了踪影。朔月左右看了一眼，四下无人，便对着常忆拔出剑来。
　　常忆下意识侧身躲开，就要伸手钳住朔月的手腕，没曾想朔月把剑对着日光照了照，念了个诀，剑浮在半空中。
　　原来是她误会了。常忆松了劲儿，瞥一眼剑，眉头蹙起:“这是我的剑？”
　　朔月闻言，笑眯眯地点头:“没错没错，这也是我一并为你取回的。剑修怎么能丢掉本命剑呢？我用金蝉脱壳之计给它换了剑鞘，怎样？我的剑鞘正合你的剑。”
　　常忆的剑是师尊择来的，剑身偏薄，尾端有刻字，剑尖可以淬毒。连剑鞘都有机关，是一把为杀人量身定做的剑。
　　眼下换了剑鞘，倒少却许多威慑力，显得富丽堂皇。毕竟朔月在剑鞘上镶嵌了许多无用而华美的珠宝。
　　常忆吃惊之余，只说:“当下去追童子要紧，我没有灵力御剑。”
　　“我知道，我都记着。”朔月把剑放矮了，重新合上了剑鞘。让常忆站上去，随后自己站在前头。
　　看着朔月摇摇晃晃的样子，常忆有些忧愁。朔月才喝过酒，这下还要依仗她御剑。很难不担心会掉下去。
　　身边万物随风闪过眼底，唯余清风醒人。
　　站在她前面的人却仍不专心，不仅不目视前方，嘴上还一刻不停。
　　“其实我可以从师姐们嘴里打探万事通的居所，不过我怕她们会留心来找我，到时候就再不能送你回去了。所以我才想到追着童子走。事发突然，没让你好好吃一顿，下次请回来。”
　　常忆默了一会:“我欠了你很多钱。”
　　“那都是请你杀人的价钱，”朔月轻轻一笑，“这么一点钱能买到梦中仙，可有人会嫉妒我啊。”
　　常忆想起最初见到朔月时，还以为她是个毫无威胁的女修，这么一看，只是藏锋罢了。朔月应当知道不少隐秘消息，表面装作不知，才好闷声发大财。
　　她雇常忆来杀棠下真人，却又借着天演墟去攻打丹鹤坞的时机，这样众人只会以为棠下真人是战死。朔月可以脱离后续的报仇和追杀，自由自在地待在她所说的荒山养老。
　　至于常忆，反倒得了好处，杀掉师尊的宿敌，还能重新被丹鹤坞接纳。
　　可是常忆不知为何，对丹鹤坞有些抵触了。她想到自己在天演墟被关押半月，外头一点救援的消息都没有。常忆知道这点酸楚叫做委屈，又生生吞下肚。
　　因为她是常忆，常忆不能有多余的感情。开始可怜自己，那这一生就会变得凄惨而好笑。杀人之人，本该冷血，即便对自己。
　　常忆的思绪在剑身猛地一抖以后烟消云散。
　　她猛地抓住朔月的衣袖，才不至于掉下沟壑，待稳定以后她又松开。只听朔月打了个哈哈:“抱歉抱歉，我原本是个器修，第一次御剑。”
　　常忆想说什么，忍住了。
　　第一次御剑，御剑前喝酒，御剑时分心，还御的是她的剑。朔月此人，果然不可以貌取之。不过器修家财万贯，出行带这么多金银，倒是符合仙门对器修的印象。
　　朔月以灵力探测童子的行踪，不紧不慢在天上追着。日头已西移了，底下来到一片深山，过了山林，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竹子，旁有水潭。
　　拐过竹林，终于能看见人烟。
　　“大抵是此处了。”朔月慢慢放低剑，降落在山林之中。
　　忽然，耳边窸窣，风声震耳。朔月扭头，看见竹枝桠刮了常忆一身叶子。她慌慌张张拿手去摘，常忆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无碍。”
　　朔月收了剑，帮她拍打身上的灰尘:“下次一定看准位置再落。”
　　两人往竹居走去，只见水潭清幽，旁有清瀑几丛隐约叮咚。已是深秋，颇有寒意，竹叶铺满地，远处有鹤鸣。空谷回响，足音轻浅。
　　常忆不自觉想起一句“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若是隐居在此，大抵便是如此惬意。
　　“我怕他会认得你，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你的行踪。”朔月停下脚，转身问道:“要么我为你易容一番？”
　　常忆知道朔月是怕她误会自己有所隐瞒，想尽可能带常忆亲自去问仙长。不过她对朔月没有疑心，便留在原地:“我在此等你。”
　　朔月犹豫一会，在她身上落了个护身符，扭头走了。
　　童子先扣了门前的环，朔月随后跟上去。他扭头，大声斥道:“何人跟了我一路？”
　　“小道友，我是来寻你家仙长的。”朔月应道。
　　“师父说了不见客，若有事明日再访。”
　　正当两人说话时，门里传来一声咳嗽，随后是唤那童子的声音。童子看了她一眼，先把门关了，进去和说话的人知会了几句。
　　再出来时，他便说:“师父允你进去了。请吧。”
　　朔月走进去，院落里虽有灰尘，却打理得很有人气。周围种有四季草木，此时正开大朵的菊花，花梗高而长，好似有凌霄志。
　　未到屋前，便听里头有落棋之声。
　　朔月在门口与小童子对视一眼，敲了敲门。她自报家门:“仙长，小道是天演墟弟子，有事特来拜访，携棠花酿一坛。”
　　“客自远方来，当好生款待。”里头传来呵呵的笑声，门应声而开，对面是一张塌，中间搁了一张机。
　　左是位鹤发仙人，慈眉善目，正往门这边点头。右是个不苟言笑的黑发道人，身着乌袍，对着棋盘愁眉苦脸。
　　“拜见两位仙长。”朔月很有眼色地见礼，而后立在一边等吩咐。
　　鹤发仙人想必就是万事通，站起身来，请朔月坐下，又吩咐童子去沏茶。随后，扭头看了一眼棋盘，信手下了一子。
　　“不行不行，让我重下一次。”那黑发老道人忽地去拈万事通刚刚下的黑子。
　　万事通拦住，笑道:“此已成定局，不得悔棋。”
　　“你赢了多次，让我一步又如何！”
　　“哎，我让一子你也不得连成。你瞧这白子，虽说牵制住了我，却也给黑子另辟新路。黑子一行，白子岂不是步步维艰？应当考虑两全其美的道路才是。”
　　朔月在边上默默听着，把酒从包裹里取出来。
　　乌发道人板着脸收棋:“再来，再来！我不信赢不了明禧老道你。”
　　“先来喝盏酒吧。”万事通捋捋胡须，促狭一笑，招手让朔月把酒奉上。他双手接过坛子，啧啧称奇。
　　这酒未温，吃下肚恐怕伤了脾胃，不过棠花酿正是冷吃最有风味。万事通自然也晓得，便启了封，让小童上杯盏。
　　乌发道人这才看向来者。他的目光仅仅落在发簪上一瞬就挪开了，转而又看向棋局，嘴里念念有词，手上似在掐指盘算。
　　万事通的道号是明禧，不过万事通的盛名盖过了原名，世人提及更爱前者。久而久之，唯老友旧识相知。
　　童子把茶也送上来了，朔月道了谢，再次落座。
　　“不知道友所求何事？”明禧道人对窗品酒，声音落在屋内竟显得渺远。
　　“我猜是求哪个人的下落。”乌发道人冷不防开口，抢了朔月的话。他看起来像个老古板，倒是意外话多。
　　朔月讶然:“道长何以知之？”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古人下围棋居多，不过我只会五子棋所以我就写了五子棋（ps:下棋说的话其实也是和剧情有关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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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黄钟·人月圆·山中书事》张可久


第5章 此行暂得闲
　　“我看你行色匆匆，大抵从宗门连夜赶来，不可能是出门游玩。又见包裹鼓囊，应是出远门。再看芥子珠内无煞符，附近无妖祟作乱，不是去诛魔，也非历练。那应当是为求援。既然找到万事通这了，要找的人则是位隐居的得道高人。”
　　朔月佩服道:“正是，小道要寻的是回春谷主。”
　　明禧方才正专心致志品酒，乌发道人说了一段话的功夫，他才喝半盏。听闻回春谷主的名讳，明禧便笑道:“我见道友身上无伤，你也非医修，寻她为救何人？”
　　并非万事通想打探人家隐私，而是回春谷主本身就拒绝医治来路不明之人。
　　当年微渐元君使诈，误让回春谷主救活了奄奄一息的魔王，结果魔王为祸一方，招致仙门灾祸。回春谷主为此愤然，而后隐居山林中，不再随意接受来访。
　　假若朔月欲救之人身份不妥，回春谷主也绝不会破例。
　　万事通往日是回春谷主故交，因此晓得。
　　朔月为难了。她放走常忆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在宗门那边，他们只会以为常忆打晕了朔月逃出来，朔月出来追踪。
　　只要她把常忆送回丹鹤坞，再假意没有追上，负伤回到天演墟，便无人计较此事。至于她所说的开荒山，都是唬常忆的。
　　她大仇未报，怎能袖手离去。
　　这两位仙长未必站在她这边，假如得知其中缘由，恐怕于后事推进无益。
　　“小友可有兴致来看一盘棋？”明禧见她沉默主动开口相邀，重新理了棋局，执黑子先手。
　　乌发道人落了棋，明禧向朔月介绍，看起来从容不迫:“这位是贫道故交，一画道人。你若有不解之事不妨问他，一卦的功夫，也不需金银。”
　　一画道人闻言，面有愠色:“她若棋局胜过我，我便为她占筮。旁人来寻你尚且要一壶美酒，缘何我得干白工？”
　　朔月佯笑道:“小道不精棋艺，恕不能奉陪。”
　　“你走了这一步，可再不能回头了。”明禧道人摇摇头，落了一子。朔月怔然，却见一画道人又想悔棋，才知方才那话原不是对她说。
　　朔月咬牙坦白:“我要救的人是我往日的恩人，还望道长体谅，不将此事传出去。”
　　明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阖眼踌躇片刻，点点头。朔月只说了个大概，明禧了然，让童子把纸笔拿来，唰唰写下几行字。
　　待墨微干，他递给朔月。此时一画道人恰巧又输，正懊恼不已。
　　朔月接过纸张，连声道谢。
　　“我与天演墟无交情，自然不会多言。多谢道友今日的棠花酿，盼你心想事成、东风趁意。”
　　明禧的目光落在棋局上，便再不看朔月了。朔月本想再问回春谷主的喜好，也知难而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主动告辞。
　　童子站在门边遥遥送了她一程。
　　拿了地址，赶到常忆身旁，朔月心中还在回味方才明禧道人无意说的几句话。
　　她倒是很好奇往后的宿命，却不敢轻易占卦。师尊曾教导她莫要随意起卦，若是卦象不合心意，岂有重来之理？故而不若不占。
　　卦若是算尽，此生亦惘然。
　　常忆看她脸色不对，也不多问。纸上所写的地址，就在邻城羿州城边深山中。脚程大抵一日。朔月将事情三言两语和常忆交代了，两人启程赶去。
　　夜间风霜更加，朔月为常忆添了衣裳保暖，她自己倒可以燃符咒明火取暖。
　　夜半，两人找个山洞歇了一晚，朔月硬是要自己去守夜，常忆却也不肯睡，两人就在火堆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常忆并不多说，朔月问什么她答什么。
　　问的也不要紧，都是素日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这类问题。常忆的回答显然让朔月失望了:没什么爱吃的，没什么喜欢的。
　　毕竟她往日只是个杀人工具，若说写得一手好字、惯会吟诵诗词，那也是归功微渐元君喜欢。她并不十分热衷于此。
　　朔月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就讲自己的事情。几乎是要把自己剖开来给常忆瞧个一清二楚。常忆一面惊异，一面默默记下了。
　　夜长无事可做，自然只能用心听人家说话。
　　就这么闲谈了半晚，常忆大抵晓得，朔月幼时遭了涝灾，随灾民逃难至此，在濒临饿死之际，偶遇天演墟一长老搭救，故而入了道。
　　她小时候没吃过好东西，所以不忌口，但却最讨厌土里带来的东西，比如芋头、花生、土豆。这几样东西她铁了心不吃。
　　朔月还说，她因为灵根太杂，至今修为不够辟谷。因为拔不出剑，所以才当了器修。常忆稍微有些震惊。要对比起来，才知道常忆的天资何等优越。
　　“说了这么多，倒有些饿了。”朔月用树枝扒拉着火堆。
　　常忆想起她顺手捎的那块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也没什么丢人的，干脆拿了出来递给朔月。
　　因为有油纸包着，还完好，也没有弄脏衣裳。
　　朔月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随即捧腹大笑。常忆还以为她在笑话自己呢，谁知朔月笑完就摊开油纸，一面说:“你是真真好，这样周道。”
　　周道在哪？常忆不解。她看朔月为自己掰了一半糕过来，觉得分明朔月才是周道的那个人。
　　等两人各自打了一回盹，总算熬到天明。
　　常忆本想着在山间找点果子饱腹，谁知朔月却从包裹里拿出了干粮。常忆回忆起昨晚朔月大笑，心道，她怎么包裹里有吃的却要喊饿？
　　否则常忆也不会把糕拿出来了。
　　吃过早食，便又启程，往目的地赶去。
　　她们走得不快，因为常忆实在信不过朔月的御剑技术，而朔月也羞于露短，宁可行路。
　　其实要真说起来，朔月第一次御剑显然很成功，不像与剑无缘。只不过这日天似欲雨，还不如行路。
　　天色昏昏沉沉，直到日中，总算到了羿州城门边。
　　明禧道人没有多吩咐，但朔月也可想见得，回春谷主定不会随意见人。只不过从明禧这里拿到地址，算是一层“认可”，能叫回春谷主放心一些。
　　不知回春谷主收怎样的礼，才能帮这个忙。
　　朔月在城中找了间客栈暂住，整顿休息，却也愁思不解。常忆显然看出她的心事，傍晚竟主动敲了门，问她愿不愿同出客栈去散心。
　　宵禁不至，华灯初上。都说十五月亮十六圆，今日十六，正是满月。一轮光华空中挂，照彻灵秀神州大陆。
　　常忆很是理解朔月的忧愁。毕竟她是她的卖家，若是灵根不能移回，很难完成任务。她自己倒不甚忧烦，因此愧疚，才唤朔月出来游玩，放松心情。
　　倘若她预知朔月会逛得乐不思蜀，大抵不会敲开人家的房门。
　　“你来瞧瞧这个画像，”朔月招手，常忆只得过去，“为你画一幅可好？”
　　“为我？”常忆断然拒绝，“我模样生得平常，不值得。”
　　这一块是个画师在摆摊，为人家作像，价格又相宜。朔月睁大眼睛，大呼可惜:“你不知你貌比蟾宫仙子。”
　　常忆只好改口:“我眼下不宜被人注意。”
　　想想也是，两个在逃修士竟然堂而皇之横行街巷，有些太招摇了。朔月失望地回到常忆身边，很快又被其他新鲜物什吸引过去。
　　香囊啦、竹蜻蜓啦，甚至还有兵法图集，照理说，朔月不会连这些东西都没瞧过，可她看什么都好似孩子般好奇，面上一直惊叹不已。
　　常忆活像带了家中孤陋寡闻的妹妹出来，她一个不问世事的寡情人倒成了波澜不惊的那个。
　　朔月有钱，便拎了一堆堆回去。
　　两人走在夜市中，灯烛影影绰绰。
　　冬来万物枯，食物的热气在寒意里蒸腾出白雾。她们在烤饼摊前等了一会，终于排到。朔月搓了搓手，把烤饼递给常忆。
　　手无意相碰，她故作惊奇:“你的手好冰啊。”
　　油纸里透过香气和热油的滚烫，常忆低头捂着手，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为了锻体，师尊吩咐常忆每旬第一日泡在寒潭里，一泡就是两个时辰。久而久之，心静了，体也寒了。体寒对她唯一的好处是促进灵力留存。
　　师尊常说，无情是保命术。因此她对徒儿也是如此无情，纵然常忆觉得寒冷，也不可声张。那必然换不得温情，只有责怪。
　　即便如此，常忆也毫无怨言。她的命本就是师尊救的，她也早许诺誓死相随。
　　朔月一边哈气一边看月亮，慢悠悠地哼歌。她见常忆不吃饼，光捂手，便把手里那个揣进怀里暖着。长长的街巷慢慢走，到了客栈前方。
　　底楼尚有客人在用饭食，两人从后头的偏门入，上了楼梯就到房间。
　　常忆正要往自己的屋子走，朔月忽然拉过她，把怀里的饼递过去，抢了她手中那个已经凉掉的。
　　不等常忆反应，朔月先说:“我就爱吃凉的。”随后不给她任何机会，关了门。常忆抬起手想敲门，半晌，做罢。
　　手里又传来温热，常忆呆呆立了一刻，才从门前走过。朔月紧张兮兮待在屋子里看纱窗外的人影。她心想，她知道常忆是个软性子，果真如此。
　　朔月端水来洗漱了，躺在床上默默回想。
　　她把手放在丹田处，里头灵力缓慢运作着。十几年来，朔月从来没想到会有今时。变故令人措手不及，而这也不过散宴前的欢歌。
　　好日子真是多一天就少一天了。
　　朔月想到这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的，眼下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她往日断然不敢奢想，会和常忆做同路人。
　　常忆若是能知道她所思所想多好。可惜此事最好不让她知晓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
　　朔月不吃土腥味的东西，因为涝灾冲垮了田地，作物都烂在了土里。后面闻到味就会想起来当时的事情。（好像没必要解释……）


第6章 闹巷生事端
　　朔月盘算着离开宗门的日子，不过才去二日。
　　她逃出来时并未打算破罐子破摔，留了一封书信，假称自己跑来追捕常忆了。但若迟迟不归，他们定会发觉蹊跷，兴许还会为了师尊留给她的玉佩追来，吸取最后一丝价值。
　　移灵根一事必须尽快做成，若是等天演墟先行一步，她的计策就完全泡汤了。
　　清晨，朔月敲开常忆的门，问她要不要一块去街上走走看看，给回春谷主挑点见面礼。
　　指不定十个礼物里能蒙对一个，也是好事。
　　常忆自然不会拒绝，朔月眼下是她的雇主，又是手拿她灵根的债主，她这个附庸再不积极点，委实羞惭。
　　例行用过早饭，她们就动身到城中去挨着看。最热闹的一条街边车水马龙，衣香鬓影，锣鼓喧天。各色花样的东西倒是齐全，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常忆看朔月一脸为难，默默想着。
　　微渐元君是个剑修，却喜好吟风弄月的诗文，说是修身养性，因此也叫常忆与之打交道。她读了一肚子的酸书，倒学了堆俗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类的规训。
　　礼物和礼制倒是同一个礼字了，可品起来怎么就千差万别。
　　回春谷主是个修士，自然不求富贵。那么落在实用这一点上，送些丹药、器材恐怕是最合适的。不过这样未免落俗，人家也不缺。
　　正想着，耳边忽然有一阵喧闹。
　　朔月也在往吵闹的地方瞧，她望了两眼，期期艾艾地说:“……我们一块去瞧瞧？”
　　常忆不喜热闹，倒也没反对，打算让朔月看够了就走。于是从人群中挤过去，就这么来到了事发第一线。
　　只见一个白衣的姑娘手中提个木漆篮子，一边有位布衣大娘泪眼婆娑，挽着她的手不肯放，嘴里还说着什么。
　　姑娘面有不耐，却也挣不开。她高声斥道:“大娘，我好心帮你，何故你要胡搅蛮缠？此番惹得四邻看笑话，叫你儿子如何体面做人。”
　　周围人叽叽喳喳低声议论起来，朔月只听见那大娘松了手，面上悲戚无比:“姑娘你也知道要做体面人，可我女儿命都要没了怎么才能活得体面？姑娘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们两娘母吧。”
　　“我救你二人，怎不想想我如何脱身？莫非好人就活该吗？”
　　旁边有个奶奶拄着拐杖，低声叹道:“可怜，苍天无眼哪，怎么偏偏就折腾这苦命人。”
　　朔月见姑娘和大娘还在拉扯，便问起这位奶奶:“这位奶奶，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哎哟，丫头你不是羿州人吧？说来话长。”奶奶用手遮着嘴，碎碎叨叨说起来。
　　“这陈二娘不是本地人，远嫁过来好些年了。羿州城里有个大户姓赖，开了家米肆。二娘家里官人就是里头的伙计，两个讨生活几年，生了个一儿一女，养得好嘞。可惜孩子他爹前些年得了病就这么去了，留她娘母三个，二娘只能做点刺绣活营生。老天有眼让小哥儿中了秀才。他原该前些日子乡考，哪个晓得赖员外家那个二流子，看上了他家芸娘，叫人抢去了，硬是想娶进门当妾。这样一折腾就过了时日。”
　　“这怎么行。”朔月诧异。
　　“就是说嘛，没这个理。二娘去衙门报官，哪知道官府认钱不认理，还反叫二娘赔罪道歉。哥儿也是心里有气没地儿洒，一冒火了直接打了赖员外儿子。这下糟了，赖员外儿子直接叫人来把哥儿打了个半死，二娘织的布也都给剪烂了。”
　　朔月愤然:“哪有这样狗官！待我去揍他一台。”
　　“哎哟丫头你别急，等我先说完。”
　　奶奶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白衣女子，皱起了眉头:“这世上好人难当哦。你瞧里头那丫头，她有本事，好心去救哥儿，帮人家捡回来半条命，却又被那员外儿子看上了。你说这算什么事儿！人家还放话说，只要这丫头肯嫁，不仅把芸娘送回来，还赔钱赔礼。”
　　“大娘她也不该……”朔月本想说下去，看见奶奶的表情后把话吞了。
　　奶奶自然知道她心里所想，苦笑道:“是啊，造化弄人，怨得了谁。若是真有报应能治得了这纨绔，乡里乡亲怎么会只晓得看热闹。这赖家，惹不起。”
　　朔月和常忆对视一眼，她低声道:“恐怕又要耽搁会了，饶我多此一举，多担待些。”
　　常忆心中隐有预感，却没料到朔月径直挤开人群，冲过去挡在了大娘和姑娘中间。
　　只听朔月笑了两声，拉过大娘慰道:“大娘，若有难处向我说，急不得一时，我们先把情况说清楚，你们争执不下，此事解决不了。”
　　她朝白衣姑娘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快走。然而白衣姑娘却置若罔闻，冷冷立在一边看她们俩拉扯。
　　大娘就似病急乱投医一般，一听朔月说有办法，手紧紧拉住朔月，声泪俱下:“姑娘你不说玩笑？当真有法救我娘母？”
　　“您先冷静冷静，”朔月示意性拍拍她的手背，又朝周围一挥手，“大家伙都散了吧。”
　　她隐约听见边上有人小声嘀咕:“当真不是来诓人的？”
　　朔月还真不是来和稀泥的。她只是见不惯这种破事，表面上大娘苦苦相逼，实则是背后有个作恶多端的坏人。
　　很多年前，朔月曾经被这么围起来笑话过，当时有人拉了她一把，朔月才得以脱身，成长为今日的她。
　　路见不平，倒也就潜移默化成了她骨子里的向往和道德标准。
　　人群散开后，朔月先把大娘带到边上的小巷子里，找了个地方落脚。那白衣姑娘似乎不放心事情走向，跟着来了。
　　常忆站在朔月身后，大娘则是坐在朔月边上，对面白衣姑娘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目光盯着朔月不放。
　　常忆这个角度可以和白衣姑娘对视，她静静看了人家半晌，总算让她挪开了视线，转而走到朔月另一边站着，听人家讲话。
　　大娘焦急地问:“姑娘你有什么办法？”
　　朔月沉吟片刻，慢慢说:“大娘，既然您家公子考取了秀才，员外私自伤之有违礼法。他们是料定你们肯忍气吞声，才敢横行霸道。你就大胆些，把状告到太守那。”
　　“啊？”大娘睁大眼睛，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姑娘你有所不知啊。赖老爷是我们这最大的米商，他与上头人都有关系，不好告的。我就算去了也是白去呀！眼见得都要到冬天了，这乡试错过一年要等三年……”
　　说着说着，大娘眼泪又淌下来。她低头看着手指尖发呆，似个雕刻的木头人了。
　　眼下季秋中旬都过了，秋闱早已落幕，看来此事拖沓了一个多月。不仅祸害良家妇女，还耽误人家前程。
　　朔月极快分析着，打探:“他们可曾限定期限？”
　　“就在五日后。”
　　白衣姑娘冷声道:“那样流氓人说的话你也敢信不成？我若真按他们心意嫁给赖家儿子，他恐怕也不会把姑娘送回来。况且赖荣他爹刚走，更是肆无忌惮。”
　　大娘苦着脸一字一句道:“姑娘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芸娘她命苦呀，这番也是我害得她……”
　　大娘没说完，白衣女嗤道:“大娘你不需和我道歉，分明错的是赖家人，只他们有赔礼道歉的份儿。我哪里不想救你们，但我也得先保全我自个儿。”
　　大娘张口想说话，最后还是皱着脸叹气。
　　朔月其实对人间的事故不大了解。
　　她心想，赖家有钱，还和官府暗通款曲，赖家的儿子又是个纨绔，定然对陈二娘两人死缠烂打，光是给母子三人金银治标不治本，还会有后顾之忧。
　　正如白衣女所言，流氓不可信。朔月必须得不按常理行事，方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常忆在边上默默看着，只见朔月从包裹里取了一锭银子，塞到陈二娘手中:“大娘你先收着，可以凑活过些天。我有办法五日内解决此事，也好叫你们安心过日子。我想办法去赖家帮你看看芸娘。”
　　陈二娘推拒半天，硬是被朔月塞到手里。她感激涕零，连声道谢，几乎要磕头行礼，被朔月拦住。
　　“大娘你先回家去吧，若是他们再来找事，可以到这个客栈寻我。”朔月用石头在地上划出客栈的名字。
　　陈二娘问道:“姑娘尊名贵姓？”
　　“大娘只说找苏月便可。”
　　陈二娘拿了银子，暂且摆脱生计之苦，信了朔月所言，只身往家那边回去了。独留她们三人在原地。
　　见白衣女迟迟不走，朔月转头问道:“姑娘留下来，是为着一同商议决策？”
　　对面冷哼一声，讥诮道:“修仙之人的规矩你莫非不知？怎能掺和凡人之事。你想惩治那几个流氓，可就犯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明是修仙文，我怎么写着写着就到古代频道了（）


第7章 险棋需深算
　　朔月眼波微动，嘴角松开，露出浅笑:“原来你是个修士，我竟没发觉。”
　　常忆微微蹙眉。眼下她的灵力尽失，感觉不到旁人的修为。朔月都不能感知白衣女，可见她的修为在朔月之上。
　　“嘴上说不能掺和，你又为何要插手救陈二娘的儿子？”朔月朝白衣女靠近一步，气势上反倒压过一筹。她笑意不减，站定后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是医修。”
　　白衣女面露诧异，随即肯定:“不错，我是个医修。我本也想让师尊替我想想决策，只是她定会怪罪我乱行医，故而我有些为难。恰巧你们到了，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朔月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商人仗势欺人，但他们最怕风水运势出岔子。当官的最怕鬼神来问，做了亏心事，心里就虚，精神容易出问题，收的钱就不敢留了。只要我们拿住这一点，人和钱都能讨回来。”
　　若是按普通的办法，拿修士的身份去设计，比如强行抢人回来，或是打人，就犯了规矩。但拿虚妄之事来巧解，没人能定罪。
　　白衣女脸上露出点赞赏的神色，缓和不少。她朝前行了一礼:“苏月姑娘，我名翩跹。道友师从何人？”
　　常忆阻止了朔月说出本名，她抢先回答:“恕我二人要事在身，不能如实相告。”
　　翩跹道了声无妨，随后又以有事在身为由先行一步离去。朔月二人亦是不知她的宗门派别。单从位置来猜，这羿州城附近似乎没有大宗。
　　朔月望向天边，乌云慢慢压过来，看起来要下雨了。她皱着眉，思忖。
　　今年雨水如此多，想必庄稼收成不好。已过了重阳，米肆必定积粮在仓，只待机会抬价出售。她要是想让赖家信了风水不好，可以先从周边的米铺入手，让赖家亏一笔。
　　这事纸上谈兵容易，实践起来需要在城内巡察一番。不仅如此，还得好好打探赖家的情况，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把心里的打算这么一说，常忆也都同意了。朔月心中依旧有些忐忑，毕竟常忆一路跟来一言不发，谁知她心中是否赞成？
　　遑论朔月自己都拿不准能否一举成功，但她已经给陈二娘打了包票，就没有食言一说。
　　一下午朔月和常忆忙着打探行情，连着走了几十家米铺。她大概知道了，赖家开的米肆叫做兴运米肆，不光是做羿州城的生意，还要顺着运河送到江两岸的地盘。
　　羿州城的米粮生意几乎被赖家专据，他家大业大，故而捐了个员外来当，家中有一子一女。那纨绔名赖荣，长子，恶名在外。余下一女赖以安，名声倒好得多，常在米肆记账。
　　朔月又和几个小工旁敲侧击，把赖家这事儿的细节也打听清楚了。
　　赖家为商不可从政，故而赖荣不考功名，渐渐耽于酒色。赖员外早年丧妻，本是恨子不成龙，意欲续弦，奈何赖荣有一点经商之才，他也就期望赖荣能接手家业，对其百般纵容。
　　往日也不是没有看上谁家良女，但都被赖以安劝了回去。赖以安何能劝说赖荣？原是赖以安先说动父亲，随后让父亲拿家业威逼，才能让赖荣放弃。
　　可惜这一次赖以安没能劝动赖员外。
　　陈二娘她家官人以前在赖家米肆做工，因为足斤足两不肯短了顾客，与赖员外结过梁子。于是赖员外一见这次看上的是陈家的女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再说他还等着赖荣继承家业，所以处处都为他打点好。
　　朔月趁他们得空休息，请那劳作的米肆小工吃了些柿子，希望能问到更详细的内幕。她说:“赖小姐莫非就不生气？若是我摊上这些个事情，早恼了。”
　　小工斜一眼她，笑起来:“说起来好笑，就算她是个大家闺秀，面对这情况也总有发怒的时候。赖家哪里算得上书香门第，那赖小姐确是个实打实的软柿子。之前赖大少给家里惹了麻烦，往勾栏里头躲，赖小姐反倒给人家送钱过去，让他多待几日避风头。”
　　“这么说，赖荣和赖小姐关系还算好？”
　　“难说。也许是赖小姐还得帮忙理账本吧，不是她在家里忙得后脚跟不着地，赖大少哪来的闲功夫去花天酒地。就他们父女这样惯法，赖家的生意迟早完蛋咯。”
　　赖荣之前把抢来的女子送回，又将家事一概交予赖以安，并非他真看重妹妹。而是在无关紧要的事上给足妹妹的面子，赖以安才不会摞摊子不干。
　　朔月哼了一声，果然是个败家子、二流子。
　　“那赖小姐今年芳龄几许？”
　　小工砸吧一下，比了个数字:“双十了。其实这些年来提亲的倒不少，人家大概瞧不上，毕竟家资丰厚，根本不稀罕那点彩礼的。不过赖大少倒有意为妹子寻亲。哎，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你看上赖小姐了？”
　　朔月笑出了声:“此话倒也不错。”
　　小工面露奇色，常忆在边上替朔月解释了两句:“我们异乡人头次来，在街上看了热闹，凑巧来此买米，就听听闲话。”
　　“原来如此。”
　　朔月道谢，决定了下一个要寻的人——赖以安。她原先的计划也转了弯儿，改成从赖以安这里入手。
　　她们做戏做全套，真买了些米，先运回了客栈。不至于叫那些被打听的人起疑。
　　乌云堆积了许久才淅淅沥沥落下雨来，朔月和常忆在客栈下头看雨，渐渐雨线成了帘，寒意卷来。一泼秋雨一泼寒。
　　常忆忽然问:“你何以确信赖以安会帮你？”
　　“我看人的准头很好，你瞧我不是看准了你会答应我吗？”朔月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兴许她真的有识人之才。常忆这样想着，把她们俩和史书上的君臣联想在了一起。都说君主要有识人之明，若朔月是个君主，那常忆应当是她慧眼识的英雄。
　　雨下得久，常忆的思绪飘得很远。
　　朔月踢开脚下的石头，低声自言自语:“假如她不答应我，只能我自己出钱去买了，我有这么多钱吗？早知道多带点出来。”
　　常忆瞥了她一眼。朔月这样子真的很像孩子，谁知道她心里正在盘算设计羿州城第一富商呢。
　　雨停了，两人收拾一阵，走在长街上，朔月问常忆:“你说赖小姐如何才能信过我们？”
　　她推断赖以安有雄图伟略，肯答应她们来个里应外合，却不敢压下所有注。毕竟那是赖家，即便亏损了也是算在小姐头上。
　　此人定要果断，才能成事。
　　常忆沉思良久，说:“你看起来太富贵不行，她会以为同行竞争。以布衣身份，总归是外乡人，来得蹊跷，易生疑。不如说你是陈家请来的道士。”
　　朔月拍掌笑道:“常忆与我不谋而合，我正是作此打算。”
　　赖以安既然能劝其兄放过良家女，自然也希望救芸娘脱离苦海，起码是个心善的。
　　她以道士的身份来此，一则来得有缘由，二则占据了道德高地。
　　再者，当今世界道士的身份被吹得神乎其神，即便三脚猫功夫都会被捧上高坛，更别提朔月这样真的在修仙的人。
　　她们来到赖家大宅前，朔月拿了银钱贿赂小厮，让他秘密通报赖以安以后，在外头等待了一段时间后留下信笺离去。
　　常忆原先不懂何意，之后朔月解释，赖小姐定会起疑，在暗处窥看，她们实际上已经见过了一面。第一面主要确定两人是安全的，顺道刷个脸熟。
　　实际上朔月想得不错，赖以安今日恰巧居家。
　　一般大家闺秀都不轻易接待生客，商贾之家虽免了许多虚礼，但毕竟赖家里隔墙有耳，此事不能让旁人知晓，便按朔月说的约在外头的酒楼议事。
　　朔月的信笺写得简单，直接了当说她是为了解决此事来的，若小姐有意请赴约。
　　赖以安此人有志气，奈何身为女子，总被条条框框约束，不得展宏图。她恨兄不成器，又恨父亲一碗水端不平。
　　如今兄长惹了好大一个烂摊子，败坏家里名声。赖以安正发愁，见了二人相貌堂堂，不是歹人，又见信中所言，顿觉贵人来此，欣然赴约。
　　对家里人只说手帕之交设宴相邀。
　　朔月和常忆没有等很久，赖以安来得守时。她迈步端秀，款款走来，几步到了二人跟前，确定眼前人后利落行了个礼。
　　“小女以安，拜见二位道长。”
　　一见赖以安只身前来赴会，又不惊奇道长是女子，朔月就知道她找对了人。她起身请赖以安落座，为她斟了一盏茶。
　　“我也不说场面话了，敢问二位道长为芸娘一事而来，我能帮上什么忙？”
　　朔月笑道:“赖小姐真是爽利人。我斗胆问一句，小姐可有承家业之愿？”
　　赖以安脸色忽变。她瞥了一眼未做声的常忆，垂眼，轻轻撇了下杯盖就又放下。很快又端出个体面的笑容。
　　“道长何出此言？”
　　“我观小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定不是苟且之人。凡可承家业者必有两全。小姐于经营一道已有小成，只是德行名望上还有所欠缺。”
　　赖以安一语不发。
　　朔月犹豫片刻，看赖以安并未显露抗拒之色，继续说下去:“小姐为人自然端正，然而兄长所行不义，为人诟病。若能行善积德，恐怕才好正名。”
　　“此事难道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赖以安淡然一笑，“父亲自来不看重我，即便兄长犯了天条，亦不会转手把家业给我。”
　　“莫非小姐真像外头说的一般是个软柿子？古人云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小姐心中正是打着这个算盘，不是吗。”
　　朔月眸中光彩更甚，往前倾身，继续道:“我正是来解小姐之忧，也好救芸娘于水火之中。不过，需得小姐狠下心来。”
　　赖以安见朔月不过三言两语就说中了自己的谋算，心中佩服，又想:她年已双十，人言可畏，到时候要想继承家业更加为难。不如就趁此机会一举成功。
　　“怎么个狠心法？”
　　“小姐且听我为你分析道来。”朔月莞尔，低声把计策一说。
　　她已料定赖以安与赖荣积怨已深，不会优柔寡断。
　　赖以安原先面有惊异之色，渐听渐明，随即叹道:“我道今有贵人相助，果真是了。就依道长所说行事，以安先在此谢过道长。”
　　作者有话要说：
　　物必自腐也，而后虫生之。
　　——《范增论》苏轼


第8章 陷阱如连环
　　朔月与赖以安在小楼上谈了一阵，把细微之处都核对清了，嘱咐赖以安帮忙照顾着芸娘，自不在话下，便暂且告别。
　　常忆虽在场，却更似个木头人。
　　她素来是任人摆布的刽子手，不懂朔月设计的连环扣。等赖以安走了，常忆问道:“你料定事事如意？”
　　朔月靠在椅背上，对着她笑:“这是我眼前最有把握的事情，实在不行我就犯了祖师定下的规矩，也无人能治我的罪。”
　　常忆纵然不安，只须她说一句心里就亮堂了。朔月之意，说明她还是在为回春谷主一事犯愁，所以才先着手做最有把握的事情。
　　古有三顾茅庐请卧龙出山，朔月却不知回春谷主的脾性，不敢贸然前往。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大概可知，要想求得回春谷主施以援手，难上加难。
　　即便不能移回灵根，常忆并不怨谁，她被剖了灵根那天就晓得自己残了一半。朔月肯帮她，一方面是对她的器重，一方面是找不到比常忆更合适的人。
　　这样想着，常忆无端好笑。似乎自己手下人命堆了不少，心智倒还浅薄，可以任人拿捏。
　　仙门都以为常忆是微渐元君的心腹死侍，唯有朔月能想着去策反常忆，毕竟她自己就背叛了天演墟。
　　敢放火烧宗门的人，自然也信她敢忤逆祖训。
　　朔月知道自己有个毛病，想事情太理想化。这一点遇到常忆后越发明白。往日她独身一人时不觉得是个缺点，真感觉连累着了旁人，就开始羞愧起来。
　　常忆却说:“你需得小心为好，不要把自己搭进去。我答应了你的事情即便全甩给我，我也一定做到。”
　　朔月难得嘴上默了，心里头想着，她说自己看人准头不错只是玩笑，唯独在选中常忆这方面，当真觉得自己眼光独到。
　　若非微渐元君令人忌惮，朔月本该早早谋划此事。
　　她们走出酒楼，朔月说:“这几日静观其变，寻到时机以后，赖小姐行动起来这事情就会传开。我们先保护着陈二娘她们。”
　　果不出朔月所料，才过两日，事情就有了进展。并且比朔月原先计划的更加巧妙。
　　朔月只是给赖以安提供个思路，全靠赖以安将其落到实处。
　　先是最大的乐坊里头来了个新人，容貌技艺都令人赞叹。赖荣等了几日还没等到翩跹的消息，同时看芸娘整日哭啼，又有妹妹搅他的好事，顿觉索然无味，便整日流连烟花之地，自然注意到城中这位新人。
　　这新人略施小计，赖荣恨不得一掷千金。
　　他也意识到前些日子为了打官司搭进去不少钱，就先找赖以安借款。赖以安不借，只说她那囤了些粮，让他自己管几日账，拿去挣一笔。
　　赖荣自负其有经商之才，背着赖员外去做生意，毕竟这事不好过问，只能在赖以安打掩护下悄摸进行。
　　恰恰附近传出有人高价收粮的事情，赖荣只觉得旱时逢甘霖，想也没想就揽下这笔生意，把囤的粮卖了一部分。
　　五日之期一至，赖荣本该找陈二娘算账了，可是乐坊的姑娘拦住他，怪他不专一。赖荣嘴上为了讨好姑娘，也就暂且把此事搁置。
　　乐坊的姑娘说她要一处房产，可赖荣手上资产不多，实权都在父亲那里，他给不了。姑娘便为赖荣引荐了个赌坊，他为买千金一笑投了点进去，赚得盆满钵满，尝到点甜头后在赌坊夜不归宿，就在最后一把时全部亏空。
　　这时赖荣才惊觉自己受骗，悔不当初，连夜叫醒赖以安为他出谋划策。
　　赖以安愤恨不已:“兄长你往日行迹不端也罢，何苦要染上赌瘾，如今我再不能帮衬你半分，爹爹不多时就要回城里，你到时候又如何交代！”
　　赖员外自从帮赖荣摆平芸娘的事情后就远去应酬，归期暂定在月末。
　　这时赖荣相信自己只能全倚靠赖以安:“妹妹你救救我，你不是管账吗？帮我做本假账总该可以瞒过父亲吧？我们、我们以后重新把粮买回来就是，先把债还上。”
　　“我动不了父亲的私银，眼下只能帮你把粮仓里的米卖出去，等你债清了，从外头寻些法子买粮回来补上，账本的事我一人却难做……”
　　赖以安故作为难。
　　“这好说，妹妹你打点卖粮的事情，断不能走漏了风声。我来算账就是。”
　　“兄长，往后你可能改过，为家里想想？”赖以安看他如蒙大赦的模样，忽然低声叹了一口气。
　　赖荣最讨厌赖以安劝他改过，盯着她看了一会，讥诮道:“我只不过一时看错了人，父亲也不会因我一时过失就薄情寡义。你未免太杞人忧天。”
　　明明有求于人，却依旧端着架子。
　　“兄长，你好好想想为妙。”赖以安并不恼怒，朝他福了一礼，“前些天的说媒，还望兄长替我推了。”
　　眼下赖荣还仗着赖以安为他打点细节，不得不应了。
　　原本说亲的那家人也是个大商贾，在京城，家缠万贯，儿子正当年少，又看得上赖以安，只差赖员外回来后相一回亲。彩礼送过来比普通人家不知丰厚多少。
　　赖荣如此想着，灵机一上心头，这笔彩礼正可解燃眉之急。
　　赖以安如何不晓得他的心思，在旁佯笑道:“兄长若是不念及兄妹之情，我也不介意把陈年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讲，院子里可是两条人命……”
　　赖荣喝她一声:“闭嘴！”
　　一下子房里静了。赖荣头皮发麻，脊骨生寒，咬牙道:“你不可在父亲面前说起此事。我帮你推了亲事就是了。”
　　“……多谢兄长。”
　　这件事情说出来并不光彩，往日赖以安也是念及自己安危才不向父亲揭发。但若赖荣真威胁到她，赖以安也不会心慈手软。
　　而后，赖以安和朔月联络上，把大部分米粮都假借某富商的名义转手卖给了几十家米铺，得来的银钱统统还了债去。
　　兴运米肆原先霸据一方，几乎把附近的米铺都收购了，这几年来略有缓和之势，但也没让它们发展起来。今年收成不行，周围的米铺更是生意惨淡。
　　这下，米肆里的存粮原本打算囤积一段时日后高价卖出，反而全部以常价兜售出去了。
　　而最开始以高价购入米粮的正是朔月，她把这部分的米都暗自存了起来，往后自有安排。
　　随后直到月末，赖员外在归途中偶遇一酒商，谈及购入米粮一事，双方都趁意，就这样敲定了生意。谁知回到家中，清点货物时却发现不足数了。
　　再一查账本，处处皆是纰漏。
　　赖员外大怒之下，唤赖以安来此，质问她如何管的账，粮都去了何方。
　　赖以安哭诉道:“父亲饶我擅作主张，兄长前些日子主动来接手此事，我心想再过些日子就要嫁到京城，再没人能帮衬父亲，于是应了。”
　　她暗暗一抬眼，瞧见赖员外脸皱成一团，大概没有疑心，便装得越发伤心起来，眼泪汪汪。
　　“到底发生了何事让父亲如此动怒？我这几日都忙着刺绣，不曾打理米肆事务。若是兄长算错了账，也还请父亲宽恕！兄长也是一片好心，再者他往日糊涂，今时能改过，父亲总该体谅他……”
　　不说还好，一提赖荣往日做的荒唐事，赖员外黑了脸，狠狠一跺脚，扬声唤道:“来人！快把赖荣那小子给我绑来！”
　　他气极了，大气不停地喘，等稍微平复了，抹了一把脑顶的汗。
　　“你哥哥好大的本事，竟敢把老底都掏空了，钱都去了哪？”
　　往日赖员外吩咐了个小厮看着赖荣，把他的开销都一笔一笔如实记在账上。这下小厮把账本拿上来，一核对，钱数尽都去了勾栏赌坊。
　　“好啊、好啊，原先答应我不再犯了，如今仍不思悔改，逆子现在何方？”
　　赖以安在边上给他倒了盏茶。她心里自然有数，赖荣此时定在某个旧情人的巷子里避风头，等这边通风报信呢。
　　小厮把结果这么一说，赖员外更是怒火中烧:“做事不敢当，非丈夫也。米粮贱卖又何来经商之才！若是如此也就罢了，至少知会我一声！好好的这笔生意就这样被他断送，往后指不定家业都要被他搞垮！”
　　原本朔月计划里面还没有算到酒商这一茬，只能说是天公作美，帮了她们一把。
　　商人虽重利，却也讲究一个信字。赖员外接下生意却拿不出货来，在酒商那里的形象只会大打折扣。
　　赖以安等赖员外平静下来，劝道:“父亲消消气，此事倒好办，顾家说媒的事情妥当，届时彩礼钱都去把米粮收购回来，纵然亏些钱，在酒商这一块又能赚回来。”
　　赖员外眼睛一亮，拍手道:“果真，我怎么没想到这事。怪爹糊涂，把你的终身大事忘了。以安，这些年多亏你帮衬着你哥。”
　　“父亲，这事不能拖延了，待我派人去问问何日相亲议定婚事。”
　　“还是女儿省心。”赖员外脸上忽然浮现出惭愧之色。赖以安泪眼朦胧地演了一桩苦情戏，很快别过脸不看。
　　若真是爱女，何苦要卖女求荣。这些年的婚事推拒，不过是他们对卖女儿卖妹妹的价格不满意罢了。
　　赖荣这边刚被绑回来，跪在堂前受责，那边就有顾家退亲的消息传过来，在赖员外耳边说了一阵，几乎把赖员外气晕过去。
　　赖以安佯装不知，去扶员外。
　　“把他拖下去打！给我往死里打！”赖员外被众人搀着，哆哆嗦嗦指着赖荣的方向，“你这逆子，败坏名声不说，还毁了你妹妹的好婚事！”
　　“那是她自己不要这门亲！”赖荣不可思议地看向赖以安，转眼脸边就挨了一巴掌。
　　“你还在狡辩，我看你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今日我不打死你就不姓赖！”赖员外怒瞪两边，“愣着干什么，上板子！”
　　“父亲！”赖以安哭道，“您就饶了兄长这一回吧，他下次再也不会犯了。”
　　“这话我听了多少遍，他又什么时候改过？”
　　赖荣忽然冷笑一声，恨恨看向赖以安:“你这两面三刀的毒蝎子，亏我信你。”
　　赖以安顿时僵在原地，绞着手帕，眼泪快要掉下来。赖员外见女儿一心为家里着想反倒被骂，心中更是愤怒，迎面又给了赖荣一巴掌。
　　赖以安冷眼旁观，心想，这事情还只进行了一半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谋略写得经不起细看TT原谅我没有脑子……


第9章 相助有神仙
　　茶楼上。
　　“第一环已经布完，我那里买下的米，等你后头扭转乾坤再用了。”朔月笑道。
　　赖以安以茶代酒，敬了朔月一杯:“父亲虽恨子不成钢，也没有到完全信任我的地步。他用私银照样能解决目前的困局，只是亏了好大一笔钱。”
　　朔月笑了两声:“你兄长如今还打着芸娘的主意吗？”
　　“倒是没有，这些烂摊子够他收拾的了，”赖以安思忖着，“但芸娘就这么放回去，他日后想起来必定会再去招惹陈家。”
　　“所以面对敌人不该心软，应当补上几刀，让他置之死地而不能后生。”朔月垂眼转着茶杯，一字一句说，“赖小姐，接下来的一环，你得更加狠心。”
　　“我早有准备。”赖以安点头。
　　她若是还对父兄心软，那就枉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尤其是赖荣，不仅没有帮扶她半分，还像个吸血虫一般贪婪无制。
　　至于赖员外，她没有无情到谋害父亲。只要对付赖荣就够了。
　　“下一环便要请鬼神来了。”朔月忽然转而问常忆，“常忆，你可会下棋么？”
　　常忆旁听了许久，这时候突然把话题交给她，愣了一下，应道:“会的。”
　　朔月便放了心。她行事从来不设想万一，一则对自己的应变力极为自信，二则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而对常忆如此放心，大抵是对她没来由的信任。
　　赖以安惑然:“何故提及棋艺？”
　　“我要请一位道人来此，但他又不是普通的道人。一般的江湖骗子骗不到赖员外，需得有些本事才行。”
　　“骗？”
　　赖以安思忖。她爹的确很爱拜神佛，不仅如此，家里还供奉着许多神仙。处处的风水都要经道士看过、做法。好像一般的江湖骗子的确骗不过他。
　　朔月点头:“先是让赖员外触点霉头，这时我们的鬼神之说就可粉墨登场了。”
　　常忆暗想，朔月对鬼神不敬，甚至看起来不信世上有鬼神，好是奇葩。常忆身为修士，不敢如此。
　　毕竟修仙修的是仙，若信世上无仙，怎能成仙。
　　回到客栈里头，朔月打点着盘缠。常忆看她包裹还是鼓鼓囊囊一包，实在有些好奇，但又不问，只是看着。
　　常忆一开始就觉得朔月行事太恣意，不论是放火烧了宗门送她回丹鹤坞，还是一腔热血答应了帮陈二娘。就连计策里的每一步都禁不起细想。
　　比如出钱买粮这件事，倘若朔月的钱要不回来了，以后该怎么过活？她敢说，现在包裹里就没什么钱。从朔月头上的发钗一个都不见踪影便晓得。
　　想到这，常忆摸了摸头上的翡翠簪子。
　　自从朔月为她簪上以后，就不曾取下。以后若是钱当真要不回来，她就把这个典当了还给朔月。
　　“明日我们便去寻一画道人，我还不曾说起此人，他热衷对弈，似乎只有胜他一局才能请来。”
　　“似乎？”常忆又是一惊。在朔月这里，只有一分把握都能看起来像胜券在握。她都没请来人，怎么就敢给赖以安打包票呢。
　　“我反正不可能赢，只能靠你。”朔月浑不在意。
　　常忆感觉压力好大。
　　感觉到身边人突然紧张，朔月扑哧一声笑了:“你放心吧，他下棋很烂。”
　　常忆明白了，一画道人下棋很烂，而朔月的水平连很烂都赢不过。所以朔月下棋应当是相当烂。也不知为何，常忆觉得这样一个精于设计的人不擅下棋，倒有些可爱。
　　第二日，朔月和常忆往山里去寻一画道人。
　　其实这事说起来，摆在她们眼前的是无数个未知数。朔月偏就肯定天道会偏爱她这一个，能在万千错路中指给她一条光明大道。
　　一画道人还真就在明禧道人居所里下棋。
　　朔月:“天助我也。”
　　常忆在边上暗自惊奇。最初把朔月看成没什么心计的单纯女子，的确是她走眼了。越是陪她久了，越觉得朔月身上有种意气风发的洒脱与自信。
　　可常忆经历许多，已经不信天道。天道于她而言，是一重又一重的磨难和失望。
　　她们禀报了童子，便在屋外等候。这次听说朔月带了个人来，明禧料定是上次所说之人，爽快地放了人进来。
　　一进屋，明禧打量了常忆两眼。常忆这些日子不刻意掩饰她的容貌，不过也不展示出奇特的地方让他人在意。混在人群堆里，倒也不值得注目。
　　明禧自然认得常忆，只是往日常忆都在微渐元君身边当陪衬，他还不曾近距离瞧过。上次听朔月三言两语提到，今日一见又颇为感慨。
　　因他见多识广，又知晓多年前的旧事。常忆这姑娘，就是微渐元君的剑。而一个剑修却舍弃了她的剑，还忍心让剑卷刃，实在糊涂。
　　“回春谷主不招待你们？”明禧抚着长须，轻声问。
　　“还未拜见，”朔月讪讪一笑，“今日来是求一画道人的。”
　　一画道人伸出两根手指来，摇了摇:“待我揣测一番。莫非是寻我算卦？算你们能不能见到回春谷主？”
　　“这个……倒也想算。”朔月又是一笑，“道长上次说赢过你一局，就能搭援手，此话当真？”
　　常忆眉心一跳。她心道，朔月这是哪哪都没拿稳就来了。如果道人不肯呢？她找谁去吓唬赖员外。
　　“自然无戏言。”
　　明禧道人乐呵呵笑了一阵，揶揄道:“若此话当真，一画道人缘何日日得闲。该是忙的脚不落地了。”
　　看来一画道人的水平是万事通亲自认证的烂。话虽如此，常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她往日常与师尊对弈，少有赢的时候。有时故意让着师尊，有时则是看清了局势也疲于久战。常忆知道那都是游戏，不必费心。但今日不同，朔月如此信她，而那么多不定数都成了巧合，她绝对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
　　果真，一画道人只在明禧道人面前显得小巫见大巫，在普通人里仍然算是个中翘楚。
　　一局棋下了很久，久得朔月都有些倦了，常忆才有一子定了胜负。
　　一画道人惊呼一声，呆了片刻，颓丧道:“白活了这几十载，后生可畏啊。”
　　“承蒙赐教。”常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说吧，你们要老夫算什么？”一画道人很快又换上不苟言笑的神情，看起来真似个超然物外的仙人。
　　朔月又是讪笑:“不太磊落，我想要道长为我们算个伪卦。”
　　“哦？”一画道人觑了她一眼，眉毛高高挑起。
　　等跟着朔月她们下山去，又御风而行到了羿城内，一画道人把来龙去脉都了解了。他板着脸说:“修士不得插手人间大小事宜，你这是拉我当替死鬼。”
　　朔月摇头:“神仙也要救苦救难、平不公之事。修士既然想成仙，为何不可多积善缘。道长你此番虽造假，却货真价实地救了许多人。”
　　一画道人犹疑片刻，才低声说了句:“应当见得到回春谷主。”
　　朔月并非自己不想破规矩，就让一画道人去做。而是她的本事还不能唬到人，一出声就露馅了。寻常的算卦道士不替人行骗，否则损机缘，像一画道人这样逍遥之人就不须在意了。
　　得道成仙于他而言，还不如一盘棋来得痛快。
　　赖以安和朔月接应一次，说明了她们离去后安排的事情细节。
　　赖员外出门去与酒商协议，归来途中却凭空绊了一跤，额头见了血。赖以安劝说他最近走势不妙，不如上附近寺庙里烧香。
　　赖员外当下也没得其他办法，听了赖以安的话，安排马车到寺庙去一趟。而朔月她们，则是埋伏在了从寺庙回来的一段路程上。
　　马车轱辘正响，赖以安劝员外:“父亲看开一些，有失必有得。我们家是时运不济才遭此横祸，烧过香了运势就会转过来。”
　　“但愿如此吧。”赖员外心里头却明白，这事端一半都是家里那个不成用的儿子引来的。他虽恼火，却也无法真正狠心。
　　忽然轿子停下了，赖员外拉开帘子，抬头问:“怎么了？”
　　马夫说:“前头路中间有个人站着不动。”
　　赖以安惊道:“快看看是什么人？”
　　等车轿近了，只见是个黑发的方士羽客，手里拿着把拂尘，目不转睛盯着这边。仔细一瞧，他竟能离地一尺！
　　员外心里正打鼓，道士开口了。
　　“这位施主，我见你印堂发黑，近来多有血光之灾。可是家里生了变故？”
　　赖员外也觉得这事怪蹊跷，要么是有人背后设计他，要么当真走了霉运。而今日遇着个半仙来指点，他着道地问:“道长可有指教？”
　　一画道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右手掐指一算，说道:“我素日得了赖家恩惠，故而来此指点迷津。施主家中有一人，与你八字相冲，不该留在屋里。只要送走此人便可了事。”
　　赖以安心头一惊。她只知道朔月会安排人来诋毁赖荣，不晓得竟要把赖荣直接送走。赖员外大概不会信吧？毕竟那是亲儿子。
　　谁知，赖员外却往前一倾，极快接道:“道长猜的不错，家中近来确实多了个外人！”


第10章 暂告萍水缘
　　外人？赖以安顿时又明白了，这话说的是芸娘。估计是为着把芸娘光明正大地送回去。
　　赖员外和一画道人攀谈几句，说及往事，不免感叹。他又好奇自己何时与道人有恩惠，只听一画道人说是赖家以往施粥赈灾时。
　　临别前，赖员外问道:“道长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一画道人按照朔月吩咐的拟了个虚址，又提醒员外:“要小心身边有八字相冲之人，素日多行善事，切记。”
　　赖员外点头应是，回去立刻就把芸娘送回家里去。人家前脚刚走，赖员外就恨恨骂起自己不中用的儿子来。他心想，自己以往的确还做了不少善事，也是那时才发家的。自从赖荣这混世魔王出生，就没给他一日安宁。
　　先是爱妻早早离世，又是孩子混迹勾栏酒肆。这么多年，唯一让他放心的只有女儿。
　　赖荣伤还没好就已经忘了疼，一听芸娘被送走，气急败坏，趁着赖员外不在，拄着拐来找赖以安算账。
　　“你是不是一早就打着这主意？我看你往日大门不出，这些天倒常常与各色人等往来。那些人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样坑家里人？”
　　他说得倒是痛心疾首，赖以安却不想与他虚与委蛇。
　　她只说:“这都是父亲的吩咐，与我何干。兄长伤未痊愈，还望保重，不要再惹父亲生气为妙。”
　　“分明是你告的状！”赖荣话音刚落，赖员外就从后头迈步来了。他的气一下子卡在胸中上不去下不来，把话都吞进肚子里。
　　“我看你是挨打不长记性！叫你平日里往家里带人，你瞧瞧带的都是什么人？”
　　赖员外绕着便宜儿子走了两圈，深叹一声，摞下袖子:“你外头荒唐就罢了，别给我在眼皮子底下惹事生非。人家道长说了，是家里有人和我八字犯冲，不是那个芸娘还能是谁？”
　　“爹！怎么你还信那些无稽之谈？芸娘来了许多日，偏偏今日你磕破了头，这根本就是巧合，怎么能混为一说，我看是有人存心陷害……”
　　“你还不认错！”赖员外咬牙打断他，“你是不是等着你爹死在街上好卷钱跑路呢？”
　　赖荣噎了一下，嘟囔道:“反正我不信那些话，都是骗人的。要是真的我出门就被雷劈死。”
　　赖员外呸了一声:“你给我待在家里，没有允许不准出门半步。”
　　赖以安随后扶着赖员外走了。赖荣回到屋子里，心里气急，倒不能真对赖以安下手。眼下他的老爹是处处觉得女儿好，女儿贴心又乖巧。
　　可是那道士说的能当真吗？赖荣往日也不是多深恶痛绝道士，只是父亲平白无故遇见什么道人，一看就有鬼，绝对不能轻信。
　　赖以安很快把事情转述给了朔月二人。
　　陈二娘这边感恩戴德，才谢过朔月，朔月又拜托芸娘做一件事情。
　　“就在今晚上，有我二人相助，你只需按我安排……”朔月说完，还不确定芸娘可会答应。若是她怕了，朔月只能自己上场。
　　芸娘想了想，肯定点头:“两位姑娘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定当义不容辞。”
　　*
　　是夜，赖家。
　　赖荣躺在塌上翻看账本。这是他做的假账，如若不是赖以安从中作梗，简直天衣无缝。
　　他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让赖员外相信这都是赖以安搞的鬼，却没有头绪。
　　赖荣心想:亏我这些年这样抬举她，没有我她哪能识几个字，早就草草嫁人了事。她倒好，仗着拿住了我的把柄就嚣张起来。
　　忽然，窗外一阵风过，吹熄了灯盏，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赖荣连忙伸手去摸床边的拐，摸不到，干脆就跳下床来，慢吞吞去点灯。他打了几下火石都没擦燃，心中正纳闷，感觉背后发凉。
　　外头院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赖荣还没点着灯，心里发毛，把打火石一甩，嘟囔着:“什么鬼动静……”
　　他大喊一声:“阿福你人去哪了？”
　　外头没有人应。
　　赖荣只得自己去院子外头找新的打火石。他一瘸一拐走到门前，却看见院子里幽微的夜色没有一点光亮，隐约站了个人背对着他。
　　夜风微微，衣裳随之飘动。那是个活人。
　　不光如此，这人影还分外眼熟，赖荣单看她的发髻和身量就认了个大概。可他心里不敢相信。
　　分明是已死之人，怎么会又出现在此？
　　赖荣僵住不能动，半晌，才颤颤悠悠往后退了一步。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院子里那个人影忽然转了转脑袋。
　　赖荣猛地一下栽倒在地。
　　“婉婉，你……你怎么回来了！”赖荣哆嗦着说完，又擦了一下眼睛，摇头说，“不，你是芸娘，你是芸娘对吧？”
　　人影就这么站着，以微微侧身的角度，眼珠子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只是钉在那没动。
　　她没有说话。
　　赖荣咽了一口唾沫，心想，今日芸娘的确被送回陈家了这事不假，连阿福都知道。况且父亲在屋子里，谁敢把芸娘再绑回来？
　　芸娘和婉婉生得极其相似，这若不是芸娘，就只能是婉婉。
　　这是婉婉的魂魄来寻他了。
　　赖荣再一看，分明有根绳索挂在她脖子上！
　　他顿时心凉了半截，一个劲往后退，腿上的伤也顾不了了:“婉、婉婉，是你自己要上吊的，你可别怪我！要报仇就去找你那不识相的老母亲……”
　　风猛烈地刮起来，敲打着门窗，院子里的“吊死鬼”好像在摇晃，又好像往房间逼近不少……
　　赖荣被骇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冷汗唰一下就滴到下颚，手脚动弹不得。
　　他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听见外头有人在低声哭。那定是婉婉在哭了，她来索命，她来索命了！
　　到了这个份上，赖荣还在想着这事不能让赖员外知道。
　　他终于有了知觉，慌张地翻爬起来，连拐都没拿就往后院的小门跑去。这家里有鬼已经不能待下去了。
　　外头正在刮风，一阵冷过一阵，赖荣哆哆嗦嗦跑出半条街远，发现附近安静得异常。他心想得赶紧找个热闹的地方避避风头，慌慌张张摸了身上的口袋。
　　所幸还有点零钱，够他去酒楼喝一晚上。
　　这样想着，赖荣捡了根树杈子当拐杖，往街市那头赶过去。走到半路，一个炸雷才让赖荣猛地清醒过来。
　　难怪这街上没有人，这地上还有树杈子。今夜要下暴雨了！
　　他已经走出赖家很远，想回去也要点时间。再说了家里面闹鬼，能安心待下去吗？赖荣无端想起父亲提到的道士，暗骂了一声。
　　还没等赖荣做好决策，闪电在天边一闪而过，雷声轰鸣，从树顶劈到树根。赖荣昏迷过去前，只感觉浑身像被蚂蚁爬满了，又像在油锅里炸了一趟。
　　*
　　“今夜雨大，姑娘就先暂住在我屋里吧，有我在，谁也不会发现。明日雨停了，我亲自送姑娘回家。”赖以安一边帮芸娘解开伪装的发髻，一边说道。
　　朔月坐在一边关窗户，啧了两声。常忆听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又在想:天助我也。
　　今夜的雷雨来得正是时候，还恰巧应了赖大少发的毒誓——出门就被雷劈死。不过死没死就不知道了。
　　看这雨这么大，恐怕凶多吉少。
　　芸娘洗干净脸，看见赖以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她心软了，怯怯地问:“赖小姐往日受了不少委屈，不必自责……”
　　转而芸娘又想，她的兄长待自己极好。赖小姐也是个善人，顾及亲情难免心软一下。
　　“以前的事情无需多提了。”赖以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她把东西收整起来，眼里变得黯淡。
　　赖荣从不把女人的性命当做命，他爱谁就要人家服从自己，以为有钱什么都能办到。当年他趁赖员外走商到远处，赖以安寄宿在远方亲戚家，强行把赖以荣的贴身丫鬟带到房中。
　　婉婉宁死不肯从他，赖荣就以她的老母相逼。那老母亲也是赖家的老人了，从小看着他们兄妹长大，她以为赖荣能看在自己的面上放过婉婉，谁知赖荣直接一脚蹬过去。
　　老人家半晌没缓过来，后来落了病，没几日就走了。婉婉也随之吊死在房前，恰巧被归来的赖以安瞧见。
　　当时赖以安尚且年幼，被骇得不敢说话，赖荣拿了点钱就封住下人的嘴，后来对赖员外假称婉婉有人提亲，拿钱来赎，和她老母走了。
　　赖员外只觉得可惜，没有当面告别，不知两人已经死在赖家里面。
　　外头的雨大得盖过说话声，朔月朝赖以安告辞:“天色不早，我们也该走了。往后的事情大概就成了定局，不需我再指手画脚了。赖小姐只要把我攒下来的粮取回来，大概可解燃眉之急。”
　　赖以安摇头，目视二人说道:“这都多亏了道长相帮，以安感激不尽。我不能让道长平白无故亏了许多金银，待有机会定要全数奉还。还不知道长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朔月笑道:“江湖萍水相逢，何须记挂。赖小姐，有缘再会。”


第11章 情作敲门砖
　　风雨交加，朔月撑着伞，和常忆走在无人的大街上。
　　这伞是她的一个法器，能抵挡袭击，这时候拿来遮雨倒恰好合适。
　　朔月又碎碎念起来:“我本来想着翩跹是个医修，若是她在，还可问问送什么礼给回春谷主，可惜她后面竟都不知所踪！”
　　常忆无奈道:“非人人皆有圣心。”
　　“是吗？”朔月笑了，“常忆的意思是我有？”
　　“她说起师尊管得严苛，不许她私自行医。要么是被发现不敢前来，要么是不想掺和其中，不愿来了。”
　　常忆刚刚说完，后面忽然飞来一朵白花，好似飞镖一般旋了个转儿，钉在一旁的树上。朔月骇得吸了口气。
　　却见来者一袭白衣、一顶斗笠，极快穿过雨帘，朝这边来了。她手中还留有两朵白花，停在离两人三步远的距离。
　　正是翩跹。
　　大雨的天气，她雪白的裙角却依旧不染泥泞，甚至连打湿的痕迹也没有。翩跹看着二人，略带戒心地问:“二位寻回春谷主，有何贵干？”
　　朔月并不答，只是稍有些怨怪地说:“原来这些天你都在边上看着。”
　　“是又如何，”翩跹无所谓道，“你做事这样神机妙算，看起来我也是帮倒忙。还有——别打岔，你们找回春谷主做什么？”
　　朔月打量了翩跹两眼，断定她认得回春谷主，刻意装作无知，偏就不说:“我找谷主自然有我的大事要办，道友既然不相干，要打探隐私来做甚？”
　　“她不会见你的。”翩跹斩钉截铁。
　　朔月和常忆并无泄气之色。没看到想象中的反应，翩跹大为失望，她还想套话出来，于是说:“但若你们详细地告诉我，兴许就会见了。”
　　“有劳有劳，”朔月笑眯眯应道，“既然如此，不妨到了干净暖和的地方坐下说吧。”
　　常忆略带思索地看着朔月，想到最后，也只是感叹:天助我也这句话再次在朔月身上应验了。也许她如此莽撞，是拜一向的好运所赐。
　　客栈内。
　　翩跹听完朔月的来意，思忖片刻，自报家门:“回春谷主正是我师尊。她素来不轻易答应救人，但我若将你的用意告知，兴许还有机会。”
　　朔月失笑:“当真？”
　　“我师尊是重情重义之人。你为救同伴如此勇毅，她不一定感动，但我为你说几句好话，起码能见上一面。”
　　“翩跹道友倒不如指点一二，告诉我应当携带何礼上门拜访？”
　　“你不知人情常是敲门砖，道义更为不焚玉？”翩跹微微笑了一笑，竟有些得意之色，仿佛她比朔月通晓世故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师尊不喜铜臭，也不缺什物，唯有情义二字可以引荐。”
　　朔月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冒冒失失地帮了人，好像在谷主的阅历面前说起来也有点幼稚。但翩跹如此说了，她也就放下心。
　　两人定下后日就去拜访回春谷主，翩跹一概答应了，又问:“那收了贿赂的县令，你不打算惩治一番？”
　　“不需多久自然就有后续，我们只需要看着。”朔月成竹在胸。
　　翩跹脸上现出一点兴味来:“那我得看看是怎么办到的。”
　　正如朔月所言，第二日赖荣曝尸大街的事情传遍了全城，有交情的纷纷上赖家来劝慰赖员外，其中不外乎有县令。
　　问及赖荣的死因，阿福说昨日听见外头响，就跑出去看了一阵，回来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一滩血。他们连夜上街去找人，只找到被雷劈得焦黑的尸体。
　　又有知情人说，好像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赖员外请一画道人来此做法，得到了此处有冤魂的结果。再一审问，才把当年婉婉母女冤死的事情得知。这下好了，赖员外本来痛心无比，也觉得赖荣造孽不浅。
　　县令问起时，赖员外便说赖荣是遭了天谴。县令本来就听说赖员外的生意亏本了，又见赖荣被雷劈死，心里顿时慌张不已。
　　他心下觉得收了不义之财，定然会为其连累。就在想着把钱挪到合适的地方瞒了的时候，晚上瞧见什么都是草木皆兵。
　　县令担心鬼魂来索命，越发心虚，过几日把这笔钱全部还给了赖家。
　　正好赖以安在处理账目，县令就把钱还了赖以安。赖以安借这笔钱收购一些米回来，又把朔月留下的米都购入，总算填上了酒商定下的数目。
　　生意敲定的那天，赖员外看着自己的女儿颇为感慨。他说:“以安，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啊。”
　　赖以安看着父亲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对于赖员外而言，若是要走一条惊世骇俗的路太难，需要多给一些时日。
　　未来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自小，赖以安活在兄长的阴影里，她做得再好也要被兄长拖累。父亲向来是偏心的，赖以安直到长大些与人交际才不受约束，可就这样失去了许多交友的机会，只能一个人守在深院。又为了挣出些名堂来，日日守着算盘学经营。
　　赖以安原本觉得自己的人生经营得一塌糊涂了，还要看着无辜可怜人被拖入泥水。她累了倦了，却不曾想过，像她这样无援之人，也能交到烂漫如芸娘的友人。
　　赖员外洗心革面，为着赎罪，也是怕了报应落在自己身上，对陈家“不计前嫌”，时常接济，和好如初。
　　*
　　翩跹一早守在客栈下面，等她们带好包裹前去山中。
　　也许是对二人有提防，前面一段路必须要捂着眼睛。毕竟有求于人，她们也没有异议。朔月没有说她已经从明禧道人那里拿到了山口的模糊地址。
　　目的地很神秘，先要走过迷宫一样的树林，拐了十八弯已经不知道身在何方，不辨南北。朔月单凭她的方向感和直觉也不能确认位置。
　　等走了许久，才终于解开蒙眼的带子。
　　大雨过后晴空万里，如今已是初冬，四处的植物凋败后，现出肃杀的气氛。唯有耐寒的松柏犹青。
　　常忆走在砂石碎针叶上，心想着翩跹当日说的那句话。往日并没有人告诉她情义何等重要，反倒是微渐元君警示她牵绊如何拖累人。
　　故而她不敢有情，不敢与人交。
　　那时微渐元君说，像常忆这样的人是一把杀人的剑，不可犹豫半分。倘若心中有了牵挂，出剑便不能果敢，总会被人拿捏住把柄。届时便有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天。
　　常忆奉为圭泉，深信不疑。
　　直到今日，她才发觉人行走世间，哪怕是萍水相逢之人也会留下牵绊。好比如赖以安和芸娘她们说会记挂着朔月的恩情。
　　常忆纵使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却也没有后退的路。是朔月于千万人中选中她，把牵绊的线递给了她，让常忆和她绑在了一起。
　　也是朔月带回她的灵根和剑，让她能置死地而后生。
　　回春谷主住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中。冬水少了，但前些日子下的雨为溪流注入不少活水，泉水叮咚，倒很静心。
　　进山谷之后，翩跹不知从哪拿出一把羽扇，对着路口一阵扇，卷起风，把来时的足迹全打乱了。看起来真是怕有人知道这里。
　　朔月感觉这里极其寒冷，比外头不知冷多少，大概处于高山之上，人迹罕至。虽是初冬，已经有降雪的征兆。
　　她摸了摸胳膊，翩跹轻飘飘瞥了她好几眼，什么也没说。
　　层层林木掩映，又拐过几座木桥，才看见一处山洞，山前原本是个瀑布，现在断流了，只有一帘藤蔓的枯藤垂着。
　　翩跹拨开藤蔓，指着里头微明的一条小路。
　　“这就是师尊和我住的地方。走吧。”
　　过了小道，前路渐阔。偶然几声鸟鸣。
　　复行数十步，天气恍然转暖，眼前的景致有点四季如春的意味。
　　不过常忆觉得此处太古朴了些，或者说太原始，好像连屋子周围的摆设都是取之天然。
　　四周草木茂盛，全似没有打理过。大朵大朵的芙蓉已经开至荼蘼，如今颜色暗淡。
　　山谷近处的颜色像被刻意拉成两极，白的水花白如雪，黑的枯木黑如炭。更远的山与云却被洇成了虚无。置身其中，宛如一副水墨画。
　　从木栅栏围起的院墙进去，这也不过是个简单的木楼，两层，屋顶上堆茅草，门前堆放着药草，晒得失却了鲜色。附近最亮的颜色是屋舍边的田间，萝卜菜绿油油一片。
　　翩跹走在前面，她的白衣走过山水几程依旧素白，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她轻扣了两次门扉，唤道:“师尊，人到了。”
　　于是才有人来接应。
　　朔月偷偷从翩跹背后瞥了一眼来人，她看见一个容貌端庄又年轻的女子袖手而来，心想这大概是和翩跹一样的身份——回春谷主的徒儿。
　　朔月朝这女子行了一礼，不敢多说什么，也没多看第二眼，只听翩跹介绍道:“她是苏月，旁边这位——”
　　翩跹卡壳了，她还不知道苏月旁边这个道友的名字。回头望了一眼，正巧和常忆的目光对上。常忆启唇，正欲说。
　　忽然，翩跹眼前的女子冷了脸，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翩跹，送客。”
　　朔月呆在原地，她反应出原来这就是回春谷主。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这就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画道人:我还包售后的？


第12章 闭门羹一碗
　　翩跹一下子垮了脸，不尴不尬站在屋前。大抵翩跹也猜不透回春谷主为何要送客。
　　她示意性看了朔月一眼权做让朔月放心，追进屋子里。朔月听不见她们说话的声音，大概特地隔了音。
　　常忆几乎一下子就猜到回春谷主缘何回避。
　　朔月在边上焦急地张望，虽然一言不发，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常忆心里好像压了石头，竟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这事情本就因她而起，现在办不成也全因为她。
　　待在微渐元君身边，自然没有比她更了解微渐元君的人。回春谷主以前中过微渐的计，对待常忆不可能有好脸色。
　　这她原先就猜到了，只是一直抱希望于谷主“网开一面”。何况朔月一直信誓旦旦，她也不忍心浇灭朔月的热情。
　　等了许久，日头渐渐起来了，也不知翩跹还会不会出来。但没人赶她们走，朔月就一直站在屋前。
　　常忆终于忍不下去，开口问:“朔月，我们走吧。”
　　“我再等一会，”朔月摆手，“你若是觉得累了，先到外头坐着休息会儿。”
　　“我并非此意。”常忆抿唇。
　　朔月笑了笑。常忆心想，朔月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算不到这一茬，可她不放弃，兴许希望回春谷主能因为她坚持而动摇。
　　常忆有些恨起自己的身份来。
　　她想劝朔月别继续等，可是那并非为常忆一人的坚持。朔月说过她和棠下真人有仇，而常忆要为她报仇。她必须拿回灵根。
　　看日头，她们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耳边的风声和鸟鸣一阵一阵的，无聊至极。
　　常忆想起，有时微渐元君把她放在边上，一放也是老半天。
　　师尊不理自己的时候，常忆就像个木头人一样神识漫游。好像打小就有了寡言少语的习惯，不是她不爱说，只是说起来无聊，也没人陪她说。
　　门吱呀一声，像针忽然刺向耳膜。朔月猛地抬眼，只见翩跹皱着脸朝朔月点点头:“你进来，她得留在外头。”
　　朔月心想，翩跹不会在里面和谷主争论了两个时辰吧？
　　她有些胆寒，轻步上前，走过门槛时朝常忆摆摆手。谷主就在里面坐着，依旧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看起来好像天下万事漠不关心。
　　朔月行了叩拜大礼，一字一字恭恭敬敬地喊:“天演墟无华道人门下道徒朔月，拜见回春谷主。”
　　“你是天演墟的人。”
　　“是。”朔月没有听到准许，便没有起身，依旧低着脑袋。
　　“天演墟前些天绑了丹鹤坞的人，是你放的火？”
　　“……是。”朔月不知道她问这些是要确定什么，但都如实答了。
　　“你真要救她吗，那是微渐身边的人。身为丹鹤坞微渐元君的弟子，将来总有一日会反咬你一口。”
　　回春谷主确实很懂微渐元君。虎母无犬女，微渐元君教导出来的剑，怎会刺向自己？常忆会听她命令，然后斩下他人的头颅。
　　只要常忆将来有一天回到丹鹤坞，微渐元君就能再次利用她。
　　朔月深深俯身下去，又拜了一次:“谷主，我当真要救她。棠下真人残忍狠毒，竟敢杀害正道中人，而当今世上唯有常忆可以为我报仇。只要大仇得报，我无所谓生死。”
　　谷主盯着她的脑袋看了半晌，终于低下身子，扶了朔月一把。
　　“她死了多少年？”谷主没来由地问了句。朔月极快排除心中的人选，锁定了唯一一个人，她垂着脑袋回答:“快三年了。”
　　“三年……”回春谷主喃喃，转而眼神又狠厉起来，“你不可乱来，她收你为徒又赐你玉佩自有考量，你怎能送死。”
　　朔月一惊，明白过来。回春谷主大概和她师尊无华道人是旧相识，才会这样了解师尊。也难怪翩跹打包票说谷主一定会见她。
　　这都是借着师尊的人情啊。
　　“我除此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了，”朔月头一次觉得前路如此难测，“我没有习剑的才能，光靠法器怎么能杀掉棠下真人？若是拼个两败俱伤那完全没意义。我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世上自有杀他的人。”
　　朔月控制不住胸中的悲愤。然而有求于人，只得把气势收敛了强作冷静，声音却仍如箭在弦上绷得很紧:“师尊死了三年世上谁为她报仇了？丧师之痛日益煎熬大仇一日不报我寝食难安，还望谷主成全。”
　　谷主沉默了好一会，又蹙眉道:“她没有教好你。……难怪，她自己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朔月素日没有听师尊提起过谷主，今日从谷主口中，却觉得她们二人似乎十分熟悉。只是这话并不好听，朔月终于冷了脸。
　　朔月往日不是这样活跃的性子。无华道人是她的再生母亲，任谁也不能说无华道人教得不好。
　　回春谷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背过身去:“你们回去吧，这个忙我不能帮。棠下真人自有人去杀，你们两个小辈，只能白送性命。”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了。朔月悔了，她若是能学到一些师尊的胆识，就不会让常忆被人剖了灵根。既如此，自然不需求人。
　　“当今仙门剑修至尊是微渐元君，她为成仙绝不会动手杀人，旁人就更不可能杀得了。只有常忆可以做到。”朔月往前几步，挡在回春谷主面前。
　　回春谷主眉眼淡漠，并不认同朔月。但她也懒于解释其中缘由，置若罔闻。
　　朔月觉得自己受了屈辱，不肯走。
　　翩跹看她们僵持，心上不好受。毕竟是她没搞清楚就把人带来了，给朔月一个空欢喜，又让师尊想起了不快的往事。
　　她把朔月往旁边一拉，低声说:“你先听师尊的话，这事还有待商榷。你想想，天演墟没几日就要去攻打丹鹤坞，届时定是两败俱伤。棠下真人夺取魔子，为的是增强他的修为。微渐元君即使为了抢回魔子也会去打棠下真人。”
　　朔月知道自己之前化名的事被看穿了，翩跹没有计较，她别扭道:“可是她未必会杀棠下真人。等到魔子苏醒就晚了。”
　　“说着要报仇，你怎么连这也不打听清楚，”翩跹恼了，“魔子因为魔王被封印起来不能苏醒，微渐元君这些年不正是在寻找解除封印的办法吗？”
　　魔王被封印已经是约摸三年前的事情。
　　那时朔月的师尊无华道人也在封印魔王的队列之中。正是那次行动归来后，无华道人发现了棠下真人勾结妖族的证据，后来不幸丧命于棠下真人剑下。
　　临死前，无华道人把毕生修为缩进玉佩中，交给了朔月。但是死得太突然，朔月都不知道如何开启玉佩。棠下真人为了掩人耳目，对外称无华道人是走火入魔而死。
　　朔月在天演墟过得战战兢兢，她无时不在想如何为师尊报仇，然而却一筹莫展，还得时刻提防棠下真人迫害她。
　　所幸棠下真人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礼节不会和弟子多加往来，也不认为朔月这个废物徒弟能做出什么大事。他甚至觉得朔月不知道师尊之死是因为自己。
　　翩跹看朔月不答，一甩袖子，不欲说了。她抬眼时却瞧见回春谷主暗示的眼色，明白过来，对朔月劝道:“我今日说得口舌也干了，你们先在这住一阵子避避风头。天演墟肯定早就派人来追杀你了，丹鹤坞也未必不在寻常忆，在外头不安全。”
　　朔月转眼看回春谷主，对方还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模样。她也知道谷主是好心不让她去送死，便点了点头，应道:“多谢谷主，多谢翩跹师姐。我会好好想想的。”
　　翩跹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对自己的称谓，只不过终于有了商量的余地，她松了口气，问:“师尊，还需要她进来吗？”
　　“不必。”谷主一口推拒后，翩跹领着朔月先走了。
　　出了门，常忆在外头静静站着，额上附着一层冷汗，双眉微蹙，也不知在看什么。朔月一出来，她的目光才转回来。
　　翩跹领她们去收拾空房间，把事情大概解释了一遍，意思是还有回旋的余地。常忆放了心，谢过她，但看朔月还是闷闷不乐。
　　“师尊在山谷里有一间屋子藏书，你若无事可以去翻看，其余的也没什么禁忌，一日三餐我会安排好。若是下山去需得禀报师尊。不过你们还是不要下山为妙。”
　　翩跹这样吩咐完了，朔月忽然问:“师姐，你知道谷主和我师尊往日有何交情么？”
　　作者有话要说：
　　翩跹:好好的怎么改口叫我师姐了，我师尊又不是你师尊。


第13章 所求得回旋
　　翩跹下意识答道:“能有什么交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她又补充:“我幼时便跟随师尊，她极少与人往来，连书信也罕见。我在山中也不曾与人往来。”
　　朔月略有些失望，翩跹的神色显然是知道内情但不愿说。她对师尊的过往多少有些好奇，倒也说不上“好奇”，只是师尊怎么才会和回春谷主扯上关系。
　　无华道人行事乖张，离经叛道的事做得多了，反倒死于一次正气浩然的出手，叫人唏嘘。
　　回春谷主让她们在这住下，算是仁至义尽。一方面回春谷主的住所极少有人知晓，不必担心追兵到此，一方面也免去她们二人吃住之忧。
　　朔月猜不透回春谷主的心思，留她兴许是看在无华道人的情面上，但不帮她真的是为她们的人身安危考虑吗？
　　若她铁了心不帮，恐怕待多久都不能如愿让常忆恢复灵根。
　　收拾了一阵，总归是住下了，朔月把包裹里的东西一清点，也不过留了点当时喜欢的法器。
　　她的确没有修炼之才，做个器修也全倚仗师尊道法高深，能拉扯着她点。如果她真能取了棠下真人的性命，她早已经出剑了。
　　下午闲来无事，朔月简单在山谷里转了一圈，也不敢走远。常忆则是一直待在屋子里，和她的剑待在一块。
　　朔月偷摸去看过，常忆用剑倒还顺手，只是威力绝不及有灵根时。她没有灵力，朔月一旦刻意隐瞒气息，常忆就无法觉察。
　　偏僻的院落里，常忆对着剑尖儿都能发半天的呆，不知在想什么。
　　等日落了，整个山谷都染成橘红色，朔月坐在院墙上看山，翩跹来喊她吃饭。
　　山谷这边是住所，因此厨灶都在另一边的木屋里。回春谷主已经辟谷，只有翩跹还在烧饭吃，那些萝卜也是她种的。
　　餐桌上不用想也是萝卜开会，翩跹倒是把一个白萝卜做出了五种花样，煮炒蒸煎炸。也许是考虑到两个客人在此，还特地摘了些果子来吃。
　　朔月看着满桌子萝卜，欲言又止。她忍了忍，问道:“已经要入冬了，山中还有果子么。”
　　“这些是我试验着种的灵果，你尝一个吧。”翩跹伸手拿了一个，认真擦尽上头的水滴，递给朔月。
　　本想给常忆也拿一个，朔月又怕自己太喧宾夺主，看起来抢了翩跹的位置做事，只是低头咬了一口。不管味道如何，朔月只是一顿夸。
　　三人落座吃饭，朔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她狠狠闭着眼把菜混着饭囫囵吞了，连一刻都不愿多尝。翩跹多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很好吃吗？”
　　朔月头也不抬，点头如啄米。
　　吃完后朔月看她们俩慢条斯理的，主动提议:“我会做雪花酥，不如下次我来试试？”
　　翩跹怔了怔，刚想拒绝，手停在了空中。她思索片刻，凝重地点点头。
　　朔月原本能和旁人侃侃而谈，这下倒深感寄人篱下的滋味，处处行事都不与平时同。自然常忆也有所感，不过她素日就不爱与人搭腔，显得如常。
　　翩跹说:“等晚上了我不在山谷里，你们千万注意不要走得太远，这山外头住着猛兽。”
　　常忆抬眼:“猛兽？”
　　“是了，山间的走兽飞禽一类。虽说你们有本事杀了，但还是不要伤害它们为妙。否则山里会失衡，很难补救。”
　　朔月笑道:“好，我记住了。翩跹师姐，你晚上要去做什么？”
　　翩跹本想随口糊弄过去的，但也觉得没这个必要，便如实告知:“师尊要做一味药，因此每夜我都要去采集仙昙露，明早才回来。”
　　她本想问朔月为何改口叫她师姐，想了想倒也挺喜欢这个称谓，便默认了。
　　常忆瞥了朔月一眼，说道:“我们能帮上忙么？”
　　仙昙露在更高的山巅之上，夜间山尖飘雪，寒凉侵体，凡人之躯无法忍受。朔月倒还好，常忆若是前往估计会冻成雪人。
　　翩跹婉拒:“这是师尊吩咐我做的，你们要是去了受伤我反倒要担责。”
　　朔月闻言又问:“有没有什么我们帮得上的忙？”
　　本想再拒绝，翩跹仔细一琢磨，她们要是无所事事待在这里也无聊，还不如找点事情打发过去。
　　“师尊的藏书屋里有不少典籍，若是你们得了闲，帮我把里面和医药有关的都单独清出来吧。”
　　“这倒好办。”朔月一口包下。
　　“对了，”翩跹又说，“灶房里有面粉，也有杂七杂八的材料，闲来做些吃食倒也消遣时间。”
　　她总疑心朔月夸她做菜好吃是诓人的。但翩跹从没让回春谷主尝过自己的手艺，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怎样。
　　两人送走了翩跹后，一弯冷清清的月亮升起。冬天一到，日头黑得分外早。
　　藏书的阁子小小一间，就在回春谷主住所的第二层。回春谷主不常出现，也不在意她们去哪。
　　常忆推开门扉，一阵檀香而来。她眼尖瞧见木架旁有个书案，上头搁了个香炉，里头焚香阵阵，冒着一点火光。
　　朔月在后头提着灯，抬头往屋子里张望了片刻。她似有所思，常忆朝她看了一眼，朔月便把灯拿稳了追上她。
　　“这里房梁高，灯也照不明，我们就这样挨着整理好了。”
　　常忆没反驳，然而整理了会却很碍事，灯不亮看书也磨蹭。她心想，朔月分明可以用法力来照明，她为何不？
　　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味道，幽微的灯火映照着狭窄的空间，常忆终于开口委婉道:“有些暗。”
　　朔月盯着她看，目光一交接又错开。她扭捏了一下，说:“好。我去点个灯。”
　　她把灯搁在原地，与常忆错身而过，到了常忆视线不能及的地方。过了会，灵力点了个光点送到房梁上，比提的那盏灯明多了。
　　灯一亮，焚香的烟却消失了。常忆莫名觉得可惜。
　　常忆走到香炉边看了一眼，祥云样的香印才烧一点，看样子点香的人是她们来时之前不久走的。她为里头拨了一点灰，好让香燃得顺当。
　　藏书颇多，根据名字大概就能区分，灯一明亮起来，整理得快。刚开始还能闻到油墨和芸草的香气，待久了什么味儿都没了，只剩一种安心的感觉。
　　朔月往另一边去了，常忆只能听见书页翻动，她想起很久以前师尊也爱这样，两个人在书房翻书，各看各的。常忆纵然不爱看书也只能硬着头皮读一本又一本。
　　那时候觉得油墨味很难闻，今日倒无端想多待一会儿。
　　她顺着架子走，一转身却迎面撞上朔月。都说: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从字面的意思来想，常忆和朔月待久了，习惯她身上的气味，方才分开久了又一下撞到，才恍然感觉有浅香扑鼻。
　　她怔了下，往后退了两步。
　　朔月手里还拿着本翻开的书，也抬起头看常忆，露出个不知意味的笑容。随后，架子上的书本纷纷降落在眼前，唰啦啦一片跟下雪似的。
　　常忆连忙蹲下去捡书，朔月一边笑一边说:“怎么，这算是心有灵犀么，往同一个地方走了。”
　　头顶的明灯闪了两下忽然熄灭，屋子里一下陷入黑暗。常忆的手正伸向地上一本书上，视野一黑，碰到了朔月的手，她一下子缩回。
　　偏偏朔月心无所觉，漫不经心说着:“灵力也只够维持这一会，等我起来再点吧。”
　　幽暗的木架中，充斥了焚香和书香的味道。常忆不知为何她的五感依旧如此敏锐，以至于能从其中分辨出朔月身上那幽微的香气。
　　等屋子又亮起时，那香气无端消失了。常忆想，大概是人的视觉消失后，嗅觉和听觉才会敏锐起来。难怪刚刚听见心跳如擂。
　　等书本收拾完了，朔月说要去灶房弄点东西打发时间，走下阁子后，却改了主意。
　　常忆问:“不饿吗？”
　　朔月略有些惊奇，转而恍然大悟:“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不吃土里的菜，你竟然记得。”
　　常忆觉得这是什么夸赞，又显得她在邀功，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她点点头，又说:“不喜欢吃可以说出来。”
　　“没办法，我们是客人。”朔月无所谓笑了笑，“明天我做雪花酥给你吃，常忆你吃过吗？味道可好了，是我师尊的拿手好菜。”
　　常忆摇头。话题这样断掉了。
　　后来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阶梯上，谁也不说话。
　　常忆心想，朔月的话好像变少了许多。最开始两人一起走，有点相依为命的味道，那时候她习惯了朔月说多少她听多少，不曾想会有话说尽的一天。
　　也许是她敏感过了头，生怕失去朔月，才会对一点点变化在意过分。
　　“常忆，你当真不饮酒吗？”朔月忽然问。
　　往日常忆会一口否认，现在却要犹豫一下。如果她说不一定，那朔月会不会兴致一来请她喝一杯？
　　她犹豫的空当，朔月打了个哈哈:“我记得你不饮酒的，只是问一问。这山里大概不会有酒喝，如果下山去还能买到一坛。我听说羿州城的月宫桂酒很好。”
　　常忆道:“听说确实很好。”她心里想，原来那种酒的名字叫做月宫桂酒。
　　看了一会儿月色，兴许朔月也觉得没趣了，拍拍衣裳起身，往屋子走。
　　常忆回到屋子，在指尖捏诀，却不见光亮。她想起朔月点灯时寻常的模样，曾经她觉得点灯这样的法术微不足道，现在她已经做不到了。
　　恍然间，常忆明白了朔月故意不用灵力的用意。是怕她触景伤情。
　　常忆没有点蜡烛，摸黑找到自己的剑。她先摸到剑鞘上的宝石，凉意伤人。
　　屋子里只有一块小空地，常忆对着窗户漏进来的光拔剑，在斜窄的一隅练起招式。
　　没有灵根她什么也不是，没有剑骨她早就死在二十多年前了。师尊救她是为了她帮自己杀人，朔月救她也因如此。
　　自始至终，她的意义就在于剥夺旁人活下去的自由。因此她也被天道报应，堕入了死的泥潭。有一天谁也不需要她，也许就会永远掉下去，不得往生。
　　忽然，有只蝴蝶停在了常忆的剑锋上，扇动翅膀飞舞了一阵，停在她的肩上。
　　常忆屏息凝神，看向这只不合时宜的生物。她反应过来，是朔月留在她怀里的香气引来了窗外的蝴蝶。
　　不过这个时节怎么有的蝴蝶？常忆轻吹一口气，果然，蝴蝶翅膀上的眼斑闪了几下，化作一阵烟消散了。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14章 权衡以试胆
　　蝴蝶不过是翩跹留下的幻术，为的是提醒她们行事需得小心。因为回春谷主会在暗处观察她们的动静。
　　常忆想到，回春谷主也许当真会答应她移植灵根的事情，这些天就是观察期，等她觉得常忆可以的时候，就会着手此事。
　　只不过回春谷主的准则，常忆倒不知道。
　　医者仁心，大概不会高兴常忆表现出杀意。常忆于是收了剑，乖乖躺回床上。她的剑招本就是为了杀人设计的，即使没有灵根也来势汹汹。
　　常忆翻了个身。她睡觉向来不规律，有时夜半也会被叫起来杀人。实打实的“梦中仙”。
　　有时候杀的是某个得罪了微渐元君的修士，有时是凡间哪个没长眼的凡人。或者有人求师尊帮忙，师尊为了拉拢人心也不会袖手旁观。
　　当时常忆若是没有手下留情，不会被天演墟众人带回悬鹿山。如果她不对微渐元君抱有希望，也不会就这样被剖了灵根。
　　常忆这样不规律的睡眠导致常年的失眠，她冥想时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有，无聊至极，硬生生挨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常忆还没有睡着。外头的动静她能听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灵根没了，还能听得更远。
　　山谷有人进来了，大概是翩跹。常忆这样想着，忽然嗅到一点血腥气。她猛地坐起来，确定这不是幻觉。
　　常忆揣测，翩跹受了伤。她开始思索现在该不该出去帮个忙。既然回春谷主在暗处观察，常忆是应该伸出援手的，毕竟这是培养人情必须做的事情。
　　常忆还没动身，听见隔壁门开，随后是朔月的声音脆生生响起:“师姐你怎么了？一身的血。”
　　听声音，朔月应该也没睡着。常忆起身开了门，也朝她们那边走过去，佯装才醒。
　　翩跹身上的血迹还新鲜，除了脸干净到处都是血污。但走起路来还是轻盈，看走向原打算去山谷后头的水潭泡一泡。
　　“山中有恶兽，来夺我手中的仙昙露，我迫不得已把它杀了，溅了一身血，”翩跹见她们还没睡，有点意外，“吵到你们了？”
　　“哪里的话，我醒的早，”朔月迎过去，绕着翩跹看了一圈，“师姐你还好吧？饿吗？”
　　“这种猛兽叫做血生兽，顾名思义有血就会再生，我只能把它的血放干了再走，才弄得一身狼狈。这不是我的血。”翩跹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她语调轻快，站姿不太自在，兴许是对朔月的关怀受宠若惊。
　　翩跹想起什么，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叫师尊晓得了定要嘲我无能。我们悄悄说话。”
　　朔月很上道，点头如啄米，压低声音说:“我帮师姐洗洗衣服吧，走走走。”
　　常忆站在几步远，原想上前宽慰几句，发觉自己没有那种经验和才能，又不是出自真心，正打算转身回房，忽然朔月跑过来挡在她面前。
　　“常忆，反正睡不着，一块去水潭边玩吧。”
　　常忆不知该不该在意她说的“玩”字。论谁也不会觉得水潭有什么好玩吧，但常忆神差鬼使就点了头，和朔月一起走过去。
　　“一块儿”是个很亲密的词。常忆很少会听见别人对她这样说话，所以每当朔月把她设想进自己的行动里时，常忆总分外在意。
　　她本可以孤独，也甘愿孤独。是朔月察觉她的孤独，将自己的热闹分给了她。
　　山谷后面的水潭常年有水流，是略高一点的山上积雪融化后留下来的。寒潭可以静心，让常忆回忆起自己每天要泡在潭里很久的那段日子。
　　翩跹在寒潭里泡着，外衣也一起泡了。朔月则是坐在水潭上的小瀑布边玩水。
　　常忆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站在一边像个雕塑。她对寒潭明显抵触，但当时在丹鹤坞，为了师尊不垮脸她总是生生忍住。
　　对一样东西的反感总可以伪装起来。就像朔月讨厌吃萝卜，也忍住不表。唯有喜欢是藏不住的。
　　翩跹谈及潭水，说回春谷主这名号不是虚的，她师尊当真能使万物回春。一夜积雪后，她的法力就使其融化变成水流，汇聚为寒潭。
　　朔月就在旁边笑:“我师尊的道号也不知谁取的，无华无华，乍一听真是朴实无华。”
　　翩跹跟着笑将起来:“你师尊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师尊除了医术高明，幻术也是一流的，一点都不朴实。”
　　常忆起了点问她蝴蝶的心思，却没开口。她想说起微渐元君，也觉得无趣。微渐元君从没说过她的道号由来，兴许是防微杜渐。
　　回春、无华本也无聊，说者有意自然生趣。
　　朔月又问:“山间有很多血生兽吗？”
　　翩跹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怪哉，血生兽原本该在妖域，怎么会到高山上来，还奔着我身上的仙昙露。”
　　“难怪我往日不曾听闻血生兽。”朔月看了常忆一眼，“对吧常忆？”
　　常忆点头。她看起来在神游，其实什么都听着，朔月一问她立马就回答了。
　　“这也是师尊教我认识的，确实罕见。妖域的怪物本是泾渭分明的。”翩跹想起什么，说，“我若不杀死它，恐怕要跟着寻到山谷里头。如果有人指使，那就糟糕了。”
　　朔月联想到棠下真人勾结妖族一事，沉了脸。她转而问:“回春谷主要仙昙露是要做什么？”
　　翩跹摇头，她确实不知。
　　“仙昙露是仙昙上的积雪，每月初才有一次开放，我一个月也就取一次。师尊亲自在高山上种下，已经许多年了。”
　　“如果真有人指使血生兽来寻仙昙露，是不是来找回春谷主的？”
　　翩跹猛然惊醒，一下子站起，引得水面涟漪。她盯着衣裙的血迹，思忖片刻，走上水潭，还没拧干身上的水就往山谷里走去。
　　朔月迟疑一霎，跟了上去。
　　在水潭聊了许久，天色微明，回春谷主尚在休息。翩跹没有拦她们一起进去见谷主，先站在门外等师尊醒来。
　　回春谷主醒后，径直让她把事情说了，随后分析道:“我多年前救治魔王也用了仙昙露，来找我的不是棠下真人就是微渐元君。”
　　原说世上只有回春谷主的师尊有仙昙的种子和培育办法，自师尊羽化登仙后，这花就掌握在了回春谷主一人手中。
　　血生兽因为有血就可再生，不容易被人中途拦杀，又能凭嗅觉惊人而追踪千里。它一旦闻过仙昙露就会一直找到源地。
　　如果是丹鹤坞那边过来的，不知道路上死了多少，才有一个能寻到回春谷主的居处。幸好翩跹把它杀了，不至于泄露位置。
　　但一旦发现一个，就不知还会有多少正在赶来的路上。
　　回春谷主默默思忖一会，告诉朔月:“倘若棠下真人与微渐元君联手，你的计谋则是功亏一篑。”
　　朔月脑筋飞快转着，回春谷主这话如果不是单纯劝退她，那就是有在考虑计策的可行性。她反驳道:“单凭一个血生兽，怎能推测他们联手？天演墟不是择日就要攻打丹鹤坞吗？”
　　“若是天演墟拿到了魔王之子，却不杀之，暗自抚养，直到仙门再无人能杀魔子，如何是好？”回春谷主冷声道。
　　见朔月不答，又解释:“微渐元君被众人征讨，深陷舆论，不能光明正大抚养魔子。然而天演墟是名门正派，他们大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朔月心灰了一片。如果真是这样，她原先的计策就不管用了，到时候微渐元君作为盟军，不会让常忆有机会杀掉棠下真人。
　　就算常忆守约杀掉棠下真人，她自己的将来也会变得不可预料。微渐元君不来救常忆，可见是往后再也不需要常忆这把剑了。
　　翩跹观察老半天师尊的神色，低声跟朔月说:“我帮你打探外头的消息。”
　　回春谷主瞥了她们俩一眼，又一头浇灭朔月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天演墟已经打算将计策延后，要先追杀你们二人。”
　　朔月郁闷了，回春谷主不是不问世事吗，这比经常下山的翩跹情报还快。
　　她鼓起勇气，朝回春谷主一拜:“求谷主为我指点迷津。”
　　谷主怔了一刻，斥道:“逢事求人不该是你的作风，站直了说话。”
　　朔月听话地站直了，腹诽:不求显得没礼貌，求了又说她没骨气。她总觉得回春谷主这种人应该她的师尊来治。
　　设想，无华道人若是她，大概会笑嘻嘻凑上去，故作亲近地说:“我只求回春谷主一人，谷主可愿帮我呢？”
　　朔月可不敢做这种事，要是真做了明天就等着被丢下山喂狼吧。
　　回春谷主面上不屑，倒还真的为朔月分析起来:“你的目的是为师尊报仇雪恨，棠下真人必死无疑。而当下局势，微渐元君和天演墟都是敌对方。你要想杀棠下真人，也要杀掉微渐元君。除非你想策反微渐元君。”
　　谷主直直看向常忆，似乎在问对方有没有胆量弑师。
　　常忆不发一言。
　　朔月抢了话头过去:“如果微渐元君能站在我这边呢？我只要说我能保下魔子，她定然——”
　　回春谷主移开目光，略带嫌恶地打断她:“朔月，你难道相信你能感化一个杀人如麻的敌人？多年友人也会一夜反目，何况微渐元君生性多疑，只会利用你。”
　　她这话意有所指，常忆站在朔月旁边，听见朔月说:“就算反被利用，我也信。”
　　回春谷主不可置信地看向朔月，她欲再说明其中的醉翁之意，但最终没有直说，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态，朝她们挥一挥手。
　　“我所言不假，你不要一味痴想，生死皆有天定，仙缘也自在个人，你如何能左右？少去招惹是非，你的性命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这话把朔月扎了个个，虽是为她性命着想，却也把她的希望浇灭了。朔月再不能出一言以复，强颜欢笑地退出谷主的居所。
　　常忆留在里头，静静看了谷主半晌。
　　对面没有要搭腔的意思，常忆便头也不回追了出去。


第15章 愁思托酒坛
　　翩跹试探问道:“师尊，需要我出去看着么？”
　　回春谷主道:“不必，她们之间自然有话要说清。你休息一日，明天去山间将血生兽都清剿干净，留一只活的带回来。”
　　翩跹应了。
　　“若是朔月二人主动帮你，不需拒绝，让她们跟着去，你观察常忆如今的能力如何，回来禀报于我。”
　　“是。师尊，我暂先退下。”
　　翩跹走出门时，常忆和朔月早就不见了。翩跹观察屋前的足迹，朔月她们应当是往山下行去。她跟着踪迹走了一会儿，把痕迹都清除。
　　想了想，翩跹又在入口做了个标记，免得朔月她们找不着回来。刚走回山谷，翩跹又折回去，在入口转了两回圈，随后长叹一口气，往山下追去。
　　山下。
　　常忆追出去时，只能看到朔月的影儿。她鼓起勇气喊朔月，却见朔月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常忆心里一下慌了，生怕朔月会一人离去。
　　所幸行到半路，常忆还是追上了朔月。
　　沉默之中，常忆也不知要说什么。刚刚回春谷主的意思很明确，倘若常忆表个态，这事情还有机会。但朔月如何能要求常忆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常忆更不知自己应该如何抉择。
　　“常忆，我们下山去，也许会遇到危险。”
　　常忆说:“不会的。”她不知朔月为何要下山，什么也没想就跟来了。
　　“常忆……你看，那边的枝丫是迎春花，来年就会开满一片。”朔月眼神一飘，她分明要说大事，话题却生生拐了个弯。
　　在山谷附近，莫名种了许多迎春，零星的叶子尚未枯萎。
　　常忆跟着朔月停下脚步，朔月在边上说:“常有人将迎春种在故人墓前，料峭春寒时，花开烂漫，一大片犹如满天星。”
　　常忆空对着枝桠想象不出朔月所说的场景，她满眼是枯枝而心不在焉。
　　想来朔月也并非要她看花，只是借口转移注意力。
　　因此朔月话音落后，常忆主动提起:“你有心事可以告知我，你有希求也尽与我说。倘若我的回答是肯定，你能心安么？”
　　朔月看着枯枝，猝不及防落下眼泪来。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下头去躲闪常忆的直视:“常忆，你如果对我这么好，我会愧疚而死。”
　　又是一阵沉默，朔月笑了一声，继续说:“我好自私，你和微渐元君多年师徒情分，怎么会为我崩裂。于你而言，太不人道了。”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无私。”常忆只是这样回答。
　　常忆心想，回春谷主是故意让她们陷入两难的境地。常忆不得不在师尊和朔月之间做出选择，她自己都有些动摇了。师尊的面目不知何时变得模糊，她几乎想不起她对自己的一点好来。
　　想来，具体的事情人通常都记不清，只是记得一个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和相处的感受。
　　但于常忆而言，做事总要讲究理字。背叛师尊和辜负朔月，两者同样显得没有理由。无人教她此时如何抉择。
　　常忆发觉自己做不到干脆，她选择了最多人会做的、也是有效的选择——迂回、逃避。
　　“师尊未必会和棠下真人联手。”
　　“那你觉得，我的计策对吗？”朔月像在自言自语，“三年来我没能找到机会杀了他，往后也如此。所以我需要你来替我报仇。为此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常忆看着她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异样之感。她往日很好分辨自己多余的情绪，从而压制下去。这时候，常忆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困惑之中竟然就任由心绪蔓延开来。
　　两人已经走下山去，路途曲折，没有遇见任何生物。再往城中去，等到了地头，日头已经升高了。
　　朔月领常忆走到家裁缝店，让她进去挑料子，常忆迟疑着推拒。朔月便说:“你不能总穿我的衣裳，这些也算我请你的。我同你一并挑。”
　　常忆也不再推辞。她敢料定这是甜枣，是糖，往后常忆就会欠下人们口中的“人情债”。她已经欠了钱，如今还要欠情，日后定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但看着朔月真挚的神情，常忆又告诉自己不能这样臆测朔月。她会不计成本地帮助赖小姐和芸娘，又怎么会计较几件衣裳的钱。
　　更重要的是，常忆这些日子穿朔月的衣裳的确感觉难为情了。
　　量完尺寸，定下了来取的日子，朔月又往街上另一边走去。两人走到酒肆边上，常忆才知道朔月一开始是打算来买酒喝。
　　朔月卖下两坛月宫桂酒，给了常忆一坛。
　　常忆不免诧异，想推拒而不能。朔月却颇为无奈地一笑:“师尊酒量千钟，每有难事临头总要喝得酩酊大醉才休停。然而我却没有喝到醉过，倘若我也醉一回呢？”
　　常忆替她拿了酒，只任由朔月往哪去，她跟着。
　　两人一直往偏僻的地方走，一路上没什么人，也有些荒凉。
　　朔月忽然瞧见路边上有血迹，她好奇而追着血迹前去看，到了尽头原来是一只死去的大雁。
　　这是只落单的大雁，走错了方向，被人射伤，力竭后掉下来了。血滴了一路，射伤它的人却没带走它。
　　朔月蹲下看，默哀了一会。她把大雁埋到附近的山坡上，常忆来帮忙刨坑。等埋好以后，朔月启封酒坛，为大雁倒了一杯酒。
　　她叹了一口气。
　　常忆想到“触景生情”这个词。朔月原本心情就不好，如今借酒消愁还遇上哀景，难免更伤怀。不过朔月说这只大雁真可怜，常忆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人死在常忆手上时，她也不觉得可怜。这正是师尊要的无情。
　　朔月递给常忆一杯酒:“常忆，你也为它倒一杯吧。”
　　常忆只思考了一瞬，借过酒杯，学着朔月的模样倒下一杯酒。酒水没入泥土，越发醇香。她听见远处风吹草动，忽觉天下之大，人是如何形单影只。
　　一只落单的大雁，踽踽独行，被不怀好意的人射伤，愿意待它好的人反而迟来一步。这酒洒下去，当真值得吗？
　　兴许在朔月眼里，做什么都值得。她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迟了一步。
　　等埋了大雁，朔月眼尖瞧见远处有个庙，原本想去拜个观音，近了才发觉是个破道观。
　　朔月煞有其事地先给太上老君斟了杯酒，往前一递，一折腕，酒洒一地。
　　“道君佑我师尊死后魂灵得以升天，若不能，则盼阎王爷将酒转送给我师尊，上次捎酒已过一月有余，她定要馋了。”说到师尊，朔月语调总是诙谐的。
　　朔月知道常忆不饮酒，因此不劝她喝，只是一杯洒在地上，然后喝一杯。常忆看不出她醉与否，眼神倒还是清明的。
　　等一坛酒尽，朔月极慢地说:“我师尊年少负有盛名，素来逍遥飘逸，行事磊落恣意。仙门中人称她一人揽尽三春芳华，而她却自取道号无华。”
　　说到这，朔月晃了一下。常忆连忙给她扶到一边坐着。
　　朔月手搭在常忆肩膀边上就不松开，往日她不会如此行事，故而常忆知她是醉了。
　　可朔月嘴里说话倒还利落:“师尊毕生心愿是得一传人，我不才没能继承衣钵。可师尊她不但不嫌我，还事事为我着想，临死前也不为自己考虑。”
　　常忆开口艰难，只吐出两个字:“节哀。”
　　“你知道吗？我认识常忆了。”朔月恍惚扭过头来，看着常忆，却说了糊涂话。常忆也不辩驳，说:“我知道。”
　　“她很好。”
　　常忆追问:“好在哪？”
　　“她给我吃了一块糕，”朔月抬起手比划，笑了一笑，“她很好，她会御剑、会读诗、会下棋，她……走路起来像仙人下凡一样。”
　　朔月说话越来越慢了，常忆听完这一长串，心上惊异万分。她不知道朔月会这样夸赞她，单纯得好笑，竟一时呆住了。
　　“我早就认识她，她却刚认识我。”朔月说到这，忽然埋头哭起来，“常忆只认识她师尊，不认识我，呜……”
　　常忆连忙说:“她自然识得你，你是朔月。”
　　“你怎么不喝？你也喝。”朔月醉后不太理会身边人的反应，倒还强迫起常忆喝酒。她把杯子强行搁在常忆嘴边，愣是不罢休。
　　唇边生出凉意，朔月一手揽住常忆的背，好像要灌她酒了。
　　常忆看朔月离自己这样近，往后退了半步，从她的怀里挣出去:“我不饮酒。”
　　“只有常忆可以不饮酒，你……不可以例外。”朔月本想追上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哐一声倒在地上。
　　常忆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把朔月翻了一转。眼睛闭上，气息变得悠长。看样子是要睡过去了。
　　可这破道观怎么能待一天？常忆想了想，还是该把朔月送回山谷里去。她没背过人，做得磕磕绊绊的，朔月醒过来了。或者她根本就没睡着，刚刚只是累了在歇息。
　　朔月一翻身，在地上晃了两下站稳，她看见常忆嘴边显而易见的酒渍，指着她笑:“……你喝酒了。”
　　常忆忽然觉得很有趣，看朔月喝醉后忽然变来变去的语调，很有趣。
　　她顺着朔月的话说下去:“我喝酒了。”
　　朔月恍惚看向地上那一坛封存的酒，常忆心领神会，抱起酒坛，让朔月跟紧她。
　　若是朔月睡着，常忆才好背人家。可朔月醒了，她便生出怯意。好像生怕朔月记得她背过自己一样。
　　常忆没有立刻离开，把朔月带到道观里头的房间暂且休息。毕竟朔月眼下还醉着，需得等酒醒了才好回去。
　　朔月听话地坐到床边，就着破床板睡了过去。
　　常忆靠在墙边守着，她只是闭目养神。偶尔睁开一只眼，就能看见朔月沉睡的侧颜。她心想:朔月未免太没有警惕心了。她为何不对自己多防备着些？
　　害得常忆也得给她相同的信任。
　　等朔月一觉睡醒已经接近日落。阳光斜斜照入观中，斑驳的雕刻多了分生动。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眼前完全是陌生的场景，猛地坐起身来，一扭头看见常忆睁开眼看她，松了口气。
　　“我们这是在哪？”
　　常忆跟着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答道:“道观里头，你喝醉了，我扶你进来睡下。”
　　“……醉了？”朔月小声怨道，“怎么这么点就醉了……”
　　她看向常忆的脸，欲言又止，犹豫不决半天，问:“我没对你怎么样吧？有没有说什么丢人的事情？”
　　常忆摇头:“没有，你很听话，不吵不闹。”
　　朔月吁了一声。
　　她们打道回府，却在途中遇见了个道士在摆摊。这样人迹罕至的郊外，摆摊也赚不到钱。正觉得奇怪，走近一瞧，原来是一画道人。
　　他一边是摆卦的台子，另一边是棋盘。朔月便猜透了道人的用意，他是在这荒郊野外寻棋友呢。
　　一画道人看她们第一眼就猜出些究竟:“你们被回春谷主拒绝了？”
　　朔月苦笑，问:“道长，若是常忆赢你一局，你能为我算一卦吗？”
　　一画道人板着脸斥道:“算卦不是儿戏，哪能让人替你下棋。我这也不是无理要求，你若真想算一卦，诚心足矣。”
　　朔月便将酒奉上，恭恭敬敬说:“我是诚心想算。”
　　一画道人嘟囔道:“一身酒气，喝了多少？就不怕算出来的结果太不利吗。”
　　话虽如此，一画道人还是正儿八经给朔月起卦。他脸上表情变了几次，犹豫许久，终于给朔月说了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朔月:我不会酒后乱性吧？


第16章 剑下任血溅
　　“我知你来途，却算不到去处。”
　　朔月心头一紧:“何意？”
　　一画道人紧蹙眉头，饱含疑惑地看了朔月一眼，随后平声道:“有些话，旁人不能听。”
　　常忆识趣地先往一边去了。这时一画道人才开口:“你可知你原本是个天注定的绝命，命格呈早夭之态，然而有人改动过你的命盘，灵根出现挪移，延长了寿命。”
　　朔月大惊:“命盘如何改得？我的生辰又不会变。”
　　“正因此我才不解。你的命格被篡改后，往后皆是一片空白。”一画道人说完，又问:“你师尊是无华道人，莫非是她改的？”
　　朔月的名字也是师尊赐的，因为她生在月初，故而取朔字。她恍然大悟:“兴许是……”
　　一画道人道:“你的灵根会招来杀身之祸，不要叫第二个人知晓，也不要轻易动它。还有你师尊给的东西不可离身。”
　　朔月见道人一算连玉佩都能算出来，更是惊奇。她心想，果真不能轻易算卦，若是一画道人是个恶人，她早就被谋害了。
　　朔月认真回想她在天演墟的日子，除师尊外应当没有人知道她更多的情况了。
　　一画道人还在摆棋局等待有缘人，朔月就势把剩下的酒送给一画道人，拜别后，同常忆回山谷去。
　　虽是一时冲动离开，但也不得不回去。只是要面对的后果则非常令人尴尬，这就是在别人家里做客的弊端。
　　等她们回到山谷里，此处弥漫着一阵饭菜的香味，又听见油在锅中滋啦啦地响，很有凡间烟火味道。
　　朔月脸上一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生生跑到灶房里给翩跹打下手。
　　翩跹倒也没责怪她们乱跑，一天不见人影。朔月正打算看看有没有帮得到的地方，发现这里多了许多新鲜的蔬菜，甚至还有一尾鱼。
　　翩跹道:“我寻你们不见，索性在菜市里买了东西回来，免得你们吃腻歪了萝卜。”
　　常忆在旁道:“多谢谷主和道长大量。”
　　“你叫我翩跹便是，或是随朔月一般喊我师姐。不需那样拘礼，我不过一无名小卒罢了。”
　　朔月帮忙洗菜，她端着淘米兜子放在盆里，只听水声缓缓，她问:“师姐，你今晚还去采仙昙露么。”
　　翩跹道:“不了，只不过今晚要去剿灭血生兽。”
　　果真如谷主所言，朔月立刻请缨要去，常忆自然应和。翩跹根据师尊的安排答应了，心里却还犯怵。常忆眼下毕竟是个普通人，带她去真的合适吗。
　　朔月自告奋勇做了雪花酥，摆上盘子样子十分好看，翩跹忙着收拾灶台，故而常忆成了第一个品尝的。
　　“怎样？”朔月面含期待。
　　常忆犹疑着咬了一口。酥绵的口感，略甜的滋味。老实说，常忆觉得有些太甜了。但她看着朔月的神色，就把一整个都吃进嘴里去。
　　“好吃。”常忆点头。
　　朔月一拍手，脸颊边深凹下去一个酒窝:“这也是师尊教我的法子！她老人家唯一会做的东西，我学得起码九分相似。”
　　正当她们说时，翩跹已经出来了，她不请自来尝了一块，眉头却蹙起，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朔月哎呀一声，生怕自己做得不合翩跹口味。
　　谁知翩跹却咽了下去，说:“你这法子，也教教我。”
　　朔月不明所以，但却写于纸上交给翩跹了。
　　又是不见回春谷主的一晚，翩跹启程去剿灭血生兽，专程带了点仙昙露在身上，作为吸引血生兽的诱饵。
　　常忆只有一把剑在身，翩跹给她落了些护身的小法术，朔月则是搬出她带的各种法器。三人这么往山中浩浩荡荡地去了。
　　血生兽其实生得不算凶恶，浑身白，但声音嘶哑难听。每当受伤就会发出悲鸣，叫人心惊不忍。而且伤口出血很快，眼睛还会流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们在山中当真遇到了血生兽，刚开始呜咽如小犬，而后翩跹先发制人刺了血生兽一刀，血汩汩流下，它就开始大哭，哭到濒死时简直骇人。
　　朔月听得胆颤。她最听不得这种声音，总会共情。反而翩跹却很适应，她往日给灵兽治病也会听见它们疼得哭喊。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救它们，这时候是在杀血生兽。
　　果真如翩跹所说，血生兽有再生的能力，流血越慢恢复越快，只能不断从躯体完好的地方刺破，让血快速流干。
　　常忆二话没说就加入其中，她的剑使得行云流水，不消几下就把血生兽的筋骨挑开了。
　　朔月只能在边上为她们加点术法。她心想，难道除了杀死就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血生兽不过是被利用的，缘何要滥杀。
　　只是这点善心过头就会被曲解为优柔寡断、怯弱。她也晓得此理，只腹诽不会指指点点。
　　“你的衣裳也都是血。”翩跹瞥了常忆一眼，“回去泡寒潭吗？”
　　常忆道:“换下就好。”
　　杀死这一个，还要继续在山间巡逻，走到更远的地方去看。常忆想起朔月，回头看，却见朔月盯着血生兽的一张空皮走神。
　　“朔月，走了。”翩跹径直喊道，打断了朔月的沉思。她应了一声，追上来。
　　到下一处再遇见血生兽时，常忆说道:“师姐，你可会使血生兽消声的术法？”
　　翩跹不由得一笑:“会是会，但连你都怕血生兽的哭声吗？”她没多说，用灵力下了个诀。
　　朔月在边上看着，终于走上前去，试图帮她们砍上一刀。只见常忆手起剑落，十分利落，纵然没有灵力也能庖丁解牛般解决了血生兽。
　　这时，从一边传来猫的叫声。朔月和翩跹对视一眼，去一边的丛林里看发生了何事。
　　结果竟是一只猫儿掉入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坑，摔断了腿，虽然坑很浅它却无能为力，只能用叫声吸引救援。
　　朔月在坑上看，这猫是个野的，见她在边上，却要龇牙咧嘴吓退朔月。朔月说:“乖，跟我回去，我让师姐治你的伤。”
　　猫的警惕性很高，只在对方主动露出弱点或者致命点后才放松。朔月展示自己没有危险，又把手给它闻了闻，小猫不再凶她，仍旧不好接近。
　　等翩跹和常忆杀死了血生兽，往这边走来，她们俩满身的血一下子让猫又炸毛了。
　　翩跹啊呀一声:“好小的猫，放着不管就要死了。”
　　朔月提议:“我们可以带回去养么？”
　　翩跹为难。她蹲下来观察猫的伤势，思索了片刻，说道:“师尊不喜吵闹，往日我带回去的小动物治好后都被放生了，这猫这样小，若是依赖了人，往后放回林中很难活。”
　　常忆说:“但若不救，此时就会死。”
　　朔月连忙点头:“我来养它，我一定不让它给人添麻烦。师姐你救救它吧，等我走了我就把猫也带走。”
　　“这……”翩跹看连常忆都赞同了，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她虽放心不下，但想想看师尊也不会因此动怒。
　　三人商量着把猫劝好，又捞它出来。翩跹和动物打交道多，很快把猫儿哄好了带出来，她给猫暂且使了点法术，让它不感觉疼了。
　　猫得了恩，就待在她怀里，变得温驯至极。
　　只是这样如何才能继续杀血生兽？朔月便主动上前:“让我来抱吧，我正好带着它。”
　　翩跹把手臂引过去，试图让猫到朔月手上去。常忆怕猫会伸爪子挠伤人，在一边目不转睛守着。然而猫反而颤巍巍地爬向了常忆。
　　朔月反应过来，朗声笑道:“常忆，这猫喜欢你呢！”
　　常忆受宠若惊，低头看着怀中小小一团的生灵，好像自己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朔月教她轻轻抚摸小猫的脑袋，常忆僵硬地照做，猫开始呼噜呼噜。
　　朔月俯身看猫，又笑:“小猫的背上有块斑，我恰巧也有个胎记在那。看来我和它颇为有缘。”
　　那是个月牙儿形状的斑纹。翩跹笑说:“既如此，不如它就起名为月牙好了。”
　　“这样的话我可舍不得放生它了。”朔月喃喃道。
　　倘若有天与某人某物初次见面，就已不舍分离，那兴许是冥冥中缘分注定。朔月正有此感。
　　待这山都巡查了大半，已经天明。翩跹有先见之明，穿了一身黑衣裳，战况不及常忆惨烈。
　　三人带着小猫月牙往山谷里回走，天际的昏日一点点漫过云边。冬日的太阳总是如此多云、晦暗，总像雾气包裹着，叫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翩跹去换了衣裳，洗干净手脸，把生擒的血生兽一并给回春谷主带去。
　　朔月见状就不跟去看，她按翩跹的安排帮月牙找药草和垫窝的干草。
　　回春谷主一如既往在榻上打坐，翩跹走进屋里，等谷主示意后，禀报起这次出行所见所闻。
　　“常忆的剑法甚利，毫不心软。我虽有灵力，在杀伤上不及她。朔月则是优柔寡断，还救了一只猫回来。”
　　“猫？”回春谷主抬眼。
　　作者有话要说：
　　朔月:这猫和我很像。
　　朔月:这猫喜欢你呢！（疯狂暗示）


第17章 情却两为难
　　“对……一只猫。”翩跹小心翼翼观察师尊的神色。她显然在考察朔月二人的日常表现，这山谷里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昨日她们下山去做了何事，你可知？”
　　翩跹说:“我尾随二人行了半路，只知她们去了裁缝店和酒肆，后来所行偏僻，我跟丢了。”
　　回春谷主不知想了什么，冷笑一声，面色僵硬难看。翩跹谨慎打量她的神情，小心问道:“师尊，我从朔月那得了一张雪花酥的方子……”
　　这话不需说尽，回春谷主自然晓得翩跹的用意。她默默无言转过身去，挥挥手，让翩跹下去。也没有说如何处置“雪花酥”的方子。
　　过了几日，月牙的伤好了大半，翩跹有空就来逗它玩，朔月跟月牙的娘一样寸步不离。
　　本来朔月和常忆应当向谷主登门赔礼道歉，不过谷主暂不见人，她们没有机会。翩跹处处暗示她们外头的消息，得知天演墟依旧要去攻打丹鹤坞，朔月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她不知这算不算是山雨欲来，气闷于心，做什么都不能专心。何况在山谷里什么也做不了，常忆倒是日日练剑，她就去藏书阁里翻书。
　　朔月这日把月牙托付给翩跹，得闲去了藏书阁，想为常忆找本剑谱。按理说这里不会有剑谱，来之前朔月也向翩跹打听，翩跹只说她可以去翻翻看。
　　朔月找了一圈，果真没有找到。
　　正当她要走时，忽然瞥见晾在屋檐上又一本书，她神差鬼使地用灵力拿进来，只见纸页泛黄，被晒得发脆，然而里头的墨迹大多被水洇得看不见了。
　　看来这本书曾经掉进水里，又被捡起来。明明已经救不了了，主人家还存放起来，甚至破坏破摔地晒干。殊不知晒过以后更会报废。
　　朔月信手翻了两页，没看见多少留存完整的字。最后一页是手写上的，情况更是惨烈，唯独剩了署名的一个“春”字。大抵是回春谷主亲手写的。
　　她正要放回去，却不小心打翻了一边的茶水。朔月心头一惊。
　　不曾想，书上的内容这才慢慢恢复正常。朔月福至心灵，把水涂抹在手写的内容上，勉强恢复了几行。原来有术法附着其上，只有水洇才能看见字样。
　　内容很少，不过几句无缘无故的话，看不出背景和写给谁。
　　“我与你同心协力、无往不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待功成名就时，敬你一杯。”
　　落款已经是很多年前，甚至比魔族动乱还早。朔月心想，回春谷主的名号莫非这么早就有了吗？她把书放回原处，离开藏书阁。
　　走下来时朔月顺道去山谷周围转悠，她才发现那天看见的迎春花不止一处有，而是处处都有。只是迎春花没有种在山谷内，沾不到回春谷主术法的光，还处于枯萎状态。
　　可想来年春暖时，迎春便是满山烂漫。
　　回山谷时，翩跹任由月牙玩干草，自己正在灶房里实验雪花酥的方子。朔月也不去打扰她和常忆，蹲在院子里看月牙跑来跑去。
　　月牙的体型瘦小，喂了几天，倒有了点精神。刚开始走起来都颤，现在可以扑来扑去。
　　她看着看着，觉得这就像师尊把自己捡回来的时候一样。
　　常忆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看她和月牙，朔月去追月牙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瞧见常忆手中的剑，笑了一声，走到她旁边。
　　月牙就这么顺势爬到朔月肩膀上，又挨着到了常忆肩上。朔月惊呼一声，连忙帮扶住。
　　“它是真真喜欢你啊，”朔月笑道，“月牙喜欢你什么？莫非是你身上有特别的香？”
　　常忆被她一打趣，无所适从，只得低头看着月牙，背上的胎记很是显眼。她无端想起朔月说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胎记在背上。
　　朔月坐下，搓了搓手:“如果谷主愿意收留我们一辈子，或许我们这样过也挺好。”
　　不知天演墟的宗训如何，常忆只知道微渐元君的理念是必须闯出名堂。丹鹤坞的人不能是无志之徒，要想闲云野鹤一生是天方夜谭。也因如此，丹鹤坞人一直都少。
　　常忆纳罕于自己心中也认同朔月此话。她嘴上却说:“可你师尊的仇……”
　　朔月打断她:“如果我报仇的代价是要你违心，那我会换一种方式。以后我收集棠下真人勾结妖族害人的证据，一定能在仙门中找到愤懑不平之人，到时候结为联盟。”
　　朔月好像真的放弃了给常忆换灵根的事情。常忆听她畅所欲言，心里竟不是滋味。可她分明不在意惹来半生灾祸的灵根。那她到底在意什么？
　　一概说不清楚的心绪，都必须忘怀。
　　可是常忆破天荒地问她:“那我呢？”
　　朔月错愕地看向常忆，似乎不明白常忆问此的用意。她并不是在质问，好像是在探求，想掂量她的身份。
　　常忆怎么会关心这个？朔月以为自己错意，哈哈干笑了两声，避重就轻回答:“灵根的事……或许我不要你去杀棠下真人了，谷主就会答应的。你的灵根会回来的，不必担心。”
　　常忆盯着朔月半天，她觉得朔月并不懂她的意思。可常忆也不知道自己问这句话究竟要什么。于是常忆猛地站起来，往谷主的居所走去。
　　朔月想喊她一声，最终没喊出来。
　　她把人家带着浪费了如此多的时日，难道还要阻止常忆为自己争取点什么吗。
　　回春谷主接见了常忆。
　　“我知道谷主是在考察我们，恕我无礼，敢问谷主意下如何？”
　　回春谷主看向她身上别的剑，让常忆坐下，问道:“你是丹鹤坞的人，微渐元君唯一的徒弟，你有什么道理要帮朔月？”
　　“她救了我，所以我答应她的请求。”
　　其实要说报恩，倒算不上。赏识那就更不沾边。常忆心里觉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样的感情与她无关，也不足以形容她对朔月的所思所想。
　　但那时朔月毫无防备地来找她走，给她喝了一碗粥，常忆莫名觉得这个人待她是真心的。这是微渐元君所嫌恶抵触的情，让常忆觉得惶恐而好奇。
　　那时朔月给常忆的平安牌，后来处处的关怀，都让常忆觉得朔月应该是有所图才对她好。否则她无法接受朔月对她好只是出于真心——别无所求。
　　真心，收的人受之有愧、无以为报，诚惶诚恐，给的人却如覆水一盆，转眼就能见异思迁。因此宁可想作是有谋而来。
　　“你不怕就此和微渐元君一刀两断？你不怕朔月有事瞒着你，将来你会后悔莫及？”
　　常忆垂着眼，沉声答道:“不会。”回春谷主不知她所言的不会指的是她不怕，还是朔月不会瞒着她，还是微渐元君不会一刀两断。
　　或者三者皆有呢？
　　回春谷主又说:“很多事情你不知情，就像你被驱使着杀人一样，你只知道你要杀谁，却不知为何要杀他。这不是你的本意。”
　　常忆陷入沉默。
　　“如果要我帮你，你觉得你可以给我什么好处？”
　　“我不知谷主生平所好何物，所愿何物。”
　　回春谷主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我生平所好无一物，所愿不可成。你不妨猜一猜，倘若真有缘，我便答应你们。”
　　常忆默默回想。她知道回春谷主的生平，微渐元君其实不是个独来独往之人，她往日曾和仙门几位有名的道长都有浅薄的交情。其中也有回春谷主。
　　不过回春谷主那次前来相救，发觉被骗，以后就隐居山间再不理人了。所以谷主厌恶上当受骗，她需要信义。
　　作为一个医修，倘若不是被迫选择，起因一定是她想要救人。所以谷主有颗怜悯之心，她需要善心。
　　常忆开口:“当今世上仙魔二族对峙，乱象横生。若能将魔族之子带回，再阻止微渐元君通魔，仙门大可太平一段时日。我愿尽力一试。”
　　回春谷主笑了:“不自量力。”
　　常忆缄默，却听见回春谷主另起了句腔调:“你若是能杀死那只带回的猫，我会帮你。”
　　她心头一惊，错愕抬头，回春谷主脸上不起波澜，仿佛方才只是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常忆不敢置信。
　　回春谷主盯着她，再次点了点头。意思是常忆没有听错。
　　常忆杀人也不计其数，手起刀落没有犹豫过，别说今日叫她杀一只小动物。一剑下去可以给个痛快。然而那只猫这样得朔月的欢心，想起葬大雁时朔月的神情，常忆踌躇。
　　“怎么，你倒是这时候假慈悲了？连只猫都杀不了，怎么杀棠下真人？”回春谷主讥诮道。
　　常忆辩驳:“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恕我难以从命。”
　　“你既然有决心请我，又相信朔月同你交情好，怎么就怀疑一只猫会让你们决裂？如果她当真为了一只猫和你一刀两断，那你们的情谊也不过如此。”
　　“您误会了，我和她没有交情，”常忆如实说，“我与她认识不过月余。”
　　回春谷主微微一哂，似是不信她所言。
　　“我只这一个吩咐，你若是做到了，就来找我，限你明日之内。做不到，和朔月离开此处，往后再勿来叨扰。”
　　常忆没有再求，默默离开。她在路上还不断回想谷主方才的话。是的，她很清楚自己与朔月没什么交情，所以她为何要顾及一只猫对朔月的影响？
　　还是说月牙死了真的会让她们两个生恨？
　　常忆不知道，她对人情尚且不清楚，就有这样的难题摆在面前。这不是选择谁，而是选什么都是朔月吃亏的事情。反而只有她会从中得利。
　　如果存在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但做与不做都会危及一个人，那是做还是不做？
　　常忆隐约领会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再不能考虑自己的利益，而要把危及的那个人作为考量的中心。因为她在意，所以她如履薄冰。
　　常忆整整思考了一天，没能下手。常忆也不把事情告诉朔月让她为难。况且月牙一直在朔月身边，常忆寻不到机会。
　　眼看一日的期限就要到了，常忆站在门边，默默看着朔月和月牙玩闹。她想起朔月说的——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确实很好。
　　但常忆清楚得很，无华道人于朔月而言何等重要，正如她当日所言，一日不报仇一日寝食难安。常忆第一次见到别人的伤悲会心上一震，第一次为别人的情绪所感染。
　　一切异常的解释都是她在意她，常忆在意朔月。
　　常忆要想跳出这个结，首先要放弃为朔月考虑。
　　月牙翻了个身，往另一边跑过去，朔月提起裙摆追过去，欢笑淡在黄昏里，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抱着月牙走回来，低着眉眼嘴角弯弯，不知在对月牙说什么。
　　夕阳总是灿烂而孤寂，落日挥毫万里，何等热烈。然而山林层染，历尽千峰后，褪成一片沉沉暮霭，余晖无声。
　　朔月就在这么枯寂的景中向常忆走来，兀地抬头冲她一笑，很是寻常。常忆忽而觉得天下风景不过一霎那，朔月短短几步间就走尽了。
　　翩跹忽然喊朔月去帮忙，她应了一声，把月牙留在原地。
　　就在灶房边上有个水缸，若这会功夫月牙溺死在水缸里，没有人会怀疑常忆。
　　常忆收回目光，看向水缸。


第18章 一场送别宴
　　“常忆？”朔月忽然喊她，“你在水缸边上做什么？”
　　常忆猛地惊醒过来，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向了水缸。然而转眼看朔月，她仍是寻常模样，毫不疑心。
　　常忆怅然若失地摇头，匆匆往谷主那边去了。朔月留在原地不明所以，她看常忆的背影渐渐远了，失笑。
　　“月牙，过来看鱼。”朔月蹲下招呼猫儿，心里还惦记着常忆近日的反常。
　　常忆走到回春谷主屋前，却不敢敲门。她站了许久，听见门自己开了，心上一松。
　　谷主打量她一眼，心下明了，说道:“你没有杀它。”
　　“我下不去手。”常忆挫败而泄气地低下头。
　　“你去告诉朔月，准备准备，今晚我就为你移回灵根。”回春谷主一挥手。
　　常忆又是惊愕抬头，只见回春谷主蹙眉:“怎么，你没听见？我可不说第二遍。”
　　“可我没有杀它，我没有完成你的命令。”
　　谷主嗤笑一声，看她实在不解，有些好笑，便解释道:“你在微渐元君手下时，不过一个无情的杀人工具。你知道吗？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无操守又无底线之人，这样的人任你拿什么来说教劝阻都拦不住。她要杀谁，从不问为何，只管杀，连一丝怜悯都没有。而你往日就是这样的人。”
　　常忆早就听过这样的论断，自然也接受了她被驯化成一个工具。此时回春谷主毫不留情说出来，她也不反驳。但言语中隐含的贬义，却让常忆不快。
　　兴许是因为她怕旁人也这样觉得，尤其是她在意的人这般想。
　　“你可以杀棠下真人，自然也可以往后来杀朔月，来杀翩跹。你心中不顾及情义，就没有自己的人生。你不知情分二字如何珍贵，危及时能救你一命，无援时也为你送来及时雨。只有你明白了，站到我们这边，我才肯信你。”
　　常忆好像明白了什么，犹疑着问:“谷主担心我会伤害朔月？”
　　回春谷主怔了片刻，点头。随后她又挥手让常忆出去:“你快去通知她。”
　　常忆拜了一拜，转身就飞奔出门，朝朔月跑去。
　　她想，微渐元君所说的天下最可怕的东西，在回春谷主这里却是最珍贵的。
　　师尊说，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往后定有她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天。谷主说，危及时人情能救她一命。
　　她想，她已经不是丹鹤坞的人了，微渐元君教她无情，因为她自己就是无情之人。回春谷主面上冷若冰霜，却处处为朔月考量。
　　真心难给，真心难收。然而在犹豫、自闭的空当里，已然错过无限风光。倒不如真心赴这人世间，纵然万死亦不悔。
　　“朔月！”
　　夕阳何其短促，一瞬即逝。常忆要找的人站在暮色里，看不清眉目。说不上是多么殊色，然而只有她会在常忆呼唤后转身等待。
　　为她停留的人，如何叫她不在意。
　　“答应了。谷主……答应我们了。”
　　朔月的表情定格，一瞬间爆发出极其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吗！太好了！”
　　回春谷主远远就听见外头一阵笑闹，没奈何地揉揉太阳穴。这些吵闹鲜活的小姑娘真是令人羡慕，可惜她早过了那样的年纪，也无人与她欢笑。
　　她不经意瞥见窗外的梅枝，似乎已在结苞，不日就要开放。冬日难挨，却是离开春最近的时候。
　　等到两人准备好一块往这边过来了，回春谷主板着脸给朔月和常忆开门，让常忆到房间里准备着，翩跹来为她打下手。
　　朔月进门后笑就没止过，谷主几番想问她都忍住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朔月的心从未动摇过，一定要做此事。回春谷主也不再阻拦。
　　常忆知道移回灵根需要开膛破肚，谷主为她先擦了药，施加法术，这样便不必忍受常忆就此失去意识，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
　　等她醒来时，屋里一片幽暗，窗外投进几缕阳光，映出屋子里的灰尘来。看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常忆正要坐起来，忽然感觉丹田内有灵力在运作。
　　有些陌生，她适应了好一会才恢复。这股灵力像是初次降落在她体内一样，虽然还是像往日一样融洽，却有些说不出的偏差。
　　常忆见屋内无人，起身开门看外头。
　　一开门，铺天盖地的阳光充盈了屋内，照得常忆眯起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看向山谷四周。月牙还是在外头自顾自玩耍，而翩跹则是在翻晒草药。
　　常忆往翩跹那边走，闻见淡淡的药香。
　　“师姐，不知朔月在何处？”
　　“你昨天移回灵根后，她就说要准备把你送回丹鹤坞，收拾行李呢。”
　　常忆便道谢:“多谢这几日的照顾。”
　　翩跹笑了一声，摆摆手，不以为意:“这算什么……你去丹鹤坞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可别让朔月的努力白费了。”
　　明明她们是一起认识的，但翩跹和谷主对朔月总是更亲近些。常忆也不在意，自然她也觉得朔月理应被如此重视。
　　常忆推开门，朔月果真在收拾东西，她把很多衣裳都留在了这里，还有法器什么的都留下不带走。最后收拾出来的包裹很小一个。
　　常忆道:“你用芥子珠可以都带走。”
　　朔月笑道:“这算是报答，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总得给谷主一些礼物。虽然不太值钱，但也凑合一下吧。”
　　她把衣服叠起来，常忆认出这是最开始朔月给自己穿的那件衣服，朔月好像很喜欢这件才要带走。
　　常忆想到朔月应该没有盘缠了，便把她的翡翠簪子也找出来，递给朔月:“这是你的东西。”
　　朔月推拒:“可是你都收了，我怎么能要回去。你拿着。我们前些天去做的衣裳，今日就去取回来吧。”
　　话题一转，常忆下意识答应，把簪子收了起来。只听朔月再旁感叹:“下次相见不知何时。”
　　下山前，翩跹说要为她们做一顿送行宴，让二人早些归来。朔月应下，便也不多耽搁，直奔裁缝店去取衣裳。
　　末了，她还抽空去见了芸娘，听说她们一家人过得都挺好，朔月放了心。陈二娘说起赖以安的事情来，又替赖以安归还了一部分朔月的钱。
　　朔月没有拒绝，带着钱去买了酒。常忆心想，她分明知自己会醉仍要买，这次可是又要一醉解千愁么。
　　朔月却很高兴，问常忆:“你御剑是不是很厉害，要么载我一程吧？”
　　常忆没有道理不答应她这点小请求，很爽快让朔月站上来。冬日的风稍冷，常忆心想她恢复了灵力，可以为朔月施一个挡风的诀。
　　朔月在后面自言自语着:“不知道师姐今日做些什么菜呢？也不知谷主喝不喝酒。”语调无端惆怅。
　　正听着，朔月话锋一转:“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常忆心上一跳，问:“何事？”她不由得要设想朔月接下来的话，然而等了半天，朔月只是笑了两声。
　　“说与不说都无异，倒不如不说为好。”
　　她分明不是个吞吞吐吐的性子，此时倒很不痛快，常忆也不勉强朔月说，于是暂且把此事放下。
　　送行宴是朔月从没见过的豪华，更难能可贵的是回春谷主都来用饭了。
　　只是一顿下来，回春谷主只是尝了尝雪花酥就做罢。朔月本想说这是师尊亲传的配方，又想为谷主倒一杯酒，都被谷主冷漠的神情逼回来。
　　看来谷主并未因离别稍缓颜色。
　　翩跹见师尊在边上，不好喝酒，回春谷主好似也知道自己妨碍了小辈们，独自往一边走开，看方向应当是去藏书阁。
　　朔月给翩跹斟了满满一碗:“师姐，这个相当醉人，你可不要小看了。”
　　“是你的酒量太浅吧。”翩跹不屑。
　　“你不信么，那我们来比一比。但这样没意思，不如猜拳，若你输了我问你什么都要答，反之我也是。答不上就要罚。”朔月又说，“常忆你也来么，你以茶代酒。”
　　“为何常忆可以免酒？”翩跹哼道。
　　“因为酒是我买的。”朔月笑道。
　　然而常忆很明智，主动退出这场一看就是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游戏。
　　第一次猜拳翩跹输了，显然她极其不擅于此，而朔月沾了师尊的光，精通。朔月不假思索问道:“我师尊和回春谷主往日有何交情？”
　　翩跹眉心一跳，遥遥地往藏书阁瞥了眼。她又观测周围有没有回春谷主留下的“眼线”，道:“交情不算深，青梅而已。”
　　朔月追问:“为何我不曾听师尊说起？”
　　“你拜无华道人为师，那都是她们分道扬镳多少年后了。”翩跹一哂，“再来再来，你不许再问这样的问题，我一概不答了。”
　　“师姐，你耍赖。”
　　“我哪有？好，你输了。我问你……”翩跹略一思索，“无华道人的俗名是什么？”
　　“师姐都不许我问，自己倒问起我师尊的事来了，”朔月猛地灌了一口酒，“其实我也不知师尊俗名。”
　　……
　　两个人最后直接不猜拳了，就这样斗起酒来，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天昏地暗。最后杯盘狼藉，翩跹醉倒在一边，朔月笑她:“师姐……我就说，你酒量……不行。”
　　她醉眼朦胧看着常忆，常忆滴酒未沾，也静静回看她。灯火映着朔月的侧脸，她原本对着翩跹如此多话，一见常忆却沉默下来，只是笑。
　　常忆最终没能抵抗住，别开了脸。
　　朔月放声大笑:“我赢了。”
　　常忆腹诽，她们原本也没说要比，朔月擅自主张，擅自裁决，分明违规。
　　朔月又端起酒杯来敬常忆，嘴里胡言乱语，常忆就知道朔月定然又不认得自己。她心想总不能让两人就这么睡在外头。
　　于是常忆把翩跹搬回了屋子里，等她出门时，朔月竟然乖乖坐在桌子边，一动不动地凝视自己。常忆无端想留住这一刻，站在门边，看了她好一会。
　　朔月忽然捂住脸，闷声道:“我输了……不行，再来！”
　　常忆失笑，朝她走过去，低声道:“分明知道要醉还是不节制，伤心也喝，高兴也喝，如何不伤身。”
　　她要把朔月送回房中，朔月靠着她，仰头盯着常忆的侧脸，手中还拿着酒不肯放松。为防止酒泼洒出来，常忆走得很慢。
　　屋里没有点灯，常忆先燃了蜡烛，牵她过去。朔月坐到床边，却不肯松手。常忆好声好气地劝她，朔月却紧紧抓着常忆，一边还喝了口酒。
　　“我有件事……要说。”
　　常忆点头:“我听着，你说。”
　　朔月眼睛眨也不眨，端详常忆良久，末了道:“可她未必记得呀，说了也是我自取其辱，不说。”
　　常忆没奈何，僵持不下，只能硬生生扒开朔月的指头，疾步离开。她心想，是否应该给朔月脱鞋盖被，毕竟冬日尚冷。
　　还没等常忆思考完毕，身后忽然有人拉住她，往后一拽，竟生生拖了好几步，最后两人一起倒在了榻上。
　　常忆混乱中压在了朔月身上，脸陷入她的颈窝边上，朔月头发的草木香钻进鼻腔中，堪称无孔不入。
　　常忆扭了扭脸，空气从一边溜进来，总算让常忆缓了口气。
　　忽然，身边人侧过脸来。


第19章 何日再相见
　　常忆尚未看清朔月的神情，眼中就只剩一片昏暗。唇上一凉，又什么东西渡了过来，几乎要呛到喉咙里去。
　　常忆猛地坐起身来咳嗽，口舌中辛辣而又苦涩，等她呛完，这点苦涩又转成浓郁的馨香。她后知后觉方才发生了什么，一时耳热，不敢回头。
　　朔月喝醉了，但她没有。
　　不，兴许她也很快要醉了。常忆怔怔擦过嘴边，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却还是别人喂给她喝的。
　　朔月拉了她一把，常忆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麻了，她晃着站起身来，转头瞥向朔月。朔月躺在床上，目不转睛看着自己，手边的酒倒了一床。
　　这就是罪魁祸首了。
　　常忆颇有些头疼，但刚才发生的事情对她冲击更大一些，她无暇顾及酒泼洒了床榻这件事。
　　朔月吞吞吐吐说:“你醉了。”
　　常忆摇头:“是你醉了。”
　　朔月闻言，笑将起来，扒着常忆的肩头坐正，又歪歪扭扭倒在她身上。
　　“你见到常忆的话，告诉她……我想让她也尝尝这杯酒，因为，真的很辣。”
　　常忆下意识看向她的唇边，酒渍在灯火映照下变得剔透。她心想，方才做出这样冒失的举动，却不知眼前人是谁，朔月难道在谁面前都没有戒备么。
　　分明常忆不敢承认这件事，朔月却要大张旗鼓凑过来，唇边还留着罪证。常忆不能不在意。
　　她心上烦闷，把朔月手中的酒坛抢过来，但见朔月直勾勾看着自己，便毫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口。喉咙立马如火烧一般，常忆顿觉后悔。
　　酒是穿肠毒药，此话原不假。
　　朔月盯着常忆笑:“你醉了。”
　　她吃吃笑了一阵，又说:“其实我心里一直爱慕一个人，我想有一天能……”
　　常忆猛地把朔月的头按在自己肩边，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她心里忽然像泼了凉水一样。朔月心里有爱慕之人，酒醉后兴许认错了，才会做出失格之举。
　　朔月挣扎了几下，没声了。常忆觉得再拖下去兴许她也会醉，更是狼藉一片。
　　目前这烂摊子无人收拾，常忆无可奈何，把朔月先带回自己的屋里安置下，又在地上铺了层席子，就这样睡下。
　　地上很凉，肠胃里却因烈酒而发烫。常忆感觉脑内混沌无比，翻覆睡不着，忽然榻上一声响，朔月从床边咚一声滚了下来，砸在常忆边上。
　　“……疼吗？”常忆翻起身来。
　　却见朔月呼呼大睡，根本没影响到她。常忆略有不满，疲于收拾烂局，一倒头睡下去。
　　常忆生平第一次感觉有人能像命令一样左右她的思想。可是朔月明明威胁不了她，常忆还像被拿捏了把柄一般，辗转反侧。
　　第二日清早，朔月醒来，发觉自己在地上，转头又看见常忆，直接僵在了原地。
　　她顾不上头疼，火速起身，把常忆抱回床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回到自己屋里，发觉酒渍干了，大为悔恨，将被子拆下来去洗了。
　　幸亏朔月醒得早，还能篡改昨日发生的事情。
　　只是到底发生什么，朔月却记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毕竟她又不是师尊那样胆大妄为的人，即便醉了也会有所收敛。
　　她又想，昨日没说的事情，会不会趁着酒意说了？
　　翩跹也醉了，故而睡到日上三竿。真正送行的时候，只有回春谷主一人。
　　常忆和朔月打算一并下山，各分两路离开。常忆回丹鹤坞，而朔月未说她要去何方。
　　因着昨夜的混沌，常忆一直不太敢正面朔月。偏生朔月倒似个没事人。
　　在山脚下，朔月把之前定做的衣服交给朔月，一派情深义重:“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常忆你要记得我啊。”
　　常忆却念着昨夜她说的话，心底不是滋味。她追悔莫及，若是不在意，就能不牵肠挂肚。她今早想过一别两宽，朔月却要留下东西给她做念想。
　　朔月仓促地笑了笑，又说:“算了，还是别记得我了，太丢人。你忘了我也是好事，毕竟和我有太多瓜葛不行。”
　　常忆反反复复想起昨日的酒，她知道朔月会忘，可她却不能忘。原来人情牵挂便是如此，两方从来不是对等的。记得更多的那个人总觉得要吃亏一些。
　　她没多再说，决然转身，御剑往丹鹤坞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丹鹤坞那一边恐怕很快就要落雪，朔月给她挑的衣裳，一直要等到开年开春才能穿上。
　　常忆忽然想再见朔月一面，即使她们才刚刚分开。何时才能再见呢。其实她不该想念，她的想念对于丹鹤坞是背叛的铁证，是黑白无常索命的恶名。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常忆再次来到丹鹤坞的辖地。
　　丹鹤坞不同于天演墟建立在深山之上，反倒在河湖周遭。
　　寻常的仙门都建立在深山中，远离闹巷，丹鹤坞却好像刻意要宣扬威名一般，甚至插手凡间的商事。最开始常忆也不习惯，后来才发现微渐元君当真在管人间的杂事。
　　微渐元君开始主张仙魔交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就没能得到仙门的认可，如今诞下魔子后更加。
　　丹鹤坞的地盘立在闹市里头还有个更加显著的作用，防止战争爆发。仙门总要顾忌百姓的死活，不会在丹鹤坞的老本营打起来。
　　常忆走到大门前时，有人认出了她，主动往里头禀报去了，谁也没拦住常忆，但谁也没上前来慰问她，反倒都拿戒备的眼神来看。
　　说实话，丹鹤坞的人很少，第一是微渐元君与魔王交好颇受人诟病，第二是建立宗门的时间不长，长老级别的人物稀缺，微渐元君又不轻易收徒，没有吸引力。
　　过去许多魔修主动来丹鹤坞，眼下魔王都被封印起来了，魔子也未苏醒，形势不利，他们又都跑回魔界去。
　　天演墟已经放话说要讨伐丹鹤坞，能留在宗门里的不说忠心，起码也是站在微渐元君这头。既然如此，他们自然知道微渐元君说过舍弃常忆类似的话。
　　没想到的是，已经被天演墟带走囚禁起来的常忆自己回来了。不但如此，她面貌仍未改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常忆不看周围人，径直往微渐元君的居所走去。
　　她思忖着如何才能把谎话说得滴水不漏，如何先骗过微渐元君，再思考杀死棠下真人的事情。凭她一己之力不太可能杀死棠下真人，但若巧妙地利用微渐元君，绝对能做到。
　　走了一路，常忆到了微渐元君的宫殿前。
　　这里是丹鹤坞最冷的地方，当然不是高山之巅那样的寒冷，而是微渐元君摆阵迎来的冷气。她讨厌热闹讨厌到了极点，外头还有人说微渐元君更适合去阴暗潮湿的魔界。
　　常忆想起当年魔王也有说过带微渐元君去魔界，但微渐元君却不肯放下仙门的盛名。
　　试想，剑道的尊者若是入了魔宫，自然就被众人定义为走了歪门邪道。反之，留在仙门倒还有可能是求天下大同。
　　不过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附和微渐元君的理念，加入丹鹤坞的人不过是图仙门的资源。在天演墟成为敌对阵营后，还有不少人卷铺盖走人。
　　先前通报的人把话带到了，微渐元君早早就站在门口迎接常忆。又或者说，阻止她进门去。
　　两人远远看见彼此，微渐元君不打算走到殿外，常忆也极慢地走，怕到了对面却无言以对。
　　越走寒气就越重，好像身上凝了层霜。常忆习惯了待在回春谷主的山谷里，便觉得此处冰凉刺骨，几乎不能呼吸。
　　微渐元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常忆，你离开了很久。”
　　这句话，好像在好奇常忆这些日子的经历，又好像在怀疑她的意图，常忆还是推测她是在怀疑，毕竟若是打感情牌那不是微渐元君的作风。
　　于是常忆冷冰冰答道:“死里逃生，常忆来迟了。”
　　外头的确有天演墟的人追杀常忆，不难想象她要逃出来如何艰难。微渐元君到底是听说过常忆受了伤才逃出来，因此点点头算作答复。
　　“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微渐元君一面走进宫殿一边问。
　　常忆踩在冰雪堆积的台阶上，沉默着摇头。
　　天演墟是名门正派，也自觉认为剖人灵根太不仁义厚道，所以没有往外宣扬声张。也是因此，微渐元君才不会怀疑常忆找到了回春谷主。
　　回春谷主那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厌恶微渐元君。师尊这边也一样，起码两人不会携手合作。
　　微渐元君打量了常忆一阵，说:“这件衣裳是你自己挑的？其实不大适合你。还是穿我素日为你挑选的那些。你的剑怎么搞得花里胡哨的？”
　　常忆往下瞥了一眼，没有应答。
　　“能把剑带回来就好，你该丢掉剑鞘，换回原来那个。”微渐元君倒了杯水喝完，又说，“过几日天演墟的人就要打过来，你回来的很是时候。”
　　终于说到了常忆想听的话题，她接道:“常忆自当不负众望，替您重伤天演墟宗主。”
　　微渐元君瞥她一眼，轻笑一声:“不需，不需你去做。我有另一件事要你替我去办，就在这几日。”


第20章 领命身已陷
　　常忆甚至不需要问，她在微渐元君的吩咐面前，即便不应答也可。因为不管怎样都没有拒绝的选项。
　　微渐元君道:“多年来我寻找解决封印的办法，而我近日得了人报信，终于找到了。”
　　常忆看微渐元君面无喜色，便知这不是个好办的差事。兴许办法在某个人身上，而那个人不是丹鹤坞这边的，也不会倒戈。
　　“魔王封印之时，你也在。你知道是谁出了主力封印魔王——天演墟的无华道人。她精通奇巧之术，竟以灵根为底，做了个没钥匙的锁。”
　　常忆暗自思忖此话何意，不解。
　　微渐元君便说:“她用灵根来设阵，则是把性命与封印挂钩，然而她用的却不是自己的灵根。我循其踪迹，察觉封印和月相盈亏有关，无华道人刻意用天象变化来影响阵法，致使每日阵眼变动，不能解开。”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常忆，冷冰冰吩咐:“而我要你去带回这个人的灵根。她就是无华道人的徒儿，名叫朔月。前些日子听说你打晕她放火逃了，这些天你莫非不曾见过？”
　　常忆听到朔月的名字，顿时脊背发凉，多亏此处本就寒凉，常忆不会因惊惧而神色有异。
　　她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急不慌说出来:“天演墟企图废我灵根，我逃出来后不敢贸然回到丹鹤坞，唯恐带给师尊麻烦。于是常忆在外养伤，直到今日已养精蓄锐得当，特来相助。而那女修，我确乎不曾见过。”
　　微渐元君眯了一下眼睛，凝视常忆的脸，常忆仍如木头人一般毫无波澜。
　　她便说:“你若是顾及我的安危，终有一日不能自保。你本可以反杀天演墟，全因一时犹豫白挨这阵子的罪。我在外头放话不许你回来并非真意，你也应当知晓，若我表现得尤为在意，天演墟只会看管你越发地严。”
　　这番话到底还是指责常忆没有做到漠视一切。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说常忆不该期待微渐元君来救她，否则不会平白无故被困多日。
　　常忆莫名想问一句，如果她真的死了呢？微渐元君会后悔还是置之不理。
　　可惜她没有立场来问这句话，也不敢问，结果必然伤人，她只是想要装一下糊涂。
　　“天演墟这阵子也在找那个女修，因为无华道人竟把毕生修为都放在玉佩里传给了她。棠下真人也真是滑稽，竟没想到这一层，放她走了。可惜，若你这些天遇到她，便能助我一臂之力。”
　　微渐元君忽然慢步走近，常忆面不改色。她说:“这些天独自在外，辛苦你了。”
　　这不像微渐元君能说出的话，常忆干巴巴答道:“没有。”
　　微渐元君无端笑了一声。她再次嘱咐:“你取她性命，带灵根回来便是。无华道人真是阴魂不散，活着的时候冥顽不灵，死了还能给我添堵。”
　　常忆这才接受了刚才微渐元君说的话。她要她杀朔月，而天演墟的人也要追杀朔月。虽说是带朔月回来，但和杀也没区别了。
　　常忆领了命出宫殿，昏昏然不知所在何地。微渐元君站在殿门口遥遥目送她，好像要将视线附着在常忆背后，永远看着她。
　　常忆木木地走了一段路，才打了个寒颤，惊醒过来。
　　眼下朔月要她杀棠下真人，微渐元君要她杀朔月。无华道人用朔月的灵根做底封印了魔王，意图何在？难道是觉得旁人怀疑不到朔月身上？
　　既然如此，是谁给微渐元君传的信？难道她们这些日子果真有人在背后监视着？
　　常忆拖着步子，走得极为缓慢而颓然。
　　她已经完全做不到置之事外。常忆做不到。从朔月叫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常忆已经不再是微渐元君一个人的剑，而是朔月口中呼唤的常忆。
　　她再不能不假思索地遵从微渐元君的命令，她需要思考的太多。比如她真正想要什么，比如她牵挂之人的安危生死。
　　这些常忆在意的东西，都和微渐元君所期望的背而驰。
　　常忆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牌匾，觉得寒冷而陌生。微渐元君的身影已经不见。她几乎可以想到自己留在丹鹤坞日后的萧条景象，哪怕衣食无忧，哪怕德高望重，也不过一个冰冷的刽子手。
　　无情无义的人终究寂寞，不仅杀死了别人，也不放过自己。
　　山谷里的岁月如何值得向往，也许她不光有暖冬，她还可以期盼来年的春天，会有蝴蝶飞在迎春花上，还会有烟火灶里烧出来的糕饼。
　　常忆握紧剑。
　　*
　　常忆没有立刻前去寻找朔月，她在宗门内留心观察了一番，才推断出是谁给微渐元君报的信。
　　宗门里有几个她未曾见过的新面孔，但道行看起来又不低，恐怕是天演墟的人投到丹鹤坞来了。
　　当今世上大多人都主张抵御魔族，维系仙门和凡间百姓的关系。和魔族修好不是稳固的决断，一旦魔族阳奉阴违，仙门和人族的关系也会崩裂。
　　仙门说是靠灵气为食，如今灵气稀薄，多数修士甚至不能辟谷，既然如此就脱离不了人的根，离不开草民的土。
　　然而总有人会选择信任魔族，他们认为微渐元君和魔王已结秦晋之好，又有魔子作为继承人。如今魔子尚且年幼，只要悉心教导，往后继承大统定能世界大同。
　　天演墟中便有一人这样想，微渐元君昔日与之结交。或者说，当年微渐元君见无华道人拜入天演墟后，特意制造了一场偶遇，顺理成章策反了一个人，用以监视无华道人。
　　常忆清楚微渐元君和无华道人的那些往事，不是有传言，也不是微渐元君写了什么自传。而是因为微渐元君时常暗骂无华道人，即便人家死了快三年也一时不忘。
　　常忆只要把仙门当年发生的大事略微一勾连，就懂了个大概。
　　微渐元君许多年前也是个无名小卒，但比较与众不同的是，她是个半魔。魔和人生下的孩子天生具有神力，微渐元君比一般人要有天资，却也不受凡人待见。
　　后来她选择以人的种族修仙，却依旧和魔王保有联系。
　　魔族当时和人族势不两立，作为半人半魔的微渐元君，尚且孤立无援，她便异想天开，宣扬仙魔交好的思想，因为这样对她极为有利，也能让她的身份得以立足仙门。
　　那时候众人嘲她为了一己之利才主张和平，也有人笑她自以为是、不自量力。只有无华道人一拍即合，前来投奔。
　　具体无华道人是怎么对微渐元君失望至极，转而投向天演墟的怀抱，常忆就不得而知了。
　　而在那之后，在微渐元君还没有和魔王正大光明在一起的时候，魔王曾经受仙门围剿受了重伤。微渐元君就是在这时候设计欺骗回春谷主，救下魔王，以至于回春谷主往后再不肯轻易救人。
　　自此一过许多年，当年风华正茂的仙长们，其中无一人飞升，唯一有实力的也为情所累。无华道人曾经能与众人争桂冠，而今尸骨已寒。
　　微渐元君在天演墟的人脉如今投奔到丹鹤坞手下，但对上天演墟的人依旧寡不敌众。常忆若真能拿到朔月的灵根，就会让魔子苏醒，不求魔王也解开封印，起码能号令魔界的兵马。
　　这样大的任务，偏偏交给常忆，常忆却知道微渐元君的用意。
　　她并非真的对常忆深信不疑，她也不完全信天演墟的情报，所以要常忆去探虚实，试探她的诚心与忠心。
　　如果常忆全力以赴做到了，证明她起码还为丹鹤坞效力。如果没有做到，微渐元君也有余力自己去寻。
　　这日，常忆正欲禀报微渐元君，她暂且助宗门抵抗过天演墟的来攻，再去寻朔月。怎料她一进殿中，就看见一人正立于微渐元君面前低语。
　　“元君，我此言非假，我有证据证明她们这段日子一直在一起。”


第21章 我心有所恋
　　常忆心头一惊，正欲转身藏匿，不料已被微渐元君发觉。
　　“常忆，过来。”
　　常忆硬着头皮走过去，只见那与微渐元君对话之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弟子，模样看起来生，也许不是丹鹤坞的旧人。
　　见常忆打量了此人一眼，微渐元君冲那人点一点头:“你下去吧，领了门服后便安置下来。”
　　常忆猜想，兴许是她狐疑过分，才误以为这人说的是她和朔月。微渐元君与她面对面半晌没有说话，气氛冷得让人胆颤。
　　微渐元君终于开口:“你会为我杀棠下真人，对吗？”
　　常忆垂下眼去，点了头。
　　“你也会为我杀了朔月，对吗？”微渐元君刻意走近一步，凝视常忆。常忆只觉得周身被视线爬满，不能躲开。
　　她又点一点头，没有片刻迟疑。
　　微渐元君移开目光，忽然冷笑道:“你分明和朔月一路相伴，却骗我你是孤身一人。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放弃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丹鹤坞？”
　　兴许是微渐元君也觉得对常忆说人情有些太滑稽了，她干脆命令:“你今日就取下她的灵根来见我，否则我也可以让你死在这里。”
　　常忆心中凄然。她纵然无情，也是微渐元君让她无情。然而常忆心中有情，若是微渐元君拿过往二十多年的情谊来好生相劝，常忆定会心软。
　　她是她的师尊，是她把常忆从血泊里带了出来。虽然她让她走上一条不归路，却也向死而生。常忆觉得自己没有谅解的权利，她如今只好失望。
　　“师尊，别无他法吗？”
　　微渐元君面容越发凌厉，几乎带着怒意:“她不过与你走了多少天，你为了她的性命，就不顾丹鹤坞的存亡了？”
　　微渐元君夺过常忆身上别的剑，将剑鞘取下，扔在在地上，信手一挥，那些珠宝就碎成了灰，满地的碎片看起来像泥土里的星星。
　　“你很让我失望。”微渐元君说。
　　你也是。常忆在心中默默对答。
　　“若你还顾及一点师徒之情，将她杀了，带到我面前。”
　　常忆没有任何回答，她已经不再对微渐元君抱有期待。记忆里，在丹鹤坞的岁月没有一日晴好，她的幼时在麻木的血腥里度过，没有尝过一点糕点的甜味。
　　微渐元君要常忆抛却的东西，也是她最向往的。
　　常忆忽然就明白了，是情字横亘在师尊与常忆之间，让她举步维艰。她对微渐元君其实也有情，但微渐元君却要主动斩断师生情谊。她对朔月有情，但朔月能知晓吗？
　　常忆还没来得及告诉朔月她的情意，如今就要挥刀相向。不，她不能做到，她做不到的。有了牵绊，常忆就再也不能手起刀落、毫无眷念。
　　她茫茫然抬头看向微渐元君，终于悟了当年微渐元君告诫她的话。
　　原来她一旦有了牵挂，就会触犯微渐元君的利益，从而万劫不复，终会死无葬身之地。救她的是师尊，最终了结她的也是。
　　“恕我不从。”常忆咬着牙，一字一字道。
　　微渐元君手中拿着为常忆做的剑，她若要成仙绝不可杀无孽之人，而常忆为她杀了这么多年的人，早已满手血腥满身罪孽，微渐元君杀了她不会受到任何天谴。
　　她举起剑，常忆没有闭眼，也没有乞求。
　　没有等到料想中的一剑，忽然有人来急报，传音打破了空气的凝滞。
　　“微渐元君，天演墟挟着朔月来了，说要和我们换一人。”
　　常忆猛地抬头和微渐元君对视，微渐元君惊喜溢于言表，庆幸自己方才手下留情。她将剑一并带走，让常忆跟在她身边。
　　一路从丹鹤坞大殿前去大门，常忆心里觉得这场闹剧真是滑稽。她十分不解天演墟要换她来做什么，兴许是知道她剑法不错，也想要常忆为他们杀人。
　　但微渐元君能得到东风之便，何乐不为。
　　一日北风紧，到了傍晚，转眼天色就成了灰蒙蒙一片，云层黑压压一片，寒鸦凄鸣。
　　天演墟来了许多人，全副武装站在灵舟之上，丹鹤坞真的很冷，连不惧寒意的修士都穿得厚实。灵舟就漂浮于大门前，没有一个人下来。
　　微渐元君带着常忆走到山门前时，天色已经快黑尽，灵舟上点了灯，却不增暖意，反而更显得外头凄冷。
　　棠下真人一直站在舟头，见人已经到了，主动下放灵舟，从里头带出一个人来。灯光照耀下，惨白的脸显得没那么渗人。
　　常忆已经猜中那个人就是朔月。她多少次与朔月面对面，唯独这一次不能走向她。
　　微渐元君先问:“此人果真是朔月？”
　　棠下真人笑道:“无华道人的徒儿，有一块玉佩在身，你一见玉佩自然知晓。”
　　微渐元君揣测，天演墟的人不知道灵根可以启动魔王的封印，才敢拿朔月来交换常忆。毕竟常忆的灵根十分珍稀，可以用以炼造灵剑。
　　她略微思索片刻，眼下无华道人已死，无人再能解除封印。唯有拿到朔月的灵根，才能解决一切。
　　“好，那你们先把人交来。”
　　棠下真人笑了笑，唤身边一个弟子上前来:“微渐元君若是相疑，我便让弟子先换去，你将人交来，我在把人给你。最后放回我门下弟子。”
　　说完，那弟子果真下了灵舟，往这边过来。微渐元君不疑有他，为常忆除了法术。她看着常忆走去的背影，心中却想，倘若棠下真人本就不珍惜这个弟子，她岂不是上当受骗？
　　然而前些日子天演墟的眼线早来报过内幕，朔月的玉佩被拿走后，对天演墟已经毫无用处……
　　等等，微渐元君忽然惊觉，天演墟为何知晓她要朔月此人？莫非有诈？
　　她瞳孔猛地一缩，飞身而去要拉住常忆，然而常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剑来，捅向棠下真人！
　　任谁也没想到她会在此时袭击，微渐元君见状顾不上其他，先破开棠下真人的反击，好让威力不波及自己。
　　常忆从而有了施展法术的机会，她不敢懈怠半分，招招杀到要害，但不料都被棠下真人挡回。他一声令下，周围的弟子都前来护驾。
　　“微渐元君你好狡诈！”
　　微渐元君本想辩驳，然而她也不信天演墟怀着好心，再说事态已经演化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干脆和常忆配合，直取棠下真人的头颅。
　　修士虽有长生法，却免不了一死。纵有奇门遁甲之术，也救不了濒死之人。除非回春谷主来此，然而回春谷主更不可能救棠下真人。
　　微渐元君吓退周围的弟子，荡开一圈剑波，把棠下真人困在此处。棠下真人往后一翻，看似要躲，却推了身边人一把。
　　常忆大喊出声:“朔月！”
　　那面容惨白的女子就这样轻飘飘掉下灵舟，好似脆弱的纸蝴蝶，顷刻间就要飘散世间。
　　棠下真人此时向前一掌，朝常忆袭来。
　　微渐元君来不及思索，跟着纵身一跃，捞住掉落半空的朔月。常忆心头一定，然而刚刚走神的功夫被击了一掌，顿感五脏俱碎！
　　常忆连连后退，趁其不备将剑从天斩下，剑气几乎劈开面前的灵舟，棠下真人面色一变，分神去救灵舟。
　　丹田内的灵力开始紊乱了，常忆强忍不适，连连挥剑。棠下真人那边只是一味地抵挡，灵舟承受不住两方交战，迸裂开。
　　天边的黑云压近，被剑气引来，愈发冷了。
　　微渐元君忽然大怒道:“棠下真人你这无耻之徒！竟设计骗我！”
　　棠下真人闻言仰天大笑:“是你没有算到这一步！明明灵根就在你面前，你却没有发觉！”


第22章 君又何所忆
　　常忆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出手犹豫，剑势顿散。微渐元君在旁怒喊:“常忆！想想我教你的第一招是什么？”
　　是无情。
　　常忆修的并不是无情道，她本身就不是修道之人，自始至终都是别人的傀儡。她如今想做个有情人了，可谁又教她呢？
　　常忆只记得朔月对她说，她要她杀一个人。既然如此，她定死而不辱使命，以性命去了结这段没由来的情意。
　　云层凝重，冷气凝结。灵舟裂后，四周都是残渣。丹鹤坞的人前来相助，和原本天演墟的人打成一片，四周的空气变得血腥难闻。
　　常忆催动灵力灌注进她每一寸筋脉之中，热意几乎要让她走火入魔。棠下真人脸色苍白，退势连连。他几欲逃跑，都被微渐元君拦截住。
　　此时，朔月缩在角落，往右边吐了一口血，缓了缓神识。
　　微渐元君发现了她没有灵根这件事，于是朔月被抛弃在无人发现的荒草里。她颤巍巍捡起一边的剑，顺着伤疤把肚子剖开，血顿时渗透了衣裳。
　　朔月疼得冒冷汗，她勉强镇住心神，服下回春谷主当日给的备药。朔月不敢看血淋淋的腹部，凭着记忆和直觉掏出玉佩。
　　天演墟的人只知道她有玉佩，却不知道玉佩放进了她的体内。她不过给出了一份假的，里面装模作样地藏了无华道人的三分之一修为，棠下真人打不开，但里面有灵力便不曾怀疑。
　　朔月遥遥看向空中正厮杀的两人，她能感觉常忆已经力竭。朔月这时才有些后悔起来，她当时为何一时糊涂要选常忆来报仇？
　　因为一直以来好运过了头，她便以为直觉带来的都是明路。其实不然，自从师尊死的那一刻朔月就该知道，天道赐予多少也会夺去多少，总有一天她将会失去所拥有的——哪怕她自己的性命。
　　可天道能否再怜她一回，好让她珍视之人无虞？
　　朔月体内越来越感觉空荡了，她本就不才，如今更是平庸，连自己也救不了，又何谈保护别人。
　　她凄然一笑，将玉佩往地上砸去！忽然间，光华大作，玉佩间的灵力修为尽数寻觅着归宿而去，在漆黑灰蒙的天地间划出一道电光。
　　朔月这时还不忘感叹无华道人的妙思。她苦想多年，也想不到打开玉佩的办法竟是砸碎它。
　　那光芒起初照亮了朔月的脸，慢慢移开，奔着常忆而去。
　　在常忆杀得昏天黑地之时，不知道何处来了一阵光芒，落入她的丹田之中。
　　“就是现在！”微渐元君为常忆造势良久，终于等到时机。她一挥袖，卷来寒意，冻结了棠下真人的术法。
　　棠下真人连忙拿出保命的法器，就要逃走，常忆不知何时闪身到他面前，对准胸腔猛地刺入，剑身一瞬没入内脏，淬的毒尽数溢出。
　　棠下真人喉头一卡，狰狞着夺剑，常忆却不放。她经受不住刚刚注入的灵力，耳朵、眼睛、鼻子无一不在滴血。
　　“你的灵根是朔月舍命换给你的！你怎么有脸面借她的灵根来杀我！”棠下真人被逼急了，企图揭露真相让常忆崩溃。
　　然而常忆却没有松手。
　　她终于明白移回灵根之后的异样感从何而来，因为这本就不是她的灵根。朔月根本就没有带走灵根，她连剑鞘也没抢回。
　　朔月把常忆当成了她的剑，于是自己舍生做了剑鞘。
　　常忆其实不太懂朔月为何能奉献出修道人最宝贵的东西。如果只是想让常忆替她报仇，真的值吗？
　　情义是最难论价的东西，有时它能换取钱财为报酬，有时它又千金不换。若用值不值得来斤斤计较，情就会沦为理性的附属，那也就不叫做情了。
　　常忆心中很明白，她所作所为按理说也是不值的。再这样紧咬不放，自己会和棠下真人两败俱伤。
　　可胸腔中越是痛楚，常忆越是痛快。她从来没有这样恣意过，从来没有这样愤恨过。
　　越是恨棠下真人，常忆越明了她对朔月的情意。原来牵挂一个人，也会恨她所恨。
　　在她的血脉偾张之际，常忆蓦然出现了幻觉。她好像看见黄昏降临，落日铺满天际，而暮色四合中有一人站在逆光里向她走来。
　　心口忽然的刺痛让常忆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棠下真人使出了最后的招数，唤出妖蛊蚕食常忆的血肉。
　　常忆正在一点一点被吃掉，这世上往后将再无常忆。但常忆二字，原本只是个符号，唯有呼唤它的人在世才有意义。
　　常忆释然一笑。
　　*
　　常忆生于妖族之中，她是半人半妖的产物，第一日降生便被修士屠了满门。微渐元君颇有同病相怜的心，从血泊中救下常忆。
　　微渐元君第一日就告诫过她，不可动情，不可增生妄念，不可逾矩。常忆多年来谨记于心，却也好奇旁人脸上的欢笑与眼泪。
　　她总设想自己了悟的那样一日，如今伴随着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一并到来。
　　朔月想为无华道人报仇，常忆如今替她做到了。
　　棠下真人勾结妖族的证据，现在就摆在大家面前。常忆之死能为无华道人证名、为朔月了却心愿，那也不枉一死。
　　有凉意飘到常忆脸上，渐渐盖住睫毛，又盖住嘴唇。她想起朔月曾有一事要告知自己，如今她再没有机会听见了。
　　常忆在心里默念朔月两个字，好像要把她的名字嚼烂，融进她的骨头里。
　　*
　　天地间一场雪，来势汹汹，倏尔消减。两宗打得不分胜负时，棠下真人和常忆的死讯传遍全场，为了报仇，天演墟弟子死战于此。
　　直到更多修士加入这场恶战，最后以丹鹤坞的惨败落幕。
　　在漫天大雪中，血腥味已经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等天演墟的人想起要带走常忆时，常忆已经不知所踪，而原本丢下朔月的地方也无一人存在，只有失去光彩的碎玉。
　　微渐元君受了极大的内伤，不光如此，她没有得到朔月的灵根，也在混战中错失了截住回春谷主的时机。
　　不知谁人通报，让回春谷主得知了这边的消息，趁乱带走了朔月和常忆的躯体。微渐元君也不清楚她们俩死没死，但看样子不可能救活了。
　　回春谷主就算妙手回春，又对两个残缺的躯体总该束手无策才是。
　　微渐元君隐约觉得，当年招来无华道人与她同谋，又拿无华道人来欺诈回春谷主不是步好棋，导致回春谷主一直记恨如今，才会抢走朔月与常忆二人。
　　她凝视着东方，大雪之后尚无晴日。
　　身边的弟子低声道:“微渐元君，我们今日伤亡惨重。”
　　她想要兴师动众地去寻找回春谷主也难了，之前与棠下真人假意联合没能得逞，如今也拿不到血生兽来继续寻找。
　　只能等两人自投罗网，然而她有何把柄？微渐元君静静站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了。无华道人曾经留下一封书信没能送出，回春谷主定会为此来寻。
　　微渐元君连忙赶回昔日为无华道人收拾的小屋，如今常年无人打理已经落了灰。她在里面翻找半天，才发现那封书信。
　　当年无华道人和微渐元君因理念而分道扬镳，临走时写信给回春谷主，微渐元君怕回春谷主重新和无华道人交好，会对她不利，便拦截了此封书信。
　　无华道人等了许久，了无音信，便转投天演墟门下，与回春谷主老死不相往来。
　　但回春谷主来救朔月，足见她依旧记恨当年欺诈一事，想必她拿出这封信，回春谷主不会不来。
　　信中言:启信安。你我幼时已是至交，年少更加道合。故而拜一师习一道。然而我向来惧怕见血，君转而学医，今声名鹊起，自是感怀。我不忘旧时立志，但愿风波平。我亦不忘君怀家仇，然天下修士伤人者多甚，比之魔何异乎？故而寻微渐而投之。今我又思往事，念及言语伤人处，悔恨不已。青梅之交胆敢忘，昔日情谊更不能弃。若君尚有意，请许我一封回信，我愿与君同心协力，再赴少时约。盼祷即复，少春——敬上。


第23章 此情虽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朔月最讨厌吃的东西都带着土腥味。她挑食，无华道人从来不说她，不厌其烦地给她做雪花酥吃。
　　朔月因吃多了糖而蛀牙，有时牙痛得睡不着。无华道人这时总用冰敷在朔月的脸边说是止痛。朔月每每怨她医术拙劣，无华道人总是淡然一笑。
　　“我这招是出自名医之手，师出名门。”
　　问及师为何人，无华道人却不答了。
　　朔月只知道无华道人因为少时嗜甜，也有几颗补不好的牙齿。修仙之人尤其是无华道人这种在外威风凛凛的道长，却蛀牙，朔月很想笑。
　　无华道人常说:“又想吃糖又想牙齿完好，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这句话对朔月其实没有劝诫作用。
　　在学业上，朔月比吃东西还更自由，却也觉得更加愧对师尊。因为拔不出剑，朔月当了器修。
　　无华道人身为剑修，一生都想寻个天资聪颖的人传承衣钵。她屡屡盯着朔月默默叹气，末了还是为朔月细心指点炼器要点。
　　朔月幼时不讨喜，本就孤僻胆怯的个性，遇着无华道人放养式的教导后愈发另类。
　　一次几大宗门联合起来去秘境历练，她们这帮小辈就是被历练的对象。本来是合作任务，朔月的同门却单独抛下她，最后人人都收货颇丰时，他们才跳出来嘲笑朔月。
　　无华道人不在场，无人为她撑腰。朔月又没有本事打回去，便忍着不出声。谁知，身边却有一个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站出来，剑指向骂朔月的人。
　　那个女孩虽然不说话，却吓得几个同门不敢吱声。朔月谢过她，她说:“你不要怕，往前砍去，只要你杀过人，他们不会再欺负你。”
　　朔月吓得不敢对答，她没想到为她出头的女孩竟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但她还是很感激此人，后来她知道了这是丹鹤坞掌门微渐元君的徒儿，名叫常忆。
　　常忆。
　　这个名字朔月很喜欢。朔月一开始觉得自己应该跟着无华道人姓的，无华道人却不肯告诉自己她的俗名，她说:“你既然要抛下过去，就应该放下以往的一切牵连，重新开始。”
　　所以朔月名叫朔月，从月初开始，逐渐圆满。
　　朔月告诉无华道人她很喜欢常忆的名字，无华道人就说:“哦，那个孩子啊。我差一步就能抢到她了。”
　　朔月跟着遗憾:“如果是我师姐就好了。”
　　无华道人便哈哈大笑:“如果是你师姐，那我就不会捡你了。”
　　朔月脸一皱，无华道人就收起嬉皮笑脸，认认真真说:“小月牙，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儿，你往日的命数不好，但从今后起你的命格由你来掌控。我救你的意义就在于此，你要活出自己想要的将来。”
　　无华道人死的那一天，朔月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未来。然而无华道人能改变朔月的命格，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她终究被大道所连累，一生逍遥，却因匡扶正义而死。
　　朔月多年来不曾忘记无华道人的教导，她时刻思考自己想要的未来。
　　其实朔月觉得像常忆那样有天资的人才配谈未来。师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偏偏她就像个爱笑的白痴似的。
　　常忆于朔月而言，是路标，也是启明星。她光辉灿烂，朔月与有荣焉。在角落关注了许多年，朔月却再也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常忆好像很不爱说话，也不笑，身边没有朋友。
　　无华道人说，微渐元君此人冷漠无情，因此把徒儿也教养错了。
　　朔月就问:“师尊不能试着抢一回吗？把常忆抢过来。”
　　“抢不过呀，小月牙你以后也要避着她们，因为你打不过她们师徒二人。”无华道人很是认真地说，“打不过就要跑，这样才能活得久。遇到怕的东西，捂住眼睛就好了。”
　　朔月很是遵从无华道人这一缩头乌龟式的解决办法，她和无华道人一样怕疼、怕见血。因此朔月深信不疑，无华道人大概没有杀过任何生灵。
　　两人若是去诛魔看见刚刚被残害的人躺在地上，血流了满地，无华道人定会先捂住她的眼睛，然后几招解决这个魔。
　　朔月问:“魔不算生灵？”
　　无华道人说:“这种低级的恶魔不算。但若是那些魔修，倒是要考虑考虑。”
　　正因她考虑了，被魔修残害的百姓对她极为不满，说她和魔族沆瀣一气。
　　朔月着急辩驳，张牙舞爪的，无华道人只是默默拉回朔月，说:“又要坚守你的理念，又要她不恨你，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师尊，”朔月一本正经，“这是你的理念，她恨的是你，不是我。”
　　无华道人失笑:“你说得对。”
　　无华道人的年龄成谜，家世成谜，唯有喜好众所周知。她爱酒爱花，尤其是在寒冬也能开得灿烂的花。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印象里，无华道人总是摇头晃脑地念几句诗，在一边煮酒。
　　棠花酿需冷吃，无华道人却通通煮热了再饮。
　　朔月总觉得无华道人性情孤高，从不见她与谁交好，就连喝酒无华道人也总是一个人。对月敬上一杯，再痛饮一碗。
　　无华道人的确酒量千钟，朔月没见过师尊醉时的模样。在仙门聚宴时，朔月总会偷偷观察别人的酒量如何。
　　嗯，倒不如说是观察常忆的酒量如何。朔月一见到微渐元君便能看见旁边的常忆。经过多年的观察，朔月下了定论，常忆好像不饮酒。
　　据无华道人说，微渐元君之前那段时日名声不算好，但她把败坏她名声的人都杀了，所以现在名声好起来了。
　　朔月:“我懂了，师尊是在教我不要背后议论别人。”
　　“错，我只是讲讲八卦。”无华道人狡黠一笑，“毕竟我现在可是微渐元君的心头恨啊，总得趁机会多讲点坏话，不然她凭什么无端恨我呢。”
　　无华道人说:“我原本以为她身为半魔，定然希望世界大同，然而只是为了一点情爱就把大义抛之脑后。况且她行事太狠毒，总是赶尽杀绝。我要找的盟友是救死扶伤的侠士。”
　　“我懂了，师尊是在暗示我转行学医。”
　　无华道人仰天大笑，笑而不止。她笑出了眼泪，说道:“小月牙你可真好，可惜你学不了医救不了人，你怕见血呢，怎么救人？”
　　朔月不甘心地努嘴:“师尊不也一样？”
　　“对。”
　　如果现在的朔月再听到这番话，一定立刻就会明白无华道人话中的含义。可是她已经不太能记清当年的琐碎言语。
　　过往和现实一幕幕交织在眼前，她有时看见无华道人为她许诺的将来，看见她们一起去挂平安牌，去寺庙祈福。她有时看见常忆提剑站在她面前。
　　常忆。
　　常忆的名声并不是很响亮，她通常以微渐元君的徒儿这个身份行走仙门。旁人提起她，总是先说到微渐元君。
　　朔月总是听同门说，微渐元君因为喜好女子才留了常忆在身边二十多年。朔月想起无华道人说微渐元君因为情爱而抛却大义，误以为然。
　　那时朔月惊觉内心的失落是她从未有过的。
　　日思夜想，朝思暮想，朔月终于明白了此情为何物。然而这份感情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甚至从何而来都不得而知。
　　明了之时，朔月和无华道人对饮一晚，痛哭流涕。无华道人戏谑她失恋了，然而朔月捂着发烫的脸盯着酒杯一语不发。
　　她心想:不是失恋，而是暗恋。
　　朔月在常忆不知道的岁月里默默关注了这个人十多年，她不了解常忆，只记得当年常忆挺身而出站在她面前。
　　但是那时候的常忆，为何后来再也不会站到弱者面前了？
　　朔月最终在无华道人口中得到了答案。常忆在微渐元君的规划下，成为了杀人的工具。仙门中流传的“梦中仙”正是常忆。彼时朔月还在为蝴蝶死了伤心，常忆已经走上与她截然不同的道路。
　　很长一段时间，朔月不信常忆会毫不留情地杀人。但她见常忆不曾展露笑颜，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终于接受了事实。
　　后来的事情走向朔月无法预料的程度。无华道人死了，只给她留下一块玉佩。
　　不过朔月现在明白了，自己早就是将死之人，是无华道人篡改了她的命盘，把她的命和灵根系在一起。这灵根也不是朔月本有的，而是无华道人赐予。
　　为了彻底封印魔王，很多年前无华道人就开始计划。她用收集的尸骨来模拟炼造灵根，又将其月亮的盈亏联系在一起。世上断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想出此举。
　　兴许是太过妄为，天道不愿让无华道人继续存在下去。朔月也时常想，是不是无华道人常去拜佛导致道家开除了她。
　　朔月心想，师尊真的很任性，做事情从来不向旁人说，也不和谁商量。她总是一意孤行，事情拿不准就开始行动。朔月自己也继承了师尊的坏毛病。
　　在她决意救下常忆之时，她尚且没有计划要让常忆为她报仇。朔月只是看见常忆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莫名想要带她离开。
　　悬鹿山是朔月有记忆以来见过最美的地方。无华道人时常漫步其中，四时有酒，三春有花。朔月跟在无华道人身后，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朔月仍记得那时人人称赞无华道人的剑招揽尽三春芳华，她也亲见过漫天的花瓣在无华道人剑下纷飞如雨。此人却道:三春芳华，实则少春无华。
　　无华道人最喜春日，最后死在了大雪纷飞的冬天。她的冬日是对着酒低声念: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没有如愿以偿，也没有等到来年回春。
　　朔月就这样逃离了天演墟，带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李商隐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问刘十九》白居易


第24章 终解往生憾
　　微渐元君托人拜访明禧道人，来寻求回春谷主的下落，谁料明禧道人闭口不言。微渐元君便只得放话出去，说无华道人的遗物留在此处。
　　等了许多天，冬天已经快过完了，才等来回春谷主。
　　微渐元君上次见回春谷主还是她使诈救魔王之时。而第一次见她，则是无华道人投奔而来后，回春谷主追来责问之时。
　　回春谷主一如往年，容颜未改。她此时登门拜访，已经没有人能识得她的身姿。微渐元君也是恍惚一阵，才从记忆里捞出这个人。
　　印象里，她的眉眼总是凌厉过分，言语总是苛责过于赞赏。那时回春谷主还没有这个名号，她来找无华道人时，无华道人也还是无名小辈。
　　跟着微渐元君那几年，无华道人的确打出了名声。在没有无华的道号时，她叫做少春。那时无华也的确就像年少的春日，异想天开而又一腔热血。
　　回春问:“你忘了我一家人死于谁手么？”
　　无华说:“杀人的修士也不在少数，魔族若能与仙门交好，往后终有太平盛世。”
　　“你若留在此处，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微渐元君那时在旁看戏，煽风点火地来了一句:“你们不是青梅至交么，难道一个我也能插足其中？这么简单就破裂算什么交情。”
　　无华定然也是这样想的，岂知回春甩袖而去，从此再不曾来寻过。
　　微渐元君后来设计让回春来救魔王，也心有忐忑。万一回春真对无华绝情，断不会前来。但回春义无反顾地来了，自然也对骗局失望不已，终于隐居不问世事。
　　情义是最好利用的东西，唯有绝情之人不受牵连。微渐元君深谙此道。
　　看看，无华道人就算死了，也能把回春谷主招过来。这就是重情重义的下场。
　　“书信何在？”回春谷主并不打算进殿，她站在门口，身边不带一人。
　　微渐元君开门见山:“你把灵根给我，书信自然归你。”
　　回春谷主嗤道:“你可真是死性不改。早在我这失信，我又怎会同你做交易。她早就和你分道扬镳，从封印魔王起，你们的同盟已经彻底瓦解。你应当物归原主。”
　　微渐元君微微一笑:“是，不过你和她不是更早就一刀两断了？你这样记挂她的东西是为什么？心怀不轨，说出来真让人匪夷所思。”
　　眼看说到回春谷主的痛处，她面上有了怒意，微渐元君添油加醋:“无华道人宁可和我同流合污，也不愿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你冥顽不灵。魔王出世不但不会危及仙门，而且还能了结无华道人的夙愿。你以为你在意她，为她考虑，其实你到头来考虑的都是你自己！”
　　回春谷主听完反而怒意不再，直直看向微渐元君，声调一如往常地冷静。
　　“当时你骗了她，如今还三番两次的骗我。你手中根本没有她的遗物，只是想骗我交出灵根。你根本不是想救魔王，也不想天下大同。你想要登上魔界宝座，取而代之，我说得可对？”
　　微渐元君神色一凛，她戒备地后退一步。
　　回春谷主步步逼近:“你身为半魔，在人界和魔界两为难，只有修道勉强容得下你，所以你想要修道成仙。然而你发现成仙比成魔难多了，暗中开始计划篡夺魔王的位置。你又发现魔王对你有些情义，一向擅长利用他人感情的你，决定借机行事，先借魔王之手拉拢人心，之后抹杀魔王，这样就顺理成章达成图谋。我说得可对？”
　　微渐元君镇定下来，反驳道:“既然如此，我为何要解封魔王？你的逻辑根本不自洽。”
　　回春谷主一哂。
　　“因为你发觉你也动了情，到头来你还是为情所困。可笑不可笑？微渐元君，你告诫常忆的话自己却不谨记于心。你的死期将近了。”
　　微渐元君面色僵硬，半晌，终于认输:“你说的不错。”
　　她又高声辩驳道:“可是我有何过错？为了权力为了声名罢了，我有何过错？若我当了魔界之主，我定不滥杀无辜，我定不嗜血残暴……”
　　回春谷主打断她:“你已经是了，你以为借刀杀人便不算过错？你若当初能有善心，少春也不会弃你而去。你只说自己立世艰难可你见过真正的苦难吗？我行医多年救的人多于你杀的人十倍百倍，他们尚且心怀善念，你有天资有本事反倒在这叫苦连天？”
　　微渐元君站定脚，冷笑一声，将剑拔出来，对准回春谷主。然而回春谷主却直视她，不曾胆怯。微渐元君疑惑不解，为什么她不怕死，为什么她虽知是局仍要前来。
　　两两相对许久，微渐元君终于拿不住剑，哐当一声，任由剑掉落在地。她转身拿出书信，扔到回春谷主手中。
　　微渐元君背过身，不去看她:“你走吧。”
　　回春拿起信就离开，却听见微渐在背后高声道:“我不会改过，你以为我就这样认输了吗？不，我才是魔界未来的王！”
　　丹鹤坞的雪堆了一层层，回春谷主走在其间，无人阻拦她出门。她打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将其扔进水中，信步离开。
　　不过离去一日，山谷外的迎春花忽然有了动静。回春谷主远远瞧见，雪白和褐绿交织中有一星半点鹅黄，大概不日就会漫山遍野。
　　翩跹正忙着熬药，见师尊回来，不敢贸然多问。回春谷主却也失魂落魄一般，没有在意翩跹的神情，直直往藏书阁走去。
　　自从那日把朔月和常忆带回山谷，回春谷主就衣不解带地守在两人身边，深怕一个不留神黑白无常就把她俩牵着跑了。
　　一直守了有一个月，常忆被啃食掉的肉才重新长好，朔月身上的疤恢复无碍。常忆倒是清醒了，央求回春谷主把灵根还给朔月，但朔月经不起二次折腾，做罢。
　　朔月一直昏迷不醒，偶尔梦中念起师尊。每当这时，翩跹在旁总看见回春谷主一转头去盯朔月。她心想，朔月虽然叫自己师姐，可她也不是回春谷主的徒儿呀！回春谷主这反应搞得人家真正的师尊死了一样……哦……的确是死了。
　　总之，回春谷主变得很忙。她以前要仙昙露是准备制作毒药，这下变成了救人的药。不仅如此，回春谷主还得学当年无华的惊世骇俗之举，用尸骨为人炼造灵根。
　　如果不成，回春谷主就去天演墟把常忆的灵根要回来。翩跹心想师尊不是打架的料子，但常忆可以。看来办法多得是，毕竟天无绝人之路。
　　翩跹对于朔月常忆二人的未来充满希望。
　　翩跹的厨艺在谷主的指导下精进许多，已经能熟练地熬出美味药膳。
　　等天晴雪化后，又是取仙昙露的时候。翩跹把药端进朔月和常忆的屋中，挨个给她们喂了，又带着东西往雪山上头走。
　　第二日天明下山时，大片迎春花在风雪中招摇，翩跹折了两枝放在背篓里，哼着歌带回山谷。远远地，翩跹听见屋里头朔月喊常忆的声音。
　　月牙原本在院子里捕鸟雀玩，一听见朔月的声音就跑进屋子里去了。翩跹抬头看见屋顶的雪已经融化，淅沥沥地往下滴水。
　　不知从哪传来芳香，兴许是常忆在煮酒，也可能是师尊屋后的梅花开了。翩跹回头看背篓里的迎春花，忽然发觉上面停有一只蝴蝶。
　　蝴蝶振翅而飞，朝着更远的天际而去，身影即刻消散在茫茫一片雪白中。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师姐！”朔月本来走到门口等常忆过来，先看见翩跹不知盯着什么在走神，大声喊她。
　　“你刚醒，快回去休息。”常忆端着个盘子就急匆匆跑过来，把朔月劝回屋去。
　　翩跹放声大笑，末了长舒一口气。她心想:春天又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行香子·过七里濑》苏轼
　　-
　　全文完。
　　感谢大家能读到结尾。接下来是照例的后记总结。
　　一、感想
　　原本是个简简单单的小故事，因为加入了师尊一辈的恩怨情仇变长了许多。没写清楚的地方我说明一下。
　　回春谷主原名锦年（虽然对剧情没有任何影响）无华道人原名少（shào）春。
　　两个人是青梅好友，从志同道合到分道扬镳，因为微渐元君的挑拨离间不再来往。
　　二、反思
　　1.人物
　　总觉得累赘了，好像写了一些不会出现第二次的多余角色（？）
　　主角两个还是重复点标签的塑造模式。
　　2.剧情
　　到处都是bug的剧情，羿州城那段就像凭空塞进来的（论我为什么要在短篇里塞副本）。本来的用意是让朔月展现她的善心和聪明才智，从而动摇翩跹，让她带自己去见回春谷主。但写得有些太长了，感觉在小短篇里篇幅显得累赘。
　　后期对过往的叙述也显得手法很拙劣，我至今没有想出把人物的过去正常展现的办法T.T好像只能通过回忆杀。
　　3.世界观
　　这个世界观好多bug，以我目前的学识和水平完全改不动啊（）我下一次一定少写这种肮脏的仙门（不是）
　　战力系统成谜，交友圈成谜，也许常忆真是天才（？）
　　三、分析
　　朔月的名字顾名思义是初一的月亮。
　　常忆的名字是微渐元君起的，看似坚守无情之道的微渐其实把感情都倾注在了这些细枝末节上。她相信情义拖累人，所以不让常忆有情，但自己也身在局中不自知，因为她怜悯才救下了常忆。
　　回春谷主的名字锦年，出自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相对的无华意味就不言而喻了。而少春和回春是相对的。回春虽然是外人给锦年的称号“妙手回春”，也是她心中所愿。
　　四、总结
　　这篇很短，写得也很快，感觉不需要我多废话什么了（？）感谢你连后记也耐心地看完333，如果可以请评论555，我好想看评论啊！（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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