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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有问题》作者：焦灼内脏
　　文案：
　　过了二十多年的平凡生活，江冬阳已经明白普通人不可能会有影视作品中那样充满戏剧性的人生，但在她住进新家之后，意料不到的展开却接连到来。
　　多年不见的同学唐突成为女友，曾经暗恋的学姐想要搬来同居……
　　当老同学谎称是她女朋友的时候，暗恋对象的表情是不是有点不太妙？
　　大有问题的不仅仅是莫名其妙的修罗场，还有接二连三出现的奇怪事件……
　　1v1he，轻松日常推理，CP：太阳忠犬X冰山年上。
　　内容标签：都市 悬疑推理 爽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冬阳┃配角：陆明舒，齐星┃其它：
　　一句话简介：古怪悬疑离奇，日常推理谜题
　　立意：推理解开日常之谜


第1章 新家
　　天空蔚蓝，道路中央的绿化带被阳光染上光芒，三月份的天气有些怪异，昨天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天早上空气透着湿冷，到10点左右太阳出来后竟然变得干燥了。
　　江冬阳按下车内的空调按钮，这辆半新不旧的老车嗡嗡地吐出冷气。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加上缓缓上升的温度让她心情有些浮躁，好在手机的导航显示快要抵达目的地。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拧了拧后颈，觉得松快了不少，心情好起来后开始打量外面的环境。
　　这里是很明显的商业区布局，最瞩目的是一幢高高大大的建筑，建筑上立着“百业商城”四个明亮闪烁的字体，嵌在墙体里的大荧幕播放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来来往往的人流挤满了商城下面的广场。围绕这座宏伟的建筑，周边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家。
　　面馆、快餐店、服装店、玩具屋……各种铺面前方的大道上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有些店里面格外拥挤。
　　大量建筑物的布局都是下面是商铺，上面是居民楼，江冬阳心里嘀咕在这里住能休息好就怪了，因为她看到了有很多商铺主打的就是烧烤业务。
　　临近的一条街居然全都是奶茶店，各式各样的品牌花枝招展，明明是大中午，但商家根本不吝啬电量，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起来让人目不暇接。
　　车子开到这里，江冬阳不得不放缓速度，人群毫无顾忌地穿过马路，汽车在这条道路上行驶得格外艰难。
　　江冬阳又看了一眼导航，心想之后一定要换一条路走。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女孩子们拿着奶茶叽叽喳喳的聊天，某些店里传出响亮的喇叭声，还有正在装修的师傅们扯着嗓子呼喝。
　　等到转过这条道路，属于阳光大街的另一面呈现了出来，这里几乎都是一些较为安静的店。横跨三个铺面的咖啡馆，商家特意种植了一些青葱小树，生机盎然的绿意为店面增色不少。咖啡馆旁边似乎是一间书店，现在是半装修半开业的状态，能够看到里面有人员来往，二楼的部分架着脚手架，墙面粗糙不平，连瓷砖都没铺。
　　江冬阳向来喜欢读书，这里离她将要住的地方还是比较近的，可以以后来这里看看书，想到这里，她特意注意了一下书店的招牌：向上书屋。
　　非常朴实的手写体，没有奇怪的纹样点缀，胜在足够醒目，广告牌就是拆开的四个大字——这四个字真的太大了，并且单独支了一块延伸的平台用以置放。江冬阳仔细看了看这块广告牌，寻思这么大一块招牌恐怕隔老远都能看得十分清楚。
　　前方亮起红灯，江冬阳收起思绪缓慢停车，见到一辆装载着大红灯笼的卡车开进了书店对面的小区。
　　名为“山水华苑”的小区能从这里看到里面修建了一片大平台，上面空旷开阔，是个小型花园。因为看到了这个小区，江冬阳想起了新的问题。
　　春江区在两年前被市政府划为新发展区，随后情况也是越来越好，尤其是这片原本是郊外的土地现在商业发达，寸土寸金，房子几乎要卖到天价去了，但是为什么自家能在这片区域买得起房呢？
　　“前方直行，进入笃行南路，您即将到达目的地。”手机传来导航的声音。
　　红灯转绿，老车慢腾腾地开向笔直的道路。又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周边栽种的树木越来越多，几乎可以说得上是郁郁葱葱。高大的树木枝干延伸，遮蔽了天空，太阳只能洒下几缕温和的光。
　　到了这段路后，人群很明显稀疏起来，并且也少有店面，高高的居民楼林立，车窗外能听到不知名的虫鸣。
　　在导航提醒目的地已到达之后，江冬阳甚至来不及找停车地点，只是随意停在路边，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巴微微张开。
　　“天御水岸”——古朴大气的书法楷体雕刻在华丽的大理石上，旁边是仿古的保安室，修建得也是方正威严。车辆通过的大道被崭新的铁栏拦住，外面屹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放眼望去，这片小区是由一幢幢独立房屋构成的别墅群。
　　层层叠叠的别墅隐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中，视线一路向上看，错落有致的房屋一间比一间精美绝伦，中式建筑、欧式风格、中西结合，应有尽有。
　　“这…这是我家小区？”
　　江冬阳头上满是问号。
　　疑问充斥脑海，江冬阳点开手机地图，仔仔细细地看完地址。
　　冠平市春江区笃行南路天御水岸16号。
　　反复对比发现自己没看错之后，江冬阳心情微妙了起来，她打算打个电话问问。
　　“喂，妈。”电话接通之后，江冬阳的目光还是锁定在那看上去颇为豪华的小区，她问道，“你们买的房子是在天御水岸吗？”
　　“喂，喂，冬阳啊——”对面传来了精气神十足的嗓音，那大嗓门让江冬阳不由得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你找到地方了没？对了，到了之后让我跟保安去说，他们那里要业主同意才能放人进去，你买点消毒液，记得打扫一下房子，有一个多月没人住了……”
　　江冬阳问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倒是电话对面的人吧啦吧啦说了一堆，她有点无奈，但也没有打断。
　　江母的声音中气十足，她像是才想起来女儿在问什么，继续道：“对，房子就在天御水岸。”
　　江冬阳震惊的心情已经七零八落，不过还是问了一嘴：“你们什么时候买的房子？我都不知道我们家这么有钱。”
　　江冬阳自诩自家是普通家庭，她所认为的普通人的概念就是平凡生活，平凡长大，读完高中读大学，读完大学去工作，因为迫切想要工作减少家庭开支增加收入，她连考研的念头都没有。父母老来又得女，江冬阳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平日生活不需要多节约，但也没有多么富裕。读书的时候，她身边确实有很多家里做生意很富有的同学，也许在那些人看来别墅只是小意思，根本算不上“有钱”的范畴，但几百万的价格摆在那里，还是让她觉得这并不是普通人能轻松赚到的钱。
　　一幢别墅称不上跨越阶级，但在从小住在老小区，工作后租住月租一千块公寓的打工人江冬阳看来，这已经让她颠覆对家里经济状况的印象了。
　　这就是所谓的“你不逼父母一把，永远不知道家里多有钱”吗？
　　江冬阳心里默默吐槽，耳边传来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
　　“当初是你刘叔叔——还记得你刘叔叔吗，小时候还抱过……不对，好像没抱过你，是你哥小时候你刘叔叔抱过他，不过也差不多。”
　　“你刘叔叔生意做得大呀，三年前他说他生意上的朋友要急着出售房子，当时我跟你爸就想，你哥哥姐姐都结婚生孩子了，就你还在念书，哪年才能买到房子——所以我们合计着把积蓄都拿出来买了。”
　　江冬阳听到这里，心里暖洋洋的，不过她还是发现了不对：“但是也不用一买就买个别墅吧，这得多少钱啊，哥哥姐姐怎么办，他们……”
　　“他们的房子难道不是我跟你爸出的钱？反正你别管，再说这房子也没多少钱。刚才说到哪了？对了，当时看房子的时候，我们心里也打鼓，就是寡妇死儿子——没指望了！这种地方的房子怎么买得起哟。你爸就是个没出息的，当初队上说给他分配工作他也不知道挑点好的……说远了，反正那时候我们也在想肯定很贵，但你刘叔叔的那个朋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急着卖，而且价格比起这小区的其他房子来说很低，我们一咬牙也就买了。”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江冬阳仔细回想三年前家里的情况，那个时候她读大四，忙着写毕业论文和实习找工作，没怎么关注家里的情况，没想到父母不声不响地直接买了个大惊喜。
　　江母不以为意：“当时买来我们就租出去了，你当然不知道。”
　　“原本我们还想啊，你可以先工作着，想换工作再建议你到春江区来，毕竟自家有房子住也不用出去租房子，但你这孩子工作起来就不跟家里联系，每次打电话都敷衍过去，要不是一个月前小于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
　　“妈，这也太严重了，哪有什么委屈，这都是正常的…”
　　“正常？谁家正常工作能让人住院啊？”
　　“我那不是因为工作…”
　　“还在那逞强，你这孩子就是倔……”
　　江冬阳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念叨，思绪逐渐飘远。
　　三年前，江冬阳在东树大学念大四，一边写论文一边找实习，毕业后直接在实习的公司工作，在那间公司工作了一年，本来她觉得公司氛围不错，就算偶尔有长时间高强度的加班也在接受范围内，上司赏识她，承诺很快升职加薪，不过不好的变化却接踵而至，首先是原先的领导调任，接着是空降上级，曾经的承诺化为乌有，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干，但是新领导安排下来的事情越来越多，反而是没什么能力的新人被提拔。江冬阳对此很淡然，在又一次加班感到腰背疼痛之后，隔天她便直接向上级领导提出工作强度和待遇的问题，对方不以为意，然后她就提出了离职。
　　在那之后，江冬阳陆续又换了两份工作，全都是加班严重的公司，她想着工作初期都是这样，也许奋斗上去也就好了，于是挑选的都是加班费较高的公司工作。最近的一份工作，工资合理，加班费也丰厚，而且升职也很快，本来一切向好，不过江冬阳却因为胃痛到昏厥直接住进医院。一直在忙碌没什么感觉，直到停下来后，江冬阳才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生锈的齿轮，锈迹斑斑。脖颈时不时就会有针刺一般的疼痛，腰背有时候都没法挺直，更严重的是眼睛视力急剧衰退。她在住院期间太阳穴抽疼，胃部更是如同被搅拌机操控似的一团乱麻。
　　那次住院被朋友告知了父母，看着从家乡坐了几个小时火车赶过来的父母，江冬阳心里满是愧疚。父母在四十岁时生下江冬阳，等到江冬阳念完大学工作后，他们都已经六十多岁了，江冬阳看着已有白发的双亲，觉得万分难受。不是难受自己生病，而是难受于让爸爸妈妈这么大的年纪还要操心自己。
　　所以面对江母提出休息一段时间、不要再工作的建议，江冬阳点头答应了。不过对于父母说的要回家去住，江冬阳觉得没必要，她觉得如果在家里待着，父母肯定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而且他们还忙着给哥哥姐姐带孩子，再多一个人照顾她实在不忍心。
　　江父江母争执不下，只得妥协。他们在聊天中倒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个小伙子不是要搬走了吗？”
　　“哪个？”
　　“你老糊涂了，就新区的那个小伙子，我记得人家还是做什么翻译的，他前段时间跟我们打电话说是不续租了。”
　　“正好，房子空出来了，冬阳可以住那里。”
　　江冬阳当时一头雾水，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父母不声不响地在春江区买了一个房子，他们说江冬阳可以不住家里，但是在外面住是要花钱的，不如住进那间他们在春江区的房子。
　　“出租出去也好，自己住也好，那房子就当是给你的了，反正不要再出门工作。”
　　当时父母的原话还犹在耳畔，但江冬阳怎么也没想到这房子竟然是一幢别墅。
　　这就是专家所谓的“把闲置的房子出租出去提高收入”对吧？
　　想到这里，她哑然失笑。
　　江母还在说着让女儿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江冬阳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听着。
　　“妈现在也老了，你从小就很让人省心，我们也就没怎么管你，你有你自己的主意，但有什么事情还是要跟我们说。不想跟我们说就去找你哥你姐，他们是当老大老二的，不照顾你照顾谁？”
　　“放心吧，妈，哥哥姐姐很照顾我的。我刚毕业的时候哥哥就把他的车子给我开，说是要换新车把老车给我，我看这车子什么毛病都没有，哥他也不是那么铺张浪费的人，就是看我没车才找的理由。”
　　“我说我这段时间不工作了，前几天去社保局想给自己买社保，发现已经交过了，问了才发现是姐姐给我买的。”
　　“他们都对我很好……”江冬阳说着说着，不由得有些哽咽，她出生在这样幸福的家庭，一家人都爱着她，从未让她吃过什么苦，何其幸运。
　　她压下鼻酸的感觉，打起精神说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知道就好，现在有住的地方，你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工作什么的想都不要想，没事就去玩你那些石头。”
　　“什么石头…”江冬阳哭笑不得，“那是篆刻，我只是偶尔拿出来刻几个。”
　　“不管是什么，反正你自己注意身体。对了，你到地方了吗？”
　　绕了一大圈，两个人终于重新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江冬阳看向前面的别墅小区，发现这周遭空旷无人，而自己在车里一直打量小区，旁边保安室外站岗亭子里的一个年轻保安小哥正皱着眉看向这边，估计都要把自己当做是什么可疑人员了。
　　她连忙打火把车开过去，保安小哥见状脸色缓和下来，从亭子中出来，来到车边，露出标准微笑。
　　江冬阳放下车窗，听到保安小哥问道：“你好，小姐，请问有什么事？”
　　江冬阳把手机递给小哥，笑着回答：“我是小区业主的女儿，现在要进去，我听我妈说你们这里需要业主同意才能进去，还要验证什么的，这是我妈的电话。”
　　“好的，请稍等。”
　　说完这句话后，小哥拿着手机快步走向保安室，里面也是一个年轻小哥，两人沟通之后坐在电脑前一边与手机里的江母交流，一边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
　　江冬阳看着这一幕，思维开始习惯性发散。
　　真不愧是高档的小区啊，保安的态度就跟老家里老旧小区的大爷一点都不一样。
　　先前江母只是简单地说了进小区需要业主同意，江冬阳想到，如果要做到这步其实挺繁琐的。
　　现在很多小区，开发商会把卖不出去的车位出租出去，而且很多空地也被改为停车位，若是有陌生车辆要进入小区，一般就是保安例行询问干什么，然后就开门放车，因为门口的监控会如实记录陌生车辆进入和出去的时间，一并算钱。
　　这个小区如果是陌生车辆要进去，首先就要得到业主的同意，如果是访友的车来了业主不在家怎么办？保安要负责给业主打电话，打不通的话难不成就不让该车进去？业主回来得知友人被保安赶走肯定会生气。这个规定其实增添了引发业主与物业之间矛盾的风险。
　　但不可否认，这个规定其实是在保护业主的安全，如此想来这里的物业很负责。
　　能做到这步的物业应该也不会简单粗暴地把陌生车辆直接赶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里面有足够的停车点。能够买得起这里房子的人非富即贵，开发商想必不会得罪居民，在地面上单独划分区域停车的话不是很美观，小区内风景挺不错的，树木枝繁茂盛，车辆聚居在一起破坏景观。
　　那就是地下有大量停车点，应该是用于外来车辆的停放，车位还可以用于出租。
　　江冬阳摇摇头，不知不觉又想多了，她自嘲地笑笑，要是进去发现还真有一大片区域不顾小区景观布局随意乱停乱放的话不就把刚才的推测推翻了？而且地下有大量停车位简直就不需要推测，本来小区内都会修建大量停车的地方，自己就是在瞎想。
　　不过……她看了一眼保安室里面放置的防爆装置，心想这里的物业确实很负责。
　　她之前看到的其他小区，这类装备显眼地摆在大门口，崭新得和没用过一样，如果真的有歹徒冲击，真不知道是外面的歹徒还是门里面的保安谁先拿到装备。这个小区应该是经常进行演练，装置就放在保安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且堆放也不是整整齐齐的，反而十分随意，从坐着的位置来看一伸手就能拿到。
　　正想着，两个保安小哥已经完成了登记工作，其中一人来到江冬阳车边。
　　“江小姐你好，我们已经将你的车牌号登记为小区住户，翟梅女士说你之后都会住在这里，我代表天御水岸小区平安物业祝您生活愉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拨打我们的号码，办公室内随时有人接听。”
　　接着，保安小哥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不同职能的电话号码，一同递上的还有三张门禁卡。
　　“江小姐，这是小区群的微信二维码，有时候重要的事项会在群里通知，也会在公告栏贴出。群里有人员出入门禁的人脸识别操作系统指南，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自行添加。小区行人进出需要人脸识别或是门禁卡，如果您不愿意收集人脸信息，请妥善保管门禁卡。”
　　江冬阳扫了对面递过来的二维码，这才把车开进去。
　　她循着大门进去后贴在公告栏上方醒目的地图，回想保安小哥刚才说的“16号住宅在桃源区”的话语，开车驶向上坡。


第2章 照片
　　看着眼前的大房子，尽管心理准备充足，江冬阳还是不免有些感慨。
　　一个月前她还在苦兮兮地过着九九六回到小出租屋吃外卖的生活，一个月后就不用上班继承了大房子，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过了二十多年的平凡生活，她自认普通人不可能会有如影视作品中那样跌宕起伏的人生，今天的经历已经算是她认为最有戏剧性的一幕了，想必之后也只会是平淡安适的日子。
　　这座小别墅被植被围绕，从大道上看过去能看到有宽敞的前院，左右各有两个车位，只不过其中一个被各种盆栽和杂乱的枝干覆盖，江冬阳只能把车停在仅剩的车位处。
　　比起国外那种一座别墅占地广阔，这里显然没那么多地盘，房子与房子之间相距还是比较近的。抬头看去，别墅似乎有三层楼高，采用的是欧式风格，江冬阳叫不出来名字，只能土包子一样感叹窗户玻璃真好看。
　　父母说是前一个租客不租之后房子就空下来了，江冬阳从一串钥匙中找到大门的钥匙，开门进去果然闻到一股霉气。一个月没住人，灰尘已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穿过一楼大厅，发现还有一道门，开门出去惊讶地看到竟然还有后院，后院堆积着一些杂物，还有一颗大树。从后院出去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长的小道，道路边缘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朵，不远处粼粼波光映入眼帘。
　　很多小路七拐八折，都通向那片金光璀璨的池子。红色锦鲤在池子中央荡漾出阵阵波纹，一些小孩在上方的亭子里投放饵料。
　　美好的生活就在以后了，江冬阳瞧着这平和的景色，舒了一口气。
　　不过现下得忙活好一阵子，房子还有待打扫，她揉了揉脖子，出门去购买清洁用品。
　　……
　　这算什么？有钱人的苦恼吗？
　　江冬阳一边拖地，一边吐槽。
　　她此时腰酸背痛，全身如同被大卡车碾过一般，没有一处不疼的。
　　中午她草草吃过饭就开始打扫卫生，结果一直清理到太阳落山，她还在打扫。
　　世界上永远做不完的事情有两种，一种是工作，一种是家务。
　　一旦开始清洁，江冬阳才知道这房子有多大，一共两层，附带一个小阁楼，其实也跟三层楼没差别，因为灰尘不会因为这样就减少一些。先是搬走各种大大小小的家具就耗费了江冬阳不少体力，接着就是扫除灰尘，扫完之后消毒，然后整体全部用拖把拖一遍。
　　流程很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本来江冬阳觉得自己身体也没糟糕到这种地步，直到她弯着腰机械式地拖地，她觉得自己像个快要散架的破车，发动机叫嚣着罢工。
　　等到她换好沙发套完成整理房间的最后一步，这才痛苦地哼唧着走进浴室。
　　江冬阳已经没心情感叹浴缸有多么大多么豪华，洗澡的时候，她像是给鱼去鳞的屠夫，手上没有感情，全是技术。迅速洗完之后瘫进沙发里，她连打开电视的精神都没有。
　　月亮已经完全升上夜空，窗外吹来温柔的风。
　　江冬阳打开手机刷起朋友圈，在困倦与疲惫中，她想起一个人。
　　只是看看朋友们的近况，顺便看看她的新动态，没什么吧？
　　明知道自己自欺欺人忘不掉那个人，但她还是找好了理由，一本正经地认真查看朋友圈的人们分享的生活。
　　姐姐在骂同事啊…是有听她说过那个人挺烦人的…
　　小于去旅游了吗…可能请假去玩了…
　　齐星怎么又在喝奶茶，她都不上班的吗…这照片好像有点眼熟…
　　江冬阳越看齐星发出来的照片越觉得眼熟，突然她看到齐星发照片的时候还带有定位。
　　冠平市·春江区。
　　这不就是自己所在的地区吗？
　　江冬阳有些惊讶，认真看了看那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处拍的，能够明显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不过背景明显虚化，因为照片聚焦在正中心，一个人的手拿着一杯奶茶。配文是：排了那么久的队白排了，好难喝！
　　江冬阳仔细分辨了一番才明了为什么会觉得眼熟：虚化的下方背景中有一排建筑，五颜六色的灯光想让人不印象深刻都难。
　　这里是她白天开车路过时最拥挤的路段，那里有一条街的奶茶店。
　　根据照片拍摄的角度，齐星当时应该在那个显眼的高大建筑“百业商城”之中。
　　江冬阳眼前一亮，没想到齐星也在这里，她们还离得这么近，她赶紧点进齐星的头像，给对面发消息。
　　一个人交朋友的最好阶段是在学生时期，有可能小学时认识的朋友十几年后还会记得，有可能初中时的玩伴会成为将来婚礼上的伴娘，有可能高中时的同桌会成为一生的挚友。
　　江冬阳从小到大交的朋友很多，她不会说谁是她最好的朋友，但齐星绝对是好朋友之一。
　　在高中开学时，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与忐忑，江冬阳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就听到身后有人问道：“你好，这个位置有人吗？”
　　第一眼看过去，那是个眼睛格外引人注意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清澈明亮，脸上带着笑容，一只手指着江冬阳旁边的座位，另一只手已经打算拉开椅子坐下了。
　　“没有。”江冬阳回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从那之后，她们做了三年的同桌，就算班主任说什么由他来分配，她们的位置也通过各种手段调换在一起，再也没有变过。
　　友谊没有因为考上大学分道扬镳而变化，在假期的时候，她们总是一起出去旅行，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有过巨大分歧，所谓知己好友就是如此，因为能够知道对方的笑点，懂得把握距离分寸。
　　齐星是个很有趣的人，江冬阳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齐星生在古代，想必会是一位叱咤江湖的奇女子。
　　得知齐星在春江区之后，江冬阳着实高兴，她兴冲冲地跟齐星聊天，正巧，对面很快就有了回复。
　　得知江冬阳也在这里之后，齐星表现出极大的热忱，连连邀约说是明天一起出去玩，虽然对着屏幕，江冬阳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她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羊比了个OK的手势。
　　江冬阳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上楼来到床上躺下。
　　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起一开始刷朋友圈是为了什么。
　　目的还没达到，自己就躺下了，着实不应该。
　　她直接找到那个人的头像，点进朋友圈，正好，有一条动态刷新了出来。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一座灯光璀璨的长桥，潺潺江水倒映出桥体，斜对角的角度让整幅画面看上去一眼就能瞧见由桥体和倒影构成的一轮弯月。
　　手机逐渐从手中滑落，江冬阳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被睡意袭击后，她只有最后一个念头：
　　这地方，也好眼熟啊……


第3章 齐星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走过来的女人，江冬阳无奈叹气，说道：“你不会就是特意为了说这句话才迟到的吧？”
　　自从昨天约定好时间之后，困倦的江冬阳很快睡去，今早起来精神还不错，早早就到了约定地点——那间先前她很在意的向上书屋。
　　书店已经开始运营，虽然二楼还在装修，但一楼已经开放给客人了。直接进入书店，绕过书架，能够看见店内深处有专门的读书区域，装潢还挺不错的，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约定对象来迟了十分钟，不过江冬阳已经习惯这家伙偶尔迟到的作风，只是下意识吐槽一句罢了。
　　不过她倒是想起这句王熙凤的金句后半段是“不曾迎接远客”，接着说道：“什么迎接远客？这地方是你开的不成？”
　　缓缓走来的女人明眸皓齿，双目如同泓泓清水，眸子中星光灿烂，一对弯眉如柳叶，姿态优雅，举止从容。
　　但是一开口就暴露了本性：“嘿，还真是我开的。”
　　齐星拿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了江冬阳，另一杯在她坐下的时候就豪饮了大半。
　　“我可不是故意要迟到的。”齐星唇角一弯，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这家店正在装修，刚才有师傅问我上面二楼的瓷砖怎么贴，我跟他比划了半天，这才耽搁了。”
　　“再说了，他是师傅还是我是师傅啊？我怎么懂怎么搞？”
　　一通单方面的输出之后，齐星手里的半杯水也见了底。
　　两人坐在书店的读书区，见齐星不加掩饰的声音已经影响到来这里看书的客人，江冬阳连忙招呼她出去。齐星说楼上还在装修这能打扰什么，江冬阳还是坚持把她拉出去，装修是装修的事，但她不想因为己方的谈话声引得他人不快。
　　两人来到隔壁的咖啡馆，这下说话便不用顾忌许多，她们点了两杯咖啡坐下来聊天。
　　江冬阳这才朝对面的女人问道：“你竟然开了一个书店？”
　　说罢转头看向隔壁头上的大招牌，继续道：“很不错。”
　　齐星听到她的夸奖，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神色，她说：“原本我是想大学毕业进市里的图书馆的，结果那是要编制的岗位。”
　　“因为不想考试所以出来创业？”
　　“是没考上啦。”说到这里齐星刚才还笑意盎然，现在有些愤愤不平，“我读汉语言专业，不就是为了进图书馆吗？结果考了好几次，愣是没考上。也不知道为什么竞争的人这么多。”
　　“后来我想啊，书店也都是书，干脆去书店工作也一样。”
　　“然后就光荣地成为了一名——书店销售员。现在书店也不好干呐，我记得小时候那些店员一个个坐在那里给人指路就行的，现在当店员的还要负责推销，当初毕业说是打死不干销售，结果还是……”
　　江冬阳一句话没说，她慢吞吞地喝着咖啡，就听见齐星像是印钞厂印钞票似的一股脑吐露这些年来的经历。
　　齐星考编制没考上之后打算出去找工作，在大学期间认识的一个学长之前毕业创业开书店，别说，还真让他开起来了，齐星前往应聘，在那里干了一年营业员，凭借着出色的口才，卖出去了不少文具得以升职。
　　没错，不是卖书，而是卖文具。
　　齐星说，现在实体书店是开一家死一家，除非是老品牌，否则小书店都是靠着各种各样的文具产品和教辅资料活下来的。比如一些学习机、电话手表，甚至还有玩具，一家书店前半部分全是各种学生用具，后半部分大部分都是教辅资料，不是有关学习的书卖出去的份额并不多。这家新开的书店也是各种文具塞满了书店最瞩目的位置。
　　齐星被作为店长培训，在又干了半年之后，在她看来学长是真赚了不少，开起了分店，还不止一家，这家处于新区商业街的店面被学长寄予厚望，分派给最信任的学妹。
　　“其实是我销售业绩最好，美其名曰最信任而已。”齐星一针见血点破学长的隐含之意，“不过我拿到股份倒是真的。”
　　现在做店长要做的事情更多了，要负责员工培训和店面收支，还得思考新的销售策略，力求这家书店能活得久一点、好一点。
　　“真的很不错，了不起。”江冬阳不吝惜赞美之词，把齐星夸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齐星吧啦吧啦说了一堆关于自己的事，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记得你不是在外省工作吗？春节找你出去玩结果你说你在加班，那种过年都在加班的公司早就该辞掉，现在是回来发展了？”
　　江冬阳摆摆手，说：“比不得你这个大老板，我现在没工作。”
　　“哦哦，”齐星抿着嘴唇喝了一口苦咖啡，微微皱眉，往里面加糖，一边忙活一边说道，“不工作也好，等我把这段时间忙完了我们就出去玩去。”
　　见到齐星没有对自己不工作的事情多做询问，江冬阳心下舒了一口气。她早知道齐星是这个反应，但还是感到心中妥帖不少。
　　在她上一份工作辞掉以后，上司和认识的同事在她离职期间问东问西，江冬阳知道有不少人是好意，但看着那些人探究的目光还是让她感到不适。在她看来，很多属于私人的事情别人最好是不要询问，她也不想对关心她的人总是敷衍。特别是遇到某类打着关心的旗号结果一脸八卦的家伙，她敷衍过去之后那些人还是喋喋不休，这就有些令人烦躁了。
　　江冬阳从小到大对人都是一副温温柔柔的神色，就算是遇到不想与之交谈的人，她也会客气地婉拒。虽然遇到讨厌的人会让心中难受，不过她很会调节心态，加上一直以来的教养，待人处事一直都是令人如沐春风。
　　要与她交上朋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会对不想说的私事过分探究。
　　就像是齐星，虽然在很多人看来她有些话唠，总是一个劲儿地说有关自身的事情，但江冬阳在一旁默默听着觉得还挺有趣，重要的是，如果她不谈及自己的状况，齐星就不会多做询问。
　　齐星思维跳转得很快，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你最近都在这里玩吗？有没有地方住？要不要搬来我这里？”
　　“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春江区，我有地方住的。”
　　“那要不要我们租同一个地方？”齐星闻言眼睛一亮，继续说道，“这里房租好贵的，如果租住在一起的话可以省很多钱。”
　　她提到她也是最近才搬来这里，现在住的地方是短租，正在找长租的地方，但是春江区作为发展中的新区，地价是一天一个样，租房的无论是房东还是中介都在往上抬价格，她不想与陌生人合租，但单独租房子实在太贵了，如果江冬阳能和她住在一起，她倒觉得很不错。
　　“呃…我家房子在这里。”
　　江冬阳莫名有些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可能就是一朝暴富结果发现朋友还在苦逼打工的微妙心态。
　　果然，齐星眼睛都瞪大了，惊讶道：“可以啊，竟然就买房了。”
　　“不是，我爸妈他们买的房子，我只是住在这里而已。”
　　都是知根知底的同学，她们高中都在一所学校，齐星当然知道原本江冬阳家里并不住春江区。闻言，齐星提到了关键点：“你是一个人住在这？”
　　“嗯…对。”
　　“土豪，救我……”
　　如果不是两人面前还放着一张桌子，齐星绝对干得出来滑跪抱大腿这样的事，就算是现在，江冬阳看她那故意装出的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
　　“房租太贵了啊——救命啊——土豪给个地方住吧，我会付钱的！”
　　江冬阳原本就是想邀请齐星来家里住的，听到这句话也是哑然失笑，不过还没等她把“你来住就是了…”这句话说完，对面的齐星又正襟危坐起来。
　　她见到齐星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太过于认真反而让江冬阳不太习惯，就像是一只一直欢脱的哈士奇竟然戴上眼镜开始熬夜苦读。
　　认真的哈士奇…不是，认真的齐星表情维持不到一秒，很快就说：“你有没有男朋友？”
　　“他要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哎呀，我不会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吧？”说是这么说着，她的表情倒是一点没有愧疚，反而十分轻松。
　　“没有，你别演了。”江冬阳摇摇头失笑道。
　　“那…女朋友呢？”
　　江冬阳闻言看了一眼齐星，见对方神色正常，她垂眸看向手中的咖啡，轻笑：“也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就好，说真的，如果你有对象我是不会去住的，打扰到你们多不好。”齐星笑眯眯地回答，“至于为什么…你是说为什么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这件事？嗨呀，高中的时候追你的小妹妹可多了，我觉得你特别吸引女孩子呢。”
　　“有吗？”江冬阳皱眉，她仔细思索了一下高中的生活，印象里并没有什么人来追求自己。
　　对面的齐星叹了一口气，不再提及这件事。
　　她转而问道：“你家的房子在哪？放心吧，每个月我会按那附近的租房价格付钱的。”
　　齐星打断了江冬阳即将开口的动作，继续说道：“你也不用说什么我住不花钱之类的话，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是不会白住的。”
　　“不过我也不跟你客气，房租稍微少点就好啦。”
　　一番抢白把江冬阳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她也不再提免费的话，只是打算少收点齐星的钱。她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但彼此都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人，可能在齐星看来让老同学减免一些房租就已经是很占便宜的行为了。
　　“房子在笃行南路的天御水岸，离这里还挺近的。”江冬阳取下桌上的便条纸，写下小区的名字。
　　齐星拿出手机搜索地点，很快，她颤抖了起来。
　　颤抖着的女人看向手机和江冬阳的行为几经反复，江冬阳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齐星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下泪眼汪汪再也不是装的了，她用无比震惊的语气说道：“土豪…你真的是土豪…我们做朋友吧…不对，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土豪包养我吧…我不想再奋斗了…”
　　江冬阳打断她的胡言乱语：“等等，你…”
　　齐星把手机屏幕出示出来，上面是地图，里面有天御水岸小区的VR旋转示图，先前江冬阳只是在意着导航地址，倒没有想过去看地图下方那栏显示周边环境的图片，所以初次见到实体的时候才会那么吃惊。
　　而现在，齐星看着图片中一幢幢豪华的别墅，惨兮兮地道：“这地方我能租得起就怪了，租金比普通租房要贵上好几倍，我去你那里租房子工资都要贴进去，我打工到底是养自己还是养房东啊——”
　　一边说着，她一边移动位置，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移到江冬阳身边，双手死死握住江冬阳的右手，脸上满是真诚。
　　“别贫了，保证你租金低行了吧？”江冬阳没好气地说道。
　　齐星眉开眼笑：“嘿嘿，我就知道羊羊对我最好了。”
　　两人玩笑了一番，很快咖啡也见底。
　　“你还要什么吗？”齐星起身打算去点新的咖啡。
　　江冬阳摆摆手：“这一杯已经算是放纵了，我不该喝咖啡的，接下来不用点我的。”
　　看着齐星担心的表情，江冬阳朝她温和地笑笑：“最近身体有点不好，你看我工作也辞掉了，就是打算找个地方好好养一养。”
　　“那我也不点了，反正也不是很喜欢这味道。”说罢，齐星坐下来把杯子一搁。
　　“反正我们还是客人，也不会赶我们走，再在这里多休息一下。”
　　听到齐星的这番发言，江冬阳微微一笑，她知道齐星是因为她才这样做的。
　　不过，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
　　她们此时正坐在咖啡店的外面，店家特意在店外围出一方小天地，支起墨绿的大伞，绿植围绕于桌椅四周，让人感觉仿若置身花园。
　　客人们都在安静品尝咖啡，有人开心交谈，有人手指在键盘上下纷飞，远处车水马龙与这方岁月静好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两个世界。
　　不过就在这优雅宁静的地方，一道熟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初时听到那旋律江冬阳还觉得耳熟，很快她就知道这铃声到底在哪听到过了。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为所有爱执着的伤～
　　我已分不清爱与恨～
　　是否就这样～
　　……”


第4章 假扮女友
　　“喂？”齐星一脸淡定地接起电话，手机铃声戛然而止，“你小子最好有事，打扰了我的约会要你好看。”
　　“不是吧，姐，你不是刚分手吗？又复合了？”
　　手机里传来一道清澈的男声，透过电子信号的传输有些失真。
　　“呵，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跟前男友复合过？老娘从来不吃回头草。你姐姐我现在傍上大款了，快点，有事说事。”
　　“哦。”电话对面的人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前些天你不是让我给你寄衣服吗，我今天才到家，衣服给你找出来了，但是——”
　　还没等那道男声说完，手机中突然传出一道粗哑的嗓音，吵嚷聒噪：“你在跟你姐打电话？”
　　“喂？齐星？”
　　齐星通话对象的手机似乎是被夺走了，一个老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齐星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她皱着眉拿开手机，模样很是不喜。
　　“是我，我是大姑婆啊，喂？喂？听得到吗？”
　　江冬阳上次见到齐星这幅嫌弃的模样还是在一年前的时候。她们去湖边旅游，结果齐星一脚踩进烂泥塘，齐星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这破地方。
　　现在齐星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了，她嘟囔了一声阴魂不散，然后对着手机说道：“大姑婆，什么风把您吹到咱家来了啊？”
　　阴阳怪气的语气是个人都听得出她不喜欢所谓的大姑婆。
　　但是大姑婆浑然不觉，或是脸皮太厚，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喂——哎，这就对了嘛，先前怎么不说话，上次我跟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你们谈得怎么样？”
　　江冬阳了然，原来是介绍相亲的，但是齐星拒绝掉不就行了吗，也不至于如此…厌恶吧？
　　不清楚状况，江冬阳不好评价，她倒是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不过那大姑婆声音震天响，说出来的话没开免提比开了免提的效果还好，江冬阳不得不被迫听完齐星和她大姑婆的谈话。
　　“呵呵，我无福消受，另请高明吧。”
　　“怎么，人家小伙子条件多好啊，那可是教师编制，家里有房又有车的，这种条件现在可是不多见了，你得抓住机会，姑婆跟你说啊，现在很多姑娘就是想不开，天天挑三拣四的，结果好的小伙子都被别人挑走了……”
　　齐星一手扣着指甲，一手拿远手机，脸上已经是很不耐烦了。
　　“您管那三四十岁的男的叫小伙子？混了十几年连个年级主任都当不上，长得歪瓜裂枣的，这福气给您您要不要啊？”
　　“再说了，我回家一趟你就给我介绍十多个对象，那些男的为什么找不到对象你不清楚？你搁那儿批发垃圾呢？”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姑婆的声音愈发理直气壮，“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听到这句话，齐星血压蹭蹭往上涨，但她很快平复心情，瞥了江冬阳一眼，突然语气柔和下来，笑意盎然地说：“是，您都是为了我好，要不这样吧，我把现在正在交往的对象的条件列一列，您看看老家有没有比她更出色的，下回我要是分手了就听您的。”
　　江冬阳在齐星的目光看过来之后心中突地一跳。
　　“行，那好说，我跟你说啊，外面的男人就是坏心眼的多，要找还是得找老家本地的，知根知底的好。”大姑婆咧着嘴大笑，还不忘说些“过来人”才有的经验。
　　齐星笑眯眯地盯着江冬阳，一只手撑着下巴，很是惬意，侃侃而谈：“首先呢，我这对象没工作。”
　　“这…”第一句话就给大姑婆打蒙了。
　　“其次呢，我这对象游手好闲，如果要介绍工作给她呀，她还不干呢。”
　　“还有，谁说我对象是男的？她是个女人。”
　　齐星的视线太过炽热，江冬阳愣住了，指了指自己，得到了齐星满脸笑容的点头。
　　大姑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生活西化，交了个女朋友，大姑婆你下次给我筛选相亲对象的时候记得找一些年轻漂亮的妹妹。”齐星现在可以说是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笑声十分猖狂。
　　“这可不行啊！”大姑婆慌慌张张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我得跟你爸你妈说说，现在你们年轻人就喜欢玩些不好的，不结婚生孩子怎么行？”
　　齐星冷哼一声，讥讽道：“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这女朋友在新区有一套大别墅。下次您要介绍对象之前先看看人家在市中心有没有大house，别是什么农村自建房，家里还住着什么三姑六婆一大家子人的。”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倒是演出了十足的势利眼的精神气儿。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想要猛喝一口水结果发现杯子里是空的，于是用手扇扇风透气，结果迎上了江冬阳的无奈视线。
　　“我？没工作？游手好闲？一栋大house？女朋友？”
　　“抱歉抱歉，”齐星讨好地朝她笑笑，“这不是姑婆太烦了嘛，我得找个理由让她断了那份介绍对象的心。”
　　“太烦人了，前段时间我回家一次，结果就跟进入食人部落一样，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个个都跑过来想给我介绍对象。我刚分手嘛，想着要不试试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没有给江冬阳回话的余地，齐星继续滔滔不绝：“我可算知道老家那些男的为什么找不着对象了。”
　　“要学历没颜值，要颜值没身高，要身高没人品，反正整个就是一三无产品，我拒绝了几个之后，那些亲戚也就没再继续了，但是就是这个大姑婆，就是这个大姑婆！”
　　说到这里，齐星语气激烈了起来：“我都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再让她介绍对象，她完全不听，自顾自地把各种垃圾塞在我这里，怎么？当我是废品回收站？还是说我献血太多认为我喜欢做慈善？”
　　“现在出来工作没想到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别提有多头痛了。”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讶然道，“这是我弟弟齐协打过来的电话，她怎么还在我家待着？盯上齐协了？”
　　“弟弟啊——”齐星毫无感情地抹了抹眼角，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江冬阳默默地看着齐星唱完眼前这一出戏，要说情节有多么跌宕起伏倒也没觉得，主要是情感把握很到位。
　　还没等她点评几句，就听到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为所有爱执着——”
　　齐星迅速接起电话，开口就说：“大姑婆走了吧？”
　　“姐，”齐协力一副心有余悸的神色，他刚关上房门，“太恐怖了，大姑婆盯上我了。”
　　当大姑婆气愤地看着电话被挂掉，目光扫向自己的时候，齐协力突然就对姐姐感同身受。大姑婆露出了她坑坑洼洼的牙齿，对齐协力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小协啊，什么时候毕业啊？交女朋友了没有？姑婆给你看看这些优秀的小姑娘。”
　　当齐协力看到照片中画着“天眼”浓妆艳抹的精神小妹之后，他哭笑不得的表情分外扭曲，颤颤巍巍地找了个理由赶紧回房关上房门。
　　心有戚戚地和姐姐一番交流之后，齐协力想起了最先给姐姐打电话的初衷。
　　“姐，之前我不是说我把衣服给你找出来了吗？我本来是想直接寄给你的，但是前些天表姐来了我们家一趟，她也要去春江区顺道给你带过去了。”
　　齐星听到这里皱了下眉，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表姐？”
　　“就是陆叔叔家的…”
　　还没等齐协力说完，齐星的脸色就变了：“怎么是她？”
　　“你叫谁帮忙不好，偏偏是她！”
　　听着齐星气呼呼的声音，相隔两地的齐协力和江冬阳同时感受到了困惑。
　　齐协力疑惑地问道：“表姐怎么了吗？她挺好的啊…还给我们带了茶叶…”
　　“你不知道！”齐星的神色比起之前听到大姑婆的声音还要不爽，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继续道，“你没有经历过那个恐怖的时期，你怎么会知道！”
　　“反正她不是什么好人，你是我弟弟记住就行了，要是你听她的我回来就抽你。”
　　面对姐姐恶狠狠的话语，齐协力非常从心地怂了，他呐呐地说：“可你的衣服已经被她带走了啊，而且我就是不清楚你现在住在春江区的哪里才给你打电话的。”
　　“要不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她，你们聊？”齐协弱弱地说道。
　　“啧，”齐星烦躁地敲起桌子，眼角瞥到了江冬阳先前写下的便签条，语气缓和下来，“地址是春江区笃行南路天御水岸…”
　　江冬阳补上了具体位置：“16号。”
　　“天御水岸16号，待会微信上发给你，你把地址告诉她，我不想把号码给她。”


第5章 那个人
　　挂掉电话之后，齐星有些口干舌燥，她直接走回旁边的书店，书店里面的店员还细心地给店长递上一杯凉白开。
　　再次坐回座位后，江冬阳调侃她：“你这店长当得和大爷一样，人家小店员是来这里打工的还是伺候你的？”
　　“伺候我是打工的一环，不爽不要来。”齐星笑得嚣张，不过她也只是开玩笑。
　　关于先前齐星和弟弟的谈话，江冬阳看出了齐星对那个表姐是真的很不爽，齐星不愿意多谈，江冬阳也不会去问。
　　江冬阳想到这对姐弟的名字，忽然笑了，问道：“你叫齐星，你弟弟叫齐协，该不会还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叫齐‘li’吧？”
　　齐星也笑了，对于爸妈取的名字，她也觉得很有趣，还没给江冬阳分享过呢。
　　“原本我是叫齐心，心脏的那个心，弟弟叫齐协，爸妈他们本来就打算生第三个，名字里是力量的力或是美丽的丽，不过嘛，没成，家里只有我和弟弟。”
　　“初中的时候我听他们说什么‘齐心协力’觉得很生气，感觉自己的名字好廉价，于是硬是磨着他们把‘心’改为“星”。”
　　“然后呢，我弟弟见我改名字他也想改，他自己给改了个名，叫齐协力，这下爸妈高兴了，‘星’谐音‘心’，‘齐心协力’凑齐了。虽然我现在还是叫他齐协，但是身份证上是齐协力，读高中的时候他同学说他缺心眼，他还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可把我气坏了！”
　　江冬阳：“……”
　　不仅是父母，姐弟两个都有点幽默在身上的。
　　……这搞笑天赋怕不是家族遗传？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看房？”齐星的思路很快就跳转到即将入住的大房子，她摩拳擦掌，恨不得直接入住。
　　江冬阳说：“你如果不嫌弃房子刚打扫过，现在就可以去。”
　　“那还是要矜持一下的。”齐星虚咳一声，面色认真，双手交叠。
　　“……你到底想怎样？”
　　“明天吧，明天我就收拾行李到你家去，不要嫌我太吵就好。”齐星难得露出娇矜姿态，扭捏道，“我只是很想你……”
　　“？少在这里发癫。”
　　“好吧，我只是很想和你一起睡罢了。”
　　“你这句话更让人误会好吧？！”
　　两人说着话打打闹闹，一天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江冬阳开着车去接齐星，大包小包的物件装满了后座，江冬阳奇怪地问副驾驶座上伸懒腰的女人：“你不用看店吗？”
　　“嘿嘿，”齐星得意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开店之初我就多雇了一个店员，培训得差不多了，现在直接上岗。”
　　“趁着二楼没装修完，这几天咱们还能抽空去外面旅游一趟。”
　　精打细算没在生意上而在出外旅游计划上，雇她的学长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江冬阳默默吐槽，很快开车回到小区。
　　从进小区门开始，齐星的困意就一扫而空，那双大眼睛恨不得把未来要居住的地点仔仔细细搜一遍。
　　“啧啧啧，要不是有你，我什么时候才能住得上这种大房子呀。”齐星下车后看向别墅，故作小鸟依人状，小幅度地给齐星捏着肩膀。
　　“行李自己拎。”对于齐星时不时就会有的拿腔作调，江冬阳早就免疫，偶尔有些时候忍不住吐槽，但今天大清早的万里无云、天空澄亮，她不想扇人。
　　“哦。”
　　齐星乖乖地拖出行李箱，嘴巴还是闲不下来。
　　“我这可真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开了眼了！”她的兴奋劲已经下去了，但本着多吹捧没坏处的心态，一路上各种夸赞。
　　“停停停，”江冬阳拿出钥匙开门，头有些疼，“哪有这么夸张。”
　　“哼哼，我这不是巴结你嘛。”齐星嘴上坦荡地说着巴结，行动上一点没客气，递出了手上的物件，“主人家快来帮忙提下这个袋子。”
　　两个人一番折腾，总算是把巨大的行李箱、沉重的编制口袋，还有各种零零散散的手提袋给挪进了屋里。
　　“说起来，我之前的提议怎么样？”齐星坐在沙发上，继续车上没完成的话题。
　　“什么？”
　　“旅游啦旅游，”齐星拿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把她在某个APP上收藏的一处景点拿给江冬阳看。
　　照片里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雪白覆盖了山峰的顶端，天上密布冻云，但是阳光从层层叠叠的云层中挤出，往山峰处投出亮光，好似一片粉色的薄纱。
　　江冬阳阅读照片下面的文字。
　　高峰山吗？
　　好像就在邻市，时间上倒是很充裕。
　　江冬阳点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打算定酒店。像往常一样，出去旅行，她总是做计划的那个。
　　“你想住山腰还是山顶？”她一边划拉着手机屏幕，一边问道，“山腰有动物园，那里酒店民宿都很多，往山上走嘛……”
　　“网上只有三家农家乐显示在营业，哦，那些农家乐有出租帐篷可以去露营，据说山顶的日出不错……”
　　江冬阳很快就查好了资料，几个平台不间断的搜索能够免去很多单一旅游博主的语言陷阱和照片诈骗。
　　“你做决定就好，我就跟着玩！”
　　齐星非常爽快，每次跟江冬阳出去玩，她只需要快乐地拍照和吃饭，然后就是逛遍每一个景点，过于信任江冬阳的安排，就算是某次江冬阳的失误导致两人半夜还在找酒店她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把事情交给江冬阳后就欢快地拖着行李箱上楼了，像是参观旅游景点一样查看二楼的房间。别墅倒不是没见过，但却从来没有实际住进这种房子中过，估计新鲜劲很快就会下去，不管如何现在能有这种愉悦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江冬阳注视齐星像是出门旅游一样兴致勃勃的模样，低笑着摇了摇头，她正要选定一间民宿，就看见手机有来电。
　　“喂？”
　　“喂？您好，是江小姐吗？”
　　“是的，你是？”
　　……
　　天御水岸小区门外，一辆奔驰停在门口，江冬阳之前见过的保安小哥来到车门旁，例行询问外来车主所为何事。
　　“我找齐星，她是16号住户。”车窗被放下来后，一道悦耳的女声从车内传出，声音清脆明亮，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保安小哥下意识就看向车内的人，顿时眼前一亮。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
　　那是一名清冷幽静的年轻女子，神韵中满是平静淡然。她身着干练的修身西装，肌肤如凝脂白玉，面容姣好。明明是一双清澈的眸子，却显露出冷峻来，淡淡扫过来的目光让人为之所摄、不敢直视。女人面色沉静，说了一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
　　如同清冽孤傲的白梅，也像是夜空中冰凉寒冷的月亮。
　　保安小哥看得有些愣神了，察觉到对面微微皱眉，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清，只得慌张地再问了一句：“什么？”
　　自己在这里当了三年的保安，按理说再怎么好看的人来来往往也见了不少，前天还有一名同样温和清丽的新住户都没让自己失态，现下这种不符合职业标准的姿态着实不应该。
　　年轻小哥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扣钱的，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红晕平复不少，回想工资条很快就能让人心情宁静，他再次露出被培训过的标准微笑，轻言细语道：“小姐您好，先前是我没有听清楚，您可以再说一遍么？”
　　“嗯。”清冷的女人微微颔首，话语淡然，并没有不耐，“我找小区16号住户齐星。”
　　“好的，请稍等。”
　　小哥拿出手机，在公司群文件中找到昨天刚更新好的表格，突然就记起前天的新住户。
　　他甚至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叫做江冬阳，样貌清秀，表情温柔，语气如春风一般和煦。
　　前天他还去对方宅子里做过不少登记，其中就有对方的电话号码，最主要的是要把小区的一些情况告知对方，比如地下停车场进出口位置、小区设施、物业办公室、电闸位置等等。
　　因为去的时候对方正在打扫卫生，保安小哥还帮忙搬运了几件沉重的家具，得到了对方的温言感谢。
　　虽然现下来访的女人口中所说的名字和住户并不相同，但尽职尽责的保安小哥还是拨打了电话号码。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喂？您好，是江小姐吗？”
　　“是的，你是？”
　　“是这样的，我是门口的保安，现在有一位…”糟了，竟然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保安小哥一愣，转头看向车内的女人。
　　对方很是善解人意，就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明白了意思，说道：“我姓陆。”
　　“门口有一位陆小姐来找16号住户，但她说的名字是齐星，请问您认识吗？”
　　“找齐星？我知道了，你让她进来吧。齐星今天刚搬来我家，她的信息需要录入吗？”
　　“不用的，只要您能证明来人身份就好，我这就开门。”
　　“好的，辛苦你了，谢谢。”
　　“不客气。”
　　挂断电话后，保安小哥掏出裤兜里放着的一个按钮，把阻拦车辆通行的升降门升了上去。
　　他对着车内的人说道：“陆小姐，请进。从这条路笔直开到底有客用临时停车位，24小时内免费。”
　　谁料车内的女人没有回复，也没有开车的动作，她面色怅然，久久不语。
　　“陆小姐？”
　　“抱歉。”女人很快回过神来，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不过轻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显示出她内心的些许不安。
　　手机中传出的声音与平常说话相比定是会有些不同的，夹杂着电子信号的变化，那道温和的嗓音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回响在空中，那是女人绝不会忘记的声音。
　　尽管电话两头的人说话都不算大声，但女人耳朵很好，好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姐，你耳朵这么好，肯定听见了吧？听见了…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那个人的喃喃自语还犹在耳侧，时隔三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她竟然又再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女人面色怔然，右手缓缓收缩，紧握住方向盘的轮廓，直到保安小哥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她问道：“16号住户姓江？她叫什么名字？”
　　保安小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女人是说她认识的人是16号新住户齐星，可能不认识真正的房主，既然房主都让她进来了，估计告诉她房主的名字也没什么大碍。想到这里，保安小哥礼貌地回答道：“是江冬阳小姐。”
　　当听到那个名字之后，女人紧握方向盘的手反而松弛下来，她唇角泛起一丝微笑，轻声对保安小哥说了一声谢谢，随即开车驶入小区。


第6章 陆明舒
　　陆小姐吗……
　　因为昨天坐得离齐星很近，江冬阳把她和她弟弟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更何况齐星当时更是露出了少见的烦躁模样，江冬阳对于那个所谓的表姐稍微留了一下心。
　　她记得齐协力提到表姐的时候说的是“陆叔叔家的…”，想必就是刚刚保安所说的那个人了。
　　江冬阳看了一眼楼上，没有动静，齐星似乎还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她心想最好就是这位陆小姐快点来，把东西交接给自己就离开，双方不要见面，省得待会儿吵起来。
　　她没在意这件事，但很快就再也没有其他想法了。
　　等过了一会儿，门铃被按响，江冬阳想也没想就打开了房门。
　　“来了，请问是陆小……”
　　话还没说完，江冬阳就愣住了。
　　不同于前天看到别墅的震惊，也不同于昨天见到齐星的喜悦，她现在根本说不上什么惊喜，只是如同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口，心中一片茫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等到回过神来，见到眼前那个人如多年前初见时那般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江冬阳空荡的内心仿佛突然挤满了软乎乎的棉花，她乘着棉花飘向云端。
　　恍惚中记忆回到了多年前的傍晚，微风带出了夏季教室中书本的芬芳气味，窗户旁边的桂花树荡漾出层层馥郁花香。天色渐沉，太阳落下山头，夕阳是紫红色的，余晖通过教学楼明亮玻璃的反射，在桂花树上晕染出绯红的光泽。
　　江冬阳看遍了门外夕阳照耀的美景，进门后才发现那些景色丝毫不及眼前的风月。空教室里，清冷孤傲的少女亭亭玉立，她似乎正在整理书本资料，见到教室门被人打开，平静地看向来人。
　　江冬阳只觉得心跳漏跳了一拍，她深棕色的瞳孔中满溢那人的身影。
　　一株挺拔清幽的墨兰。
　　她在心底埋下对那人的第一印象，紧张地开口：
　　“学姐？”
　　……
　　“学姐？”
　　江冬阳看着眼前站着的人，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衣角，她从云迹缥缈的天空落回现实，脚下好似还踩着棉花，柔软得令人不知所措。
　　已经有多久没见了？
　　三年？还是四年？
　　她放在心里的那个人自多年前一别后就再也没有联系，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没想到如今竟然就在眼前。对方如往日一般，目光柔和，瞳孔中全是自己的倒影。
　　一切恍若梦境。
　　“冬阳。”
　　学姐唤了她的名字，语调温柔。
　　江冬阳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踏在了实地。
　　还未等她有什么反应，就听见屋内楼梯口传来噔噔咚咚的脚步声。
　　齐星疾步走下楼，脸上全然是好奇之色，问道：“羊羊，我看院子外面停着车，谁来了？”
　　江冬阳有些紧张，她此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好似忘掉了什么事。一听齐星的询问，心中一慌，随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这是她学姐，有什么好慌的？
　　她完全忘记了学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撇去猝不及防见到来人的心惊，现在更多的是欢喜充满了胸膛。
　　江冬阳咳了一声调整状态，让开身子，对齐星介绍道：“她是陆明舒，是我学……”
　　“露营民宿？”齐星先是一脸莫名其妙，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民宿店店长？幸会幸会，您来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齐星的神色变得非常温柔，露出了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仪性微笑。
　　江冬阳：“……？”
　　陆明舒面无表情。
　　“不得不说，羊羊你这办事效率就是高，这才几分钟啊，连店长都找到了——”
　　江冬阳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她一把扯回那个正要去握手的家伙，语气中满是震惊：“你这是什么耳朵？三个字能听成四个字，是陆不是露营啊——我说的明明是飘准…啊呸，我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
　　“哦哦——”齐星再次恍然大悟，抬头看向陆明舒，伸出去的手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依旧摆出了握手的姿态，继续道，“你好，陆店长。”
　　江冬阳沉默了。
　　如宝石般闪耀的过往回忆、久别重逢的喜悦、温情脉脉的细腻氛围，全被这丢人现眼的家伙给搅和没了。
　　她遽然看向陆明舒，生怕她会因此生气。
　　却见到一向清冷淡雅的学姐居然露出了微笑，熟悉那笑容的江冬阳背后泛起冷汗。
　　陆明舒伸手回握，笑容没有温度，淡淡道：“你好，小星星。”
　　“咳——”
　　齐星的脸部突然僵硬了，她听到了什么？
　　她听到了那个她最讨厌的称呼！
　　齐星骇然地看着陆明舒的脸，说话都不清楚了：“你…你…”
　　“我？”陆明舒的笑容与之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看得人心中发紧，“我是你表姐。”
　　“乖，来叫声表姐听听。”
　　“你是那个人！”
　　齐星抽回了手，她既是惊骇又是愤怒地对江冬阳说道：“她是那个人！她是那个人！”
　　江冬阳揉了揉眉心，她现在头有点痛，她终于记起了陆明舒为什么会在她家门口。
　　先前陆明舒的话就是最好的凭证。
　　陆明舒是齐星的表姐，齐星是她的高中同桌，而她又是陆明舒的学妹。兜兜转转关系绕了又绕，现在她们都离开校园进入社会，没想到会在今日揭开这层纠葛。这算什么？校园伦理喜剧-成人社畜特供版吗？
　　江冬阳拉住激动的齐星，对她说：“且不提你为什么会不认识你表姐，就谈谈你刚才在说些什么？那个人那个人的，是不能说出名字的神秘人？伏地魔吗？”
　　说到这里，江冬阳低低地笑了，忽然又想起自己在说谁，连忙看向陆明舒，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学姐，我不是故意的…”
　　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陆明舒看到江冬阳委委屈屈的表情，哑然失笑。
　　眼看现在的状况已经完全变成了闹剧，江冬阳邀请陆明舒进门结束了混乱。
　　当然，只是暂时的。
　　齐星目前像一只炸毛的刺猬，而陆明舒惯常冷得像块寒冰，江冬阳都不敢让她俩单独待在一起。
　　家里饮水器还没洗，她不敢撇下两人去烧水，只能拿出矿泉水来给陆明舒喝。
　　“我刚刚搬来，家里还没收拾好，学姐你先喝这个解解渴。”江冬阳细心地拧开瓶盖递给沙发上坐得笔直的女人。
　　而在沙发的另一头，齐星大咧咧地倚靠在沙发垫上，见到这一幕，鼻子中冷哼一声。
　　江冬阳叹了一口气，又拿出一瓶矿泉水，也是拧开了递到齐星面前，打趣道：“皇上请息怒，来，消消火。”
　　齐星被她逗乐了，但感受到远处的视线，硬是绷着脸不露喜色，嘴上倒是显出得意来：“羊贵妃有心了。”
　　不过嘲讽的机会是一点都不忘落下：“倒不像有些人，请进门来是当大爷的，谢谢也不知道说一声。”
　　江冬阳本意是不想引起她们的争端，闻言连忙说道：“没关系的，学姐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你到底是哪边的？”齐星气鼓鼓的，皱了皱鼻子。
　　“以我和冬阳的关系，自然不必客套。”先前安静的清冷女子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话，齐星的毛就又炸开了。
　　江冬阳现在已经不是头疼了，她感觉自己胃部很不舒服。
　　昨天果然不该喝那杯咖啡的，都怪自己出院后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昨天喝完之后没事，没想到今天两个人一闹腾，她一激动就有些受不住。
　　江冬阳自娱自乐地苦笑，这是什么情况？去医院跟医生说胃部病发原因是有人吵架？
　　“小星…”
　　“不准这么叫我，”齐星咬牙切齿，“不准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你以为你是谁啊？”
　　“齐星，我不想与你吵架。”陆明舒永远都是一副淡然安适的模样，就算下一秒天塌下来了她也只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齐星。
　　齐星在那平静的目光下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嘀咕着“谁想与你吵”这样的话，没有正面回复。
　　空气又再次安静下来。
　　江冬阳坐在两人中间的沙发上，趁着她们吵嘴的功夫，她遮掩着把右手放在敞开的外套下，收拢衣服，挡住自己按压腹部的手，腹部受到挤压之后感觉比之前好多了。
　　她缓过来了之后开始调解两人的矛盾。
　　“我们来理一理这件事。”
　　“我从刚才起就很想吐槽了，齐星你怎么能把学姐的名字听岔？”江冬阳对齐星发起疑问，随后又小声嘀咕，“我觉得我的平翘舌和前后鼻音分得挺清楚的啊…”
　　“咳咳——”
　　齐星有些尴尬，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旅游的事情，江冬阳又说她要定民宿，还提到了高峰山的露营，这能怪谁？
　　“那是她名字的问题。”最终齐星梗着脖子嘴硬，说得小声，眼神飘忽不定。
　　江冬阳看她那模样就知道问题出在某个不愿认错的人身上，虽然说得小声…但学姐的耳朵可是很灵的。
　　果不其然，离得老远，陆明舒在听到那句低语后眉头一挑，她似笑非笑地冲齐星做出了一个嘴型。
　　坐在两人中间，霸占了长条沙发的江冬阳非常清楚地读出了其中的含义。
　　“小星星。”
　　齐星攥紧了拳头，她先是忍着怒气而后又渐渐放松了身体，不满道：“好啦，是我听错了。”
　　“我以为你已经找好了民宿店长才误会的。”
　　江冬阳无奈一笑：“谁家民宿店店长会亲自上门服务啊？那可是高峰山，离这里起码得…反正很多公里，我从哪里给你找人？”
　　“小说里不都这样写吗？有钱人都是神通广大的，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上门服务，比如半夜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什么的……我先前还以为自己也能体验一把VIP待遇。”齐星说得信誓旦旦。
　　“我觉得你少看点小说减少幻想比较好……还有就是，你哪只眼睛看得出我是有钱人？”
　　齐星伸手指向天花板，神色认真道：“你敢指着你这大房子发誓你不是大户人家？”
　　江冬阳一手拍向自己的额头，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气音，她无言以对。
　　“那下一个问题。”
　　“学姐她是你表姐对吧？在学姐没说出身份之前，你压根没认出她，亦或是根本不认识她，那么你怎么对她这么…嗯…态度不好？”
　　江冬阳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之前得知齐星不喜表姐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求知的欲望，这些都是别人的家事。但是现在，知晓了那位神秘表姐的真身就是曾经念念不忘的学姐，她没法对此置之不理。
　　一边是她的老朋友，一边是她曾经的暗恋对象，江冬阳并不希望两人有什么不愉快。
　　在她看来，两人都是很好的人，可能会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解开。而且最重要的就是，齐星像是没有真正见过陆明舒，怎么会对这个表姐有那么大的敌意？


第7章 修罗场
　　在上高中以前，陆明舒对于齐星而言一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个“只闻其声”的意思，指的不是她听到陆明舒的声音，而是指她从各种各样人的话语中听到这个人。
　　小学的时候，过年来家里做客的叔叔婶婶们全都在夸奖齐星活泼可爱的模样，齐星因着这些夸赞，各种乖巧讨喜的客套话把长辈们哄得眉开眼笑。
　　长辈们在吃饭的时候问的内容就有点让齐星不爽了。
　　“心心啊，期末考试成绩考了多少分呀？”
　　“班级排第几？”
　　“语文、英语、数学成绩怎么样？”
　　对于小孩来说，门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算不上可怕，可怕的是来自于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们对于有关成绩的连番轰炸。
　　特别是对于考试成绩倒数的齐星而言，她当时觉得可乐都不香了，急急忙忙吃完饭匆匆下桌。
　　酒足饭饱后，长辈们的闲聊依然脱不开家长里短。
　　谁家的儿子要结婚了，谁家的女儿大学毕业了，谁家的孩子今年考到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项拿到手软，上台演讲毫不怯场……
　　齐星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听到“陆叔叔家的女儿”这个固定句式，而后这个句式成为了成长道路上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陆叔叔家的女儿，你应该叫表姐的，她最近代表学校参加省赛。”
　　“还不止呢，人家从来没拿过什么第二名，永远都是第一名。”
　　“长大了可不得了——”
　　而后初中、高中，齐星学习的生涯中永远离不开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因为她和那个陆叔叔家的孩子年龄相仿，却处处比不上人家。
　　齐星从一开始的不屑，到烦躁，再到麻木。
　　升上高中后，齐星已经知道了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激励自家孩子的一种手段，可能他们都是无心之言。
　　但是对于笼罩在“那个孩子”阴影之下的齐星而言，她对于那个所谓的表姐随着年岁日增而日益讨厌。她总是努力学习，为的就是和这个表姐较较劲，她也很想哪天被父母说“那个陆叔叔家的孩子比不得你”。
　　直到高中之前，她都没见过这个表姐，也不知道“陆叔叔家的女儿”真实的名字，据说她是在外省读书，高中才搬到冠平市。
　　巧了不是，她们都在冠平市第一中学读书。
　　冠平一中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每年考上大学的人数都是稳中有增，能考上这所高中的无不是学习刻苦的学生。
　　齐星和陆明舒都在同一所高中，比较肯定就少不了。
　　但是齐星出于逃避的心理，她一直不想看到所谓的表姐。陆叔叔家来拜访自家，齐星总是早早避开。
　　说是不屑也好，说是怯懦也罢，反正青春期的齐星憋着一股劲儿，她绝对要考上比表姐更好的大学，她也绝对不想见到那个表姐。
　　然而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句古语确实有大智慧，家里千方百计避开了，学校内却没法预料对方的行踪。
　　齐星不去见陆明舒，陆明舒反而找上门来了。
　　那一天天空阴沉，齐星早上忘了穿校服，路上遇到有人吵架多看了一会，然后就迟到了。迟到被年级主任逮到，迟到的、没穿校服的一串儿学生被罚站在教学楼墙壁旁边。
　　这还不算完，早上的处罚因为上课的原因耽搁了，课间还得继续罚。
　　齐星下课后去的时间稍微晚了点，不巧被分到一个她讨厌的人身边。
　　那个人是个邋遢的男生，曾经追求过齐星，见到齐星站在他身边，肉眼可见的表情活泛起来。
　　齐星忍受着边上男生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低沉沉的天空，觉得这一天也不会更糟糕了。
　　然而事情没有更糟只有最糟。
　　不远处一个气质清冷的女生在向人问话，被询问的同学看了一眼齐星，手指了过来。
　　齐星对上了那个女生扫过来的视线，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莫名的就是心中一紧。
　　女生很快朝这边走来，脸上没有表情，气势蕴含威严，她一路走来，齐星旁边喋喋不休的男生声音也是越来越小。
　　齐星扯出一个笑，她还没说话，就见到对面递过来一件校服。
　　“你早上忘了校服，阿姨让我帮你拿过来。”女生像是没有微笑这个按钮，从始至终都没有多余的神色，因为她声音悦耳，所以听上去并不显生硬。
　　“……谢谢。”自己从来没带朋友回家过，齐星当时就感觉有些不对，下意识问道，“等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我是陆明舒，你的表姐。”对面依旧是没有表情的冰冷话语。
　　齐星的表情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这就是那个陆叔叔家的…她说她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但是，好像也很重要，不管了，她…她…她就是那个别人家的表姐？？
　　齐星的脑子一团乱麻，陆明舒见她没有多余的话要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齐星下意识就拉住了陆明舒的胳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只是突如其来的惊诧淹没了思考能力。
　　她的手上用了点力气，陆明舒皱了皱眉，没有挣脱，也没有言语，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向齐星。
　　“——你知道我是谁吗？”
　　齐星脱口而出这句话，她脑内已经过了千回百转。比如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竞争对手，有没有在其他人那里听过对我的夸奖，我是不是已经比你更优秀……
　　但是在旁人看来，这句话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陆明舒默默看着她，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先前她已经说清楚了自己与齐星的关系，而且也说明了是阿姨的请求给予帮助，为什么这个表妹会有此一问？
　　聪明的陆明舒很快从过往经验中找到答案。
　　在搬回冠平市的时候，她随父母拜访过很多亲戚，其中就有这位表妹的父母。因为离齐家较近，两家偶尔也有交流，每次她去的时候，齐父齐母都说比她小一岁的表妹齐星不在家，某一次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的表弟齐协力听到了，他笑着说“姐姐在没混熟的人面前是很害羞的，表姐你以后见到姐姐的时候拉近一下两人的关系就好啦”。
　　再回忆起阿姨今早在她面前对自家女儿的称呼，陆明舒觉得自己找到了拉近关系的好办法。
　　“小星星。”
　　可能在旁人听来和她平常说话没什么区别，但这句称呼已经用上了陆明舒最丰富的感情。
　　如果说一开始听到这位表姐的名头齐星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那么现在听到这个称呼之后齐星的神色已经像是被雷劈后再被灌进了水泥柱，突出的就是一个僵硬死寂。
　　陆明舒朝齐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她转身离开了。
　　齐星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直到旁边那个讨厌的男生跃跃欲试地吐出了两个字：“小星…”
　　“你敢说这个词我就杀了你。”
　　齐星的眼神像是在菜市口杀了十年的鱼，杀手气质展露无遗，面无表情的脸上凛若冰霜。
　　自那之后，齐星再也听不得任何人叫她那个不能说出口的昵称。
　　至今已过七年。
　　……
　　“……所以就是你自己搁那儿闹了七年的别扭？”江冬阳听完齐星的叙述都惊了。
　　仔细想想，自己也是在高二，也就是七年前认识学姐的，那岂不是说，竟然有人和她一样惦记着学姐七年？
　　哦，她们是表姐妹啊，那没事了。
　　在齐星单方面的讲述中，表姐是个邪恶的优等生，用成绩来碾压她这种可怜的小孩，那个称呼更是用心险恶，在谁面前叫不好？偏偏是在她讨厌的人面前说出来！
　　“学姐她也不知道啊…”江冬阳默默给陆明舒辩解。
　　“所以说你到底是站在谁一边的？！”
　　“我站在真理与正义的一方。”江冬阳一脸正经，“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值得记这么久吗？”
　　齐星翻了个白眼，说道：“谁记仇了？这都多少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就是昨天突然听到那句‘陆叔叔家的谁谁谁’有点烦而已。”
　　江冬阳一脸不信：“你昨天那副表情可不是‘有点烦’的姿态。”她心想，更像是一只炸毛的猫猫。
　　“谁让齐协那小子也说…那个人的好话，我有点气到了。”齐星说着说着有点理直气壮起来，“他又没有和我一样经历过从小到大都被压迫的恐惧。”
　　“唉……”
　　江冬阳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问清楚齐星的幽怨从何而来，她转头看向陆明舒。
　　这下笑容陡然真诚可靠了起来，连眼睛都亮晶晶的。
　　“学姐，马上要到中午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齐星听着那温柔和婉的声音，再看看外面初升的太阳。
　　吃什么中午饭？这离中午还有十万八千个小时呢！她早饭都还没吃，羊羊也不知道来关心关心自己！一时间幽怨的情绪更重了。
　　江冬阳可没在意身后的动静，她只是满面春风地盯着学姐，恨不得把那张容颜刻入眼帘。
　　自大三之后，江冬阳便再也没见过陆明舒，三年的时光没在陆明舒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那样清丽动人，让人仰慕。
　　陆明舒摇了摇头，她道：“我要去上班，中午就不留下了。”
　　江冬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她接来齐星，再到陆明舒来访，竟然还没有一个小时，现在还是清晨，离一般的上班时间都还早。
　　“那…学姐，早饭吃了吗？”
　　陆明舒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江冬阳这下高兴起来，连忙道：“我也没有，学姐，我们一起吃吧。”
　　她随即回想起自家什么都没有，今天一大早就去接齐星，结果闹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齐星在一旁幽幽地说道：“羊羊，我也没吃饭，怎么不见你来问我？”表情幽怨得像是咬着小帕子的年轻媳妇。
　　江冬阳有些不好意思：“…我点外卖还是一起出去吃？”
　　齐星见状抢先道：“我要喝南瓜粥！还有我不要和她一起出去！”
　　“嗯…”江冬阳左右看看，见陆明舒没有发表意见，她犹豫着说道，“学姐她好像不喜欢南瓜…要不我给你点一份，我和她出去吃？”
　　齐星气呼呼地道：“重友轻色！”
　　“说什么重色轻友呢…我哪有…”江冬阳脸上红晕还没起来，猛然回过神来齐星说的那两个字似乎被调转了过来。
　　“有了学姐就忘了女友，羊羊，你要怎么补偿我？”齐星笑得妩媚，姿态优雅地起身来到江冬阳身边，含情脉脉地盯着她。
　　“啊？”
　　江冬阳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还没等她有所反应，齐星就来到耳边对她低语：“昨天我说你是我女友你可没反驳，就算是假装的，你现在也还是我女朋友。”
　　一边说着，余光不断瞟向某个沉默的女人，继续道：“反正我不管，不准区别对待，我是你女友她不是，我就要赢过她！”
　　江冬阳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她吐槽道：“…你是小学生吗？这到底是在争些什么？！”
　　陆明舒自刚才起就没出声，她双手交叠，坐得端庄，当听到齐星那句女友再看到对面两人在一起咬耳朵的时候，眸子垂了下去，右手抓紧了被叠在下方的左掌，一向良好的听力因为心不在焉没有听到她们具体在说些什么。
　　眼前依偎在一起的两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风姿卓越，乍看上去确实是一对璧人。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陆明舒想起了那句没有答复的话语，三年前她错过了，如今那人身边已经有了相伴之人。
　　时光不会倒流。
　　陆明舒松开了力道，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提出告辞。
　　“冬阳，我还有事，以后有空再联系。”她依旧如往常那般面无表情，言语冷淡却不失礼貌。
　　尽管陆明舒说话的语调和平常一样，江冬阳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悦。
　　江冬阳有些不知所措，很快说道：“学姐…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快步走到陆明舒身边，倚靠在她身上的齐星像个挂件一样也跟着来了。
　　陆明舒再也没给齐星一个眼神，她盯着江冬阳的眼睛，轻声说：“明天晚上，青界江旁边的餐厅，就我们两人出来聚一聚，如何？”
　　她说出这句话后，心想如此也好，往后就当做是好友，不至于像三年前那样直接断了联系。
　　齐星在一旁像是应激的猫咪一般紧紧抱住江冬阳的手，她对于陆明舒彻底无视她的姿态感到很不爽，她心里知道这样很幼稚，但过往的回忆让她不由得郁结在心。多年前的阴影再次降临，这下要抢走的是她最好的朋友。
　　几乎是没做思考，她就先于江冬阳回答：“我不同意！”
　　陆明舒的视线终于移了过来，这下再也没有平静，而是一种淡漠的姿态，她淡淡道：“我问的是冬阳，没有问你。”
　　这句话激得齐星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她是我女朋友，我当然可以不同意她去！”她当然知道这很没道理，但怒气上头什么考虑都没有，满脑子都是这家伙肯定不怀好意。就像是当初故意在讨厌的人面前说出那个昵称，现在又要在她面前夺走她最好的朋友。
　　陆明舒一向冷静的面容变得有些不好看了，脸上仿若冰霜密布，她冷冷的目光射向齐星，冰冷地说道：“她不是你的所有物，想不想答应与你无关。”
　　说完后瞥了一眼江冬阳，留下一句“如果你没空，我们以后再联系”转身就要离去。
　　江冬阳因为两人这突如其来的争锋相对而不知所措，从先前起就疲惫不堪的身体让她大脑也开始宕机。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吵起来了？胃部难受得让她身体都有些抽搐。
　　眼下见到陆明舒要走，心中霍然一紧，动作快过思考，江冬阳伸手抓住了陆明舒的手腕，陆明舒身子一顿，转头看向她。
　　局面陡然变得复杂起来，齐星抓着江冬阳，江冬阳拉着陆明舒，三人维持着奇怪的姿势，气氛凝滞下来，分外古怪。
　　偏偏这种时候，江冬阳涌起了想要吐槽的冲动，她想，如果学姐拉住齐星，她们就能围成一个圈了。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铃声响了起来，把尴尬的氛围推向顶峰：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为所有爱执着的伤~
　　我已分不清爱与恨~
　　是否就这样~~~”


第8章 三角
　　一曲《无法原谅》响彻整间空旷的屋子。
　　这首激昂的曲子出自火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回家的诱惑》，故事讲述了一名温柔贤淑的家庭妇女成长为坚强独立的都市女性，期间夹杂的爱恨情仇为不少观众津津乐道，多年后因为剧中表情包的流行反而成为了一种回忆滤镜下的经典。
　　因为这首歌，江冬阳忽然思绪飘到了剧中的经典一幕，男主和女二被女主捉奸在床，三人互相扭打在一起。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最具戏剧性的是，她们三人现在真的围成了一个三角形。
　　江冬阳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目前她似乎正置身于一处莫名其妙的修罗场。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齐星最终烦躁地接了起来：“谁啊？”
　　“姐？”齐协力弱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非常明确地感知到了自家姐姐的杀气。
　　齐星一边和弟弟聊天，一边走到远处。
　　江冬阳这才感觉刚才古怪的氛围消失了，她看向陆明舒，担心地问道：“学姐，你上班是不是要迟到了？”
　　“没有。”陆明舒目光垂下，注视着江冬阳拉着她的手。
　　江冬阳顺着视线同样看到了自己拉着陆明舒的手不放，轻咳一声连忙放开，稍显局促。
　　陆明舒的目光在那双急匆匆放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面色恢复如初：“我是开车来的，公司离这里很近，你不用担心我迟到。”
　　江冬阳问道：“…你一直在春江区工作吗？”
　　“嗯。”
　　得到答复之后，江冬阳反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她想问的问题很多，比如学姐在哪个公司上班，现在过得好不好，还有就是今后她就住在这里，她们还能像在大学时那样…每天都见面吗？
　　犹豫着，最终没有说出口，不过这时江冬阳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前天晚上她刷朋友圈时看见陆明舒动态发了一张照片，当时她觉得眼熟，现在一想，那不就是春江区青界江中央那座大桥吗？
　　见对方没有说话，陆明舒提出了她来到这里最主要的目的：“我来给齐星送东西，她的行李箱就在车上，你帮忙给她拿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江冬阳跟着陆明舒来到院子外停在大道上的一辆车的后备箱旁，从中取出了一箱行李。
　　“那…学姐，我就不多留你了，你记得吃早饭。”江冬阳努力挤出微笑，“明天晚上我有时间的，到时候我再来找你玩。”
　　“好。”
　　江冬阳在院外站着没动，看着陆明舒的车子开动，而后消失在下坡拐角。
　　天空已经大亮，树上传出几声鸟叫，小区内陆续开出许多车辆，江冬阳看到隔壁别墅出来了几个人，她有些怅然若失，拖着齐星的箱子回到家中。
　　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看向茶几，江冬阳发现学姐方才喝过的矿泉水被留了下来，她伸手拿起那瓶水，呆呆地盯着看。
　　齐星已经挂断了电话，想着先前弟弟说的话，她的脸上有些不自在，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江冬阳的愣神。
　　齐星环顾屋内，讷讷开口：“那个人…怎么不见了。”
　　“嗯？”江冬阳回过神来，看见齐星这幅窘迫的模样，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陆明舒怎么不在？她走了？”
　　“嗯，学姐已经离开了，对了，这是你的行李。”江冬阳指向那个行李箱。
　　看到行李箱后，齐星的表情反而更加懊恼了，她嘟囔了一声“哦”就没了下文。
　　江冬阳这才发现齐星的不对劲，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怎么现在又蔫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嗯？真的？”
　　“好叭，”齐星烦恼地挠了挠头，“是这样的。”
　　刚才齐协力给齐星打电话，刚开口就问东西收到了没有，齐星正在气头上，气得直接问弟弟到底为什么要拜托那个家伙给她送行李。
　　“啊？可是，姐，你的行李是表姐自己说要帮你送来的。”齐协力解释道，“我当时刚给你装好，表姐来家里送了我们几盒茶叶，妈妈聊天谈到行李是寄给你的，还提到你在春江区，表姐就提出帮你送过来。”
　　“姐，你们没吵起来吧？我昨天就是忘了跟你说这件事，今天才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要不然表姐帮你送东西，结果你跟人家吵起来了多不好。”
　　虽然齐星对弟弟咕囔着“是她多管闲事”，不过没有再看见那张永远都没变化的冰山脸之后，齐星冷静了不少，回想起刚才完全称得上是无理取闹的表现，她只想默默捂住自己的脸。
　　“所以你觉得是学姐好心帮你，你把学姐给骂走了？”江冬阳听完这一通来龙去脉，她有些无语，“先前你那么对待学姐是不太好，但学姐不是被你给骂走的，人家要上班的。”
　　“你看她那凄风苦雨的样子，肯定是被我气到了话都说不出来。”
　　“停停停，好歹也是汉语言文学的高材生，不要乱用成语。学姐她那是矜持庄重，才不是什么凄风苦雨……”
　　“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向着她说话，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你们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学姐，我当然是一碗水端平咯。”
　　“呵呵呵，我完全没感受到呢…”齐星神色颇为耐人寻味。
　　两人说着话走出小区来到外面一家早餐店，点了南瓜粥、八宝粥、三个包子，坐下来等待上菜。
　　店主是两夫妻，手上动作很麻利，一人从蒸笼中取出包子，一人来到不锈钢锅前娴熟地添上两碗粥。
　　两夫妻端着早餐利落地穿过店里摆放的桌椅，热腾腾的早餐很快呈现在江冬阳和齐星的面前。
　　餐盘中的包子热气腾腾、白嫩软滑，一口咬下去油水汪汪，包子皮很薄，馅料十足，顺着肉沫流出，香气四溢。两碗粥也是各具特色，南瓜粥软糯香甜，八宝粥浓稠暖胃，谷香浓郁，滋味非凡。包子配粥，肉包少了油腻，甜粥多了酥香。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天，很快，时间已经快要到九点，上班的人群熙熙攘攘，也有不少上班族急匆匆地来早餐店买东西。
　　齐星迅速喝完一碗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舒服地叹气。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正色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喔。”
　　江冬阳手上夹起一个包子，疑惑齐星为什么道歉，轻吟一声：“嗯？”
　　齐星也没有扭捏，大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先前我不是为了气陆明舒不让你跟她出去吃饭嘛，她说的其实挺对的，你是独立的人，我不能代表你的想法，是我不对。”
　　“我没在意，比起这个，你要去向学姐道歉才是真的。你看，人家好心帮你，一大清早的赶着上班之前给你送行李，你这个态度不太好吧？”
　　“好啦，我…我会向她道歉的。”
　　“嗯。”江冬阳点点头，转念一想，问道，“你有学姐的微信吗？”
　　“当然没有，我连她手机号码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道歉？”
　　“唔…等哪天街上遇到了就道歉。”齐星的眼神飘忽不定。
　　“……”江冬阳瞪了她一眼，“明天晚上我和学姐要去吃饭，你跟着一起。”
　　齐星闷闷地答应：“哦。”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挑，意味深长道：“之前我跟陆明舒说你是我女朋友，这个还没给她解释呢。”
　　“你别打歪主意了，学姐耳朵很好的，肯定知道我们的关系是假的，你想借着这件事下套还是省省吧。”
　　江冬阳无奈地看着齐星的表情从一脸坏笑变为兴味索然，她摇摇头，拿出手机给陆明舒发消息。
　　“学姐，明天晚上我们约在哪里吃饭呀？”
　　很快对面就有了回复：“青界江旁边的银河西街，餐厅是食悦阁。我已经定了包间。”随即还附上一个定位。
　　“好的。学姐，你介不介意我再带一个人？她有话想跟你说。”
　　“齐星？”
　　“嗯，是她。”
　　这条消息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了两个字：
　　“可以。”
　　江冬阳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之后收起手机，心想学姐不愧是学姐，事情办得就是周到，之前才说完约定很快就搞定了，这下算不算约会啊？
　　想到齐星也要一起跟着去，突然心中又有些不爽。
　　不过，能让她们解开误会好好谈一谈还是很好的。
　　她美滋滋地期待着明晚的约会，胃口都好了起来，多喝了不少粥。
　　而就在青界江旁边的一栋写字楼内，某个小职员打着哈欠进入电梯，看见电梯内的顶头上司，浑身一机灵，连忙开口问好：“陆姐，早上好。”
　　只见上司盯着手机屏幕皱眉，小职员心中有些忐忑。
　　“嗯，早上好。”
　　回答的声音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小职员灵敏的第六感告诉她今天绝对不要去触上司的霉头。
　　在电梯抵达楼层之后，小职员迅速奔向工位，经过上司身边时还不忘瞥了一眼对方的屏幕。
　　好像是绿色的…是微信的聊天界面吗？
　　哪个胆子这么大敢惹这位生气？
　　从背后感受到上司比平常更冷的气场，小职员溜走的步伐愈加迅捷。
　　应该是股票亏了，大概……


第9章 目标明确
　　杨念茹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诧异不已。
　　她没忍住，问道：“小陆，今天这么早就下班啦？”
　　无怪她会有此一问，当公司中的其他人见到陆明舒跟着杨念茹一起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职员们也纷纷讶异。
　　那是谁？那可是加班狂魔陆明舒啊，谁能想到那个人竟然会在下班时间准时离开公司？
　　正在下班打卡的小职员颤抖了起来，她心里面已经觉得大大不妙了。
　　从昨天早上看见陆姐开始她就隐隐感觉不太对，果不其然，昨天一天，提交的项目进程被陆姐反复打回，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但以前都会有几天的时间宽限，昨天的疯狂修改可算在下班前搞定了。而今天陆姐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也没有提出更多修改意见，现在更是准点下班，让公司大老板都为之惊讶。
　　公司奉行的理念是做完工作就可以下班，虽然很多时候是客户那边提出问题导致作为乙方的员工还得加班，但公司并不吝惜加班费，反而有许多员工为了赚更多钱选择加班。不过大老板杨念茹从来都是到点就打卡，今天看见一向勤恳认真的陆明舒居然没有在公司“浪费”电费，不得不说还是深感惊奇的。
　　“嗯，”陆明舒冲她点点头，“杨总，我今天有事。”
　　杨念茹闻言一笑，她们一起走进电梯，问道：“是有约了？”
　　陆明舒微微颔首。
　　杨念茹咋舌，开玩笑道：“真不知道哪位有这个福气约到了我们最漂亮的陆小姐哟。”
　　陆明舒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电梯已经到底，她先一步离开，说：“陆总，我先走了。”
　　边上的人朝她挥挥手，笑道：“玩得愉快。”
　　陆明舒愉快的心情持续到她开车来到食悦阁瞧见坐在窗边状似亲密的两人后结束。
　　——虽然只是齐星单方面向江冬阳“撒娇”。
　　江冬阳时不时地回应一下坐在旁边的齐星提出的要求，目光却总是透过玻璃窗往下寻找某人的踪迹。
　　“羊羊，我要喝酒。”
　　江冬阳安抚道：“菜还没上呢，现在喝多了待会吃不下饭。”
　　消停了一会儿，齐星又道：“羊羊，帮我顺手拿一下纸。”
　　江冬阳瞧了瞧纸盒的距离，无奈道：“你离得比较近好吧。”虽然并不顺手，但也还是帮她拿了过去。
　　“羊羊……”
　　“咩——”
　　齐星惊奇地望向发出羊叫的江冬阳：“怎么了？”
　　江冬阳眼中无神：“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咩一声提醒你我不是牛，有事情一次性说完，别使唤我了。今天你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太无聊了嘛……就是有点紧张。”
　　江冬阳奇道：“因为什么？”
　　“待会陆明舒就要到了对吧？”
　　“嗯，学姐发消息说她下班了，很快就到。”
　　“我……我就是不知道她到了我该怎么说。”
　　江冬阳了然：“你是指你不知道怎么跟她道歉？”
　　“……”
　　见自己猜中了，江冬阳轻笑，她说：“要不等学姐进门你就跪在她面前磕个头吧？这样既能表达歉意又不用开口说话。”
　　“……你别逗我了，我是真的在烦恼。”
　　“你这扭捏的样子难得一见。”江冬阳乐呵呵地点评，不过还是提了建议，“嗯……这样吧，等学姐到了，菜还没上的话，我会离开包厢一段时间，你单独跟学姐道个歉，没第三个人在场，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正说着，包厢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学姐，晚上好呀。”江冬阳笑着和走进门来的陆明舒打招呼。
　　“……晚上好。”齐星状似洒脱地打招呼。
　　“晚上好。”陆明舒点头，来到两人对面坐下。
　　不等齐星有所反应，江冬阳看着她笑了笑，她说：“学姐，我们来的时候就让上菜了，结果这么久现在还没上，你工作这么辛苦肯定饿了吧，先尝尝这个。”
　　江冬阳推过去一盘甜点，又道：“我去催催他们。”
　　她走之前对齐星抛了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笑了笑，离开了包间。
　　江冬阳一走，齐星飘忽的眼神终于聚焦到陆明舒身上，面对这个自小学以来就成为假想敌的对手，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自嘲地想自己在这里别扭个什么劲儿，又想到羊羊给的机会，脸上的神色反而松快了不少。
　　“陆小姐，你好。”
　　“你好，齐小姐。”
　　“…要说咱们还是亲戚，不用那么客气，叫我齐星就行。”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客气，叫我的名字即可，或者，叫我表姐也成。”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配合着陆明舒那女人面无表情的脸，齐星后槽牙就咬紧了。
　　她吸了一口气，尽力温言细语，露出真诚的模样，说：“昨天的事，对不起。”
　　“嗯？”
　　“我为我昨天跟你吵架的事情向你道歉。我听齐协说是你主动帮忙帮我把行李箱带过来的，我不该……那么对你。”
　　“虽然昨天的事我并不认为是在吵架，不过你既然怀有歉意我也该和你说清楚。这件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你不用为此感到难过。”
　　齐星小声嘀咕着“谁难过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这一番道歉过后，她突然觉得陆明舒顺眼了不少，可能是因为先前陆明舒的话，也可能是因为待在同一个包厢有段时间之后，往日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别人家的孩子”的心理阴影形象在心中削减许多。
　　陆明舒接着道：“比起我，你更该对冬阳……对你女朋友道歉才是。”
　　这是别人的事情，陆明舒觉得自己本不该开口的，但是，她还是说出了口。
　　齐星轻松地回道：“这个我早就道过歉了，你说得对，羊羊她不是我的所属物，我不该强制阻止她与你来往。”
　　接着，她又笑道：“还有你说错啦，我不是她女朋友，昨天是我骗你的，也抱歉喽。”
　　齐星哼了一声，说：“羊羊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还说你听力好，这不还是没听见嘛，果然是偏心。”说完之后的笑容畅快了许多，以前那个什么都好的表姐也不过如此。
　　陆明舒脸上黯淡的神色微微一怔。
　　不知是不是错觉，齐星觉得对面那人的面瘫脸比之前鲜活了一点。
　　陆明舒缓缓道：“你是说……你和冬阳不是交往关系？”
　　齐星开始吃桌上的点心，不在意地说：“不是。”
　　得到这个答案，陆明舒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向齐星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不过现在夹杂了些许探究，开口一一询问关于江冬阳的事。
　　陆明舒问得不着痕迹，齐星也因为饿极了忙着往嘴里送东西没过多想法，在她看来，现在歉也道了，这个表姐也没多么讨厌，聊聊天倒也不错。
　　很快，陆明舒就了解了两人现下的状况：江冬阳可能会在春江区长住，齐星租住在江冬阳家中。
　　江冬阳敲门进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和睦融融的一幕：从来不苟言笑的学姐竟然对待齐星非常温柔，脸上不仅有笑容，手上还不断地给齐星推去甜点，而大吃大喝的齐星一脸没心没肺，堂而皇之地享受着自家表姐的伺候，两人看上去聊得很是融洽。
　　她们应该算是和好了吧……但江冬阳忍不住泛起酸意，她闷闷地来到陆明舒旁边坐下，低声说：“店家说菜很快就好了。”
　　看着齐星还在往嘴里塞陆明舒递给她的食物，江冬阳将盘子拉过来，说道：“少吃点吧，待会儿吃饱了没得吃。”
　　齐星腮帮鼓鼓，一脸感动：“羊羊你对我真好。”
　　江冬阳有些气结，欲言又止，最终不上不下地哽住了。
　　“要不要现在吃点？”陆明舒的目光落在江冬阳身上。
　　江冬阳感受到学姐专注的目光，感觉浑身又被打上气了，她摇摇头，接着很快止住动作，小声说：“嗯，我饿了。”
　　然后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就注视着陆明舒的眼睛。
　　陆明舒扫了一眼桌上零零碎碎的甜点，挑了一盘看上去较为精细的送到江冬阳面前。
　　江冬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很快，菜品一份份被端上桌，三人动筷吃饭。
　　齐星在吃饭间隙还能挑出空来叽叽喳喳地聊天，一会儿说她大姑婆给她介绍的对象多么荒谬，一会儿又说书店装修什么都要她来操心，不时还要提到有些客人来书店问有没有按摩仪器是何等的离谱。
　　江冬阳附和她的话题，也提了一些以前的事，比如曾经工作上遇到的甲方的神经病要求。
　　陆明舒只是在吃饭，偶尔才提上一两句，终归离不开工作和生活上的事。
　　她们说着话，陆明舒不经意间开口道：“最近我在找房子。”
　　“我听你说，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工作？之前没地方住？”齐星诧异道。
　　“房租快要到期了，想换个环境。”陆明舒面不改色，淡淡回复。
　　江冬阳心中一惊，旋即一喜，还没等她开口，就见到陆明舒的目光移了过来。
　　“冬阳，你那里有地方住吗？”
　　发生什么事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该说些什么？
　　江冬阳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莫名的疑问，随即连菜都没咽下去就开口道：“有的！学姐，你要来吗？”
　　像是察觉到了刚才话语中的迫不及待，江冬阳把伸直了的脖子缩回去，快速吞咽下食物，讷讷道：“我家在笃行南路，房子还蛮大的，学姐，你要不要住进来？租金…租金很低的。”
　　学姐想要和我同居！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但很快，她开始自我否定，这应该只是学姐的房租刚好到期而已。
　　说到底，从住进新家开始，接二连三出现了许多意料不到的巧合。遇见齐星也好，陆明舒出现在自家门口也好，都是巧合。
　　所以……学姐的房租到期，应该也只是巧合。
　　但是，学姐又不是不可以续租，所谓的“想要换个环境”的说法……会不会只是借口？
　　不可以这样想。
　　江冬阳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以自以为是，不可以抱有期待，不可以产生妄念。
　　妄念，往往变成妄执。
　　妄执不得，引来绝望。
　　三年前长久相处得不到的答案，三年后不曾相见就能得到吗？
　　江冬阳一向很会压抑自己的欲望，她也很会调解自己的心态。
　　得不到的，不可死缠烂打去乞求。
　　一方面，每当遇见学姐，即使只是学姐的一个浅笑，江冬阳的心绪都会为之澎湃，而另一方面，她又过分理智，知晓的道理绝对会去贯彻。
　　江冬阳很快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心，不料，某人不会让她对这份心动视而不见。
　　陆明舒瞬也不瞬地注视江冬阳的眼睛，像是要将江冬阳的身影囚进眼瞳。
　　她说：“我很想和你一起住，可以么，冬阳？”
　　江冬阳尚未平复涟漪的心境再次涌起浪涛。
　　她们二人注视着彼此，宁静的空气中有着看不见的细丝，弯弯绕绕，绕过跳动的心脏，绕过纠结的指尖，绕在两人没有移开的视线之中。
　　齐星自然是瞧不见那隐约的浪潮迭起，她只对听到的内容感到无比震惊，并且，她非常擅于用言语表达出她的震撼。
　　“好哇，你这家伙也是冲着低价房租来的！”


第10章 固定节目
　　经过昨日齐星的一打岔，聚会这顿饭江冬阳吃得没滋没味的，在那之后陆明舒就没提起她想要住进来这件事。
　　第二天，刚刚醒来的江冬阳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在微信上询问学姐，她担心给学姐压力，同时对这样扭扭捏捏的自己感到焦虑，不过在下决断方面还是很快的，她试探着给陆明舒发出消息。
　　“学姐，早上好。”
　　对面消息回得很快。
　　“早上好。”
　　“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就是…昨天你说要搬来我这里是不是认真的呀？”
　　“当然。怎么这么问？”
　　看到回复后江冬阳暗自一握拳，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但激昂的心绪平复不下来。
　　“我是想说，你工作肯定很忙吧，要不…我来帮你搬家？”
　　发完这条消息后，江冬阳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有些心虚，有些不安，心脏砰砰地跳动着。
　　“叮咚”
　　对面传来了讯息，江冬阳赶紧摁开，一行字映入眼帘。
　　“我这里东西很多，你确定你要来？”
　　“…嗯。”
　　“好，地址是……”
　　江冬阳没去看那行地址，她只觉得眼前爆发出烟花。
　　明明只是让她帮忙搬家而已，不至于这样兴奋。一边暗暗让自己冷静，一边忍不住去想学姐竟然让她进入家中。
　　这时，她才迟钝地发现，就算距离三年没见过陆明舒，她仍然在心里惦记着她。曾经压抑的情感到如今已如香醇美酒，在坛子中藏得越久，滋味也就越浓厚。
　　江冬阳急急忙忙地起床、洗漱、穿衣、下楼，对着刚开门而出尚且还迷糊的齐星说了一句“我有事要出去”，然后就飞奔去开车。
　　等到了陆明舒家中，看见陆明舒身着睡衣前来开门后，她这才看了一眼时间：7点36分。
　　江冬阳在门口有些尴尬：“学姐，你吃早饭没？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陆明舒轻笑：“没有，进来吧。”
　　江冬阳进门后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学姐的屋内环境。玄关处的鞋柜里整齐地堆放着鞋子，从样式来看近乎相同，尺码的大小也没有比较突兀的，学姐应该是一人独居。进入客厅后，一眼就能看到远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此时窗帘被拉开，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学姐住在28楼，从这里看出去能瞧见近处的高楼以及远处平矮的商业区。屋内采用的是简洁的装修风格，所有家具一览无余。客厅的地板是木制的，餐桌茶几椅子等也是木制品，原木色调让人不禁心情放松。
　　陆明舒带着江冬阳来到米白色的沙发处坐下，给她打开电视，随即回到厨房。江冬阳探头探脑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微微勾手。
　　江冬阳迈着欢快的步伐走了进去，见到陆明舒正磕破一个鸡蛋放入平底锅中。
　　陆明舒背对着江冬阳，说道：“有没有吃饭？”
　　“没有。”
　　“马上就好，你等等。”
　　“啊…哦。”江冬阳看出了陆明舒现下应该是在给自己做煎蛋，她止住了走过去的念头，仅仅只是这样看着学姐的背影，就已经很开心了。
　　太阳逐渐升起，从窗外投入晨光。
　　陆明舒被这道光包裹着，边缘柔和得近乎模糊。
　　让人不禁生出一种错觉，那个人会被光吞没，成为光的一部分，再不归来。
　　江冬阳眯起眼睛，这下阳光也照耀到了她的双眼，在她不适应地闭眼之际，鼻尖嗅到一抹幽香。
　　“冬阳。”
　　江冬阳感受到了有人站在身前，缓缓睁开眼。
　　陆明舒从阳光中走向了她。
　　“学姐，”江冬阳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吃饭吧。”
　　吃过早饭之后，陆明舒清点了一些物品放入箱子中，看时间不早之后，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江冬阳。
　　“东西我收拾了一部分，之后麻烦你了。”
　　“嗯，好，我…我会努力的。”江冬阳想捂住自己的脸。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努力，努力个什么啊？
　　陆明舒唇角轻笑，道别之后离开了家。
　　……
　　之后的几天里，江冬阳每天准时在陆明舒吃早餐时抵达，主动帮忙收拾物件，然后又开车把东西送回自家，在家里的二楼腾出一间最大的卧室留给陆明舒。
　　齐星这几天忙着书店装修和进货的事情没来烦她，不过晚上下班时看到江冬阳还在孜孜不倦地打扫后院清理杂物之后，装作酸溜溜地说：“朕这几天见羊贵妃忙上忙下所谓何事？”
　　“回禀皇上，我这不是为了让大家住得更舒心嘛。”
　　“吼吼，难道不是因为某人要入住了？我怎么没这待遇？”
　　“…你还没这待遇？你这不都住进来了么？”
　　“开玩笑的啦，”齐星笑嘻嘻地道，“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以前也一起旅行过，知道咱俩住一块儿肯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有些认真地说道：“但有些人不一样啊，可能生活中很好相处，但是住在一起后就鸡毛蒜皮的事情不断，结果到最后朋友也没得做。因为一些生活习性不同之类的，最后反目成仇，众叛亲离。”
　　“我现在对陆明舒没意见，只是担心她住进来后你们如果闹矛盾了，你放心，我肯定站你这边，帮亲不帮理——啊，不对，说起来她才是我亲戚，那我就帮理不帮亲，羊羊你肯定是有理的。”
　　齐星一锤定音，说得斩钉截铁。
　　江冬阳在一旁无奈叹气，每当齐星开始脱线的时候，她就是忍不住要去吐槽她。
　　“我且不提你这中文系毕业生乱七八糟的成语使用方法，也不说你那帮理不帮亲的道理本身就是对的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提及。”
　　“我们还是说回学姐吧，我认识她很久了。她虽然平时看上去有点冷漠难以接近，但其实她是很好的人，我虽然没有跟她一起住过，但是学姐不会和我闹矛盾，我反而得注意你们别吵起来才好。”
　　齐星像是解决了什么一直在思考的事，轻快地道：“嘿嘿，你知道的，我很好相处的，只要她不嫌我吵，我肯定不嫌她闷。”
　　不过对于好友刚才提到的说法，她显然有不同的想法：“对了，刚刚你说你认识陆明舒很久，那有认识我久吗？”
　　江冬阳说：“我在高二的时候认识学姐的，算起来确实没你久。”
　　“对嘛，而且咱们可是每年都有相见的，你学姐做得到吗？”
　　“呃……其实我和学姐读的是同一所大学，我们不止每年能见，有时候每天都能见……”
　　“什么？！还有这种事？”齐星这下是真的惊了，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江冬阳。
　　江冬阳默默无言。
　　“怪不得……我说就高中认识两年不到你怎么这么乖叫她学姐呢，想不到你们背着我还有一腿！”
　　没等江冬阳说话，齐星就开始嚎：“要是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羊羊，你怎么选？”
　　江冬阳推开靠过来的齐星，冷漠道：“我会在后院给你留个棚。”
　　齐星泫然欲泣：“有了新人忘了旧人，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学姐，羊贵妃何以如此待朕！”
　　说罢拉住江冬阳的胳膊。
　　江冬阳抓起她的手，没好气地道：“皇上请自重。而且，什么青梅竹马？我们高一才认识的好吧。”
　　“那你高二才认识陆明舒呢，早一年也是早，明明是我先来的……我要把你们一并打入冷宫。”
　　“学姐她也是你宫中一员了？”
　　“哼哼，我先将她升为陆爱妃，接着你们就在冷宫中改悔吧。”
　　“…怎么又是羊又是鹿的，皇上您这皇宫开在动物园？”
　　“……”
　　每天固定的耍宝与被吐槽节目已经演完，江冬阳记起陆明舒今晚就把东西都收拾好要搬来的事，她象征性地安抚齐星一番，起身上楼。
　　齐星见她确实有事，好奇问道：“要我帮忙吗？”
　　“房子外面的停车位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我已经占了，另一个车位没打理过，现在还是乱七八糟的盆栽树枝堆在一起，待会儿学姐来了就没地方停车了。不过我想起来，我妈之前好像给过房产证和车位合同什么的，小区地下停车场应该还有我家的一个停车位，我得去找找那份合同看看车位在哪。”


第11章 占位
　　两人来到江冬阳的房间，从压在最底层的文件夹中找到了那份合同。
　　“桃源A区24号…我还没去看过。”
　　等到陆明舒下班带来剩余搬家物品之后，江冬阳提出了这件事，三人乘着陆明舒的车辆来到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内隔一段距离才有灯光照亮四周，虽然显得略有些昏暗，不过目之所及还是能看到远方的情况。
　　借着车灯，坐在副驾驶位的江冬阳一路寻找停车场的车位号码，等视线移到不远处的24号时，她口中发出一声轻咦。
　　正在开车的陆明舒问道：“怎么了？”
　　江冬阳反复看向自己手中的合同，皱眉说：“确实是A区24号啊，为什么这个车位停着车？”
　　齐星闻言一瞧，看见标号24的车位处果然停了一辆车，车标像是奖杯，具体哪个牌子的齐星也说不上来，不过能看出这辆车较为老旧，灰色的车身遍布灰尘。
　　“有人占车位？”齐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江冬阳有些不解：“我刚入住的时候，小区保安有说过这个地方有客用临时停车位，地下停车的地方都是业主在使用，不至于有人占车位吧？”
　　陆明舒将车子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她道：“这里确实是地下桃源A区24号，应该不会有重号的可能性。”
　　“会不会是停错车位了？”江冬阳围着24号停车位上的车子转了一圈，没找到车主留下的手机号，只能看到车牌号是“华AOL4538”。
　　齐星冷哼一声，她指着空旷宽阔的停车点说：“24号这号码大得连瞎子都能看见，而且这地方这么多车位，什么地方停车不好？恰恰好停你这儿来了？”
　　江冬阳皱着眉说：“还真是车位被占了？这人图什么？地面上不是有停车点吗？”
　　“这个么…”陆明舒打量着右上角闪烁红光的摄像头，说，“查查监控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地上的客用停车位是临时的，之前我来找齐星，保安让我进来的时候说过，24小时内免费，那么…”
　　“那么如果有人想要停车超过24小时，就会被收钱，所以盯上了只有业主能停的地下停车场！”齐星接过陆明舒的话题，一拍手掌，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现在这种状况，也只有去找物业问问看是怎么回事了。”
　　江冬阳掏出手机，从小区微信群内找到物业管理相关人员的电话，打过去给那边说明了情况，物业那边的人很快回复马上下来这里。
　　在等待过程中，三人继续讨论着这件事。
　　“为什么这人就盯上了羊羊你家的停车位？”齐星先前还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现在出了这事，细看之下发现地下停车库内有很多地方都是空着的。
　　“他怎么不去停其他地方？还是说知道停其他地方会被赶走？”
　　江冬阳若有所思，她说：“地下停车场的车位是配套房子出售的，房子前主人是外地的，似乎买了就没入住过，三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低价卖给我们家，包括了地下车位。”
　　“之后，这套房子被出租出去，我记得我妈提过，房子以前只出租给一个做翻译工作的人。因为房子前院就有停车位，那人是独居，想必从来没来过地下停车场。”
　　陆明舒接着分析道：“也就是说，从很多年前开始，这个车位一直是空着的，有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可能很久以前就霸占着这个车位。”
　　“好家伙，还是惯犯！”齐星有些气急，她最厌恶占便宜的人。
　　远处有一辆低矮的车辆开来，像是景区里会看到的休闲观光车，没有车门，不过更小，最多只能坐两个人。车内坐着两名男子，正是物业来人。
　　其中一人江冬阳她们已经很熟悉了，就是平日里在外面站岗的保安小哥，另一人一身笔直的西装，看上去也是非常年轻。
　　西装男子停车后，上来就问道：“请问哪位是江冬阳小姐？”
　　“我是。”江冬阳直接进入主题，“情况我已经在电话里说了，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好的，我是客户服务部负责停车场管理的张天祥，你们叫我小张就好，他是安保部的保安袁永，接下来我们会尽力解决这件事。”西装男子介绍了自己和随同而来的保安的名字，神情专注，态度认真。
　　张天祥来到占位的汽车旁边，从手中抱着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个平板，往上面输入汽车的车牌号。
　　江冬阳见他忙着，转而问道站在一旁的保安小哥：“小哥，我想问一下，这地方这么空旷，即使车子停在车位线之外也有其他车辆通过的余地，这人选择停在车位线之内是不是因为你们会有所巡视？”
　　保安袁永诧异地看着她，讶异道：“是的。每天晚上我们值晚班的同事都会开着车到全小区巡视一圈，每个停车场都不会忽视的，以前有车主乱停放导致碰撞追尾，所以我们会来看看车主们停车的情况，如果没在车位里停的话，我们会根据车牌找到车主要求停好的。”
　　最后他夸奖道：“您的观察力真好。”
　　江冬阳笑了笑没说话。
　　那边张天祥已经将车牌号输入完毕，只不过他往这边走的时候眉头紧皱。
　　齐星好奇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天祥操作了一会儿平板，皱着的眉头还是没下去，他脸上有着疑惑和愁绪，说：“是这样的，我们的系统中的确有纪录这个车牌号的车主，但是，没有找到他的手机号。”
　　“什么意思？”
　　“小区的停车场有两种，一种在地下，停车位捆绑别墅销售，只有业主才能使用，不作出租，另一种为了避免景观被破坏，在桃花区建有一栋建筑作为停车楼，那里还有一道登记系统。小区的外来车辆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访客的车辆，另一种是在小区地面上有租车位的车辆。”
　　“访客车辆是经过业主同意的，可以自主选择停在业主别墅的院前、业主的地下车位或是停车楼内，停车楼里面24小时之外要收费。而另外的不是访客的外来车辆可以租停车楼内的车位，月租800元。”
　　“问题就出在这里。外来车辆和业主登记车辆在系统中都有显示具体名称，同样都会登记车主的车牌号、手机号、车主名字。但是奇怪的是我查看系统发现这个车牌号显示是小区业主，但是没有车主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张天祥绕绕头，困惑地点击屏幕的刷新按钮，仍然显示之前的字符：“华AOL4538；业主车辆；车主：X；手机号码：X”
　　他来到隔壁23号车位，尝试输入了停放车辆的车牌号，上面显示出一行文字，详细地标出了车主的姓名以及手机号码。
　　江冬阳看着他的操作，开始思索。
　　张天祥输入隔壁车辆的车牌号是为了验证系统是否能够正常使用，隔壁23号车辆能够通过车牌号找到车主的信息，那么系统就是没问题的，既然如此，为何无法显示占位车主的信息？
　　张天祥再次输入车牌号无果后，转头问袁永：“你对这辆车有印象吗？有没有车主的联系方式？”
　　袁永苦笑道：“印象是有的，我记得车主好像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但每天来来往往的车子这么多，我也没怎么在意…要说联系方式，我怎么会有？”
　　齐星不满意他们在这里做无用功，开口直接问道：“为什么会没有车主的信息但却登记成了业主车辆？为什么这辆车会停在这里？”
　　“这个…”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张天祥苦着一张脸回答，“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登记人员做的不规范吧？请再给我们一段时间，我们这就去找找记录。”
　　陆明舒淡淡道：“现在很多信息都习惯录入电脑，系统都找不到的纪录，你们要去哪里找呢？”
　　她的语气不带苛责，只不过对面两名工作人员听了之后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是啊，敲敲手指就能输入信息的事情，电脑中直接查找都找不到，还能指望有人在纸张上书写吗？
　　“要我说根本不用这么麻烦，手机上下一个交管12123直接一键挪车不就完了？”齐星操作着手机，看样子已经下好了APP。
　　陆明舒摇摇头：“没有这么简单，这个软件里的一键挪车功能需要拍照上传后第三方审核，客服也需要先和车主沟通。”
　　“那让客服把车主号码给我们呢？”
　　“不行，他们不会泄露车主的信息。”
　　“也就是说只能等他们处理？”
　　“也不是。”陆明舒看向江冬阳，“冬阳手上有车位合同，这个车位本来就是她的，占位车主的车子可以直接报警将其拖走。”
　　听到这个提议，张天祥面色有些难看，他压低声音看向江冬阳，说：“江小姐，我们这边也会尽力解决这件事，请再等一等，最好还是先不要让警察进小区比较好，住在这里的业主们有些敏感，有警察出入对小区的影响不太好，您看…”
　　“呵，怎么？有车子乱停在业主的车位上不算影响不好，反而是正当解决问题影响不好喽？”齐星冷笑一声，讽刺地说，“合着正牌业主的权益都不保障，这就是物业的态度？”
　　“这位小姐，请不要曲解上升我的话，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这不就是…”
　　“好了，大家冷静点。”镇定的声音让剑拔弩张的两人安静下来。
　　江冬阳目光明亮，声音平稳有力，众人的目光聚焦于她身上，她不紧不慢地说：
　　“张先生，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回答我一下。”


第12章 恶人
　　张天祥吸了一口气，不再去想刚才差点和业主朋友吵起来的事，肃穆道：“您请说。”
　　江冬阳沉吟了一会儿，道：“你们这个车牌录入的系统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唔……大概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说实话我不太清楚，实际上目前小区是归于平安物业管理，而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小区的。”张天祥回忆着，继续说了下去。
　　“三年前，天御水岸小区出了一件事，那件事让业主们联合起来换了新物业，也就是我所属的平安物业。”
　　“管理系统是上一个物业开始启用的，三年前交接的时候就很混乱，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抱歉，我真的不太了解。”
　　江冬阳听后不置可否，她说：“那么交接的时候，有文字档案留下来吗？”
　　“有是有，只不过…”
　　“只不过不知道从何查起？”
　　“…是。”
　　江冬阳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我看这个摄像头也有些年头了，这个是摆设还是真的有使用？”
　　“当然是一直在用的，小区内每个摄像头在我们接手之后都有过查看，没用的做了更换处理，这个摄像头是没什么问题的。”
　　“能够留存多久？”
　　“大概半年覆盖一次。”
　　“覆盖前会刻录光盘吗？”
　　“好像是有，因为小区内有一间很大的机房，我记得那里是监控室和储备室。”
　　江冬阳微微一笑，她说：“如果有光盘就好办了。”
　　“有两种可能。第一个可能，平安物业的问题。如果占车位的这人是业主没必要占我家的车位，因为加上别墅前院，业主共有三个车位，假设此人买车很多，有这个钱不至于在小区内买不起一个车位。那么可能是物业中有人登记出错，将外来车辆登记为了业主车辆，但是看这名车主能知悉我家常年不使用地下车位的情况来看，更大可能是物业中有人故意这样登记的，把24号车位常年空闲这件事告知车主。我虽然只在这里住了几天，但能看出现在的物业很负责，对车辆登记的流程很清晰，有没有人从中谋私利暂且按下不提。”
　　“第二种可能嘛，排除平安物业，那么就是小区的上一个物业的问题了。你说交接时混乱，那么出错的可能性很大，有可能是在上一个物业管理期间，也有可能是在你们交接的过程中。”
　　“我的建议是，你们可以只查平安物业入驻时的监控录像，也就是三年前的录像。如果那时候起这辆车就停在这里，那么就说明是上一个物业的管理问题。你们也可以看看那时有没有文字档案记录这辆车的车主信息。”
　　“两天时间应该足够了，况且这两天你们也可以看看能不能直接在这辆车外出的时候拦下他并说明情况。如果两天后还没有结果，抱歉，我只能采取报警的手段。”
　　江冬阳一通分析冷静而且理智，她对于遇到的事情的处理方式就是提出方案，至于对面愿不愿意这样做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就是给出时限，要求对方不要拖拖拉拉，到期之后采取自己的方式。
　　她说得清楚明白，物业也不可能装糊涂，要是对面选择打马虎眼，她也可以选择无视物业的请求直接报警。
　　在听到这一番话后，张天祥露出认真的姿态，他连声道：“江小姐您放心，我们这边会筛查一遍，如果实在找不到人，我们也不会阻拦您正当的权利。之后我们会给出解决方法，请您多担待。”
　　齐星哼了一声：“那我们的车停哪？”
　　“袁永会带你们去地上停车楼，在此事没有解决之前不会收费。”
　　等江冬阳等人去地上停好车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事件只能算是暂时有了解决方法，因为物业诚恳的态度，江冬阳倒也没有多气愤。
　　不如说，就算是在当初上班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时她也没什么愤怒的情绪。
　　快速明晰该怎么做才是最优解，不浪费时间和精力是她一直以来信奉的准则。
　　就如以前，对待领导不公正的处理方式，直接换一个工作，免得之后撕破脸在公司勾心斗角，也如现在，物业说他们会解决那么留待观察，解决不了就求助警察。
　　…
　　第二天中午，江冬阳接到了物业打来的电话，请她带上车位合同去物业那边一趟。这天正好到了周末，陆明舒已经住进了家中，而齐星因为店里有事要去忙碌，最终只有江冬阳和陆明舒来到物业办公室。
　　物业办公室所在之地在停车楼的旁边，是一栋只有三层楼高的建筑，两人来到二楼，在最外间的一间办公室内见到了昨天看见的张天祥和袁永，还有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见到江冬阳，忙伸出手来问好：“江小姐，你好，我是平安物业客户服务部经理段穆。”
　　“你好。”江冬阳虚虚回握，跟着三人进入办公室，陆明舒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名为段穆的经理邀请两人坐下，递上两杯茶水，坐在对面正色道：“关于您昨天反馈的事情，我们通过查阅系统知晓了那位占位车主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系统？昨天不是说系统查不到吗？”
　　“是这样的，小张昨天只是用了平板查询，那里面是更新了两次的系统，老旧数据被覆盖了，他昨天跟我提到这件事后，我这边在小区机房内找到以往的旧系统储备。”段穆耐心地一一作答，“您昨天提供的线索也很有用，我们根据旧系统得到那人的身份信息，同时也根据三年前交接时的文字档案信息确定了是上一个物业的失误导致这样的结果。”
　　“昨天我们第一时间就与那位车主进行了沟通，只不过对方提到他才是那个车位的车主，我们与对方交流之后也是商量今天我们三方来一次视频通话，您这边可以出示您购买车位时的车位合同，那边也会给出证据，我们看一下是怎么回事来做调解。”
　　江冬阳皱了皱眉：“那边说他有证据？”她抖了抖手上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自家的购买证明，道：“对面也有车位合同？你们还是一个车位卖两次？”
　　“嗯…我们也是想双方之间都互相确认一下真实性。之前交接的时候确实有些混乱，而且车位是开发商在卖，我们这边只做管理的。”段穆讪讪笑道，很快保证说，“如果对方没有证据，我们是不会阻拦您正当的维权的。”
　　陆明舒在一旁觑了段穆一眼，冷冷道：“我要提醒你们一句，我们这边缴纳了三年的车位管理费，业主的车位上停放不明人员的车辆本身已经是你们管理不到位了，我们自会维权，但你们也不要妄图撇清自己的干系。”
　　“是，您说得对，我们这边会适当给出补偿的，您请放心。”见遇到了硬茬，没能蒙混过去的段穆转眼又换了一副坦然的模样，说话掷地有声还带有一丝讨好，川剧变脸不去请他演真是可惜了。
　　言罢，段穆在桌上找到一份资料后，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经过一次拒接和第二次一分钟的等待，对面终于接起了手机。
　　“谁啊？催命一样打过来烦不烦人，你知道我刚才这单生意谈成了有多少钱么？你赔得起么？”
　　电话刚接通，对面传来一道粗嘎的男声，不仅声音难听至极，态度也是非常蛮横。
　　“刘先生你好，我是天御水岸小区平安物业的经理段穆，昨天和您打过电话的。”段穆的笑容没有因为对面的恶劣态度而有所变化，他说，“昨天小区的业主江小姐称桃源A区24号地下停车位属于她，而且我们这边也确实核准了车位合同的真实性，您说您那边会提供证据证明车位是属于您的。现在请通过一下我的微信，我们视频交流一下，如果您不方便，也可以采用视频会议的方式，使用哪种APP也由您来定。”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你说我在谈生意你是不是听不懂？”
　　“刘先生，昨天是您说的今天中午11点有空，要我这时候给你打电话，江小姐也已经到了，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我管你那么多，我跟你说了，那个车位就是我的，我三年前就停那里了，停在那里本来就是我的！再说了这三年里我进进出出你们不也没阻拦？”
　　“……”
　　饶是以段穆这种做到经理位置的服务行业人员听到此话嘴角也不由得僵了。
　　什么逻辑？停在那里就是他的车位？
　　段穆的手机开着免提，对面那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入江冬阳和陆明舒的耳朵。
　　陆明舒神色冰冷，看着手机露出了危险的目光。
　　江冬阳嘴角一抽，即使久经齐星的不着调话语折磨，面对这种状况她竟然没办法吐槽。
　　因为…对面的逻辑根本和普通人不一样。
　　世上的傻X太多，有这样一类傻X，霸占别人的东西久了，等到主人讨要的时候反而会理直气壮地认为是主人侵犯了他的权益。
　　习惯于强取豪夺、不听人话的人自然而然会认为他看到的东西就是他的。江冬阳曾经看到过一则新闻，一名租客租住了一间房子十几年，等到要拆迁的时候，竟然起诉房东抢他的屋子。原本以为是新闻上才能看到这种奇葩，没想到生活中竟然能够遇到。
　　江冬阳伸出了手，对段穆淡淡微笑：“段经理，麻烦您把手机给我可以么？我来跟他说。”
　　“喂，你好，刘先生是吗？”江冬阳语气很淡，任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快，“我是24号车位的车主江冬阳，请问你为什么霸占我的车位，我这里有车位合同能够证明车位归属，你那边…”
　　还没等江冬阳说完，对面的刘先生就急不可耐地打断道：“什么玩意儿？别搁那儿装模作样了！还想骗我，我呸！”
　　“刘先生，现在我是在与你好好说话，如果你不来挪车，我只能诉诸强制手段。”
　　“呵哟喂，好大的能耐啊，还强制手段？我跟你说，别给脸不要脸，那车位就是我的——”
　　“那么，之后请去交警大队领取你的车辆。”
　　“小女表子，你敢动我的车试试？我艹——”
　　江冬阳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递还给对面坐着的段穆，面露轻笑：“段经理，这是您的手机请收好。”
　　段穆干笑着收了回来，然后清了清嗓子，庄重道：“江小姐，我们这边支持您采取合法手段将这辆车挪走，需要我们报警吗？”
　　很久没出声的陆明舒这时唇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目光刺得段穆不敢直视，她说：“这就不必了，我们这边来处理就好。段经理，请你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之后会有需要你的时候。”
　　“啊？哦。”段穆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从办公桌上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位小姐，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就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处理。”
　　看着陆明舒从段穆手中接过名片，江冬阳发出了讶异的轻咦声。
　　“走吧，冬阳。”陆明舒起身，牵起江冬阳的手向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走去。
　　“学姐？”
　　“做错了事的人，总得受到教训才行。”
　　恶人么…自有恶人磨。
　　陆明舒目光泛冷，不巧，她正是这个恶人。


第13章 曾经之事
　　等到齐星傍晚回家后听闻此事，她脸上露出了义愤填膺的表情。
　　她牙齿气得直痒痒，恨声道：“那狗东西的电话号码是什么？看我骂不死他！”
　　“这煞笔，不，简直就是人间渣滓！”
　　江冬阳安抚她道：“别生气，为那种人不值得。”
　　“所以呢，”齐星还是愤愤不平，“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打算直接报警拖走车子就好的啦，但学姐说交给她，我就没过问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江冬阳面色如常，看上去是真的不在意。
　　“之前那个煞笔骂你的时候你有没有骂回去？”
　　“没有，骂回去多耗费精力。”江冬阳淡定喝水。
　　“羊羊，以后遇上这种事一定要带上我，不然你被别人可劲儿欺负怎么办？齐星咬牙切齿，“要是我在场，铁定那时候骂得那家伙十族尽灭！”
　　“永乐大帝您还是消停些吧，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事情生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出头，也很谢谢你，不过我也不希望你为了这件事气坏了自己。”
　　发泄了一通的齐星端起水喝完后怒其不争地盯着江冬阳：“我要是你，我得气死不可，晚上回来都得思考当时怎么吵才是最优解，结果你倒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受了委屈也不说……”
　　眼见她絮絮叨叨的模样朝自家老妈的趋势发展，江冬阳拉她坐下，轻轻笑道：“没事的，这种事过两天我就记不起来了。”
　　江冬阳继续说：“你知道我的，我的忘性很大，不高兴的事情转眼就忘了。”
　　“那倒是……”齐星没有反驳，听闻此言回想起一些往事，“我之前问你一些事情，结果你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清。”
　　“呵呵，”江冬阳笑得略显自得，“何止，我连大学同学，以及曾经工作上的同事名字也都忘得七七八八了。”
　　“真不知道你这记性到底是好是坏……”齐星被江冬阳逗笑了，坐下来不再深究那名刘姓男子骂人之事。
　　转眼见到陆明舒端着水杯下楼，齐星问她：“羊羊说后续交给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江冬阳是秉着信任学姐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想法将事情交了出去，但不代表她不好奇学姐的处理方式。
　　闻言，她虽然坐得还是很端正，目光盯着电视，但时不时扫过去的隐晦视线让察觉到的陆明舒唇角微勾。
　　陆明舒不急不缓地从饮水机中接了一杯水些水泡茶，而后来到两人身边坐下。
　　“这个么……冬阳，你不介意车位会被占很长一段时间吧？”
　　“啊？”江冬阳有些莫名，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也如实回答，“我不介意啊。本来那个车位就是给学姐你停的，只是现在被人占了。”
　　“别卖关子打哑谜，麻溜儿点赶紧说。”齐星急急忙忙改换位置坐到陆明舒身边去。
　　脸上的表情活脱脱呈现出有乐子可瞧的兴奋，手上只差一把瓜子就形似茶馆里听书的闲人。
　　陆明舒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江冬阳暗自偷笑，学姐那感觉疑惑又稍有嫌弃的眼神齐星看不明白，但她还是很清楚的。
　　“根据物业工作人员和那个人自己的说法来看，他经常性使用冬阳家的车位。”
　　陆明舒语气淡淡的，继续道：“这件事也需要冬阳你的同意。”
　　“我？”
　　“嗯。我打算围着车位安上一圈升降柱，既然那么喜欢停车不妨让他停久一些。他没给你赔礼道歉之前都别想开走他的车。”
　　“……”
　　“……”
　　陆明舒漫不经心地说完这句话，见身边坐着的两人一脸呆滞，她说：“怎么？”
　　齐星回过神来，竖起拇指：“妙啊，我听你们说那狗东西还因为要挪车骂羊羊，说明他很在意那辆车。”
　　她一拍手掌，越想越觉得乐，连声道：“这下更好，没人动他的车，想开出去必须强迫他给羊羊道歉，学学怎么说人话！”
　　江冬阳感动的同时，还是想到了其他的问题，她说：“可是……这样不算扣押他人车辆吗？会不会给学姐你惹上麻烦？”
　　齐星眉头一挑，道：“明明是那个人先占车位的，要我说没给他车子上泼油漆就算不错了。”
　　江冬阳揉了揉太阳穴：“咱们能不能考虑一下不要去做违法的事。”
　　陆明舒定定地看着她，吐露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我不怕惹上麻烦，我不希望你受到委屈。”
　　江冬阳一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道：“还是算了吧。”她回避了陆明舒的视线。
　　陆明舒见到这一幕，她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齐星看着江冬阳的眼神全然是怒其不争，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奇怪。
　　江冬阳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我是想……围上一圈这得多少根柱子啊，花那么多钱就为出一口气不划算的。”
　　良久，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我知道了，我不会这么做。”
　　江冬阳心中一绞。
　　“不过，我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闻言，她猛的看向陆明舒。
　　陆明舒没有看向她，唇角轻启：“我看了车位合同，购买者是你的父亲，想必伯父伯母也不会愿意自己的权益受到侵犯，就当是为了他们，我也会替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为…为什么？”江冬阳怔住。
　　陆明舒瞥了她一眼，“为了低价租金。”
　　说完这句话后，陆明舒端着她的杯子上楼，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
　　客厅内安静下来。
　　齐星瞅着陆明舒离去的背影，嘴里一边唠叨江冬阳就该按她说的做，一边又提到陆明舒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还伯父伯母……谁家正常人平日里这么称呼人啊？”
　　齐星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江冬阳目光涣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纠正齐星对陆明舒的看法，因为此时，她混乱而不甚清晰的记忆带她回到了很久之前。
　　很久，久到七年前，那时她正在冠平一中读高二。
　　在那一年里，学校发生了一件新奇的事。
　　班主任脸上带着不赞同的神色，不情不愿地在教室内宣布了上面领导下发的一个通知。
　　为了促进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学校鼓励学生多多参加社团活动，丰富课余生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通知表明了一个意思：学校社团不是摆设了，大家多多参与。隐含之意是，必须得参加一个。
　　学生们听闻后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了欢呼。
　　谁能想到，自进学校以来，一直都只是挂在墙壁上宣传的社团活动竟然是真的。
　　社团的确从建校以来就存在，只不过随着一年又一年高考的压力，这些社团的存在感趋近于无，参加并且真正参与活动的人不是能兼顾学业和爱好的神仙，就是不思进取寻思玩乐的差生。
　　大部分学生挣扎在每月一考的排行榜上，没有那个心思去搞什么青春热血社团爱好，即使社团中人员众多，但很多人只是加入后就没去过社团，几百人的大社团每周活跃人数不过数十。
　　对于这突如其来、不符合学校一贯“学习第一”风格的通知，学生们很快知道了原因。
　　过段时间，似乎有什么学校评选，省一级甚至国家一级的领导要来。
　　学生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惯例地将校园打扫得干干净净，玻璃抹得锃光瓦亮，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读书声那更是响彻云霄。
　　还有与往日检查所不同的是，新增了一件事：加入社团参加活动。
　　学校为此做出了巨大牺牲：取消掉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力求学生们能在原本空旷寂寥的社团大楼内找到自己的喜好并参与活动。
　　望着墙壁上眼花缭乱的社团宣传，江冬阳最终加入了两个社团。
　　篆刻社和大学社。
　　前者她认为人员众多当个透明可以摸鱼，后者她认为人员稀少事情也少可以摸鲸鱼。
　　事实恰恰相反。
　　篆刻社历史悠久，然而加上指导老师一共四个人，这下她加进去变成第五个。
　　大学社是前些年刚开设的，理由是为了迎合学生们考大学的需求。
　　听听，这是人话吗？
　　谁在社团活动时考虑考大学的事啊？
　　真的有。
　　还人员众多。
　　看着教室里人头攒动，江冬阳心下木然。
　　大家……都好爱学习。
　　“报名表快没了，江冬阳，帮帮忙，去朝阳楼一楼一教室找学姐拿一下表，她已经复印好了。”
　　一个进学校起就加入大学社的同班同学这下成了资历老的前辈，忙得焦头烂额时瞥见了熟人，赶紧抓壮丁。
　　被同学用乞求的目光锁定，江冬阳点头答应了。
　　江冬阳在夕阳中走向朝阳楼，她很快就找到了那间空教室，以前被用作复印文件，现在大部分机器转移到了尽头的五教室，这里反而被闲置了。
　　空教室里面只站着一人。
　　江冬阳被此人比外面夕阳照耀下的景色还要明媚的容颜吸引，直到那人看过来，她才喃喃道：
　　“……学姐？”
　　而后，目光相叠。


第14章 那一天
　　初见学姐的惊艳被江冬阳埋在心中，她帮同学拿了报名表，原本因为看到大学社参加人数众多产生的退却心思又因为那个空教室内的惊鸿一瞥而踌躇起来。
　　她从同学那里打听到，学姐名为陆明舒，现在高三，自高一起就在大学社，如今已是社长。高三的学生大多都已经退出社团专注于学业，但大学社本来的目的也是促进学业进步，比起其他兴趣爱好性质的社团来讲加入的学生并没有退社的想法。
　　江冬阳犹豫之下还是加入了，因为社团活动并不严苛，她打算两个社团都参加，一三五学篆刻，二四六去学习。
　　当时她只是拿了一张报名表，因为人数太多选择填好之后第二天上交。
　　第二天已是周三，江冬阳去篆刻教室报道，指导老师和来学习活动的学生都很悠闲。
　　指导老师由美术老师兼任，大约四五十岁，裤腰带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端着一杯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悠哉悠哉地踱步走入教室，笑眯眯地和学生们打招呼。
　　来活动的学生也和老师相似，同样一副山中高人清逸自在的模样，与脑门上写着“拼搏向上”的大学社成员完全是两类人。
　　江冬阳第一次参加社团活动，就在老师所说的“你先刻着玩找找手感”中度过，四个学生都是安静的性子，除了她以外，其余三个学生是入校以来就是社团成员，江冬阳与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自己，就开始在社团活动室转悠起来。
　　墙壁上挂着历年来优秀成员的篆刻作品，因为是文科生，历史学得还算不错，江冬阳能够认出那些字体分别有大篆、小篆、金文，甚至还有一些甲骨文，纸面上一个个象形文字形体均匀，严谨端正，但是又不显死板。
　　在教室靠窗的部分，一排玻璃展柜中陈列着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方形石刻，有些石头质地晶莹剔透，不禁使人怀疑是否是某种珍贵玉石。
　　教室后方简单排列几方书桌，上面四处分散着许多磨砂纸。黑色的磨砂纸上有着尚未清理的白色粉末，那些都是篆刻石头磨砺之后留下的碎屑。
　　老师给江冬阳找来几块以往学生留下的练习方石和一把平口篆刻刀，江冬阳见了老师的一番示范，随意翻开书架上放着的一本《大篆与简体比对》找到自己想刻的字体开始用功。
　　等到活动时间结束，看着手中坑坑洼洼形如刨土一般的石刻，江冬阳面色一黑。
　　指导老师嘿嘿一笑，让她带回去可以刻着玩，别耽误学业就成。
　　江冬阳这才记起要去大学社交报名表。
　　不巧的是，社团活动时间结束后，大学社的两间活动教室内一个人都不剩，在江冬阳打算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被顺路的体育老师抓了壮丁。
　　她帮忙端着一框羽毛球筒来到体育场旁边的器材管理教室，放下东西后发现体育老师已经转身离开，估计是继续搬东西去了。
　　江冬阳拿出先前放在框中的篆刻刀和练习方石，刚打算离开，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江冬阳下意识抱住头蹲下身，缓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其他动静，她惊魂未定地起身四顾。
　　身后的一扇玻璃完全碎裂，大块玻璃碎片和少许残渣铺满一地，就在她身边，一个圆滚滚的篮球弹动几下之后被碎片所阻，缓缓停歇。
　　窗外能看到一个男生目瞪口呆，手上还维持着抛出去的动作，接着他像是反应过来，迅速逃离现场，被粗暴拨开的灌木丛飒飒作响。
　　江冬阳自认倒霉，想要离开教室去和老师提这件事，就见到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名她不认识，年纪在三十左右，一张脸异常惨白，眼角上翘，身材矮小，打扮精致，大概是学校的老师。
　　而另一人，正是昨天见过的学姐，大学社的社长——陆明舒。
　　江冬阳刚刚起身，加上还没吃饭，现在头脑尚且有些晕眩，她揉着太阳穴对两人说：“呃…老师？这里玻璃被人打破了。”
　　那老师语调怪异：“被人打破了？”
　　“嗯。”
　　“噢，”老师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又加上一句不阴不阳的话，“你没受伤吧？”
　　话语的确是关心之意，但那语气就算江冬阳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她急忙道：“从窗外飞来一个篮球，真的是这样，我…”
　　解释到一半时哑然失声，她终于从迷茫中反应过来。
　　窗外是一片灌木丛，离篮球场有很长一段距离，这里是器械保管室，有篮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此时的江冬阳还不是往后那个面对不正当提升的新人在面前耀武扬威也能淡定敲键盘的社畜，仅仅是一名普通单纯的学生，会因为老师怀疑的语气就慌慌张张想着自证。
　　江冬阳看见了那名老师的眼神，正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篆刻刀。
　　她遽然明白了，一名不认识的学生拿着根本不属于体育器械的尖锐物品声称玻璃从外面灌木丛中飞来的篮球打破了，想想都觉得可疑。
　　就算明白这样的怀疑，她却没有什么办法，显得手足无措，想要解释根本不是自己打破的玻璃，却支支吾吾无法开口，因为别人没有明确说出口对自己的猜忌。
　　然而就是这幅局促的模样，更让那名老师皱紧眉头，眼神中已是笃定。
　　“老师，最好找人快点打扫一下玻璃碎片。”
　　凝滞的空气因为一人的话语而消融。
　　陆明舒走到江冬阳身边，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继续道：“碎片都太大块了，而且全在室内，应该是从那个位置扔进来的。”
　　她捡起地上的篮球对准篮球来时的方向用以示意，看了看远处整齐放在同一框内的篮球说道：“这不是我们学校采购的篮球，这个牌子的篮球价格很高，放在失物招领处问问看是谁的吧，想来那人也不会选择不要，找到人后依规让他赔偿玻璃就是。”
　　陆明舒放下篮球，面对江冬阳，不再理会身后老师明悟的神色，她面色冷淡，但目光却很温和，仔细检查了江冬阳一番后，拉起她的右手带她朝室外走去，说道：“你的手臂受伤了，去医务室包扎一下。”
　　三言两语间，眼前的学姐就还原了玻璃破碎的现场，并且还给出了找到篮球原主要求赔偿的方案，江冬阳这才感到委屈，鼻尖泛起苦涩的酸意，强忍着没有掉泪，眼圈红红的，仍由陆明舒牵着走，倒是没听见她后面在说些什么。
　　在经过那名老师的时候，陆明舒开口问道：“你参加了篆刻社？”
　　“啊？”江冬阳有些纳闷，但还是很快回复道，“嗯…我刚从篆刻教室出来。”
　　说罢扬了扬手中的篆刻刀和方石，“老师让我多练练。”
　　从昨天开始，江冬阳对这个看似冷淡的学姐就有些…在意。因为她，江冬阳萌生了留在大学社的想法，也是因为她，江冬阳没有抗拒就被牵着走了，并且现在还自来熟般给对方介绍自己的社团。明明外表看上去不好接近，可江冬阳就是能模糊感受到那人的亲近。
　　果然没错，刚才就是学姐给她解了围。
　　想到这里，江冬阳才明白学姐为什么突然和她攀谈关于社团的事——陆明舒是要借此告诉老师为什么江冬阳手上会有尖锐物品，因为她刚从篆刻教室出来，手上拿着篆刻刀是很合理的。
　　江冬阳回头看去，刚才经过的老师神色有些难看，像是愧疚，欲言又止，最终皱眉走开。
　　她心中微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上心头，指尖微微颤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学校医务室，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却没有一个人。
　　“这个点估计校医还在吃饭。”陆明舒看了一眼环境，径直去到另一间打开的办公室中找到墙壁上挂着的医疗箱。
　　江冬阳把校医室映入眼底，疑惑道：“我们来这里干嘛？”
　　拿着医疗用品的陆明舒回来后听闻此言，脸上的神色复杂，最终喟然一叹：“你受伤了。”
　　“啊？”
　　江冬阳抬起手仔细看了一遍，这才发现左臂外侧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一时面色悚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幅过于震惊的模样让向来没有多少表情的陆明舒莞尔。
　　江冬阳愣愣地看着学姐走到自己身边，细心取出碘酒和纱布。
　　先是检查伤口中有无玻璃渣，带她来到水龙头旁边冲洗，接着抹上酒精消毒，敷上一些伤药粉，最后一圈又一圈裹上纱布。
　　夕阳只在天空中残留淡淡的绯色，透过窗户玻璃，殷殷猩红与白炽灯交织，映照于一道忙碌的背影之上。
　　陆明舒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温柔，江冬阳感觉不到疼痛，她瞬也不瞬地盯着陆明舒的侧颜。
　　只希望这时光再久一点，永远停留于此。


第15章 柱子
　　江冬阳喜欢对她好的人。
　　这类人里有她的爸爸，她的妈妈，她的哥哥，她的姐姐，她的朋友。
　　她记得有一次小时候他们家一家五口难得凑在一起去逛街，她在繁华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看着路边商贩扛着一簇大棍子，上面插着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她见着了就挪不开眼，走不动路。
　　父母一边逗她“这东西吃了不好”，一边想要用玩具把她吸引走，但她一动不动杵在原地。
　　父母哄着她将她抱走，她也没吭声，他们因为孩子没哭闹互相看看笑叹一口气，只是远去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紧紧盯着那亮闪闪的小圆球。
　　等到后来父母进了商城选衣服，将她推给哥哥姐姐照看。前脚父母刚走，后脚哥哥姐姐就神神秘秘地带她去找那个卖糖葫芦的人。
　　哥哥和姐姐一人买了一串给她，她两只手被占住，嘴里也塞满了糖葫芦，脸上圆滚滚的，咧嘴笑得很开心。
　　她对齐星说的话不是谎言，她的记性其实非常糟糕，有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但这类事情限定是不好之事，有关幸福温暖的回忆，她一个也不曾忘记。
　　就比如小时候那两串糖葫芦，也比如高二时陆明舒给她包扎伤口时的模样。
　　江冬阳喜欢对她好的人。
　　陆明舒是其中之一。
　　她不是她的亲人，但也不想将其归类于朋友。
　　她是她的学姐，于是往后一直使用这个称呼。
　　带着某种亲昵的执着和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如今也一样。
　　她的学姐，还是待她这样好。
　　因着这回停车场的占位事件，江冬阳再一次回忆起喜欢上学姐的瞬间。
　　无论何时，陆明舒都会帮助她。
　　陆明舒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难以抑制这份感情。
　　现在也是如此，江冬阳垂下眼眸，学姐没有采用之前所说的方案，那她会怎么做呢？
　　这天晚上江冬阳辗转反侧，心里打鼓，睡得并不安稳。
　　隔天她睡到快要十一点才起床，眼下一片青黑，下楼后发现家里的其余两人皆不在家。
　　周日书店人流量会上升，齐星去看着店面情有可原，但学姐到哪去了？难不成公司让她去加班？
　　江冬阳打着哈欠打算去厨房做点吃的应付一下，刚把锅架起开火，门铃就响了起来，她不得不关火去开门。
　　透过猫眼看到前院外面停放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门外站着一名穿着休闲的青年男子，咯吱窝处夹着一个带本子的手写板，见迟迟没人来开门从裤兜中掏出一盒烟来。
　　江冬阳疑惑地打开了房门，门外的人止住了从烟盒中拿烟的动作，愣了愣。
　　男人很快把手写板摆正，翻阅上面本子里记载的笔记，问道：“江冬阳？”
　　江冬阳微微蹙眉，有些警惕，她轻声嗯了一句，神色如常，只不过身子微微后仰，手上没有离开房门。
　　这是谁？
　　对面那人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转身就走，一边离开还一边说：“走吧，地方在哪？”
　　“？”
　　男人走到院门口，感觉到身后没动静，见那名女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问道：“那个…美女？走不走啊？”
　　“什么走不走？”
　　“啊？不是你让我们来的？”
　　两人的目光中都透露出浓浓的疑惑。
　　正在这时，院子外面的面包车上下来一人，那是个中年男人，一身灰尘扑扑，全身穿着工装，像是工厂里的工人。
　　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道：“咋回事？”
　　青年人摸了摸自己的头，回道：“师父，她不走，我也不知道哇。”
　　中年人两步并做三步进入院中，嘴里骂骂咧咧：“怎么让你来叫个人都叫不走的？”
　　江冬阳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应该问问什么情况，她开口就道：“师傅，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
　　“……”
　　不出意料地收获了两道诧异的视线。
　　最终是那名中年男人一拍脑袋，“害！我这脑子，忘了！”
　　“我这徒弟不知道这回事，今早有个美女来我们店里找我们安装东西，说是在天御水岸找16号住户，当时只有我在店里。”
　　“她让我们来这里找你，让你带我去地下停车场。”
　　“美女，别见怪哈，我们现在就去，保证中午之前给你搞定。”
　　安装工人？地下停车场？
　　江冬阳很快记起昨晚的事，她心下了然，一边和师傅们出去，一边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哈，”中年男人满不在意，“我家店面就在南大街，这附近小区有什么问题基本都找我们那条街的，袁永那小子见着我都得递根烟。”
　　“怎么样？这下信了吧？”中年人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知道这小区安保挺严的，小区里面每个人都觉得有人要害他们似的，不过我都理解，有钱人嘛，是这样的。”
　　江冬阳一边听自称姓樊的师傅吹嘘自家各种器械和安装技术，一边向正在开车的青年人指路。
　　等到了停车场找到车位之后，江冬阳却愣住了。
　　24号车位已经空空荡荡，樊师傅和他的徒弟麻溜地从车子后备箱中拖出他们的工具箱，以及……五个地锁。
　　他们手脚麻利地拿出工具，找准位置给地面打孔，然后安装铁质地锁，当支棱起那加长加厚的五个地锁之后，车位被填充得满满当当，连电瓶车都没法停进去。
　　江冬阳：“……”
　　升降柱计划失败了所以改为地锁？没能围成一圈所以改为填满？
　　江冬阳心中一时觉得荒诞，一时又觉得学姐可爱得紧。
　　这算是…对我拒绝她的抗议？
　　虽然学姐可能没那个意思，但不妨碍江冬阳自娱自乐幻想。
　　眼见师傅们装完了地锁还在从车里往外面拿东西，江冬阳有些不解，直到她看见他们又开始在地面上打孔，之后插入了几根直径约莫5CM的细长柱子。
　　打孔的位置分别在长方形车位线的四个角，柱子安装好之后约莫有两米，四根长长的柱子和五个高高的地锁让整个车位的画风变得诡异起来，晃眼一瞧，24号成为了车库中最为亮眼的风景。
　　江冬阳看了半晌，愣是没看出这四根柱子是干什么用的。
　　她以没见识的口吻询问樊师傅，樊师傅嗨呀一声侃侃而谈。
　　这其实是主要是摄像功能。据樊师傅所说，这种型号产量很少，因为有些公司会设计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外形，然后投入市场看看反馈，关于这些柱子，设计师是想让摄像头应用到更多场景，比如说公交车上的竖直拉杆、机动车考试现场的绕杆等等，虽然很多应用场景风马牛不相干，但项目都立了，做也做出来了，还是扔进市场瞧瞧水花。
　　樊师傅提到，今早来店里的那个姓陆的美女问及监控摄像头的时候，他推荐了好几款最新的，却没想到那人选中了这根柱状的监控摄像。
　　优点是摄像功能完备，配备了红外线夜视功能，并且有电源和电池两套供电系统，而且摄像头隐藏在柱子之中，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摄像头眼睛在哪。
　　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太像一根柱子了。
　　江冬阳捂住了脸。
　　所以一定要安装柱子对么？
　　学姐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啊？？？
　　得知学姐已经付过钱后，她送走安装师傅。
　　江冬阳手里拿着开启地锁的遥控按钮，按下开关后，地锁升了起来，五根栏杆分布讲究，两个在后，两个在中，一个在正前方，像是一只四肢动物。她又去看那四根直直竖立着的细长铁柱，觉得这诡异的画面万分像是在地下车库里开了一间马厩养马。
　　她想着，自己现在不用工作，也不太爱出门，不如就把自己那辆车停在地下，学姐每天早上上班多辛苦，车子停外面少走一步路更好。
　　最终，江冬阳把停在院前的车子开下来停在车位上，地锁被挡住，虽然远远看去车子被四根柱子围着很奇怪，但也只能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不想再下来了。
　　她轻声哼着歌优哉游哉地回到了家，心情愉悦。
　　而在北风路的一栋写字楼内，某个人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
　　刘万发前几天出差，前天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他占了别人车位，昨天那家车位的主人威胁他不挪车就报警，他听着当时就骂了过去，还TM强制手段，当他好骗？
　　电话对面是一个女人声音，清脆明朗，像是个大学女生，刘万发心里不屑地想着这种人吓一吓估计得哭出来，没想到对面直接二话不说挂断了手机。
　　当时他就打回去了，接电话的是那什么经理，还在不住地劝说他挪车，刘万发不耐烦地道：“当我吓大的？要是敢动我的车，搞不死你。”
　　段穆的脸色很难看，虽然作为物业管理本该以笑容待人，但这档子事儿又不是他们物业的错，并且对面还咄咄逼人，口气嚣张得好像市长是他爸似的，段穆即使不爽，也强压着情绪，道：“对方怎么处理我不清楚，就这样吧。”
　　刘万发心里隐隐有些不妙，同时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开始攀关系：“你知道王哥吧？总经理！我跟他是老熟人了，还是亲戚呢，你们呢，别想着动我的车，等我回来重新给我找个地方就是了。”
　　“我们总经理不姓王。”说到这里，段穆回过味来，这个人口里的王哥该不会是上个物业的总经理吧？
　　念及此处，他最后扯起一个笑，本着不得罪人的想法说了一句话后挂断了电话：“小区已经更换了物业，请你速来挪车，否则后果自负。”
　　刘万发懵逼地看着手中的电话，换了物业？啥意思？
　　因着之前那单生意没谈成，他灰溜溜地回到冠平市，结果今天刚到天御水岸小区就被拦下。
　　“怎么回事？这人脸识别是不是坏了？”刘万发吵吵嚷嚷地让保安室里的小哥出来，保安正巧就是目睹了整个事件的袁永。
　　袁永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回答：“先生，没有坏。”
　　“那我怎么进不去？”刘万发指着关闭的感应门，“算了，快给我打开，我要进去。”
　　“请问您进小区的目的是什么？”
　　“我车停里面了，当然是开车啊！”
　　“好的，请稍等。”袁永一本正经地拿出平板，调出系统，问道：“您的姓名？”
　　“哎，不是，”刘万发有些恼火，他不明白这保安为什么一直拦着他，“你是没见过我吗？我之前天天往里面进怎么不见你问东问西的？”
　　“是这样的，先生。根据我们的筛查发现，您并不是小区业主，我们小区有规定，非住户进入需要登记，您如果是访友需要住户同意，您如果之前在小区内租有车位停车，现在报给我姓名我来查询一下情况。”
　　“我以前一直都能进的！”刘万发几乎是朝着袁永的脸在吼。
　　“上一个物业的管理失误，将您的信息录入为小区业主，经筛查后发现您并不是，所以我们在人脸识别系统中删除了您的信息。”
　　袁永神色没有变化，像个回答问题的机器人一样，没有因为对方的勃然大怒而有丝毫起伏，他声线都没有颤抖过：“至于您之前在我们小区停放的车辆只有一辆，这辆车停在了小区业主江小姐的车位上，今早交警大队的警察同志过来拉走了。”
　　“您还有其他事吗？”
　　看着刘万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面色，袁永心中鄙夷，随后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第16章 后续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周就过去了。
　　在这一周时间里，江冬阳陆陆续续把房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个干净。
　　尤其是前院停车位那处虬枝曲折的部分，去外面买了一把砍柴刀废了好大力气才把那些坚韧的枝条砍去。后院被她整理出来成为一处秀美的小庭院，被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围上，她特意换下了锈迹斑斑的铁门，找师傅安装了不锈钢栅栏门，网购了一些缠绕在栏杆上的仿真藤蔓，自己动手将栏杆装饰成一处绿意盎然的攀葛附藤。
　　破旧的花园重新贴上洁白的瓷砖，长长的洗手池台洗去了青苔，江冬阳在旁边的大树枝干上拉起两缕晾衣绳，绷直的细绳上飘扬着干净柔软的床单。
　　江冬阳正在拿着铲子铲土，她买的种子还没到，打算先给这一方土地松松土。这里原本是个小花园，很久没人料理长出了许多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江冬阳想在这里种菜。
　　可能中国人真的带有某种看不得空地闲下来的种菜基因。江冬阳小时候在山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只顾着在田地的细长小路上撵着狗狂奔，对长辈们钻进玉米地掰玉米毫无兴趣，长大后去山里旅行看见农民们开着大型机械耕种也仅仅是觉得有点意思的程度，她从未想过要去种菜。
　　然而就是现在，一旦停下来，没有工作，也不愁吃喝之后，她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每天起床后适当锻炼身体，做好早餐给两个要上班的人吃，上午搬出自己的篆刻用具来到空荡荡的书房架好拍摄设备开始缓慢刻字，中午的时候只有她一人在家，简单热了一下昨晚的饭菜，吃完后睡一觉起来把上午拍好的视频剪辑一下上传视频平台，账号粉丝不多，但偶尔有些视频播放量较高，江冬阳并不在意，这本来就是她以前工作之余的消遣而已。
　　上传完视频距离晚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去拿了几本书来看，静不下来就去小区里面转悠。
　　别的不说，小区是真的大，景观独特，假山林立，池水清澈，树木葱郁，仿若一座小型的生态公园。
　　无所事事地度过快一周之后，因着某次晚饭时齐星抱怨中午吃外卖快吃吐了，江冬阳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小心地问陆明舒：“学姐，你一般中午吃什么？”
　　“大部分时候忙起来吃不下，要么点外卖要么吃食堂。”
　　江冬阳闻言大惊失色，胃疼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别这样，会得胃病的。”
　　要问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陆明舒叹了一口气：“那怎么办？我没时间。”
　　说完后还有意无意地扫了她一眼。
　　江冬阳没注意到这道视线，沉思许久，恍然大悟，但是说话仍透露着小心翼翼，带着一丝隐隐的期盼：“要不，我来给你送饭？”
　　“保证是我自己做的，很健康。”
　　陆明舒勾起唇角：“那便谢谢冬阳了。”
　　一旁的齐星：“……那我呢？”
　　“啊？”
　　“啊什么啊，羊羊你可不能这样顾此失彼，我的店明明离你更近，为什么不给我送！”齐星装作气呼呼的模样。
　　“唔——”江冬阳故意延长了思考的时间，才道：“那行吧。”
　　“太敷衍了！”
　　江冬阳笑着答应了。
　　这一周里，她算是找到了新的目标，有了些许干劲，早餐做完后送两人出门，顺便就去南大街旁边的菜市场买菜，中午大概11点的样子开始做饭，做完后掐着11点半的时间点出门。虽然她有车，但估摸着学姐的公司从这里坐地铁去要不了20分钟，也就直接步行。
　　先是把给齐星的饭菜送过去，得到齐星一声声谄媚的问好，听她贫了一会儿嘴后来到地铁站，地铁不像汽车会堵车，比起开车来说反而要更快一些。
　　十二点十几分的时候，江冬阳抵达陆明舒所在的公司，和外卖小哥们一起坐上电梯。
　　她每次都是看着陆明舒吃完后才走，怕的就是学姐忙起来没个时间观念不吃饭。
　　一周下来，齐星和陆明舒的三餐都被她给包了，齐星舒服得直哼哼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家里娶了一个贤妻良母，最后还保证认真工作来养家。
　　不用齐星说，江冬阳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每天早上送走两人去买菜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想到她和学姐像是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心里美滋滋地暗自乐了一把。
　　至于齐星么……确实是一家三口，谁是父母谁是孩子不言自明。
　　齐星没有察觉到江冬阳对她越发慈爱的目光，每天吃到热腾腾的中午饭后恨不得再多拍拍马屁。
　　江冬阳就是在一周之后看着后院荒芜的花园升起了种地的念头。
　　与其荒废在那里，不如种点蔬菜，省得每天跑菜市。
　　她对种地的经验存在于小学时的植树节和大学时的养老院活动，什么季节种什么菜更是两眼一抹黑。
　　万事开头难，好在网络发达，查点信息不难。
　　她网购了一些土豆、白菜、季豆的种子，打算先种种看，不行就及时放弃。
　　这天她正在后院翻土呢，听见了身后有人走来的声音。
　　江冬阳没在意，今天是周六，齐星惯例要去上班，学姐早上也因事离开，现在快要到中午，估计是学姐解决了事情回来了。
　　她一回头，果然，陆明舒从房中开门出来，在后院中搜索她的存在。
　　“冬阳？”
　　“我在这。”
　　江冬阳直起腰扶了扶，一阵酸麻，她伸直了胳膊挥动一下，陆明舒的视线就停留下来。
　　“在忙什么？”陆明舒走到她身边，语调和婉。
　　“没什么。”江冬阳揉了揉腰，“你事情办完…”
　　还没说完，对面那人伸手抚上了她的腰。
　　“！！！”
　　江冬阳身子顿时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陆明舒轻轻揉着她的腰部，并且不断移动，嘴中问着：“这里？”
　　那人馥郁的冷香钻入鼻腔，江冬阳贪婪地汲取芬芳。
　　阳光洒在她身上，浑身暖洋洋的，骨子里全是怠惰，很想就这样瘫进对面那人的怀抱中。
　　深吸了一口气，江冬阳止住了陆明舒的动作，强制使自己冷静下来，问出刚才未尽的问题：“学姐，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完成了。”陆明舒离她还是很近，说话的时候轻微的气流窜进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跟我来。”
　　陆明舒退开距离，江冬阳又觉得心中空落，回过神跟在陆明舒身后进入房间。
　　客厅中沙发上坐着的人让江冬阳稍显惊讶。
　　那人见她们回到屋中，眼前一亮，站起身就要来握手，连连道：“江小姐你好。”
　　“你好。”江冬阳示意他坐下，见他身前已经有了茶水就没再去忙活。
　　眼前之人正是物业的工作人员，那位段穆经理。
　　段穆坐得端正，模样也很肃穆，他沉声道：“江小姐，关于您的车位被占的事情这几天我们已经了解清楚，因为您是当事人，我们这边来向您解释一下事件的始末。”
　　看见江冬阳点头，段穆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人叫做刘万发，就在我们小区附近的一家公司里做灯具生意。我们这边了解到，这个人和前一个物业的总经理是熟人关系，三、四年前小区大规模更换过一次路灯的电灯，那时那个总经理从刘万发手里采购灯具，而后自作主张录入其车牌号将其划分为业主车辆。你的地下车位长期空置也是那个总经理告诉刘万发的。”
　　“同时，为了方便刘万发进出小区，那位总经理还把刘万发的人脸录入了进出系统。”
　　“我们接过小区管理的时候，一是上一个物业确实管理混乱，很多资料要么遗失要么出错，没能排查出刘万发不是小区住户的事，另一个关于车位管理，地下停车区域我们只做巡视，没有挨个排查是否是业主车辆，因为有些业主会把亲戚朋友的车子都停进来，登记之后数量太多也没法挨个一一排查，所以这才出现了这次失误。”
　　说完后，段穆从脚边拎起一盒包装精致的礼品，赔笑道：“我代表平安物业给您致歉，请您多多见谅。”
　　说实话，江冬阳在一周前看见车位的那辆车消失之后就没再在意这件事了，没想到现在物业还有这一遭。
　　她并没有往心里去，见眼前的物业经理态度诚恳，也是笑着将东西接下来。
　　“没事，以后注意不要再出这种事就好了，我知道物业管理不容易，大家互相理解一下。”
　　段穆忙说“不妨事，应该的”，走之前还给了江冬阳一张传单。
　　传单上印着“十周年庆”的字样，下面的说明花花绿绿，大概是在说小区建立十周年，这块区域里的几个十年前同步建成的小区要一起搞活动。
　　段穆在家门前不停说着“不用送了，您请回”，还提了几句关于这个十周年庆的事情。
　　“我们这几个小区一个月前就在筹备了，传单后面别着一张礼品单，您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看看，几个小区一起搞的活动还是很热闹的。”
　　送走经理之后，江冬阳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家，见陆明舒已经拆开了刚才经理送来的礼品包装，笑道：“学姐，你喜欢喝茶吗？”
　　礼品正是两罐上好的茶叶，产自高峰山的绿茶。
　　陆明舒“嗯”了一声，道：“我是看看他们所谓的补偿是什么。”
　　“那都给你喝了。”江冬阳乐得如此。
　　想到这件事才解决，她又记起一周前学姐给她安装的那些柱子和地锁。
　　“说起来，那辆车在第二天早上就没看见，是学姐你做的吗？”
　　“嗯，我联系交警拖走了。”
　　“那也不用安装那么多东西吧…”
　　陆明舒没理她幽幽的叹气，从包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冬阳。
　　“这是什么？”江冬阳打开一看，竟是一摞厚厚的钞票。
　　“停车费。”
　　“啊？”
　　“我起诉了刘万发，这是他三年来在你家车位上停车的费用。”


第17章 不确定的告白
　　“起，起诉？”
　　江冬阳怔住，她没能想到陆明舒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陆明舒瞥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嗯，我找物业要了三年来的视频记录，一周前我不是还问你要了车位合同么？足够起诉他了。在庭前调解阶段，那人就要求私了，想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这是他的道歉书。”
　　陆明舒推出另一封信封，定定地直视江冬阳的眼睛：
　　“我说过，做错了事的人必然要付出代价。”
　　又来了，又是这样。
　　江冬阳没有回神，她只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一直以来都是学姐在帮她，当她想要靠近学姐的时候却会被推开。
　　这下是什么意思？还是如往日那般仅仅只是学姐对学妹的帮助么？
　　空气寂静了下来。
　　良久之后，江冬阳开口：“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回望陆明舒的眼睛，没有逃避。
　　“他让你不高兴，”陆明舒说得缓慢，一字一句都敲在她心尖，“我很不高兴。”
　　江冬阳倏然察觉到，学姐和三年前有些不同了。
　　她从没有像入住以来这样对自己袒露过这么多的想法，从没有像这样目光中含着柔情。
　　是否可以有所期待呢？
　　江冬阳最终呢喃了一声“谢谢”，再也没有下文。
　　晚上齐星回来，吃过晚饭后瞅见了放在厨房柜子里刚开封的茶叶罐，讶异道：“你们谁买的？这玩意儿可得花不少钱。”
　　“物业给的，我不爱喝茶，你要是喜欢，可以弄点来尝尝。”
　　“物业？”
　　“因为车位的事。”
　　“哦——便宜他们了。”齐星撇撇嘴，“我记得陆明舒说过你们家交了三年的车位管理费是吧，没退钱搞这个？”
　　江冬阳无奈笑道：“有这个态度不错了，我看的确是上一个物业的错，遇到这种情况多的是装死的，还有推卸责任的。反正钱是不可能退的，若是退了我们一家，后面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茬。”
　　“那也是他们有错在先。”齐星虽然这样说，但也明白没必要咄咄逼人的道理。
　　生活中哪来百分百不吃亏的事，多的是互相妥协，互相谅解，只要有个态度，不是太过分，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样的中庸平和之道贯穿华夏几千年。
　　在整件事中，不管是不是上一个物业的错处，现在的物业的确是失职了，因为他们放进来了不是本小区的人，违背了他们承诺的安全条款，但是对方摆出了认错的态度，笑脸迎人，歉也道了，终归只能就此了结。
　　“不过学姐已经帮我教训了那个人，你也别太生气。”
　　“怎么说？”
　　江冬阳把陆明舒起诉刘万发的事情告诉了她，听得齐星眸光闪闪，不断用惊奇的目光看向坐在沙发处淡定喝茶的陆明舒。
　　“好家伙，霸道总裁呀！”齐星上下打量。
　　江冬阳被刚喝的水呛到。
　　“咳、咳，什么？”
　　“你看啊，能那么迅速让交警同志过来拖车，又是给你安装地锁，又是替你出头起诉那姓刘的，要不是我知道你俩高中和大学认识那么久都没交往，我还真以为她对你有意思了。”
　　此言一出，江冬阳用咳嗽掩饰面上涌起的潮红，错过了放下茶杯微微一顿的陆明舒僵直的身影。
　　天际遍布墨蓝，几颗星子点缀其上，蝉鸣不断。
　　三人互相道了晚安，江冬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撑起身子看向卧室房门，斜对门就是陆明舒的住处。
　　陆明舒住进来这么多天，今天是江冬阳第一次明确感知到她们两人距离如此之近。
　　在过去多年热烈的暗恋中，就算只是多在学姐身边待上一阵，都能让她心绪涌起波澜，思考自己今天化的妆容好不好看，坐的姿势是不是得体，偷偷看一眼会不会被那人察觉。
　　而现在好多年过去了，恋情沉浸到心脾，当初激动的战瑟化为春水，浸润入无垠大海。
　　已经有那么多喜欢了，不再差这点。
　　即使学姐就在几米之外，相隔不过两道门，江冬阳惊讶地发现，她竟不怎么激动。
　　直到今天，直到陆明舒对她说：“他让你不高兴，我很不高兴。”
　　江冬阳眸色微沉，现在，她想要看看她。
　　她随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开门，还没露头，就听见对面传来“咔嗒”的开门声。
　　心下一喜，难不成学姐也……？
　　两扇房门被打开，齐星与她面面相觑。
　　江冬阳：“……”
　　心有灵犀都是骗人的！
　　江冬阳黑着脸关上房门。
　　齐星一脸懵逼地看见对面的江冬阳开门又关门，陡然一怒。
　　冲到江冬阳门前就开始敲：“哎哎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本事开门啊！我有那么不见得人吗？你……”
　　这下又有两道房门同时打开。
　　江冬阳冲着斜对面开门出来的陆明舒微微一笑。
　　这不心有灵犀一点通还是非常有效的嘛！
　　江冬阳对陆明舒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就把吵人的齐星拉进了房中。
　　齐星：“？？？”
　　她用死鱼眼睨着江冬阳愉悦的背影，呵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来到房间内的软椅坐下。
　　江冬阳关门回到床上坐下的时候还是甜蜜蜜的，学姐冲她笑了，而且还让她早些休息。
　　抬头一看发现齐星慵懒地倚靠于旁边的椅子上，目光中满是打趣。
　　江冬阳：“你怎么在这儿？”
　　齐星：“……”
　　“是呀，我怎么在这儿？”
　　怪模怪样的腔调刻意至极。
　　“某个人眼里只有学姐没有朋友，啧啧啧，但我没看懂，你这是在追求她呢还是你们已经好上了？”
　　“……我没追她，我们也没有交往。”江冬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
　　“你那眼睛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长在她身上，我还能不知道你喜欢她？”
　　“……有那么明显吗？”
　　“特别明显！你看见她就跟狗狗看见香肠似的，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哦……”
　　江冬阳不说话了，齐星却忍不住。
　　“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大概是高二吧，学姐那时候帮了我一个忙，她很好。”
　　江冬阳从来没有给别人诉说过自己的感情，遇到他人询问感情经历，她也只是敷衍说没有对象，如今面对齐星，她觉得有人帮忙参谋参谋也不错。
　　“……你是火影吗？”
　　冷不丁地听闻此言，江冬阳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
　　“高二啊大姐，到现在有七年了吧？！这你都能忍着不告白，这忍耐力火影的位置就该你来坐。”
　　江冬阳：“……”
　　她是抽了什么风才觉得这不靠谱的家伙会是一个合格的参谋对象？
　　“我……我不是没告过白的。”她嚅喏道，“大概吧……”
　　“告白这种事怎么还能大概的？你到底跟她说过你的心意没有？”
　　江冬阳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以极不确定的语气回复：“我不知道，我好像告过白……我记不起来了……”
　　齐星的表情好似地铁老人看手机，她难以置信：“这也能忘？？？”
　　不怪齐星如此震惊，江冬阳本人心中也满是惊讶。
　　她记得那是那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学姐即将大四毕业，她们班级举行了一次聚餐，学姐把她也给叫过去了。
　　接着，她们喝了酒，喝了多少？记不清，反正最后她喝得迷迷糊糊的，走路都走不安稳。
　　学姐带她去乘坐出租车，她本来就晕车，加上酒精的作用，车上那段时间感官被无限拉长。
　　好不容易下车，学姐扶着走路歪歪扭扭的她行到一处小公园。
　　她们在这里说了些什么？
　　然后，记忆停留在整洁白净的柔软床铺，她躺在床上，侧头去望，灰蒙蒙的视线中，学姐似乎在洗澡。
　　最后……最后发生了什么？
　　江冬阳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一晚的后续，面对齐星等待答案的眼神，她皱眉，不知说什么才好。
　　“有没有过告白其实并不重要。”江冬阳低垂眼眸，心情渐渐沉下去，“如果我当初告白了，现在学姐没有和我交往，说明她没有答应。如果我当初没告白，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学姐她可能已经有了对象，即便没有，我现在去向她告白就能成功吗……万一她不喜欢女人……万一她讨厌我……”
　　她越说，声音越低。
　　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总会不断否定自己。无论是面对学姐生出的期盼，还是想要更进一步的愿望，都会被她自己不断打压。
　　只要不抱有希望，那就不会失望。
　　她知道这是怯懦，但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恍然间，她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羊羊，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齐星从来没有这样正经过，明眸皓齿清丽脱俗，眼含柔情认真谨然。
　　“……你说。”
　　“你喜欢陆明舒吗？”
　　“我、我喜欢。”
　　“你想要和她在一起吗？”
　　“现在我就与她同住一处，已经……很好了。”
　　“那，更进一步的发展呢？”
　　“什么？”
　　“想不想亲她？想不想抱她？想不想跟她滚床单？”
　　果然，要不了两句话，齐星的语气就诙谐起来。
　　江冬阳在脑海里想象齐星所言的话语，脸上泛起红光。
　　学姐的嘴唇尝起来是何种感觉？抱住她的时候会不会在耳边呼出气息？在床上的时候……她的眼角会不会发红？会有怎样的声音？怎样的模样？
　　江冬阳感觉自己魂灵已在空中，她以俯视的视角注视着床铺上的两人。
　　学姐正被她压在身下，有着明显的忸怩之态，青葱玉指缓缓揉捏床单，闭上眼眸逃避她的视线，吐露的气息荡魂摄魄。
　　她在上方细细吻过学姐的下颌、脖颈、锁骨，而后是那一抹红润。
　　江冬阳想到这里面红耳赤，等到齐星走后，她入睡极快。
　　梦里，学姐凝脂白玉的肌肤因为她的触碰而漾起浅红。
　　手指从发间穿过，指尖是动人的温度。
　　往下，再往下。


第18章 决心
　　昨夜的梦境萦绕在脑海，江冬阳下楼的时候都不敢多直视陆明舒。
　　今天是周日，陆明舒会待在家中，但江冬阳不敢看她，用给齐星帮忙的借口和齐星一起出了门。
　　齐星：“？”
　　那疑惑的视线太强，江冬阳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齐星很快就没什么别的想法了，因为她是真的很忙。
　　周末本来出来逛街的人就多，况且店面地址还位于繁华的商业街边上，除了附近大学的学生来此看书，最多的就是家长带着孩子在书店买教辅资料。
　　等到齐星歇下来的时候，看到江冬阳优哉游哉地正在看书，一时气急。
　　“大老板，快来歇歇。”江冬阳给她倒了一杯水，示意她坐下。
　　“真不知谁才是大老板。”齐星一个劲儿地拿着扇子扇风，“我见别家大老板每天都美女环绕、斗鸡走狗，我倒是忙得和狗一样。”
　　“挣钱嘛，不寒碜。”江冬阳笑咪咪地给她扇风。
　　她现在可算是知道了不上班有多快乐，特别是看着别人忙碌而自己却纹丝不动的滋味别提有多爽了。
　　齐星哼了一声，别以为她没见着对面那人眼里幸灾乐祸的神色，哂笑道：“怎么？不去贴贴你家霸道总裁，跑来对我这一文不名的穷闺女献殷勤？”
　　江冬阳作势在鼻前扇扇风，“噫，真酸，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还有，什么霸道总裁，学姐她也是打工人呢，都是为社会主义奋斗的好同志，不要搞阶级斗争。”
　　瞧瞧，瞧瞧，这幅维护她家学姐的模样。
　　齐星白了她一眼，“就算不是霸道总裁，部门经理那不也是使唤人的活儿？”在公司当高管的和她一个实体店当店长的拿到的工资是一样的么？
　　“我看你使唤小店员也不少啊……”见到齐星瞪过来的眼神，江冬阳非常识趣地给自己嘴上拉了个拉链。
　　她一手支撑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店内的环境，心不在焉。
　　“有心事？”齐星眉头一挑。
　　“我该不该…去追求她呢？”
　　“合着昨晚上我是白说了？”
　　“……”
　　“既然你对她有欲望，那么就是爱情，你不追追看，万一以后陆明舒落入他人怀抱，哭都来不及。”
　　江冬阳暗自失笑，关于这点，她好像从未担心过。
　　的确，在高中和大学期间，有很多人追求学姐，一开始她还在心里吃味，但这么久以来，学姐从来没有过一个交往对象。
　　连带着，她也觉得这样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特殊的那个人，会不会也会和之前的那些告白的人一样被拒绝。
　　不追求，不告白，关系就会维持下来。
　　但是情与欲从来都不是分开的，她想要得到学姐更多，那么必然要改变现下的关系。
　　“羊羊，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见没？”
　　齐星在江冬阳眼前挥挥手，唤回她走神的状态。
　　江冬阳回过神来，她自然什么都没听见，不过这样的回答肯定会惹恼齐星，她真诚地回复道：“都听见了。”
　　“哦？说说看？”
　　“…哈哈哈，真的谢谢你了，”万变不离其宗的感谢大法是不会有错的，江冬阳不动声色，冁然一笑，“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正经话。”
　　齐星的注意力很明显被带跑偏，笑容根本止不住，“我一直都很正经，要是说不正经的那可就是付费内容了。”
　　江冬阳下定了决心，她想要得到学姐，想要追求学姐。
　　现在学姐住在她家里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去博一把，往后回想起来恐怕都会无尽懊悔。
　　但是问题来了，母胎单身二十四年的人怎么知道如何追求喜欢的人？
　　江冬阳看向齐星的目光陡然一亮。
　　齐星的背上冒出冷汗，她怎么觉得有点冷？
　　“那个…小星星啊——”
　　“STOP！STOP！”齐星面露惊恐，“有话好好说。”
　　“咳、我是想问问，一般追求人的话，应该怎么做？”
　　“这个么…逛街看电影，送花请吃饭，动物园、海洋馆、游乐场…终归绕不过制造两个人独处的时间，然后处着处着，感情不就出来了么。”
　　“……”
　　“怎么不说话？”
　　“我好像…”江冬阳掰着自己的指头，“除了送花这一项，其余的我好像已经与学姐做过这些事了，难道这就是约会？”
　　齐星：“……”
　　这下合该她无语。
　　“你们都这样了还不来电？约会的时候眼里都不闪火花的么？”
　　“我觉得我闪得很来劲啊，学姐、学姐她也没有拒绝我的一次次邀约。”
　　江冬阳也纳闷了，有些泄气，但还是不甘心，她挣扎道：“有没有什么…不那么俗气的追求方式？”
　　齐星龇牙道：“大俗即大雅！现代普通人就是这样谈恋爱的，我上哪去给你整雅致恋爱？”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大笑说：“和平社会哪有那么多地动山摇、轰轰烈烈的爱情史诗？想要求新，那就得弄点事件出来，比如车祸啊、坠崖啊、绑架啊之类的，两位主人公哭得海崩石烂、惊天地泣鬼神，突出一个命途坎坷前途莫测。”
　　“车祸虽然比较常见，咱们还是别整这出，怪吓人的；坠崖呢，你得先有攀岩的基础，这样出事故了才能算得上是意外而不是作死；至于绑架，那更不用提了，那可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待遇，而且现实是绑完拿到钱直接撕票——甚至没拿到钱也撕票——怎么可能还犹犹豫豫给你去英雄救美的时间？当是拍电视剧呢？咱们平头老百姓只能谈普通恋爱。”
　　江冬阳看她滔滔不绝地吐槽了众多电视剧中会出现的狗血情节，安抚说道：“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就是…有没有比较有新意的方式？”
　　“大学的时候我创新与创业这门课一向在及格线边上飘着，创业现在是有点门路了，创新一直没跟上，要不，我用百度给你查查？”
　　江冬阳：“……”
　　“唔——旅游如何？旅游的话算是换了一个新环境，很容易激发出暧昧期的两人之间的磁场信号。”齐星看着手机照本宣科。
　　“我倒是闲着，但学姐要上班的啊。”
　　“……我就说平头老百姓哪来的什么波澜壮阔的爱情！”齐星恨声道，不知道她是恨没能想出办法，还是恨世上竟有上班这种事。
　　很快，齐星一拍手掌，恍然大悟般说道：“现实的经验不管用，这不是还有虚拟的嘛！”
　　“嗯？”
　　“小说啊、动漫啊，有些描写没那么夸张的爱情桥段，可以借鉴过来用用。”
　　江冬阳作洗耳恭听状，齐星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得古怪。
　　“提到恋爱，那必须得有修罗场！”齐星言辞凿凿，“两人的恋情第三者插足，白色相簿，纠结胃疼，应该在车底不该在车里，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却始终不能有姓名，反正突出一个老陈醋不要钱肆意泼洒！”
　　“你这是老狗血肆意泼洒。”江冬阳扶额叹息，她就知道，眼前这人动不动就要搞点离谱的事情出来。
　　看看齐星那看乐子的眼神，能是认真的就有鬼了。
　　“哎哎哎，我这下真的是保真建议，要不要试试？”齐星低声道，“我来舍身为人，成为你们感情道路上的牺牲品。”
　　什么道路？青春恋爱喜剧道路吗？
　　江冬阳默默无言。要是放在高中之际，她还是个精力充沛的大姑娘的时候，少说也得整几场惊心动魄的约会，但现在，她只是一个被上班蹉跎了身体，被报表磨平了神经的提前退休社畜罢了，没有雄心壮志去实现那些浪漫想法，也没空搞什么触目惊心的修罗场。
　　“话说回来，我和学姐连恋爱都没谈上呢，别再出馊主意了！”
　　江冬阳不去理那个整活失败垂头丧气的家伙，声称自己会想办法就离开了。
　　漫步在回家的道路上，她一直在思索该怎么办，但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好方法。
　　齐星说得很对，普通人忙于挣钱养活自己，谈恋爱就是在生活中遇到了感兴趣的人，然后约出来吃吃饭、看看电影、聊聊天，相处时间久了，对方对自己有感觉，那就在一起了。
　　哪来的那么多坎坷经历？到底是谈恋爱呢还是上刀山呢？
　　说到底，其实是说话的艺术。
　　如何让对方对自己有感觉，那可不就得日复一日地用言语来回拉扯么？
　　江冬阳觉得自己找到了窍门，学姐在他人面前一向不露声色，像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她会试着去融化她的，再不济，多在她身边待一待也能融化了。
　　毕竟，她是冬天的太阳啊。
　　回到家里，见到陆明舒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厅沙发处拿了一本书在看，江冬阳忍着不去叨扰她，倒了一杯水慢慢靠近，悄咪咪地坐在她的身边。
　　“回来了？”
　　陆明舒轻轻勾起嘴角，放下书，话语清冷，不失温煦。
　　“嗯，学姐，我…”
　　江冬阳刚刚在心中酝酿了一番带些暧昧的情话，想来学姐这里试试水，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学姐刚才放下的书。
　　《超市老板和批发商经理不得不说的桃色蜜♀事》
　　她瞪大了眼睛。
　　陆明舒微微蹙眉，疑惑对面那人为何说话说到一半停下，就见到江冬阳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定书的封面，她面色赧然，迅速将那本书推到一边，没成想那书从慌乱的手边滑走，捞之不及。
　　“啪”的一声，书籍坠地。
　　一片死寂。
　　江冬阳小心瞥了一眼陆明舒转过头去露出的发红的耳朵，压抑住自己的笑意，伸手捡起了那本名字巨长的奇怪书籍。
　　她刻意拉长了声音：“学姐——这是？”
　　“……小说。”
　　陆明舒根本没有回头看她，眼看脖颈处白皙的皮肤都染上了绯色。
　　江冬阳心下好笑，深吸了几口气，强忍笑意继续绷着声音道：“哦？想不到学姐你爱看这种，我下次去齐星的书店帮你买一些回来。”
　　陆明舒这下回头看她了，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现下带着一丝羞恼，还有些嗔怪，看得江冬阳心中一紧。
　　学姐真是…太可爱了！
　　她在心中怒吼，面上露出的却是无辜的微笑。
　　以前看小说时，里面说什么三分带笑、四分带娇，江冬阳只是一笑而过，现实中哪有什么人的眼睛跟扇形统计图似的分得清清楚楚。
　　但今天她要收回往日那些想法，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达芬奇诚不欺我也！
　　陆明舒回答了，声音很小，“齐星给我的。”
　　“…她给你这个干嘛？”江冬阳真心感到疑惑。
　　陆明舒蹙眉，“之前齐星提到了霸道总裁，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把这本书给我。”
　　江冬阳：“……”
　　她现在十分想瞎扯淡。
　　但是这是在最喜欢的学姐面前诶——
　　可是，真的、真的很想说出那个句式——
　　调侃学姐不要太过分了——
　　她的心中天人交战，最终，无法憋住的俏皮话胜过了一切理智：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第19章 勇气
　　已经21世纪了，冠平市作为二线城市，不说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能上网，但起码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们基本都在网上冲过浪。
　　江冬阳实在无法想象学姐二十五岁的人生中竟然没有听闻过“霸道总裁”这个梗。
　　料想定然是那两人之间问话和答话的时候产生了误会，但是不妨碍她现在忍不住耍宝逗哏说出这句话：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陆明舒神色恢复如往常，觑了她一眼，淡道：“冬阳，你是在取笑我么？”
　　江冬阳清了清嗓子，“没有，我在给你演示‘霸道总裁’这个梗呢。”
　　陆明舒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江冬阳，江冬阳被她这样一看心里有些发毛，心脏跳动的频率高了些许，强装镇定道：“怎么了？”
　　“霸道总裁么，我还是知道的。”
　　陆明舒抬手掠过江冬阳的耳畔，一只手抵在沙发上。
　　面上仍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能从眼睛中窥见笑意。
　　“这样，算不算？”
　　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近到江冬阳只需一个前倾就能吻上学姐的下唇，她抑制住自己的呼吸，深怕心跳声太快破坏了此时的旖旎气氛。
　　“学姐……”
　　“嗯？”
　　陆明舒的轻微气音微不可闻，但江冬阳明确捕捉到了那声音中的某种难言的意味。
　　她既是欣喜又是难以置信，打算进一步验证自己的想法。
　　正当她抬起手抚摸上陆明舒的侧脸时，又是“啪”的一声传来。
　　那本书被她手一带，滑落于地上。
　　两人默默看着地上那本书，陆明舒收回了手，面不改色坐了回去。
　　江冬阳：……
　　她绷着脸把书捡起来，想到她们刚才提及的“霸道总裁”话题，轻咳一声，接着说了下去：“齐星那天说得很对，又是联系交警，又是让师傅来安装地锁，还起诉了那个人，一定很耗费精力吧？”
　　“没什么。”陆明舒轻笑一声，“说起来还真是‘霸道总裁’的功劳。”
　　“其实起诉这件事是我们老板帮了忙，她帮我联系了律师，后面也很顺利，那个人看到律师那么一说就屈服了，把我要求的偿还停车费和道歉相关事宜立刻办好，我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
　　“你们老板……”
　　“是公司总裁。”
　　闻言，江冬阳反而显得忧心忡忡，“这算是欠下人情了吧？”
　　陆明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不算什么。”
　　江冬阳心有余悸：“……会不会让你用加班来偿还？”
　　陆明舒：“……”
　　她顿了一会儿，道：“没有这种事，你不用为我担心。”
　　江冬阳急道：“你都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怎么能不担心？”
　　陆明舒欣赏了一会儿她的表情，这才悠悠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为了你？”
　　江冬阳一怔。
　　“先前我想在车子周围安装升降柱你没同意，我说的可是为了伯父伯母，还为了低价租金，可不是为了某个受了委屈还逞强的小家伙。”
　　……学姐，好记仇啊。
　　江冬阳哽住，半晌才道：“对不起，学姐，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陆明舒没有回答，但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那是什么意思？”的疑问。
　　“我不想你们为了我的事烦恼乃至于惹上麻烦。我也想过给那个占位的人一点教训，比如把他车牌改了之类的，但是也只是想想，不会付诸实际。”江冬阳缓缓剖析自己的内心，“说我谨小慎微也好，说我软弱怕事也罢，我真的不想因为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惹祸上身。”
　　“学姐…你肯定对我很失望吧，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勇敢的人。”
　　说着说着，江冬阳的头渐渐低垂下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被人捧起。
　　陆明舒右手抚上江冬阳的左脸，托起她的脸颊，紧紧直视她的眼睛。
　　“你还记得你刚进大学时，你去学生会招新处的事吗？”
　　“啊？”江冬阳一脸茫然。
　　“我记得。”陆明舒语调柔和，“当时，一名来学生会面试的女生与生活部的部长吵了起来，某个人挺身而出的样子，我从来不曾忘记。”
　　那名新生指责生活部部长徇私枉法，内定名额。
　　“我听得一清二楚，你敢说那个内定的人不是你女朋友？先前还在厕所旁边没人的地方亲亲我我呢，说什么这个名额非你莫属，也不嫌恶心，我呸！”女生极尽讥讽挖苦之能。
　　生活部部长恼羞成怒，吼道：“少在那放狗屁！”
　　“那就把评选标准亮出来啊，别的部门可是清清楚楚地贴在公告栏，就你们遮遮掩掩的心虚个什么？”
　　看热闹的学生会成员和来面试等结果的新生们面色各异，戏谑打量的目光扫向生活部部长。
　　部长脸色难看，目光凶狠，恨声道：“你们就听这贱人瞎说，面试的时候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勾引谁呢，没选上就在这里污蔑别人——”
　　他还没说完，就听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那么选中的名额是不是你女朋友？评选标准能公开吗？”
　　部长狠厉的视线扫向人群，人群好似摩西分海，看热闹的人纷纷迈向旁边，把说话之人露了出来。
　　一名面容清秀，明眸皓齿的女生从容不迫地迎上部长愤怒的目光。
　　正是江冬阳。
　　她说：“我之前恰好在厕所边上听到了，有录音为证。”
　　说完后，她点出了手机里的录音机，播放出之前录下的声音，语调肉麻轻浮：
　　“最后只剩一个名额了，我肯定留给你呀，现在来面试的人糊弄糊弄就行了。你看，表上都有你的名字，来装装样子走个过场就好，肯定非你莫属。”
　　毫无疑问，是那名部长的声音。
　　部长脸色涨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冬阳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你所谓的‘面试勾引’是一面之词，这样说一名女生有什么证据吗？教室里有监控的吧，要不要调出来看看是谁在污蔑谁？”
　　部长最终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很快散去。
　　最初指出部长徇私的女生对江冬阳道了一声谢。
　　江冬阳问她：“你还想去生活部吗？”
　　“搞出这种丑事，谁还去？指不定在里面给人穿小鞋呢，先前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江冬阳粲然一笑。
　　两人忙着聊天，倒是没注意到散去的人群中有一人注视了江冬阳许久都没有离开。
　　陆明舒站在原地，看着江冬阳笔直的背影，脑海中全是那人义无反顾、神采奕奕的模样。
　　此间中人，谁也不及她光彩夺目。
　　陆明舒见江冬阳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她记起了以前的事。
　　江冬阳不好意思地说：“学姐，当时你在啊？”
　　陆明舒点头，“嗯，我在。”
　　她神色认真，目光不曾离开过江冬阳。
　　“冬阳，每当想起你，都会给我勇气。”
　　江冬阳的心跳骤然加快，可叹她先前还想着如何用情话打动学姐的心，现下却觉得自己败得一塌糊涂。
　　她要表露怎样的言语才能逾越此番衷肠？
　　“所以，你不用觉得自己是胆怯的人。”陆明舒说回原本话题，“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也想跟你说，你不必忧虑许多，我一直在你身边，一起面对就好。”
　　江冬阳忍住了喉间泛起的涩感，她眼角发酸。
　　奇怪了，明明也是工作两年的人了，遇到过不少难处都能够自己解决，从来都没有觉得有什么困难苦涩，然而就是学姐这样一说，自己竟然就难以抑制地想要依赖她。
　　末了，江冬阳压低声音道了句好。
　　学姐的手还在她脸上，她蹭了蹭，目光明亮。
　　像只眼睛湿漉漉的小狗，陆明舒心想。
　　她收回手前指尖勾过小狗柔软的脸颊，有些痒。
　　今天一天本该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但是齐星晚间聊起一个奇怪的话题，让江冬阳觉得有些在意。
　　在与学姐说开之后，两个人过了一个平静的下午。
　　学姐继续看那本《超市老板和批发商经理不得不说的桃色蜜♀事》，面色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正在忧国忧民。
　　江冬阳为了不打扰她只能去后院锻炼身体。
　　下午天色渐沉的时候，江冬阳去做晚饭，陆明舒跟在她身后打下手。
　　晚上齐星回来，进门嗅到香喷喷的饭菜味，见到屋内两人来来回回端菜上桌，一个箭步冲到餐桌旁。
　　她欣慰感慨：“羊贵妃和鹿爱妃辛苦了。”
　　“哪里哪里，皇上您日理万机出门打工才真是辛苦了。”江冬阳嘴上损她，但手上还是给她添了一碗饭，示意她洗手吃饭。
　　齐星洗手后坐下来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埋头就吃，大快朵颐后缓过劲来，舒服得直哼哼。
　　她一吃饱，话匣子就止不住。
　　“我跟你们说，这几天我们店里遇到一桩怪事。”
　　“哦？”
　　“你们有见过许多人来找同一本书这种情况吗？”
　　江冬阳纳闷：“这还是挺常见的吧？比如老师规定了要读某类课外书，学生来买——这样的情况？”
　　“不是，”齐星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学生来找课外书或者教辅书这种。”
　　“他们不是学生，准确来讲，他们的年龄阶段都不一样。”


第20章 怪事
　　“来找这本书的，有七十岁的大爷、有三四十岁的家庭妇女、也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大学生。”
　　江冬阳有了兴趣，“此话怎讲？”
　　“今天上午，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大概七十岁的大爷来店里问一本书在哪，店员给他指路了，这是很常见的情况，我没在意。下午的时候，竟然又有一个中年女人来问这本书，店员给她指路后回来跟我建议把这本书放到一楼来，省得客人一直问。”
　　齐星将这件奇怪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从周五下午七点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问这本书的情况。在一楼值班的两名店员没当回事，直到昨天，也就是周六，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客源来询问这本书，那个时候齐星这个店主在二楼办公室内统计货量、与供货商沟通、清点书籍和商品数量，忙活了快一天，见她累得半死，店员下班的时候也就没给她说。
　　到了今天，也就是周日，上午送走一批批买东西的客人，差不多中午时分有人来寻找一本书，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来询问。店员这才记起要给店长建议，把那本人人都在找的书放到一楼醒目的位置，省得她们忙上忙下给人指路还找不到。
　　齐星答应了，但是在看到那本书的封皮之后觉得有些奇怪，暂且将这份心思按下，谁知到了傍晚时分，零零散散又来了一些人问及这本书。
　　据店员所言，这件事从周五下午就开始了，周六来询问的人较多，大概七八个，今天周日又有五个人来寻，着实有些奇怪。
　　这本书名为《江城二十年》，是一本冠平市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图书，性质相当于古代的县志，记录了别称为“江城”的冠平市二十年来的发展历史。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来询问的人群年龄阶段各不相同，他们一进书店就问“这里有没有《江城二十年》这本书？在哪里？”
　　目的非常明确，但是所有人都是拿到书后就到一旁的座位上去翻阅，不久后又还回到书籍摆放位置。
　　不同年龄段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找同一本书，而且还只看不买，不由得齐星不心生疑虑。
　　茶余饭后，正是消食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后院感受晚风吹拂，观赏星空点点，讨论这桩怪事。
　　江冬阳问：“你既然奇怪，有没有直接去问那些人为什么找这本书？”
　　“怎么没有？”齐星在躺椅上摆出一个慵懒的姿态，像只伸懒腰的猫咪，慢悠悠道，“今天在第三个人来找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对那人问了。”
　　“应该是个大学生，我看他衣品不错，人长得也很帅，我跟他说话说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耳朵还红了，肯定是看上了老娘绝世的容颜——”
　　“打住，别跑题，说正事。”
　　“啧，羊羊你还真是铁石心肠。算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唔…对了，说到有个大学生，我问他，‘最近有很多人来找这本书，你们找这本书干嘛？’说完后我就等他的回复，谁料到那个人嘴里‘啊’了一声，然后小声地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我听到他说‘那么多人啊，还是算了’，最后转身就走了。”
　　“给我气的啊，现在大学生都这么没礼貌了吗？问个问题答复也不给，真小气。”齐星冷哼一声。
　　“之后来找这本书的几个人，我也问了。吸取先前问那个大学生提到的‘那么多人’的经验，想着别提到人多又把人给吓跑了，我就只问他们为什么要找这本书，那些人要么就是笑而不语，要么就敷衍说什么‘就来看一看’这样的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找这本书。”
　　齐星说：“你们给分析分析，到底怎么回事？”
　　江冬阳合握双手，缓缓捏紧，这是她思考的习惯。
　　她问：“你是说他们进门就问《江城二十年》这本书，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吗？”
　　“倒也不是，”齐星挠挠头，陷入回忆，“有些人直接就问了，有些人先是看了一眼手机，再作询问。”
　　江冬阳皱眉，从这些信息中只能得出这群人目标明确这一早已知道的事实，这样的话可以猜测的范围就大多了。
　　一直都很安静的陆明舒手指翻飞，似乎在手机上不断查询着什么，很快，她把手机屏幕出示给两人看。
　　上面是《江城二十年》这本书的百度百科，介绍很简短，只有出版社、出版时间和作者，连个目录都没写。
　　陆明舒轻声道：“我查了一下，这本书是去年出版的，网上没有电子版，去购书网站看也最多只能看到目录。”
　　齐星点头，“就是这本，我还把封面拍下来了。”
　　说着，她也把手机亮出来。
　　画面呈俯视视角，有一摞堆放整齐的书籍，书脊采用的是仿古线装，封面封底是硬壳精装，能从那锃亮的封皮上看到灯光的反射。
　　封面上由图片和文字构成。文字内容不多，醒目地将“江城二十年”五个大字竖直排列，图片的主体是一张中式古建筑，被山林环绕，还能从虚化的背景中看到冠平市那条著名的青界江。
　　只从封面来看，确确实实是一本普通的书籍。
　　江冬阳思考无果，只能给出一些自己的猜测。
　　“根据先前你所说的有人直接说出书名和看手机后说出书名来看，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大概就是通过某种途径、渠道知道这本书，需要现实中亲眼看一看这本书。”
　　“从他们只阅读不购买的行为来讲，仅仅只是为了从这本书中获取某种信息，学姐说网上没有电子版，那就只能看实体书，需要获取的信息不是特别重要，所以买一本回去没必要，书店有的话直接就能看到。”
　　“他们的年龄阶段各不相同而且人员众多，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某个组织让他们行动？排除掉学校、家庭这些因素，剩下的只能从社会层面来找。但你又说来找书的人上至年迈老者，可以排除掉公司——毕竟年龄很高还在公司上班的人就算职位是保安或保洁也不太可能。”
　　“我们生活中能接触到的基本几类组织，像是家庭、学校、公司具有即时的号召力，除了日常生活、学习相关和工作赚钱需要之外，还有什么是能够调动不同人群的组织？”
　　说到这里，江冬阳停顿了一下，陆明舒给她递上一杯水，她道了声谢谢。
　　陆明舒接了下去，“公益组织？”
　　“嗯，有可能。”江冬阳朝她点点头，“结合上面所说的，再联想我们生活中比较近的公益性质的组织的话，或许是社区的志愿者协会开办的某种活动？”
　　齐星作恍然大悟状，还没等她为这番分析拍手称快，就听到江冬阳继续补充道：“当然这都是我瞎猜的，说不准别人是在网上看到微信公众号推的软文，所以突发奇想来书店找一找这本书好不好看？”
　　对于后面这个解释，齐星给予愤怒的目光，想来是不愿意听到这种没有根据的推论。
　　江冬阳朝她耸了耸肩，无奈道：“可能性太多了，每个人生活中遇到的事情各不相同，基数太大，要知道原因只能去找他们的共同点。”
　　“而所谓的共同点，以前做侦探的还能通过跟踪来获取信息，现在网络发达，你怎么去找他们在网络上的共同点？”
　　“反正都是猜测，说不定公众号软文与社区志愿者协会相比起来还更靠谱一点。”
　　江冬阳作出了总结。
　　齐星：“……我还真以为你是名侦探转世了，结果你告诉我你这是‘开局一张图，结论全靠编’？”
　　对于齐星的郁闷，江冬阳没在意，她回首对上陆明舒思考的神色，心里倒是生出了些许愧疚。
　　学姐……该不会也信了之前那番瞎扯吧？
　　“以上两种说法，都无法解释那个大学生的行为。”陆明舒微微皱眉，看样子是真的对此颇为介怀。
　　“冬阳，来找书的有一名大学生，齐星向他问原因，他说的是‘那么多人啊，还是算了’，可以看出他一开始是想找书的，但是听说很多人来找之后放弃了。如果是公众号推文，他自己想看书没理由会放弃；同理，如果是社区活动要求，也不知道为何那人会因为人多就选择放弃的理由。”
　　“有疑问的是几个方面，”陆明舒在备忘录上敲字，列举得明明白白。
　　“一、这群人为何要来找书？
　　二、他们是否来自某个组织？
　　三、大学生为何因为人多选择放弃？
　　四、向他们提问为何不回答？
　　五、特别之处是在于这群人还是这本书？”
　　齐星凑过头来看陆明舒罗列的几条疑问，憬悟道：“对哦，会不会是这本书的原因呢？”
　　她自觉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急速转动，然后豁然开朗。
　　“我也有个猜测，”齐星眸光闪闪，吸引来两人疑惑的目光，她自信一笑，“这本书大有问题。”
　　“怎么说？”
　　“不同人群追逐同一个目标，而且还是书籍这样的载物，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联想吗？”齐星满怀信心，斩钉截铁道，“是藏宝图啦藏宝图！”
　　“失落的宝藏线索隐藏在不起眼的文字之中，多么符合故事逻辑的展开！”
　　江冬阳：“……”
　　之前说普通老百姓哪有跌宕起伏生活的人是谁？怎么藏宝图都搞出来了？


第21章 新意
　　关于这件怪事的讨论最终以时间太晚该去睡觉为终结。
　　江冬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一直思考着这件事。意识到纷繁杂乱的思绪让人变得越来越睡不着之后，她彻底放空大脑不再琢磨。
　　第二天早晨起来时还有些没精打采，江冬阳打着呵欠下楼，发现厨房里早有人在忙碌。
　　陆明舒给三人做好了早饭。
　　和往常一样，江冬阳收拾饭后餐桌，只不过越收拾越觉得没劲。
　　相比于昨晚三个人参与讨论某种事件的氛围，现在平静的日常生活反而显得有些没滋没味。
　　陆明舒已经开车出门上班，剩下齐星还在磨磨蹭蹭地躺倒在沙发上蔫头耷脑。
　　她眼中无神，喃喃呻吟道：“周一……世界上怎么会有周一这种日子……为什么我周一还得上班——”
　　齐星像一团面似的瘫平了，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中的泪光，睨见江冬阳从厨房洗碗出来无所事事的模样，叹气道：“羊羊，就这样算了？”
　　“什么？”
　　“昨晚我说的那件事。”
　　“藏宝图？”
　　“嗯。”
　　“……你认真的？”
　　“我知道这个猜测很不靠谱，但不清楚那些人到底为什么找这本书，我心里就跟千万个蚂蚁在爬一样——浑身不自在。”
　　齐星眼珠子四下转动，棕色的眼瞳中灵光一闪，她鲤鱼打挺似的从沙发上挺立坐直。
　　“我有一个好主意。”
　　面对齐星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江冬阳下意识后退，她疑惑道：“啊？”
　　“你不是想要新意吗？现在可不就是一个大好时机？”
　　齐星越说越来精神，而江冬阳则是满头问号。
　　“不要谜语人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约会啊约会！”齐星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向江冬阳，快速说道，“你以前不是还说没什么有新意的约会方式吗？”
　　齐星容光焕发，神清气爽，滔滔不绝，“这不就成了！谜团、疑案、推理、解构，别人要去花钱才能玩上的密室逃脱眼下就有不花钱的版本，四舍五入就是赚了！”
　　江冬阳心中一动，排除齐星循循善诱的话语，她确实对这件古怪的找书事件有些兴趣。
　　以昨晚学姐的表现来看，她应该也是在意的吧？
　　“唔…听起来还不错…”
　　“一言为定！晚上我在店里等你们~”
　　齐星留下这句话后挥挥手道别，兴致高昂地迈步出门。
　　江冬阳用微信给陆明舒发消息确认学姐同意之后，开始期待晚上的另类约会。
　　剩下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消耗几个小时的无聊时光。
　　江冬阳来到书房，从一方盒子中找出排列整齐的练习方石，拿起惯用的斜口刀继续之前未完成的篆刻。
　　高二的时候，她加入了学校的篆刻社，及至高三退社，她在社团活动中学了一年的篆刻。
　　当时的指导老师由美术老师兼任，没有过多讲过理论，只是让她多做练习，指出篆刻过程中怎么用刀，刻好一次改一次，加上她闲暇时光没事就练练，一年下来也能把字体刻画规整。
　　在高二结束的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江冬阳上交了一年学习下来的成果。
　　方形石头上刻着两个大篆字，采用的是阳刻，印出的字体平整朴实。
　　她在篆刻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作品只能称得上工整有力，这样的水平肯定及不上陈列在教室玻璃展柜中的优秀作品，指导老师给她的意见是，如果还对此有兴趣，可以多练练。
　　勤能补拙一直是自古以来传唱不休的经典励志名言，江冬阳自认为不算勤奋的那类人，因为她对篆刻也仅仅是有兴趣，没有到必须刻得完美的程度。
　　偶尔记起来了拿出来刻两下，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七年下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进步，算是入门之后还在门口徘徊前进一小步的那种。
　　比起以往僵硬死板的字体，现在的作品添加了一丝灵动。
　　她手指翻飞，定点、划线、打稿一气呵成，而后进入漫长且小心的刻印，何时使力，何时收刀，凭借多年来的肌肉记忆，刻画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平整的石头上逐渐凸显出一个个生动的痕迹。
　　高二期末时的那个作品被江冬阳单独珍藏在她最宝贵的盒子中，即便那是她所有作品中最难看的一个。
　　当时，布置每学期社团活动期末作业的指导老师照例嘱咐学生们不要乱刻字，问及在场四个学生的打算。
　　有人刻自己的名字，有人刻追星的偶像名字，也有人选择了意义不明的文字。
　　江冬阳选了两个字，将这两个字的篆体默写下来递给老师看。
　　“明舒——也作望舒、圆舒，传说中的月驾车之神，借指月亮，好意境。”
　　端着保温杯的老师抬了抬厚厚的眼镜，对江冬阳交上来的两个字满意地点头。
　　江冬阳听着却觉得耳朵都红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哪是什么借指月亮？分明是对某人意图不轨。
　　这件写有“明舒”二字的篆刻作品与现在相比十分稚嫩，但是她一直没有将其磨去，这件物品是她意识到对学姐有别样情愫的证明。
　　就像是今天，想要篆刻之前，她必然会先将那方石头拿出来把玩一番，再沉下心来进入到下一个环节。
　　明明只是一块普通的练习方石，几年下来竟被她盘得温润如玉。
　　学习篆刻以来几年过去，从一开始局限于文字到现在呈现出图画，她目前正在刻的是一束兰花，寥寥枝叶中绽放出几朵芬芳。
　　……
　　下午的时候，手机里弹出提示，快递到了。
　　周六时买了一些种菜用的工具，快递速度很快，今天就到了。
　　小区的快递统一放在入口附近的快递柜中，保安室的旁边专门建了一间屋子用于摆放，类似于菜鸟驿站，只不过管理都是物业在负责。
　　江冬阳把快递清点好之后才发现不知不觉买了那么多东西。
　　这个季节的蔬菜种子、浇水的水壶、一把小锄头、大概40厘米长的长方体种植箱，甚至还买了些精品营养土。
　　一样更比一样大的快递堆在一起像座小山，问题来了，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开车过来显然没必要，但是尽管路程很短，把这堆东西搬回去也是不小的体力活。江冬阳扶了扶自己的腰，感觉可能撑不到到家的时候。
　　她皱着眉叹气，倏然灵关一闪，找到隔壁保安室内的一名值班保安，问道：“请问这里有平板拖车吗？”
　　她用手比划着拉拽的姿势，保安是个没见过的小哥，听后带她来到快递屋子里深处的一间没上锁的房间。
　　“你是要四轮拖车是吧？一般我们放在这里的，用完后请记得归还。”小哥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房间，里面果然放着一辆半旧的拖车，平坦的钢板下坠四个结实的轮子，拖拽用的横栏把手及到腰高。
　　当江冬阳拉出拖车来到快递堆前的时候，一名扎着高马尾、青春靓丽的女人与她擦肩而过。
　　正是工作日，下午这个点小区的人很少，现在快递点内的人也不多，这名女子经过的时候江冬阳瞥了一眼，觉得有几分眼熟，不过也没多想。
　　她迅速把自己的快递一点点搬到拖车上，对保安小哥道谢并表明很快归还之后离开了快递存放点。
　　没想到刚离开没两步路就被叫住了。
　　“诶——小姐姐？”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江冬阳下意识回望，就见到刚才那名路过的女子手上抱着一件包裹，正在朝这边眨眼。
　　“嗯？”她左右看了看，周遭的确没人，应当是在叫自己，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认识这名女子。
　　那女子抱着一个沉重的快递，两步并做三步快速来到江冬阳面前，把重物放到地上后微微喘气，说：“小、小姐姐你好，你是不是住在16号的住户啊？”
　　等缓过气来，她继续道：“是这样的，我是15号的住户，我看你有点眼熟，一想你好像就住在隔壁。”
　　“我想问一下你现在是不是要回去？我这边和你一起可以么？这些书实在太沉了。”
　　江冬阳的目光随着女子的指示而移动，女人手指的包裹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约莫有30厘米高，真不知道她刚才是怎么一边搬着这样沉重的物件一边极速快走的。
　　听闻女子的解说，江冬阳朝对面微微一笑，帮她把东西搬上了板车，说：“没关系的，一起吧。”
　　“谢谢！”那女子感激地笑了笑，伸手就抓上拖车的把手，江冬阳拦之不及，竟让她将拉车的主动权抢了过去。
　　两个人互相客套了一番，一起拉着咕噜噜响的板车往桃源区走。
　　那名女子颇为自来熟，明明是很短的路，却让她把自己全部介绍了一遍。
　　江冬阳在一旁默念，看来是齐星那一款的人才。
　　旁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只觉得脑瓜仁疼，不由得怀念起冰山一般绝不多言的学姐，进而更加期待晚上的约会。
　　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她仍然听进去了女人的自我介绍。
　　据那女子所言，她叫做柳莹莹，是冠平科技大学大二的学生，不想住校搬出来找房子住，没想到学校附近还有这样一处租金较低但景观不错的地方。前几天在中午时分看到过几次江冬阳，因此有了印象。
　　“我买的书太多了，没想到这么重，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保安跟我说有板车可以用，只不过我来得不巧，刚好被借走。倒霉就倒霉一点吧，就这点距离慢慢搬回去也还行，没想到出去就看见你，我寻思你好像就住在隔壁，还真是巧了，天无绝人之路嘛。”
　　江冬阳对此报以礼貌的微笑，并没有想要过多交谈的意图。
　　到家的距离很短，她们很快就将车子拉到门口。


第22章 另类约会
　　“姐姐，我帮你搬进去吧。”柳莹莹满脸写着热情，作势就要动手。
　　江冬阳连忙止住她，“不用。”
　　“别客气，邻居之间互相帮助没什么的。”
　　“……那好，谢谢了。”江冬阳说完这句话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把车子拖到后院去吧，我在那里卸下来就成。”
　　小区内的桃源区15号和16号毗邻，后院也是挨在一起的，刚好15号旁边有一条小径，不用打开房门沿着楼梯上上下下，两人自然选择了绕稍远一些的小路。
　　经过小路来到两栋房子后方，能够清晰地看见两处宽阔的后院，仅用灌木围栏隔开，只不过一家干净整洁，另一家荒芜破败。
　　江冬阳在自家后院卸下了沉重的包裹，柳莹莹同样在这里放下她的书籍。
　　“姐姐，我把东西先放你这儿，我去还车。”
　　江冬阳急道：“这车是我借的，待会我去还就好。”
　　“嗯嗯，没关系的，就当我喜欢走路。”女生笑了两句，不由分说拖着板车走了。
　　江冬阳看着她潇洒豪迈的背影，心中感叹现在的大学生精力真是充沛。
　　她开始拆快递，把那些种菜的工具一一摆放在自家后院的平地上，拿起一包四季豆的种子端详，再一看地上排列出的生菜、辣椒等种子包装，一时有些拿捏不定。
　　她用放在花园瓷砖旁边的小铲子随便戳了戳光秃秃的泥土，往里面洒下种子。
　　等她正忙活着拼凑种植箱和拆开土壤包装之际，先前离开去还车的柳莹莹已经回来了。
　　柳莹莹来到江冬阳家的后院取放在这里的包裹，见江冬阳扶着自己的腰哼哧哼哧地挪动一大包袋子的样子，爽朗一笑。
　　“我来帮你。”
　　说着就上手帮她拖到房屋的墙壁边缘，柳莹莹在看到包装上写着“营养土”的字样后微微有些惊讶，旋即脸上一喜。
　　“姐姐，你在养花吗？”
　　江冬阳摇了摇头，手上拿着一包蔬菜种子晃了晃，“我想种菜。”
　　柳莹莹的眼中霎时间绽放出光亮，她的语气饱含惊喜：“真的？我也很喜欢种菜。”
　　“小时候我奶奶带我一起种菜，现在长大了没时间，我一直就想着毕业了自己租房子，最好是租在楼顶，能天台上天天种菜。”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江冬阳种菜的器具都看了一遍，注意到了那处小花园中被翻动的土壤。
　　她走过去捻出一粒种子，目光在土壤中巡视。
　　江冬阳赧然，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没种过菜，随便试试。”
　　柳莹莹没有笑她，眼瞳一动，明白了她所指之意，察觉到这些土壤的异处，她委婉说道：“这些种子撒太密了，不容易成活。”
　　江冬阳依她所言，一一进行改正，柳莹莹又在一旁介绍了这些种子该怎么种，江冬阳经她提醒才发现自己没有买肥料。柳莹莹不厌其烦，帮忙在网上挑选了上好的肥料。
　　很快，一个下午的时间匆匆过去，直到天色渐沉，江冬阳才恍然道：“抱歉，耽搁了你的时间。”
　　柳莹莹此时蹲在种植箱旁边，饶有趣味地侍弄着那些不起眼的种子，她浑不在意，“没有没有，我很喜欢的。”
　　“我马上去做饭，留下来吃顿饭吧。”江冬阳感激她的讲解，即使这人认识还不到一天，她也满怀诚意邀请对方用餐。
　　柳莹莹捂嘴轻笑，摇头称谢，“不用啦，我今晚要回学校的，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离开了后院，生怕被留下来吃饭。
　　那忙不迭离去的背影让江冬阳不自觉露出笑容，虽然也会有像刘万发那样的奇葩，但日常生活中更多的是这些热于助人的可爱的人。
　　她打定主意，如果种出来的蔬菜能吃，一定要给这个女生尝一尝。
　　……
　　江冬阳做好饭菜，用保温箱装着，骑着齐星的电瓶车离开家门。
　　她在大学期间考了汽车的C1驾照，对于两轮的电瓶车会开但是没证，毕业后哥哥把车给了她，她也就没再考虑考摩托车驾照的事情。
　　停车场的事件之后，她将自己不常开的汽车丢在地下停车场再也没去看过，出行全靠两条腿。
　　之前给齐星和陆明舒送饭的时候用的是保温饭盒，一左一右拎着并不累，现在她做好的饭菜有点多，她们三人商量好了晚上去齐星的书店吃饭，只能用保温箱来装。
　　齐星的书店离这里不远，她之前买过一辆小电瓶车用于出行，后来住进江冬阳家中之后发现距离很短，这一周内愣是没骑过，那辆电瓶车停在了前院被清理出来的另一个停车位。
　　江冬阳看到电瓶车的牌照颜色之后庆幸齐星买的是电动自行车，算是电摩里面最轻便的一类，属于非机动车，不需要考驾照就能骑。
　　她把保温箱横着放入车头和车座之间放腿用的横板处，找到家里放着的钥匙，微微一拧把手，摇摇晃晃的小车就开出了院子。
　　抵达书店时正是下午六点半，此时正值打工人下班之际，出来逛街的人也多了起来。
　　江冬阳给正在忙碌的齐星打了一声招呼，上到二楼进入深处的一间办公室内。
　　房间内简介干净，但江冬阳还是去把窗子打开用以通风，因为她瞅见了办公室的地上堆放了不少未拆封的书籍，想来是这里也被齐星当做库房对待。
　　窗户大开，末春夜晚的风有些凉，不过却能从中嗅出嫩芽的润意和清淡的幽香。
　　等到了晚上七点时，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齐星和陆明舒一并走了进来。
　　陆明舒是加班到现在才下班开车过来，而齐星则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关店，但是目前而言，都代表着两人的工作告一段落。
　　“今天还挺早，以前我这时候才开始做饭呢。”江冬阳打趣了两个辛苦工作的人一句。
　　一般情况下，她们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才能吃得上晚饭。
　　“害，命苦有什么办法呢？”齐星说是这样说着，但脸上不见愁苦，她迫不及待地端出保温箱里的饭菜。
　　“冬阳，有多的么？”
　　陆明舒看着比以往明显丰盛的饭菜，若有所思地问道。
　　江冬阳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学姐是什么意思。
　　“有的，今天我多做了些。”
　　“嗯，那我端下去。”陆明舒点头，挽起袖子挑出几样菜色和两碗米饭，转身离开房间。
　　齐星这才反应过来，“是给小店员吃的？”
　　“嗯。”江冬阳颔首，随即问道，“你可是店长，都不在意你的店员么？”
　　“别冤枉我，”齐星不忿，“先前不是忙不过来么，我还问她们要不要点外卖，她们都说回去吃。”
　　陆明舒很快回来，江冬阳已经把桌子清理一空，上面摆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三人很快吃完了饭，江冬阳收拾盘子的时候，注意到齐星朝她挤眉弄眼，意思大概是“机会留给你了，注意把握”。
　　她皱眉疑惑齐星是不是眼睛有问题的时候，齐星一气呵成转身就走，“咔嚓”一响，房门被关上，屋内仅剩两人。
　　江冬阳想起齐星早上说的所谓“新式约会”，有些不太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打算直入主题。
　　“学姐，昨天齐星说的那件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呃……反正来都来了，不如看看？”
　　还是孩子、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中国人必备的三大妥协之语，随便一句都能让人无法拒绝。
　　果然，陆明舒什么也没说，点头应允。
　　她们两人来到外间，绕过尚未整理清点的四散书堆，一排排书架映入眼帘。
　　二楼的布局比起一楼来更为雅致，原因就在于一楼因为要卖些与书籍无关的东西占了大半地盘，而二楼则是更为纯粹的书店格局。
　　及到成人小腿高的平台上整齐地堆叠着图书，高高的书架依墙建到天花板顶格，右边的书架排布规整，左边则是阅读区域，不少少年儿童席地而坐捧着一本书籍读得津津有味。
　　陆明舒引江冬阳来到靠近窗户的一处小书桌平台，拿起那本她们昨晚讨论的《江城二十年》这本书。
　　江冬阳颠了颠书的重量，分量不轻。书籍采用的是硬壳精装，内页纸张不同于一般的书面纸，而是摸上去顺滑的特种珠光纸。
　　陆明舒说：“这里就是店里原本放这本书的地方，现在大部分被齐星搬到一楼的醒目位置。”
　　一块和周边并无区别的小桌平台，与这本书摆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些关于冠平市的地理图志，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们拿着这本书，像是来看书的文艺青年一样来到不远处的窗边书桌吧台坐下。
　　店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沙沙”的翻书声响。
　　江冬阳小心把窗户推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空如被墨泼洒也似，一丝光亮也无。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面上亮如白昼的城市灯光，密集建筑上亮起的霓虹灯宛如将夜空中的星子全都扣了下来，镶嵌进了方方正正的高楼中央。
　　路灯长如银河，一路蔓延至地平线尽头，车辆源源不断，在十字路口来来去去，飘逸的尾灯如流星划过。
　　从这里看去，斜对面的百业商城状若一头巨兽，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只能从过于耀眼的下半部分灯光处窥见它的血盆大口——那道宽阔的大门。临近的商铺一家比一家热闹，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正对面能看到遮蔽天空的高耸居民楼，那处小区在楼前修建了一处大平台，应当是一座小型花园。然而花园中却立着突兀的钢铁枝干，上面挂着密集的大灯笼，中间是一副看不清字的大横幅，还有一些小彩灯铺在灌木丛边上，火红的灯光在墨蓝的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
　　因为那些灯光过于引人注目，江冬阳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一抹反光，一闪而逝，待她仔细看去，才发现是那处花园中放有一块玻璃板，像是悬浮的，因为太黑也看不清具体那块物体长什么模样。
　　“冬阳，”陆明舒出声唤回看着窗外景色出神的江冬阳，“有人在看这本书。”
　　江冬阳回头看去，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男子停留在摆放《江城二十年》这本书籍的桌前，俯下身来，慢条斯理地翻开书籍封面。


第23章 推理
　　或许是目光太过于明显，青年男子若有所感，倏然偏头寻找注视自己的视线。
　　江冬阳眼珠子一转，匆忙移开视线，又怕自己的动作太过显眼引起他人注意，她一紧张，侧过头时没注意，只见眼前一花，陆明舒距离她脸颊的距离不过分毫。
　　她顿时止住了呼吸。
　　陆明舒与她对视，她们之间的距离好似就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戳便破了。
　　眼见陆明舒越来越靠近自己，江冬阳下意识闭上了眼。
　　感觉到馥郁的冷香扑入鼻尖，耳边传来一阵清风，陆明舒在她耳边呵气如兰：“别动，他看过来了。”
　　江冬阳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她现在左边的脸颊彻底贴上了陆明舒，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她的心脏都快跃出胸膛，耳边尽是酥麻，好险她稳住了心神，静心听到学姐在说些什么。
　　陆明舒仍然凑在她身前，放眼望去，好似将江冬阳圈入怀中。
　　嘴里的话倒是一板一眼，“那个人在看书，似乎在看目录。”
　　虽然学姐的言语寡淡，犹如一本正经播报天气的电台主持人，但江冬阳仍然觉得非常悦耳动听。越过陆明舒的肩头，不远处有一对年轻情侣正抱在一起窃窃私语，她察觉到她们此时的姿态，就如旁边那对小情侣一般，私密缠绵。念及此处，江冬阳不由得心中一烫。
　　“目录？然后呢？”江冬阳虽然现在心中愉悦，但也不忘她们此时在书店想做的事情。
　　陆明舒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唇角露出江冬阳看不见的笑容，“嗯…看完了目录，找到了想要的内容，翻到后面去了。”
　　江冬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保持住理智，她感觉到耳边痒痒的，所谓耳鬓厮磨不过如是，这份痒意逐渐蔓延到心间。
　　现在她自觉左颊皮肤定然红成一片，被陆明舒冰凉的肌肤熨帖着感觉万分舒适，火红的羞意有烧向脖颈的趋势，恰恰这时陆明舒有意无意间嘴唇触碰到了她的耳垂，顿时一阵酸麻从脊椎处跃上后颈，酥软不已。
　　江冬阳在心中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慌慌忙忙猛地后撤身子。
　　她记起了她们还在书店里，大庭广众之下她要是忍不住回抱陆明舒就糟了。
　　等与陆明舒保持一定距离后，江冬阳又暗恼自己刚才过分理性的思考。
　　陆明舒神色浅淡，看不出任何不快，只是那深沉的眸光中隐隐闪着看不清的光。
　　江冬阳不敢看她，目光找到那个看书的青年男子，比起之前较为隐晦地看过去。
　　青年男子没有察觉到不远处有人正在窥视，他翻书的动作很轻，一直翻到了最后面，能看出他根本不在意前面的部分，目标明确地搜寻后面的某个页面。
　　很快，他翻到想要的页码后停了下来，而后目光极快地掠过书页，翻了几页之后停了下来。
　　男人拿出手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对着屏幕做出一个外拉的动作，应该是在放大屏幕上显示的某个图片。
　　江冬阳伸直了脖子看过去，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亮堂的屏幕中央应当是一张图片。
　　男人放大之后切换了界面，调出拍照功能，对着放在书台上摊开的书籍页面拍了一张照，然后合上书页，不带留恋转身下楼。
　　江冬阳若有所思。
　　看来真的是在明确找书籍内的某张页面，那处页面内能从中找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她忽然想到一个盲点，问道：“学姐，你说他为什么要到二楼来看，齐星不是已经把这本书的大部分都搬到一楼去了吗？”
　　“可能性太多。也许他以前在这里看书对这本书放在这里有印象；也许一楼现在人太多挡住了书籍他没看到；也许他只是闲逛到这里，见到了这本书顺便看一看。”
　　“是啊…可能性太多了，说到底也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
　　江冬阳有些泄气，不过见到陆明舒低头翻开她们之前拿到的书籍后又振作起精神。
　　饶有兴趣地问道：“学姐，你发现了什么？”
　　陆明舒摇摇头，她翻到目录，将书推过去，示意她瞧。
　　目录分为五个部分，分别是关于冠平市二十年来的历史简况、地理风貌、发展现状、人文访谈以及追忆老建筑。
　　“根据先前那人的查阅来看，应该是在最后两部分之中。”陆明舒指了指目录上的“人文访谈”和“追忆老建筑”。
　　“我在他翻书的时候努力看了一下，”江冬阳沉思道，“他似乎在看的页面里面大部分都是图片。”
　　陆明舒先是翻到了“人文访谈”的部分，里面是大量的文字内容，间歇配一些人物图片，她又根据目录找到“追忆老建筑”的部分，这下看起来发现里面几乎全是图片。
　　“大多是冠平市不同区域内的照片。”陆明舒快速浏览了一遍，并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等一下，”江冬阳止住她翻查的动作，“里面有春江区吗？”
　　根据江冬阳的指示，陆明舒很快找到了关于春江区的部分。
　　大部分由图片构成，辅以一些文字说明。
　　春江区那时还不算单独的区县划分，一并算在洛山区之中。在书中所占部分不多，其中有大量的俯视拍摄。
　　能从陈旧的照片中看出，曾经的春江区被一条青界江贯穿，江边两岸尽是一些低矮楼房。
　　江冬阳仔细看了看那些短小的文字信息，大概是介绍了春江区内的发展历程，标注有二十年前至十年前不等的照片分布零散。
　　那时候一些高楼刚有新建的规划，有一张照片中全由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构成，工人们坐在钢板上吃饭，与不远处的高层房屋相比如同一只只蚂蚁，淹没在钢铁洪流之中。
　　这张照片下面备注了一句简短的文字：福临家园，建于阳光大街。
　　江冬阳见到“阳光大街”的字样，再度端详图片中呈现的画面，发现的确能从宽阔的大道上看出现在阳光大街的影子。
　　如果有心去看，甚至能从中瞧出脚手架围绕的高高低低的房子下方看见一处交叉的十字路口。齐星的书店就在十字路口边缘，那个时候还是一间低矮的平房。
　　有关春江区的只占了几页，照片很多，文字寥寥数语，江冬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能从中看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无奈，只得放弃。
　　今日的所谓“另类约会”没能解决事件，倒是让学姐和她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即使是物理距离——也算不枉此行。
　　江冬阳知道自己是走入了死胡同，她在之前三人同时讨论的时候就预设了一个结果：社区志愿者协会的某种活动，带着结果看问题就会觉得任何地方都能套进去。
　　学姐之前提出的“如果是志愿者活动不知那名大学生因为人多就放弃的理由”，在江冬阳看来也有很多种驳斥的理由，比如活动中只需要一人到书店查阅信息，大学生听见有人来了就中止查询动作，也比如大学生只是当时突发奇想，随意咕囔一句，反而引得她们在意。
　　无论如何，归根结底只有一间事实是不变的：生活中的变量太多，她们无法准确地知道陌生人具体会因为什么事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当晚回家之后，齐星问起这件事的进展。
　　江冬阳有些垂头丧气，如实回答：“没搞懂。”
　　在离开书店之前，她甚至办了一张会员卡用以借书，将那本萦绕谜题的《江城二十年》借了回来，直到现在都没能看出什么名堂。
　　谁料一直很在意这件事的齐星反而洒脱一笑，“搞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本来也只是想给你和…”齐星一边说着，一边挑眉，那模样别提有多欠揍了，“给你和嗯嗯嗯一个相处的空间嘛。”
　　她应当是记起了陆明舒听力很好这件事，特意把陆明舒的名字略去并且小声搭腔。
　　属实是掩耳盗铃。
　　结合那番话的语境，谁能听不出来她是在说陆明舒？
　　江冬阳迅速扫了一眼陆明舒，见学姐专注于电视节目，松了一口气，也是压底声音道：“但是这件事没个结果，你不遗憾吗？”
　　“是有点，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齐星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说到底多问问其实也就知道了，之前问的那几个人别人不愿意说也没办法，但是总不能问的所有人都不愿意回答吧？还能真是藏宝图不成？”
　　江冬阳一向温和淡然，除了小时候争强好胜了一些，越是长大，对待事情的态度也越是镇定。虽说社会竞争激烈，但是只要有一技在手找到工作并不是什么难事，学校的时候这种淡然还不明显，进入社会参加工作后，她发现也没什么迫切要勉励自己加入激烈竞争的必要。
　　直到现在，她竟然生出了某种不甘的心态。
　　如果不能自主解开这个谜团，就好像在追求学姐的道路上举起白旗。
　　虽然解开谜题和追求学姐之间两者没有什么关联，但江冬阳很清楚自己的那份不甘心。
　　于是她说：“不了…我还是想试试看。”
　　江冬阳没管齐星诧异的视线，转头对陆明舒认真道：“学姐，我还是想自己查查这件事，你能和我一起吗？”
　　陆明舒回望她，唇角轻启：“好，我都陪你。”
　　目睹一切的齐星：……好家伙，段位还挺高，这就把下一次约会约好了？


第24章 停电
　　自周一之后已经过了四天，这件事仍然毫无进展。
　　当时江冬阳向陆明舒邀约一同查询这件事，但是也不可能每天都执着于此。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江冬阳见到学姐下班后疲惫的姿态心疼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让她还去书店奔波？
　　“案子”就这样停滞下来，江冬阳也只能在心里暗自思索。
　　唯有周四那天学姐没有加班，看样子是特意早些下班的，江冬阳为了能让她放松一些，不再提及这件事，她与学姐找了一处僻静之地，两人难得独处，说了不少以前在学校里的事。
　　齐星倒是每天播报书店的进展。
　　来书店找这本书的人，随着时间流逝人数逐渐减少，到周五这天，一天之中只有一人来询问。
　　“再不查的话人都要没了，这还怎么查？”齐星痛心疾首。
　　江冬阳奇怪于她的态度，提了一嘴：“你怎么这么在意？之前还是一副查不查得出来都无所谓的样子。”
　　齐星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这可是我们星日月组合的出道战，怎么能不在意？”
　　“啊？什么日月？”
　　“不要听话只听一半，是星日月！”
　　“呃…所以是什么？”
　　“我你她呀，”齐星用手指了指自己，再分别指向江冬阳和陆明舒，“我才知道，明舒这两个字竟然是月亮的意思，这可太巧了，咱们仨连起来能挂满天空！”
　　“挂满天空…”江冬阳无言以对，“不要说得好像我们已经上天了似的，还活得好好的呢。”
　　她继而吐槽：“而且一般来说是日月星才对吧，星日月怎么听都很别扭。”
　　“不要，我不当右位。”齐星坚决拒绝，“右位都是受。”
　　江冬阳：……啊这，你…我…算了。
　　她没有回答，显然被齐星的一番说辞干沉默了，毕竟这样算下来，她也不是右位。
　　右位是谁呢？
　　江冬阳自认隐晦地瞅了一眼旁边的学姐，迎上了学姐似有似无的危险微笑，她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说起来学姐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怎么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在笑呢？
　　没等江冬阳深思，齐星就在一旁说道：“咱们这侦探组合不会出道就夭折了吧？”
　　“…你还真当查案了。”
　　“就是很令人在意。”齐星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是，如果像是杀人案之类的都会有线索，可是咱们这里最大的线索就是问别人问题，一旦得到回复，那答案都出来了还查什么查？”
　　江冬阳沉吟了一会儿，半晌道：“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们似乎已经找到线索了，但是就差那么一小块儿…嗯…怎么说呢？该说是拼图吗？反正就差一点点。”
　　她想起了周一那天晚上的见闻，似乎那块拼图已经近在咫尺，只差一点点就能拨开迷雾。
　　繁乱的思绪重新回到那一晚，她骑着电瓶车来到书店，而后一路走上二楼。
　　书店、店员、齐星、人群、办公室、书籍、窗户、天色已晚、反光、青年男子、放大的手势动作、靠后的页码、书籍中的图片、追忆老建筑、阳光大街……
　　还差什么呢？回忆还能倒转到什么时候？
　　目前已经快要没有人去书店找这本书了，最近有人来找是上周五下午的时候，是时间点的问题吗？
　　时间…时间…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快要触及谜底。
　　正在江冬阳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眼前一黑。
　　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黑——家里停电了。
　　“怎么回事？”齐星惊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现在是傍晚时分，下午7点16分。
　　天色还没有完全融入黑暗，像是一滴墨逐渐侵染缸中之水，乳白色与灰黑色交融，苍茫的暮色给大地罩上朦胧的纱巾。
　　屋内一片漆黑，只能从外面的天色中洒进来些许淡淡的光。
　　江冬阳打开手机，刺目的亮光映照上每个人的脸。
　　“停电了？”齐星也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地面，“是跳闸了吗？”
　　陆明舒看了看外面的少许光亮，说：“小区的路灯也没亮，看来应该不是家里的问题。”
　　江冬阳三人来到后院，那里有整间屋子的电闸。
　　她打开电箱，凑近手电筒看了一眼，道：“没跳闸，都好好的。”
　　“那就是小区停电了。”陆明舒同样拿出手机，点进了小区微信群，在搬进江冬阳家那天开始，江冬阳就把她和齐星一起拉入群中。
　　果然，小区的微信群内有许多消息接连弹出，都是住户在群中询问停电事宜。
　　现在正是大部分人下班回家的时候，说不定还有不少人正在做饭，结果“啪”的一声停电了，现在小区内没多大声响凭借的就是这里都是独栋别墅，各家各户相距有一定距离。要是放在高楼小区里，所有人聚居在几座楼之中，喧哗声早就不绝于耳了。
　　接连好几十条询问停电的消息被刷上去，而后物业的工作人员冒了出来。
　　平安物业客户服务部-黄英嵘：@全体成员各位业主大家好，物业这边正在排查停电原因，请大家稍安勿躁，我们会尽快恢复通电。
　　在黄英嵘发出这条消息之后，陆续有人对他提出新的问题。
　　一路顺风：小黄，是不是电闸跳了？要不要我去看看，我家就在总电闸边上。
　　风雨后：我家也在附近，要不一起去？
　　平安物业客户服务部-黄英嵘：我还在路上，各位业主也可以先去看看，辛苦了！
　　陆明舒向另外两人转述这件事，齐星在一旁点头，“看来应该就是这样了。”
　　江冬阳紧锁眉头，她说：“我记得，我第一天入住的时候，保安有跟我说过，小区的总电闸似乎就分布在桃源区。”
　　“也就是说，总电闸的位置在这儿附近？”齐星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四望。
　　她们此时正处于后院中，往外面看去，能看到远处的别墅中走出几人，手电筒的光在昏暗的环境中尤为显眼。
　　江冬阳提议：“要不要去看看？”
　　陆明舒点点头。
　　而齐星点头的动作硬生生止住了，迅速改为摇头，她眼珠子一转，说：“嘿嘿，我就不去了，不然小区靠我都能照亮。”
　　等江冬阳琢磨过来齐星那番话是“电灯泡”的意思的时候，她已经和陆明舒漫步在前往总电闸位置的路上了。
　　总电闸在哪，她是不知道的，但是从别墅中零零散散出来的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来看，跟着走总是不会有错的。
　　但凡有什么不关自己事的热闹可瞧，大家都不会放过。虽然现在这么多人对于开一个电闸来说绰绰有余，但人们出来都出来了，自然要去看看才能不辜负出门这一行动。
　　三三两两的人群互相聊着天，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
　　“原来在这里。”
　　江冬阳看着人们聚集在地下停车场上方的一处房间外面，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地方是干什么的，没想到竟然是小区的总电闸。
　　见已经有人进入了总电闸的房间，后面来的人也就站在外面叙谈。
　　江冬阳自没有工作之后就不常与人群接触，之前去陆明舒公司送中午饭的时候也没有与公司的人有过交谈，因为都是陆明舒单独找到一处僻静之地，两人一起吃完午饭，然后江冬阳就离开。
　　在齐星的书店也是一样，她也不知道那些店员叫什么名字，只是互相眼熟罢了。
　　自来到新家以来，一直都在屋里打转，倒是许久没有感受过置身人群倾听闲聊的感觉了。
　　以前上班时就算工作再辛苦，她在下班之后路过一些小广场、小公园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看。
　　不是为了与人群交流，只是想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现在站在总电闸的房间外面，听着周遭不认识的邻居们互相谈天说地，嗅到风中传来的末春气息，她再次感受到平静的美好。
　　“沈总，好久不见了，最近在哪里发财？”
　　“刚回来，待会儿一起吃一顿？”
　　“物业是不是根本没管这里？灰都积一层了！”
　　“电闸要不找人看一下吧，怎么现在还没好？房间里面的是物业吗？”
　　“我这不刚从停车场出来，之前下面停车场突然黑了，黑漆漆的不知道哪个傻逼踩我一脚，我刚买的鞋，也不知道在慌些什么，着急投胎吗？”
　　“刚才停电我还以为怎么了，我正在剪枝呢，差点剪到手……”
　　“可不是嘛……”
　　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四处传来，人群也大有不同，有穿着背心的大爷，有衣装笔挺的女人，也有穿着睡衣的小孩。
　　平时不常见到的人也不知从哪里一个个都冒了出来，现在聚集在这里各抒己见。
　　在闹嚷的环境中，倏尔眼前一片明亮，路灯接连亮起，而后是各栋房子中传出的灯光。
　　小区重新活了过来，朝黑沉的天空中发散出耀眼的光芒。
　　人群陆陆续续散去，各回各家。
　　江冬阳刚打算回去，就见到陆明舒看过来的视线，她心中一动，说：“学姐，要不我们再逛一逛。”
　　陆明舒眸光深沉，半晌才道：“好。”


第25章 告白
　　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
　　江冬阳和陆明舒漫无目的地朝着远离家的方向闲逛。小区共分为桃源、水漪、碧天、平野四块区域，划分明确，现下她们就是走在从桃源区走向水漪区的路上。
　　道路平整开阔，形如马路，路灯林立，好似星辰下坠。
　　小区内随处可见的广玉兰枝繁叶茂，树姿雄伟壮丽，栽种于道路两侧。
　　渐渐的，她们走入一处幽静场所。这里少有人至，绿树成荫，草地柔软，大理石铺就一条隐秘小道，连接被草地隔开的大道。
　　江冬阳在一处明亮的路灯下停留，她回望身后的陆明舒，忽然想到了三年前的时候。
　　她们也是这般一前一后走在僻静无人之处。
　　三年前，陆明舒读大四，即将毕业。当时陆明舒已经离开学校几个月了，因为她已经在校外找好了工作，那一年的五月底，她回到学校准备毕业答辩。
　　答辩结束，大四的学生三三两两都在收拾寝室遗留的衣物，或是寄往租房的地方，或是寄回家中。
　　陆明舒班上举办了最后一次聚餐，江冬阳问起的时候，她让江冬阳一起来。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江冬阳菜没吃多少，酒到灌了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个劲儿地喝酒，只是觉得心里难过，想到今日过后可能就要和喜欢的学姐分道扬镳，不由得多喝了许多。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聚餐也就到此结束。
　　江冬阳迷迷糊糊地跟着陆明舒走，眼前一片茫然，只知道拽着陆明舒的衣角不放手。
　　“嘻嘻，陆明舒，你看你家小学妹还拽着你呢。”
　　“要不你把她抱着走算了，不然可能会丢哦。”
　　“哈哈哈……”
　　耳边传来学姐室友打趣的笑声，但江冬阳选择一概忽略，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迷路的小鹿。
　　“学姐——”江冬阳刚开口，就觉得喉咙中要涌出什么东西似的，她连忙捂住了嘴，手臂非常诚实地搂住了陆明舒，整个人像只爬墙的青蛙一样扒在了陆明舒身上。
　　“完咯——你被赖上咯——”
　　“哈哈哈…”
　　有醉酒后的胡话，也有此起彼伏的起哄，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江冬阳空白的脑袋中央像是被涂上了五颜六色的线条，乱糟糟的，全都搅在一起。
　　最终嘈杂的声音远去，陆明舒扶着江冬阳来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
　　“我送你回学校。”陆明舒从腰间环抱江冬阳，在她耳边低语。
　　江冬阳已然神智不太清醒，但听闻此言却执拗地从陆明舒身上挣扎坐起，无法聚焦的眼神十分涣散，傍晚逐渐亮起的灯光在她眼里变成了捉摸不到的游鱼，闪着光亮四散逃走。
　　“不…不要…”她也像一条鱼似的，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吐泡泡，“我不要回去。”
　　陆明舒连忙拉住歪七倒八的人儿，用自己的身体做倚靠，把即将滑到地上的江冬阳拉了回来，她轻声应承：“好，我们不回去。”
　　“那我们…我们要去哪呀…”江冬阳感觉自己鼻尖传来香气，原来是脑袋已经埋在了陆明舒的肩窝，她难耐地蹭了蹭，引来陆明舒的轻微颤抖和微不可闻的深沉呼吸。
　　“学姐，”她嚅喏着，磨磨蹭蹭地开口，“我要…我要去你家…”
　　陆明舒一点也没有敷衍这个喝醉了的人，尽管这人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直拱入她的怀中，她也没有一丝不耐，反而轻声细语地进行回复：“我这几天都住酒店，家不在这里。”
　　江冬阳眼皮子已经快要耷拉下来了，她像是喃喃自语，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我…我要去你家…我要和你住一起…”
　　陆明舒叹气，几乎是扛着江冬阳上了出租车。
　　江冬阳本来就晕车，现在还加上醉酒，从汽车行驶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在游乐园，先是与他人激战碰碰车，再是来了几次旋转陀螺，最后更是登上了摆幅越来越大的海盗船。一时觉得自己在高空，一时又觉得自己正在下坠，失重感让她死死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全然不知陆明舒的脖颈都被她勒出红痕。
　　等下了出租车，被凉爽的夜风一吹，江冬阳忽然又觉得十分清醒，那种清醒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搅动大脑，仍滤点思绪下来。
　　她这下能自己走路了，只不过走没两步就开始晃悠，找到小公园外面的垃圾桶开始大吐特吐。
　　等吐到肚子中什么东西都不剩的时候，她摇摆着步伐来到小花园的椅子中坐下，那股难受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头脑仍然不清醒，像是被灌了铅。
　　江冬阳对着向自己走来的陆明舒，咧开嘴露出一个傻笑。
　　陆明舒蹲在她身前，从包中掏出纸巾细细给她擦嘴。
　　“学姐…”江冬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往兜里掏东西，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公园里走，“出居车…啊，嗝——不是…出租车…多少钱啊，我、我来付钱！”
　　她醉了，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走得歪歪扭扭，走一段路停一会儿。在兜里掏东西的时候还不忘从草地上拔一些野草和野花。
　　最终，她停下来后站在路边，倚靠着路灯。在昏暗的黄光中，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江冬阳冲着陆明舒笑，笑得傻乎乎的，像是一只没睡醒的小狗。她掏出身上的所有物件，她的手机、零散的二十六元钱、整齐的纸巾、啤酒瓶盖，还有两朵路边摘来的野花。
　　她把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塞给陆明舒，包括她自己。
　　陆明舒右手搂着对面一股脑递过来的零碎物件，左边身子接住瘫在她身上的江冬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没动静，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有几只飞虫环绕。
　　陆明舒感到肩窝传来热气，怀里的人儿在颤抖。
　　江冬阳缩在温暖的怀抱中，她说：
　　“我好喜欢你。”
　　寂静的微风没有带走这句温柔的告白。
　　江冬阳喃喃说着自言自语，“我好喜欢你，学姐……”
　　“你…你喜不喜欢我？”
　　她的声音沙哑，呼吸声也渐渐低沉。
　　陆明舒僵在原地。
　　那个时候，她没有回复。
　　她将江冬阳带回住的酒店，替她换好衣衫，安顿睡下，但是始终没再说过一句话。
　　陆明舒准备洗澡的时候，江冬阳翻了个身，她背对着陆明舒，发出了不知是否是梦话的呓语：“学姐，你耳朵这么好，肯定听见了吧？听见了…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这句近似呢喃的声音仅让陆明舒停顿了一瞬，而后房间中再次恢复寂静。
　　……
　　江冬阳走在小区的林中小径，逐渐回忆起曾经被她自主忘掉的那夜告白。
　　那是她唯一一次醉酒，也是唯一一次的告白。
　　酒精使她生出了不曾有的冲动，平白冒出了不该出现的勇气。
　　在那天之后，她没有得到答案，她选择了忘记。
　　如何忘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最重要就是让脑子没法闲下来，只要不停思考其他的事情填充脑海，那么之前那件很重要的事情就会无暇他顾。很多人无法忘记难过或是尴尬的事，就是因为晚上睡前眼前会不自觉浮现那时的场景。
　　江冬阳有一个好办法，她采用了强制回忆其他事情来打断那些不好的回忆。
　　用幻想故事打断白天和别人吵架吵不过的情况；用爽快的获奖场景来打断吃东西没钱洗碗偿还的尴尬回忆；用高中时和学姐相处的点点滴滴来打断那晚无疾而终的告白……
　　自我催眠到了一定程度，江冬阳发觉有很多事情她都想不起来了。
　　美好的回忆没有忘掉，不好的过往尽都消散，但是那些一个又一个平淡无聊的日常也于记忆中消失。
　　她并不后悔。
　　此刻此景，江冬阳回忆起了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这次，她再也不是凭借酒精才敢将感情宣之于口的胆怯者，她的头脑清明，心中悸动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到极致的淡然。
　　江冬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陆明舒。
　　她面色看不出任何波动，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学姐，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没有给陆明舒回复的时间，江冬阳自顾自说了下去，目光始终平视陆明舒。
　　“三年前，和今天很像，我们在一处公园散步，我对你说了一些话。”
　　“我说，我喜欢你。”
　　“三年前我喝醉了，”江冬阳定定地看着陆明舒，企图将那人装入眼帘，“但是对你说出的这番话并不是醉酒之后的胡言乱语。”
　　“我喜欢你，现在也一样。”
　　“不是学妹对学姐的喜欢，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我爱你，陆明舒。”
　　时间被按下休止符，似乎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万籁俱寂。
　　江冬阳一步步靠近陆明舒，最终停在陆明舒一步之前。
　　她的身高与陆明舒相仿，无需抬头或是低头，只需微微前倾，就能触及陆明舒的嘴唇，但她就在这一步之前止住了动作。
　　“陆明舒，你对我的感觉如何呢？”
　　江冬阳没有再叫学姐，也摒弃了平时观望不前的姿态，她郑重中又带有一丝隐含的期盼，眼中星光璀璨。


第26章 公告栏
　　认真无比的话语等来对方的一声轻笑，谁都会感到恼怒。
　　但江冬阳生不起气，因为那人是她心心念念的学姐。
　　面对江冬阳的告白，陆明舒唇角露出极浅的笑意，眼中沁润水光，那一声轻笑到底没有逃离江冬阳的耳朵。
　　“学姐！”江冬阳装作气呼呼地皱眉，换来对方更加肆意的掩唇微笑。
　　“抱歉。”陆明舒眉眼微弯，“我只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江冬阳看着眼前之人如寒风中绽放的腊梅一般的模样，心中倒是越来越软。不是冰山美人吗？怎么总在自己面前笑啊？
　　“想到了什么事从实招来，不然定不轻饶。”江冬阳清了清嗓子，她试图挽回自己刚才绝佳的表现，“我可是在告白呢，严肃点！”
　　陆明舒还真的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刚才你说你对我的喜欢不是学妹对学姐的，也不是朋友之间的，我还以为你还有一句排比呢，结果没等到，我好生失望。”
　　江冬阳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迟疑道：“…还有什么排比？”
　　“比如说…是不是房东对房客的喜欢？”
　　江冬阳：“……”
　　她懊恼出声，那蹙眉的神态有点撒娇的意味，“我认真的。”
　　就在她这句话说出口后，忽然感觉自己撞入一个怀抱。
　　陆明舒紧紧搂住了她。
　　“我也是认真的，”江冬阳看不清陆明舒的表情，只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冬阳，对不起。”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江冬阳缓缓伸手，环住陆明舒的腰侧，她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陆明舒久等无果，忐忑地想要拉开两人距离的时候，换来了江冬阳用力的拥抱。
　　江冬阳把头深深埋在陆明舒的肩头，她环抱陆明舒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将其嵌入身躯。
　　陆明舒终于听见了一声类似呜咽的答话。
　　“好。”
　　江冬阳努力止住鼻腔泛起的酸意，却怎么也停不下眼角划出的泪水。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所谓五味杂陈不外如是。
　　既有因为陆明舒不肯正面答复的委屈，也有因为陆明舒留有余地似乎含有希望的期翼。
　　陆明舒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湿意，她的手收缩了一下，语气中带有一丝紧张，“冬阳，我…”
　　“学姐，我会等你的。”
　　江冬阳打断了她的话，话语中带有一些哽咽，“无论你是拒绝还是答应，我都等你。”
　　陆明舒这才明白那句话的歧义，面对颤抖的江冬阳，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江冬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后，江冬阳浑身一震，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急匆匆从拥抱中挣脱，然后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陆明舒。
　　陆明舒没有含糊其词，她再次直视江冬阳的眼睛重复刚才的话语。
　　“我喜欢你，冬阳。”
　　“但是…”说到转折，陆明舒有些犹豫，“但是，我现在不能答应和你交往。”
　　“再给我点时间，好么？”
　　陆明舒露出了近乎恳求的姿态，江冬阳牵起她的手，从手掌摩挲到指腹，给出了回复：“我说过，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等你的。”
　　一番话说开了，江冬阳的心中泛起蜜糖一般的喜悦。
　　原来她的爱意从不是单方面的，学姐也一样喜欢她。
　　虽然不知道学姐为何不能与她交往的理由，但她会等下去的，她暗恋了学姐那么多年，那份爱意从来不曾改变。
　　既然现在知道了学姐也是喜欢她的，江冬阳变得大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牵起陆明舒的手，拉着她漫步在林中小径上。
　　她们沿着这条不起眼的小径徐步慢走，直到穿过又一片林子，开阔的大道呈现在两人眼前。
　　高耸的石柱、两间连在一起的低矮房屋、平坦的大道，她们在小区中兜兜转转，绕回了小区门口。
　　江冬阳与陆明舒相视一笑，“我们回去吧。”
　　她们选择了从大道走，那里虽然通常是车辆通行的地方，在边上也留了足够的步行道，整体布局看上去不像个小区，倒像是外面的街道。
　　江冬阳牵着陆明舒的手，正打算绕过大门口的公告栏回家的时候，她被挂在两颗大树中间的一张横幅吸引了注意力。
　　那张横幅由随处可见的红底白字构成，上面写着简单明了的文字：热烈庆祝天御水岸小区建立十周年！
　　横幅被高高地挂在两颗大树中间，在小区外面也能清晰可见，因为就正对着小区大门。
　　看着这些文字，江冬阳想起了之前停车场事件之后物业经理给她道歉时说过的话。
　　最近小区要举行十周年庆，好像是这样说的？
　　想到此处，她起了兴致，对陆明舒说：“学姐，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物业经理的话？”
　　陆明舒也看到了高悬的横幅，她说：“十周年庆的事？”
　　“嗯，要不要去看看？”
　　陆明舒顺着江冬阳手指的方向，明白了她的意思。
　　“公告栏上么？”
　　两人回到刚才绕过去的公告栏，果然，上面贴着大面积的宣传海报。
　　在江冬阳刚刚入住新家来到小区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这个面积广大的公告栏。
　　公告栏横亘在小区进门后的大道边上，与外面大型公交站都会有的宣传栏一般大小，玻璃下方有人实时更换内容。
　　右边的公共栏中的内容最为瞩目，那是一幅巨大的小区平面地图，之前保安也给江冬阳指示过可以通过地图找到房子的位置。
　　左边则是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的内容，上面大多贴着小区的管理规则、上面领导下发的指示文件，也有新闻报纸。
　　现在左边的公告栏中，几乎被一大张巨大的海报占满了。
　　海报是醒目的红底，上面写了天御水岸小区建立的时间是在十年前，而后描述小区十年来的发展，还贴上了几年间的变迁，最后提出为了庆祝十周年，和周边几个同时建立的小区一并举办活动。
　　江冬阳仔细看过去，发现一共有五个小区，这五个小区都列举出丰富的活动内容，看上去倒是很有活力。
　　之前她从物业经理手里拿到了一页传单，上面写着天御水岸小区将要举办的活动内容，传单背后还别着一张礼品券。现在这张传单也张贴在公告栏里，活动内容是找出藏在小区内的一些小鸭子，根据找到的数量排序会有不同的奖品，其中礼品券就是第五等的奖品，可以兑换一个豆浆机。
　　江冬阳笑着说：“看来上次那个物业经理送了我们一张礼品券也算在赔礼道歉的礼品里了。”
　　陆明舒点头，“不过这种活动参与的应该是小区里的孩子比较多。”
　　的确，从她们刚才闲逛了小半边小区都没看到传单中所谓的小鸭子来说，这些小鸭子藏得都很好，想要找到必然要花费一些时间，能有这个精力并且热于参与这类活动的，一般可能都是些小孩。
　　在天御水岸小区的传单旁边，同样贴着周遭几个小区的活动宣传。
　　森林水榭小区是数学竞赛；山水华苑小区是有奖问答；水岸祥瑞小区是羽毛球比赛；奥兰江畔小区是摄影比赛。
　　江冬阳注意到，这些小区的名称中全都带有“水”字，从手机地图来看，五个小区确实都是沿江而建。
　　这五个小区都选择了比赛模式举办活动，奖品的设置各有特色，比如天御水岸小区是将奖品分为不同等次，规定时限之内找到小鸭子数量不同得到的奖品不同，而山水华苑小区则是限定获得奖品的人数，五十人以内只要参与答对题目都可以获奖，其余三个小区也各不相同。
　　“虽然都贴出来了，但是只能在各个小区内进行比赛呢。”江冬阳细细读完这些规则，察觉到里面有一条写着限定本小区的人参与。
　　“是对其他小区的比赛感兴趣吗？”陆明舒问。
　　“嗯，我觉得水岸祥瑞的羽毛球比赛很好，就算不是为了得到奖品，去打羽毛球也很不错。”
　　“我记得大桥边上有一家羽毛球馆，要去玩吗？”
　　“那…周六怎么样？”江冬阳勾了勾陆明舒的手。
　　陆明舒耐不住手心的痒意，抓住江冬阳的手不让她乱动。
　　江冬阳没有隐藏自己翘起的唇角，“那就周六喽，就我们两个人去。”
　　她们说着话，慢慢走回家中。
　　等回到家里，齐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江冬阳无视了齐星暧昧的眼神，她都没法向齐星解释她们现在的状态。
　　该说什么？自己和学姐相互表白但就是没交往？
　　江冬阳虽然觉得现在这种状态和交往也没什么区别，但只要有一天学姐没有同意交往，那么她们现在的关系都不算进入下一步。
　　“对了，齐星，明天周六我要和学姐一起出去玩，中午你的饭就不做了，你记得自己点外卖。”江冬阳想起先前和学姐的约定，对齐星嘱咐了一句。
　　“啧啧啧，要到哪去玩呀？怎么不带我？”齐星脸上尽是八卦。
　　江冬阳一看她那张脸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随口提了几句小区门口的事想将她糊弄过去。
　　“十周年活动？哦，我记得，公告栏里的海报太丑了我没去看，饱和度拉那么高是想晃瞎我的眼吗？”齐星随口抱怨道。
　　江冬阳无奈道：“其实效果还是可以的，虽然是有点辣眼睛，但的确醒目。”
　　齐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我记得你大学不就是学的广告设计，这你能忍？”
　　“广告嘛，最重要的就是广而告之。就这点来说那公告栏里的海报做得挺出色的。”江冬阳复又自嘲，“再看看我，学广告的出来都没工作。”
　　“你这专业好就业啊，”齐星一脸理所当然，“出来就开复印店。”
　　江冬阳没理她的插科打诨，她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忽然愣住了。
　　嘴中不断喃喃自语，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广而告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第27章 解谜
　　“广而告之，广而告之……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江冬阳眼中冒出了惊异的光，她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重要的事，只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跑出了房门。
　　离开家以后，她迅速跑到小区门口，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公告栏中她在意的那张海报，而后用手机拍了下来，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走回去的路上没再生出什么波折，只是陆明舒见她突然离开也同样来找她。
　　江冬阳示意她们回家去谈。
　　“怎么了？外面下钞票了？”
　　一回到家就迎来了齐星的询问。
　　“不是。”江冬阳笑着摇了摇头，“我可能知道那些人来找《江城二十年》这本书的原因了。”
　　齐星闻言眼前一亮，她的语气中饱含惊喜，“什么？真的？！”
　　“嗯，不过嘛…”江冬阳看了看陆明舒，冲她微笑，“学姐，我们明天不去打羽毛球了。”
　　“我们去书店，还有一点我想要验证一下。”
　　江冬阳卖了个关子，此后无论齐星怎样软磨硬泡都没有松口。
　　……
　　第二天，三人一起来到了书店，齐星因为要上班先一步进店开张，而江冬阳则带着陆明舒在书店门口徘徊不进。
　　江冬阳先是退后到书店五米开外的地方，近乎要抵达机动车道的边缘，她抬头上望，将书店的布局收归眼底。
　　陆明舒就站在一旁，没等她发出疑问，江冬阳就说：“学姐，关于书店的招牌你有什么想法？”
　　顺着江冬阳的视线，陆明舒也抬头看到了那副巨大的招牌。
　　“向上书屋”四个大字被做成四个单独的广告牌，沿着二楼的外墙延伸出一块平台用以支撑这块大招牌。
　　“很大，在宣传上很占优势。”陆明舒据实以答。
　　江冬阳笑了，“确实，这么大的招牌在这条街上都非常显眼，不，不仅是这条街，恐怕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知晓今天就是江冬阳揭秘的时候，陆明舒对她的这番状似废话的话语没有质疑，皱眉看向招牌，若有所思。
　　江冬阳一边朝书店内走，一边说：“我之前一直有一个疑问，来找这本书的人为什么会到齐星的这家书店？”
　　她像是自言自语，回答自己的问题，“固然是这周边街上的店面只有这一家书店的原因，但其实在百业商城里面也有一家大型的连锁书店。我在我们一起调查的第二天去过百业商城里的书店，我问那里的店长有没有人来找过《江城二十年》这本书，但店长给我的答复是，没有。”
　　“这就奇怪了，百业商城离这里也就隔了一条马路，其实都属于阳光大街的范畴，没道理那些人只在这里找书不去百业商城之内。”
　　陆明舒憬悟道：“要么是他们知道向上书屋内一定有这本书，要么就是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地点？”
　　两个人走上二楼，来到以前一同坐过的座位处。江冬阳推开了窗户，对陆明舒说：“其实那天我们一起来调查的时候，如果学姐你也和我一样注意到窗外，估计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在陆明舒关注窗外之景的时候，江冬阳复又来到了放着《江城二十年》这本书的书台处，她的动作和几天前那个青年男人相似，都是通过目录找到了想要的页码。
　　翻阅到“追忆老建筑”这个部分，页面上都是形形色色的老照片，她又翻了几页，找到春江区的部分，对着那页画面按下快门。
　　陆明舒第一眼就看见了对面那处特别明显的小型花园，天空明朗，万里无云，阳光照耀下，一抹反光映入她的眼帘。
　　她隐约抓到了线索，突然想起昨晚和江冬阳在小区闲逛时看见的海报，发出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
　　她转过身对江冬阳说：“那些人来自哪里我知道了，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那些人会来这家向上书屋？”江冬阳抛出陆明舒想要问的问题，她露出光彩夺目的笑容，指了指窗外的招牌，“广告，广而告之。”
　　“学姐，不如我们去那里看一看，能够更加明确知道答案。”
　　陆明舒其实在听到那句“广而告之”之后就明晰了一切，不过，她乐意接受接下来的邀约。
　　两人下到一楼之后，看到了心不在焉的齐星，齐星见到她俩下来，赶忙问道：“怎么样？现在能告诉我了吧？”
　　既然学姐都已经知道了答案，江冬阳也不想继续隐瞒，她今天来这里本来也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刚想开口解释给齐星听，就见陆明舒说道：“这个么…我们还不确定，晚上回去告诉你。”
　　面对齐星急切的目光，江冬阳欲言又止，最终在齐星抓耳挠腮的瞪眼中离开了书店。
　　江冬阳和陆明舒都没有停顿，她们快步来到了正对着书店的街道，只需要穿过十字路口，就能发现从二楼窗户边能看到的小型花园，而小型花园的归属，正是一个名为“山水华苑”的小区。
　　在江冬阳搬来春江区的那一天，她穿过热闹的阳光大街，引起她注意的有三个地方，一是巨大的百业商城，二是正在装修的书店，三就是书店对面的这座小区。
　　当时江冬阳因为看到了这座小区记起自家在春江区买了一个房子，那个时候正巧有一辆装着大灯笼的卡车驶入小区。而在她们为了查询答案来到书店的那天晚上，江冬阳从书店二楼看到了小区内的小型花园中挂着灯笼和彩灯，想来很早之前这个小区就在筹备装饰的事了。
　　果不其然，江冬阳来到小区门口，抬头望去，那座里面的平台上面，有新建好的钢铁支架，支架顶端明晃晃地挂着一张横幅。
　　“热烈庆祝山水华苑小区建立十周年！”
　　两人在小区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这个小区不像天御水岸一般有着严格的进出管理制度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混进了小区。
　　小型花园就在小区内的一处大平台上，需要走过一截长长的楼梯，等走到之后，两人置身于花园之中，明若观火。
　　江冬阳来到小型花园的最前端，那里有一块非常熟悉的公告栏。
　　相似的立式栏牌，相似的玻璃构造，相似的内置内容。
　　一张和天御水岸小区公告栏张贴的一模一样的海报呈现于此。
　　江冬阳的视线从公告栏边上平移，外面的风景一目了然。
　　往下看是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往远看是层层叠叠的起伏高楼，而就在不近不远的对面，阳光大街一整条街的店面全都一览无余。
　　尤为特别的是，从这里能够看到齐星的那家书店，“向上书屋”四个大字分外醒目。
　　陆明舒站在公告栏前面，念出了有关山水华苑小区举办十周年活动的海报内容。
　　“有奖问答有三个问题。”她拿出了手机，对着公告栏调出拍照模式双指放大屏幕，接着念出其中的一行小字，“线索就在这张传单之中。”
　　江冬阳眼见陆明舒已经明了答案，但还是接着说道：
　　“最早以前我曾经猜测来找书的人可能是社区志愿者，现在看来大差不差，只不过范围更小，限定在小区，而且也不是什么志愿者。来书店找书的人，都是这个小区的居民。”
　　“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类人年龄阶段不同了，因为他们都只是住在小区里的居民，当然有老有少。”
　　“昨天我在看到这张海报之后只是觉得眼熟并没有细看，之后我重新查看后才发现，原来线索离我们竟然这么近。”
　　陆明舒颔首，她接上了江冬阳的未尽之语，“有关山水华苑小区的传单，活动是有奖问答，上面列举了三个问题，而所谓的线索也很简单。”
　　她调出了相册，上面的照片显示出放大后的传单内容：不甚清晰的背景图画面中，有一本书籍的模样，封面是一座古建筑，而文字则是明明白白写着“江城二十年”这五个大字。与书店中找到的书籍模样相差无几，只不过图片的透明度极低。
　　“上面说了线索在这张传单之中，而且还印刷出了这本书的模样，只要稍加思索就能得出能从这本书中找到答案这一事实。”
　　江冬阳说着，又望向远方的向上书屋，继续道：“只要是来这里看到公告栏内容的人，都能够一眼看到正对面的向上书屋，那么去哪里找这本书更方便就不用多说了。”
　　她甚至能勾勒出那些居民的行动路线。
　　或许是上班之前路过，也或许是下班之后闲逛至此，只要是有心想要参与的人，认真读完了传单内容后抬头一看就能发现正对面的一家书店。
　　本着逛一逛也无妨的心思，只需要穿过马路来到书店随口问一句“这里有没有《江城二十年》这本书”即可，没有无所谓，有的话就看一看。
　　有奖问答一共三个问题：山水华苑小区十年前的名字；山水华苑小区十年前建造的月份；山水华苑小区十年前的照片。
　　这三个问题有些能从住在这里十年的人口中得到答案，比如山水华苑小区十年前的名字，有些则是经历时间冲刷人力所及也无法回答上来的答案，比如建造的月份，而拥有十年前照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有了现成的答案，为什么不直接抄呢？
　　于是在向上书屋找到这本书后，找到关于问题的部分，拍一张照片即可。
　　那天晚上，江冬阳和陆明舒翻到了正确的答案。有关春江区的部分少得可怜，仔细看一看就能发现十年前与现在阳光大街的布局并没有多大改变，那张满是脚手架的画面正是山水华苑小区建造的照片，下面还标注了当时小区的名称：福临家园，建于阳光大街。
　　这样一来，拍下照片，记录下小区名称，三个问题就找到了两个答案。
　　“其实关于建造月份也是有答案的。”江冬阳拿出刚才在书店里拍摄的照片，她指给陆明舒看，“在这些不起眼的文字内容中，写明了阳光大街的许多小区都建于当年的4月。”
　　陆明舒看了一眼远处的向上书屋，淡淡一笑，“设计这个谜题的人很有巧思。”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有伏笔，带着答案回去看的话还是比较有意思的吧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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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嗷——


第28章 想法
　　江冬阳表达赞同，她点点头，“我想设计的人应该是经常来公告栏张贴东西的负责人。”
　　她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推理。
　　“齐星的书店大概在一个月前开始装修，那个时候她首先把招牌安装上去了。你还记得物业经理对我们说的话吗？这次十周年活动是几个小区联合一起举办的，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在策划，时间能对上。很有可能就是齐星刚把书店大招牌安装上去，来这里张贴东西的负责人看到了书店，继而想到了利用书籍来做解谜的道具。”
　　“我们来‘查案’的那天晚上，我打开书店二楼的窗户，对面最显眼的除了那些大红灯笼之外，还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陆明舒伸手抚上公告栏的外层玻璃，她想起了刚才在二楼看到的东西，说道：“是反光？”
　　江冬阳“嗯”了一声，说：“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了公告栏的玻璃在红灯笼映照下的反光，只不过当时天色太暗，没能看清楚。”
　　说到这里，谜底已经揭晓，陆明舒再无疑问，她倒是补充了一些江冬阳忘记的事项。
　　“那么，齐星之前询问的大学生，估计也是住在这里的住户，他曾言说因人多而放弃查阅书籍。现在看来，应当是人数限制的缘故。”
　　山水华苑小区的活动是有奖问答，但是不是所有能答上的人都能够获奖，而是限定了五十个人的数量限制。
　　那名大学生估计是想着来找书的人数太多估计早就有人领完了奖也就直接放弃了。
　　江冬阳忽然想到齐星询问了好几个人，那些人要么笑而不语，要么就敷衍了事。
　　其实也能理解了，毕竟小区的居民看到这个公告栏估计也就是随意逛逛书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原因，觉得没有要述说清楚的必要也是很正常的。
　　齐星曾经提过，其实多问几个估计答案就出来了。确实，说不准多问几个来找书的，问到一个乐于闲谈的人大概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只能说她运气太背，问到的都是些不愿多聊的人。
　　既然事件已经明了，江冬阳也没有再“故弄玄虚”，回到书店给齐星讲解了这一系列推理过程。
　　……
　　书店找书这一普普通通的事件本来就没什么稀奇，但一桩心事了却后，江冬阳却觉得这日子过得难过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日，后院种植箱中秧苗初露，江冬阳的心情也有些浮躁。
　　无聊。
　　太过于无聊了，而且日子就这样白白流逝，让她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羞耻的赧然感。身边的人都在往上奋斗，只有自己一人虚度光阴，虽然吃喝不愁、生活无忧，但再这样养下去，估计人都要发霉了。
　　晚上等到两人归来吃饭，江冬阳在饭桌上开启话题。
　　“我想上班。”
　　此言一出，屋中声响俱静，落针可闻。
　　饭桌上的两人都停下了吃饭夹菜的动作，齐星更是放下碗筷伸手就要去摸江冬阳的额头。
　　“你干什么？”江冬阳挥手打走伸过来的爪子。
　　“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齐星一脸梦幻，“我没听错吧？竟然有人会想要上班。”
　　“别闹了，”江冬阳愁眉苦眼，像是真的陷入了烦恼，“我真的想上班。”
　　“…你要不要再听一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是人话吗？”齐星忿然道，“我这个每天上班的天天想着辞职不干，你这个没工作的反而想要成为社畜，《围墙》是吧？墙内的人想出去，墙外的人想进来。”
　　陆明舒问道：“是不是在家里无聊？”
　　江冬阳感动地点点头，还得是学姐啊，果然能够明白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觉得闲着太无聊了，想要找点事做。”
　　听完这句话后，陆明舒没有像江冬阳想象中的那样给出建议，反而面上有些忧虑。
　　“可…你的身体还没好。”陆明舒皱眉看向江冬阳，这么久了，她已经知道江冬阳有胃病的事，每天没有间断的药物就是证明。
　　江冬阳摆摆手，不在意道：“小问题，按时吃药就没事了。”
　　陆明舒没有回答，只是那凝滞的视线让江冬阳心中一颤。
　　“真的是小问题。”江冬阳努力挤出诚恳的期盼之色，姿态宛如眼睛一眨不眨紧盯主人开口说出去玩的大金毛。
　　“可以做点轻松的事情。”
　　陆明舒妥协了，她也不愿意江冬阳真的无所事事，每天就被困在家中等着做饭。
　　“但是，”陆明舒又说，“现在有什么轻松的工作？”
　　江冬阳还没浮起来的笑容垮了下去。
　　是啊？现在哪来的轻松工作？
　　当房东收租算不算？
　　哦，已经是房东了，那没事了。
　　齐星倒是出了个主意，“你之前不是有在弄你那视频账号么？当自媒体博主不就行了？”
　　“那得有内容吧，我能干什么？”江冬阳脸上是纠结之色，她想想自己那半死不活的账号，率先否决。
　　“继续刻石头呗。”齐星真的看过江冬阳的视频内容，用于放松还挺不错的，优点就是不用思考，看视频里的一块平整光滑的表面逐渐变成各种文字和图案，说不定还有缓解疲劳、放空大脑的效果。
　　不过这句话倒是给江冬阳一个灵感，她不由得想起了晚上路过百业商城的另一边，那里灯光璀璨、璨若星河的集市。
　　“不如…摆个摊如何？”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就在百业商城边上，晚上有夜摊，在那里卖石头算了。”
　　齐星笑了，“夜摊？这个也行，上下班自由，还算是创业呢。”
　　陆明舒询问江冬阳的打算，“你想怎么做？”
　　江冬阳笑得有些腼腆，虽然是随口一提，但也有些想法，她说：“我看那边都是做些小生意，我也不求赚钱，只是想有点事做，不如就在那里做些篆刻的生意，顺便卖卖篆刻工具啥的。别的我不懂，但是关于那些石料和工具我倒是认识一个渠道能给我供货。”
　　她的想法很简单，首先，那里的地摊都不是直接摆在地上就能卖的，必须得向商场那边缴纳租金租下一间地摊小屋才能营业，其次，如果干一个月发现赚的钱还不够租金，那就老老实实关门。
　　她把自己的想法给两人说了，陆明舒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在担忧她生病的事，齐星反而笑了起来。
　　齐星笑得前仰后合，搞得江冬阳一脸莫名其妙，等她笑够了，江冬阳的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为何发笑”这个疑问。
　　齐星没卖关子，她一边揉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说：“先前我不是还说你这广告设计专业适合毕业出来就开复印店么？哈哈哈哈，你还真开复印店了。”
　　江冬阳：“……”
　　她没法反驳，因为这真的是复印——只不过不是现代化的打印机，而是手工雕刻的石头印刷。
　　……
　　江冬阳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念头一起，行动也逐渐跟上。
　　几天后，她找到商场管理外面地摊的负责人进行洽谈，发现租金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高昂，定下了一间位于边缘的小屋。
　　实地考察时，江冬阳看到了小屋的全景，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与其他“盒子”一起整齐排列在商场外墙处，晚上的时候彩灯亮起，长长的灯光链接着所有小屋。每一条彩灯颜色各不相同，放在一起仿若七彩河流，在黑夜中荡漾出多彩水光。
　　小屋里简洁干净，特意刷上原木色的油漆，做出木制纹样，但其实材料都很轻便。屋内仅够三人同时站立，并不宽敞，不过在这里摆地摊的都不是什么大买卖，开业的摊主们各显神通，竟是让小小一间屋子营造出商品繁多的气势来。
　　在找到合适的地方之后，江冬阳给以前认识的石料供货商打电话。
　　她在高中参加篆刻社的活动之后就保留了这个爱好，以前都是在网上买，后来发现网上的发货地址就在冠平市之后，江冬阳联系上了这家供应篆刻石料的公司，批量购买练习所用的石头。
　　一来二去，逐渐与公司的某个负责人相识，之前她还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时候都与这家公司有过合作。成为熟人后，拿到的货源比之前便宜了不少。
　　眼下想要摆摊，江冬阳也是第一时间想起了那位远在另一个区的朋友。
　　搞定石料货源，再与售卖篆刻工具的公司联络，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初步谈妥了购买意向，剩下的，还得江冬阳亲自跑一趟去看看货源情况。供应篆刻工具的公司地址就在春江区，只不过在区域的另一头。
　　千头万绪忙转下来，日子果然充实多了，还让江冬阳升起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真的想开店吗？”这样的疑惑。
　　不过无论如何，决定了要做的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零零碎碎的事情忙下来，终于一切快要搞定。
　　这天正是周日，江冬阳拜托陆明舒帮她找到书房内散落的以往作品之后，她去往地下停车场。
　　现在她要去看一看关于工具的货源，坐地铁太过麻烦，终于去车库开出那辆搁置了快一个月的汽车。


第29章 祸事
　　江冬阳启动汽车开出车位后不忘把地锁升起来，壮观的“马厩”再现，五个地锁像只威风凛凛的动物立在四根柱子正中央。
　　车子刚到驶向地面的上坡时，江冬阳忽然感觉怪怪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碾过，后轮震了一下。
　　通过后视镜看到地面一片平坦之后，她没有再在意，想来应该是太久没开车，感觉出了差错。
　　一出车库，淅淅沥沥的小雨滴落在车顶，江冬阳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密布，天色阴沉，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
　　阴云压城，暴雨倾盆。
　　陆明舒打开书房的房门，按亮电灯驱散黑暗。
　　明明才至下午三时，外面就已经少见光亮，一切都灰蒙蒙的。先是一些雨滴飘洒，而后雨珠越落越急，越落越多，瓢泼大雨瞬息而至。
　　电闪雷鸣，暴雨磅礴。
　　雨幕扫过屋檐，笼罩整座城市，“哗啦、哗啦”的声响拍击在窗户玻璃上，狂风从大开的窗户中吹入，卷起窗帘群魔乱舞。
　　陆明舒关上窗户玻璃，扣紧插扣，把舞动的窗帘一一收拢。
　　她来到书桌前，桌上摆放着凌乱的各式工具，还有尚未刻完的几方青石。
　　陆明舒的指尖缓缓抚过石头上的凹陷花纹，微有怔色，在昨天之前，她从未听江冬阳说过她有过这个爱好，而且看雕刻痕迹，做得非常之好。
　　高二她们初次相识的时候，江冬阳似乎就拿着一柄篆刻刀？
　　她的印象并不深刻。
　　陆明舒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江冬阳。
　　她眼里的江冬阳，是温柔热情的学妹，会逗她开心，会帮她解忧。犹记得大学时她问起江冬阳为何进入学生会，那人言笑晏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因为学姐你在这里。”江冬阳目光灼热，“我也是因为你才考进东树大学。”
　　那眼神太过刺眼，陆明舒一时不敢直视。
　　人人都说她行动果决，敢作敢当，无论什么繁杂纷乱的事情在她手中都能得到解决，但唯有一项她并不擅长。
　　她在大三时才迟钝地发现江冬阳喜欢她。
　　一次又一次无声的陪伴，一次又一次热烈的目光，其实早在高中时就显露迹象，然而陆明舒有意无意地选择了忽视。
　　江冬阳约她去逛公园，约她去游乐场，约她吃饭看电影，她们逐渐熟悉，到最后她连江冬阳的习惯都了如指掌。
　　江冬阳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坐在座位上会下意识用左手支撑头颅，右手拇指总是喜欢摩挲中指的中间，说谎时眼睛总会往右看再转回来，不开心的时候唇角下压……
　　陆明舒什么都清楚，什么都了解，她不得不承认江冬阳已经融入她的生活。
　　但她什么都没有表示。
　　她没有戳穿这层窗户纸，料想江冬阳也是如此，但是她错了。
　　在大四毕业的那个夜晚，江冬阳向她告白。
　　从来都是笑着的江冬阳第一次如此低落，陆明舒没有答话。
　　江冬阳可能是知晓了她的态度，在那一晚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陆明舒心中一滞，拂过石头的指尖蓦地停住。
　　她忽然明白了，从来都是江冬阳努力陪伴在自己身边，她从未主动想去了解江冬阳。
　　她说她喜欢江冬阳不是说谎。如果有一个人事事以你为先，有什么高兴的事都会与你分享，若是你遇到了难处比谁都着急，奉献出自己的一片真心只为换得你的笑容，日积月累，无论是谁都会心动的吧？
　　她喜欢热烈开朗的江冬阳，然而她也确实没能回应这份感情。
　　三年后的再次相见，江冬阳瘦了许多，那个永远热情洋溢的女孩现在眼中却尽是疲惫。
　　当陆明舒得知江冬阳对占位之事不愿深究时，她很生气。
　　不是气江冬阳的退缩，而是气自己根本不了解江冬阳。
　　以前那个面对他人不公勇于打抱不平的年轻人，现在却连自己的事都无动于衷。
　　而现在，陆明舒住进江冬阳的家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了解到江冬阳。
　　江冬阳做饭很好吃，江冬阳篆刻很厉害，江冬阳解开谜题的样子如此夺目。
　　江冬阳…什么都很好，是自己不够好。
　　陆明舒垂下眼眸，她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下半敞开的抽屉。
　　带着繁复花纹的盒子精致小巧，她拿出来打开后遽然怔住。
　　里面放着一方圆润的石头，方正朴实。
　　石头上只刻着两个篆体，这两个字比起放在一旁大气磅礴的篆体而言显得非常稚嫩。
　　有些生硬和歪斜，但无法否认其中倾注的心血。
　　刚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某个人，坐在明亮的教室中，一笔一划勾勒出字体的形状，拿着篆刻刀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进行描刻，她的神色专注而认真，仿佛这是世间上最重要的事，手中逐渐呈现出的是最美的文字。
　　『明舒』
　　陆明舒的手掌缩紧，牢牢握住刻着这两个字的石头，上面一尘不染，从未沾染过印泥。
　　心脏像是被手攥紧，压缩到极致之后忽又放开，冰冷的身体得到烫热的血液供给，干枯的世界重新焕发生机。
　　陆明舒闭上了眼。
　　……
　　雨刮器再次扫走倾落的雨珠，暴雨突如其来，砸在车顶产生一阵乒乓之声。
　　道路湿滑，好在城市道路规划得当，目前雨水都顺着下水道流走，只有一些低矮凹陷处积起水洼。
　　江冬阳开车驶过水洼时放缓了速度，边上路过的行人投来感激的视线。
　　手机如实播报导航方向。
　　“前方200米处有施工，请注意慢行。”
　　行到前方时车辆越来越多，速度变慢，直至停滞。
　　施工的地方是一整条街，沿着江岸围起高高的围栏，道路被占了一大半，来往的车辆不得不共用右侧的同一条车道。
　　狭窄的道路让车辆全都寸步难行，很快，远在另一侧的交警骑着摩托车到达，总算规划出哪一方先行。
　　等待对面车辆过来的途中，江冬阳停下车子，百无聊赖地打量外面的景色。
　　雨还是很大，层层雨幕连绵不绝，阴沉的乌云向着天际飘去，后面跟着更为沉重的云层。
　　湿冷的空气从车窗空隙中钻入，江冬阳升起车窗，堵死了缝隙。
　　手机铃声响起，她没多注意来电人是谁就按下了通话键。
　　“喂？”
　　“…冬阳。”
　　“学姐？”江冬阳惊讶地说，“怎么了？”
　　她从中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吸气声，就好像…某种呜咽。
　　“没什么。”对面又传来了吸气声，而后是学姐略显沙哑的嗓音。
　　“冬阳，你猜我在书房找到了什么？”
　　江冬阳压下心中的不安，她回想书房中的东西，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难不成是那方石头被学姐看到了？
　　果不其然，陆明舒那边直接说道：“我找到了写着‘明舒’的石头，你什么时候刻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冬阳竟然觉得学姐的声音带着促狭。
　　她有些羞恼，开口便说：“我刻得不好，而且又是篆体，你怎么知道那两个字是‘明舒’？”
　　对面明显有了笑意，“哪里不好？我觉得很好。”
　　“至于篆体么…‘舒’字看起来很像，而‘明’字由日月组成，虽然有些不同，但还是能猜出来的。”
　　陆明舒一本正经地解释了她是怎么猜出那两个字的，话锋一转，又道：“现在该你回答我了，是什么时候刻的？”
　　那语气中似乎颇有一种期待的意味。
　　江冬阳不自觉唇角微翘，她语调轻松，说道：“我高二时加入了篆刻社，之后也就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高二期末的时候，社里要求交的作业就是自主刻一块作品，我、我就刻了这两个字。”
　　她又急忙说道：“明舒嘛，月亮的别称，我觉得很好所以才——”
　　欲盖弥彰，掩耳盗铃。
　　像是察觉到刚才的话语是多么像谎言，江冬阳自暴自弃：“好吧，我就是刻的你的名字。”
　　没想到半晌对面都没有声响，正当江冬阳以为学姐没听到时，陆明舒轻声说道：
　　“你在那时起就…”
　　她没有再说，但未尽之语江冬阳已然明了。
　　在陆明舒步步紧逼的时候江冬阳选择退缩，在陆明舒欲言又止之际，江冬阳突然又想趁胜追击。
　　“没错，”江冬阳坦言，“我从高二起就喜欢学姐。”
　　说着说着，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但她还是无比认真地继续说道：“还记得那天傍晚在体育器材管理教室的时候吗？你帮我解除了误会。”
　　“我对你一见钟情。”
　　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击地面，对面的车辆已经被交警停下，江冬阳调整档位松开离合缓缓启动汽车。
　　车辆缓慢地开始通行。
　　“冬阳——”
　　对面的声音传入耳中戛然而止，江冬阳没能听清后面陆明舒说了什么。
　　天空中劈下一道惊雷，江冬阳猝然间心头一惊。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冲击从后方传来，来不及分辨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江冬阳赶紧掌住方向盘，车辆如同炮弹一般被撞入前方的围栏。
　　眼见围栏边上交警和施工人员露出惊恐的神色，江冬阳不假思索直接往右猛打方向盘，汽车撞入围栏，坑洼的地面没能阻止车辆推进的速度。
　　和开出车库时如出一辙的感觉，车子后方的感觉非常奇怪，暴雨带来的轮胎打滑加剧了这种别扭。
　　她此时已经无从判断具体情况，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踩下刹车，一阵刺耳的响声传来。
　　汽车冲势稍减，然而已经为时已晚。
　　施工围栏围住的正是江畔旁边的栏杆，栏杆破烂不堪等待维修，谁也没能料到会有一辆车子直接撞破栏杆冲出道路，落入草丛沙滩一路奔向大江。
　　江冬阳只觉得头颅狠狠撞向方向盘，而后什么东西弹出顶了她一下，接着是天旋地转的恶心感。
　　最后失去意识之前，她视线所及之处，无穷无尽的雨水倾灌而入。
　　一片昏暗。


第30章 四次
　　有三个小人在跳舞。
　　她们都是女性，只有拇指大小，站在碗中，互相挽着手，围成一圈，穿着奇异的轻薄衣衫，载歌载舞。
　　其中一人穿着彩衣，嘴里说着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羊啊——车祸坠崖绑架什么的都是说着玩的，你怎么还真去实践了啊——”
　　第二个人穿着黑衣，目光中全是担忧与悔恨，话语模模糊糊。
　　第三个人穿着白衣，一声不吭，被两人牵着来回晃悠，像个没有灵魂的骷髅。
　　意识浮浮沉沉，飘飘散散，江冬阳喉中泛起恶心，强压下去之后又觉得浑身轻松，飘在天际，不一会儿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身体止不住发抖。
　　那三个跳舞的小人她算是看明白了，可不就是齐星、陆明舒和她本人么？
　　眼见齐星和陆明舒快要将她摇散架了，属于她的那个小人努力发出了声音。
　　“咩——”
　　江冬阳猛地醒了过来。
　　陌生的天花板。
　　白炽灯的灯光有些晃眼，江冬阳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她想要动一动脑袋看看周围的环境，但是一动头就开始疼起来。
　　杂乱的线条从眼前像是弹幕一样飘过，而后是七彩的重影，缓了半晌，江冬阳再次尝试转头。
　　这下好很多了。
　　左边是一道蓝色的帘子，隔绝视线，右边是干净的窗户玻璃，窗户外面是蔚蓝的天空。
　　床铺蓝白相间，左手背插着针管，弯弯扭扭的细管延伸到床边顶上挂着的输液瓶，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天花板，双臂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在她坐直身体的时候，右手抚上额头才发现头上似乎裹着一层纱布。
　　这是什么电视剧会有的经典造型？
　　江冬阳在心里吐槽。
　　倏尔又想，这种造型……该不会失忆了吧？
　　随即迅速回顾了一番从小到大的经历。
　　很好，记得自己的名字、年龄、生活经历，也记得自己似乎是因为车祸进的医院，看来记忆没问题。
　　正在江冬阳寻找手机的时候，传来“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江冬阳伸起输液的左手拉开左边的帘子，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和正要进门的两人。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住院环境。
　　单人房？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住得起单人房了？这得加钱吧？医保报不报？
　　想到以后可能出现的高额账单，江冬阳捂住了头。
　　在刚刚进入房间的两人眼里，坐在床上的江冬阳就像是突然头疼难耐。
　　陆明舒急忙道：“冬阳，是不是头又疼了？我去叫医生。”
　　齐星也是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两步并做三步跑到江冬阳身边。
　　江冬阳连忙喊住要去按铃的陆明舒，示意自己没事。
　　“真的没事？”陆明舒不放心地摸着江冬阳头部包裹的纱布，眉头紧皱。
　　江冬阳连连点头，她确实没再感觉到什么不适，安慰般说道：“我身子很皮实的，你放心，毕竟我可是身经百战。”
　　陆明舒完全没被安慰到，反而一脸严肃，沉声反问：“身经百战？”
　　齐星灵光一闪，她憬悟道：“对哦。”
　　随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江冬阳，继续说：“你是不是跟车八字不合？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被车撞过两次，现在怎么又出车祸了？”
　　江冬阳毫不在意：“哈哈哈，不止呢。”
　　她没心没肺地说：“我大学时有一次回家选择坐班车，结果半路上车翻了，算上这次，我都出过四次车祸啦。”
　　齐星：“……”
　　她一脸敬仰，拱手作揖，道：“敢问您是哪路神仙？”
　　“什么神仙？正正经经老实本分普通人是也！”
　　“嚯，瞅您这出车祸的频率，我还以为你铜皮铁骨呢！谁家普通人这么频繁遭遇事故的？”
　　江冬阳本意是自嘲，对于齐星的调侃也淡然自若、一笑而过，但在看见陆明舒阴沉的脸色时，忽然觉得心虚。
　　“咳、咳——”江冬阳假意咳了两声，眼光四处乱瞅，企图转移话题，“那个，是你们帮我办的入院手续吗？这是哪里的医院？”
　　陆明舒没有被糊弄过去，她面无表情，目光中除了担心更有冷意。
　　江冬阳只能老老实实细数曾经车祸的遭遇。
　　第一次是在高一的时候，她想着火锅唱着歌，正骑着自行车呢突然就被一辆轿车给撞了。江冬阳什么事都没有，因为无论是她骑车的速度还是司机开车的速度都非常慢，遭殃的是自行车，后轮凹陷下去一大块。
　　然而司机惶恐不安，特别是在江冬阳视线集中在车牌号上的时候身体直接开始发抖。结果就是江冬阳请了一下午的假去医院做了一次全身检查，结果显示身体状况非常好，还能写三张试卷。司机付了检查费用和赔了自行车的钱。
　　听江冬阳说到这里，齐星举起手来，她补充道：“羊羊你可不知道啊，当时我去找班主任问你怎么下午没来，那老头说你出了车祸，可把我们吓坏了。我们周围几个人都已经商量好买什么花去医院看你了，结果你晚自习啥事没有跑来做作业，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我看你们是不想在学校上课，本意是找个理由开溜吧。”江冬阳不动声色地揭穿了几年前那些人的小心思。
　　齐星讪讪一笑。
　　江冬阳继续讲述能算是“波澜壮阔”的第二次车祸经历。
　　高三的某个中午，她走在路上听着歌，一个没注意被一辆极速驶来的电瓶车从斑马线直接撞到路边的灌木丛中央。
　　现场血迹斑斑，凝结成块——原来是电瓶车主买的鸭血洒落一地。
　　江冬阳在路人的帮助下挣扎着从灌木丛中起身，一边拍打身上的草屑，一边走回事发地。
　　这次撞得挺远，左臂隐隐作痛。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很快挤满道路。
　　江冬阳好端端地站在人群中央，看见撞人的电瓶车主躺在“血泊”之中，抱着小腿痛苦扭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到底谁是肇事者。
　　交警率先赶到，听闻群众叙述后再看见眼前的魔幻一幕，愣在当场。
　　很快，救护车闪灯鸣笛呼啸而至。训练有素的医生们抬起担架把车主送入车内，直到周边群众好心提醒才发现还有一位需要上车。
　　江冬阳迟疑着用右手抱住自己的左臂，快步走上救护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而后是非常熟悉的流程，江冬阳甚至还记得那个需要取下所有金属躺进去检测的项目叫做核磁共振。
　　最终检查的结果是，她的左臂轻度软组织挫伤，连绷带都不用绑，过个几周就能好，而撞人的电瓶车主脸上被擦伤，小腿骨折，再加上各种伤痛，直接住进了医院。
　　因为是对方的责任，检查费用由车主的家人承担，江冬阳等于是又进行了医院免费体检一日游。
　　齐星不出所料立马开口，她说：“在听班主任说你又出车祸的时候，我们可是非常迅速地做好策划，就等老头批个假条立马整装出发前往医院——然后嘛…你猜怎么着？”
　　“班主任没同意。”
　　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是齐星一脸忿然，她痛心疾首地说：“没错！计划夭折了！”
　　江冬阳：“……”
　　她没理齐星，继续自己的车祸回忆。
　　第三次发生在大二，暑假回家的时候，她不像往常那样选择火车或是飞机，而是把行李寄回家中，打算坐班车旅游一圈再回去。
　　行程一改变，就出问题了。
　　江冬阳所乘坐的班车在快要开到收费站的时候，突然蹿出一辆逆行闯关上高速的越野车，那里刚巧是个拐弯，班车司机为了避让一转方向盘，有惊无险地绕开那辆越野。
　　但是问题出在湿滑的边缘道路处，车子直接滑入沟中，车身翻倒，车内一片混乱。
　　齐星听后啧啧称奇：“好家伙，逆行冲关，什么侠盗猎车手，哪条道上的兄弟？这可太刑了！”
　　江冬阳说：“比起之前的事故，第三次都算不上车祸，只能说是车翻了而已，幸好系了安全带，什么事都没有。也就是那次没有到医院进行检查。”
　　她心虚地冲陆明舒笑笑：“学姐，也就这次最严重而已。”
　　“而已？”陆明舒冷笑一声，随即叹了一口气，神色低落，“…你以后还是不要开车了。”
　　江冬阳没有反驳，她也觉得有点邪乎，一个普通人一生出车祸的概率本就不大，她这都是第四遭了，但凡哪一次严重一点估计她都没法像现在这样谈天说地。
　　“对了，我还不知道这次车祸是怎么回事呢，我记得是后面有车子撞在我车尾才刹不住车直接连人带车一起冲下去了，到底什么情况？”
　　说到这件事，齐星和陆明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竟然都一脸凝重，江冬阳心中一紧。
　　“有一辆卡车撞上了出租车，接着出租车撞上了你的车，是一次连环追尾。”
　　“但是警察的调查结果出来后，我们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下面的话让江冬阳呼吸一滞。
　　“有人在你的车子后轮扎了两枚长钉。”


第31章 关系
　　“警方还在继续调查，有结果了会通知我们。”
　　齐星话音刚落，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是说…我车子后轮有钉子？不是无意间碾到的，而是有人故意扎的？”
　　尽管刚才已经听到了，江冬阳还是再次问了一遍，她脸上残留着愕然。
　　不怪江冬阳如此惊讶，实在是她想破脑袋也没能明白怎么会有人想谋杀她的，图什么？
　　见江冬阳的面色变得古怪，陆明舒在一旁补充道：“追尾的确是意外，起因是卡车司机疲劳驾驶，警察在查证后检查你的汽车时有了新发现，所以继续调查，这是两件事。”
　　江冬阳陷入沉思，说：“昨天我开车离开车库，上坡的时候的确感觉到车后面有点怪，我本以为是压到了什么东西，结果看后视镜发现什么也没有，就没在意。”
　　“不是压到的，”齐星难得认真，她的面上浮现出沉思之色，说出警察给的部分结论，“车轮碾过钉子和人为手动扎进去明显不一样。警察那边肯定是专业的，他们一看就说你这车轮是被人给扎了，钉子很长，行驶的汽车不可能碾进去。”
　　江冬阳摸了摸缠着纱布的脑袋，思维渐渐活跃。
　　应当就是有人扎进去的了，但是为什么？
　　根据之前停车场的事件来看，现在小区的物业的确非常尽责，严格落实了他们制定的规则，进入小区的人员都会有登记记录。
　　住在这里的小区业主不说非富即贵，至少也都是有些积蓄的人，没必要做这种恶作剧，太过低级，查出来后也丢脸。
　　会是小孩吗？
　　她不怎么见到小区里的孩子，一是别墅之间留有距离，二是小区绿化做得不错，树木茂盛，宛若公园，孩子也不常出现在大道上，基本都在某些专门修建的玩耍场所四处奔跑。
　　只能先列入一种猜想，暂且按下不谈。
　　如果不是小区内的人，那就只有外面来人了。
　　一是小区住户的访客，二是租停车位的外来者，江冬阳根据上次停车场事件中从物业那里听来的话，只能分析出这两类外来人员。
　　她的思绪继续发散，如果是快递的话都集中在门口，那外卖呢？
　　外卖总不至于还要严格规定不准进入只能放门口，对住户会是很大的不便，又不是封闭式学校管理，连这个都要强制规定。
　　江冬阳没有点过外卖，但是倒是看见过穿着黄色或蓝色服装的骑手骑着电瓶驶入小区的一幕。
　　也就是说，外来人员大致能分为三种。
　　江冬阳一个个排除下来，忽然明白这样分析并不会有结果，因为她不知动机。
　　是有人随机作案？还是目标明确？
　　随机作案那就是自己倒霉，说不定就是因为那四根显眼的柱子让作案人挑中了车子下手；如果作案人目标明确，那就是认识自己的人。
　　江冬阳皱眉，自己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一个名字隐隐浮上心头，不过又被她否决了。
　　小区已经把那个人的车牌号剔除出系统，如果要进来只能走租赁车位这一条路。
　　按之前与那人交谈的情况来看，是个贪便宜又欺软怕硬的家伙，这种人会舍得花800元租一个月的车位就为了进来报复自己吗？
　　江冬阳突然想起一点，从车位上的地锁安装好后，她就把车子开进去没动过，地下车库有监控，只需要看那个时候开始到昨天的监控录像不就知道是谁了吗？
　　她连忙把这个想法给两人说，但显然在她们的意料之中。
　　陆明舒耐心安抚她，“放心吧，警察来找我们调查的时候，我就已经提过了，目前他们去小区里面调监控，估计很快就能知道是谁做的。”
　　闻言，江冬阳内心稍安，毕竟无缘无故出了这档子事，任谁都会有些惴惴难平。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先吃点东西。”陆明舒打开带来的袋子，拿出保温盒。
　　饭菜还冒着热气，清蒸鲈鱼、白菜汤、番茄炒蛋、香菇青菜，备着一盒热腾腾的白米饭，陆明舒接着从袋子中小心端出一碗密封的塑料盒，盛着满满一碗粥。
　　“车子冲出栏杆之后翻滚了两下，幸好就在沙滩那里停下了，不然如果落入江中以当时的情况估计很难救人。”
　　陆明舒说着，脸上尚有担忧之色，她继续道：“医生说是轻微的脑震荡，你看看现在有没有胃口？没有的话就喝点汤。”
　　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江冬阳舔了舔唇，她除了刚睁开眼时感到晕眩之外，现在头脑清晰，并没有什么不适，反而肚子咕咕作响。
　　主要吃了些粥再加上一些菜汤，别的虽然也很清淡，但闻到油气喉间就难以下咽，只能草草对付过去。
　　吃饱之后很快涌起困意，江冬阳缓缓睡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空一片漆黑，房间内没开灯，能够看见外面的夜空明月高悬。
　　江冬阳慢吞吞坐起身，用手撑着床铺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股难受劲，手上的输液针已经取下，她摸索着来到厕所。
　　打开电灯时适应了一会儿灯光，而后视线看到镜子中的人。
　　身上是宽松的病号服，整洁干净，嗅了嗅味道，没有什么异味，看来是谁帮忙擦了身子。
　　脸色苍白，憔悴萎靡，头发短了许多，头上缠着纱布。
　　江冬阳没感觉到头上有哪里疼痛，她慢慢沿着纱布包裹的位置摸过去，发现在额头和右侧方的位置有肿块，估计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仔细审视全身，发现除了手臂有擦伤抹了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伤处。
　　不幸中的万幸，看来这次车祸也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伤。
　　江冬阳叹了口气，上了厕所之后洗手洗脸，等她出去时竟发现外面房间里灯光大亮。
　　陆明舒站在陪护的床前整理被褥。
　　江冬阳呆了一瞬，连忙说：“学姐？你一直在这儿？”
　　陆明舒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你需要住院观察，这几天我一直都在。”
　　“你上班怎么办？”
　　“我请假了。”
　　“这…这多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江冬阳讷讷道。
　　“有什么麻烦的？”陆明舒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用对我说这些。”
　　“我们之间的…关系？”江冬阳心中一动，她们之间互相表白但实际进展为零的关系？想到这里，脸色有点微妙。
　　陆明舒认真颔首，“我是你女朋友，你说是什么关系？”
　　江冬阳一怔，她呆呆站在原地，连刚想好的玩笑都忘了。
　　“怎么，不认？”陆明舒来到她身前站定。
　　明明她俩一样高，江冬阳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抵到墙后不自觉地微微往下移动，陆明舒前进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江冬阳张了张嘴，喉中干涩，半晌冒出一句话：“我、我失忆了？”
　　“？”
　　这下换成是陆明舒感到疑惑，她没明白这人怎么把话题转到失忆上来的。
　　“难不成我们交往的过去被我忘了？”江冬阳嘴角一抽，越说越觉得有可能，“我印象里咱俩还没交往啊。”
　　陆明舒：“……”
　　被陆明舒冷淡的视线锁定，江冬阳再怎么迟钝也感到不对劲了，良久，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低语。
　　“傻瓜。”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陆明舒的唇印了上来。
　　江冬阳愣住了，全身僵硬地一动不动，只有嘴唇能感受到对面那人的柔软。
　　呼吸间是陆明舒身上的冷香，江冬阳闭上双眼，感受意料之外的亲吻。
　　直到陆明舒喘息着推开她，江冬阳都还觉得自己身处云间，一切都不似真实。
　　学姐…好像不太行啊？
　　江冬阳没敢开腔，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过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容。
　　陆明舒见她咧嘴笑的傻样，不由自主地浮现笑意，道：“现在呢？”
　　“啊？”江冬阳生锈的脑袋瓜子转动地快要磨出火星子，想起之前的话题，赶忙道：“当然是了。”
　　说完后，她牵起陆明舒的手，笑意盈盈，一脸傻乐。
　　“学姐…”
　　江冬阳的眼睛亮晶晶的，瞬也不瞬地盯着陆明舒瞧，只觉得怎么也瞧不够。
　　陆明舒缓缓上前，两人凑得更近了，她埋在江冬阳的肩头。
　　“学姐？”
　　江冬阳讶异，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湿润，顿时无比慌乱，想要拉开距离看看陆明舒的状况，又被箍着难以动作，最终只能一点点抚摸陆明舒的后背。
　　陆明舒在流泪，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事。
　　“冬阳，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将你夺走。”
　　带有哽咽的低语自身前传来，江冬阳收束手臂，将陆明舒抱得更紧。
　　“我不会走的，”她语调轻松，温柔和婉，“我就在这里。”
　　她忽然明白了学姐为何会在这时挑明她们的关系。
　　她也许不清楚为何之前学姐不愿交往的理由，但现在学姐在害怕失去她。
　　回想昨日她正在和学姐聊天，结果突然就出了车祸，在学姐眼里是个什么情况呢？
　　刚刚还在聊天的喜爱之人倏然没了声音，耳中传来的是尖锐的刹车声，撞击的巨响，周遭救援人员的急切呼喊……
　　当时该是怎样的惊惶与不安？
　　学姐是想以此来确定自己的存在，表明关系也好，那个吻也罢，以至于目前的拥抱，都只是学姐急切想要感知她存在的一种方式罢了。
　　还说她是傻瓜呢，明明学姐才是最傻的那一个。
　　我不会有事的，我的…傻学姐。
　　她在心中说。


第32章 分析
　　“叮铃铃——”
　　手机在抽屉中，江冬阳迷迷糊糊地找到手机关掉闹钟之后才发现已到第二天清晨。
　　天空灰蒙蒙的，紧闭的窗户也无法阻挡冷意。
　　她下意识往被窝里一缩，感觉到右手被抱住，抬眼一看，陆明舒揉了揉眼，缓慢坐直身体，乌黑的长发沿着锁骨低垂，慵懒的身姿尽显妩媚。
　　“！！！”
　　江冬阳一下子就醒了，她震惊地盯着陆明舒，回想起昨晚她抱着学姐直接上床入睡，一时间心头涌现百般滋味，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惊。
　　“早安。”
　　陆明舒拨开耳边的头发，打了一声招呼。
　　“早、早安。”
　　江冬阳看见陆明舒下床后走向卫生间的背影，往脸上狠狠一拍。
　　很好，清醒了。
　　等待陆明舒洗漱完成后，她走进卫生间，洗漱台上生活用品俱全。
　　学姐考虑周到，贴心地把洗漱用品都从家中搬来，她才得以能够慢吞吞地开始洗脸刷牙。
　　等她收拾好自己后，出门就看到陆明舒正在打电话。
　　不知陆明舒在聊些什么，从一开始的淡然到微微蹙眉，最后留下一句“好的，麻烦你们了，辛苦”就挂断了电话。
　　江冬阳随口问道：“怎么了？”
　　陆明舒面色有些凝重，“警察说他们查了监控，发现地下停车场中没有人接近过你的车。”
　　……
　　江冬阳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天顶上自然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单纯想放空自己的大脑。
　　不久之前，陆明舒出去买早饭去了，虽然江冬阳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疼痛的地方，但还是依照学姐之言，去做一个病人该做的事——躺下休息。
　　她的注意力不由得回到刚才学姐所说的话。
　　警方没有在监控中发现任何嫌疑人，实际上，警察查阅了从她停车到前天的监控，一直有车辆开出开回，旁边23号车位的车主也是停车后就走，确实没有人接近过24号车位。
　　那么，那两枚钉子是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鬼魂扎上去的吧？
　　有什么地方被忽视了吗？
　　江冬阳以前从来没有报过警，但是通过互联网知道了不同地方的警察办案的区别。
　　说不上哪个地域的警察更好，只不过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罢了。有些地方工作量大，警察事情多，很多不必要的事情就会被压后处理，有些地方警力充足，只要有时间不是太难的案子很快就会有结果。
　　她并不怀疑警察的办案能力，在现代社会，只要是一条路都会安装上监控摄像头，能够给警方查案提供巨大的便利。
　　江冬阳尝试换位思考，如果她是办案的警察，去查阅监控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这些就是我们所要求的时间段内的全部视频吗？”
　　照例询问，然后拿到视频开始阅览，但是查阅完成后没有发现线索该怎么办？
　　“确定这些视频没有遗漏吗？”
　　再次询问物业视频的完整情况，如果被告知视频没有遗漏之后又会怎么做？
　　等等……
　　江冬阳眼瞳一缩，心跳都慢了一拍，她想到一种可能。
　　视频真的没有遗漏吗？
　　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视频的确是有遗漏的！
　　物业没有在意，警方不知道情况。
　　但江冬阳确确实实曾经听到过一个最重要的线索，她知道了作案人扎下钉子的日期，甚至能够精确到作案的具体时间！
　　等陆明舒拎着早餐回来，江冬阳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这个线索。
　　“学姐，扎下钉子的人作案的时间是在我跟你告白的那天。”江冬阳没有停滞，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我根据小区公告栏的海报，知道了书店找书事件的谜底，同时，在那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江冬阳目光灼灼，神采飞扬，一点都看不出像是个出了车祸需要静养的人。
　　陆明舒陷入沉思，她的食指轻轻敲击床头柜的表面，柜子是不锈钢的，传出透亮的响声。
　　她的眼中很快闪过一丝异色，眼睛一亮。
　　“小区停电。”
　　见陆明舒说出答案，江冬阳点头，她补充道：“当时我正在想着关于来书店找书的时间点问题。”
　　“恰好就在那时，突然停电了，由于想着时间相关的事情，我打开手机一眼就记住了当时的时间，7点20分左右。”
　　“物业说可能是跳闸，住在桃源区的住户自发前去查看。”
　　“电闸的房间在地下停车场的上面，那个时候围了很多人，最后电源恢复，物业至今也没说过当时跳闸的原因。”
　　江冬阳有条不紊地进行分析，她脸上尽是自信的光彩，意气轩昂。
　　“监控是连接着电源的，小区停电直接断掉了监控的电源，也就是说，停电的这段时间监控是拍不到的，监控视频有遗漏。”
　　陆明舒说：“如此说来，作案的人了解这个小区，他先是断掉了电源，再是去到地下停车场给你的车轮扎钉子，最后混入围观人群。”
　　江冬阳没有说的是，她是从围观群众的一句聊天之中想到了是停电的问题。
　　当时，有一名刚从停车场出来的男人，他抱怨他新买的鞋脏了，大意是，地下车库突然断电，有个很慌张的人踩了他一脚。
　　是否可以这样推断——那个“忙着去投胎”的家伙正是扎钉子的犯人，他知道电源很快会恢复，只能匆忙作案，而后撞到了刚下车的男人，慌忙之中踩了男人一脚。
　　“根据这些情况来看，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蓄意作案了。”江冬阳一点没有受害人的惊慌，脸上反而有着捋清情况的喜悦，“知道电闸的位置，特意跑到车库最里面扎我的车轮。如果只是想要随便扎车轮可以选择距离车库出口较近的车子，但我的车在最里面，可以确定就是针对我来的。”
　　江冬阳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除开一开始得知有人故意扎钉子有点担忧之外，其余的大部分时间她陷入了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大脑中全然是对分析出这一点的自己感到狂喜。
　　就像是现在，她得出了结论，面对陆明舒时眼中熠熠生辉。
　　陆明舒轻笑，“那么…已经能找到作案人了。”
　　江冬阳一愣，旋即露出疑惑的神色。
　　“可是…那段时间内没有监控，你怎么能知道？”她皱眉沉思，“难道是查阅断电之前的监控？但是那个人明显很熟悉小区，应该清楚哪里能避开监控，就算没有避开，在停车场的又不止一人，怎么能知道是谁？”
　　江冬阳刚刚升起的豪情壮志瞬间消失殆尽，她陷入了自我怀疑，再也没有之前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皱鼻子的样子像极了吃到柠檬的小狗。
　　陆明舒在一旁看她那模样轻轻一笑，没有让她继续钻牛角尖。
　　“我在车位上安装了什么？”
　　“五个地锁啊，还有…四根柱子——对哦！”
　　江冬阳猛地抬头，激动地说道：“那是监控摄像头。”
　　“嗯。”
　　在师傅们安装地锁和柱子的时候，特意解说过，这四根柱子其实是监控摄像头，重点是——配备红外线夜视功能，拥有电源和电池两套供电系统。
　　也就是说，即使小区断电也丝毫不影响这四根监控柱子的工作！
　　它们忠实地纪录了完完整整的过程——还是四个面全方位摄影。
　　两人迅速吃完早饭，据陆明舒所言，视频就储存在柱子之中，需要人工更换内存卡。
　　江冬阳想要和陆明舒一起回去，但被拒绝了，只能躺在床上继续发呆。
　　她闲不住，拿出手机刷微博，注意力却跟着陆明舒身上，总在想着学姐会看到些什么内容。
　　等了几个小时还是没有见陆明舒回来之后，江冬阳忍不住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我在警局，已经把视频作为证据提交给警察了，警察那边正在找人，估计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乖一些，等我。”
　　江冬阳放下手机后仍然没有回过神来，她耳边一直回响着学姐最后跟她说的两句话，神思不定，心神恍惚。
　　学姐…嗷…
　　她把头埋进被褥，耳尖通红。
　　……
　　中午是陆明舒叫来的饭菜，人依旧没有回来，江冬阳只能安慰自己耐心等待。
　　吃了午饭后出了病房，走廊一片安静，零星有几名护士经过，江冬阳在询问自己能否出门得到可以的答复之后，下楼闲逛。
　　她遵守与学姐的约定不会四处乱跑，仅仅在医院里转悠闲逛。
　　医院高楼的右侧方有一处专门用于散步的平台，栽种着柏树，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围坐在一起打牌，也有家属推着病人的轮椅出来晒太阳。
　　江冬阳找了一处树荫之下空旷无人的地方，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上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有太阳的温暖气息。
　　随着时间流逝，天空逐渐由蓝转灰，紫色和粉红给云朵染上色彩，饱和度越来越低，已到傍晚。
　　江冬阳回到病房不久，两个人联袂而至。
　　陆明舒是和齐星推开房门，她们带来了晚饭，也带来了扎轮胎作案人的名字和最终的结果。
　　那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名字。
　　——刘万发。
　　作者有话说：
　　伏笔在15章和24章，不知道有没有人还记得，原文贴下面啦。
　　15章-柱子：优点是摄像功能完备，配备了红外线夜视功能，并且有电源和电池两套供电系统，而且摄像头隐藏在柱子之中，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摄像头眼睛在哪。
　　24章-停电：“我这不刚从停车场出来，之前下面停车场突然黑了，黑漆漆的不知道哪个傻逼踩我一脚，我刚买的鞋，也不知道在慌些什么，着急投胎吗？”


第33章 结果
　　意料之外是因为江冬阳在之前已经排除了刘万发，因为在她看来，像刘万发那种贪小便宜又欺软怕硬的人，不太可能只为了报复自己就花一笔没必要的支出进入小区。
　　情理之中就非常好理解了——她的确得罪了刘万发。
　　看样子那家伙估计真的很恨，想尽办法都要给她使绊子。
　　江冬阳叹了一口气。
　　没等江冬阳询问，齐星就噼里啪啦地将事件始末讲述得一清二楚。
　　警方查看监控视频之后就调取了刘万发的个人资料，来到他的公司之后没找到人，公司里的员工窃窃私语，最后是老板焦急地与前往的警察进行沟通。
　　那是一家卖灯泡的公司，老板和员工都不多，这还是第一次有警察找上门来，老板擦着冷汗后得知不是针对公司来的之后舒了一口气，对警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万发此时正在外面跑业务，老板根据警察的指示把他调了回来。
　　他下午刚回来的时候看见警察还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自来熟一般笑着给警察发烟，等到老板小声说警察是来找他的时候，刘万发愣了，旋即开始大声道：“警察同志，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可是正经的公民啊，每个月都有缴税的！”
　　来到警察局的途中他仍是一副蛮横的模样，大声嚷嚷着“凭什么拘留我”这样的话，引来周遭人诧异的目光。
　　警察给他出示了证据，他变得一声不吭，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直到坐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椅，脸色这才变了，吞吞吐吐地开始交代事件始末。
　　三年前，他和天御水岸小区的物业经理是熟人，借着这层关系将灯泡销售给小区，当时调试灯泡的时候知道了小区的总电源在哪里。
　　同时，那个经理告诉他，桃源区地下停车场A区24号车位常年没人，请经理吃了一顿饭后就把他的车牌号登记为小区住户，三年时间一直在那个车位停车。
　　半个月前，24号车位的车主叫交警拖走了他的车，然后又是起诉他霸占车位，这件事传到公司去了，刘万发为了尽快摆脱影响选择了庭前调解，赔了钱和给了一份道歉书。
　　他又找了个地方霸占别人的车位乱停车，可是被霸占的那个人就不惯着他了，车窗玻璃被砸、车子两旁的后视镜被掰断，车身也全是划痕，甚至轮胎都被扎了几个大洞。
　　刘万发气得浑身发抖，报警之后却被告知那个地方没有监控，找不到人，就算刘万发信誓旦旦说是车位主人做的，但没证据就是没证据，就算起诉也会失败，最终不了了之。
　　他自己找了家维修店把车子修好，取车等待的期间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瞅准维修店主没注意，偷偷拿了几根长钉。
　　原本想去找破坏他车子的那个车位主人，但是看见对方一米九的大高个和结实雄壮的肌肉，他怂了。
　　本来这件事可能就这样过去，但是刘万发没想到的是，他新找到的一个客户，家就住在天御水岸小区。
　　公司原本就开在笃行南路北边的北风路处，离小区距离很近，偶尔会有这个小区的居民更换灯泡，只不过那些住户一般选择网购或者去家具城选购，倒是很少遇到找到卖灯具的公司进行购买的。
　　既然有了客户，刘万发也不会拒绝，客户很忙，需要他带着一些样品去安装试试看。在小区门口通过客户的识别之后，刘万发轻易地将车开了进来。
　　等到聊完生意，刘万发开车欲走的时候，发现了车内放着的几枚长钉，他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那个破坏他车的人报复不了，还报复不了先前的那个赶走他的人吗？
　　如果不是那个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江的女的赶走了他，他的车也不至于会有这种损失。
　　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刘万发恶从胆边生，祸心一起，没多做思考就想要报复回去。
　　他知道地下停车场的摄像头正对着24号车位，于是先去电闸房间断电，而后急急忙忙跑去车位找到汽车，在后轮狠狠扎下两枚钉子，还想对车身做点什么的时候，听见有人停车的声音。
　　慌张之间撞到了设立在车位旁边的柱子，一时间头昏眼花，然后撞上下车的某个人，踩了对方一脚，惊惶不安地逃离了地下停车场。
　　在做下这件事后，他曾有过一瞬间的心慌，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规划可谓是完美无失，很快便忘了这回事，直到警察找上门来。
　　在交代作案经过的时候，刘万发还嘀嘀咕咕地不服气：“如果她当时没在那里停车，我当然不会扎啊，谁叫她停那里的。”
　　警察面无表情道：“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因轮胎被扎导致交通事故，已构成违法犯罪，警方已经立案，你等待后续通知吧。”
　　……
　　“反正那家伙估计是要进去几年，而且他公司老板知道后，以给公司形象造成巨大损失为理由开除他之后又索赔，我记得还有记者来调查，这家伙算是各种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
　　齐星冷哼一声，又骂了几句才停下。
　　她们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一顿饭吃完后，这件事的始末江冬阳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江冬阳属实是没想到当初霸占她车位的刘万发竟然还能把自个儿给作进监狱里面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陆明舒面色有些沉郁，“如果当初停在那里的是我的车，你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
　　江冬阳微微一笑，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学姐，如果停的是你的车，出了事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陆明舒面色很淡，“车内有系统示警，如果轮胎有异物我根本不会开出去。”
　　江冬阳一怔，确实，正是因为她开的是老车，没有配备那些花里胡哨的显示系统，所以才在开车的时候一无所觉，考驾照时学的开车前绕车一周倒是忘了个干净。
　　“那也不能这样说，”江冬阳安慰她，“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天下雨我还要开车出去，刚巧赶上被后车追尾才会有这次事故，一般轮胎被扎估计也就是开不动。”
　　“我很害怕，冬阳。”陆明舒垂下眼眸，轻声道，“这次车祸是运气好，那下次呢？”
　　江冬阳怔怔地看着她，眼前的陆明舒不复以往的强硬和冷淡，反而显得有些…柔弱？
　　她覆上陆明舒的手，紧紧握住，缓缓把头靠了过去。
　　“学姐，意外是我们预料不到的，但是只要没事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么？以后尽力避免就是了。”
　　“好啊，”陆明舒凑到她耳边低语，“你说怎么避免？”
　　江冬阳微微一颤，耳边酥麻，她学着陆明舒的动作，嘴唇贴到了对面的耳垂。
　　“唔……都听你的。”
　　“那我要好好想一想……”
　　江冬阳听得心痒痒的，她正想做些什么，恍然间瞥见了一旁的某个“电灯泡”。
　　发光发亮的“电灯泡”齐星露出了牙酸的表情，她冷不防插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人啊？待会车都开起来了我是出去呢还是不出去呢？”
　　江冬阳：“……”
　　她脸上一红，连忙推开陆明舒——刚刚她真的忘了齐星还在这里。
　　“你可以出去了。”陆明舒面色寡淡，似乎有些不悦。
　　江冬阳轻笑，她顺嘴提到：“嗯……顺便把这些饭菜也带走一下。”
　　齐星装作恼怒的模样恶狠狠道：“我真该在车底是吧？！把我当工具人使？”
　　“好啦，麻烦真善美的小星星帮个忙，这样说可以了吧？”江冬阳笑眯眯地看她。
　　齐星打了个寒颤，嘴角一抽，“寡人这就走，不打扰两位爱妃亲亲我我。”
　　“哎，这就对了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江冬阳笑盈盈地送她出门。
　　等齐星离开后，江冬阳的手机忽然一震，她点开一看，是齐星给她发的微信。
　　「记得补偿我！」
　　「OKOK」
　　江冬阳迅速回复，而后视线移到陆明舒的脸上，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怎么样，想出结果来了么？”
　　陆明舒笑意有些莫名，眼眸深沉，“方法倒是有了，那就是……你不要再出门就行，这样能大大避免事故的发生。”
　　手机又是一震，齐星再次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羊羊，争取做大猛1，你可千万别让我看扁了啊！」
　　江冬阳老脸一红，捂住翘起来的嘴角，发送最后一条消息后就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我当然是大猛1！！！」
　　既是发给齐星的回复，也是对自身的鼓舞，江冬阳攥紧拳头，她竭力压抑住唇边浮起的笑容，装作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陆明舒的话。
　　“如果我不出去工作，那我吃什么喝什么，你养我呀？”
　　“嗯。”陆明舒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我养你。”
　　江冬阳捂住了脸，但作用并不大，因为她的耳尖已经似火烧般通红。


第34章 灵异事件
　　在江冬阳的强烈要求下，她只住院观察了几天之后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生也说了，只有手臂上有点擦伤和头上两个大包注意一下就行，别担心了学姐。”江冬阳无奈叹气，对着陆明舒再次说了一遍这句话。
　　从回到家开始，陆明舒这也不让她做那也不让她做。
　　首先是犯下懒惰之罪的齐星，提出“想吃羊羊做的饭”的要求被陆明舒无情驳回。
　　其次是犯下勤快之罪的江冬阳，笑说“既然出院了那我该去摆摊了”的请求被陆明舒冷漠打断。
　　最后是犯下支配之罪的陆明舒，制止了江冬阳一切行动，言称“先把病养好”——没人敢提出异议，敢开口的刚说话就被冰冷的眼神刺出几个大洞。
　　骨头都快闲出病来的江冬阳终于再次重申自己没事的话语，期盼得到“刑满释放”。
　　陆明舒定定地看着她，沉声问道：“你真想找点事情做？”
　　江冬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没成想陆明舒居然真的点头了，随后有问了一句：“你会剪辑吗？”
　　江冬阳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回答会。
　　“等着，这就给你找点事做。”
　　对于陆明舒离开家门前意味深长的笑容，江冬阳莫名心头有些发慌。
　　随着关门声响起，齐星靠了过来，她一脸八卦。
　　“怎么样，前几天在医院里是不是大猛1了？”
　　江冬阳不动声色，她能告诉齐星那晚上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么？
　　矜持地清了清嗓子，一脸高傲。
　　齐星“噗嗤”一笑，说道：“嘿哟喂，还搞神秘，以我对你的了解，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心虚！”
　　“我心虚什么？”
　　“还说没心虚？眼睛都不敢看我，说吧，是不是0了？”
　　江冬阳装出愠怒之态：“没有的事，只不过就是，没…没做上。”
　　齐星顿时笑得前仰后合：“0也就算了，竟然连那个都没成功，哈哈哈哈——”
　　“别幸灾乐祸了，不过要是真的做上了，我肯定是大猛1。”江冬阳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打肿脸充胖子，她的目光过于直白，就把“你这家伙连对象都没有哪里敢来嘲笑我”这样的话写脸上了。
　　齐星一万个不服，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了，能不知道对面那家伙的脸色到底在述说些什么吗？
　　她挑衅道：“有种你就大声说出来，让方圆百里的大伙儿们都瞧瞧。”
　　“说就说，谁不敢？”
　　或许是某种执着的劲头上来了，江冬阳梗着脖子回复，完全没有了往日那般平淡闲适的模样。
　　齐星哈哈一笑：“对对对，就是要有这股精神头！”
　　“大声说出来！”
　　江冬阳鼓起勇气，放大了声音：“我是大猛1！”
　　“声音太小了，没吃饭呢？再大声点！”
　　江冬阳豁出去了，闭着眼睛，自暴自弃般震声道：“我是！大猛1！！！”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陆明舒一进来就遭到声浪冲击，闻言不禁一怔。
　　她身后似乎还跟着某个人，那个人非常眼熟，是隔壁曾经教过她种菜的大学女生柳莹莹。
　　柳莹莹的嘴唇微微张开，呆滞不动，她大受震撼。
　　“哈哈哈哈哈！”
　　齐星爆笑如雷，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捂住肚子。
　　江冬阳看见刚进门的两人之后，瞬间从脸红到脖子，跟个大番茄似的，她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去代替小区门口的石狮子站岗，从此消失在人世间。
　　齐星缓过劲来，先是瞅了一眼如同石雕一般的江冬阳，再是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露出花枝灿烂的笑容。
　　眼见江冬阳就要开溜，她赶忙拉住她连声道：“就你这娇羞酥软的模样还大猛1呢，瞧瞧，谁回来了，这不是我们大猛1的小娇妻吗——”
　　刀子一样的眼神从齐星身上剐过，笑声戛然而止。
　　……
　　“你们好，我是住在隔壁的柳莹莹。”
　　等到事态平息，柳莹莹向江冬阳和齐星打招呼，她看见江冬阳的时候眼睛一亮，说：“姐姐你好，好久不见啦。”
　　江冬阳冲她点点头。
　　看到这一幕的陆明舒向江冬阳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还没等江冬阳有什么反应，柳莹莹就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听这位姐姐说你们会剪辑，我想来学习，现在来问一下课时和价格。”
　　江冬阳了然，原来陆明舒之前问她会不会剪辑是这个意思。
　　她轻咳一声，回复道：“我只会基础的，如果比较难估计教不了。”
　　柳莹莹：“这个没关系，我就是想学基础的。”
　　江冬阳倒也不会辜负陆明舒的这一番苦心，点头答应了，随即询问了一些柳莹莹的空余时间。
　　“大概六堂40分钟的课就能学会，因为我也不是专业老师，都是基础内容没多难，学费就不收了。”
　　“这哪行？”柳莹莹急道，“你不收我还不放心呢，适当收点吧。”
　　“之前你还教我怎么种菜呢不也没收我的钱？”江冬阳微微一笑，“就当是感谢你的教学。”
　　话说到这里，柳莹莹也就没再拒绝，答应了下来。
　　等商量好时间之后，江冬阳把柳莹莹送到门口，柳莹莹走之前，倒是朝她挤挤眼，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你肯定是大猛1。”
　　这句话又让江冬阳闹了个红脸。
　　太尴尬了，晚上得赶紧想件事情把这份记忆覆盖掉。
　　等走回房内时，她的脸色还有些不自在，瞪了一眼齐星，齐星乐呵呵地瞥了瞥她和陆明舒，自觉地拿着手机上楼。
　　江冬阳气呼呼地坐在陆明舒身边。
　　“大猛1？”
　　陆明舒饶有趣味地盯着她。
　　“学姐！”江冬阳心里再次骂了一遍齐星，破罐子破摔道，“没错，我就是大猛1。”
　　“猛在何处？”陆明舒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渐渐凑近她。
　　江冬阳强作镇定，她的视线飘到了陆明舒的嘴唇。
　　学姐的唇红润柔软，最重要的是香甜可口。
　　江冬阳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抽了一把没出息的自己，仅仅只是看着就很想靠过去了，这怎么能行。
　　她咬了咬唇，凑过去直接吻住唇瓣。
　　轻轻触碰，而后是唇齿相依，舌尖彼此缠绕，呼吸间全是对面之人的气息。
　　良久，两人分开。
　　江冬阳看向学姐，陆明舒脸颊绯红，眼眸中浸润温情。
　　……
　　日子再次平淡下来，江冬阳取回了厨房的主导权，她如同往日一般给陆明舒和齐星做饭，闲下来后偶尔柳莹莹会来到家中向他学习剪辑，而后院种的蔬菜也在柳莹莹的帮助下茁壮生长。
　　江冬阳私下打听了一下，据柳莹莹所言，与陆明舒是偶然遇见的，她打听哪里有剪辑老师的时候被陆明舒听见这才有此一遭。
　　过了几天，在第五堂课下课后已是晚上八点，江冬阳发现柳莹莹有些坐立难安。
　　“怎么了吗？”
　　本着关心的态度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这句话让柳莹莹猝然一惊。
　　柳莹莹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江冬阳心下疑惑，但倒底是别人的事，如果对方不方便开口也就不便继续询问了，她照例送柳莹莹出了房门，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谁料到第二天清晨，还是早上六点的时候，一楼房门传来了“砰砰砰”的拍门声。
　　江冬阳揉着眼睛下楼，后面跟着同样被吵醒的陆明舒和齐星，她开门后发现竟是柳莹莹。
　　柳莹莹眼下黑沉，有些神经质地左右四顾，见到江冬阳开门后赶忙闪进屋中。
　　没等江冬阳询问，她就紧紧拉住江冬阳的手，开口就道：“姐姐，我撞见鬼了！”
　　“啊？”
　　还没睡醒的江冬阳被这句话弄得愣神，很快就清醒过来，她连忙安抚战战兢兢的柳莹莹。
　　“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带着柳莹莹来到沙发处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
　　柳莹莹捧着水杯，神色比起之前要好了不少，不再是那副受惊的兔子一般的模样，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手抓着水杯，时不时就要喝上一口压压惊。
　　头发有些凌乱，还穿着睡衣，也不像之前那样有精致漂亮的妆容，嘴唇干瘪，脸色惨白。
　　“姐姐，是真的，我真的看见鬼了！”
　　柳莹莹在吃了陆明舒递过来的一块面包后，急不可耐地开始讲述她这两天的遭遇。
　　“大概是从前天晚上起吧，我回到家中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当时我还以为是室友发出来的声音——对了，我是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合租的——然后我就去问她们怎么了，结果她们都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盯着我。”
　　“接着是昨天晚上，太吓人了！”柳莹莹发起抖来，声音也变得很小。
　　“因为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两点都还睡不着觉，结果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又听见了某种尖锐的、凄惨的叫声，像极了婴儿的啼哭，有些时候又更像是一个女人在叫，那个声音真的特别渗人！”
　　“我直接就被吓醒了，连忙把灯打开，结果突然什么声音又没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我特别想去上厕所，都怪我睡不着多喝了几杯水，结果自作自受，想去厕所想得不得了，但是厕所在房间外面，我实在忍不了了，只能走出去。
　　“我出房间门之后就立刻冲到大厅电灯开关的地方之间打开灯，好险什么事都没发生，上了厕所之后我只是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不该看这一眼——我看到了后院飘着一个人影！”


第35章 调查
　　柳莹莹说完后直接捂住脸小声啜泣，她实在是怕极了。
　　江冬阳和陆明舒对视一眼，道：“你现在先睡会儿，待会儿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好么？”
　　一夜没睡的柳莹莹点点头，像只惊慌失措的鸟儿，恐惧后的疲劳带出困意，很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三个人避开沙发，来到餐桌上谈论这件事。
　　齐星：“这是什么个情况？难不成还真有鬼？”
　　陆明舒：“不会有鬼。”
　　齐星讶异地看着她，不明白陆明舒为何如此笃定，“我只是说可能。”
　　“不会有。”陆明舒面无表情，神色漠然。
　　江冬阳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学姐应该是…有点害怕？
　　“噗——”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音，怕鬼是什么有趣的新设定啊，以前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回事？
　　见陆明舒空洞的目光扫了过来，江冬阳连忙正襟危坐，正色道：“没错，不可能会有鬼。”
　　齐星没注意到两人的眉来眼去，自言自语道：“那还是很邪乎，又是惨叫又是人影的，要是我半夜起床看见这一幕，估计魂都会被吓掉。”
　　江冬阳用眼神示意沙发上躺着的柳莹莹，说：“喏，那边已经被吓惨了。”
　　齐星看着柳莹莹熟睡的身影露出沉思之色，很快右手一拍左掌，“姐妹们，活来了。”
　　“这种灵异现象正是我们星日月登场的好时候，还记得上次那个书店找书的事件么？我们完美地找到了答案，这次还不是信手拈来。”
　　江冬阳：“……”
　　随口一提的侦探组合还真有排上用场的时候？再说了上次不是自己和学姐把事件始末推理出来的么？而且星日月组合里的“星”是一点没看到作用。
　　或许是江冬阳眼神中的不信任太过直白，齐星轻咳一声，补充道：“之前是在本小姐的指导下顺利完成了任务，接下来也该由我来为两位同志分配任务。”
　　江冬阳叹气：“算了，你说得对。不过这些天莹莹帮我解决了不少种菜上面的难题，帮一帮她就当回报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了陆明舒身上。
　　陆明舒沉默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江冬阳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没关系的学姐，我在你身边。”
　　陆明舒觑了一眼身旁那人有些得意的笑容，淡道：“嗯。”
　　……
　　柳莹莹醒后，见三人说出要帮她查清房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件的时候，立马泪眼汪汪。
　　“姐姐你们人太好了，不过不要勉强啊，要是有厉鬼你们记得赶紧跑。”
　　江冬阳三人跟着柳莹莹来到了15号别墅。
　　别墅的外观和家里很像，只不过较为简陋，前院有些地方被随意地扔了些东西，大多是泡沫板和纸箱，还有一些石头。
　　柳莹莹把三人带到她的房间，说：“我就住在这里，前天和昨天晚上都听见了惨叫，但是我问其他合租的三个人，她们都说没听见。”
　　现在还不到8点，小区里已经有人出入了，但房子中还是一片安静，据柳莹莹所说，她和学校里的学姐们一起合租。学姐中有两人是艺术系的，有一人是大学里毕业的学姐刚刚参加工作。
　　两名艺术系的学姐经常熬夜画画，这个点还没起，而上班的那名学姐估计快要下楼了。
　　“就你一人住在一楼？”
　　江冬阳参观了一圈别墅一楼的环境，发现柳莹莹住在一楼的一间卧室里。
　　柳莹莹点点头，很快又摇头，“我的房间在一楼，不过倒不是就我住一楼。”
　　她指了指客厅里的沙发，继续说：“有时候艺术系的学姐需要赶作业画画，她们有时候选择在阳台那里通宵画完，然后直接到沙发上睡。”
　　“昨天晚上她们在吗？”
　　“不在。”
　　江冬阳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陆明舒开口道：“你带我们去看看昨晚有人影的地方。”
　　柳莹莹紧张地点了点头。
　　江冬阳诧异地盯着陆明舒，她还以为关于这件事学姐定然是不会主动帮忙的，先前那副看似冷漠实则紧张的表情是不喜欢这种闹鬼事件的表现，没想到学姐还是一如既往的面冷心热。
　　虽然陆明舒主动开口帮忙，但在走的时候一改往常雷厉风行的作风，让齐星和柳莹莹先行，停在原地等待江冬阳。
　　江冬阳唇角微翘，她走过去牵起陆明舒的手，没有言语。
　　一行人来到后院，这里堆着更多的纸箱，甚至还有一些堆积的大型编织袋，里面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更有一些形状规整的木板整齐地排列在墙角。
　　江冬阳可算知道前院那些纸箱是什么了。
　　这些都算是柳莹莹口中的艺术系学姐的画具，更贴切来说，应该是创作素材。
　　上面布满了颜料，花花绿绿的风景画和人物画琳琅满目，有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被拼接成为一幅幅别样的抽象作品。
　　江冬阳环顾四周，除去这些东西，后院非常干净，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影。
　　齐星：“你会不会是把这些画里的人看成是人影了？”
　　她走到一副生动的肖像画前面站定，画板很大，纸张有半开，上面画着的人像是素描半身像，齐星站在那里一对比，那画上的人犹如巨人一般。
　　柳莹莹摇摇头，肯定道：“不可能，昨晚上我把客厅里的灯全打开了，外面一片漆黑，我从屋内往外面看，如果看到的是画板的话应该是方方正正的，但是我看到的分明是一个巨大的人影，轮廓很分明。”
　　不得不说，柳莹莹一旦有人在旁边壮胆，现在也没表现出多么害怕，反而思路十分清晰。
　　齐星反驳道：“可是你从屋内往外看的话，什么都看不见吧？会不会是你看到自己在窗户玻璃上的倒影？”
　　陆明舒倒是给出了答案：“不会。小区的路灯从22点开始一直亮到早上7点，从屋内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只不过不太清晰罢了，而且她说的是巨大的人影，如果是自己的倒影，不会是巨大的。”
　　柳莹莹忙不迭地点头。
　　江冬阳道：“能不能描述一下那道人影？”
　　“嗯嗯。当时我吓坏了，没有注意看，但是印象太深刻了，我记得大概有这么高。”
　　柳莹莹回忆着，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就到江冬阳的身高。
　　江冬阳本身1米7，如此看来应当是个成年人，如果是男人的话偏矮，但在南方地区，女人1米7的不多，不过若要是以现在营养条件上来了的情况来讲，中学生的身高有显著提升，1米7的女生越来越多。
　　柳莹莹继续她的讲述：“最恐怖的一点就是，那个人好像没有脖子，而且脑袋只比身体窄一点，对了，身体特别胖，大概有我们两个人那么粗。”
　　是个胖子？
　　江冬阳思索着，那就有可能是个男人，是胖子的话，男人1米7也能说得通。
　　不过确实如柳莹莹所说，的确非常恐怖。
　　代入自身想一想，大半夜凌晨两点，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突然传出凄厉惨叫，不得不去上厕所，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见到一个胖男人阴森地盯着屋内瞧，想想就毛骨悚然。
　　这种恐惧甚至会超过见鬼，因为遇见鬼魂最坏的可能性就是一死，而遇见心怀不轨的人恐怕生不如死，还不如见鬼了呢。
　　江冬阳脑海里奔腾过新闻上看到的各种惊悚报道，连忙对柳莹莹说：“你记得和你的室友们说一下，晚上注意关门关窗，还有去小区物业找保安报备，让他们晚上巡逻的时候多注意来这边逛逛，就说是怀疑有小偷，对了，可以买几个摄像头安装到门前。实在不行要不干脆回学校住吧。”
　　“咱们不是在调查灵异事件么？怎么一转刑事案件了？”齐星挠头，“再说了我们不就住在附近，如果真的有危险人员进来了，我们也很危险吧？咱们搬哪去？”
　　江冬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上面的措施我们也要安排上。”
　　齐星：“……”
　　“好吧，多注意安全我没意见，但是你别忘了，就算外面的人影能当做是某个心怀歹意的人，但是晚上出现的惨叫声是怎么回事？”
　　柳莹莹现在一点都不怕了，反而脑洞大开，“是这栋房子的鬼魂在向我示警？”
　　三人：“……”
　　这姑娘心可真够大的，早上哭着来求救的到底是不是她？
　　柳莹莹说：“其实我觉得外面的那个人影不太像人，先前你们听我叙述可能误会了，那个人影的脑袋有这么大，这不太可能会是人该有的头吧？”
　　她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个大小，和普通人的肩膀一样宽。
　　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柳莹莹很快接通，对面是个大嗓门儿，开口就把在场所有人震了一下。
　　“喂？莹莹？你昨晚又撞鬼了？”
　　柳莹莹哭笑不得，“我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
　　“看到了，我刚醒，没想到一起来就有鬼故事读。”
　　“别闹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可是听你的介绍才住进来的，哪里知道会有这种事？要不是租金交了退不了，我肯定在前天就跑了。”
　　“咦？我先前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你以为这房子的租金为什么那么低？”
　　柳莹莹心中顿感不妙，但她还是颤颤巍巍地问道：“为什么？”
　　电话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然而所说的内容却让柳莹莹心惊肉跳、冷汗直冒。
　　“这屋子是凶宅啊！”


第36章 凶宅
　　“这屋子是凶宅啊！”
　　四月初的早晨，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但是此句一出，在场四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好似被冰冻过一般，冷冽刺骨。
　　柳莹莹先前的胆色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吐出恳求：“我已经够惨了，别再吓我了。”
　　“哎哎哎，我不是故意的，莹莹。”对面的女声显然有些慌张，急忙道，“不就是凶宅么，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你别自己吓自己。”
　　柳莹莹幽幽吐槽：“难道不是你在吓我？”
　　“嗐，我吓你干嘛？我之前给你介绍房子的时候就说过了，这屋子出过命案所以租金低，你当时不还是高高兴兴地搬进去了么？还说什么——真要是有鬼来了看姑奶奶我拳打脚踢物理驱鬼——忘了个干净？”
　　柳莹莹脸色有些讪讪，显然是记起来了。
　　别说，同样是合租，但是能住别墅租金还和外面小公寓价格一个样，是谁都选别墅好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让鬼住边上也不是不行。
　　这是她之前的想法，但是如今真的经历过这一遭，又记起凶宅的事之后，柳莹莹脸上的神色有些绷不住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跟我说说。”
　　她说着，点开了手机的免提键，小声对三人说：“这是我大一开学时帮我拿行李的学姐，认识了之后我听说她在外面住，请她介绍房子，她介绍了很多，我选了这间，就是没想到真的会闹鬼。”
　　四人走到后院的一处小亭子坐下，手机对面传出那位学姐的声音。
　　透过电子信号传输，女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音的声音在太阳底下显得有些阴森。
　　“我大一和大二的时候在这栋房子里住过，当时是一名学姐介绍我来的，和你现在的情况一样。”
　　……
　　我看着眼前这栋别墅，想了想手机里的预算，问学姐：“租金怎么可能这么低？房东是不是耍人的？还是有什么隐形收费？”
　　学姐和我同一个专业，我们都是学新闻的，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她应该不会骗我，我所想的是她会不会被房东给骗了。
　　学姐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我求她不要再故弄玄虚。
　　“你真想知道？”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鬼魂。
　　我点头。
　　“就在不久之前，这里死过人。”
　　我瞪大了眼睛，企图从学姐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对方严肃的表情告诉我——她是认真的。
　　“什、什么情况？”
　　我抑制不住好奇心，问她。
　　学姐做出思考之状。
　　“你看前段时期的新闻没有？有人冲到小区内砍杀三人的那条。”
　　听她提及，我有了印象。
　　学新闻专业的，必然有一个考点是新闻价值的五要素，分别是时效性、重要性、接近性、显著性、趣味性，其中的接近性指的是新闻事实令人关切的特质。
　　地理、心理、年龄、利益等相关方面的接近，一般情况下，离读者身边越近、关系越密切的事，更容易获得读者的关注，新闻价值也就越大。
　　打个比方，美国频繁发生枪击案，看到这条新闻的中国读者不会多么关注，但是如果中国某地发生了枪击案，中国读者阅读这条新闻之后关注的程度必然大于美国发生的事件。
　　放在地域上亦是如此。
　　隔壁省发生的杀人事件和本地发生的杀人事件，一般人都会关注本地的。
　　前段时期发生的这起杀人事件，这块地方直到现在都还有人谈论。
　　作为新闻专业的学生，老师在当时专门以此为例来讲课，布置的作业都是以“报道身边发生的事”为题。
　　班上的大半部分同学针对这件案子写了几篇作业上交，而我是因为大家都在报道这件事反而觉得没意思，选了四号线开通的选题来写。
　　现在听学姐一说，我立马回想起那桩惨案。
　　一个男人冲入小区，杀害一名女子之后转而追砍另一名男子，遭到男子反击，两个男人重伤，送到医院不治而亡。
　　“你是说…这栋房子就是案发地？”
　　“对。”
　　我抬头看去，明明是大白天，却觉得寒意彻骨，眼前高大的别墅如同一只巨兽，大门就是巨兽的嘴，等待我进去它就能饱餐一顿，碾碎我的脊骨，吞噬我的血肉。
　　……
　　“嗨呀，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住进去什么事都没发生，现在怎么可能有事？咱们要相信科学。”
　　电话那头的女人给出了最终结论。
　　柳莹莹哭丧着脸，“你不说还好，越说我心里面越凉，可能真的没事现在也要有事了。”
　　女人安慰了她一番，之后结束了通话。
　　亭子中坐着的四个人互相对视，一时间陷入安静。
　　江冬阳恍然大悟般说道：“三年前么……原来是这样。”
　　齐星一惊：“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江冬阳摆了摆手，“不是这件事，只是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什么？”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吗？”
　　“休闲养生？”
　　“……我住在这儿是因为家里在这里买了房。”
　　“好一个放生矿泉水——说了跟没说一样。”
　　江冬阳：“……”
　　她咬紧牙关，努力不去揍那个说相声的家伙。
　　稳了稳心神，继续说：“我问我妈，这里房价一看就不便宜，为什么要买，她提到了房子是三年前买的，那时候原房主急着出售，价格比其他房子都低。”
　　“现在我知道了，估计就是因为这件事原房主才急着以低价出售吧。”
　　陆明舒在一旁说：“发生凶案的是15号别墅，你之前说你家的房屋原房主没在这里住过——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发生凶案不是他的屋子，为什么要低价出售？”
　　江冬阳皱眉道：“确实……不过我听我妈说那人是做生意的，估计很忌讳这种事吧，觉得不吉利之类的，所以才卖房子？至于为什么知道……不清楚，或许当时他从哪里听说的？”
　　齐星等她说完，开口说：“这不重要！我们跑题了，重点是这栋别墅里到底是不是发生了灵异事件！”
　　是啊，她们来帮忙的初衷还没完成呢，惨叫和人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还真是三年前的死人变成厉鬼了？
　　江冬阳甩去头脑中不切实际的想象，灵光一闪，提议：“从三年前的那起事件查一查？”
　　“怎么查？”
　　“之前莹莹的学姐说了，这是三年前的案子，这种事件肯定会有新闻报道，查一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三年前？网上能找到吗？那时候春江区都还没从洛山区中分出来，属于洛山区的新闻报道不知道有多少，怎么找？”
　　“当地会有纸媒报道，或许该去区里的图书馆看看？”
　　“图书馆一般会清理的，三年还是有点久了。”
　　听到三人的讨论，柳莹莹忽然眼睛一亮。
　　“图书馆！”她兴冲冲地说，“我们学校有发行校刊，一般一个月一次，就放在图书馆门口，学姐她说一般都是新闻专业的人在写，这么大的事件当时肯定写进校刊了！”
　　江冬阳：“校刊一个月一次吗……那么只需要知道发生在几月，就能够找到报道了。”
　　说着说着，几个人把这件事定下来。
　　这几天柳莹莹决定回学校去住，找学姐打听三年前的那件事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而江冬阳则提出她可以帮忙去图书馆看看，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她们说完话正要离开的时候，房子的后门被打开，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出现在四人的眼前。
　　近乎有两人宽的肥胖身躯顶着一个巨大的圆球脑袋，雪白的躯体沾着一些污渍。
　　庞大的身躯后面探出一个脑袋，那人长发被扎起披到右肩，一双眼睛疲惫无神，眼下一片青黑。
　　“莹莹，你在后院？”女人问道。
　　然后继续搬运抱着的物件，一边走一边喘气。
　　柳莹莹脸色微妙地看着她把东西放在花坛上边，回想昨晚的遭遇，一时间欲言又止。
　　这玩意儿和她描述的昨晚出现的人影一模一样。
　　现在一看……这不就是一个人偶服吗？！
　　“学姐……这是？”柳莹莹指着人偶服开口询问。
　　“这个啊，”那女人浑不在意，不如说因为睡眠不足现在眼神一片死寂，“我昨天捡到的好东西，正好用于这次作业，不过还得再改改。”
　　柳莹莹明白了，这东西和满院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以后都会成为艺术系学姐的作品，她吞吞吐吐地问道：“昨晚上你放院子里了？”
　　“对啊，你怎么知道？”艺术系学姐的死鱼眼有了波澜，“我凌晨才回来的，你看到了？”
　　“没……不是，但今早为什么不在？”
　　“哦，昨晚我还在赶作业呢，结果听到楼下有动静，我怕晚上风太大把这东西吹到地上——虽然有点脏但不能让它更脏吧——我就把它搬上楼，还画了点东西，你看看怎么样？”
　　学姐手指着的方向，人偶服脸上有一个写实的幸福微笑。
　　……有点渗人。
　　柳莹莹吞下这句话，挤出笑容说了一声“很好”。
　　江冬阳三人面面相觑，案子好像……破了？


第37章 真相
　　午夜出现的莫名人影其实是人偶服。
　　艺术系的那名学姐零点回家把人偶服放在后院，回到房间画画，两点的时候柳莹莹起床上厕所看见外面的人偶服误认为是有鬼，随后听到动静的学姐下楼把人偶服搬回房间——基本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然而那声只有柳莹莹一人能听到的惨叫依然没有解决。
　　江冬阳还是决定继续查下去。
　　……
　　冠平科技大学，春江校区，东路图书馆。
　　根据柳莹莹的新闻专业学姐提供的消息，案件发生在三年前的四月。
　　江冬阳和陆明舒此时正站在图书馆三楼的报刊阅览室内，一进去就能看见陈列的校刊。她们按着日期找到案件发生时的校刊，封面醒目地印着一行大字：春江县一小区发生命案男子持刀行凶致人死亡！
　　翻开校刊，这篇报道占了大半篇幅，江冬阳仔细翻看了一遍，案件的详情被写得一清二楚。
　　起因是异地的一对情侣吵架，女方就租住在天御水岸小区15号。男方怀疑女方出轨，没打招呼就来到女方住的别墅内，两人发生争吵，在厨房内拿刀互砍，女方被刺当场身亡。恰好租住在这里的另一名男性从外面归来，受伤的犯罪嫌疑人持刀追砍男性青年，青年身中数刀，被追至隔壁院落求救失败，展开反击，夺刀刺中嫌疑人，两人被送入医院抢救，最终不治身亡。
　　江冬阳指着报道中的一处文字说道：“看这里，‘小区保安声称犯罪嫌疑人诓骗他才放嫌疑人进入小区，业主对此感到不满认为物业是在推卸责任’，难怪当初停车场事件的时候那个物业工作人员那么排斥我们叫警察来，原来还有这一茬。”
　　“嗯。”陆明舒颔首，“想来就是因为那次事件才让住户们联合起来更换了物业，现在的物业制定了规则，即‘不是本小区的人禁止进入，如要进去需要登记并出示证明’，看来原因就在于此了。”
　　江冬阳脑海中浮现起那名物业工作人员张天祥的话：“三年前，天御水岸小区出了一件事，那件事让业主们联合起来换了新物业。”
　　又想起自家房屋的原房主，因为被追砍的青年跑到隔壁求救——这个隔壁会不会就是16号别墅？16号别墅常年没人在家，求救失败，受害者和嫌疑人在这里展开搏斗，最终双双倒地。
　　当时的情况一定很惨烈，后院满地都是鲜血，两个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路过的小区居民报警后，警察肯定要通知16号别墅的房主。
　　正是因为在16号别墅也死过人，这里也可以说是案发现场，所以原房主才急着以低价出售。
　　一切都串了起来，倒是搞明白了现在的物业为什么规矩这么严格和自家房子价格低的原因。
　　等看完这篇报道，两人走出图书馆，在学校的操场上漫步。
　　“案件并不复杂，但和我们想查的东西没什么关系。”
　　“现在人影的问题解决了，那么那道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走在塑胶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人群青春洋溢、自信飞扬，不过她们却在讨论与这种阳光氛围截然相反的事。
　　江冬阳拉伸着手指，尝试重新分析一遍，“让我想想……肯定不可能是闹鬼了，有声音不奇怪，奇怪的是莹莹的描述——惨叫声，而且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
　　“首先第一点，惨叫声。她的形容是有时候像是婴儿啼哭，有时候又像是女人的声音。”
　　“别墅与别墅之间不说隔着多远吧，但好歹有段距离，不像是高楼小区那样楼上拉一下椅子楼下听到噪音这般声音有如此穿透力。所以其他别墅中传出的婴儿哭或者女人说话之类的可能暂且排除掉。”
　　“其次，她说只有她一人能听到。假设与她同居的三人说谎，她们都听见了但是不告诉她，理由是什么？单纯吓一吓她，有什么必要吗？莹莹说她们四人的关系就是普通的室友关系，从来没有得罪过谁，不存在矛盾也就不存在什么故意惊吓。以三人没有说谎来看，是否会是熟睡之际没有听见？”
　　“上班的那个人作息正常，睡着了没听见有很大概率。其他两个艺术系的人，经常熬夜画画，没听见有点说不过去，而且那天晚上那个抱人偶服回来的人明确说了她在楼上画画，依然没有听见什么惨叫声，只听见了楼下莹莹去上厕所时开门关门的动静。”
　　“那么这个‘惨叫声’到底从何而来？”
　　江冬阳细细捋了一遍有关“惨叫声”的始末，皱眉沉思。
　　陆明舒在一旁没有搭腔，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在平整的塑胶道上，让江冬阳不至于想着事情不看道路走到草地去。
　　前方不远处有几名女大学生蹲着围成一团，走进了才看到她们在瞧些什么。
　　人群的中心是一只卧倒在草地里的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摇尾巴，面对学生们的抚摸露出肚皮。
　　“这流浪狗好肥！”
　　“叫什么流浪狗，这是学长！”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一边聊天一边摸狗，大黄狗眼睛都舒服得眯起来了。
　　陆明舒停住了，她看着黄狗若有所思。
　　江冬阳被她牵着，见她不动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脸莫名。
　　陆明舒轻声呢喃出两个字，江冬阳一时没有听清。
　　“什么？”
　　“流浪…”陆明舒回看她，“你说那声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会不会是流浪猫的叫声？”
　　别墅之间有距离，肯定不会是别家别墅的婴儿传来的声音，那么什么声音的主人会在小区内通行无阻呢？
　　流浪动物不止是在小区，在各个街头巷尾都能看见，小区因为居民的投诉会赶走流浪动物，但猫狗都是跑都快又身形小的动物，人的脚力赶不上，又没办法到犄角旮旯里捉，久而久之，只能赶走一些明面上能看见的，有些躲得好的猫猫狗狗很会挑时间出来觅食，找到垃圾桶里剩菜剩饭饱餐一顿。
　　母猫的发情期里3-5月是一个区间，而处于发情期时会发出叫声，那声音像极了婴儿的啼哭。
　　经过陆明舒这么一说，江冬阳憬悟道：“所以，那声音是猫叫？”
　　“但是，就算是猫叫，为什么只有莹莹一人能听见？”
　　“这个么……或许那只猫在隔音比较好的地方。”
　　听着这看似矛盾的话语，江冬阳毫不掩饰她的疑惑。
　　陆明舒道：“一人能听见，三人听不见，她们之间的不同在哪里？”
　　江冬阳快速回想她与柳莹莹的交谈。
　　别墅里住着四个人…对了，是居住的地方！
　　她想起来了。
　　四个人中，只有柳莹莹一人住在一楼，其他三人都住在二楼。
　　也就是说……
　　江冬阳豁然开悟，她大声道：“猫在地下室！”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其实当时只要再想想估计就能知道答案了，但是就是因为所谓的“凶宅”扰乱了视线。
　　事不宜迟，既然有了最像是答案的猜想，两个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小区。
　　江冬阳给柳莹莹发了一条信息，柳莹莹当即回复：“我马上就回去看看。”
　　三十分钟后，三个人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房门。
　　一进去便是一股阴凉的感觉，灰尘密布，按下灯光开关，电灯闪了两下亮起昏暗的光线。
　　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杂物储藏室，乱七八糟的物件散落一地。
　　破旧的衣柜、成堆的杂志、不知道用处的不锈钢条状物，一些乐器，架子鼓、吉他、贝斯，还有堆放散乱的木板和木条，以及一些塑料布凌乱地搭在木板上方。
　　柳莹莹打开手电，光束笔直地照耀在布满蜘蛛网的木板上。
　　正当她把手电筒移到木板下方时，一道闪电般的身影从中窜出。
　　“啊！”
　　柳莹莹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陆明舒眼疾手快地关上了地下室的房门，那道小小的身影见远处的光亮处被封闭，迅速调转方向，朝着上方的通风口跑去。
　　路途中经过一众乐器，爪子勾住吉他的弦，发出一阵牙酸的尖锐响声。
　　江冬阳刚想伸手拦截，被陆明舒的一声呼唤停下脚步。
　　那只灰扑扑的橘猫冲出通风口，跑没了影儿。
　　陆明舒来到江冬阳身边，“别伤了自己。”
　　“嗯。”江冬阳点点头。
　　这类流浪猫身上携带着不知道多少病菌，想要救助也不能不顾自身安危，没有保护工具的话还是不要徒手去捉。
　　江冬阳打量着那道通风口，是个几根不锈钢管子拦着的小窗户，她说：“那只猫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陆明舒捂着口鼻，朝前方扇了扇灰尘，蹲下身去看木板的下方。
　　“这里有一些旧衣物，还有一些吃剩的骨头，应该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柳莹莹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臀部，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说：“应该还是会回来的吧。”
　　江冬阳点点头，“嗯，那就等它再来，之后我们再试试看能不能捉到。”
　　她看向柳莹莹，说：“谜题彻底解开了，这下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从刚才猫经过乐器的过程来看，柳莹莹曾经听到的像是女人惨叫的源头已有了答案。
　　即是猫爪勾到琴弦发出的响声。


第38章 不明文字
　　“咱们是不是快散伙了？”
　　下班后从江冬阳和陆明舒口中得知事件已经完美解决的齐星双手合拢，架在鼻梁前方，只差一副能闪出白光的眼镜。
　　她皱眉低语，“为什么又没有我的戏份？！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快进到分行李回高老庄了？”
　　江冬阳默默看着她，没有搭腔。
　　而陆明舒在面对江冬阳之外的人都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压迫力十足，看都没看齐星一眼，盯着电视节目神色肃然。
　　齐星没绷住，大声道：“好啦好啦，我就是羡慕你们周末不用上班，怎么每次都挑我不在的时候完成？打游戏呢还有蹭经验一说，我这游戏都没登上你们就通关了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说法。”
　　江冬阳呵呵了一声：“下次一定。”
　　齐星：“……”
　　江冬阳：“不过嘛，这事件还是有后续的，就看你愿不愿意接了。”
　　齐星眼睛亮了，“什么什么？”
　　“把那只猫找到，莹莹说她想养。”
　　“这我哪去找？”齐星一脸莫名其妙。
　　“你不是想做任务吗？后续任务就是这个，能够收获NPC柳莹莹的感谢，游戏就通关了。”
　　“可是这奖励有什么用？”
　　“唔…‘星日月’组合经验值+100？”
　　两个人说着没营养的话，江冬阳一边应付齐星，一边在平板上划拉着，她还没放弃摆摊计划，手指上下翻飞，计算着开业费用。
　　说着说着，只见齐星猛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猫在哪了！”
　　对于这声惊呼，江冬阳惊讶地看着齐星。
　　齐星：“哼哼，我这不还是有点用的嘛。”
　　江冬阳：“别卖关子，赶紧说。”
　　“自从陆明舒来了之后，你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羊羊。”齐星委屈地低头。
　　江冬阳挑了挑眉，随即柔声道：“齐大侦探，不知有何见解？”
　　齐星变脸速度极快，嘿嘿一笑：“像这种找到地方的流浪猫除非是威胁到它生存了，否则是不会轻易变更地点的，所以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回到隔壁地下室去。”
　　“那么这段时间内它一定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就比如说，”齐星伸出食指，指了指地下，“我们这里的地下室。”
　　江冬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不过面色一凝，她似乎、好像、大概…从来没进过自家地下室？
　　“我们家地下室……对了，我没打开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来到电视柜的前方蹲下身，打开抽屉找出一串钥匙。
　　“要不要去看看？”江冬阳招呼坐着的两个人。
　　在靠近楼梯的最左边尽头，有一处向下的阶梯，那里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江冬阳当初在收拾房子的时候直接忽略了，反正也不会在那里住，懒得打扫。
　　一行三人来到阴森森的下行楼梯口，面对如同深渊一般的长长廊道，齐星咽了口唾沫，颤抖道：“这、这该不会是什么恐怖副本的入口吧？”
　　江冬阳没理她，走下楼梯来到地下室的门前，掏出钥匙一个个试过去，最终惊讶地发现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房门。
　　她皱了皱眉，说：“不应该啊，我妈跟我说的是她把所有的钥匙都给我了。”
　　齐星点亮手机里的手电筒，弯下腰去查看锁孔。
　　“要不撬了吧，我看这锁一砸就开。”
　　江冬阳再次试了一轮之后还是没能打开，只能采纳齐星的建议。
　　但锁并未如齐星所言一砸就开，那锁很结实，三人商量了一番，认为直接从木门下手比较方便。
　　最终江冬阳找来了她之前清理前院所用的砍柴刀，“框框”砸了几下把铁锁边缘的木头敲掉，然后物理意义上地破门而入。
　　一股沉重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话说我们为什么不叫一位开锁师傅来？”
　　齐星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江冬阳和陆明舒同时脸色一黑。
　　砸门不就是你提出来的吗？！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别开了视线。
　　以前那分析推理精彩万分的聪慧头脑根本没派上用场，肯定是齐星这家伙在旁边降智光环太严重的缘故！
　　不管怎么说，门算是打开了。
　　等散了散味儿，三人举着手电筒往下深入。
　　走过木门后还有一段向下的路，接着是一堵墙壁，拐弯之后豁然开朗。
　　江冬阳试着按下电灯开关，竟然有用，而且灯光还非常明亮。
　　房间并不狭窄，反而有些空旷开阔，里面同样堆积着一些杂物。
　　不像是隔壁那样堆放得乱七八糟、毫无条理，反而非常整齐。
　　大部分都是一些破旧的家具和电器，有坏掉的微波炉、快要散架的自行车、被拆卸的木门、床头柜，甚至还有车辆后方的保险杠。
　　“这是……”
　　江冬阳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你问我？这不是你家么？”
　　“对哦，这是我家。”
　　“……”
　　江冬阳绕开无语的齐星，来到这些家具面前挑挑拣拣，说道：“我家买了房子之后就出租出去了，估计这些东西是前租客的。”
　　齐星兴致盎然，“那么那道锁可能是那个人自己换的？会不会再这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陆明舒帮她搬开一些电器，用手拍了拍，说：“应该都是坏掉的。”
　　“对了，咱们不是来找猫的吗？”齐星抬头看向墙壁上方。
　　那里有几根不锈钢柱子竖直着形成如同监狱一般的栏杆，只不过还有一层网格细密的铁丝严密地挡住了整扇窗户。
　　“看来是不在这里了，猫进不来。”江冬阳摇摇头，转而继续清理脚下的道路。
　　很快，她来到一处床头柜前，那床头柜并不像其他物件一样破烂，反而很新，表面还搭着一层防尘布。
　　掀开防尘布，平台面光洁白净，只有左上角的白漆掉了色，露出坑坑洼洼的虫蛀木头。
　　打开抽屉，江冬阳竟然在里面发现了几本书。
　　“呃…出版画集……旅游攻略…”齐星把书籍拿远，避免翻开的时候灰尘飘到嘴里去，脖颈后仰，眯着眼睛念出书名。
　　江冬阳见书籍被拿开，在第二格抽屉里找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下面还有一个望远镜。
　　“唔…12月5日，小雨，在公司打牌被老板发现了，肯定是有人告密，舔狗不得好死，迟早都得挂路灯上！”
　　江冬阳拿出笔记本随便翻了一页，读了一句后就笑出了声。
　　“看来是那个人的日记本。”
　　她把笔记本递给陆明舒，正巧这时齐星转身，没拿稳的本子“啪”地一声落到地面。
　　本子中掉出一张纸和一个扁扁的物件来。
　　那东西似乎是金属制的，圆圆的一个环儿，咕噜噜滚远了。
　　三人的视线随着圆环移动，最终陆明舒捡起了那东西。
　　是一枚戒指。
　　江冬阳拾起飘出来的纸张，展开后发现还挺大的，那是一张地图，用油性笔在中央圈出了一个圆圈，上面还写着一些字母，有些潦草看不太清楚。
　　“N m… t…ro p…ù prez…o”
　　这串乱码一样的字母江冬阳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到底写的什么，只能从龙飞凤舞的字迹中找到一些熟悉的字母。
　　她复又去看地图，地图上全是中文，正中间的标题清楚地写明了地图标示的位置：高天市岳源县高峰山。
　　齐星感兴趣地说：“这些是什么？”
　　“不知道…前租客忘记拿走的东西？”
　　“他是要去旅游吗？”
　　齐星露出深思之色，江冬阳看着颇不习惯，就在这时，齐星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
　　因为这家伙的面色是少见的严肃，江冬阳也收紧心神，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这该不会是…藏宝图吧？！”
　　江冬阳：“……”
　　没完了是吧？版本号都更新两轮了怎么还搁那儿惦记着藏宝图呢？
　　齐星一点也没察觉到江冬阳的沉默有什么不对，她振振有词：“你们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的是一个望远镜，笔记本里面还夹杂了不明文字标注的地图，甚至还有戒指，我们解决了这么多事件，接下来就该进到探险任务里了。”
　　面对齐星的胡说八道，江冬阳选择长叹一声。
　　陆明舒拿过齐星手上的笔记本，快速翻阅了一遍，竟然从里面翻出了几张纸币。
　　齐星一看更来精神了，她目光炯炯，盯得江冬阳心头发毛。
　　江冬阳看着那几张纸币也很懵逼，她接过陆明舒从本子中拿出的纸币数了数，一共四百一十三元钱，有零有整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齐星一脸兴奋。
　　“出发？”
　　“找宝藏啊！”
　　“……”
　　江冬阳甩了甩手上的钱，叹气：“今晚就出发。”
　　“真的？”
　　“嗯，真的。”
　　“去哪里？地图上标示的高峰山么？”
　　“百业商城五楼。”
　　“嗯？”
　　“用这笔钱去吃顿火锅，”江冬阳露出死鱼眼，“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第39章 地铁
　　红油火锅咕噜噜地冒出一个个泡泡，赤红的锅底涌起沸腾的涟漪。
　　“可以下菜了。”
　　江冬阳一边说着，一边把鸭血往锅里倒。
　　说到就做到，对于笔记本中夹杂着的纸币，江冬阳毫不客气地占用了，三人在傍晚来到百业商城楼上，找了一家客人最多的火锅店坐下。
　　那位前租客已经离开，留点钱给后来者吃吃喝喝，她已经在心里感谢过了。
　　一边往锅里下虾饺，齐星一边叨叨：“你们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那地图么？”
　　“就是一日记本有啥好奇的。那地图说不定就是别人旅游规划的路线。”
　　“可是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怎么说？”齐星不满意这个答案，有些不服气地道。
　　因着这句话，江冬阳还真转动了一下她的脑袋瓜。
　　“哦，前租客好像是做翻译工作的。”她记起了父母当时的闲聊，“所以应该是哪国的文字吧，但肯定不是英文。”
　　虽然字迹非常潦草，但有一个字母上头标注了音标一样的东西，她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红油火锅因为倒了很多食物下去，沸腾的表面又平静下来，偶尔冒出几个泡泡证明天然气有在工作。
　　江冬阳倒下最后一盘鲜鱼，搅拌刚刚做好的油碟。
　　虾抽、葱花、蒜沫、香菜、折耳根、豆子、小米椒、牛肉沫……溢满香料的香油，最重要的是有大大的一勺耗油，江冬阳几乎把能加的东西都加上了，整个碗里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红的、白的、绿的、黄的，还有黑色的，全都混杂在一起，香味四溢。
　　这下她才有精力去应对齐星的问题，顺便提出自己的见解。
　　“那本日记就给你了，里面的戒指和地图也都给你，你可以自己琢磨琢磨。”
　　“虽然看别人日记不太好，但我听我妈说前租客是出国了，估计已经不会回来了，你就当是NPC的支线道具，要是没兴趣记得放回地下室。如果哪天别人找上门来，顺道把钱还了就是，没来就当是天降横财。”
　　她乐呵呵地喝着饮料，本来嘛，在自家搜出几百块钱还是挺让人高兴的。
　　很快，火锅再次沸腾起来，一些较快煮熟的食物浮上表面，三人纷纷下筷。
　　吃火锅这件事就顾不上什么形象，往底料里逛过一圈的食材再经由蘸料一倒腾，冒着热气香气十足的各色菜品直叫人把舌头都要吞进去，麻辣鲜甜，味美酱香，无论是荤菜还是素菜统统都入了味，吃起来让人大汗淋漓，直呼过瘾。
　　白雾弥漫在众人眼前，火锅咕噜噜地发出声响，一盘盘菜被倒入锅中，又有一双双筷子伸入锅底。
　　一顿饭大概吃了两个多小时，齐星抱着肚子不顾形象地仰头瘫倒，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吃不下了…我吃不下了…”
　　江冬阳艰难地起身去结账，她也有点吃多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本来胃部就不太好，还吃这种油辣都重的晚饭，估计之后一周内都得在清汤寡水中度过。
　　但…吃火锅不吃辣的能叫吃火锅吗？！
　　敢点鸳鸯锅的都是懦夫！
　　虽然是爆论，虽然陆明舒明显在吃之前询问过她的身体状况并且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江冬阳无论如何都忍不了吃火锅的时候不放辣椒。
　　心虚地别过陆明舒的眼神，江冬阳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完全没关系。
　　晚饭虽然吃得挺久，但她们出来得早，到现在才过晚上七点，在齐星的强烈要求下，一行人进入地铁，打算去区中心逛逛。
　　晚上七点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但作为发展中的新区，春江区仍然有许多现在才下班的上班族，更别提直到晚上九点还灯火通明的中心商业区了。
　　地铁内不说人挤人，不过坐的位置那是一个没有，或是睡觉、或是看书、或是玩手机，坐在座位上的人大多都露出疲惫之色，而站着的人也没好到哪去，除去一些打扮得青春靓丽光彩照人的年轻人之外，大多数人都倚着栏杆或是墙面，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瞧。
　　陆明舒拉着江冬阳的手，经过几轮来往人群的拥挤好悬没挤出去，齐星没那么好运，被进门的人群裹挟着越走越远，直到来到另一座车厢尽头才再次拨开人群回来。
　　还没等她心有余悸地站稳，地铁就开动了。
　　好在地铁平稳，速度虽快，但不至于让人摔倒。
　　江冬阳被陆明舒揽着，刚吃过晚饭，肚子饱了生出困意来，迷迷糊糊之间感受到地铁几次停留几次行驶，摇晃中都是陆明舒抱着她。
　　“困了？”陆明舒在她耳边轻声说。
　　江冬阳摇摇头，揉了揉眉心。“没有，待会到地方了出地铁吹吹风就好。”
　　但是这没能阻挡陆明舒偏头寻找空座的动作，江冬阳拉了拉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正当这时，地铁再次停靠，江冬阳抬头去看显示屏，发现还有四站才到中心广场。
　　也就是在这一站，许多背着背包，穿着整齐的人纷纷下车，空出不少座位，不过还没等两人有所动作，就见到上车的年轻人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车厢，迅速把位置填得满满当当。
　　江冬阳：“……”
　　好吧，是她没反应过来迟缓了，反正也没几站，不坐就不坐。
　　不过正是因为对座位的关注，她才察觉到身旁的陆明舒似乎盯着某个方向看。
　　顺着视线看过去，陆明舒的目光落在一个靠最外边坐着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穿着层层叠叠纷繁复杂的华丽衣装，如同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小姐，江冬阳歪头思考了一下，这种风格的服装好像是叫“洛丽塔”？
　　她不熟悉，对别人穿什么没意见，不过当看见陆明舒的目光集中在那人身上的时候，脸色就有点微妙了。
　　“学姐？”
　　陆明舒看了过来，迎上江冬阳探究的眼神。
　　没等江冬阳开口询问，陆明舒就道：“那个女孩…待会我们多注意她一下。”
　　“嗯？”
　　听陆明舒这么说，江冬阳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虽然这类与他人不同的服装风格的确引人注意吧，但现在的年轻人多的是穿着汉服、COS服满大街乱跑的，放在四五年前可能路人都要惊诧一下，但现在稍微大一点的城市里大家都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春江区改为新区后，很多老板被政策吸引前来开设公司，年轻公司找了一大批年轻人，现在正是青春活力昂扬向上的时候，人们穿什么服装也不是太稀奇的事，学姐为什么要单独在意那个人？
　　江冬阳朝那边投去隐晦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名女孩的确有些奇怪。
　　年轻人上了地铁不是玩手机就是和朋友聊天，再不济也会睡觉亦或是发呆，但那名女孩非常奇怪，她的双手紧紧抓住座位旁的栏杆，身体也倚靠着那片挡板，眼睛直直盯着地面，像是要瞧出花来。
　　最要紧的是，她的嘴里好像在说着什么，嘴巴一直在动，但身边坐着的人一无所觉，她像是在不发出声音一般自言自语。
　　陆明舒轻轻说：“她很紧张，没有和人有过视线接触，身体在颤抖。”
　　江冬阳明白陆明舒之前说的多注意一下那女孩是什么意思了，陆明舒她是在担心那个女孩。
　　女孩穿得整洁干净，证明了她家境不错，但表现出来的怪异举动明显与常人不符，江冬阳怀疑对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既然看到了，她也不会无视，打算等乘务人员巡视到这里的时候跟他们说说，能帮一帮那女孩便好。
　　进入地铁的人，一般看见没座位就会在原地找个地方站着了，少有人执着地满车厢乱走去寻找座位，原因很简单，进地铁的站口又不止一个，别的车厢肯定也有人把座位占了，与其浪费那个精力还不如在原地等等看下一站有没有人下车。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隔壁车厢中有一名大爷像是在地铁中散步一样走过来，眼睛先是四处瞅瞅有没有空位，再是转悠着继续往前走。
　　等走到这个车厢的时候，他突然变了动作，拿在手里的拐杖杵在地面上，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江冬阳皱眉，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大爷在那名穿着精致的女孩身前停下了。
　　“小女子，起来给我让个座。”
　　理直气壮的声音听上去精神气十足，一点也没有求人商量的态度，反而十分傲慢，让周边的几个人都诧异地盯着大爷看。
　　被要求的女孩没有动弹，但江冬阳从这个视角看到，那女孩的手指握住栏杆时更紧了一点，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眼睛仍然盯着地面。
　　半天没声响，再加上周遭的人开始对这边指指点点，大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用那根拐杖敲了敲女孩的小腿，不客气地大声道：“起来给我让个座，尊老爱幼不知道啊？”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露不悦盯着事件发生地瞧。
　　女孩抖得更厉害了，但是仍然没有让座的意思。
　　就在大爷恼羞成怒地想要大闹的时候，女孩身旁坐着的某个男人伸出手来，死死抓住那根拐杖。
　　大爷愤怒的视线看向那名男子。
　　男人很年轻，穿着白T恤和泛白的牛仔裤，抓着拐杖的手没有松开，眼神十分冰冷，他说：
　　“你怎么不叫我让座？只会欺负小女孩是吗？”
　　有了人带头训斥，周边的人群也开始高谈阔论起来，嗓门逐渐变大。
　　“为老不尊的老东西！”
　　最大的一声冷哼出自齐星，此言一出，车厢内所有人都朝她望了过去。


第40章 老贼
　　和平年代，人们生活中遇到的不平之事可以诉诸法律解决，但有些事情公权力不好介入或是介入不了，那么根据不同的境遇，当事人会产生不同的做法。
　　而出现公权力无能为力的情况，其中有一部分被放在网上大家口诛笔伐——警察和稀泥。
　　人手不足，所以有些人会随便应付。
　　不认真工作，遇到困难轻易放弃，愧对党和国家的栽培。
　　认真工作了，但是收效甚微，群众倒打一耙致使执行者灰心。
　　……
　　种种情况，不一而足。
　　但是，在进入公权力介入之前的一步，就是民众之间矛盾激化，不同人有不同想法，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同解决方式。
　　有警察介入调解算是好的一类，因为产生矛盾的双方无论谁对谁错，都有“求助警察能够得到解决”这一观念。
　　然而有些群体的表现让人觉得报警没必要，不报警又太憋屈，就是现下这样的状况了。
　　在齐星的冷嘲热讽下，那老头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地开始群体扫射：“现在年轻人都没大没小的，看见老年人一点礼貌都没有，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老东西骂谁呢？”齐星直接打断对面施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您穿得好，还打人呢，就知道欺负小姑娘，为老不尊，瞧瞧，多讲究呢！”
　　在齐星说完后，围观的大部分人中，有些人眼睛盯着手机，但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忍了忍笑意，有些人更加直接了，一双眸子妥妥写着“八卦”二字，看热闹唯恐不嫌事大地笑出声。
　　而人数较少的部分中年群体，先是皱了皱眉，接着就要开口劝和。
　　或许是直白的笑声惹怒了老头，他抓起手上的拐杖就要朝齐星敲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齐星反应非常灵敏，迅速躲过了那一击，但旋即身形停顿，直接倒地。
　　“哎哟，我好疼——”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倒在地上的女人正在认真演戏，所有人都愣住了。
　　“待会下车跟我去医院走一趟吧，”齐星完全没有丢脸这个概念，反而越说越起劲，“反正我哪哪都疼，车上人都看见了是你打的，赔钱！”
　　面对齐星先发制人的“讹人”之举，终究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起哄的人哪里都不嫌多，有人开口就扣帽子：“你完喽，打人要赔钱拘留的。”
　　“诶诶诶，说不准，人家可是德高望重的‘老年人’呢，可拘留不得。”
　　老头气急败坏：“谁敢，警察局长是我儿子，你们都等着！”
　　狠话谁不会说？躲在人群里的人笑嘻嘻道：“赶紧拍下来发网上，好大的官威啊！”
　　一边摁开手机的录制键，一边说：“来来来，大家给查查这是谁家警察局长的爹，牛逼啊！再查查有没有贪污腐败徇私枉法，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的面色越来越红，面对周遭的嘲笑声显然是挂不住面子，这时候劝和的人出来了。
　　但有些人吧，就是贱，越劝他会觉得自己越有理，会觉得大声说话的自己肯定能被他人认同，会觉得这样在公共场合吵闹的自己不是丢人现眼反而是光宗耀祖！
　　老头一看有人介入，嘴里吐出的字就没几个能听的，全是些污言秽语，听得那些劝架的人直皱眉。
　　而且越是拦着老头，那老头还一个劲儿地绷着脖子往前冲，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
　　齐星躺在地上当工具人，一句话没说，因为这时有的是人在说话。
　　“怎么回事？”
　　“那老头看到了吗？打人呢！”
　　“一大把年纪了刚才还抢人家小姑娘的位置，唉…”
　　“让座难道不是应该的？”
　　“呵，你把座位让他呗——”
　　“怎么有人倒地上了？”
　　“发生什么事了？”
　　整个车厢如同清晨的菜市场，乱糟糟闹哄哄的，隔壁车厢的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要么往这边看，要么往这边走。
　　清脆的、嘶哑的、年迈的、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挤着挤着乱成一团。
　　每当出现这种热闹，当代人必不可少的“另一双眼睛”就会出现。
　　像是排练节目似的，大家都整齐划一地举着手机进行拍摄，恨不得今晚X音上的热搜就是自己发出来的视频。
　　就在混乱无序的关头，江冬阳和陆明舒眉头同时一皱。
　　她们从刚才起就在关注那名女孩，之前齐星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现在整个车厢一团乱象，看热闹的人拼命往这边济，都忙着七嘴八舌发表自己的意见，也就造成了那女孩身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密不透风。
　　江冬阳瞥了一眼地上的齐星，见她没什么大碍，还好整以暇地听着老头的叫骂直乐，也就没管，径直拨开人群来到那个女孩身边。
　　陆明舒跟在她身后，为她挡去拥挤的群众不知轻重的推拉。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到女孩身边，第一眼就觉得情况不好。
　　女孩精致的长裙被她死死抓住，揉捏得不成样子，头一直没有抬起，腿部痉挛得厉害，全身都在发抖，但即便如此，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冬阳赶忙蹲下身去看女孩的神色，见她嘴唇发白，双唇干燥开裂，仍然不自觉般自言自语，眼睛失去光彩，即使江冬阳出现在她眼前也丝毫没有反应。
　　江冬阳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想要帮忙又害怕适得其反，眼前的情况，明显女孩有某种疾病，但不知病理的人最好不要贸然介入，否则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让情况更严重。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内心的不安和烦躁，起身抬头去找张贴在地铁上方的一些张贴公示，上面除了铺天盖地的广告之外留有求助热线。
　　身旁的陆明舒看着周遭越伸越近的手机，转身为女孩挡住了那些形态各异的摄像头，对于距离较近的人，她放大了音量说话：“请大家不要拍摄未成年人，拍到了也请打码。”
　　离得近的听到她说话诧异地瞥了她一眼，见对面那女人气场强大很快又移开视线和摄像头，专注去拍事件中心吵架的几个人。
　　没错，现在吵架的已经扩大到了几个人，不明真相后面来的人见众多人围着斥责老年人看不下去帮老人说话，一开始就在的人气不过直接开骂，再加上老头在里面搅风搅雨，状况可以说是群魔乱舞都不过分。
　　齐星眼见人越来越多，不得不起身让位，不然那些人都要踩到她脸上去了。
　　最先开始出声帮助女孩的那名白T恤小哥，站在齐星面前挡住对面老头的推搡，面对老头不中断的叫骂板着脸一言不发，不过那视线倒是吓人，老头都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在江冬阳着急地播出求助热线的时候，隔壁车厢传来了大喇叭的响声。
　　“让一让！让一让！”
　　超大音量让所有人耳朵一聋，挤成一团的人们龇牙咧嘴地让开了道路。
　　拿着大喇叭的乘务人员来了三个，无论男女全都身材高大，宽广的肩背一看就很有安全感——也很有压迫力。
　　三名工作人员隔开了场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地铁缓缓靠站，其中两名工作人员互相使了个眼色，把吵架中心的几个人全都请下地铁。
　　虽然客客气气地说着“请跟我们下车”这样的礼貌用语，但挺拔的身高和不容置疑的语气没给老头说不的机会。
　　等老头和几个吵架的人下车之后，地铁缓缓启动，这时老头才反应过来。
　　“哎——上面还有骂我还碰瓷的人，你们怎么不叫她下来？”
　　这句话的尾音被地铁门隔断，齐星朝外面竖了个中指，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在老头气得跳脚的时候，地铁提速驶去。
　　地铁内留下来的一名工作人员疏散了人群，正要走的时候被江冬阳喊住，对他说明了女孩的情况。
　　工作人员闻言拿出对讲机，与对面的人沟通之后很快对江冬阳道：“得等一下，我们这边已经在安排专业人士了，之后我会陪着她身边，你们请放心。”
　　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既然有更专业的人来处理，江冬阳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自己这边更有能力，见到人群散去女孩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之后，她和陆明舒回到齐星身边。
　　江冬阳走过去的时候，眼角抽了抽，她没看错的话，齐星和那名助人为乐的青年聊了好一阵，刚才还拿出手机，看样子微信都加上了。
　　她和陆明舒对视一眼，刻意放缓了脚步，等走到齐星身边的时候，青年朝她们点点头，站到另一边去了。
　　“怎么样？本小姐刚才威风吧？”齐星一见她们过来，嘴巴就闭不上了，小嘴叭叭地就开始倾述之前的丰功伟绩。
　　江冬阳也不像以往一样吐槽她，很认真地点头：“豪气冲天，女侠仗义。”
　　陆明舒低低地笑了一声。
　　齐星哼了一声，意犹未尽，“大城市就是大城市，遇见奇葩的概率比我乡下老家大多了，那老东西没脸没皮的，估计那些地铁的乘务员也就说两句算了，不能给他实质性的处罚真的不爽。”
　　“行了行了，”江冬阳哭笑不得，“你都把人骂得脸红脖子粗的，那老头骂不回来估计现在还难受着呢。”
　　齐星哂然一笑：“等那老逼登到我这个年纪他就知道什么人不好惹了。”


第41章 热点
　　人们会不自觉地追逐吸引自己注意力的事物，表现在街头有人吵架，如果不赶时间，路过之余难免停下来瞧一瞧热闹，也表现在闲暇时间刷视频，刷到当地城市内的市民发布的内容也会稍微多停留一会儿。
　　而当两者结合起来，构成一个当地发生的吵架视频时，所获得的关注度比想象中还要热烈。
　　同样在地铁上拍的视频，相似的角度，相似的时长，总有一个幸运儿的曝光度比其他人更好。
　　某个从老人敲击女孩小腿就开始录的视频，经过剪辑和配上字幕，意外地登上了某个短视频平台中冠平市的热搜。
　　被剪辑过后短短十几秒的视频，涵盖了“老人抢座位打人”“热心市民乐于助人”“90后被60后欺负”“警察局长父亲”等诸多一言难尽的抓人眼球的标签，不出意料成为了热点。
　　而现在的新闻媒体，去实地采访的一个比一个少，层出不穷的伪装成媒体的“营销号”转载起来铺天盖地。
　　但正规新闻媒体稍微用点心就会去加个事后采访，了解后续状况。
　　很快，上了热搜的原视频被冠平市内某家媒体账号采访并且迅速配文附上整件事情的始末，热点持续时间很短，仅一天，得到后续事件结果的网友就不再关注，转战另外的博人眼球的事件刷存在感。
　　江冬阳是在第二天傍晚才知道她们昨晚的事情上了热搜，然后媒体转载，事件平息下来的时候一天时间都不到，还是齐星下班回来拿出手机点开视频给她看她才知道的。
　　名为“冠平视界”的短视频账号详细地描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老人要求女孩让座未果，与围观路人吵架，提到儿子是警察局长。冠平市内的警察迅速发表声明称警察局长并非老人孩子，也没有亲属在警局工作。媒体采访到地铁乘务人员，了解到女孩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女孩的父母主动联系媒体，被放出来的采访中，深恶痛绝地斥责老人的行为，同时感谢地铁上帮忙的各位好心人士。
　　配合文字的画面是网上搜集来的各种碎片化视频，兼顾到不同角度，整件事情完全没有反转的余地。
　　视频下方的评论区热评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但大抵还是以谴责老人为主。
　　天下第一：对于这种老东西，他横你要比他更横，躺地上的那个女的绝了，先下手为强是吧（狗头）
　　烤脑花：要是那小姐姐拉着老东西去医院一日游，检查费不菲哦~~
　　Grtire：这是碰着脾气好的路人了，要是脾气不好的，老逼登就等着爆金币吧！
　　淤泥奶茶：玛德，本来上了一天班就气，刷到这种视频更气，一个个身体素质能倒拔垂杨柳的老逼登上地铁来跟我们抢位置。
　　我为水景区：别这么说，你就没有老的时候吗？
　　豹子头狮子尾：呵呵，爷缴了税的，纳税人的钱拿来给这种人发养老金，祝你以后天天遇见哈，圣母婊。
　　科科一箭三：那个小哥好帅，说得真对，那老头怎么不去找一米八的男人让座反而打人家小女孩，不就是欺软怕硬么？
　　UIO：有一说一，如果不是这个小哥率先站出来，说不定路人都只会看热闹，没有带头的估计也形不成那么大的反对声浪，说不定都会冷眼旁观。
　　红烧清蒸酸菜：不一定啊，你看还不是有小姐姐直接骂那老头吗，后面也有人帮忙的。
　　绝味鹅头：确实，有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小姐姐帮忙挡住了那个小女孩的？人美心善爱了爱了~
　　泡芙568：求联系方式！！
　　千多多区速来：+1
　　……
　　江冬阳翻着沙雕网友们的评论，一时失笑。
　　只看了一会儿，她就放下手机继续收拾刚才手上没完成的工作。
　　这一整天她都没有接触网络，也就刚刚休息了一阵。忙了一天也要做完的事，当然就是她的摆摊计划已经提上日程了。
　　柳莹莹的课程已经教完，身体上也没有什么不适，养了近一周，头上的肿块都快消了陆明舒才点头应允她出去做事。
　　忙活了快一天，江冬阳才把需要带出去摆摊的物件清理装备好，包括了诸多繁杂的东西：作为商品的篆刻组件、码列整齐的石料、收款码、收银播报器、小黑板和粉笔、横条条幅、充电宝、折叠椅、驱蚊相关的蚊香和花露水、购物袋、桌布、收纳盒……
　　小物件周边超市商城都能买到，有些不是日常用品的东西跑远一点到万用批发市场也能买到，零零碎碎的物件排列整齐后一一放入车子后备箱。
　　江冬阳的老车被撞后送去维修，钱由保险公司和肇事司机承担，过了几周很快就修好了，之前前院的第二个停车位被整理出来也就顺势停了进去。她倒是有些心疼陆明舒在地下车库花的钱，但既然没有第三辆汽车，只能让地下车库的停车位闲置了。
　　顺带一提，在某天不经意间翻看小区群聊记录的时候，有好事者拍下车位的照片放群里闲聊，小区住户纷纷发出“这车位是金子做的吗？”这样的疑问，江冬阳沉默了一瞬，关掉微信，就当大家是在夸奖车位保险措施完善好了。
　　隔天中午，江冬阳驱车前往百业商城的侧面，找不到不收钱的停车位置，只得先把物件都下了，放进摊位，然后又开车回家，换了齐星的小电瓶车载着放着满满一大箱石料和篆刻工具的收纳箱来到摊位。
　　之前放在摊位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虽然也有江冬阳拜托周围店铺帮忙看着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治安良好，一般人谁稀罕你那几十块钱就能买到椅子？
　　更何况这里虽然不算正正经经需要营业执照才能开业的店铺，但好歹也在百业商城的管辖范围内，有了状似房子的小摊，谁也不会没事进里面去偷东西，保安的眼睛并不是摆设。
　　当然，这也不是就说这里人人都是完人，治安毫无瑕疵，而是出现小偷小摸的概率较低，真正把偷东西作为主业的小偷来讲，盯上的往往是家中没人的住户，会在意大街上能捡到的玩意儿的人，很大可能是没事就闲逛的老头老太太们。
　　周边店铺的好心人帮忙盯一下，基本就杜绝了有人浑水摸鱼的念头。
　　江冬阳拾腾拾腾店内的东西，把要卖的商品摆在平桌前头，支起黑板，上书几个大字：篆刻：大篆、小篆、简体，字体自选……做起了城市中已经消失许久的刻章业务。
　　周边中午也在做生意的只有几家店，卖炸串的、卖花的、手机贴膜的、卖手串的……一眼看过去开着十几家店，只有像是做小吃的和卖耳环的有重叠，别的几乎都是各有特色。
　　长到一眼看不见尽头的方盒子店面，更多的是关闭状态——那些都是晚上才营业。
　　四月中旬处于末春，天气既不炎热也不寒冷，尴尬的季节导致人们穿衣上也呈现两极分化。
　　不是裹着厚厚的外套就是只穿一件短袖，正常一点的穿薄长袖，来来往往的人群不多，目视前方走得飞快。
　　江冬阳从中午坐到晚上，出于逛街目的进入百业商城的人很多，也不知道这类人为什么不上班，但是在提升消费上起到了突出贡献。
　　闲逛到地摊处的人大多只是看两眼，一边散步一边和朋友聊天，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视所有目及之处但是没有聚焦。
　　期间有几名顾客在江冬阳的摊位前停留，要么伸着脑袋打量坐在旁边刻石头的江冬阳一眼，要么拿起石料转动看看，反正一点购买的意思都没有。
　　夜色渐渐来临的时候，连接着地摊的小彩灯逐渐亮起，划出一道长长的五彩河流。
　　如同繁星一般挂在方盒子的上面，形成漫长的彩灯搭棚。
　　又目送离开一名只看不买的顾客之后，江冬阳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伸展腰肢。
　　久违了，这股坐半天腰就开始疼痛的感觉。
　　她揉着脖子时忽然怔了一下。
　　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对劲。
　　江冬阳停下舒展的动作，并不是身体上有不对劲之处，而是某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违和感。
　　发生在周遭的环境。
　　她疑惑地四处看看，无论是前方还是左右两侧都没有什么问题。
　　摆摊的商家中，有人搬着屋内的东西往外走，是斜对面的花店；有热埋头忙着给顾客的手机贴膜，是正对面的贴膜店；有热则无所事事地玩手机，是不远处的茶叶售卖店。
　　行人很多，双向穿梭不停，走得很慢，优哉游哉地端详地摊平台上摆着的商品。
　　江冬阳双手合握，之前一闪而过的违和感又没了踪迹。
　　无论是店面还是行人，都很正常，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感受？
　　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但是她就是找不出来。
　　江冬阳的心情逐渐烦躁。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眉头紧锁，目光扫视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第42章 违和感
　　江冬阳挠了挠头，一只手支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敲击桌面。
　　她已经停下了篆刻的活计，反正又不是冲着赚钱去的——行人路过摊位停留的概率非常感人，不说也罢。
　　总而言之，做了几天生意，她已经明白了单打独斗是多么的不易。
　　既然卖不出去东西，注意力就换在了其他地方。
　　那股违和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江冬阳盯着行人和店铺看了一个晚上，也发呆了一个晚上，愣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能归结为自己疑神疑鬼。
　　要说这几天完全没客人也不至于，来往的行人大多是酒足饭饱后出来逛街的。
　　附近大学的大学生、下班的上班族、遛弯的大爷大妈、在外边疯玩的小屁孩……闲人是真的多，偶尔会有一两个人停下来看看江冬阳的店铺，有些还跟她唠嗑。
　　眼神看上去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情侣竟然是主要购买群体，江冬阳接到的几单都是年轻情侣们要求刻上两方写上两者名字的篆刻生意，她还推荐着在名字中间刻上一个爱心——土到掉渣——但是非常受欢迎。
　　而买成套工具加石料的大多数是中老年人，双手的手腕上都戴着串儿，手上还盘着两个大大的核桃，迈着悠闲的步伐逛到摊位前方，那侃大山的气势没有十几二十几年的经历根本模仿不出来。
　　江冬阳一边和大爷大叔们尬聊，一边倾情推荐哪种工具好用，再赠送一张薄薄的磨砂纸，忽悠着…啊不是，推销出去了好几套产品。
　　至于现在嘛…没事的时候闲极无聊她就盯着来往的行人看，没人路过时视线扫到对面的摊位，倒是让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正对面贴手机膜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基本是隔几天才开一次，但是每次开门都有很多生意。除了贴膜之外还卖些零零碎碎的产品，比如充电器插头、插线板、手机支架等等，不过主营业务是贴膜。
　　贴膜老板手法娴熟，敏捷有力，撕掉原本的手机膜，喷上酒精拿出柔软的眼镜布一顿擦，来来回回之间手臂都摇出残影来了。再是用特定的工具插入手机充电口，把需要贴的膜放上去，一扯，一拉，新膜丝滑地贴上手机，手机膜好似倦鸟归巢鲸鱼入海般欢喜雀跃，在老板手上极其听话。
　　除去气泡后再吹上那么一吹，崭新的手机就出厂了，老板把手机交还给顾客后伸手一指扫款码，又大马金刀地坐回原位，抓着痒玩手机。
　　在贴膜店隔壁的花店老板就没那么好的闲情逸致了。
　　花店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她的摊位从白天摆到晚上，看样子应该就是以此为业。在江冬阳摆摊这几天，她总能看见那女人时常在忙碌，或是给花剪枝，或是搬运花盆，亦或是与客人聊天，闲下来的时候屈指可数。
　　江冬阳在观察了几天之后，她渐渐回过味儿来，她可算是知道前些天里那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
　　行人匆匆路过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是一旦身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那么较为细心敏感一点的人都能注意到。
　　江冬阳通常从下午开始开店，直到晚上9点收摊，傍晚还得回去做饭吃饭——她在摆摊的小房子里看到了门口上方的一处拉环，拉下来之后能有一层帷幕遮挡店内的东西，没什么贵重物品根本不用担心东西被偷，也就直接把东西都放在小摊位里——晚上回到摊位继续摆摊。
　　虽然时间和上班族那种朝九晚五不同，但还是固定上满了七个小时。
　　时间待得越是长久，她就越是能感受到一股违和感。
　　花店老板，有点奇怪。
　　江冬阳耐心地对比花店老板的行为，发现了一些说不出的怪异之处。
　　白天和晚上的衣服绝不重样。前几天江冬阳感到违和就是因为她从下午摆摊到晚上，结果花店老板就换了一身衣服，她坐在店里能够清晰看见对面的情形，看久了之后脑海里产生印象，有违和感就是感受到了不同，余光之中一直都是白色短袖结果晚上就变成了灰色长袖。
　　如果只是一两天中衣服有变化倒还没什么能引起注意的，毕竟有些人就算是冬天也会每天都换不重样的衣服穿，现在是末春初夏的时候，在外面忙碌的人天天换衣服也比较合理。
　　问题就出在这位老板是白天晚上穿得不一样，还不仅是一天如此，自江冬阳摆摊以来，每天都是这样。
　　江冬阳在17点30至18点30区间会回家吃饭，一来一回后，花店老板的衣服就换了。
　　用于经营的小房子可以通过拉下帷幕用作遮挡，换衣服倒是没什么，只是这个频率太高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有了不解之处，江冬阳仔细观察了几天，发现了更多奇怪的地方。
　　花店老板喜欢把售卖的花放在门口，本来房子就很小，她也不厌其烦地每天开门就将花盆搬出来放好。
　　然而奇怪就奇怪在，她白天和晚上搬出来的花不一样，每天都会调整。
　　白天的时候，放在外面的必然是玫瑰，而到了晚上，老板会将搬回去，重新放上百合花。
　　江冬阳没懂这个操作，白天和晚上在外面放什么花会影响到生意吗？
　　而就在她默默思索的时候，某一天出现了新的变化，江冬阳瞪大了眼睛，犹豫不定。
　　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她在刻石头的间隙关注着斜对角的那家花店。
　　不知道猜测是否正确，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是误会解开就好，如果不是误会…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多管闲事？
　　江冬阳沉吟半晌，最终决定还是采取一些行动。
　　看到花店来了某个前段时间一直到访的某个人后，江冬阳悄悄举起手机，把摄像头对准斜对角的花店，调试着聚焦。
　　她聚精会神地进行着这项操作，一时间没注意到自家店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人。
　　那人的阴影遮罩正佝偻着身子偷偷摸摸调整录像方位的江冬阳。
　　江冬阳感到前方似乎有人挡住了自己，心头一慌，手忙脚乱地往后方猛地一退，抬头心有余悸地看过去，竟看到陆明舒噙着笑看向她。
　　江冬阳：“……”
　　陆明舒：“看什么这么专心？东西被偷了都不知道。”
　　江冬阳刚想解释，倏尔闪过一个念头，脸上浮现起笑容，“嗯…东西确实已经被偷了。”
　　陆明舒惊讶道：“真的？”
　　“当然，心被你偷了。”
　　“做了几天生意，连甜言蜜语都会说了。”
　　“嘿嘿，”江冬阳抑制住嘴角，“只要你不嫌我说土味情话就行。”
　　陆明舒摇摇头，从侧边打开围栏进入狭窄的房间。
　　“刚才在做什么呢？”
　　“学姐，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哦？”
　　江冬阳拉着陆明舒坐下，把自己这些天的观察对她娓娓道来，然后又说了近几天的最新情况。
　　“昨天下午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位女老板的男朋友来了，在店里帮她卖花，但晚上来了一个女人，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喏，你看，就是那里。”
　　她小心地朝陆明舒示意斜对角花店里的两个人。
　　两名女性互相倚靠着坐在一起，现在没有客人，她们似乎在盯着手机看电视，不时发出一些笑声。
　　陆明舒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江冬阳皱眉：“就是觉得……有点太亲密了。”
　　“昨晚我看见老板在给来的那名女性喂饭……一般只是朋友关系的话，真的会有做到这种程度的吗？”
　　江冬阳其实在遇见陆明舒之前已经察觉到自己与其他女生的不同之处。
　　当女生们讨论哪个班级的男生最帅时，她没有反应。
　　当女生们为打篮球的高个男生尖叫时，她没有反应。
　　当女生们询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时，她…还是没有反应。
　　在初中的时候，曾经有一名男生帮助过她，江冬阳把那时的感激当成了喜欢，认为那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但很快，那名男生交到了女朋友，江冬阳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所谓的嫉妒或是懊恼的情绪，她仍然喜欢和那名男生聊天，两人之间的互动和往常一样限于朋友和同学，没有什么情窦初开吃醋不甘。直到现在，忘性很大的她都还记得那名男生的名字。
　　高二时遇到陆明舒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无法阻挡的雀跃，“喜欢”这种感情无需再去确认，她会因为陆明舒而产生从未有过的情绪变化，她明了了从未喜欢过那名男生，她第一个喜欢的人是陆明舒，而后再也没有变化。
　　上大学时室友中有一名北方的女孩，做了一件非常符合她对北方人刻板印象的事。
　　过了零点就要停热水，23点48分的时候，江冬阳和那名室友恰好踩着点要洗澡，室友大大咧咧拉着她进入浴室，当着她的面开始脱衣服，说着“快点，一起洗了”之类的话。
　　江冬阳当场傻了，急急忙忙退出来，脑海里还残留着白花花的□□。
　　意识到喜欢同性之后，她会刻意回避一些女孩子之间的亲密举动，同时也很明白同为女性之间有些事情也过于不拘小节。
　　要好的朋友互相喂饭她不是没见过，但像是花店老板抱着疑似朋友关系的那名女性喂饭而后在耳边私语这种情况，江冬阳还真没见过。
　　她不得不怀疑，这家花店老板，怕不是脚踏两条船，男女通吃？


第43章 疑虑
　　得出这个结论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花店老板不似平常人一般的换衣风格和举止怪异的店面摆放方式就足够惹人怀疑了。
　　直到江冬阳昨天下午看见一名男子进入花店之中帮忙。那个男人大约二十多岁，和老板一样年轻，从两人相处时的细节来看，江冬阳可以肯定两人是交往关系。
　　男人刚到的时候，花店老板非常高兴，刹那间脸上便绽放出惊喜之色，一边说着“你怎么来了”一边把人迎了进去，还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随后，两人拥抱了好一会儿，相拥着说话，笑声传到对面的店家都能听见。
　　男人为花店老板买来了一杯奶茶，老板笑盈盈地喝了一口递给男人，两人同饮一根吸管。
　　这样亲密的姿态就算八百度近视也能知晓那两个人不是夫妻就是男女朋友关系。
　　而在今天晚间时分，江冬阳晚上吃完饭后稍微来早了一点，她目睹了昨天还在和男人打闹嬉笑的花店老板正抱着一名女人温声细语。
　　两个女人耳鬓厮磨，眼含柔情。
　　江冬阳嘴巴都快掉到桌子上去了。
　　这怎么一天一个，男女还不重样的？
　　她回想起之前花店老板的种种违和之处，难道那些奇怪的举动就是因为这个？
　　白天和男人约会，晚上和女人约会，所以才要换衣服避免残留气味被发现？
　　江冬阳面色扭曲，她真的不想证实这个猜测，这意味着有两人受到了欺骗。
　　既然发现了不对之处，江冬阳只犹豫了一会便决定行动，她自认不是多么好的人，但也不至于对于看见的事情无动于衷。
　　她架设手机，调整摄像头的方位，打算拍下花店老板脚踏两条船的事实，找到机会告诉那两人，至于后续如何…就与她无关了。
　　也就是正在这时，陆明舒来到这里。
　　江冬阳拉着陆明舒坐下，把这几天的见闻和她自己的看法说了一遍。
　　陆明舒眉头微皱，眸子幽深，似有种说不出的…冷意。
　　然而江冬阳并没有看见，她一边说着，一边思考，旋即想到一个可能性，继续道：“对了…会不会花店老板其实是双胞胎？”
　　“因为下午和晚上都不是同一个人，所以衣服会不同。她们各自交往一位男女朋友，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江冬阳想着花店老板的样貌，又觉得有些不对。
　　在高中时，她认识了隔壁班的一对双胞胎，初时可能会分不出两人，但认识久了之后就会看出差别。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更何况是人。
　　即使是相同的环境，两个人有相似的成长经历也会产生区别。
　　假设有一对双胞胎兄弟，身为哥哥的一方学习成绩更加优秀，而弟弟成绩稍次，父母即便面上一视同仁，给予兄弟的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但仍然会不自觉地表露出对成绩较好那方的偏爱。
　　举个例子，父母对两个孩子承诺晚上会吃红烧肉，结果因为太忙而忘记了做这道菜，这个时候两个孩子提出曾经的许诺，父母会回馈不一样的说法。
　　对于成绩较好的哥哥，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是父母忍受疲惫去做红烧肉，二是父母选择敷衍但语气较为平和。
　　对于成绩不好的弟弟，同样也可能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父母选择敷衍但语气不耐烦，二是父母数落弟弟不想着学习天天想这想那不体谅父母。
　　当然，根据每个家庭情况不同，具体细节上有差异，但大致会因为双胞胎性格、能力不同而有所“区别对待”。
　　这种细微的偏爱，父母自认为没有什么大碍，很大概率也察觉不到自身的倾向，但是作为子女，尤其是非独生子女，对于这方面就算是迟钝之人也能敏感地感受到区别。
　　因为只要是个心理正常、健康长大的人，都会第一时间关注自身情况，这种“自私”完全出于本能，父母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会让孩子铭记许久。
　　正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不易察觉的对待方式，将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塑造出不同的性格特点。
　　另外则是样貌，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成长道路上遇到的事情不可能完全相同，样貌也会有微小的差别。
　　喜欢朝向右边睡觉的人和喜欢朝向左边睡觉的人头颅骨骼是不一样的，受过伤愈合后的皮肤也和没受过伤的皮肤状态也是不一样的，喜欢锻炼和疏于锻炼的人在身形上更是会有巨大的不同。
　　零零种种下来，一对双胞胎，只要不是刻意在穿着打扮上做到一模一样，其实一般人是能够区分出两者不同之处的。
　　如果花店老板真的是双胞胎，那么她们也太过于相似了。
　　老板经常扎着马尾，留着刘海，头发没有染烫，妆容也很清淡。穿衣风格简洁干净，从来没穿过裙子，也从来没有展现过强烈的个人风格，是个非常普通的女人。
　　让江冬阳对“老板是双胞胎”持有疑虑的点就在于此，即使是双胞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真的会在头发样式、穿衣风格上与另一个人十分相似吗？
　　只不过她也只是暗暗观察了几天而已，谈不上熟悉，所以是不是双胞胎倒也说不准。
　　她在这边沉思着，没有注意到自刚才起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陆明舒是怎样的反应。
　　等到江冬阳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之人有些不太对劲。
　　“学姐？”
　　她轻轻呼唤了一声，陆明舒抬头看她，眼中是深沉的郁色。
　　江冬阳怔住了。
　　很快，那抹郁结一闪而逝，仿若从未有过。
　　陆明舒向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般人只会觉得这人难以打交道，但认识了学姐这么久的江冬阳从来不会觉得学姐有多难懂。
　　就算只是轻微的表情变化，她也能知悉学姐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如刚才这般积郁在心的表现，她绝不会当做从未发生过。
　　“学姐，怎么了？”
　　“……没什么。”
　　陆明舒移开了目光。
　　江冬阳叹气，挪转身子再次出现在陆明舒视野之前。
　　在真正去了解陆明舒以前，她也和别人一样，认为学姐是一个高冷并且不好接触的人。
　　从陆明舒对待旁人的表现来看，她说话总是言简意赅，即使遇到需要一长串的表达才能述说清楚的事时，语气也不咸不淡，好似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高中时，江冬阳向别人打听关于陆明舒的事，路人们的回复往往有“能力挺强的”“学习很厉害”“不敢去跟她说话”“不喜欢她，总是板着张脸做什么”“挺严肃认真的一个人”等等，这些评价足以说明一个人为人处世给他人留下的印象，陆明舒给别人的印象简单概括下来就是——能力很强，但不会去结交这样冷淡的朋友。
　　一般来说，普通人只要不是疾病影响，亦或是环境所限，面对他人就算不是笑脸相迎也会做出一副好相处的姿态来。
　　但陆明舒偏偏与大众不同。
　　在真正与陆明舒熟悉之前，江冬阳很少看见她有过笑容。
　　江冬阳进入大学社后，以学妹的身份去找身为社长的陆明舒询问问题，陆明舒得知她的来意后第一反应是诧异。
　　大学社虽然以学习交流为主要社团活动，但并不像在教室里必定要完成某件学习任务那样紧绷神经，相反，社员们喜欢在活动教室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互相聊天，有些在聊学习上的问题，有些在说考取大学方面的志愿，还有些人干脆就是在谈天说地，压根和学习沾不上边。
　　活动教室有两间，通常有一间闹哄哄的，另一间在奋笔疾书。热闹的教室里，很多有规划的学生会去找学长学姐了解一些大学相关的事，而主动询问的人群里，很少有去找陆明舒的。
　　即便陆明舒是社长，不少人却因为她淡漠的神色望而却步。
　　能与陆明舒聊上天的人里，要么是她班级里认识的同学，要么就是脸皮厚自来熟的家伙。
　　陆明舒对每一个社员都有印象，她对江冬阳的印象很浅，没想到的是，自加入社团开始就在安静教室里做作业的人竟然无视那些看上去就很好说话的学姐学长，冲着她直奔而来。
　　在直面陆明舒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冷淡话语后，江冬阳在往后的日子里依然不减热情，这才是陆明舒真正记住她的地方。
　　一周六天的社团活动，有三天在篆刻社，有三天在大学社，江冬阳通过短短的三节课时间快速与学姐达成“能说得上话，彼此有一定了解”的关系。
　　知道这件事的社内学姐学长们万分吃惊，就连陆明舒自己都感到惊讶。
　　凡是认识陆明舒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冷淡性子，就这样一句话憋不出几个字，说话近乎没有语调的人竟然有人能与其交谈甚欢，学姐学长们纷纷思考到底是哪一方出了问题。
　　江冬阳一点都不觉得和话少的陆明舒相处是一件无趣的事。
　　学姐其实是会笑的，在听了她从杂志上读来的冷笑话之后唇角会浮现出极浅的笑意；学姐不喜欢吃带有南瓜的食物，她们一起去吃学校外边的小吃，她递过去的南瓜饼学姐什么也没说，但吃的时候总是紧锁眉头；学姐总是和人保持距离，然而面对她的邀约从来没有拒绝过……
　　正是因为日积月累的相处，江冬阳有了一项奇妙的本事——从陆明舒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不同的情绪。
　　自从听见她述说关于花店老板疑似劈腿的猜测之后，陆明舒的眸子中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冷漠…以及厌恶。


第44章 延续
　　车祸入院之后，陆明舒提出了与江冬阳交往的意愿。
　　江冬阳对此的反应自然是欣喜若狂，她没有去深究为何之前向她表白的陆明舒迟迟不愿迈出这一步，但不代表她不会将此事记在心头，留待之后细思。
　　实际来看，交往之后两人的关系也并未如同其他的情侣那般有突破性进展，以前如何相处，现在还是如何相处，甚至于因为陆明舒总是在加班之故，江冬阳看到齐星的时间比陆明舒还要多。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两人之间太过熟悉，相处时的氛围让齐星都露出“你们到底结婚了多少年才能这样没有年轻人激情”的表情来。
　　太过于平淡，感情的热烈程度甚至比不上一般的普通情侣。
　　没有黏黏腻腻的肉麻情话，只有嘱咐对方降温记得穿衣的嘱咐；没有亲密无间的黏糊举动，只有不经意间拂去对方蹭上灰尘的行为；没有购置制造惊喜的浪漫玫瑰，只有顺路买回来的柴米油盐……
　　当然，一般情侣会做的事情也会在空闲时分补上。
　　颇为俗套的约会方式——看电影，江冬阳特意定的是情侣转场，只不过两人都无心感受影院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
　　好看点的电影，两人会低声交流，讨论剧情深度。无聊甚至烂俗的电影，江冬阳会吐槽一番然后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发现陆明舒倚着她的肩膀睡得很熟……
　　至于特意去追寻能让人心动的爱情电影，那就没救了，基本全是烂片，旁边处于暧昧期的男男女女，开窍点的会无视电影直接进入谈情说爱阶段，不开窍的就只有傻愣愣地盯着电影发呆。
　　而江冬阳和陆明舒……睡得正香呢还是别谈感情了……
　　但即使在约会方面如此不同寻常，两个人也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淡安适的交往方式——就连情话都没有多少的那种。
　　某次聊天时，江冬阳随口问了个问题，陆明舒的回答让江冬阳一怔，一直记在心头。
　　那时候，她们的谈话先是提到了齐星，而后江冬阳想起齐星曾经对陆明舒的一个评价，她轻声笑了出来，开玩笑般说道：“齐星对你这位表姐怨念可大着呢，她是想超过你结果还不行所以才酸溜溜的，你下次别再故意气她了，欺负表妹算怎么回事？”
　　陆明舒闻言挑挑眉，有了兴趣，“怎么说？”
　　“你还记不记得地下停车位被占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没接受你给我的帮助，你说是为了‘伯父伯母’——也就是我父母——会替他们出气，之后齐星就提到你讲话怎么跟平常人不一样，她也就是借题发挥，看不惯你比过了她那位汉语言文学的高材生。”
　　江冬阳是笑着说的，纯粹把这件事当做笑谈，那时候齐星虽然向陆明舒道过歉了，但仍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总归是含有莫名的怨气。
　　现在相处了这么久，齐星对待自家表姐的态度好了不少，显然是迈过了那道坎。偶尔有些时候齐星习惯性装傻犯蠢让江冬阳收拾乱摊子，陆明舒制止她之后，齐星就开始泫然欲泣，表演“羊羊你到底更爱谁”这样的戏码，期间定然会出现对陆明舒的“阴阳怪气”，结局往往是陆明舒以获胜者的姿态让齐星气得跳脚。
　　这番言语其实也算是江冬阳为齐星的行为打补丁，让陆明舒了解一下齐星那不靠谱的性格，一家表姐妹还让她一个外人来操心倒算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言语都还是江冬阳修饰过的，并没有说出当时齐星对陆明舒的评价是——“说话文绉绉的”。
　　其实她也感到奇怪。
　　一般人在口语上的用法是不会注意太多的，比如在称呼比自己大的人方面，年轻的叫哥哥姐姐，年龄大一点的叫叔叔阿姨，老一点的就是爷爷奶奶。
　　陆明舒当时的说法因为齐星“嘲讽”了一句的关系，江冬阳记得很牢，陆明舒称呼自己的父母为“伯父伯母”。
　　这算是比较正式的、书面化的表达。
　　即便陆明舒平时不苟言笑，但也从来不是什么严肃古板的人，这句称呼一经齐星提醒，江冬阳也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没有深思过。
　　本来嘛，哪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或许只是陆明舒喜欢这样的表达方式呢？
　　江冬阳现在提出来也只是用作为齐星解释的笑谈，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不过，当她说出这句话后，陆明舒却好似有了与往常不同的变化。
　　陆明舒当时这样说道：
　　“冬阳，若我说，我这样称呼你的父母是有原因的，你觉得会是什么呢？”
　　她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神色。
　　江冬阳没有问下去。
　　那模样和今日一般，神秘而不可知。
　　坐在地摊小屋内，江冬阳怔怔地看着陆明舒，看着对方深沉的面容，觉得那时候和今天的情况也是如此相似。
　　陆明舒不愿意回答，明显有抗拒之态。
　　江冬阳捏了下拳头，她真的能毫不顾忌陆明舒的想法只想求得一个答案吗？
　　沉默良久，她还是开口了。
　　“学姐，我会等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等你。”
　　江冬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冲着陆明舒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
　　自那天之后，江冬阳并没有放弃观察斜对面的花店老板。
　　限于那晚上没能拍下什么有力证据，她也只能静待时机。
　　毕竟她一个跟花店老板都不熟的陌生人，上来就去找到那两人说什么“你的女朋友可能出轨了”这样的话，是谁都会觉得她脑袋有病。
　　说话是要摆事实讲道理的，没有证据就是空口白谈，说不准那两人还会认为她是在诽谤。
　　另外一点就是，江冬阳想要取得证据也是为了严谨一点，毕竟万一花店老板就是和女人这么亲密，她男朋友也知道这件事呢？自己这边仅凭怀疑就说出来反而显得尴尬。又或者万一花店老板真的是双胞胎，那么人家两姊妹分别有交往对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自家的生意虽然不怎么赚钱但还是要做的，江冬阳在摆了近两周的摊之后，竟然还发觉其实有不少潜在的顾客。
　　大部分是附近大学的大学生，都是给订单延后取货。订单内容五花八门，要么是稀奇古怪意味不明的词语，要么是没见过的楔形文字，甚至还有完全不要求刻字希望她能接单动漫头像的，简直离谱。
　　正正经经刻古体字的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少。
　　对此，江冬阳表示——呵呵，只要能赚钱，花儿都给你们刻出来。
　　这份悠闲的工作恰好给了江冬阳观察的余裕。
　　虽然总盯着人家不是个事儿吧，但转念一想到齐星自封的啥啥侦探组合，她又不觉得有什么中二不中二的了。
　　耐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还真让她瞧出了点眉目。
　　首先，男人其实并不常来摊位上，十天里能出现一天都算不错了，难怪当时花店老板那么惊喜，使唤他干活从不含糊，基本就是忙一整个下午。
　　江冬阳傍晚回去吃饭之前路过花店摊位时看到那男人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
　　其次，女人来的次数比较多，基本间隔一天，晚上必定会出现在摊位上，帮忙也是无需吩咐就自己动起来。
　　在这期间，江冬阳仔细审视了一遍花店老板。
　　无论是在发型上还是穿衣风格上真的十分相似，但是白天和晚上衣服不同也是事实，这让她对于双胞胎这个猜测其实有些摸不准。
　　拍到的素材里，花店老板和男人的亲密举动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情侣，而和女人的互动则含蓄得多。江冬阳不知道是不是她晚上来得晚的关系，再也没看见像之前那样喂饭的举动，可能人家已经吃完了吧。
　　而仅凭平时的一些表现，比如牵手、挨着坐之类的肢体接触，没办法找出两人正在交往的证据来，毕竟一般女性好友之间的接触的确不好判断。
　　如果晚上不回去做饭吃饭，说不定就能证明一些推测了。
　　比如，如果老板是双胞胎，她们肯定是在傍晚这个阶段换班，江冬阳一直留在店铺说不定能看见她们同时出现。
　　再比如，如果老板真的脚踏两条船，那么像是那天晚上与女人之间的亲密活动就有可能被拍下来。
　　不过江冬阳并不打算真的守株待兔。
　　说实话，以上种种也只是脑海里的推测，没有到刻意追求答案而打破自己生活习惯的程度。
　　有关双胞胎的推测，如果是真的，那自然皆大欢喜，没有人受到伤害。
　　有关老板同时交往男女朋友这点，江冬阳也不可能就因为小概率才拍到的照片天天蹲守，她又不是被人雇佣当侦探的，何苦受这罪？
　　最重要的是，家里有两张嘴等着她做饭呢，再大的好奇心都得服务于现实。
　　就算有时候齐星和陆明舒加班要延迟回家，她也会尽心尽力地把饭菜做好，等那两人一下班就能快速吃到晚饭。
　　江冬阳可不会忘记，摆摊是副业，主业可是当房东收租呢，不伺候好了的话，某个房客跑了是小事，女友跑了才真的得不偿失。
　　然而就是在这种可有可无的观察中，某天她竟然发现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第45章 波澜
　　一直以来，花店老板的男朋友来的次数很少，时间都固定在下午。
　　然而突然有一天晚上，江冬阳吃完晚饭后回到地摊时，却发现那人竟然独自守着花店。
　　江冬阳想了想，昨天晚上的时候，那名疑似花店老板女朋友的女人来过，今天大概率不会来，也就是说这男人来这里并不会有什么关系被戳穿的戏码。
　　男人坐在花店中，遇到路过驻足观赏的行人无动于衷，不像花店老板那样会去主动揽客、笑脸相迎，反而露出一副无所事事的姿态，有人来询问时，某些花类他会售卖，而大部分鲜花则是摇摇头示意不出售。
　　按理说江冬阳隔了一条道路本不应听见对面在讲些什么，但那边的动作语言太过鲜明，她竟然能够从中读出一些意味来。
　　那即是——男人不熟悉花店，只卖他曾经认识如何售卖的花，想买其他花的顾客都被男人摇头的动作劝退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江冬阳解放篆刻的双手，仰头活动脖颈，她看到花店老板急匆匆回到摊位。
　　店铺里坐着的男人适时露出微笑，老板回以笑意，还说了一些话，之后就专注地忙着手上的事务：清理花瓣、剪枝、扎花、包装。
　　男人没有帮忙的意思，坐在店里玩手机，过了一阵后，他起身出去，然后买了两杯奶茶回来。
　　花店老板推拉了一会儿才接过奶茶，因为花束高居桌面挡住了她的面目，江冬阳看不出她的表情，只能瞧见另一边的男人笑嘻嘻地没个正形，嘴巴反复开合，说着什么话。
　　第二日，男人在下午时分来到花店，这本身没有什么稀奇的，但晚上的情况让江冬阳面色微妙了起来。
　　每隔一日就会来花店的女人今日照常在晚间准时抵达，花店老板一如既往对她笑脸相迎。
　　但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明显是花店老板男朋友的男人竟然在今晚也出现在店里！
　　江冬阳从男人出现在她视野里起就倒吸一口冷气。
　　终于要来了吗？修罗场？！
　　她心里暗暗想着会不会这件事已经暴露了，两个人难不成要联合起来质问老板，亦或是某一方的单方面对决？
　　她已经做好了吃瓜的准备，手上篆刻的动作停了下来，面上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但状似发呆的神情还是能模仿出来的，一切都准备就绪，就待好戏开演！
　　男人仍旧买了两杯奶茶，拎着东西来到店铺前，看见里面坐着的两人一愣，随即笑起来，似乎在与那两人说着什么。
　　疑似女朋友的女人笑得自然，两人之间交流也并没有什么不和谐之处。
　　江冬阳看似涣散实则精明的目光死死锁定花店老板，那个人果然在看见男人来了之后脸色一变，阴沉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欢迎。
　　但当男人和女人的目光看向她时，老板又扯着一抹笑容勉强地笑了笑，好似什么事也没有。
　　江冬阳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盯着她，估计也会被老板这幅坦然的神色糊弄过去。
　　花店老板如坐针毡，直到男人递出手上买的两杯奶茶，笑着说了一些话后目送男人离开，她的神色才正常了许多。
　　江冬阳在这边啧啧称奇，花店老板出轨的可能性在她心目中上调了好几个百分点。
　　然而事情还没完，之后的发展更加跌宕起伏。
　　坐在这个窗口，江冬阳仿佛觉得自己在追连续剧，听不到声音的戏剧一波接一波。
　　时间又过了一天。
　　与之前不同的是，下午时男人再次来到店里，而晚上也同样如此。
　　如同写好的游戏程序，这天晚上没有刷新那名女性“NPC”，花店里除了老板本人外还有那名男子，今天晚上没有再买奶茶或是其他东西，而是乐呵呵地在店里占据了另一个位置，对着老板一副侃侃而谈的模样。
　　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连顾客上门送上的笑脸都很勉强。
　　男人见说了好一会儿对方都不搭理自己之后，在老板看不见的背后面露鄙夷，随后又迅速变换了一副关心的姿态，凑到老板身前小声说了几句后离开。
　　花店老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自与往常起产生不同变化的第四天。
　　这天，花店没有开门，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没有任何江冬阳所熟悉的面孔靠近过花店。
　　江冬阳挠了挠头，这下剧情她是真的看不懂了。
　　她来到花店边上的手机贴膜店，状似不经意间问店主：“老板你好啊，那个…我想买花来着，隔壁花店今天没开张，什么情况啊？”
　　聚精会神看手机的店主抬头一看，觉得来人有点面熟，仔细一看这不是对面刻石头的店主嘛，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难怪有印象。
　　他眼珠子一转，也不含糊，如实告知：“这个嘛，我不太清楚，我记得前边还有一家花店，要不你去那边瞧瞧？”
　　“哦哦，谢谢。”江冬阳礼貌地笑笑，见贴膜店主说完后就漠不关心地低头玩手机，直接沿着道路回到小屋里。
　　她又不是真的要买花，借口罢了…嗯，等等，也不是不可以买。
　　江冬阳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打算今晚下班之前去找找哪里有花店，如果买不成…明天看看斜对面花店还开不开，到时去打听的理由就有了。
　　虽然这么关注别人的事情让她羞耻度蹭蹭上涨，但都到这地步了，好歹让她知道结局如何啊！
　　江冬阳在内心深处咆哮着，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八卦之人，不过这样没头没尾的感觉就好比牙缝里卡了青果——挑出来才清爽，不挑出来的酸爽又有点溢于言表的滋味在里头……
　　当天晚上，她手拿一束玫瑰回家的时候，齐星那嘘声真的让江冬阳恨不得用那家伙来做花瓶……
　　不过从陆明舒微弯的眼角得知学姐很欢喜之后，江冬阳就只剩嘿嘿傻笑了……
　　时间线来到第五天，花店重新开门。
　　比平时稍晚一点的开业时间只有江冬阳这种闲人才能注意到，不过花店老板的状态只要是稍微留意过的人都会察觉到不对劲。
　　花店老板只是打开了店铺，送货员送来新鲜的鲜花时她也不像往常那般奉上笑容和言语，店面里十分干净，不过仍然散落着一些花瓣。
　　老板没有打扫，也没有摆弄花束，只是静静地坐在店铺里。
　　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很久没有反应。
　　那副呆滞颓丧的模样与以往那个精明能干的形象大相径庭，就连江冬阳这个对对方心存疑虑的人都不忍见到。
　　沉痛、悲伤的表情是很能感染人的，尽管素不相识，人与人之间的同理心会使有正常感情能力的人下意识想要去关注情绪低落的人，能够感知他人痛楚并愿意共同承受，这是一种被社会广泛认可的美好品德。
　　有客人来到花店门前站定，老板抹了抹脸，站起身为客人介绍花种。
　　仍然沮丧难过，但是从未耽误生活。
　　仅凭这一点，江冬阳都不得不在心中称赞老板一声。
　　临近傍晚的时候，江冬阳正在准备收拾收拾东西离开，她没打算把东西都搬回去，每天这样来来回回得多累，反正现在主要赚钱的基本是手工活，那些成套样品卖不出去也没人来偷直接被她放在小屋子里压箱底了。
　　刚把帘子拉下来，再将唯一能进入小屋的合页扇窗关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争吵声。
　　江冬阳回头看去。
　　嚯，可不就是花店老板和她男朋友吗？
　　两个人在店门口拉拉扯扯，产生了争执，甚至声音传到了离得稍远的店铺，不少行人和老板都探头探脑朝这边看来。
　　“你放手！”
　　“别这样，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冷静点——”
　　一开始双方都很克制地低语，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老板没给男人好脸色，见到周围围满了人后面色越来越黑，最后像是在极力忍耐般不再言语。
　　男人朝着周边陪笑脸，一边说着“没事没事，我女朋友跟我闹别扭呢”，一边去拉花店老板的手，然后又被挣脱开。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没人对此多说什么，只不过看热闹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男人见老板始终不给他面子，脸色也僵硬起来，但还是锲而不舍地对花店老板温声细语，老板则是一脸铁青，眉目间忧郁又难堪。
　　站在人群里的江冬阳：“？？？”
　　怎么回事？是这位花店老板要跟男朋友分手结果被缠上了？
　　正在这时，人群被人从外面蛮横拨开，一道非常熟悉的人影直接将自己揉了进来。
　　“死渣男，离她远点！”
　　这声怒喝出自奋力挤进来的人之口，那人动作敏捷地扒拉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迅速来到花店老板旁边，对着男人怒目而视。
　　江冬阳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名疑似女朋友的女人吗？！
　　她头脑有些混乱，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事情还没完，跟在女人身后的还有一人，那人也是女性，不能用熟悉来形容了，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和花店老板一模一样。
　　江冬阳：“……！”


第46章 往事
　　非常简单明了的一个故事——江冬阳在围观了四个人吵架全程再结合之前的观察，得出这样的结论。
　　花店老板其实是双胞胎，这一点从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出现就能知道，姐姐负责白天，妹妹负责晚上的场次，两人皆有交往对象，然而之后的发展出乎常人意料。
　　双胞胎姐姐与男朋友交往时间不长，不久之前才告知男人自己有一个妹妹，男人一开始没表露出异常，过了段时间却开始对妹妹献殷勤，也就是说，想要脚踏两条船的是这个男人。
　　晚上来店里主动攀谈，白天有趁着姐姐开店私下约见妹妹。妹妹自然没给这个男人什么好脸色，一开始还以为是姐姐男朋友对她的关照，直到察觉他开始动手动脚，心里厌恶之际警铃大作，急忙把这件事告诉自家姐姐。
　　后来的事一目了然——姐姐与男友分手，男人跑到店里纠缠，嘴里还说着什么“都是误会，我没分清你们两个”。
　　在一旁的某个围观路人笑了，他是个高大汉子，穿着人字拖，喝了一口手上拎着的啤酒，说：“兄弟你可以啊，是不是误会两说，但你来这么一句‘没分清’……啧啧啧，你是真的巴不得你前女友跑路啊哈哈哈哈——”
　　被这名操着东北碴子味的老哥一说，周边听到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某个穿着火辣的年轻女子哂然一笑，刺道：“什么没分清，不就是想两个都要。”
　　人群议论纷纷先不说，当事四人虽然有言语争执，但并没有要打起来的样子。
　　最后围观的人们感到无趣，纷纷散去，而那四人也不欢而散。
　　江冬阳清楚地知道，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围观群众，都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目睹的是他人的戏剧，感受的是他人的悲喜，也许只是当做闲暇时光的谈资，实际上根本不关心后续发展。
　　她看着男人被赶走之后，姐妹两人和另一个女人迅速关门并朝着其他方向离开。
　　江冬阳回到店里坐了半晌，也关掉店面回家。
　　到家时齐星还一脸惊讶，她先是看了眼手机时间，再是纳罕道：“怎么，你不是刚出门没多久么？”
　　江冬阳摆了摆手，“别说了，晚上没心情摆摊，对了，学姐回来了么？”
　　“还没，我把菜放冰箱了，她回来自己知道热。”
　　“嗯，好。”
　　客厅里电视声音嘈杂，正在演着一出古装情感剧，江冬阳只瞄了一眼就没兴趣了，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并没有聚焦。
　　若是她注意齐星，就能知道往日里总是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剧的人此刻正抱着手机露出迷之微笑，但江冬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其他地方，无暇他顾。
　　这次事件不过是他人的经历，但她却觉得有些烦躁。
　　究其原因，还是在于那晚陆明舒的态度。
　　学姐是有秘密的，她一直都知道。
　　几次三番有了疑虑并且找到了一些由头，江冬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直接提出来询问。
　　她优柔寡断、犹豫不定的点在于，如果直言会不会让学姐与她产生隔阂？
　　可是，不甘心也是真的。
　　她们已经交往了，如此亲密的关系也无法让学姐信任自己么？
　　之前在地摊旁，双胞胎的妹妹勇敢把姐姐护在身后，对着男人一顿狂喷，被男人推搡后，妹妹的女朋友也不遑多让，气势十足，劈头盖脸就是怒骂——看着这幅景象，江冬阳说不触动是骗人的。
　　无论学姐曾经经历过什么，亦或是现在有什么难处，难道就不能和她说，两人一起来解决么？
　　江冬阳鼻尖泛起酸意。
　　言语是有力量的，温柔的言语抚慰人心，狠毒的话语伤害感情。
　　但总得说出来才会生效，如果不说出口，那么她怎么能知道对方的想法呢？
　　江冬阳攥紧双手。
　　她已经很努力了，暗恋了学姐七年，即便告白被拒也不会纠缠对方，得知学姐也是喜欢她的时候，说是欣喜若狂并不为过，就算学姐或许有她的理由拖了那么久才同意交往，她也不曾有过怨言。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江冬阳承认自己不算多么热烈的人，也学不会讨好他人的方法，但也尽己所能付出一片真心。
　　她习惯付出，也喜欢付出的感受，但并不代表她真的不希望得到明确的爱意。
　　医院那晚，她最高兴的不是陆明舒的告白，而是来自陆明舒的吻，这让她知道她确实是被爱着的。
　　就像是当初她喜欢上陆明舒的瞬间，不是因为陆明舒有多么好看，而是陆明舒帮助了她。不仅仅是为她解围，还替她包扎伤口。
　　她喜欢对她好的人。
　　到现在还记得初中时的那名男生，仅仅是因为他也帮助过她。
　　那时，数学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江冬阳第二天忘记带来，但老师早就说过会抽查，她一时间慌了神。
　　江冬阳从小到大都按着既定路线成长，听父母的话，听兄姐的话，听长辈的话，听老师的话……身处划定的“规矩”之内，偶尔不听招呼都会让她惴惴不安。
　　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做的，那么她就会去做，身边人都不做的，她也随波逐流。
　　正是长于这样的环境，她才会对平凡的日子特别珍惜。
　　按着父母老师的要求，努力考取重点高中，再考取一流大学，工作之后也是时时刻刻鞭策自己不敢停下。学校里成为尖子生，社会上成为普通人，只要能保持在水准线之上，“江冬阳”这个身份就是合理的。
　　而当自己成为了“少数人”之时，恐慌必然大大扩散，甚于任何时候。
　　到了大学，明白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当时对于作为“优等生”的江冬阳来说，被严厉的数学老师盯上，并当着全班人的面大肆批评，是不可想象的丢脸情景。
　　数学老师板着脸从第一列往后看，凡是页面空白或者不拿出来作业的学生都被他赶到讲台前面对全班罚站。
　　江冬阳手脚冰凉，怎么也翻不出作业之后，她难过地闭上眼睛。
　　和她做同桌的是一名大大咧咧的男生，名字叫做李元笛，见她没搜出作业，爽朗一笑，直接把作业本扔了过来。
　　江冬阳呆呆地看着他，李元笛嘿嘿一笑，看着走过来的老师昂首挺胸，被老师询问时非常主动地站起来大声道：“我没带！”而后在老师面色一黑的注视中趾高气昂地走上讲台。
　　江冬阳凭着那本字迹歪七倒八的作业混过了一堂课，却见到那些罚站的同学全被数学老师带走请家长。
　　感激与懊恼充斥心头，李元笛得到她的感谢后却浑不在意。
　　男生依旧是那副开朗的模样，对待女生的态度和平日班级里那些以调皮捣蛋吸引女生注意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江冬阳将那时的感激之情当成了喜欢，直到撞见那名男生与隔壁班女生交往的场景，察觉到自己并无特殊感想之后，才发现自己并未对他有过什么别样的悸动。
　　他们还是照常聊天，是普通的同学和朋友，上了高中之后分道扬镳，而后再也没见。
　　她对李元笛或许也是一种“喜欢”，但并非男女之情，参杂着因为李元笛与其他男生不同的“新鲜感”与他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恩情”，但是从未有过来自心间的躁动。
　　同样是对她好的人，只一眼，江冬阳就喜欢上了陆明舒，为此，她情愿远远看着她，愿意为了能长久看着她考取同一所大学，为了能长久相处进入同一个学生会部门。
　　她认真做了许多逐步接近陆明舒的事，也许在陆明舒看来只是“有缘”的程度，但世界那么大，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接连发生呢？
　　江冬阳真的不甘心，她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但她仍然触摸不到陆明舒的心。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模糊的视野里，电视剧正演着男女主角互述衷肠。
　　她揉了揉眼，余光瞥见齐星正抱着手机傻乐，忽然就有些哭笑不得。
　　也许不要想那么多，像齐星那样没心没肺才是最好的吧？
　　究其原因，还是自己产生了期待，还是…心有不甘。
　　她动了动喉咙，说出来的话有些嘶哑：“看什么呢，笑得跟什么一样。”
　　齐星没抬头，“吼吼，羊羊，过几天请你吃饭。”
　　江冬阳这下顾不上感伤，满脸讶然：“…你藏宝图解出来了？”
　　“什么藏宝图？”齐星一脸懵逼地抬头。
　　江冬阳：“……”
　　“哦~你说那本日记？我翻了两页就没兴趣了，扔茶几下面呢，有空再说。”
　　“那你怎么说请我吃饭？什么时候发的财？”
　　“怎么？没发财就不能请吗？你可是我最亲爱的羊羊呀~”
　　江冬阳打了个寒颤，嘴角一抽。
　　齐星看她那副样子眉头一竖，“听好了，我不仅请你，还要请陆明舒，让你们看看我有多大方！”
　　“怪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齐星深吸一口气，哼了一声，心情看上去不错，“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本小姐脱单，请你们吃饭也是应该的。”
　　江冬阳……并没有什么反应。
　　说实话，就齐星前段时间把前男友甩了到现在才重新交新男友的速度，放在以前已经算是慢的了。
　　门口传来开门声，江冬阳调整了下心情，去厨房热饭。
　　端着一盘菜放入微波炉，再在锅里开始炒饭，她的面容很平淡。
　　饭粒随着颠勺起起落落，她的动作出奇地平稳。
　　也许…的确该说清楚了。
　　她已经走了那么远，再前进几步又何妨？
　　倘使对方不愿，或许…也就止步于此。


第47章 前尘
　　江冬阳端着热好的饭菜回到客厅，正好听见齐星对陆明舒的邀请。
　　令她没想到的是，陆明舒竟然若有所思看过来。
　　“冬阳，如此说来，我们并未请齐星吃过饭。”
　　江冬阳一怔，随即想起齐星的理由——因脱单而请客。
　　齐星闻言眼睛一亮，“对哦！你们欠我一顿，等等…不对，欠我两顿！”
　　江冬阳：“……”
　　“那就一起吧，之后的聚餐就当是AA。”陆明舒下了结论。
　　“诶诶诶——不对吧，本来该是三次吃到美味佳肴的机会被缩减了啊！”
　　“哦？你的意思是每日在家吃的饭菜并不算好？”
　　陆明舒洗手坐下，夹起盘中的四季豆吃下之后，继续不紧不慢说道：“嗯，很好吃。”
　　“你不要挑拨我和羊羊的关系！”齐星怒目而视。
　　江冬阳在一旁忍俊不禁，笑完之后想到关键点，“你对象会来么？”
　　齐星：“会的。其实本来是他想请客来着，因为过段时间是他生日，喏，四月十七号这天，也就是下周一，他下午没课，说是邀我出去玩。我把排班改了，下周一有空，怎么样？晚上能抽出时间来么？”
　　江冬阳倒是无所谓，她看向陆明舒，陆明舒犹豫了一会儿，也点头同意。
　　齐星扬眉，心情愉悦，随后就转身窝进沙发。
　　江冬阳想起刚才齐星的话……等等，她的新男友是学生？
　　……算了，这种事用不着她操心，齐星心里想必有数。
　　重要的事在于……
　　江冬阳的目光瞥向正在用餐的陆明舒。
　　“学姐，晚上我能去你房间么？我…有些事想问你。”
　　陆明舒抬头，视线回望，瞳中映出那人平静的模样，轻轻颔首。
　　……
　　晚上九点，房间中。
　　“学姐，对面的花店老板并非我之前猜测的那样脚踏两船。”
　　江冬阳以此开启话题，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老板其实是双胞胎，一人交往男友，一人交往女友。”
　　“然而还是发生了令人不愉快的事。双胞胎中，姐姐的男朋友借口接近妹妹并且不怀好意，直到我回来之前他们似乎也仍然没有解决。”
　　“不过这件事并不重要，说来说去也只是别人的家事罢了，我所想要说的不止于此。”
　　她定定地看向陆明舒。
　　“我想要一个答案，学姐，你对我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你说你喜欢我，但是那时并没有答应与我交往。”
　　“你说对我父母的称呼有理由，我也并未去深究。”
　　“现在，你明明有心事，却始终不愿告诉我。”
　　“我、我想要站在你身边，想要帮助你，想要与你一起面对问题……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冬阳说着说着，努力压抑眼角泛起的酸意。
　　“……是我不对么？我…是不是应该多点耐心等待……明明说了会等你的人是我，现在又来逼迫你表态，我——”
　　她闭上了眼。
　　一道气息袭来，将她揽入温暖的怀中。
　　“对不起，冬阳。”拥抱她的人语调温柔，带着沙哑，“是我不对。”
　　“我从来没有察觉到你的苦恼，也仍由自己任性地将自认不重要的事情搁置一边，我以为、我以为时间尚早，是我…自以为是。”
　　陆明舒喟然一叹，眉头紧皱，她紧紧环住江冬阳，身体不住颤抖。
　　“冬阳，我会告诉你的……不，我应该告诉你的。”
　　她们维持着这个姿势，江冬阳的耳边传来声音。
　　声音讲述的，是来自十年前的过往。
　　——
　　陆明舒十五岁的时候，在隔壁市念初三。
　　那时候，她的家庭尚且和睦美满，父母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因着父母抱有的期望而努力学习，从未有过不听话的时候，永远都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
　　小时候父母经常不在家，她被交给爷爷看管，爷爷是个重男轻女的人，知道自己儿子不愿再要孩子之后，替唯一的孙女规划出一板一眼的成长路线。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
　　要做的事情必须做好，而且要超越他人做到最好，只要有能够攀比的地方，决不能成为第二名。
　　永远保持着“第一”的光环加身，陆明舒逐渐形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于她而言，无论是愤怒的争辩还是讨好的微笑，面对面无表情的爷爷来说，不会有丝毫作用。
　　人类是被社会驯化的动物，家庭是社会的一部分，每个人生下来最初的启蒙来自于家庭。当家庭中长期给予孩子黑暗，孩子在黑暗中的哭泣得不到安慰之后，会被迫学会止泣。
　　哭闹笑骂皆是无用之举，能够得到反馈的唯有“成绩”这一事实。
　　陆明舒被作为机器一般操控的人生直到父母接过教育才有所好转，然而童年养成的性格早已定型。
　　母亲从来都是秉持着放养的态度，长久不曾相见，感情近乎淡薄，她会给陆明舒零花钱，也会为陆明舒买好看的衣服，但却不会去询问陆明舒的看法，好似这样做了，就能表明她是在意这个女儿的。
　　父亲比之稍好，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中时，会尽力扯出笑容，与陆明舒交谈，尽管只是微不足道地问问“今天学校学了什么”“有什么朋友”之类的话题，都能融化陆明舒的冷淡。
　　初三的时候，爷爷去世了。
　　陆明舒站在爷爷的牌位前，看着照片里那个永远不苟言笑的亲人，她居高临下地觑了他一眼。
　　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
　　过去压制她这么多年的人就这样死去，她的心中稍稍惊讶了一瞬，发现自己竟然无悲无喜，而后比往常更加沉默。
　　那天，明明父亲给她请了丧假，但她仍然回到学校上课。
　　老师见到她很惊讶，努力做出安慰的模样，陆明舒只是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拿起书本。
　　“嗨，明舒。”
　　同桌是一名长相俊秀的女生，额前的刘海修剪整齐，长发披肩，她出声对迟到的陆明舒打招呼。
　　陆明舒瞥了她一眼。
　　“不要这样叫我。”
　　“诶——好冷淡啊，明舒，我们都做了这么久的同学了，让我叫两声又不会怎么样的~”
　　同桌好似没不知道拒绝两字怎么写，依旧神情自若地靠过来，黏黏糊糊地挽起陆明舒的胳膊。
　　陆明舒没有搭腔，也没有甩开她。
　　同桌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更加肆意妄为地倚在她身上。
　　在随后的几日中，那人的动作越来越刻意，也越来越……奇怪。
　　当同桌牵着陆明舒的手将她带入一处僻静之地时，陆明舒皱眉看向她。
　　“明舒，我喜欢你，要不要和我试试看？”
　　听到这句话，陆明舒如遭雷击，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保持距离，而是困惑地看向冲她告白的女孩。
　　女孩眨着眼睛，眸子中写满了狡黠。
　　“你很漂亮，也很优秀，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交往试试，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如此自信，如此明亮，如此…炽热。
　　陆明舒第一次听到有人直白地对她表示爱意，自己这样没有个性、没有自我的人，也是能被他人所爱的吗？
　　即便那人是女子，又有何不可呢？
　　陆明舒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喜欢那人，但她还是同意了。
　　她在心中暗骂自己的卑劣。
　　阴影处的飞蛾，难道真的喜欢火焰到不可自拔的程度了么？
　　不过是憧憬，不过是向往，不过是……逃避自我。
　　她答应了那人的请求，看见成为女友的女孩高兴地拥抱了她一下。
　　仅凭着这个拥抱，当时的她认为自己并不会后悔。
　　尽管都只是没长大的孩子，但少年人的热忱从来都比成年人热烈。
　　女孩总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述说着有关自身的事，陆明舒开始思考是否也有必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家庭。
　　但是女孩并没有要过问的意思，与其说是贴心，不如说是根本不在意。
　　女孩喜欢逃课，喜欢逃课去上网，喜欢与在上网时认识的周遭青年交谈。
　　陆明舒不适应这一切，她融入不了女孩的圈子。
　　她古板的人生规划中，并没有偏离道路这一选项。
　　或许是觉得她太过无趣，女孩渐渐不再与她有交流的欲望，但是总会缠着陆明舒让她买许多东西。
　　学校外面新开的奶茶店里的奶茶，商业区里的口红，出去上网的花销，以及三餐的费用。
　　这些支出零零碎碎并不太多，但是陆明舒手中并没有多少钱，即便如此，陆明舒也贪恋着女孩向她讨要钱财时仰慕的目光。
　　理智明确地告诉她——这是伪装——然而她依旧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忽略那些蹩脚的借口，她总是会同意的。
　　就这样吧，等到升上高中，她们就会分别。
　　陆明舒在心里这样劝慰自己。
　　可是幸运从未降临到她身边，她亲眼目睹了可耻的背叛。


第48章 伤痕
　　第一次背叛，来自母亲。
　　母亲对父亲提出了离婚的要求，对此感到愕然的不仅是父亲，还有身为孩子的陆明舒。
　　即便母亲对她的态度再怎么平淡，但陆明舒的心中始终认为这并不会改变她们母女之间的亲情。
　　然而母亲并不这样认为，她对于陆明舒的父亲感到厌倦，也不喜欢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长成这般模样，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找到了新的恋人。
　　直到离婚之后，陆明舒才从他人口中听闻母亲曾经出轨的事情。
　　父亲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但是母亲抢先提出离婚，并且迅速完成登记，夺走了本该属于父亲的那一份财产。
　　在母亲搬家的时候，陆明舒亲眼看见她的情人开车前来。
　　面对脸色难看的父亲和周遭人指指点点的议论，陆明舒阴沉着脸，独自来到母亲新搬入的公寓中，对着母亲狠狠地甩去一个巴掌。
　　那个时候，母亲的情人站在厨房中，瞪大双眼，然后怒不可遏地冲了出来。
　　陆明舒没有后退，她拎着餐桌上的一盘菜，用力砸向男人，在陶瓷碎裂声和男人的呻吟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未有过期许，也就不存在难过。
　　但陆明舒还是觉得心脏一阵绞痛，她回到家中时，着急出来寻找她的父亲脸色苍白，父女两人在门口相拥，陆明舒忍住了泛上眼角的泪光。
　　第二次背叛，来自女友。
　　那名曾经笑着说喜欢她的女孩，在与一名男生约会。
　　他们举止亲昵，言笑自若。
　　女孩依偎在男生的怀中，对于男生的亲吻并不拒绝。
　　陆明舒站在花坛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女孩在撒娇的时候余光间瞥见了陆明舒转身离去的身影，她的面色陡然变得难看，面对男生的询问随便扯了一个理由，急匆匆朝着陆明舒离开的方向追去。
　　陆明舒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面对喘气追来的女孩，只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平静得好似陌生人。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多么可笑的话语，和电视剧里演的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陆明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不知所谓的戏剧，她心头微微惊讶，以前为何没能发现呢？
　　眼前这个百般解释的人是多么浅薄，明明女孩的谎言是这样蹩脚，明明女孩的眼中，从未流露出过喜欢。
　　陆明舒没有再看她一眼，这幅蔑视的姿态让对面之人恼羞成怒。
　　耗费诸多言语，女孩最终恨声道：“不过就是玩玩而已，你以为真的会有人喜欢你吗？”
　　在升上高中的抉择点来临之前，父亲提出了搬回冠平市的建议。
　　陆明舒顺应着父亲的期望，考上了冠平一中。
　　她孤僻的性格比之前更加严重。无论他人对她呈现的是好意还是恶意，她都以古井无波的姿态面对。
　　“板着张脸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罪她了呢！”
　　“又是她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
　　“嗯…陆明舒？我是想说……你能不能笑一下啊，大家一起进入社团活动本来就是为了开心啊——”
　　“切——傲什么傲？”
　　同学之间的关系，保持在“同学”即可，因为她少有笑容的缘故，她无法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寻求她帮助的人，会露出一副讨好的表情，但这不是友情。
　　陆明舒没有在意，她对友情没有丝毫追求，对爱情也是，亲情亦是。
　　活成一个状似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是否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了呢？
　　她不知道。
　　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心底没由来地有了某种缺失。
　　直到在大学社的活动教室内，那名眉眼温柔、目光澄澈的少女向她走来。
　　“学姐，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可以回答我吗？”
　　“学姐，你喜欢吃这个吗？我多买点。”
　　“学姐，你是住校还是走读？说不定咱们可以一路呢。”
　　“学姐……”
　　陆明舒对她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疏离、冷漠。
　　然而那个人却一次次凑上前来，无视她的所有荆棘，柔软得好似一朵云，软绵绵地融入她的心。
　　陆明舒开始习惯身边有一个总是会跟她讲话的人。
　　她给江冬阳的定位是朋友，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不是没察觉到江冬阳看向她的目光是多么的炙热，但陆明舒选择了无视和逃避。
　　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们就还会是朋友。
　　为何关系总想要往前迈进一步呢？停滞于此，难道不好么？
　　江冬阳听不见她的心声，在那个夜晚选择借着醉意向她告白。
　　陆明舒没有回答。
　　她做出了她的选择，江冬阳亦如是。
　　她们分别了三年，在这三年里，陆明舒每日都忙于工作，她勤勤恳恳地完成领导交付的任务，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去面对刁钻的客户，因为能力出众被赏识、被提拔，成为管理人员之一。
　　她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是每当闲暇下来时，她却觉得万分寂寞。
　　身边应该有一个总是会注视着她的人的，那个人被她拒绝了，再也没有出现。
　　当陆明舒在小区门口听闻保安说出江冬阳的名字的时候，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在当时有多么雀跃。
　　当她得知江冬阳已经有了女友时，巨大的疼痛在心口蔓延。
　　她强装镇定，努力去说服自己。
　　明明当初是自己放弃的，不是么？
　　为何会有不甘，为何会有难过？
　　江冬阳第二次向她告白，陆明舒知道，如果再不抓住这次机会，江冬阳又会远远逃离。
　　但是在面对江冬阳真挚的话语时，陆明舒总会想起那个女孩和母亲的面容。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她这样乞求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让自己彻底了解名为“江冬阳”的这个人是否是真实的——
　　……
　　灯光明亮的房间之中，陆明舒朝江冬阳剖析自我。
　　抽离了一切感情，她不含情绪地讲述了因为曾被伤害所以拒绝一切进展的缘由。
　　“冬阳，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陆明舒垂下眼眸，这样说道。
　　“正因如此，我会使出任何手段调查有关于你的一切。”
　　她的语调悲怆，其中蕴含的讽刺全然是朝向自身。
　　“你认为我是卑劣也好，可笑也罢，但我不会再对你隐瞒我的作为。”
　　陆明舒以近乎卑微的语气讲述她历年来的行为。
　　从江冬阳的亲人、友人、同学、老师、同事、领导……等等方面入手，陆明舒亲自去接触过所有有关江冬阳的关系线，她逐渐知悉江冬阳的成长经历、性格特点，以及感情经历。
　　从他人的讲述中，将印象中的江冬阳与之重合。
　　她要知道江冬阳的过往，她要知道江冬阳的喜怒，她要知道江冬阳是否真的表里如一。
　　哪怕她们曾经相处多年，哪怕她比谁都熟悉她。
　　但是陆明舒不安的恐慌仍在紧紧追着她，让她对更进一步的关系如洪水猛兽般恐惧。
　　“这样的我很可怕吧？”陆明舒自嘲一笑，“我不能容忍自己再像以前一样对喜欢的人一无所知，不，应该说是——我不能容忍你超出我所知悉的界限。”
　　“若要我们产生进一步的关联，那么，你只能是属于我的。”
　　房间内一片安静，寂静的空气紧紧箍住沉默者的咽喉。
　　江冬阳嘴唇轻颤，她怔怔地看着目光阴郁的陆明舒，半晌没能开口。
　　面前这个神情晦暗不明的陆明舒非常陌生，撕下那层冷静自持的面具，真实的陆明舒其实比任何人都脆弱。
　　如此自私、如此软弱，她的占有欲让她做出一般人都会恐惧的行为。
　　江冬阳总算知道陆明舒的种种推卸之语源自为何。
　　陆明舒为何会如此称呼自己的父母？
　　伯父伯母是对于年龄比父母大的长辈的称呼。陆明舒调查了有关她的一切，自然知道她的父母是老来得女，知道其父母年龄较大，自然而然地运用了这样的称呼。
　　管中窥豹，在其他方面，陆明舒又对她做了怎样的事？
　　也许仅仅是与他人的一次冲突，都会被陆明舒知晓。
　　如同阴影中狩猎者，冰冷的目光不带感情地审视她的一切。
　　江冬阳打了个寒颤。
　　若说不怕那是谎话，任谁在自身不知情的情况下暗自查访有关自己的一切都会令人感到恐惧，这并不在于这个人与自身的关系是否密切。
　　每个正常的独立人都不喜欢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
　　长久的沉默吞噬掉期许，江冬阳看着陆明舒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努力按下内心的不安。
　　她想着陆明舒对她讲述的过往。
　　正是因为曾经的伤痕太深，所以才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能抓住的东西。
　　江冬阳叹了口气，目光温润柔和。
　　“但你仍然选择了告诉我，你选择了我。”
　　“我是你的女朋友，你的不堪和软弱全都由我来接受，不正该如此么？”
　　江冬阳伸手抚上陆明舒的脸，轻轻吻过她的额头、鼻梁、脸颊，及至唇角。
　　她将陆明舒压在身下，双手箍住陆明舒的手腕，将其拉到床铺压住。
　　“我的答案从未改变，我喜欢你，学姐。”
　　“要来看看我的决心吗？”
　　作者有话说：
　　自荐一下今天刚更新完成新鲜出炉的完结百合同人文，点开作者专栏就能看到。
　　《沉默凝视》by焦灼内脏
　　简介：
　　光辉熠熠的黄金树不怜悯弱者，但是美丽祥和的圣树同样崇拜强大。父母给予的爱并不平等，芬雷决意摒弃往日的不甘，她只要变强就好了，她会成为神人玛莲妮亚的骑士，向主君献上忠诚，她会在战争中脱颖而出，为主君夺得胜利。
　　她渴望着，能够成为英雄。
　　CP：芬雷X玛莲妮亚
　　原作艾尔登法环，魔改较多，没玩过游戏的当成西幻文看也没事。


第49章 体育馆
　　江冬阳醒来的时候，眼中尚有迷茫。
　　陌生的天花板。
　　视线所及之处让她感到困惑，鼻尖嗅到不同往常的气息，她偏头看去。
　　陆明舒在她的怀中，面朝向她，睡颜平和安然。
　　江冬阳：“！！！”
　　她缓缓抽出被当做枕头的胳膊，一动，陆明舒悠悠醒转，两人相顾无言。
　　江冬阳感觉不到右手臂的存在，一片麻痒之后是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酸麻，她木着脸不动深色，实际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你想跑？”陆明舒看着身形后撤的江冬阳，幽幽说道。
　　江冬阳欲哭无泪，挤出笑容来。
　　“学姐…我、我手没知觉了。”
　　“……”
　　云销雨霁后的清晨，恋人之间本该有的温存，被这一句话将氛围拉回再实际不过的现实中来。
　　陆明舒掩去笑意，垂眸看向江冬阳裸露的身体，为她慢慢按摩，舒缓僵硬的手臂血脉。
　　江冬阳一动不动。
　　虽然昨晚经过学姐的坦白已经知道她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是何等的强烈，但刚才那句质问还是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无论如何，她所爱的人就是陆明舒，或许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完美，或许有诸多缺点，江冬阳始终愿意注视她。
　　只不过…问题好像出在了自己身上。
　　江冬阳回忆起昨晚她对学姐的施为，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体力真的不如身下之人充沛啊！
　　她捂了把脸，这不能怪她对不对？
　　工作透支了她的身体，所以才来这里养病，这是非常合理的。
　　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昨晚上差点闪到腰，这…这也是非常合理的…吧？
　　江冬阳绝不承认是自己不行，学姐都露出了那般模样，怎么能是自己不行呢？
　　唔……之前不是提到要去打羽毛球么？好像没成，那就这周末去锻炼一下试试？
　　江冬阳默默思索着。
　　待会儿不经意间提一下出去玩这件事，因为体力不支想要锻炼身体怎么也说不出口啊——
　　理由么…就说想运动一下，也不会被看破吧？
　　嗯…绝对不是自己不行。
　　……
　　江冬阳在餐桌上随意找了个借口，意指自身有强身健体的需求。
　　陆明舒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她别开了视线，餐桌下的手暗暗暗捏紧。
　　只要没被说破，就当学姐不知道好了。
　　江冬阳在心里掩耳盗铃。
　　齐星不明所以，倒是真的给了有用的建议。
　　“想找地方打羽毛球？别说，我还真有地方推荐。”齐星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我的那个新男友就是负责管理体育馆的，咱们去那里蹭一蹭场地。”
　　说着，她拿出手机，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飞速打字。
　　“搞定！明天晚上怎么样？他有晚班可以帮我们占位置。”
　　谈笑间，齐星飞快地敲定了行程，江冬阳惊讶地看着她，说道：“你这是？”
　　齐星神气十足，挥挥手示意小菜一碟，但那快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怎么都写着“快来夸夸我”这样的文字。
　　江冬阳还没发力呢，她就开始叽里呱啦一通讲述。
　　据她所言，新男友她们也认识，就是她们在地下室捡到钱出去吃饭的那天晚上，乘坐地铁遇到蛮横老人时第一个仗义出手帮助女孩的年轻男人。
　　那人名叫张毅，是附近冠平科技大学的体育系大三学生，学校内的室内体育馆一般会有学生在里面勤工俭学，张毅在学校东面的一座体育馆里兼职了三年，现在由他来辅助老师管理。
　　由于冠平科技大学对外开放，所以经常有外面居民区的人进入学校专门找空旷的场所锻炼身体。不过这样一来，学生活动的空间就被挤压了，学校那边给的方案是——室外操场无所谓有多少人，但是室内的体育馆要收钱，不仅仅提供场地，而且还提供器材，附加条件是优先校内学生和教职工。
　　但即便如此，每天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人群前往，毕竟室内的环境不错，而且收费也不高，有锻炼需求的人不会觉得这是多大的问题。人多的时候，很多外面来的人根本没法进去。
　　现在有了齐星这层关系，委托男友帮忙占个位置还是办得到的。
　　齐星说完之后就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下巴抬得老高。
　　江冬阳：“……”
　　她没由来地想到，如果把齐星放到推理剧中，绝对是那种自说自话然后给侦探或是警察提供巨大线索的人。
　　“明天是周日来着，学姐，你看怎么样？”
　　陆明舒气定神闲，慢条斯理道了声可以。
　　……
　　转眼间就来到了周日，傍晚时分，行人纷纷从家中走出，沿着河道修建的长长路径漫步消食。
　　大学内随处可见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有些抱着篮球三五成群走往篮球场，有些抱着笔记本匆匆跑入教学楼内，更多的是一边走路一边聊天的人群，如迁徙的蚂蚁一般往学校外面走去。
　　江冬阳站在一栋四层楼高的大楼前，疑惑地看向上面标注的文字。
　　“崇文楼”
　　她对齐星道：“你确定体育馆在这儿？上面写着崇文楼诶，难不成是这所学校故意的？但门也没开啊。”
　　跟着导航，她们一行三人来到了目的地。
　　建筑上方标注着三个和体育完全无关的大字，一楼至三楼的范围似乎正在装修，被绿色的围栏围住，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侧边的一处通往楼梯的小门开着，里面透露出点点灯光。
　　齐星也疑惑地挠了挠头，她缩放着手机上的地图，说：“确实是这里…等等，地图上面写的是‘崇文尚武楼’。”
　　抬头一看，“崇文楼”三个大字仍然矗立在建筑外围，她不服气地再次看向手机，地图的指示分明就在前方。
　　陆明舒在不远处朝她们挥手，江冬阳走了过去，看到对方指着立在路边的指示牌。
　　“崇文尚武楼，北面是崇文，南面是尚武。”陆明舒给出了答案。
　　“绕过去就行。”江冬阳招呼齐星，三人沿着大道绕行，来到大楼的另一面之后，看到了灯光明亮的一楼，大门敞开，玻璃清澈，里面的状况一览无余。
　　大楼上方与北面的文字相对，上书三个字——“尚武楼”。
　　“这楼怎么像个变形的魔方？”齐星走了好一段路才看到另一面的场景，回首去看走过来的道路，发现整栋楼方方正正，若不是高度还没有宽度长，比起魔方，更像个鞋盒。
　　走到门口的时候，三人看清了楼内的情形。
　　建筑内有三层楼高的地方空间开阔，天花板是由特意建造的穹顶构成，从外面能知道这栋楼有五层，但进入其中不注意看的话会忽视这栋楼其实还有层级的事实。
　　灯光非常明亮，即使是傍晚也恍若白昼。
　　因为楼内并不是完全中空，还有层级划分，所以承重墙如如舞台幕布一般隔开不同的场地。这些场地都被修建成为羽毛球场，一眼看去，竟然眼花缭乱，没能数清到底有多少场地。
　　羽毛球场地上或是一对一，或是二对二，或是休闲玩闹，或是紧张对战，总之都在挥洒汗水，没有一处有空位。
　　“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里面有这么大啊。”齐星啧啧称奇，旋即又道，“可是崇文楼和尚武楼不都是一栋楼吗？看这距离，应该是全被用来做羽毛球场了，那么‘崇文’的部分在哪？”
　　“或许是二楼。”江冬阳看着高高的天花板，“从外面看能够看到有几层楼，至少也有五层楼高——虽然这一楼就近乎占了三层楼的高度，但好歹还剩点楼层。”
　　齐星摇摇头道：“不太可能。我听张毅说他这边的体育馆所有的项目是羽毛球、乒乓球和台球，一楼只有羽毛球，那么另外两项就应该是安排在二楼。”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来到进门的前台处登记。
　　坐在前台位置上的是一名女大学生，她询问来人的手机号后就低头点击鼠标，在电脑键盘上敲击后看向屏幕。
　　“你们就是学长说的客人吧？晚上8点到9点的羽毛球场次才有空位，现在你们要不要去二楼玩玩？乒乓球那里人少。”
　　她话音刚落，视线就落到三人后面。
　　江冬阳顺着女生的视线后看，见到一个熟悉的年轻男人领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男人正是张毅，他一边走还一边看手上拿着的手写板，上面夹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张毅眉目俊朗，身体健硕，脸颊稍显消瘦，他抬头发现齐星三人后，脸上浮现出笑容，说道：“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要晚一点。”
　　齐星爽朗一笑：“怎么样？没骗你吧？我把人给带来了，多少得优惠我一点。”
　　江冬阳：“……”
　　陆明舒：“……”
　　一开口就不靠谱，不知情的还以为把她们卖了呢！
　　面对江冬阳和陆明舒的死亡凝视，齐星选择置之不理，一脸傲然。
　　张毅失笑着摇了摇头：“我请客，放心玩吧。”
　　“羽毛球这边现在没有位置，你们如果对乒乓球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楼上看看。”他扬了扬手上的文件，“我这里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第50章 对战
　　张毅翻开了手写板上的本子，拿起笔开始勾画。
　　他对着身前的学弟学妹们说道：“我们来安排一下下周的排班哈。”
　　“下周一，也就是明天，谁有空？”
　　有一名学弟举手，说：“我可以排白天的班次。”
　　张毅皱了皱眉，问道：“还有吗？”
　　听闻此言的学生们反而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男生奇道：“学长，以前不都是你排周一晚班的吗？”
　　张毅：“明天我有点事来不了，需要有人替我的晚班，虽然要和老师进行交接是有点繁琐，但我还是希望大家积极一点。我记得你们明晚上有好几个人都没课的吧？”
　　在场的五个学弟学妹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就在张毅的眉头越皱越深之际，有一名学妹举手。
　　她说：“我来吧，明晚我没课可以排晚班。但是…学长，我能问一下你明天为什么不来吗？”
　　不止是她，在张毅身前的所有学弟学妹们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张毅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也没多想，耐心回答道：“明天我和女朋友约好了要出去玩，如果是你排明天晚班的话，待会儿空了来找我，我跟你说一下和老师交接哪些文件，要是还弄不明白，明天晚上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话音刚落，学弟学妹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互相看看，然后“咦”了一声，好奇之色怎么也挡不住，叽叽喳喳的声音转瞬而来。
　　“学长，你谈恋爱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让你知道还了得，怕不是缠着学长请吃饭吧？”
　　“对哦，你不说我还没记起来，学长，不表示表示？”
　　“……”
　　夹杂着起哄与惊奇，学生们纷纷打趣他们的学长。
　　还没离开的三人目睹了整个经过，齐星当仁不让地走过去，示意张毅弯曲身子之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对着起哄的学生们说道：“你们学长的女朋友在这儿呢，怎么样？夸我两句可能会有请客的邀请函哦？”
　　“喔喔喔——”
　　无论是学弟还是学妹，全都嘻嘻哈哈地朝两人口称恭喜。性格外向的嘴里跑火车说着什么“天造地设”“美女姐姐真漂亮”之类的话，性格腼腆一点的则站在一旁盯着众人玩闹眉开眼笑。
　　张毅现在的神态与之前那个在学弟学妹们面前严肃的形象大相径庭，虽然脸色泛红，但也在齐星的“挟持”之中接受着大家的祝福，看上去非常高兴。
　　他低声对齐星说：“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上楼了。”
　　“看看你工作得怎么样，”齐星眉眼含笑，“不错，很有精神。”
　　……
　　前往二楼的楼梯位于场内的最里面，被一道围墙遮掩，将楼梯和场地隔开，而楼梯的对面还有着不少房间。
　　江冬阳仔细审视了一番这栋楼内别样的建筑方式，觉得很新奇。
　　“你们看，这里有像是普通教学楼一样的房间，天顶的高度也不像外面那么夸张，看起来倒像是楼里一开始就是这样建的。”
　　陆明舒微微颔首：“这堵墙壁之外的场地应该是重新装修过，把除去承重墙之外的墙都拆了，并且楼层之间也被打穿，靠近楼梯的这里才是这栋楼原本的模样。”
　　由于门户紧闭，三人也没什么兴趣去研究房间里有什么，沿着楼梯上行。
　　走到一般楼层都会有的二楼位置，发现二楼的房间门全都被拆除，里面空空荡荡的，也没有电灯，晃眼看去一片阴森。
　　三楼也是如此。
　　等到三人走到四楼的时候，绕过楼梯处的遮挡墙，霎时间豁然开朗。
　　大片空旷的场地如一楼一般一目了然，广阔的地面上放着一张张乒乓球桌，往里面走是一些台球桌，三三两两的人群分散开来，进行着喜爱的休闲运动，偶尔有几支人数较多的队伍围着同一个球台，而正在比赛的双方看上去认真专注，击打乒乓球的力道和姿势比其他人专业许多。
　　“羽毛球、乒乓球、台球，无论是哪一样都是统一按时间来收费的，看来从我们去前台登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计费了。”
　　江冬阳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上面有像是工作人员一样的人，思索着说道。
　　她们从刚进二楼的转角处拿出一副球拍和一颗球，来到没人的乒乓球桌前站定。
　　“怎么样？谁先来大显身手？与朕一较高下？”
　　三个人玩双人的球类运动，一般都会剩下一个人等待替换，齐星举着球拍不客气地站在球桌前，看样子自信满满。
　　江冬阳与陆明舒对视一眼，接过递过来的球拍，决定打消一下对面那人嚣张的气焰。
　　“来吧，我不会放水的。”
　　“放水？待会让你哭着求我手下留情。”
　　齐星抛起那颗圆圆的小球，挥拍之际掀起一股旋风，乒乓球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本以为这一手会让对面之人惊叹，谁料到江冬阳反应敏捷，如疾风一般迅速抬手，齐星只见到一道残影，而后愣愣地看着刚才从耳边呼啸而过现在又落在地上跳跃的乒乓球。
　　一来一回之间的球影如子弹一般飞过，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齐星呆呆地回看江冬阳，就见到那人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对这项运动颇有心得。”江冬阳笑着这样说道，十分谦虚，完全不认为刚才迅捷的动作是多么凌厉。
　　齐星：“……”
　　她舔了舔嘴唇，眼神犀利了起来：“换人！”
　　江冬阳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不是我赢了吗？”
　　“换人！”
　　“……好吧。”
　　江冬阳叹息，把乒乓球拍交给陆明舒的时候还朝她轻快地眨眨眼。
　　齐星眉头紧锁，认真地盯着上场的陆明舒，她这次刻意放缓了起手式，因乒乓球接触桌面而响起清脆的声音，陆明舒击球的速度并不快，齐星认为以自己小学制霸全年级的傲然成绩必然能够跟上。
　　但经过几个来回之后，她却有一种非常别扭的感觉。
　　直到陆明舒挥出终结的那一下击打，齐星没能接上，她只觉得自己万分疲惫，明明也没打多久，就气喘吁吁，最终输掉比赛。
　　那股别扭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喘着气撑在桌上看对面之人的姿态。
　　陆明舒明显游刃有余，不对劲的地方在于……她左手拿着球拍。
　　“等等！”齐星叫道，“你是左撇子？”
　　陆明舒神情自若：“不是，但我喜欢用左手打球，不行么？”
　　齐星呆滞当场。
　　不是说中国人自带打乒乓球的天赋么？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出色了，谁料另外两个家伙跟开了挂一样。
　　偏偏这时候那个是自家表姐的人还分外气人，在赢了她之后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承让”。
　　她泄气了，把球拍递给江冬阳，纳闷道：“就知道欺负我…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江冬阳满面春风，看着对面陆明舒笔直的身影，她的目光平静中又带有一丝锐利。
　　“学姐…我可是不会留手的。”
　　“正如我意，”陆明舒淡淡一笑，“让我看一下你究竟行不行。”
　　江冬阳：“……”
　　观战的齐星反而激动异常：“哦哦哦——燃起来了！”
　　如齐星所期待那般，桌面上的两个人打得异常激烈，她光是左右来回摆头追着乒乓球的影子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周遭休息的几个大学生无意间看到这里的情况，来到附近观察，眼睛亮闪闪的。
　　齐星注意到身旁正在嘀嘀咕咕的几个人也没在意，反而显得非常骄傲，完全忘记了刚才被这两个女人击败时是多么沮丧。
　　围观的两个女孩中有一名被朋友推搡着过来，朝齐星搭话。
　　“小姐姐你好，请问能聊一下么？”
　　“嗯？”
　　“那个…”
　　看着女生欲语还羞的表情，齐星忍不住嘴角上扬。
　　哼哼，桃花来了是吧，但是我有男朋友了啊…待会儿拒绝得委婉一点，不要伤了小妹妹的心才好…
　　女生终于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左边那名小姐姐的微信号啊？她好飒，我好喜欢！”
　　齐星看着女生指向陆明舒时眼睛亮晶晶的神色，沉默了一瞬，有种想把江冬阳的微信号交出去然后拱火的强烈念头。
　　最终，她还是极力忍住了这股作死的冲动，忍泪对女生说道：“为了我以后的三餐，对不起，我不能给你。”
　　女生：“？”
　　江冬阳和陆明舒一场打了有近七分钟，一开始她们攻速都很快，到后来见齐星忙于和他人聊天，对视一眼之后速度放缓。
　　没办法，要是她们刚上场就这样悠哉游哉地打球，齐星指不定扯着嗓子高喊黑幕呢。
　　说起来，如果不是最先开始时齐星说什么一较高下之类的话，估计她俩也起不了什么较真的心思把她罚下场。
　　江冬阳虽然嘴上说着什么不会留手，但真正交上手就知道学姐的球技也不一般，知道对方水平，竞争意识不是那么强的话，打一会儿就行了，一直维持紧绷的状态谁也受不了。
　　所以到了后半段，两人都刻意放缓了速度，静静享受这放松的时刻。
　　直到江冬阳觉得挥拍挥得有点累了，错过陆明舒打过来的球，看向旁边挥手与路人告别的齐星。
　　齐星与她交接球拍的时候，一脸深情：“放心吧，我替你守护好了陆明舒。”
　　江冬阳：“？”


第51章 前兆
　　半小时之后，江冬阳渐渐感觉有些热了。
　　四月中旬，天气开始时冷时热，有些时候本以为夏天已至，谁料到过后几天一场场阵雨又将温度带往潮湿与冰冷中去。
　　今天白日的天空一片阴沉，夜晚较为明朗，显得干燥。
　　在乒乓球桌台上消磨了一阵时光，江冬阳觉得这项运动比起打羽毛球来说还更像是不错的选择。
　　一来不会因为剧烈运动而出汗，二来运动量并不低，来来回回的击打能让人更加专注。
　　她再次停下之后，环顾四周，问道：“你们渴不渴？我去买水喝。”
　　得到两人的答复之后，江冬阳朝着门口走去
　　自动贩卖机就设在门口的一处角落里，旁边放着收纳运动器具的箱子，一排长长的椅子上有许多人坐在那里，一手拿水，一手玩手机。
　　江冬阳按下矿泉水所属的按钮，支付后等待水落下的间隙，瞥见旁边有一人经过，她以为是有人要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里的贩卖机还是较为老旧的款式，一次只能出一瓶水，她只能一次次按过去，总共按了三次也支付了三次，等到三瓶水全都落入下方的取物匣之后，她从中取出物品。
　　侧身看去，身后并没有人排队。
　　奇怪，刚才路过的人哪去了？
　　江冬阳疑惑地张望一圈，在自动贩卖机的另一侧角落，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似乎有点眼熟啊…”
　　站在那里的是个女学生，穿着收腰的短袖和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玲珑身材，一举一动之间尽显淡雅贤淑，一头长发乌黑亮丽，扎成一道马尾。
　　女生此时正在打电话，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江冬阳记起来了，此人不正是这座体育馆内的工作人员么？
　　先前张毅在给他们排班的时候，正是这名女生举手应下了明晚的排班。
　　江冬阳三人在打乒乓球的中途，有两名女生上楼，一名来到这里，另一名则是沿着楼梯继续上行。留下来的这名女生负责坐在门口守着体育器材。
　　看来是这里比较僻静，所以选择在这里接电话吧。
　　江冬阳眼角瞅见女生来回踱步，倒也没在意，经过她的时候，耳边听到女生谈话的声音。
　　“是学校内东边的室内体育馆，具体名字叫做崇文尚武楼，最好是送到崇文楼这一边来…要是找不到你给我打电话吧…嗯…辛苦了，谢谢。”
　　……
　　江冬阳拿着水回来的时候，见齐星正在整理挎包。
　　“怎么了？要走了么？”
　　齐星停下动作，接过江冬阳递来的水，猛喝了一大口，呛了两声，才答道：“是这样的，张毅说下面有空位了，走吧，咱们去玩羽毛球。”
　　江冬阳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们七点左右来的，现在才过了半小时，之前前台的妹妹不是说八点才有空吗？”
　　“下面有人提前走了，就有位置了呗，快点，去晚了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
　　在齐星的催促下，江冬阳和陆明舒近乎是被她赶着走下楼梯。
　　齐星拿着羽毛球拍空挥了两下，自信满满：“我就不信了，这下总不能一直输了吧？你们不可能这个也赢过我！”
　　陆明舒默不作声地拾起放在一旁的羽毛球拍，冷淡的视线扫了过去。
　　齐星：“……”
　　她绝不承认刚才颤抖了一下，神情专注地抛球猛击。
　　一道完美的凌厉弧线从空中抛射，越过球网直直奔向陆明舒。
　　陆明舒迅捷的动作和打乒乓球时一般无二，放在场地更大的羽毛球场显得更加利落，如豹子一般盯住飞跃而来的猎物，然后死死咬住，再加以猛烈还击。
　　“嘭——”
　　破空之音响起的瞬间，齐星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刚飞过去的羽毛球如同火箭一般窜回来。
　　羽毛球很轻，但是被打回来后落到地上响声却非常大。
　　“不带这样的…”齐星捂住了脸，而后视线转向场外的江冬阳，梗着脖子说道：“…换人！”
　　陆明舒：“是我赢了。”
　　“换人！”
　　“我赢了，你该下场了。”
　　齐星：“……”
　　她瞪向陆明舒，但陆明舒根本不吃她那一套，依旧平静地看着她。
　　“等着，我让羊羊来教训你。”
　　一边放狠话，一边走向江冬阳的齐星怎么都有股色厉内荏的味道——当然她自己是不会承认的。
　　等齐星走到江冬阳面前，她才发现面前之人有些心不在焉。
　　江冬阳的目光没有集中在任何一处，她转动着头，用视线把整个体育馆巡视了一遍，最终定在被墙壁遮掩半边的楼梯底层。
　　“羊羊？”
　　“啊…哦，你叫我？”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听到的话有些在意…”
　　江冬阳冲齐星笑了笑，接过球拍，走入场中。
　　随后与陆明舒的对战不出意料地败下阵来，在之后与齐星交手的时候也不是对手。
　　面对齐星仰天大笑的姿态，江冬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心思有点不在这是一方面，但主要原因的确在于她本人体力的确跟不上。
　　打乒乓球时还好，限定在一处小小的空间内，即便击球最激烈的时候也不会多走两步，但羽毛球飘得远一点就需要来回跑动，江冬阳几场打下来就觉得自己身体吃不消。
　　江冬阳喘着气站在一旁，看着齐星和陆明舒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心想要是一开始齐星不作死挑衅学姐，估计学姐也是能如目前这般好好地与她打球的，现在一看就知道，学姐刻意让着她——但是齐星脸上那副欠揍的得意脸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明明大家都是社畜，为什么就自己一人打两场累得就跟犁了十亩地一样？！
　　学姐，你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加班的么？这不科学啊！
　　江冬阳在心里疯狂吐槽，找了个椅子坐下，看到了距离这里很近的前台。
　　整座体育馆的大门口处就是前台的位置，桌子与墙壁形成九十度，上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桌子后方坐着一人，正是张毅，此时他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敲击键盘一边翻阅厚厚的笔记本，偶尔有些时候闲下来还会看向齐星，然后就盯着不放了。
　　紧临前台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钟，时间指向八点二十三分，挂钟的正下方贴着一张纸。
　　上面应当有文字，但是细细密密的，江冬阳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楚。
　　在她注视着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一道身影匆匆忙忙地从身前经过，然后直奔门口。
　　人影正是刚才在二楼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女生，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行色匆匆，朝着门口跑去的途中不知脚边绊到了什么，险些摔倒。
　　江冬阳惊讶地盯着女生离去的背影，不止是她，坐在前台的张毅也一脸愕然。
　　“小心点——”
　　这句话刚说出口，女生就已经跑出门去，留下一道缥缈的声音。
　　“学长我有事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张毅皱眉盯着女生远去的方向，最终摇摇头，垂首继续之前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陆明舒和齐星两人停下运动，两人并肩走到江冬阳身边。
　　张毅见齐星终于休息，起身快步来到她身边。
　　两张长椅上坐着四个人，张毅搬来放在前台桌面下的一个小风扇，接上墙边的电源，风扇转动起来。
　　“真有眼色。”齐星瘫倒在座位上，连声夸奖。
　　张毅冲她笑了笑，温声道：“体育馆内有空调，只不过要到五月份才会开，只能先用这个将就一下了。”
　　这时，江冬阳突然提了一句让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先前跑出去的那位…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张毅见她是与自己说话，下意识看向江冬阳指着的门口，然后说道：“她已经回来了，不用担心。”
　　“嗯？”江冬阳蹙眉，她一直关注着门口，她敢确信，从那名女生出门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回来。
　　不等她提出疑问，张毅就径直说了下去：“这栋楼有两个出入口，南面这里是大门，一般人都从这里进出，而北面在装修，只留了一道小门，虽然平时不打开，但我们在这里工作的学生都知道。刚才她给我发消息说是已经从另一面回到二楼去了。”
　　江冬阳问道：“今晚是两个人值班么？我之前看你排班的时候早晚班各排了一人，还以为一个班次只需要一个人呢…”
　　说着说着，她面露歉意，“抱歉，我就是好奇心重了点，随便问问。”
　　张毅不在意地摇摇头，笑道：“没什么。”
　　他继续说：“一般情况下都是两人一个班次的，通常是老师和学生两人，但周末都是由学生来的。明天周一，白天和晚上的班次就是分别由一位学生配合一名老师来排的。”
　　“这样啊…”江冬阳下意识捏了捏手指。
　　陆明舒看着江冬阳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江冬阳失笑：“没什么…就是有点在意罢了，我看那名女生先前在二楼的时候感觉挺着急的，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呢。”
　　听到这话，张毅倒是眉头微皱，喃喃道：“着急…？他们最近都怎么了？”


第52章 异常
　　这声呢喃没有逃过三人的耳朵，几乎就是同一时间，三道目光扫向了张毅。
　　张毅见到她们趋同的动作也是一愣，像是被吓了一跳。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齐星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张毅疑惑地回望，一时间没能搞清楚女友询问的用意。
　　齐星瞥了一眼江冬阳，道：“不瞒你说，我们对于这类稀奇古怪的事情最感兴趣了，说出来听听，没准能帮你解决呢。”
　　张毅定了定神，虽然还是不明白她究竟为何如此在意，倒也不吝惜言语，很快就把他几天前注意到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刚才…呃…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怎么称呼？”
　　张毅开口后犹豫了一会儿，面色尴尬地对着女友的两位朋友问道。
　　“哦哦，”齐星恍然大悟般摆了摆手，“还没跟你说呢，这位是我朋友，江冬阳，另外那位是我表姐，陆明舒，你直接叫她们名字就行。”
　　张毅点点头，但是说话还是吞吞吐吐的，想来是面对比自己大的人不知道是该直呼其名还是加上敬称，最终采取了齐星的说法。
　　“刚才江冬阳看到的那名女生叫做李筱，是外语系的大一学生，不止是她，现在还在这座体育馆里兼职的，除了我之外，全都是大一新生。下学期我就大四了，但是以前大二的学生都不愿意来这里兼职，负责这里的老师对我说让我多带几名新人出来，这样我离开之后也不至于没人培训。”
　　“老师开学的时候多申请了几个名额，但是来这里的人还是很少。你们如果是从学校西面过来的话就能知道了，那边也有体育馆，并且大部分教学楼都在那边，东面这边除了新建起来的宿舍楼之外很少有建筑，所以除了分配到东面宿舍楼的新生以外，老生都不愿意来这里兼职，一来一回得跑很长一段路。与其在学校里拿勤工俭学的名额绕远路，还不如直接去校外兼职，赚得更多——这是辞掉岗位的学生们的说法。”
　　“关于这批新生，大一开学，也就是去年下半年的时候来了三个人，今年上半年学期开始来了两人。我带他们的时候能够感觉得到，他们都是勤奋好学的人，我安排下去的工作很快就能完成，而且就算出了差错也尽力去弥补，态度非常认真。”
　　“但最近几天，或者说是从一周前开始，不知道是不是松懈了还是懒散起来了，他们其中有些人频频出现问题，做事三心二意的，让我不得不在意。”
　　“前段时间，我想想，大概是上周三的时候吧，我发现关鸿飞——穿灰色短袖的那个学弟——他把东西放错了位置，他把羽毛球筒放在了收集乒乓球的箱子里。”
　　“这倒不是什么太大的过错，把东西放回去就行了，以后注意一下——我是这样跟他说的。只是这件事好像一个信号一样，他们几个人看到我拿这件事说关鸿飞，一个个都显得…很怪。”
　　张毅纠结了半晌，还是详细地讲了出来：“怎么说呢，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也有可能是那时候灯光太昏暗我没看清。”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三楼上有几间器械放置办公室，乒乓球和羽毛球放在同一间教室，只不过乒乓球是用箱子装的，全都堆在进教室后靠门的位置，而羽毛球是用筒装的，摆在房间最里面。”
　　“羽毛球毕竟有羽毛，担心它们受潮，一般都会堆放在房间深处的桌面上，定期还得拿出去晒晒太阳。在我之前的学长说，反正是学校的器材，别替学校担心损耗，但我并不这样看，只需要细心一点就能避免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呢？而且学校发放的资金是有限的，如果能省下来也能购置更多的器材。我们平时也是在使用学校的东西，如果学校能购买更多、更好的器材，不正是我们受益吗？”
　　“我不能改变别人的想法，只是从我接手协助老师负责体育馆的工作之后，这两年来我一直坚持保养器材。而我带的大一新生们也同样保持着这一规律。比如东西放到合适的位置，有时间整理检查一遍。”
　　“而且东西归纳整理妥当的话，对我们也有益处。至少每次统计器材会快上不少，从开学以来，新生们都是按照这个要求来做的。”
　　“可是就是在周三，整理器材已经很熟练的关鸿飞把羽毛球筒放在了乒乓球箱子里，我对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直接愣住了。”
　　“我感觉很奇怪，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注意一下就是了，但是在场的其他人的面色也很奇怪，他们互相看了看，但是又不吭声。”
　　“他们不说话，我也没法说什么，然而在我离开后，我瞥见他们聚集在一起互相争执着什么，那个时候他们的表情…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焦躁，反正是一种很不安的状态。”
　　“这件事过去也就这样过去了，我没在意。接着就是之前你们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样，我给他们排班，但是他们好像都不愿意。”
　　“一般都是周日晚上进行下一周的工作安排，而且这时也是辅导员清点学生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先来我这里排班然后再去教学楼签到，但是今天我安排好他们的工作之后，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直接离开。”
　　“走到外面后聚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散开的时候，今晚排晚班的李筱跟他们道别之后也是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
　　“最后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了，她急急忙忙地跑到外面去还差点绊倒。”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最近都怎么了，会不会是工作太多让他们有点不耐烦了呢？”
　　从面上看不出来，但张毅确实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看得出来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憋了许久，疑惑和担忧充斥心间。
　　见他一脸郑重，齐星也不再像以前在江冬阳面前打包票说什么“一定帮你解决”之类的话，毕竟如果承诺了却办不到，所带来的失落比不承诺更甚。
　　齐星待人处事虽然较为洒脱不羁，但并不是那种大包大揽的人，她深知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而面对不同人群，说话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即便与张毅成为男女朋友关系，但从短时间的相处中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张毅与她之前交往的人不同，如果说了又办不到，会给对方留下非常恶劣的印象。
　　张毅是那种真正意义上属于“认真严谨”的那类人，明明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展现出过多的特质，但齐星的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齐星把视线转向另外两人：“你们有什么看法？”
　　江冬阳有些迟疑，她回忆着，说道：“大概在半个多小时之前，我们还在楼上打乒乓球的时候，我不是去买水吗？就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我听到那名女生在打电话，似乎是让与她交谈的人到崇文楼那边去，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如果是从尚武楼门口去到另一面的崇文楼得绕上一大圈。不过后来张毅也说了，崇文楼那里有另外的入口，所以，她一直没回来应该是从另一面回去了。”
　　“也就是说，她要与某人见面？”齐星摸着下巴，“这确实没什么…等等！”
　　她突然一怔。
　　就在她话音刚落，陆明舒眼睛一亮，她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道：“她是从尚武楼的出口出去的！”
　　李筱既然要与人约在北面的崇文楼见面，为什么要从南面的尚武楼出去？
　　江冬阳仔细回想当时李筱说话的场景。
　　她那时候正在买水，因为有人经过才注意到人影，而后也没有在意李筱的谈话内容，只是不经意间的一次注视。
　　当时李筱的原话是什么来着？
　　“…具体名字叫做崇文尚武楼…要是找不到你给我打电话…”
　　“与她交谈的人，似乎不是这个学校的人。”江冬阳说话很慢，她脑中只有一点浅浅的印象，“她提到过，如果找不到这个地方让电话那头的人给她打电话。”
　　“或许有可能是学校里的人。”在一旁听着她们讨论的张毅突然插了一句，“我跟同学聊天的时候，他们中的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学校里还有一座室内体育馆，因为大部分学生都集中在西边的体育场里运动，那里离许多人的宿舍楼很近。”
　　陆明舒顺着他的话，继续分析道：“如果是学校里的人，稍微可以说得通。”
　　“我们之前是从这所学校的东门来的，那段路几乎看不到什么学生，走到崇文尚武楼之后只能看见崇文楼的那一面。而在尚武楼的门前，可以明显看到有不少学生经过。如果那人是校内学生，大概率跟着人群来到尚武楼，所以之前李筱才从尚武楼的门口出去。”
　　“因为约定之人在尚武楼这边出现所以李筱也从这里出去，这点能够说得通。”江冬阳点点头，旋即又提出一个问题，“可为什么她要从北面的崇文楼回去呢？从外面走要绕一大圈，走里面不是更方便么？”
　　“难道说崇文楼的门口处有什么一定要经过的必要？那里究竟有什么？”


第53章 善意的欺瞒
　　江冬阳很快又转回另一个方向：“后面的出口有什么暂且不提，我还是拿另一个可能性来继续说说。”
　　“如果不是校内的人，而是校外的人，那人是从哪里来的？”
　　齐星被她说糊涂了，纳闷道：“你都说了是校外的人了，当然是从校外来的啊，搁这儿给我玩脑筋急转弯么？”
　　江冬阳耐心地回答她：“我的意思是，若是校外人士，那么一定不是从学校东门进来的。”
　　齐星明白了。
　　她们来到这所学校的方式是乘坐公交车，恰好有某个公交经过她们家门口和冠平科技大学东门的两个站点。
　　学校东门人烟稀少，除了偶尔几辆汽车驶过之外分外荒凉，就连东边围栏顶端的铁丝都锈迹斑斑。
　　从东门跟着导航走，来到崇文尚武楼，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崇文楼的标志，她们之前的路程就是如此。
　　即便知道校外人士不是从东门来的，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齐星冥思苦想，不解其意，直接说道：“但是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江冬阳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我们每讨论出一条可能性，就在通往真相的路上多前进了一步。”
　　齐星面色怔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才道：“这句话真帅，抄了。”
　　江冬阳：“……”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我也只能分析到这里了。”她摊开手，示意自己已经竭尽所能。
　　“啊这…结论呢？”
　　“没了。”江冬阳说，“如果真的想知道原因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二楼上的李筱呢？”
　　齐星瞪着一双死鱼眼：“刚才你还在那激情澎湃地一通分析，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江冬阳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没了动静。
　　她陷入沉思。
　　说到底，如果线索足够的话，她可能确实能够找到层层迷雾隐藏之下的谜底，但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乱猜也得讲点根据的吧？她找不到，所以说不出。
　　四个人又讨论了一番，最终还是无果。
　　江冬阳看了眼时间，已经来到晚上的八点三十七分，从羽毛球场退下后她就觉得身体有些乏累，现在看看另外两人的神情，应该也是玩够了，于是便问道：“你们还要继续吗？”
　　陆明舒轻轻摇头，齐星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我们现在回去？”
　　“好吧，”齐星说着，目光又移到自家男朋友身上，“你这里什么时候下班？”
　　张毅往前台上方的挂钟处一瞥，随即说道：“九点的时候清场，然后我们再把器材放回三楼就下班了。”
　　“那好，反正你住学校倒也没什么，我们这就走了。”
　　张毅点点头：“你们从学校东门出去吗？那里人很少，我和你们一起。”
　　“没事，”齐星不在意地摇头，“我们这里三个人呢，而且你不是要看顾这里么？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江冬阳收拾好了随身物品，跟着前面几人来到前台，她随口问道：“哪里有垃圾桶？”
　　进入前台后方坐下的张毅指了指桌边靠墙的位置，他正忙着登记三人的时长，顺手就把账结了。
　　江冬阳走过去丢下被喝光的矿泉水瓶，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张长长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这是…”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这张纸上划着表格，上面填满了名字。
　　是一张排班表，字迹最新的地方在靠下方的位置，上面已经写上了下一周的排班顺序。
　　周一：方若兰、李筱；周二：关鸿飞、张毅；周三……
　　江冬阳的视线中全是字迹规整的汉字，她顺着排班表的周期上移，霎时间记起了齐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光闪过，她觉得自己隐隐约约间似乎把握住了什么东西。
　　“等等！”江冬阳失声喊道，其余三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过来，齐星左脚都已经跨出门口了。
　　“那个…我、我有东西落在二楼了。”江冬阳强行把说出口的话打了个转，她稳下心神，随口扯了一个谎，“学姐，你能陪我去拿一下么？”
　　陆明舒迎上她的目光，心下了然。
　　之前她们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已经把随身物品全都带下来了，陆明舒还检查了两遍，如今看江冬阳僵硬的神色，必定是她有什么话想说，陆明舒不会当面拆穿，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江冬阳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对着排班表拍了一张照片，而后带着陆明舒往北边走去，那里是整栋楼唯一的楼梯处。
　　齐星一头雾水，倒也没有跟上来，对着两人的背影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们”，然后就和张毅继续聊天。
　　陆明舒跟上江冬阳的步伐，并顺势牵上手，低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进入楼梯的转角后，江冬阳这才把手机拿出来，调试出刚才的照片，递给陆明舒。
　　“学姐，你看看这个。”
　　她迈步上前，走上楼梯，继续道：“张毅的学弟学妹们，从这周三开始有异于寻常的表现，而我从排班上也发现了不同，学姐，你看看是哪里不同？”
　　陆明舒垂首细看手机屏幕中的画面。
　　字迹很小，不放大根本看不清楚，但好在较为工整，能够看出上面写了些什么，那些都是一个个名字。
　　这张表格是从三月份开始写的，也就是说，整张表格至今有近八周的排班。
　　只看了一眼，陆明舒就找到江冬阳所说的不同之处。
　　的确，排班都是按照个人的要求来排的，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规律，但只要看准一个名字，就能看到那个人必定会在某个时间段出现。
　　张毅。
　　他的名字在自二月二十七日起至下周的四月二十三日中的某个固定天数之间发生了变化。
　　二月二十七日、三月六日、三月十三日、三月二十日、三月二十七日、四月三日、四月十日、四月十七日。
　　张毅的名字固定会出现在这些日期的晚间排班，唯有四月十七日这天，晚上的排班没有他的名字。
　　陆明舒沉吟道：“那一天是…”
　　江冬阳回头冲她微笑：“没错，就是这样。”
　　她们此时已经来到了二楼，但两人都还在继续向前，往三楼的方向前进。
　　“我们去看看吧，三楼这里是器械堆放的教室，如果我们猜得没错的话，应该会看见不少人。”
　　她们来到三楼，这里没开灯，一片昏暗，走廊的尽头处，有一扇房间门关闭着，底下透出亮光。
　　江冬阳打开手机里自带的手电筒，照亮了三楼的地面，她把灯光移到几扇关着的房门上方，那里写着教室的用途。
　　“我看看…器械收纳室一…”
　　江冬阳嘀咕着，打开了最近的一扇房门，进去后按下门边上的灯光开关。
　　白炽灯一闪一闪的，似乎出了故障，最终亮起来的灯光非常昏暗，加上手电筒的光才能看清屋内的情形。
　　这里正是张毅所说的堆放羽毛球和乒乓球的场所，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灯光照耀到最深处，还能看见几张书桌，上面放着木制的盒子，里面堆叠着许多羽毛球筒。
　　江冬阳抬头仰望灯光，关掉手电筒，再低头看那些羽毛球筒，喃喃道：“难怪会看错，这种光线谁看得清是什么啊？”
　　她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之后朝着发散出亮光的尽头房间处走去。
　　江冬阳来到门前，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响声，她敲了敲门。
　　门内瞬间安静下来，就在江冬阳以为门内的人不会应声之时，她听到一道带有紧张的声音从中传出：“谁啊？”
　　江冬阳哑然失笑：“我是你们学长女朋友的朋友，之前还在楼下见过的，还记得么？”
　　不等对面询问，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需要帮忙吗？”
　　旋即房间内传来各种桌椅挪动的吱呀响声，尖锐的牙酸声隔着门显得沉闷。
　　房门打开了。
　　一瞬间光芒照耀到两人身上，江冬阳抬手挡去突如其来的明亮灯光，从黑暗中猛然接触光亮，让她有些晕眩。
　　陆明舒看清了屋内聚集的四个人，轻轻叹气，她小声感叹：“原来如此。”
　　……
　　齐星再次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八分，自那两人离开已经过了十多分钟，她现在满脸都写着疑惑。
　　终于，她忍不住了，给江冬阳发了条信息。
　　“你俩跑哪去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三楼，你也来帮忙。”
　　“？？？”齐星这下是真的满头问号，她忙不迭地敲击手机键盘，“怎么回事？你们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哈哈，发现了一些小秘密，你来不来？”
　　“还跟我打哑谜，难不成你们知道我们之前讨论的问题答案了？”
　　“嗯。”
　　“是什么？”
　　“都说是秘密了。”
　　齐星攥紧拳头，自从羊羊和陆明舒交往之后，不说人话方面越来越像了。
　　“我就不信了，难不成还能是什么惊天大爆炸！”
　　“说是爆炸也没错…你自己悄悄来，不要告诉张毅。”
　　“？？？”齐星瞪大了双眼。
　　她对自家男朋友随口扯了一个理由，急匆匆朝着楼上冲去。
　　来到三楼，还没等她缓过气来，就见到了满屋子的人，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所有疑问都找到了解释。
　　……
　　九点八分，张毅完成了清场，他纳闷地看着空荡荡的体育场，既疑惑于本该在二楼工作的李筱不见了，也疑惑于齐星三人也没有踪迹。
　　难不成她们都从北面崇文楼出口离开了？但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就走了啊…
　　虽然心中满是困惑，但张毅还是如往常一般收拾好了体育馆内的器材，把收纳了乒乓球的箱子搬到三楼。
　　他放下箱子的时候还在想着以后要批评一下李筱，毕竟之前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没收完就独自离开的状况，越来越懒惰可不行。
　　等他出了房间，才注意到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光。
　　张毅皱眉走过去，径直打开房门。
　　“砰——”
　　一道声音乍响，眼前飘下许多亮闪闪的纸片。
　　“学长，生日快乐！”


第54章 公交车上的交谈
　　夜幕降临，无星无月，墨色浓稠。
　　江冬阳跟在陆明舒之后走下公交，抬头就看见正前方的小区门口。
　　“呼…终于回来了。”齐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之前那些蛋糕有点没吃饱啊…点些夜宵怎么样？”
　　三人慢慢走回小区。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她们帮助体育馆内的学弟学妹们为张毅准备了一次生日惊喜。
　　江冬阳和陆明舒当时在三楼敲开教师门，打开后就看到了悬挂到一半的彩条和桌上放着的蛋糕，以及正在忙碌的学生们。
　　随后叫上齐星一起帮忙，赶在九点之前将被用作办公室的教室装扮整齐。
　　三条大彩带挂在教室两端，中间夹着“生日快乐”和“happy birthday”的字样，还吹了不少气球摆放在教室各处。
　　等到张毅沉重的脚步声响彻在走廊时，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步伐声。
　　直到教室门被打开，张毅出现在眼前，早已躲在门后的齐星跳出来拉响了礼炮，炫丽的纸片冲向空中，然后飘散四方。
　　两名学弟端着写着张毅名字的蛋糕出现，周遭围着的学妹们纷纷唱出经典的生日快乐歌。
　　张毅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回过神来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惊喜，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所有人一眼，最后视线集中到那个蛋糕。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抿紧嘴唇，然后眼眶兀地红了，竟然流下泪来。
　　歌声渐渐停止，学弟学妹们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以为这场生日惊喜被搞砸了。
　　好在张毅及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谢谢…谢谢你们……”
　　他揉着眼睛，抽了抽鼻子，深吸了几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没想到…谢谢…”
　　气氛变得欢快，张毅的脸色通红，面对每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都给予认真的感谢。
　　一众人笑闹着为张毅庆祝完生日，将蛋糕分完，蛋糕不大，人又多，每个人吃不到多少，纯当点心尝了尝甜味，但是在这热烈喜庆的空间中，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
　　最后，张毅看着学弟学妹们离去的身影，陪同齐星三人一起来到东门门口，此时天色已晚，公交车也到了将要收车的时候。
　　他目送三人走上车后才挥手道别，临走之前还对三人道了声谢谢。
　　先前在忙着布置场地，齐星没空询问江冬阳事情始末，直到这时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她才好奇地开口问及此事。
　　“你之前跟我说什么大爆炸，我还以为你们要做什么呢，结果就这？”
　　江冬阳笑了笑：“都让你‘砰’了一声，你就说算不算‘爆炸’吧？”
　　没等齐星发作，她就开始一一解释隐藏在学生们扑朔迷离行为之中的真正用意。
　　“如果从他们要给张毅庆生这件事来倒推，许多问题就能找到答案了。”
　　“张毅曾经说，他看见关鸿飞把羽毛球筒放在了乒乓球的位置，我和学姐去那间储藏教室看了一眼，灯光的确非常昏暗，在这样的光线下，他极有可能是把那个圆柱体状的东西给看错了。”
　　“但其实并不怪他，代入自己想一想，如果在只放乒乓球和羽毛球的教室里，从乒乓球箱子中拿出一个筒状物，而当时的光线又十分昏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会把那个柱状物看成是放羽毛球的羽毛球筒，毕竟在外形上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实际上拿东西是什么，你也清楚了，实际上你还亲手用过——就是用于庆生的生日拉炮。”
　　“由此想来，张毅曾经以为关鸿飞工作不认真，并随口提了一句，但是在准备生日惊喜的学弟学妹们看来，肯定会让他们感到忧心误以为计划已经暴露，所以张毅那时才会疑惑为什么他们会呈现出紧张的姿态。”
　　“其次，是关于排班。当时我们在场，都看见了那些学生们纷纷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因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张毅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周一为自己排上晚班。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你跟我们说你要请吃饭的事情？那时你随口提了一句话，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才能提前知道他们各种行为的原因。”
　　听到这里，齐星揉了揉眉心，她在努力回忆当时说出的话。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自己要请客，是因为脱单……羊羊和陆明舒应该请两顿…被陆明舒敷衍成AA制凑活着吃一次……还有什么来着？
　　齐星木着脸，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两顿饭，对了，再加上一顿是她和男朋友的请客！
　　她的脑中急速转动，隐隐约约之间似乎摸着了什么，那抹灵光飘飘忽忽的。
　　陆明舒在一旁轻轻说了一个词：“日期。”
　　“！！！”
　　齐星惊愕地看着两人，迎上了江冬阳的笑容和陆明舒的视线。
　　她遽尔明白了，这句话是她亲口说的：
　　“……其实本来是他想请客来着，因为过段时间是他生日，喏，四月十七号这天，也就是下周一，他下午没课，说是邀我出去玩。”
　　今天是周日，四月十六日，明天是周一，四月十七日，明天正是张毅的生日。
　　江冬阳见她反应过来，温声继续道：“是的，因为明天才是张毅的生日，他和你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所以张毅明天无法排晚班。”
　　“我从前台上方的排班表发现了这一规律的中断。上面的日期是从二月二十七日开始的，应该就是大学寒假过后的开学日期就已经开始排班，我给你看看这个表，你也能很快找出不同来。”
　　江冬阳打开手机调出那张照片，递给齐星。
　　只需要一眼，就能从那工整的字迹中看出端倪。
　　二月二十七日、三月六日、三月十三日、三月二十日、三月二十七日、四月三日、四月十日、四月十七日。
　　这些日期都是星期一，除了今晚才排好的四月十七日之外，其余的每个周一的晚班全都写着张毅的名字。
　　“我们从这张表都能看出规律，更别提那些朝夕相处的学弟学妹们了。他们估计在这周就开始计划起来，想着正好下周一学长生日来为学长庆生，凑巧的是，每次周一张毅都会给自己排晚班。”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张毅交了女朋友，也就是你。他更改了往常的排班计划，询问周一是否有人能排晚班。”
　　“这就让他们感觉不妙——原先的计划失效了。既然明天没法为学长庆生，那么只能赶一赶，今晚就搞定——我估计他们大概是这样的心态。”
　　“从结果来看，他们的确做到了，但也因此，让我注意到某个人表现出的异常。那名叫李筱的学生，曾经说过让人把什么东西送到崇文尚武楼来，而且送东西来的人并不熟悉靠近学校东门的环境，所以她只能耐心叮嘱，甚至于亲自去迎接。”
　　江冬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齐星。
　　齐星一愣，急道：“什么东西，你倒是说啊。”
　　江冬阳沉默了一瞬，旋即道：“之前你不是说在解谜部分你都没有参与感的么？现在我给你机会，你自己分析分析。”
　　齐星抓肝挠肺，十分烦躁：“羊羊我相信你，赶紧麻溜儿点说完，不然我浑身不舒服。”
　　江冬阳：“……”
　　一瞬间的无语之后，江冬阳还是继续说下去了。
　　“那个东西是蛋糕。你仔细想想，我们吃的那个蛋糕分量是不是并不大？除了他们都是学生拿不出多少钱买蛋糕这个可能性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时间不够。”
　　“我们大概在七点左右到体育馆，当时正是他们排班的时候，得知学长明天不来这个突发消息，想要继续庆生惊喜就只能够今晚仓促完成。蛋糕是现定的，所需时间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我记得我们在二楼打完乒乓球，我去买水的时候，当时李筱所言，估计就是在与蛋糕店的人交流，而且这个蛋糕店大概率位于学校外面，所以她才说让人送过来找不到地方时给她打电话。”
　　“我们下到一楼后，又打了许久的羽毛球，此时距离七点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大概在八点二十分的时候，李筱从门口急匆匆地跑出门，她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你应该能猜到吧？”
　　闻言，齐星恍然大悟：“因为蛋糕店送货的人不熟悉，所以进入学校后直接找到了尚武楼的门口，而李筱为了不暴露计划，急急忙忙地从尚武楼门口跑出去迎接？”
　　江冬阳笑着点点头，把目光移向存在感从刚才起就很薄弱的陆明舒身上，眼里满是鼓励，大概就是“大家都是‘星日月’组合的成员了不要害羞出来亮亮自己的推理”——这种感觉。
　　她已经完全接受了齐星以前所说的中二设定。
　　陆明舒面无表情：“……”
　　敌不过江冬阳坚持的眼神，陆明舒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李筱拿着蛋糕，只能绕一圈从崇文楼的门口回去，因为尚武楼这里张毅守着大门。”
　　江冬阳满足地点点头。
　　她们完成了逻辑闭环。
　　“笃行南路，已到站。”
　　公交车停下的时候，三人这才惊觉已经抵达了地点，外面天色一片漆黑，她们互相看了看，迈步走往小区。


第55章 宝藏
　　两个圆润饱满的西红柿被放在菜板上，旁边放着三颗鸡蛋。
　　江冬阳挽起袖子，握住菜刀拎出一颗西红柿细细切成碎块，另外一颗西红柿则被切得较为大块，分别放入不同的碗中。
　　早已洗好晾干的青葱分成两个部分，前端切得较为细长，后面则切得非常细碎。
　　她拿出放在一旁的鸡蛋，往棱角处轻轻一磕，蛋壳破碎，从中流出嫩滑的蛋液和圆润的蛋黄，无需使用市面上常卖的鸡蛋搅拌器，江冬阳习惯于用筷子搅拌鸡蛋。只见她往碗里加入盐后，右手迅速抖动，细长的筷子在鸡蛋中来回翻飞，搅拌的动作已化为残影，很快，原本的蛋清和蛋黄融为一体，呈现出一碗搅拌均匀的鸡蛋液。
　　起锅烧热油之后，江冬阳倒下那碗蛋液，刚刚还在热油中摇晃摆动的蛋液连成一片整体，原本放入锅后白色和淡黄色相间的鸡蛋经过高温热油，快速变为金黄色，在将要凝固之时，江冬阳敏捷地端起锅将其倒入碗中。鸡蛋迅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色泽黄橙橙的，还不停地往外冒出热气。
　　趁着锅中残留的油，江冬阳把切得细碎的西红柿倒入，再放入细长青葱将其煸香，改为小火，加入生抽和少量盐之后，拿着铲子反复煸炒，慢慢熬制西红柿酱汁。
　　约莫半分钟过后，鸡蛋再次进入锅中，用锅铲打散后的鸡蛋迅速吸满饱满的汁水，炒了一阵后加入大块西红柿，等到锅中的食物被炒热，最后往上面撒上被切得细碎的葱花。
　　江冬阳把做好了的西红柿炒鸡蛋添入盘中，新鲜的西红柿香甜可口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再加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鸡蛋味儿，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晚间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齐星看着这道菜上桌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勺子舀上一勺，而后淋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
　　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置于白米之上，给人以视觉上极大的满足感。
　　至少对于齐星来说便是如此，她几乎是狼吞虎咽般迅速吃完一碗饭，然后不客气地从电饭煲中再加了一勺饭，第二碗饭的配菜瞄准江冬阳之前做好的一道回锅肉。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说，羊羊yyds！”
　　齐星吃得热泪盈眶，还不忘继续感叹：“这些天我吃的都是什么猪食。”
　　张毅的生日已经是上周发生的事了，四个人在那天中午出去吃了一顿，下午的时候齐星和张毅一起去市中心晚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回来。
　　然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齐星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书店生意好得不得了，她没法再像往常一样轻松，被迫变得忙碌起来，而在齐星看来，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江冬阳也变得忙碌起来了。
　　江冬阳没法中午给她们做饭，于是齐星只能选择点外卖。
　　谁吃谁知道，齐星在吃惯了江冬阳做的饭之后吃那些外卖完全就感觉是在食用废料。
　　听着她目前的感慨，江冬阳拧眉看向她：“有那么严重？你点外卖别点那些速成包做的，有些外面餐馆的食物也是别人一勺一勺颠出来的啊，不至于那么难吃吧？”
　　齐星强行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她吃得满嘴流油，擦了擦嘴之后不屑道：“对于餐馆的最高评价是，像是家里做的；对于家里饭菜最高评价是，像是馆子里做的。但是，书店附近的那些餐馆根本做不到‘家常菜’这种感觉，而且羊羊你做的饭简直就是美味珍馐，不多夸夸我良心不安。”
　　江冬阳失笑：“就算恭维我，下次的饭菜也不会更好吃哦。”
　　齐星嘿嘿一笑，很快又转换了话题：“你们五一假期打算去哪玩？”
　　江冬阳闻言第一时间看向陆明舒，陆明舒也回望她，两个人沉默半晌，没有搭腔。
　　“没想好。”就在齐星忍不住要说些什么之际，陆明舒悠悠说道。
　　江冬阳倒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你想出去旅游，所以才顺便问问我们？”
　　“不愧是你，”齐星对她比出大拇指，“怎么样，就我们三人，一起去高峰山玩如何？”
　　高峰山。
　　江冬阳面色恍惚，第一次从齐星嘴里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就是在一个月以前，当时，她从朋友圈中得知齐星在春江区，机缘巧合之下邀请齐星来家里住，随后学姐出现了，然后又经过了许多事。
　　她不由得有些感慨，明明只过了一个月，竟然会发生这么多有趣的事情，比起以往那般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现在这样才更有“好好过日子”的感受。
　　齐星在当时就说过，她想去高峰山旅游，结果来因为念着山上民宿的事情对学姐的身份产生误会，没想到她至今还惦记着那地方。
　　江冬阳轻笑：“怎么？想去露营？”
　　齐星反而疑惑地看着她，迅速摇摇头，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严肃。
　　“我解开了笔记本的秘密。”
　　“啊？”
　　江冬阳没反应过来，去看陆明舒的时候发现学姐也皱着眉，很快，学姐眉头舒缓，慢慢道：“地下室里的日记？”
　　齐星点点头。
　　江冬阳想起来了，之前她们帮隔壁的柳莹莹从地下室找到了怪异声响的源头，随之来到自家地下室试图找到逃走的猫，结果清理一番后在一个床头柜中发现了前租客留下的日记本。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旅游和这本日记扯上了关系。
　　“忘了吧？”齐星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江冬阳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那本日记里面不是夹了一张地图么？地图是高峰山的位置。”
　　见到江冬阳了然的神色，齐星不忘继续说道：“地图上曾经写着像鬼画符的文字，我现在要隆重地告诉你们——我解开了那些密码！”
　　江冬阳眼睛微微睁大，吃惊地看着饭桌对面那个面露笑容的人。
　　她当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齐星真的把那些看不懂的字符给弄明白了。
　　她也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直白问道：“是什么？”
　　“哼哼，跟我来。”齐星大手一挥。
　　江冬阳扫了一眼饭桌上的饭菜，顺手和陆明舒两人一起捡回冰箱，至于洗碗嘛…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算陆明舒没有说话，江冬阳也能看出学姐对齐星所言确实是感兴趣的。
　　她们跟着齐星，来到客厅，齐星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本厚厚的日记本。
　　她摊开日记，煞有介事地从中拿出中间夹着的地图和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纸张。
　　纸张上是齐星写下的文字，有许多数字和反复删改的痕迹。
　　“终于可以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力了！”
　　齐星一边说着，一边查看她写下的数字，根据那些数字对应日记本中的页码。
　　“你们看到这本日记的页码没有？这本本子原本是没有页码的，那些页码全都是纪录日记的人自己标上去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日记本的主人是个很注重条理，甚至达到了强迫症的程度。”
　　江冬阳顺着齐星的话看去，的确，只要是日记写到的地方，上面都标注着页码，而且没有任何潦草的迹象，粗略翻了翻，所有的数字都工工整整。
　　“由此我就想到，虽然写在地图上的字母看不懂，但没准能在日记中找到答案呢？”
　　“要知道，能做到自己画页码这种程度的人，还写了这么厚的一本日记，大概率会在日记中纪录自己的工作状况，毕竟，这也是‘每日记录’的一部分嘛。”
　　“我记得你说过，你家的前租客是个做翻译工作的人，而且从地图上的字母来看，大概率这些字母拼起来不会是英文，喏，上面还写着音标呢。”
　　“于是我专门去找日记里面写有字母的页数去看，还真让我找着了不少看上去很相似的字母。”
　　“接下来只需要一一比对，看看这些字母和地图上的符不符合，然后将这些字母拼起来，组成一句话，最后用翻译软件翻译一下，不就搞定了吗？”
　　听完齐星的叙述，江冬阳大感惊讶。
　　齐星盯着她，笑得很开心：“羊羊，我不像你一样思维缜密，但是笨人也有笨办法，看来我努力一下还是有点用的嘛！”
　　江冬阳怔了一下，而后看见齐星少见的认真姿态，发出一声轻笑。
　　“我……我并没有什么缜密的思维，比起我，你的成果是实实在在能看得见的。”
　　她面露喜悦：“大侦探，来让我们看看吧，你解开的谜底是什么。”
　　齐星兴致勃勃地将日记本中的页数根据纸张上所写的数字翻出来给她们看。
　　“地图上写的第一个字母像是‘N’对吧？其实根据第33页来看，是日记本的主人习惯性的连笔，其实是有两个字母，都是‘l’，连在一起很像是‘N’；然后是最后一个单词，地图上只能能看出五个字母，‘prez…o’，中间的两个字母也是因为连笔导致非常潦草，我通过第158页这里看出这两个字母其实是‘i’和‘o’组合在了一起；还有就是……”
　　齐星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的发现，江冬阳和陆明舒都在一旁耐心倾听着。
　　最后，齐星把那张勾勾画画的纸张翻了一页，转过来后上面显示出完成的句子：
　　“Il mio tesoro più prezioso”
　　“这是意大利语，意思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她目光炯炯，精神焕发：“我们去高峰山上找宝藏吧！”


第56章 在路上
　　江冬阳跟在蜿蜒的队伍之中，远远能看见检票口的栏杆，正上方是一块巨大的荧幕，第一行字显示出她们将要乘坐的高铁即将到站。
　　她把目光转向身后和陆明舒说话的齐星，想到了几天前的事情。
　　老实说，当齐星那时破解了地图上的语句并提出一起去找宝藏的时候，她深受震撼。
　　震惊的点不是在于那句话，而是她不由得想到不久之前齐星曾经嚷嚷过几次的什么“藏宝图”。
　　几经辗转，齐星还是找到了充分的理由来论证她对藏宝图的执着不是异想天开。
　　江冬阳觉得虽然当时自己和学姐都拿出了有理有据的理由来解释地图上的话语，但齐星不为所动。
　　面对齐星一脸激动地述说什么“咱们果然走的是探险剧本，还记不记得那个戒指？一定是开启宝藏大门的钥匙”，江冬阳回以无奈的吐槽。
　　“醒一醒！能出门找宝藏的要么是没钱的亡命之徒，要么是有钱的闲人，咱们是打工的老百姓，请几天假都是会被扣全勤的。而且你看这地图详细地直接开车就能到，哪有藏起来给你找的份。”
　　言辞恳切的劝阻之所以没有生效的原因，是陆明舒提出了她也想出门旅游。
　　江冬阳愣愣地看着达成一致的两人，选择了妥协。
　　当然此行的目的地在她和学姐看来确实只是旅游，然而齐星完全不这么看，出发之前还兴致盎然，买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比如什么户外生存套装……
　　江冬阳在定下旅游地点之后就去网上选好了高峰山上的民宿地点，位于山顶附近，对外出租帐篷和车辆，宣称是在山顶有开阔的露营地点可供选择。
　　五一假期一共五天，这是对于陆明舒而言的。齐星早早完成排班，只能有三天假期，而江冬阳本身是个社会闲散人员，无所谓休不休假。
　　每一年的五一假期都是人挤人的时刻，为了防止车辆被堵在半路，三人选择了乘坐高铁，到了隔壁市区再选择乘坐旅游专线的观光车。
　　现在江冬阳就站在检阅车票的队伍末端，随着屏幕显示车次已到，检票口开闸放行。
　　她背着背包，轻松地随手刷了一下身份证，走过几个关口后，步入车厢找寻位置。
　　“4车厢…啊、在这里。”
　　江冬阳把包放入顶端支架，来到手机中显示的车位号坐下，陆明舒和齐星一个在旁边，一个在对面。
　　陆明舒和她买的是连号，而高铁车厢中部的位置中间有两张长桌，正好让座位正面相对，齐星就坐在她们另一边，桌上堆着她买来的零食。
　　“上路嘛，就该吃点好的。”齐星一边说着，一边拆封薯片的塑料袋。
　　“上路…”江冬阳默默扶额，她现在已经懒得对齐星的某些言论进行纠正或是吐槽了，实在是一眼就能看出那家伙是故意的，完全没必要浪费自己的精神和口水。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后，这辆满载的列车缓缓驶出车站，沿着线路迅速提速，而后窗外的高楼快速后撤，感受不到丝毫颠簸，等到视线略过春江区那条著名的青界江之后，江冬阳知道她们已经远离了市区，山峰显露，列车朝着下一站进发。
　　“说起来…”江冬阳看着窗外的景色，随口开启话题，“你为什么不叫上张毅？反正都是旅游，多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趁着假期你们多交流一下感情不更好？”
　　她只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聊，却不料齐星先是一愣，然后面色有些不自然，最后又恢复成原来那种轻松洒脱的模样。
　　江冬阳盯着窗外没在意，陆明舒把齐星脸上变换的神色完完整整地记下了。
　　陆明舒轻声道：“怎么了？”
　　齐星少见的没有第一时间搭腔而且还有学姐关心的询问，江冬阳终于反应过来，偏头看向齐星。
　　齐星冲两人笑了笑，笑意很淡，她状似轻松地说道：“我和他分手了。”
　　江冬阳伸过去抓薯片的手一顿，诧异地盯着齐星，但很快她又调整了面部的表情，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只是道了一句“哦”之外再无反应。
　　说不惊讶肯定是假的，但是涉及这种关系他人隐私的部分，她向来不会追根究底。
　　齐星也不是没跟男友分手过，但这次这么快的…好像还是第一次。而且如果是在以前，齐星都会迫不及待地跟她吐槽前男友哪里哪里不好所以一甩了之，现在这样不吭声的态度反而显得古怪。
　　她并打算询问，毕竟，如果齐星不愿意说，何必说出来让她难受呢？
　　江冬阳看向身旁的陆明舒，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搭话。
　　她脑海急速转动，迫切想要提出一个新的话题把刚刚的尴尬氛围抹掉。
　　“你——”
　　“你——”
　　出乎意料的是，江冬阳和齐星同时开口了。
　　江冬阳扶额：“你先说吧。”
　　“哦哦，”齐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吸了一口气，“你们怎么都不问问我分手经历的呀？”
　　江冬阳：“……”
　　陆明舒：“……”
　　好吧，这份体贴在神经末梢近乎坏死的齐星面前根本不管用，说不定憋了许久就等着她们提出问题，接着她就可以主动吐露有关自身的八卦。
　　陆明舒冷淡的表情没有改变，没有起伏的声音如实反映了她的心境：“就算我们不问，你自己也会说的。”
　　齐星皱眉：“虽然的确是这样…但你这家伙一点都不好玩。”
　　她没有理睬陆明舒冰冷的视线，脸色倒是比之以往正经了不少，显得情绪有些低沉。
　　“要怎么说呢…你们还记得四月十六日那天晚上的事情吧？他的学弟学妹们帮他庆祝了生日，然后我们还蹭了一顿蛋糕吃。”
　　“那天晚上给我印象很深的事情就是…他竟然被这件事感动哭了。很不可思议对吧？反正在我看来挺不可思议的。”
　　“羊羊你好像不怎么喜欢过生日，所以你可能没感觉，陆明舒…好吧，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从我的角度来看，我每年都要庆祝生日，要说别人有没有给我搞过生日惊喜什么的，有过，还不少。所以我对这方面的感觉…嗯…很高兴，但是，就算是第一次得知有这种惊喜，也不至于到流眼泪的程度。”
　　“总而言之，我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张毅他太过于重视了。”
　　“你们不要听我说我和他分手了就误会是他的错——虽然以前我那些前男友不是人渣就是屑，但张毅的确是个好人。”
　　“你们也知道，我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是因为张毅首先出手帮助地铁上的那名女孩，人品确实很不错，然后吧，我看他长得又帅，就去加了他的微信，聊了几天感觉上还不错，我们就交往了。”
　　“但就是那天晚上，我就觉得很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后来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才知道，那就是他是个认真的好人，所以我不能和他继续下去。”
　　“听上去很矛盾对吧？我也觉得很矛盾，但确实是如此。”
　　“隔天我们去吃了一顿，下午他和我出去玩，我们去了游乐场，他在每一个项目开始之前都会仔仔细细观察一遍，当时我对他开玩笑说怎么看得目不转睛的，他回答我，他从来没在这种地方玩过。”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提到这件事，由此他像是打开了话头，逐渐对我说了他的一些情况。”
　　“家境贫困，父亲早逝，母亲生病，因为母亲的原因他就算考了非常高的分数也选择了留在家乡。当时我走在他身边，看到的张毅就是这样一个非常认真、非常努力，有强烈责任感的人。”
　　“他是个多好的人啊，是吧？我大学时认识的男生，以及工作后交往的对象，互相对彼此的想法都心知肚明——‘只是玩玩而已’，所以我在和前男友们交往和分手时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喜欢是真的喜欢，他们帅气的皮囊也好，幽默的谈吐也好，一时的心动当不得真，现在这个年代又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绑定了就离不开的状态，大家都知道结婚要权衡利弊，所以谈男女朋友的关系随便玩玩又会怎么样呢？”
　　“张毅他是个很好的人，对什么都很认真，自然也包括这段感情。”齐星垂下眼眸，声音有些低沉，“我觉得…太过沉重了。”
　　“他该有他的幸福，我们并不适合。”
　　一直以来都是恣意昂扬、随心所欲的齐星，却在这个时候无比萎靡。
　　她对待以往的每一段感情都是敢爱敢恨，交往时情意绵绵，分手后断得干净，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种状况。
　　以前的那些交往经历，她说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但这一次，齐星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纷扰的情绪。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忘记，也许以后她会追忆这段难忘的经历。
　　或许齐星提出的这次旅行就是逃避并选择遗忘的一种做法，但无论如何，此时她的眼中都透露着迷茫。
　　她看向对面两人平静中带着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像是要甩走那些困扰的情绪，绽放出和以前一样大大的笑容：
　　“至少你们还在这里陪着我，这就足够了。”


第57章 遗失物
　　“…你能这样想挺好。”江冬阳踌躇着，道了一句。
　　“嗨呀，别那么严肃嘛，怎么一个个都绷着脸。”齐星伸手在两人眼前挥了挥。
　　江冬阳：“……”
　　她们这幅表情不就是为了照顾那家伙方才消沉的模样吗？
　　不过江冬阳还是露出了笑，沉闷的气氛远去，轻松愉悦再次回到对面之人的身上。
　　她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齐星打着哈欠起身：“我去上个厕所，羊羊，有纸吗？”
　　江冬阳从衣兜中拿出纸巾，齐星顺手接过后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齐星慢吞吞地走回来，一边走一边端详手里拿着的某个物件，眉头紧拧，像是遇到了难处。
　　她坐下之后开口就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江冬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齐星的手掌心中拿着一个小包，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比较奇怪的物品。
　　那是个主体为椭球状，顶端加上状似吸管的东西。长度大约十五厘米，宽度有五六厘米，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椭球状的东西像是美妆蛋，但又更像是手榴弹的下半部分。
　　从材质上看，似乎是皮制的，但是椭球状和长条处的连接采用了塑料，周边贴着一圈黑蓝色的彩条，连接用的塑料像是一个漏斗，整体设计完整，没有古怪之处。
　　江冬阳接过那东西，食指和拇指用力捏了捏下半部分的椭球，那饱满的椭球瞬间扁了下去，她一松手，皮质的椭圆又恢复原状。
　　陆明舒指了指顶端的长条，说：“这里是出气口。”
　　江冬阳这才注意到刚才的按压让气体从中挤出，她感觉有点怪怪的，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她转头向齐星问道：“你从哪里捡来的？”
　　齐星挠挠头，指向车厢末端：“厕所里…唉，你脸色怎么变了——怪我没说清楚，厕所里一般不都是会有放手机用的平台么，我就在那里发现的，我看这东西材质不错，应该不是垃圾，可能是谁落下的吧。”
　　江冬阳再次捏了一下那东西，不确定地说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东西…是在哪呢？”
　　她疑惑着，倏尔注意到身旁的陆明舒将东西接了过去。
　　陆明舒拿出手机，对准那物件拍了个照。
　　就在江冬阳和齐星两人都皱眉迷惑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给两人看屏幕内的画面。
　　是淘宝界面，看样子是使用了拍照识图功能，上面弹出这东西的名称：气吹。
　　陆明舒淡淡道：“21世纪，使用科技手段可以省下不少事。”
　　江冬阳：“……”
　　齐星：“……”
　　江冬阳揉了揉眉心，努力甩去那股怪异感。
　　之前她经常用脑子来瞎猜，刚才看到这玩意也是想要用那若有若无的记忆来解决问题，竟然忘了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就是科技便捷，有些事情早已不是什么需要灵光一闪才能解决的了。
　　要是放在很久之前，没有一定的知识储备根本没法当侦探，然而现代社会只要能掌握一个拍照识图的功能就能解决大部分疑难杂案。
　　江冬阳也通过淘宝上显示的内容记起了自己究竟在哪里看到过它。
　　她的大学专业是广告设计，其中有一堂专业课就是摄影。学习的时候向学校借设备，那些照相机都是在学校办公室放了很久也使用了很久的物件，不能说有多差，只能说保养上确实差点意思。
　　江冬阳没兴趣买相机，倒是看见室友买了一个之后精心呵护的样子。室友要用相机的时候偶尔就会拿出那东西来“吹一吹”相机镜头和各处“犄角旮旯”的缝隙，江冬阳问起的时候，室友说这是为了防止灰尘损坏相机，这个名为气吹的物件是除尘用的。
　　当时她恍然大悟，虽然不是很懂，但室友说的有道理就信了，至于是不是这样…她其实并不知道，因为她不在意，随即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直到现在看到淘宝界面中的产品介绍，才知道气吹原来还能卖这么高的价钱。
　　齐星瞪大了眼睛，直呼奸商：“就这玩具一样的东西卖这么贵？有钱也不是这样烧的吧？”
　　陆明舒划拉屏幕，说：“这东西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不过就是那个卖得特别贵而已，上面说加了滤网，其他的你看…很便宜。”
　　“也就是说贵有贵的道理，穷有穷的玩法咯？”齐星挑眉，“话说回来，这玩意是干嘛用的？”
　　江冬阳在一旁道：“能够吹掉灰尘，清洁更到位？”
　　“用途么…果然上面有写：给手办、乐器、相机等精贵东西清理用的，确实不是大众会经常接触到的日用品。”
　　齐星点头：“那么问题来了，这东西是谁的？你们看啊，从识图中可以看出来，这种样式型号的不便宜，大概是谁上厕所时不小心落下的，这要找不到该多心疼？”
　　江冬阳看向齐星刚刚离开时走向的地方，那是这节车厢的末端，链接着三号车厢，她说：“厕所在三号和四号车厢之间，应该就是这两个车厢的其中一个人掉下的东西，待会儿我们找乘务员帮忙还给失主就是了。”
　　“等等，”齐星按下了江冬阳要举起的手，眸光犀利，“帮助某人找寻失物么…这个剧本我可太熟了，正是我们发挥的好时候。”
　　“…啊？”
　　齐星目光炯炯：“来推理一下吧，这东西究竟是谁的。”
　　话音刚落，列车急速驶入隧道，这条线打穿了一座座山，正前往通往更多山峰群的邻市。
　　外面漆黑一片，陆明舒收回视线，幽幽道：“距离下一站还有半小时，说不定失主就是将要下车的人群中的一员，如果你坚持，可能得快一点了。”
　　“好吧，那么就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内找不出来就上交给乘务员。”齐星丝毫没有挫败的意思，反而兴致盎然。
　　江冬阳不由得看向车厢末端的上方，那里嵌着一块屏幕，显示目前列车的时速和下一站的地点。
　　齐星没有浪费时间，当即开启了讨论的话题：“我们从购买界面可以看出商家写明了这玩意的用途，可是用途有好几种，该怎么锁定失主使用它具体是想做什么？”
　　“你要这样想，倒不如直接根据这几种用途来猜失主大致是个什么人，范围也会缩小。”江冬阳插了一句。
　　陆明舒颔首：“若是用于乐器能够证明失主懂音乐，带着这东西估计也是带着乐器的。”
　　她淡然的目光扫向整个车厢：“我们这个车厢中没有人带有乐器。
　　“当然，三号车厢我没看过，说不定会有这样的人。”
　　齐星接着说道：“如果是用于手办…这种东西一般都是装包里的吧？而且谁会在五一出行高峰带着手办到处走？回家的学生么…这种短假也要带回去是得有多喜欢？”
　　她挠了挠头，自己说着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江冬阳沉吟了一会儿，指着手机中显示的其他几种用途说道：“你们看这里，说是还可以用于键盘清洁…如果是这样，不好猜啊…好吧，刚才是我过于武断了，别人说不准就是随便带着这东西呢，我感觉这可能性还高得多。”
　　三人的讨论陷入停滞，脸上都是思索之色。
　　半晌，陆明舒忽然开口：“还有一个我们没做推断，不是么？”
　　江冬阳抬眸看她，眼中满是惊讶：“什么？”
　　“用于照相机。”
　　闻言，江冬阳遽尔一愣，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东西能用于照相机，却在刚刚的讨论中选择了忽视。
　　她垂眸无言地笑了笑，这算是身在此山中么？
　　而后她抬起头，一边整理脑海中的思绪，一边说道：“确实，还有这种可能。如果是用于照相机，其实比其他的观点都还要可靠。你们看，我们正处于五一假期，这里许多人的穿着都很休闲，不少人提前就穿着防晒衣，可以看出他们大概率和我们一样，都是出去旅行的，而旅行中我们大部分人都会做同一件事。”
　　“拍照。”说出这句话的是齐星，她说完后与对面两人相视一笑。
　　江冬阳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没错，是拍照，从手机走入千家万户开始，旅游途中无论是什么年龄阶段的人都免不了想用手机的拍照功能纪录旅行的风景，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手机拍照便利又有趣的。”
　　“有些人或许是职业需要，也或许只是追求照片更好的品质，他们会买照相机，也许还会买许许多多的镜头之类的东西，但总而言之，这类人必定是喜爱拍照，甚至热衷于拍照。他们会爱惜自己的相机，并且对此做出保养。”
　　等江冬阳说完，齐星眼睛忽然一亮，她激动地说：“是摄影师！”
　　“我在去厕所之前，往三号车厢瞥了一眼，当时在那里不远处有一个穿军绿色马甲的男人，那家伙还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非常符合我对一个摄影师的刻板印象！”


第58章 错误推论
　　装着气吹的小包被齐星拿在手中，她露出神秘的微笑，进入三号车厢后开始找寻之前曾经看见的身影。
　　那个身着绿色马甲一头长发的男人倚靠在车厢门边，一只手浏览手机屏幕，一只手拉着一个沉重的黑色行李箱，男人还背着一个背包，看上去分量不轻。
　　齐星之所以能在匆忙路过之际看到这男人，除了她自称眼力超群之外，更重要的是男人买的是无座车票，他没有坐在前方被座椅挡住的座位上，而是站在后面较为宽阔的平台中，并且就在放置行李箱隔栏的前方，虽然人群拥挤了点，但并不妨碍他本人十分突出。
　　高铁上的无座车票和普通坐票是一样的价钱，在座位是空着的时候可以入座，只不过假期期间大部分能抢到票的人必然会买坐票，其余只能买无座票的人大概率直到抵达目的地都没能找到空位坐下。
　　齐星径直走向那名高度疑似摄影师的人，站在他跟前攀谈起来。
　　男人的年龄大致在二十五岁往上，眼底憔悴，胡子拉渣，略微有些驼背，看上去没精打采的，见到齐星朝他搭话他还愣了一下，然后看看四周，确定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之后，惊讶地看向对方。
　　齐星直接了当地询问道：“这位小哥你好，请问你是摄影师么？”
　　离得近了，齐星更能瞧见男人衣着的细节。
　　那件马甲有许许多多的口袋，有些口袋鼓起，像是装了许多东西，有些口袋在男人动起来的时候发出哐当的声响，应当是里面放了什么金属互相碰撞造成的，裤子是常见的工装裤，没什么特别的。
　　男人戴了一顶帽子，他的长发扎成一束，从帽子后方的缝隙处露出，发丝凌乱地散在肩背上。
　　他面对不认识的陌生人的询问，往下耷拉的眼角稍微精神了一些，能看出男人在努力集中注意力聆听，他讷讷地答道：“摄影师？啊…是这样，我是，怎么了？”
　　听到这样的答复，齐星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默念着果然如此。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然后用一种充满悬念的语气缓缓道：“你有丢什么东西吗？”
　　说着，她拿出了那个小包，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承认自己是摄影师的男人听到这话之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摸向自己右边的口袋，等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之后，他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自己的头，然后把背后背着的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开始悉悉索索地翻找。
　　过了一会儿，他从中翻出一个皮质小包，打开看了一眼之后舒了口气。
　　男人像是许久没有笑过一样，努力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我没有丢东西。”
　　齐星眼睛瞪大了，看看自己手中的东西，又看看男人手上的物品，急忙道：“这个…叫气吹的东西你真的没丢？”
　　男人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困惑地说道：“我只有一个，现在确实在这里，你——”
　　齐星没听下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没猜对。
　　原本以为推理出了物品的用途，也找到了非常像是失主的目标，一切都能圆满解决，看样子世事并不都是顺利的。
　　她不死心，接着问道：“你知道这里还有其他的摄影师吗？”
　　既然都蒙中了眼前之人的职业，齐星还想挣扎一下，想着会不会是车厢内还藏着男人的同行，说不定是其他摄影师丢的呢？
　　男人摇了摇头，很快又止住动作，斟酌着说道：“…我不知道。”
　　“好吧。”齐星失望地垂下头。
　　像是感受到眼前之人万分沮丧的心态，男人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本身就不善言辞的他此时如同是被卡在进退两难之地，欲言又止，一时间急得脸色都变了。
　　他吞吞吐吐地提问：“呃…你…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职业的？”
　　齐星抬起头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眼：“你都穿得这么明显了，一看就是搞摄影的吧？”
　　气氛回缓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
　　齐星是个和谁都能聊两句的人，刚刚提到摄影，她话茬就打开了：“说起拍照啊…我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还是靠摄影赚的第一桶金呢。”
　　听到有关职业的话题，男人的脸色稍微自然了一些，但说话还是很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真切了一点：“摄影圈的笑话么…把照相机卖了赚到第一桶金，这个我听别人讲过。”
　　他刚想提及自己入行时的困窘，就看到对面之人做出了反应。
　　齐星摇摇头，眼睛写满了清澈：“我用手机帮人拍照片卖了一千多。”
　　男人：“……”
　　看着沉默下来的摄影师，齐星挥手道别这个略显腼腆的陌生人，离开了三号车厢。
　　……
　　“以上，我大概就跟对方聊了这些内容。”齐星对着江冬阳和陆明舒说，把手里的小包放到桌上，“那个摄影师不是失主。”
　　江冬阳的注意力却聚焦于他们之间谈话的最后一部分。
　　“你说你曾经卖照片卖了一千多？”她疑惑地看着齐星。
　　齐星皱了皱眉，给予肯定的回复：“那当然啊，我现在工作的那家书店老板，是我以前认识的学长，我大学时在他那里帮过忙，大概半个多月的样子，他开了一千多块钱的工资。”
　　“工资和你拍照片有什么关系？”
　　“哦，他让我去其他书店拍照，看看其他书店卖什么，哪种商品适合在书店卖之类的，说是商业考量。”
　　“……真是朴实无华的商战手段，等等，这也不能说是靠摄影赚的钱吧？”
　　“管他呢，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了，虽然赚一千元在别人看来小菜一碟，但那可是我第一次赚到钱唉，在外面吹吹牛还是可以的。”
　　“……”
　　陆明舒没有理会两人关于“摄影第一桶金”的讨论，等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把话题拉回遗失之物上。
　　“十分钟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是没找到失主。”
　　“是啊，”齐星垂头丧气，“我们之前的推论是错误的。”
　　江冬阳精神也有些恹恹，以前虽然偶有波折，但确实每桩算是疑难的事件都被解决了，然而现在却出现了失误，就算心里有预期，难免还是会觉得有难过的情绪。
　　倘若一直顺风顺水，在遇到难题的时候，受到的挫败和打击将会翻倍。
　　陆明舒察觉到了身旁之人一瞬间的低落，她凑过去在江冬阳耳边轻声道：“很失望？”
　　江冬阳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语气低落：“…有点。”
　　“这可不是有点的程度。”
　　“嗯…”
　　见江冬阳脸色回缓了一些，陆明舒将视线转向车厢过道。
　　身着制服的乘务人员一手拿着喇叭，一手拿着对讲机走入车厢。
　　陆明舒伸手示意，很快，乘务人员看到了，快步走了过来。
　　“我们在那间厕所的置物平台上发现了这个东西，应该是某位乘客遗失的，麻烦你帮忙找一下。”陆明舒简短介绍了失物来源，并交付小包。
　　乘务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面对椭球形状的物品皱了皱眉。
　　江冬阳观察他的神色，在一旁耐心补充道：“这个似乎是叫气吹，应该是三号或者四号车厢的某个人不小心落下的。”
　　乘务员露出恍然的神色，对着三人点点头，然后打开了手上拿着的喇叭，高声通报失物情况。
　　陆明舒对江冬阳轻轻一笑：“我们的推论至少帮助了乘务员能够快速找到失主。”
　　江冬阳呼出一口气，唇角不自觉浮现笑意。
　　大喇叭多少起了作用，在安静的车厢中回响，不少人先是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再是根据所说的内容审查自己背包的物品。
　　就在乘务员要走向三号车厢的时候，靠后面的一个位置上，一名像是大学生的女子慌慌忙忙地起身，然后叫住了乘务员。
　　此时有不少人的视线都在跟着乘务员走，江冬阳三人也不例外，见到有疑似失主的人出现，她们不禁精神一振。
　　“我丢了东西！”女子起身比较急，像是有些晕眩，被乘务员扶着，缓了一会儿才说道。
　　乘务员关掉了喇叭，开始与女子交流，好在车厢内十分安静，看热闹的人们向来知道怎么才能更清楚地听到他人的八卦。
　　“请问您丢了什么东西？”是乘务员的声音，“我这边确认一下，如果无误，就能还给您。”
　　“一个小包，对，就是你手上这个。”
　　“包里有什么呢？”
　　女子像是梗住了，眉头紧皱，眼珠子往上移动，这是回忆的姿态。
　　“是一个喷气用的…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它是个按下去就能出气的东西…用来吹灰尘的……和我的相机是配套一起买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它的名字。”
　　她说得磕磕巴巴，但好在将物品整个描述了一遍。
　　“您是在哪里遗失的？”
　　“我、我不知道，大概在厕所？对了，我记起来了，肯定在厕所！”女人一遍回忆着，一遍继续说话，言语越来越流畅，“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想拿一包纸的，结果这个小包和纸放在一起，而且捏上去也是软的，所以拿错了，进到厕所后我发现里面有纸。”
　　“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把东西顺手放平台上了，真是谢谢你。”
　　乘务员耐心听她讲完遗失物品的经历，虽然只问了地点，但对方连续不断的话语他也没有打断，等到女人说完之后，他笑了笑，指向江冬阳三人的位置：“不客气，其实是那边三位帮你捡到的。”
　　江冬阳看见女人朝这边微微低头表示感谢，她摆摆手示意不用谢。
　　把头转回来后看了看陆明舒和齐星的表情，三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列车仍在行驶，车窗外天空晴朗。


第59章 高峰山
　　高天市，岳阳县，高峰山。
　　放眼望去，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分明，林木葱郁，山峦青碧，多峰环列，状若莲花，其中有一处特别突出，仿若刺向天空的一柄利剑，高耸入云。
　　江冬阳深吸了一口气，只嗅到汽车尾气，她呛了一下，连忙远离观光车。
　　目送车辆远去，她把视线转向蹲在不起眼之处的齐星。
　　“怎么样？现在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面对询问，齐星精神萎靡，她拿起水瓶豪迈地猛灌一口，捂住自己的头，面色非常难看：“没觉得…呕——”
　　陆明舒和江冬阳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左一右夹着她找到一处空地坐下。
　　齐星脸色惨白，勉强说道：“我、我这是何苦呢……”
　　陆明舒拿出纸巾沾了点水，然后敷在齐星的额头上，江冬阳看着她那股难受劲儿，无奈叹气：“上山路段是陡了一点，你这晕车也太严重了。”
　　齐星没精打采地冲她摆摆手：“路上陡也就算了，关键是这车子走走停停的，我感觉天旋地转的，本来晕车就难受，再加上这么一搞谁受得住啊——”
　　“五一假期是这样的，到处都是人和车，原本以为坐高铁到地方再坐观光车上来就没事的，结果没想到观光车也堵。”江冬阳摇摇头，感慨道，“而且这种观光车只到山腰，我们定的民宿在山顶，还有一大段路，我查了一下，待会还要坐车。”
　　此话一出，齐星发出了悲鸣。
　　她们三人一大早从冠平市出发，乘坐高铁来到高天市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然后找到专门往返市区和高峰山景区的观光车大巴，坐上来后又过了一小时。
　　据说这里原本的路段十分险恶，但是近些年道路重新修了一遍之后开发出了新的路段，不但能够欣赏到美丽的风光，同时也可以减少通行时间，只不过因为假期人流量大的缘故，车辆走走停停，堵了半个多小时开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抵达山腰。
　　高峰山是国家五A级景区，被群山环绕，景色优美独特，空气清新，是难得的度假之所。景区被分为两个部分，位于山腰的动物园与寺庙，位于山顶的自然风景区和日出盛况，她们目前还未到达终点，只不过来到这里时时间已至中午。
　　“先吃饭。”陆明舒下了结论。
　　……
　　酒足饭饱后，齐星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光彩，不如说，耀眼过头了，她精神饱满地拉着另外两人走来走去，在半山腰的小镇里购买纪念品。
　　逛了一会儿之后，她们来到了动物园门口的下方围栏处。
　　人群摩肩擦踵，一个接着一个排起长龙，逐级往上增多，一眼看去竟望不到头。
　　“这里应该是步行进入的，里面有观光车，我看介绍里说有猛兽类的动物会跟着车一起走。”
　　江冬阳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她从围栏外面的宣传栏里取的，一边看向上方的人群，一边说道。
　　“要不要去看看？”齐星兴致盎然。
　　“你确定？人太多了，排过去怕不是直接到晚上去了。”
　　陆明舒听完她们的交谈，淡淡道：“我们住在山顶的民宿，明天早点下来应该要比现在好得多。”
　　江冬阳赞同地点点头：“我们一共在这里玩三天，今晚肯定是要住民宿的，明天早上逛动物园，明天晚上上山顶露营，后天就可以看日出了，至于山顶的”
　　风景区，可以今天下午去，也可以明天下午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陆明舒没有意见。
　　齐星自无不可，她以前和江冬阳出去旅游就是直接听她安排，现在也没什么意见，但是她将要点头的时候忽然停住，皱眉道：“那我们的宝藏怎么办？”
　　“什么宝藏？”
　　“别说你忘了。”
　　“…好吧，我是没想到你这么执着，现在还记着，唉。”
　　“叹什么气啊，反正来都来了——”
　　“你说得对，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你们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是怎么回事？要是我找到了宝藏，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的！”
　　“哦哦，啊，好，收到。”
　　“……”
　　既然确定了不会现在来逛动物园，江冬阳领着两人前往寻找上山的观光车，道路两旁的标志非常显眼，上面清楚地标注了车辆的位置。
　　她们走得很慢，在路过一片建筑群时，齐星瞥了一眼，然后兴高采烈地对两人说道：“这地方不错，来拍张照！”
　　眼前是一大片人工建造的木制雕塑，木头被拼接成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作品，所有的作品都非常巨大。
　　雕塑囊括了动物、植物、人类以及一些小型建筑，成群的麋鹿垂首做吃草姿态，几头大象被建成滑梯模样，高高的长颈鹿有三头，各自朝向一个方向，莲花与荷叶被做成椅子供人歇息，密密麻麻的藤蔓连接各个小型房屋串成迷宫，更深处被绿荫植物覆盖。
　　齐星来到距离她们最近的雕塑前，那是三头长颈鹿，站在它们身下只能看到长颈鹿的下巴，把手伸直也只能触及长颈鹿脖子的最底端。
　　“动物公园。”江冬阳看了一眼标牌的名称，这座公园似乎有些年头了，木制雕塑全都灰扑扑的，看上去颇为老旧，但安全问题倒也不必担忧，不远处的小迷宫里，透过间隙，能看到不少人在里面漫步，雕塑十分结实。
　　江冬阳摸了摸木头长颈鹿，最高也只能碰到它的肩背，她看向四肢，发现底部用钢筋进行固定。
　　长颈鹿的躯干和脖颈有不少斑驳的痕迹，想来大抵是木漆掉落，江冬阳环顾四周，发现被建造为滑梯的大象背部的部分一片青绿，应当是长满了青苔。
　　周边竖着一道牌子，四个字异常硕大：禁止攀爬！
　　齐星还在招呼着，江冬阳走过去和陆明舒一起按着齐星的要求拍了几张照片，但效果并不理想，因为这些木制建筑过于巨大，齐星举着手机无法将背景的长颈鹿拍进去，只能看到其身躯。
　　“失策了，没带自拍杆。”齐星翻找着背包，随口嘟囔道。
　　陆明舒在一旁淡道：“你少带点所谓的‘户外求生套装’，兴许能够装下自拍杆。”
　　齐星皱了皱鼻子：“这可是很有用的——而且我已经减少了套装中的不少东西——反正我就一句话，我找到了宝藏你们可别哭着求我。”
　　“嗯，”陆明舒轻轻点头，“但是如果你迷路了不用哭着哀求，我们也会去救你的。”
　　齐星冷哼一声不再搭腔，她又鼓捣起手机，示意身边两人离她近一些，打算转个视角让远处的大象作为背景。
　　就在她举起手机，三人贴近的时候，齐星忽然像是打了个冷颤，浑身一哆嗦，手机没拿稳从手中滑落。
　　江冬阳眼疾手快地双手去抓，好险在落地之前抓住了。
　　抬起头看向齐星时，才发现她有些奇怪。
　　齐星一动不动，表情惊恐。
　　她的声音颤抖：“你们、你们帮我看看我头顶有什么…我刚刚感觉到有东西掉头上了！”
　　陆明舒脸色微妙，语气都变得和平时不同，参杂着些许复杂：“…我好像看到有鸟飞过。”
　　“……”
　　齐星这下是真的快哭了。
　　江冬阳让齐星低头，看了一圈没发现预料中的“那种东西”之后，舒了一口气，她笑盈盈地对齐星说：“你猜我在你头上发现了什么？”
　　“什、什么？快给我弄掉！”
　　“什么也没发现。”
　　听见江冬阳的这句话，齐星眼睛发直，然后就要抬头。
　　江冬阳眉头一皱，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倏尔道：“等等！”
　　她从齐星的头顶发丝间捻起两块碎粒状的东西，指尖搓了搓，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大约有纽扣大小，但整体狭长，像是什么干瘪的植物碎块，其中一粒颜色呈枯黄色，她没多想，顺手捏在手中。
　　“真的有东西？”此时的齐星打了个哆嗦，她心里万分抗拒江冬阳真的在她头上发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放心吧，不是鸟屎。”江冬阳开口，让齐星高悬的心放了下来。
　　齐星抬起头后第一时间瞪向陆明舒：“你吓我？！”
　　陆明舒表情没有波澜：“我确实看到有鸟从你头上飞过，你也看到了的。”
　　“正是因为我看到了才会误会，你的说明加深了误会！”齐星强词夺理。
　　江冬阳伸手安抚：“好了，既然没事就别吵了，说不定再大声些把鸟吸引过来…”
　　“你别说了，”齐星心有余悸，“这地方哪来这么多鸟？！”
　　“鸟类保护区，你说呢。”江冬阳失笑，她抬头看向长颈鹿的脖子，顺着脖子视线延伸到头颅。
　　这里的三头长颈鹿雕塑，唯有朝向正前方的这个头颅有些不同，能够明显看出脖子和头颅的新旧区别。
　　周遭的雕塑有些都有损坏和朽烂，想来是这个头烂掉了然后换了一个。
　　刚才的鸟儿说不定就是在这里栖息，然后被她们拍照的动静惊动，飞向天空。


第60章 长颈鹿
　　“好累，我先躺会儿。”
　　江冬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已经酥了，浑身提不起精神。
　　她们下午从半山腰的车站出发，又坐了半小时的车来到山顶，找到预定的民宿放下行李之后，齐星拉着两人跑去自然风景区闲逛。
　　这一逛就是三个小时，完完整整地把景区看了个遍。
　　在纯天然的峡谷中修建起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山中，有些地方甚是凶险，打穿了一些低矮的山坳才能得以通行，游客低垂头通过一方巨石时还不忘回过头去看那些被人工雕琢的巨石通路。道路时宽时窄，宽敞时一行人并排走也不觉得拥挤，狭隘时仅仅只能容纳一人通过，长长的道路边上是缓缓流过的溪水，她们走在路上，对于沿途的景观大为赞叹。
　　飞瀑垂挂、古老石桥、幽深潭水、山势陡峭……整片自然风光令人心旷神怡，尤其是当步行到瀑布群之下，见到银丝如白练飞跃悬崖，溅起漫天水花之时，水雾扑面而来，凉爽的空气直直拍打在人身上，风中仿若有白龙长啸，声响震撼。
　　近乎九十度的高低差被人工改造成陡峭的楼梯，游客走在上面战战兢兢，双手死死扒住楼梯栏杆，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旁边就是倾泻的瀑布，从上面能看到最下面幽深不见底的深潭，行人抓着栏杆慢吞吞地一点点往下移动，整个过程中能感受到冰凉的水珠自山石旁溅射，更有如雷鸣一般的声音响彻耳际。
　　江冬阳在走了一个小时时就已经开始感到疲惫，等到把整个景区转了一圈后，人就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双腿打颤。
　　她在返回民宿后，迅速回到房间直直往床上一躺，没了动静。
　　陆明舒关上房门，来到她身边坐下，为她揉了揉小腿。
　　“还疼吗？”
　　听到陆明舒的问话，江冬阳挣扎着起身，然后像个面团一样瘫进陆明舒的怀中。
　　江冬阳咕哝着，话语模模糊糊：“怎么会这样…明明我已经非常努力地锻炼了，为什么体力还是这么差……”
　　陆明舒哑然失笑，她摸了摸江冬阳的头发。
　　江冬阳在陆明舒的怀中歇息了好一阵，直到门口传来拍门的声音。
　　“你们在里面吗？还吃不吃饭啊？”齐星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
　　江冬阳有气无力地撑起身子，陆明舒放开她去开门。
　　齐星进来就说：“吃饭了吃饭了，我们吃什么？！”
　　还没等两人回应，她左右环顾了房间一圈，咦了一声不带停歇地继续道：“你俩住一间搞什么双人床？”
　　江冬阳依旧瘫在床上没动弹，声音微弱：“原本我是想定套间一起住的，我订房间的时候只剩一间双人一间大床房了，要不你来住双人的，我们跟你换？”
　　“不要，”齐星断然摇头，“这床也太小了，啧，还挺沉，挪都挪不动。”
　　“话说这里不是民宿么？我还以为是那种家用改出租的呢，没想到和酒店里也差不了多少。”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拉开窗帘，旋即回想起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赶忙补充道：“对了，咱们吃什么？”
　　“随便…我动不了…”
　　“唉，真麻烦，陆明舒，你呢？”
　　“我都可以。”
　　“…懒死你们得了，我来点餐，待会儿就在这里吃还是去餐厅…算了，就在这里吃吧，我让他们送上来，看羊羊那样子像是快挂了。”
　　“嗯。”
　　“呃……”
　　……
　　吃完晚饭之后，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
　　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就化为了倾盆大雨。
　　齐星还嘟囔着明天去动物园会不会被这场雨耽误，但很快她就无暇顾及这点了。
　　天空一片暗沉，暴雨自天间垂落，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不久后有雷声传来，山中的雷像是天边破了一个大洞，声音惊人地响。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给墨色的天空染上一抹转瞬即逝的亮色。
　　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齐星嘴唇有些发白，在这可怖的声响之下她连骚话都被吓得说不出来了。
　　她们现在住的地方临近山顶，比起平原中的城市，目前与天空的距离无限拉近，时不时划过的闪电能用肉眼瞧见那亮光的粗长。
　　在又一道闪电劈下之后，屋内的灯闪了两下，然后没了动静。
　　“啊！”
　　齐星发出一声惊叫，把吃完晚饭后就瘫在床上如同咸鱼一般的江冬阳吓得挺了挺身。
　　江冬阳扑棱了一会，没翻过身，叹气道：“可能是停电了吧。”
　　就在她这句话说完后，外面的走廊中传出许多道开门的声音。
　　“我们也去看看。”
　　三人跟着人群下楼，来到一楼大厅，此时已经聚了不少人，全都吵嚷不止，雨声加上人声，一派热闹的情形。
　　人们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的灯光，人群中最亮眼的是柜台前方一个手持巨大手电筒的人，那是民宿老板。
　　“大家安静一下，”老板晃了晃手电筒，把众人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大声对众人说道，“不要着急，应该是山上供电的地方出了点问题，等雨小一点我们就回去检查的，各位请回房间吧，不要四处乱走，容易发生意外。”
　　听完老板的话，有人选择了回去，也有人坐在大厅闲聊，更有人摸到餐厅打算加餐，反正没人把停电当回事。
　　江冬阳被陆明舒搀扶着，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房间，她现在是真的不想再动了。
　　齐星站在自己的房间前踌躇不定，一会儿看看房门，一会儿又看看漆黑的走廊，或许是四处聊天的人太多给了她勇气，她咬咬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屋内黑蒙蒙的，一丝光亮也无。
　　“靠，怎么没网啊…等等，停电了的确没网，不要自己吓自己，用流量就好。”齐星在空荡荡的房间中自言自语，试图给自己鼓气。
　　“糟了，之前忘了充电…怎么办…”
　　她看着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七的电量，心里慌得一批。
　　“羊羊那里应该有充电宝吧，对，应该有的，我去找她们也是情理之中，才不是我怕。”
　　她给自己打着气，正要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通过喇叭，回响在二楼的走廊处：“各位客人，从山顶到半山腰的路上有落石，道路被堵住了，我们这边已经在和相关部门沟通，应该很快就能修好，请各位不要惊慌，今晚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齐星一愣，她急匆匆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望远镜——那是前租客连着日记本一起放在地下室内的床头柜中的——她拿着望远镜朝窗户外面看。
　　下午来到民宿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从这里能看到通往半山腰的一段路，而且还能看见半山腰上非常醒目的建筑，比如那座动物园的大门和雕塑公园里的几只动物。
　　肉眼去看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半山腰处还是灯火通明，并不像山顶这样陷入断电的窘境，山路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而透过望远镜去观望，通过调整焦距，半山腰处的建筑物清晰地呈现在齐星眼中。
　　那里路灯林立，动物园大门外面是一片宽广的平台，较为昏暗，再往近一点的地方瞧去，就是她们曾经拍照的地方——木制动物雕塑公园。
　　齐星看着看着，脸色突然一凝，背后泛起寒意。
　　她大力将窗户关上，然后毫不留恋地提起背包就往江冬阳和陆明舒的房间中冲。
　　经过一阵急速的敲门之后，她顾不得陆明舒诧异的眼神，两步并做三步找到一张床坐下。
　　江冬阳的脸被她手上的手机屏幕透出的光映得惨白，讶异地盯着跑过来的齐星：“你怎么了，见鬼了？”
　　与此同时，齐星哆哆嗦嗦地急声道：“见鬼了，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江冬阳：“……”
　　陆明舒来到两人身边坐下，借着不甚清晰的光线看清了齐星的脸色，安抚道：“你慢慢说。”
　　齐星喘了口气，然后拿出了望远镜。
　　“刚才我在房间里，听到老板放喇叭说路被山间落石堵住了，然后我就想用这个望远镜看一看是哪段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却能看到半山腰动物园那里是有灯光的。”
　　“我就随便看了看，我们中午拍照的那地方，都是木头雕塑对不对？”齐星咽了口唾沫，“我看见、看见长颈鹿没有了脑袋。”
　　当她此言一出，窗外霎时间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
　　“没有脑袋？你什么意思？”江冬阳眉头一皱。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脑袋，长颈鹿的头整个不见了！”
　　在齐星说完之后，她示意两人自己拿着望远镜去看看。
　　江冬阳和陆明舒对视一眼，自然不会推拒。
　　江冬阳来到窗边，果然瞧见半山腰的地方亮着灯光，看样子停电只在山顶的区域，她对准那片熟悉的建筑群，举起望远镜寻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齐星所说的长颈鹿位置。
　　望远镜中的视线有些摇晃，但确实能够看见长颈鹿的轮廓。
　　三头长颈鹿各自朝向一方，正中间的没有头颅。
　　昏暗的光线下，雨幕之中，一左一右两头长颈鹿夹着无头的同类，构成一幅诡异的场景。
　　冷风吹了进来。


第61章 经典模式
　　“我说，你们就这反应？”
　　看见江冬阳和陆明舒接连接过望远镜查看远方的景象，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之后，齐星忍不住说道。
　　“那不然呢？”江冬阳无动于衷，“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就算道路通畅也不可能直接有车接我们下去看看长颈鹿的头是怎么回事吧？”
　　齐星惴惴不安，她紧锁眉头：“你们不觉得这一幕很诡异么？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的确是挺诡异的，白天那长颈鹿还好好的，晚上为什么脑袋就不见了——但是，你也别自己吓自己，这旅馆这么多人，安全着呢。”
　　“就是在旅馆里才不对劲啊！”齐星有些焦躁，她语速飞快。
　　“你们看现在这种状况，被困、停电、断网，”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然后惊叫一声，“卧槽，怎么没信号了？！”
　　江冬阳闻言，也点亮屏幕查看，果然如齐星所言，原本的5G网络到了山上秒变4G，到现在直接连信号都没了，表示信号的栏位边上显示着一个醒目的“x”号。
　　“完了，完了，要出事了！”齐星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被陆明舒制止了。
　　“别晃悠。”
　　面对陆明舒冷淡的声音，齐星反而显得更加急躁。
　　她说：“你们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啊？”江冬阳挠头。
　　“这是多么经典的模式啊！我们现在每个人的背上都插满了flag，你们就看不见么？”
　　江冬阳扶额：“停一停，停一停，你晃得我头晕，还有别说黑话了，能不能说点我们能听懂的。”
　　齐星像是对两人的迟钝痛心疾首：“是暴风雨山庄模式！十篇侦探小说里至少有一篇是这样展开的，在远离人烟的地方，不同人群因为各种目的聚集在一处，等所有人员到场之后，他们所住的地方就会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或是悬崖的唯一一所木桥被炸断了啊，或是道路被泥石流冲垮了啊，或是大海中行驶的船只没有动力了啊……”
　　“接着就是与外界的联络中断，信号不好、电话线被切断，总之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与此同时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诡异的事情，但是被困住的所有人都会自说自话，自己疯狂找补借口，反正就是不相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就对了。”
　　“然后，会有人陆陆续续死去，我们要在这里找到杀人凶手才能通关。最后，幸存下来的人们互相搀扶，道路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迎来日出。”
　　说完这句话之后，齐星拿起矿泉水猛喝一口，不断喘着粗气。
　　江冬阳：“……”
　　陆明舒：“……”
　　原本就身心皆疲的江冬阳在听完这番话后感觉更累了，她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一起，实在忍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吐槽之火：“你自个儿都把故事编完了，还在那里害怕什么？照你的说法我们最后等日出就完事儿了。”
　　齐星一脸严肃：“唉——我可没说我们会是幸存下来的人，万一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那就直接game over，完犊子了。”
　　“想象力很丰富。”陆明舒淡淡点评，“但是你先别想。”
　　齐星说道：“我可是很认真的，你们看，目前我们是不是被困在了山顶？是不是道路不通？信号是不是已经没了？更别说还有停电这种典中典的事件发生，再加上长颈鹿头颅失踪这种诡异情形，buff直接叠满了。”
　　江冬阳无语地看着她，整理了下思绪才逐条给齐星一一分析：“首先，我们既然能从这里看到半山腰，那么半山腰处的地方也能看见我们，实在不行可以举着火把在上面示意，总归有人能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再说了，明天肯定也有要上山逛风景区的，看到路被堵了当然会去找管理人员。”
　　“其次，你要相信我们国家的组织动员能力，别说路被堵了，就算路直接消失了，国家也有能力迅速修出一条道来。”
　　“最后，没信号是因为山上本来信号就不好，停电可能是雨下太大劈到了电线杆子，长颈鹿的头也有可能是被闪电劈掉了，解释有千千万万个，就看你能不能冷静下来思考。”
　　齐星用手摸着下巴，沉吟良久，缓缓说道：“你现在像极了故事中会给自己疯狂找补借口以证明无事发生的那类人，依我阅览群书的经验来看，这类人不是凶手就是第一个出事的，羊羊你别再给自己插旗了。”
　　看着江冬阳瞪过来的眼神，齐星倒也没有再继续插科打诨，经过江冬阳这么一说，她心里的确安定不少，她笑嘻嘻地继续说：“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嘛，没看我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与你们会和？”
　　陆明舒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真的不是因为害怕？”
　　齐星脸皮一抖：“当然不是了。”
　　陆明舒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齐星忿忿道：“我说真的！”
　　“嗯，真的。”陆明舒神色没有变化，“我信了。”
　　江冬阳在一旁看得只想发笑，而且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着转过头来即将恼羞成怒的齐星，她绷着脸：“我也信了。”
　　陆明舒接着她的话说道：“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她的视线不加掩饰地直直看向齐星，齐星脸色一变，然后看了眼手机，有些不自然地说：“这才几点钟啊？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早就休息，大家在一起多聊聊不好么？”
　　陆明舒回以平静的表情：“我们要办事。”
　　“办事？什么事？还能有我不知道的——”齐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你、你们……”
　　江冬阳捂住了脸，她自忖“那种事”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万万没想到学姐会面不改色地公然将其拿出来说，齐星还偏偏接了这个岔。
　　如果三个人中有两个人都不尴尬，那么尴尬就会转移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已经想把脸埋进被子里装鸵鸟了.jpg
　　齐星的哭嚎随之而来：“你们太没良心了，欺负我单身狗是吧，留我一人独自面对黑暗是吧——”
　　“你在想什么？”陆明舒觑了她一眼，“我和冬阳要重新规划明天的行程。”
　　“那为什么赶我走？”
　　“你留在这里有用么？”
　　“……”
　　齐星闭嘴了。
　　陆明舒转头看向江冬阳，疑惑地看她把自己的头拱入床铺中，问道：“冬阳？”
　　“咳咳——”江冬阳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
　　误会学姐在说那档子事就已经很尴尬了，更尴尬的是还误会错了……
　　她强装镇定，打算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姿态来，正襟危坐：“学姐，你说得很对，从眼下这个状况来看，明早估计还是暴雨，路能不能修通也是个问题，动物园估计是去不成了。”
　　“嗯，我的考虑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不断提出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方案。
　　齐星在旁边颇为无聊地看着她们，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她们没了声响，还没等齐星有所反应，就见两人的视线整齐划一地扫了过来。
　　两双眼睛四颗眼珠子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你怎么还在这儿？”
　　齐星露出讨好的微笑：“今晚我就睡这儿了，你们别想赶我走。”
　　江冬阳用眼神示意，眼睛都快转抽筋了总算把用意传达给陆明舒，大致意思是“学姐，你看怎么办？”
　　陆明舒面无表情，先是摇了摇头，再是眨了眨眼。
　　于是江冬阳也眨了眨眼。
　　齐星看着直挠头皮，目瞪口呆地盯着两人：“你们这是在打什么暗语呢？我看不懂啊！”
　　“没问题。”
　　“不欢迎。”
　　江冬阳和陆明舒同时说出口，但是话语的含义截然相反。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确认这次的眼神交流失败了。
　　齐星：“……”
　　她没有说话，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
　　瞅准两人对视的瞬间，齐星一个箭步冲向平平整整的床铺，蹬掉鞋子，掀开被子，钻入其中，一气呵成。
　　陆明舒叹了口气：“我们没想赶你走。”
　　江冬阳也无奈道：“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齐星扯着嘴角，面色不改：“呵呵。”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困意上涌，分别去洗漱间草草收拾了一番，各自爬上床铺。
　　江冬阳拦着怀里的陆明舒，对身后另一间床上躺着的齐星暗自点了个赞。
　　如果齐星不来闹这一通，她虽然也是会千方百计想要爬到学姐床上去，但终归不如这样名正言顺。
　　坐了半天的车，走了半天的路，江冬阳终于抑制不住困意，很快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江冬阳洗漱完后，发现齐星还躺在床上没动静，她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因着昨晚齐星的话，江冬阳特意拿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半山腰的路，白天一片明亮的情况下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某段路上被滚落的山石死死堵住，估计要大型机械才能搬走。
　　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看向半山腰处的雕塑公园。
　　江冬阳眼睛微微一缩。
　　三头长颈鹿不多不少，但中间那头长颈鹿的头分明完好无损。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情况依旧和刚才一样，昨晚观察到的景象宛如幻境。
　　就在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等人昨晚因为光线原因看错了的时候，陆明舒开门进入，她去楼下拿早餐，回来打开房门的瞬间，走廊处嘈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冬阳顾不上刚刚看到的东西，她看到许多匆忙的人影从门外脚步急促地闪过，连忙询问道：“怎么了？”
　　陆明舒顺手关上房门，她手上提着三人份的早餐。
　　向来沉稳的脸上泛起一抹忧色，显得有些严肃。
　　“有人失踪了。”


第62章 失踪之人
　　“失踪？！”
　　齐星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说出这句话的江冬阳，她手上的包子一个没拿稳，啪叽一声掉在桌上，幸而有塑料袋兜住，不然只怕是要咕噜噜滚到地上去。
　　经过一夜安详平静的睡眠，缓解了她一天下来的疲惫，今早的行程被取消，齐星本打算睡个舒服——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后见到另外两人正在一边吃早餐一边嘀咕着什么。
　　等她懒懒散散地收拾好自己，慢慢挪到两人身边坐下，就听见了江冬阳问出了一个问题：
　　“是谁失踪了？”
　　齐星大为惊诧，脸上神色剧变，眼见包子滚落，她连忙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捞，但那句话带给她的震惊不小，直到现在还在脑海中回荡。
　　一些想法如同弹幕一般从脑海中飘过。
　　“要死，这下出事了”“乌鸦嘴也不带这么灵的”“赶紧跑路”——诸如此类。
　　江冬阳倒是被她这一声叫喊吓了一跳，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齐星：“你那么大声干嘛？”
　　齐星：“姐姐们这都什么时候了，有点紧迫感吧，昨晚我说什么来着？我没想到真的会有问题啊——不行了，收拾收拾行李咱们快跑吧！”
　　一连串话语说完根本不带停的，肺活量惊人。
　　“冷静点。”陆明舒淡定地看着她，“路没修好，我们哪也去不了。”
　　闻言，齐星顾不上吃饭，看到放在窗台边的望远镜抓起就往下看。
　　郁郁葱葱的山林绿意盎然，人工开凿出的一条蜿蜒路径在一片绿色中尤为显眼，那条路好几段路都被山上滑落的巨石堵住，车辆无法通行，而且四周空无一人，施工的工程队要么就是还没到，要么就是不知情，依据到目前为止都没电没信号的状况来看，估计距离这段被堵住的路要被发现还得等今早第一批上山旅游的车队。
　　“啊——”
　　齐星哀号一声，然后拿起桌上的包子继续吃了起来。
　　“你这适应得还挺快。”江冬阳惊讶地看着默默无言宛如仓鼠的某人。
　　齐星：“吃饱了好做事，我们得养足精神，看样子的确是有问题了，至少咱们得幸存到最后。”
　　江冬阳：“别担心，等到能够与下面建立联系，事情估计很快就能解决的。”
　　“不过嘛…”她语调一转，隐含担忧，“有人在山上失踪可不是小事，我听学姐说旅店老板已经在组织人手在有道路的地方进行搜查了，待会我们吃完后也去看看，兴许能帮上什么忙。”
　　……
　　等到三人离开房门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呈现出一股乱糟糟的景象。
　　有不少人要么找了把椅子坐下，要么就是倚靠在墙边，几个人聚在一团，互相谈论着什么，四处望去，老板并不在大厅中，连穿着统一服饰的服务员都只留了一人，想必其他人都加入了寻人大军。
　　有一群人声音特别大，人也很多，被人群围住的某个穿着打扮像是游客一样的中年妇女正高声和身边的人讲述情况，连带着周遭聚集了一圈凑热闹的人，只不过现在这份热闹必定不是旅店老板所希望的。
　　“是小赵，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了，结果今天就不见了！”
　　女人大声嚷嚷着，生怕别人听不清，嗓子都有些沙哑，江冬阳三人也顺着大流走过去。
　　“昨天晚上，兴许就是从昨晚开始不对劲的，小赵来给我送水果——你不知道他是谁，哦，他是这间旅馆的服务员——我昨晚回房间的时候，发现墙面上刷的一层白漆掉落在地板上，我去前台问过之后，一个服务员跟我说可能是刷漆的时候没做好，然后小赵就来房间里把地面上的一层层凝结成块的白漆扫走，又给我端了一盘水果，说是旅店的歉意。”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天，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毕业了回老家待着，才来这家旅馆工作了两个月，昨晚他送完水果就走了，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就是在那时。”
　　“今早老板召集所有服务生的时候，我还纳闷为什么他不在队伍里，结果老板也奇怪，跟其他人一说，才知道小赵昨晚就没有回过房间——你问怎么知道的，别急别急，我正在讲。”
　　女人端起一杯茶缓缓喝了一口，察觉到大厅内朝向己方的视线，感受到这份关注，她不由得情绪有些激动。
　　“和小赵住一个屋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最近几天不当班，还有一个睡太早没注意，老板去调了监控才发现昨晚小赵回过一次寝室之后就离开了，监控上只能看到昨晚他大概九点的时候出门就没再回来！”
　　一番话说完，在场所有的听众面色都有些凝重。
　　有人出声询问：“他往哪里去了？”
　　“监控上显示是通过大路往山上走，但距离远了而且天色太暗就看不清了。”
　　“等等，昨晚不是停电吗？监控怎么还能看的。”
　　此言一出，场中瞬间寂静了下来。
　　在一旁听着众人讨论的唯一一名服务生对发问的人说道：“我们这里备了发电机。”
　　“那昨晚为什么不用？”
　　“功率太小，只能维持旅店的基本的设施，优先供应厨房照明和维持几个冰柜，监控也是其中之一，以前出过有人专门断电来这里偷东西，所以监控一直开着。”
　　听完服务生耐心的回复，江冬阳领着两人来到室外。
　　昨晚的暴雨洗去了灰尘，现在外面停满车辆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水渍，与昨天刚上山进旅店时相比，车辆已经减少了许多。
　　“看样子老板估计是拉了一个车队上山找人去了。”
　　江冬阳正说着，就见到从旅店后门处绕出来一行人，他们大多由女性组成，全都背着背包，少有的几名男性个个膀大腰圆，朝着停车场走来。
　　齐星看着他们，一拍脑袋：“我说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是厨房的人。”
　　那群人来到停车场看见三人也是一怔，随即有人说道：“我们要去找人，你们去不？”
　　队伍中又有人说：“只有三辆车，能装下吗？”
　　“没问题，都是面包车。”
　　“但她们应该是住这儿的客人吧，小姑娘去山上多危险。”
　　“嗐，有啥危险的，老梁他们都进山了，我们就在外面帮忙，不碍事。”
　　江冬阳看了看两人，互相点点头，她向前一步，开口就道：“如果还有位置的话，带上我们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对面同意了。
　　一行人正要浩浩荡荡地往山上驶去，就在他们车辆开出一段距离后，末尾的司机随意地瞟了一眼后视镜。
　　那条本该隔绝半山腰的道路上，向上驶来一辆小小的汽车。
　　司机猛踩刹车，旋即探出头去，大声呼喊前面还没开始提速的车辆。
　　“停一下，停一下！山下来车了！”
　　……
　　江冬阳看见车边围了一群人，先前的车队还未出发就停下了，原因就在于这辆从山下驶上来的汽车。
　　这辆车很小，是一个不带门的观光车，但却仅有两排，挤一挤能容下五个人，比一半的观光车小多了，在车后方还挂着一个可伸缩的梯子。
　　开车上山的一共两人，迷彩服之上是醒目的橙色反光背心。
　　将要前往山上的旅馆厨师车队中，一名领头的中年女性对来者问道：“路不是堵了吗？你们怎么上来的？难不成已经修好了？”
　　“不是，”一人摇摇头，他是个青年男子，身姿挺拔，他迅速扫了一眼这支奇怪的队伍，说道，“我们从山里绕出来的，道路上还有落石，而且路段有几处坍塌，我们这边已经把消息发给队上了，很快就会有工程队来修理，我们绕上来就是想通知山上的住户不要往下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电线杆出问题了，而且信号也不好，联络不上你们。”
　　女人瞪大了眼睛：“你们从那条小路绕上来的？”
　　她的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我记得很久以前就废弃了，车子根本没法开，你们竟然上来了。”
　　男人叹了口气，苦笑道：“喏，你们看，能从小路走的车只有这种，开上来的路上全是泥，有些路段根本开不动，我们推了一段路才上来的。”
　　经他这么一提，众人才注意到那辆小车底部和上来的两人腿部都满是泥泞。
　　来自旅馆的中年女性神色一正：“对了，有一件事很重要，我们这里有一个人失踪了，联系不上下面，我们老板只能先带着人往山上找。”
　　“什么？”青年人先是一惊，然后眉头紧锁，他和另外一人对视一下，匆忙说道：“你开车下去通知大队，无线电保持联络。”
　　他视线转向女人：“没有通讯的状况下风险太大了，你们不应该独自行动，快点吧，我跟你们一起出发，但愿能找到之前出发的那批人。”
　　在那人的吩咐下，人们纷纷行动起来，等到车辆再次往山上移动后，女人才问到来者的身份。
　　“我们是巡林员。”青年人眼含担忧，看向车辆前方的景色。
　　一望无际的大山被树林覆盖，苍绿青翠，只留下一道灰白色的道路，宛如通向巨兽的口径，车队缓缓前行。


第63章 虚惊
　　“你所谓的暴风雨山庄模式不成立了。”
　　江冬阳三人乘坐在最后方的一辆面包车上，道路还算平缓，齐星没有过分晕车的迹象。
　　车里的气氛算不上好，毕竟有人失踪算是严重的事件，但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
　　不时有人在交谈，江冬阳就在刚刚提出这个话题，希望缓解一下齐星焦躁不安的现状。
　　平常总是大大咧咧的齐星，相比以往显得沉默了许多，既是对这件事的不安，也是有一部分眩晕的原因在里头。
　　“别提了，我就那么一说。”齐星摆摆手，她此时将车窗打开，头微微外倾，试图让新鲜空气进入，使得自己能够清醒一点。
　　越往山上走，道路也就越颠簸，主要就是因为平常少有人通行，年久失修，车子再重一些，估计都要把路压坏。
　　车队在半小时之后抵达道路尽头，那里已有几辆停着的汽车。
　　“应该是老板带领的第一批人的车队。”
　　有人和身旁的人这样说着，待车辆停稳后下车。
　　齐星看着断绝的道路，出声问道：“为什么道路修到这里就没了？”
　　江冬阳耐心给她解释：“山上还是有零星几家住户的。”
　　“那怎么不直接修到家门口？我看这附近也没房屋的样子，只修到这里岂不是还要下来走回去？”
　　水泥路的尽头是人工搭建的石板路，铺就而成的石板大小不一，周遭都是湿润的泥土，除却一条小路外，四周尽都是茂盛的草丛。
　　“不知道。”江冬阳诚实地摇摇头，她看向幽深小路，“我定的项目有一项就是去山顶看日出，估计到这里就要自己爬山爬上去了。”
　　齐星：“你认真的？露营装备不轻吧？我们背上去吗？”
　　陆明舒回复她：“如果只有住宿用的帐篷的话应该不重。”
　　“而且我记得旅馆是出租摩托车的。”江冬阳补充道。
　　她们一边聊着，一边跟着人群走入小径。
　　小路歪歪扭扭，石板湿滑，边缘遍布青苔。深入林中后，她们才发现里面不像是外面那样树木茂盛，反而有很大一截路段都呈现出荒芜的景象，地上的杂草顽强地想要在这里扎根，到处都是枯朽的树木。
　　大概走了十分钟，离开树林后，豁然开朗。
　　土地变得平旷开阔，大片田地映入眼帘，随即还有几间木制房屋分布在高高低低的山林中，沿着田间小道，一行人来到一户人家屋前。
　　自称是巡林员的青年前去敲门，一名老者慢悠悠地开门，两人之间的交谈较远，江冬阳听不清楚。
　　青年很快回来了，他与队伍中领头的女人说了几句话，再对队伍中的其他人说道：“老人家不清楚昨晚的事，只知道今早有一大群人上山找人，我们现在分成两组，一组跟我一起跟上前面的队伍，另一组留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之后山下还会派人来。”
　　一番商量过后，江冬阳等人和另外四人被留了下来。
　　在群山深处，既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江冬阳难得不去注视手机而是放松眼睛。
　　视野所及之处，朦朦胧胧的云雾弥漫另一座山头，苍茫之间是连绵不断的翠色山脉，虫鸣声萦绕耳间，间或穿插几声鸟叫，不远处的枝头上，灰棕色的鸟儿飞走一波又一波。
　　“怎么样？今天腿还疼吗？”
　　陆明舒来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此时，留下来的人分布在田间地头，要么就是与老人聊天，要么就是蹲在一边抽烟。齐星往山上走去，江冬阳和陆明舒都站在原地。
　　江冬阳苦笑一声，摇摇头：“太久没锻炼，肌肉酸痛，估计几天才能好。”
　　她看看了时间，语带歉意：“学姐，我们原本商量好今天去山里其他地方转转的，结果还是没成。”
　　“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陆明舒摇摇头，“而且山里并不安全，现在这种情况要去玩也不可能会开心的。”
　　江冬阳声音很小：“目前我们就这么站在这儿，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啊？”
　　陆明舒盯着她，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只要和你在一处，我不无聊的。”
　　江冬阳唇角微翘，她慢慢地握住身旁人的手，“我也一样，只要有你在就好。”
　　她们静静地远望群山，都没有再说话。
　　有人从山上下来了，最先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然后从坡上往下小心翼翼地行走，直到来到跟前，江冬阳才看清那人的脸庞。
　　是个年轻男人，他看见江冬阳时一脸讶然，问道：“你们是？”
　　江冬阳还没回答，就听见后方悉悉索索的动静，又是一行人朝这边走来，只不过这次是从下面来的。
　　之前见过的另一名巡林员依旧穿着醒目的反光背心，他领着不少人朝这边走来。
　　很快，这里又重新变得嘈杂，二十多个人聚在一起，一人说一句话都能让人头晕。
　　年轻人很快搞明白了发生什么事，自告奋勇加入队伍。
　　江冬阳有些惊讶：“你不是从山上下来的吗？我还以为你是第一批寻人的。”
　　“我住上面，本来想去上班的，但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年轻人似乎与这间屋子的老人颇为相熟，从院落中推出一辆摩托车来，他对巡林员提出由他来运送物资。
　　眼见年轻人就要离开，江冬阳心中一跳，感觉有些异样。
　　住在上面……这种信号不好、人烟近乎断绝的地方几乎只留下老年人居住，年轻人不能说没有…只能说非常少，少到让人觉得奇怪的程度。
　　毕业回老家、工作、两个月、住上面……
　　江冬阳叫住了拧动摩托车把手的年轻人，她说：“你是在离这里最近的下面的旅馆工作吗？”
　　“对。”
　　“然后昨晚你没在旅馆里？”
　　“诶？你怎么知道？”年轻人十分震惊。
　　江冬阳：“……”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一旁将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陆明舒，满脸写着无语。
　　陆明舒向来没有表情的脸都有些微妙，她对年轻人说：“我们还知道…你是不是姓赵？”
　　“神了！”男人张大了嘴巴，“我们是不是认识？你们怎么知道的？”
　　江冬阳扶额：“你猜猜看这群人是在找谁？”
　　“不是说有人失踪了吗？我又不认识…”
　　男人说着说着，然后瞪大了双眼，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说道：“不会是在找我吧？”
　　“如果你在下面旅馆工作、昨晚不在，还姓赵的话，应该就是在找你了。”江冬阳感觉十分荒谬，先前她还和陆明舒担忧失踪事件以及感慨站在这里无聊呢，转眼间就有人整了个大活。
　　失踪者转头来找自己——这种操作谁能想得到啊？！
　　年轻人满脸写着震撼，见到人们已经整装将要出发，连忙从车上下来，急匆匆奔向队伍前端，随后又是一阵混乱。
　　……
　　一桩乌龙事件，等到前面两拨人一起回到旅馆，这才听完了事件始末。
　　姓赵的年轻人老家就是高峰山，但他家住在山脚，毕业之后找了一份在山顶的工作。昨晚，因着停电的缘故，年轻人放心不下山上的一户人家，那户人是他家亲戚，只留了一名老人，并且周遭的人户全都搬走了。年轻人跟同寝室的人打了声招呼就骑着摩托车离开，但那人向来睡得早，没听清，结果今早找不到他人，又见到监控显示往山上走，旅馆众人不知这层关系，同寝的人含糊地提到什么山上，老板顿时就着急地召集人群上山寻人去了。
　　兜兜转转，搞了一圈误会，这才闹出失踪者自己寻自己的现状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旅店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不住地拍着年轻人的肩膀，一边拍还一边叹气。
　　年轻人苦笑着道歉：“抱歉，是我没说清楚，让大家担心了，各位，谢谢，辛苦了。”
　　事情尘埃落定后，人群中有人聊起山路的事情。
　　“队上已经在找人清理路面了，预计今天下午能够完工，大家稍安勿躁，再等等哈。”巡林员高声说道。
　　齐星拉着两人回到房间：“搞了半天虚惊一场，也幸亏是虚惊一场，不然人丢了就麻烦了。”
　　“皆大欢喜，”她喜滋滋地说，“今晚咱们还是照旧去露营，明天等着看日出。出来旅游一次竟然有这样的场面瞧，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没事就是最好的，”或许是丢掉了顾虑，齐星一脸轻松，“路也快修好了，人也没事，看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江冬阳刚想附和她，猛然间，她看见了窗户旁边被风吹起的窗帘，心中一动。
　　陆明舒敏锐地察觉到她身子一僵，偏头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江冬阳嘴角一抽：“还有一件事。”
　　“你们还记得半山腰的长颈鹿吗？它的头又回来了。”


第64章 传闻
　　今早江冬阳拿出望远镜查看道路之后，又看了半山腰处的雕塑群。
　　昨天晚上本应该消失的长颈鹿头颅重新回到了它的脖子上，不得不说，这一幕显得非常诡异和惊悚。
　　忙了大半天，经历了一个啼笑皆非的寻人过程，一时间恍若隔世，她直接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回房看见窗户才想起来。
　　齐星和陆明舒听闻这话尽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两人并肩来到窗户边往下查看。
　　借助望远镜，齐星在看完后脸皮一抖，她僵硬地转过头：“真的出现了……”
　　“怎么会？”陆明舒微微蹙眉，沉吟不语。
　　江冬阳从她们手中接过望远镜，说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光线的原因，昨天晚上看错了，毕竟停电了嘛。”
　　齐星不赞同：“可停电是山上的旅馆停电，我们三个人都看到了下面的情况，不太可能三个人都看错了吧？”
　　“那么假定我们三人没有看错，”陆明舒缓缓说道，“昨晚位于中间的长颈鹿头颅的确不在，而今天再次出现，极大可能是人为的。”
　　“嗯…”江冬阳点头，“可是，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
　　江冬阳思索着，有谁会这么无聊，晚上把长颈鹿头卸了，白天又装回去？
　　陆明舒：“不一定是有意的，冬阳，你昨天不是猜测是否会是雷击劈落了头颅么？说不定就是如此，所以今早有人看见将其装了上去。”
　　“但是，”齐星迟疑着，提出一个问题，“那些木雕都很大个，怎么爬上去的？”
　　她们曾在那里拍过照，齐星清楚地记得那些木雕的高度，像是江冬阳这样的身高，伸手都只能触及长颈鹿的脖子底端，而且木雕大多都年代久远，有些部分完全朽坏，就算爬上长颈鹿的背脊，距离头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面对看似不稳固的木雕，假设真的有人想要将头颅安放上去，真的不会担心雕塑突然垮塌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高地，身下是参差错落的木头碎片，一个不慎极有可能被突出的木棘刺到。
　　江冬阳把她的想法和两人说了一下，齐星开口反驳：“说不定是架梯子上去的。”
　　听闻此言，江冬阳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问：“可我们也看过这木雕有多大，长颈鹿的头也是木头做的，那得多重啊…仅凭一个人真的能拎得动，还能搬上去么？”
　　陆明舒：“或许是几个人协力做到的。”
　　她们在房间中讨论了一下这件值得注意的事，商量出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答案，倒也不再纠结，
　　……
　　下午五点左右，三人刚从山上转了一圈回来，就听见巡林员送来的通知：“路已经通了。”
　　江冬阳揉着小腿，在心里止不住地叹气，只能忍过这次旅行，回家之后得在床上瘫上两天才行。
　　她们中午在旅馆吃了午饭之后，再次往山上走，这时她们向旅馆租借了露营用的帐篷，还有两辆摩托车。
　　把东西绑在后座，三人将东西带到了露营用地。
　　小路在经过几户人家之后越来越窄，在往上走除了道路再无人工的痕迹，等抵达目的地后，已是山顶，这地方应该是旅馆修建的，专门除去了杂草，在高处铺了一些水泥板。
　　虽然算不上原生态，但江冬阳觉得这样就好，毕竟下过雨之后的山间地面一片潮湿，平坦的水泥台上已经干燥，她可不想在住的地方体会“自然风光”。
　　“这地方没怎么开发过啊，到处都是草，晚上估计得被蚊子烦死。”齐星看着一片荒芜的场地，再看看同行的几人，叹了一口气。
　　江冬阳笑了笑：“这地方我看一些博主拍的日出挺不错的，估计旅店那边才加了出租帐篷的业务，还把这里弄了个平台。”
　　齐星想了想，说：“不过没多少人也好，要是到抖X和小X书上走一圈，火了的话满山遍地都是人，早玩早享受呗。”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搭起帐篷，中途又有几人骑着摩托车来到此处，在这处平台四处转悠了几圈找合适的位置扎帐篷。
　　等到一大一小两个帐篷搭起来后，齐星招呼两人回旅馆吃饭。
　　就这样，她们听到了路已修通的好消息，进去一看，电力也恢复了，旅馆中一派热闹的景象。
　　酒足饭饱之后，江冬阳直接瘫在床上。
　　陆明舒收拾行囊，余光瞥见窗台边放着的望远镜，回身问道：“冬阳，这个要带上吗？”
　　江冬阳费力地瞅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带上吧。”
　　陆明舒刚要把望远镜放进背包，忽的一怔，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色，而后使用望远镜再次看向半山腰处的建筑群。
　　江冬阳半天没听到动静，懒懒地看向陆明舒，却见她一脸严肃，手握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下方。
　　“学姐？”
　　陆明舒像是被这声音惊到，脸上略有疑色。
　　“冬阳…”她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长颈鹿的头，似乎又不见了。”
　　“！！！”
　　江冬阳的瞌睡直接被吓没，她听到这话浑身一哆嗦，然后鲤鱼打挺一般从床上蹦起，冲到陆明舒的身边，接过望远镜后视线往下一扫。
　　半山腰各处建筑都亮起了灯光，木制雕塑公园的地方只有路灯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光线，在那模糊阴森的地方，三头长颈鹿各自朝向一方，左右两边的长颈鹿没有丝毫变化，但就是中间的长颈鹿，它再次失去了头颅。
　　江冬阳放下望远镜，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为什么？”
　　她看向陆明舒，两人皆是一脸沉重。
　　她们来到隔壁房间，把这件事告诉了齐星。
　　齐星肩膀一颤，在确认了之后，丝毫不掩饰她的震惊：“这…”
　　“完了，不会真见鬼了吧？”
　　“别瞎说，”江冬阳虽然也觉得这事很诡异，但还是平复心情分析道，“这应该不是偶然，大概率是有人故意的。”
　　“谁？谁没事吓唬我们？”
　　“到不一定是吓唬某个人，你看，我们能知道这件事起因是你无意间看到的，我们有所留意之下才能在第二天晚上也注意到长颈鹿的头又失踪的事。”
　　“那明天早上不会又会出现吧？做这件事的人图什么？”
　　“如果和今早一样的话，估计明早还是会出现的。”
　　江冬阳捏了捏手指，这是她下意识开始深入思考的习惯，“这下真的要问一个‘为什么’了？”
　　“长颈鹿是一个木制雕塑，头颅与躯干部分应该是分开的，有人会在晚上把头颅卸下，然后第二天清晨又装回去，可是，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
　　“我们来这里旅游才发现了这件事，在我们没来之前，或者在我们离开之后，这件事如果是一直持续的，那就有固定的规律，这个行为本身究竟有什么意义？”
　　随着江冬阳提出一个个问题，陆明舒也开始提出看法：“会不会是某种暗号？”
　　“若是规律性的行为，那么必将有明确的目的，这个目的需要用到长颈鹿的头。为什么会用到？因为它很显眼么？取掉头颅说不定是给某人看的。”
　　齐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给某人看的么…或许就是给山上的人看的。你们看，既然我们能从这里看见，那么旅馆中的其他人也能看见。”
　　“山上经常信号不好对吧？与其开车上来说话，不如直接在下面就能传递消息。”
　　江冬阳摇摇头：“你别忘了，我们能看见是因为有望远镜，难不成在这里接受信息的人也有望远镜吗？好吧，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更方便的方法难道不是直接亮起一束光吗？”
　　“从这里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半山腰的灯光，直接弄一束穿透力强一点的光不就行了么？”
　　她们讨论了一会儿，最终以暂时搁置了结。
　　天色已经变暗，旅馆老板建议她们尽早出发，不然上山的路上一片漆黑可不是什么好事。
　　老板和几名员工跟着要去露营的人一同前往，他们在山上长住，对这里的路径熟悉，同时也是害怕再出现有人失踪这种事。
　　在上山的路上，江冬阳不着痕迹地向老板打听半山腰处的木雕公园，老板连同陪行的员工在内，脸上都没有什么异色，听到江冬阳提起长颈鹿时也没有什么反应。
　　老板十分健谈，从木雕公园聊到动物园，再聊到自然风景区，然后提起旅馆开设不易，最后竟然又聊回木雕。
　　其思路之广阔，吐息之深厚，不禁让人叹为观止。
　　“说起公园那地方啊，其实最先建起来的就是那三头长颈鹿。你们别看那些木雕破破烂烂的，但实际上来头不一般。”
　　“半山腰那里有一座麒麟庙，很久以前拜的就是这三头长颈鹿，后来旅游局的知道之后才组织修建的木雕公园。”
　　“据说在明代的时候，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长颈鹿被当做是麒麟，这地方有个大官还是王爷什么的，把麒麟的头给砍了，结果瑞兽降下诅咒，山林子里的村子，人全都死光了。”
　　“我记得好像在一年前吧…天上落了一道雷，把中间那个长颈鹿的头给劈烂了，山里老人就讲些封建迷信的话，说是什么诅咒之类的。”


第65章 结局 日出
　　老板尽职尽责地将一行人送上山顶，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之后就同员工一起离开，几个人的背影很快在墨色中消失不见。
　　海拔越高，温度越低，远离城镇的山顶寒风阵阵，上山的几支队伍顾不上感受山中夜色，全都打着哆嗦往帐篷里钻。
　　江冬阳和陆明舒进入她们搭建的三个帐篷中较大的一个，里面已经堆放好了占满整个帐篷空间的双人睡袋。
　　“幸好离旅馆不远，我们在那里就已经完成洗漱了，要是真的自己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露营，估计还得装不少东西。”
　　江冬阳感叹道。
　　她这声感慨不是毫无缘由的，非专业人士跑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露营本来就是极致危险的事，如果不是旅馆经营这项业务，江冬阳根本不会考虑什么山顶日出。
　　毕竟，虽然这里看上去也比较偏僻，但好在有人知晓，并且改造的范围不大。这样既保留了山中的神秘感，也不至于真的是冲着作死去的。
　　江冬阳打了个哈欠，换上轻薄的睡衣就爬进睡袋里去了。
　　五月份正值初夏，气候温凉，处于山间则冷意更甚，她进入温暖的被窝后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在陆明舒进来后，空荡的睡袋瞬间被填满，仅留有一些边角供人翻身。
　　江冬阳没有翻身的意思，反而往前拱去，紧紧揽住陆明舒的腰肢，在温暖的空间中感受到怀中之人冰凉的皮肤，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学姐，抱着你真凉快。”
　　“把我当冰块儿使？”陆明舒的声音闷闷的，整个人埋入江冬阳的前胸。
　　“我就喜欢冰块。”
　　“花言巧语。”
　　“就是要花言巧语，你不喜欢？”
　　“…喜欢。”
　　“嘿嘿——”
　　她们抱在一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帐篷外间或有几声虫鸣和鸟叫，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江冬阳快要睡去之际，冷不丁听到学姐再次提及长颈鹿之事。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啊…啊？”江冬阳觉得自己的头脑一片迷糊，她的声音也很缥缈，“估计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传说罢了…”
　　“以前长颈鹿的头被砍了，恰巧发生了瘟疫啊、地震什么的，然后人死光了，所以那时候的人们就迷信是瑞兽降灾。”
　　“一年前，木雕长颈鹿的头被雷给劈没了，山间住民联想到传说才有此一提而已，这种乡野传说太多了…”
　　陆明舒：“也就是说，不会有什么诅咒。”
　　“没错…都是——嗯？”一边和周公打招呼一边和学姐聊天的江冬阳猛然间清醒了一瞬。
　　她表情古怪，试探着说道：“不会有诅咒，当然，也不会有鬼。”
　　陆明舒怀抱她的手收缩了一下，尽管间隙很短，但江冬阳明显没有错过。
　　江冬阳像是在忍笑，语气幽幽的：“我差点忘了，学姐你好像怕鬼来着？”
　　陆明舒：“……”
　　帐篷内一片漆黑，江冬阳看不见陆明舒的表情，但却能充分体会到对方的恼羞成怒。
　　因为陆明舒伸出手拧了拧她的后腰。
　　“嗷——”江冬阳故意哼唧出声，开口求饶，“学姐，我错了。”
　　“错哪了？”
　　江冬阳哼哼着，往被窝里钻，然后蹭了蹭陆明舒的脸，“错在没有多抱抱你。”说着，她吻了吻陆明舒的唇角。
　　多抱一抱就不必怕鬼了——江冬阳想要传达这层意思，的确有所斩获。
　　腰间的手劲松开，灵巧的手指逐渐上移，抚过背脊的时候，江冬阳轻轻抖了抖，声音有些含糊：“话说学姐你刚才那句话可真是S属性大爆发啊…”
　　她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迷糊话，眼皮越来越沉。
　　江冬阳自认声音够小，而且的确困意上涌，她也没注意说了些什么，但是耳边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气息，陆明舒咬了咬她的耳垂。
　　腰间再次有了触感，这次不是疼痛，而是轻柔的抚摸。
　　尾椎处的战瑟一阵接一阵，江冬阳心头一片麻痒，瞬间又精神了起来。
　　“学、学姐？”
　　她紧张地感受着逐渐火热起来的身体，拽紧了陆明舒的衣袖。
　　“你想做什么？”
　　“嗯？”陆明舒吐气如兰，“你先前不是说什么…S属性大爆发？”
　　“咳——”
　　江冬阳呛了一声，她记得学姐怕鬼，但却忘了——学姐听力可是非常优秀的！
　　这下还怎么睡？
　　江冬阳既是纠结又是期待。
　　S属性…学姐要怎么做…啊…这山林子里不好吧…但怎么会这么兴奋…
　　腰间轻抚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半晌再也没有动静。
　　陆明舒呼吸平稳，好似已经睡着了。
　　江冬阳呼吸一滞，期待的脸色逐渐僵硬。
　　“学姐？”
　　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江冬阳哭笑不得，一脸沮丧，支支吾吾道，“那什么大爆发呢？”
　　陆明舒似笑非笑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正在进行。”
　　“啊？”
　　“Sleeping.”
　　“……”
　　……
　　清晨五点，江冬阳被一阵喧嚣声吵醒。
　　她挣扎着起身，拉下帐篷拉链的时候，外面尚且雾霭层层，一片朦胧，晨曦稍显。
　　凉风灌入，江冬阳打了个寒颤，连忙把拉链重新拉上去。
　　被风这么一吹，她清醒了许多，虽然还是睁不开眼，但头脑逐渐清明。揉了揉眼睛适应昏暗的环境之后，江冬阳这才发现睡袋中只剩她一人。
　　她穿好衣服裹紧外套，从帐篷中走出。
　　外面变得很热闹，人数远远超出在此露营的队伍，估计是住在旅馆里的人特意早起过来的。
　　不过山顶位置众多，倒也不必争抢什么观景最佳地点。
　　江冬阳随意用袋装漱口水和湿纸巾草草洗漱一番，四处张望后还是没能找到陆明舒的身影。
　　“冬阳。”
　　身后传来陆明舒清冷的嗓音，带着山间冷雾的气息。
　　江冬阳转过头去看她，见她手上似乎拎着什么，走过去接了过来。
　　“学姐，这么早你到哪去了？”
　　陆明舒：“我向旅馆老板买了早餐。”
　　“旅馆的人也上来了吗？”
　　“嗯，他们说昨天下过雨，今天的日出会非常漂亮，只不过来的人不多，老板是为了送这一批想上山的人才来的。”
　　“这些餐点还热着，看样子老板早有预料，做生意的头脑挺好，”江冬阳打开纸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馒头，“我们带上来的面包下山的时候再带下去吧。”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料到陆明舒却摇头：“你跟我来。”
　　江冬阳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跟上陆明舒的步伐，她有些奇怪。
　　陆明舒领着她来到远离帐篷区域的林间，往下看去，坡度陡峭，偶尔有碎石往下滚落，下方的景色依旧是望不见尽头的树林。
　　这里的杂草肆意生长，间或有几株小花在风中摇曳。
　　“就在这里停下，前面是陡坡。”陆明舒站在安全位置示意江冬阳往下看，“虽然下方的地面离这里并不高，但一不小心滑落还是很容易受伤的。”
　　江冬阳定定地看着下方的景象，一时间没有回复。
　　天色并没有完全亮起来，太阳还在地平线之下，但隐隐约约的光亮足以让人看清跟前的道路，稍远一点的树林深处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
　　然而江冬阳却看见林子中穿透出一道笔直的光线，那光线时而移动，朝向天空，只不过树林茂盛，遮挡了射向天际的光芒，那道笔直的光线在林中晃荡，不时还有些许刺眼的闪光一闪而过。
　　“这是…”
　　江冬阳刚开口，陆明舒就递上了望远镜。
　　“这东西竟然还派上用场了。”江冬阳失笑，摇摇头举起望远镜看了过去。
　　不甚清晰的视野里，她调整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找到光亮的源头。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道夺目的光，那光呈现块状和条纹状，随后是那道遥远之处也能看见的笔直光芒。
　　一束穿透力极强的手电筒的光照，照在穿着反光背心的人身上，江冬阳心中明悟。
　　下面一共两人，应当是昨天听闻过山林之中会有的巡林员，他们不一定是昨天那两人，但身份却是能确定的。
　　其中一人拿着手电筒往上面照射，另一人搭着梯子往树上攀爬，等走到梯子尽头，他灵巧地朝树干上一坐，打开背包从中取出一袋东西，然后往旁边某个一看就是人工建造的方盒子中倾倒。
　　天色尚且昏暗，就算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江冬阳也看不明白倒进去的东西是什么。
　　巡林员很快倒完之后，慢慢爬下梯子，两个人合力扛着梯子继续往下一个方向前行。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那是什么？”江冬阳放下望远镜，还看着远处暗沉的树林深处。
　　“应该是鸟屋。”陆明舒说道，“今早我注意到这道光去查看的时候，就看到手电筒照到了树上的鸟屋，他们已经在这里重复两次这个步骤了。”
　　“是在给鸟喂食么…”江冬阳若有所思，“确实，这里是鸟类保护区。”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营地，眼见太阳快要冒头，她们连忙进齐星的帐篷中将她唤醒。
　　齐星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但当出了帐篷后看见天空的朝霞，迷茫的双眼逐渐澄澈。
　　太阳已经升起，自云雾缭绕中冒头，霞光璀璨。天空被染上灿烂的金色，好似盘古初开的第一次黎明，奔涌而出的太阳光洒满世间。
　　云卷云舒之间，远处的山峦像是被金色侵染了，所有的一切如同画卷一般在人们面前徐徐展开。
　　山顶的众人尽都失语，默默凝望着这晨曦拨开云雾，冷意仍旧包裹着所有人，但众人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破晓。
　　良久，人们像是从耀光中惊醒，各自谈论着话题，或是伴着清晨的朝露吃早饭，或是找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拍摄照片，与大自然的壮丽景观相比，人类是多么渺小，但正是因为渺小，才对自然心存敬畏，才对自然抱有热情，在山顶欣赏日出的所有人，又何尝不是自然风光的一部分呢？
　　江冬阳的视线仍然凝滞在前方，她微微一笑：“我有一个关于长颈鹿头颅失踪的猜想。”
　　没有丝毫铺垫，她再次聊到了昨天的话题。
　　她也不打哑谜，手从外套口袋中伸出，指尖捻着一粒像是植物种子的碎块。
　　“我和学姐刚才在旁边看到了离这里不远的树林，里面有巡林员在树干上的鸟屋中给鸟儿准备食物。”
　　“我在想，会不会长颈鹿的头也是一间鸟屋呢？”
　　“说是鸟屋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喂食处吧。”
　　“我们之前讨论过，长颈鹿的木雕太高了，一般人爬上去非常危险，随时有可能倒塌，并且长颈鹿的头是固定规律地消失再出现，大概率是有某个人在上上下下将其搬运，能够做到这点，必然要用到梯子。”
　　“巡林员的车子上长期会挂备长梯，为的就是方便林间的攀爬。如果将两者联系起来，会不会就是谜底的答案了呢？”
　　“你们看，”江冬阳朝她们出示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的植物碎块，“这是前天落在齐星头上的东西，在猜测它是鸟食的前提下，再看看会不会觉得很眼熟？”
　　干瘪、枯黄的碎粒躺在她的手心。
　　陆明舒凑近仔细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玉米？”
　　江冬阳点点头：“应该是专门给鸟类吃的。”
　　“也就是说，那个长颈鹿的头是空心的？”齐星皱眉思索，“可是就算是空心的也很沉吧？别忘了那规格根本算不上小，木头做的东西怎么都重。”
　　陆明舒给出了猜想：“或许是塑料，长颈鹿的头太高了，我们站在下面其实看得并不清楚，如果是塑料做的，那么取下来是比较轻便的。”
　　江冬阳：“晚上巡林员换班的时候把长颈鹿的头颅卸下来，等到第二天清晨再装满放上去。”
　　“鸟喜欢站在高处，不被人所扰。出于保护鸟类的目的，所以喂食的器具都放在高处。一年前，长颈鹿的头被劈落，所以直接将其改为塑料材质，方便投喂。”
　　齐星先是点点头，再是叹了一口气：“虽然能解释得通，但纯纯是我们三个人在这里拼凑猜想啊。”
　　“至少有依据，”江冬阳朝她笑了一声，“能把我们所见的线索联系起来，这不就很好了吗？”
　　陆明舒道：“生活中的谜题并不是只有唯一答案的。”
　　“好吧，”齐星吸了一口气，“你们说得对，那我也要说我的猜想了。”
　　江冬阳和陆明舒的脸上同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齐星无语道：“你们是真的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啊，归根结底只有我一个人在意是吗？”
　　“你说的不会是…”江冬阳犹豫着，最终说出那个词，“宝藏？”
　　看着齐星称赞的眼神，陆明舒和江冬阳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齐星自顾自地说道：“我已经找到宝藏了。”
　　“啊？”
　　齐星在衣服口袋中找着什么东西，摸索了许久，终于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银光闪烁的戒指。
　　“我在拼出地图上的外语时，看到了日记本的内容。写日记的人，原本是打算带他的女朋友来高峰山看日出后就求婚的。”
　　“但你们也看到了，戒指就在这里，无论是中途放弃了也好，还是求婚失败了也好，这枚戒指留在了日记本中，说明他没有送出去。”
　　“直到今早，我都认为他是在山里放了什么宝贝，但看见这轮日出后，我觉得这就是他想传达的真正用意吧。”
　　齐星说着，看向云雾中升起的太阳。
　　“你们看，这多美啊。”
　　“是啊，”江冬阳呢喃着，“真美。”
　　起伏的峰峦逐渐明亮，清晨的微风吹拂每一片树叶，郁郁苍苍的树叶摩擦声悉悉索索，红云裹着金边，层层叠叠地翻滚，太阳温柔地注视着一切。
　　江冬阳去牵陆明舒的手，却感受到对方也靠了过来。
　　她悄声在陆明舒耳边呢喃：“可在我眼里，我觉得这算不上‘宝藏’。”
　　陆明舒回望向她，目光温婉。
　　江冬阳说完了剩下的话：“学姐…你才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话说得这么好听，”陆明舒故意停了一瞬，“是也想求婚么？”
　　江冬阳轻轻笑了，她摇摇头。
　　“我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戒指没有送出去，日记本也被封锁在地下室，但足以看出他定然对这次高峰山之旅是失望的。”
　　“我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学姐，我还不够了解你，我还想继续了解你，等到哪一天我们足够了解彼此，到那时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宣称——我想要与你度过一生，你可记得一定要答应。”
　　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够感受对方的呼吸，瞳孔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陆明舒眸光清亮，她微微颔首：“这么霸道？那我应了。”
　　“你不答应也不行…诶？”江冬阳怔怔地看着她，迎着陆明舒打趣的目光，哑然失笑。
　　她们此时依偎在一起，笑意逐渐加深，然后是止不住的笑声。
　　“你们笑什么呢？说给我听听，让我也乐乐？”齐星好奇地盯着两人。
　　江冬阳粲然一笑：“日出真美。”
　　齐星一脸问号：“是啊，是很美，所以你们笑什么？”
　　陆明舒也莞尔：“日出真美。”
　　看着齐星“你们打哑谜又不叫我是吧”的怒色，江冬阳和陆明舒对视一眼，笑意直达眼底。
　　阳光拂去阴霾，辉光照耀群山，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结局啦，循着大纲规规矩矩地写完了，之后还有一篇番外就正式完结。果然只有完完整整写完一本原创才能察觉到自己写作的问题在哪里，在写作的过程中，很多地方写起来很痛苦，不过还是努力完成了，整本小说写了两个月多月，之后会不定期修文，欢迎捉虫~
　　虽然人很少，但有人看我就非常开心了，评论我都有在看的，能有人评论真的感谢呜呜呜——
　　下一本是西幻种田文，争取写得更有趣一点，还在构思和找资料，文章名《游戏成神之路》，等番外写完了就开。


第66章 番外 空教室
　　十七岁的齐星站在一间空教室的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脸色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今天是周三，外面天色已黑，第二堂晚自习刚过了十多分钟，齐星悄悄地离开教室，往厕所走去。
　　或许是晚饭时贪吃了一个冰淇淋，现在肚子难受得紧，她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往昏暗的拐角处前行。
　　在刚上高二的时候，整个年级搬离原来的教学楼，新的教室明亮宽敞，但仅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厕所与教室的距离太远，一点也不方便。
　　文科教室大多在一楼，而卫生间只有二楼开始才有，不少学生抱怨这件事，但终究学校还是没有任何表态。
　　齐星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她要去往另一栋楼的卫生间。
　　那栋楼是社团活动大楼，与新的教学楼每层都有长走廊连在一起，更重要的是，社团活动大楼一向少有人至，卫生间干净没有异味，齐星胃部翻涌着，还是坚持迈步走向另一栋楼。
　　等到她从厕所出来，洗干净手之后，又在镜子前面理了理上周末出学校刚修剪的刘海，她拿出校服口袋中的唇膏，细细涂抹后抿了抿唇，对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便离开这片区域，朝着长走廊进发，想要快速回到教室去。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到来自己按亮了电灯，社团活动大楼必然是全楼一片黑暗的。
　　齐星正走到走廊的尽头时，余光之中恍然间瞥到一抹亮色。
　　她心中一凛，放慢了脚步，往另一边灯光传出的地方走去，那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此时，白炽灯的灯光十分明亮。
　　楼梯的灯光开关通常在通行的楼道中央平台处，她没有来过这里，肯定不是她点亮的，那么，二楼上现在是有人吗？会是谁呢？
　　齐星有些忐忑，她踌躇着，最终按捺不住好奇心，缓步往楼上走去。
　　楼道口的灯光静静地洒向蹑手蹑脚缓慢移动的齐星身上，它注视着女生在二楼的楼梯口躲藏了一下，而后四处张望。
　　二楼的走廊一片昏黑，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人，也没有声响。
　　齐星舒了一口气，一道风从狭长的走廊中吹来，她打了个寒颤。
　　正要离开的时候，齐星听见了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动静。
　　那是一道细细的喘息声，就在距离她最近的一处空教室内传出。
　　齐星先是脸色变得惨白，像是想到了什么校园怪谈，而后随着喘息声越来越大，并且夹杂着另一人的声音后，她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这声音怎么越听越像是……？
　　有人在学校教室里做些不该在学校、也不该在教室里发生的肢体动作。
　　这、这也太刺激，太大胆了吧？
　　要知道，晚上可是有保安在一些大楼里巡视的，这么干难道不怕被发现？
　　齐星听着缠绵的呼吸声，似乎都能够想象到里面的两个人的纠缠。
　　她面色逐渐变红，因为她听出来了，这两道声音，很明显都是女声。
　　空教室里的两个人在说话，隔着墙壁，齐星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朦朦胧胧的声音中，她觉得其中一道有些耳熟。
　　她没打算去扰乱别人小情侣的兴致，匆匆忙忙地离开大楼，经由走廊回到教室。
　　教室里十分安静，大部分学生全在埋头做作业，坐在后面几排的学生把书高高摞起，正在吃卤煮。
　　齐星经过的时候，几名相熟的朋友还招呼她来一口，她笑了一声，小声对他们说道：“味儿这么大，你们是真不怕被发现啊。”
　　“那有什么，哪个老师发现的，我请客！”朋友们笑嘻嘻地回答。
　　“好，”齐星给他们点了个赞，“给我也整一口。”
　　齐星悄咪咪地跟着他们一起吃了点，又抓了一只卤翅膀回到座位。
　　江冬阳写作业写得很专心，对着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冥思苦想。她忽然间闻到了什么味道，侧头看去，齐星朝她递来一道卤味。
　　江冬阳：“……”
　　她沉默许久，就在齐星以为她是被按了暂停键想要去摇一摇的时候，江冬阳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不是去上厕所了吗？”
　　齐星呵了一声：“没错。”
　　“那你这…”
　　“后面那群家伙给我的，你到底吃不吃？”
　　“吃。”
　　江冬阳迅速接过，然后借着书籍的遮挡三下五除二啃完了鸭翅，吃完后还不忘探出头去看看讲台上的老师有没有注意到这边。
　　看守这堂晚自习的语文老师不为所动，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刷得正环。
　　齐星看着江冬阳欲言又止，既想说刚才在社团活动大楼看见的事，又不知从何说起，眼角余光瞥见后座空缺，随口提到：“杜文夏怎么不见了？”
　　江冬阳喝了口水压下嘴中的咸味，捂着嘴打了个饱嗝，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哦…她啊，不知道，就在你前脚刚走后脚就离开了，估计也是上厕所吧。”
　　齐星没在意，她开始清理没做完的作业，一样样翻篇。
　　大概十多分钟后，她听见后面传来拉开椅子的声响，回头一看，后桌杜文夏回来了，仅仅只是一瞥，齐星就觉得不对劲。
　　杜文夏坐下后用作业本给自己扇风，满脸潮红，脸颊上滴落几滴汗珠，像是去操场跑了几圈，她正拿起一瓶矿泉水往喉咙中灌，一口饮了四分之一的水份，呼吸紊乱，却能看出她擦汗的时候还有些亢奋。
　　齐星僵住了，她记起了先前在空教室内听到的两名女声，其中一道她觉得非常耳熟，仔细一想，不正是她的后桌杜文夏么？
　　所以，之前是她和某个女生在教室里做那种事吗？
　　齐星先是感到难以置信，随后又了然。
　　杜文夏的确是会干得出这种事的人，这人肆意洒脱，颇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说什么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如果真的是她，倒也能够理解…
　　能够理解个鬼啊！她们就真的不怕被人发现吗？
　　齐星暗自叹气，看来自己还算是正常人，难不成谈了恋爱之后会主动降智吗？
　　她不知道，倒是想起了曾经与人聊天时听到的闲言碎语。
　　杜文夏有一名女朋友，似乎就是隔壁班的学霸，常常考第一，与自己班上的第一争锋相对的那种。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听到的一阵阵喘息声，学霸也是会喘的啊，就是不知道自己班上那位…停停停，太猥琐了，怎么能这样想？
　　她一边唾弃自己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一边收拢心神。
　　齐星转过身去，给了杜文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文夏一愣，随即拉住了将要转回去的齐星，问道：“你咋了？眼睛有问题？”
　　齐星：“……”
　　同桌江冬阳听到了旁边的动静，随意地看了她们一眼，脸上写着“不明所以”四个大字，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练习册上。
　　齐星这下彻底丢开了作业，她找了个舒服的转身位置，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刚才到哪去了？”
　　杜文夏眉头一挑，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勾：“去做了点有趣的事。”
　　“嗯？”齐星心知肚明，但是恰如其分地露出好奇的姿态。
　　杜文夏无所顾忌一般，给她讲述关于自己女朋友的事。
　　“你知道从这里走廊尽头可以通向社团活动大楼的吧？我和她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里做了。”
　　我靠，好劲爆，当事人第一手爆料——这是齐星内心的第一想法，然后就是既感到荒谬又有些想继续听。
　　曾有人说十一二岁的孩子最是冲动，其实，十七八岁的少年也尚未摆脱幼稚。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是精力最为充沛的时候，他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期望，同时自身阅历不足，想到什么很容易就去做什么，就连言语也是张扬的。与别人述说自己的性爱经历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对于强烈想要表达自我、恨不得宣扬自身爱情观念的某类人而言，对于这方面的描述反而使得他们身心愉悦。
　　齐星抱着八卦的心态听完了杜文夏的讲述，她第一次知道两个女孩子之间也能做得…那么激烈。
　　一前一后两个人在燥热的夏日教室内谈论着女性之间的□□，头顶的风扇吱呀呀地转动，窗边吹来阵阵凉风，两人的同桌专心致志地对付难题，这个夏天的夜晚似乎被拉长了。
　　齐星红着脸转了回去，正巧迎上江冬阳的视线。
　　江冬阳写完了数学作业，伸完懒腰后靠在椅背，眼中无神地盯着她。
　　齐星脸上的潮红被这一盯吓没了，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就是有些心虚，她给了个“怎么了”的眼神，就见到江冬阳对她开口：“快点做作业！马上要下课了，你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去？”
　　齐星默默无言，摊开作业本开始从头看题，有个催促赶作业的同桌真的好可怕。
　　往后的几天里，齐星都有些没精打采，她晚上没睡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杜文夏那天晚上给她描述得太过详细了，当天夜晚就有个不知是谁的女人身影在她梦中出现。
　　那女人的腰肢纤细，皮肤如脂玉般丝滑，一头乌丝披散在胸前，面目非常模糊。
　　齐星第二天醒来时，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不对啊…我是直女吧…
　　她在心中这样想着，并没有太当回事。
　　只做了几个晚上的模糊的梦就能认为自己弯了吗？
　　她可是从小学起就有男生追，初中时连着换了五个男朋友，高中纯粹是因为没有让她心动的才作罢，她并不认为自己喜欢女人。
　　如是过了几天，梦境消失不见后，齐星再次审视了一下自己。
　　若说对于他人的好感其实是有的，一名高三的篮球队学长又高又帅，还总是喜欢请她吃饭，齐星曾经狠狠心动过，只不过在看见那男人有女朋友之后还在跟自己甜言蜜语后就化为了无感。
　　如果是关于对女人的好感呢？
　　盯着催眠的数学课，齐星缓缓环视一周全班的同学，长得好看的女生不少，性格好的女生也不少，但…齐星从来没觉得有过对男生那样的心动，所以自己还是喜欢的是男的……对吧？
　　她在心里按下了确认键。
　　“想什么呢，听课。”
　　齐星脑袋上挨了轻轻的一敲，旁边的江冬阳侧过头来看她，漫无目的的思索被打断，她却觉得眼前一亮。
　　羊羊…她的眼睛真好看啊…
　　齐星这样想着，朝同桌嘿嘿一笑。
　　江冬阳疑惑地看了看她，刚要启唇说话，从上方飞来一粒粉笔头砸在两人的桌子中央。
　　“江冬阳，齐星，上课不要开小差。”板着脸的数学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连带着听课的所有人都直刷刷地扫来一排排视线。
　　在那些或是探究，或是看热闹的目光中，江冬阳嘴上说着好，但齐星发现她没被遮挡住的后边耳廓部分通红。
　　羊羊…真可爱啊…
　　齐星抿紧了唇角。
　　……
　　在事情发生之前，齐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全班面前哭得如此不堪，至少在一周后的历史课打铃之前，她和从前一样，嘴角总是噙着不散去的笑容。
　　铃声响起，齐星坐下后在乱七八糟的丛书中翻找课本，课本刚翻出来，历史老师就进来了。
　　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脸上好像从来没有露出过笑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正式讲课之前随机抽人背诵上堂课的知识点，但凡有错误，全都赶去罚站。
　　曾经有一次，因着历史课代表没有通知到位，结果第二天有他调换的课，所有人都没有复习背诵，他抽了几个人都答不上来之后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气，然后狠狠骂了整个班级。
　　有人举手向他解释缘由，他反而严厉斥责了申述的人，口称“我不需要借口，只要结果”，那次的历史课全班都被罚站，本来就是跑操之后的课时，有些人站得头晕眼花，即使这样，他也不许他们坐下。
　　后排有些嬉皮笑脸的家伙们可不怕他，以身前的同学做掩护，只要逮准他没见到的间隙就坐下，其中有一个人被发现了，历史老师一言不发直接拿着书抽了过去，在那名男生的脸上抽出一道红印子。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怒从心中起，往身前猛地一退，肥胖的男人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有人拉着，估计男生拳头都砸上去了。
　　这件事最后闹得很大，最终只能看到整个教室乱糟糟的，后续也不知。
　　学生们只能从两名当事者的态度中揣测一二。
　　男生始终一副拽拽的姿态，明摆着有恃无恐，老师不动声色，平时怎么样后来还是怎么样。
　　班里的人猜测是老师和男生的家长私下解决了。
　　但也因为这件事，很多人看见历史老师就犯怵，每当看见他时招呼也不打直接从他身边跑走，比起那些与学生们相处得很好的年轻老师来说，历史老师可谓是极不受欢迎。
　　齐星随意翻了一下课本，就见到里面飘出一张试卷。
　　当她看见那张比没有丝毫书写痕迹的卷子后，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历史老师已经走上讲桌，极具压迫力的视线扫过所有人一眼，开始随机点名抽背。
　　齐星戳了戳江冬阳的手臂，被压低的声音隐隐颤抖：“羊羊，快借我抄一下这张卷子，他说过今天要讲的，我给忘了…”
　　江冬阳震惊地看着她，显然是没料到齐星竟然这么勇，把那位“恶名昭彰”的历史老师一周前布置的作业忘了个一干二净，她赶忙把试卷递了过去，
　　幸运的是，老师没有点到齐星的名字，在其他人磕磕跘跘的背诵中，齐星手中的笔就没有停下过，她专心致志地抄着历史大题，等到这轮背诵几乎要过去的时候，她也写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答案当然是不全，她只是要让卷子变得“满”起来，不至于那么干净，有些题目只写了一两句话，然后她又回去写选择题的答案。
　　写着写着，她开始自己乱编，反正只需要卷面有答案就行，自己编起来还快一些。
　　忽然间，教室安静下来，齐星心中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她的手臂被江冬阳推了推，然后抬头看见历史老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齐星心中一颤。
　　男人皱着眉头迈步朝这边走来，肥胖的身体阴影遮蔽了齐星抬头仰望的视线，如同塌下来的山峰，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齐星下意识地将江冬阳的卷子往抽屉里一带，然后木然地看着男人把自己的试卷从桌上拿起来。
　　历史老师将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而后讽刺地扯动嘴角：“看样子，你是觉得学习是给我看的。”
　　齐星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重重地在她课桌上敲了两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教室里似乎传荡出了回响。
　　“站起来。”
　　听着这话，齐星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你就是这样应付老师，应付家长的？真有能耐啊，我布置下去一周的作业让你几分钟就写完了。”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环望整间教室，除了后排几个根本不学习的，此时没有人敢抬头与他的视线接触。
　　像是满意自己的威严得以彰显，历史老师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齐星，其用词之犀利，已经到达了难听的程度。
　　被他训斥的齐星一开始还没有什么，越到后来面色越沉，几乎将要哭了出来。
　　整整有三分钟，男人围绕着齐星态度差、学习成绩差、对不起任何人等方面吐露出一轮轮的车轱辘话。
　　齐星确实在这方面做得不对，但也不至于让他抓住这点连续不断地臆测出诸多齐星根本没做过的事情上去。
　　“我看见了，你之前是抄谁的？拿出来？！”历史老师厉声呵斥，声音越来越大，“现在抄别人的，考场上的成绩是不是也是抄出来的？”
　　“齐星是吧？上次月考我看分数就挺高，是不是就是抄出来的？啊？！”
　　这道声音如落雷一般响彻在齐星耳边，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哭了出来，抽泣着辩解道自己没有抄袭。
　　安静的空气，周边相识同学的打量，以及强烈的压迫感，齐星终究没有像平时一样调解开自己的内心，在面对“权威”的叱骂和压抑的环境中，她选择了沉默不语。
　　历史老师像是被她这麻木的姿态触怒了，伸手就要去她的抽屉中翻找被藏起来的试卷。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那是拉扯课桌之后，桌脚剧烈摩擦地面后发出的锐利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心神一抖。
　　江冬阳起身推开了男人，男人撞到了课桌，她冷冷地看着他。
　　全班被这道声音吸引了视线，全都瞪大双眼看着挡在齐星面前的江冬阳。
　　江冬阳从齐星的抽屉中拿出那张试卷，对着后退几步撞到他人课桌尚未反应过来的历史老师说道：
　　“这是齐星的试卷，已经写完了，刚才她是在帮我抄。”
　　她又拿起原本属于齐星的试卷：“这是我的，我没写作业。”
　　“然后呢，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落地之后，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同学们没说话是因为刚才江冬阳的眼神实在骇人，并且反转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历史老师没说话是因为他浑身气得发抖，指着江冬阳不住地颤抖。
　　见他这幅姿态，江冬阳非常明显地冷哼了一声：“别用手指着别人，当老师的这点教养都没有吗？”
　　整间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看到江冬阳明显是冲着激怒历史老师去的之后，周遭的学生们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江冬阳！！！”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江冬阳见他将要冲过来的样子，伸手抓住了椅子的支架，身体稍躬，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所以呢？要打我吗？像是当初打田宏峰那样？”
　　椅子已经被她微微抬起，像是正在蓄势待发。
　　江冬阳口中的田宏峰正是以前和历史老师起冲突的男生，此时那名男生看热闹一般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在教室后面看着这一幕，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还吹了个口哨，他的狐朋狗友们见有人带头也一齐起哄。
　　被这么一打岔，大肚子的男人似乎是冷静下来了，看江冬阳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与厌恶：“这就是你们对待老师的方式，你们这种学生上了社会迟早有的是人教训，我真为你们家长感到羞耻。”
　　江冬阳神色平静，嘲讽的话语几乎是转眼就到嘴边：“这就是你对待学生的方式，没有根据地随便指责别人考试抄袭，你现在在社会上也混得不怎么样嘛，我真为你的孩子感到羞耻。”
　　“啪啪啪——”
　　带头鼓掌的是田宏峰，随即是后排的一群人，接着教室里淅淅沥沥地响起掌声，再到最后几乎所有学生都在鼓掌，就连坐在前排的几名优等生也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中裹挟着拍起手来。
　　男人环顾了一圈，依旧用他那瞪着眼睛的视线扫过全教室，但此时再也没人低下头去。
　　他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身体僵硬了一瞬之后，转身走出教室。
　　“喔——”
　　教室里传来欢快的呼声，激动又热烈，声音传了很远，隔壁和对门的几间教室听得清清楚楚。
　　齐星呆呆地看着江冬阳，江冬阳拿出纸巾细细地帮她擦掉了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把桌椅摆正，拉着她坐下。
　　“羊羊…”沙哑的嗓音一出口，齐星就愣住了，这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还没等她继续开口，坐在前排的几名女生转过来关切地看着江冬阳。
　　“你这样做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面对她们担忧的目光，江冬阳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就是想这样做而已。”
　　在初中时，她曾因为没带作业而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江冬阳却在如今当众顶撞老师之后觉得心中一片安定。
　　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中，从来不包括看见朋友被诬陷还无动于衷这一条。
　　会有什么处分呢？
　　记过？留校察看？总不至于是开除吧？
　　只要不是开除，应该对考上大学都没什么影响，江冬阳漫不经心地想着，她曾问过学姐，陆明舒跟她说，只要你能考上一所好大学，那些处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你没有考上一所好大学，那更无所谓了。
　　她想到这里，又想转头去看后座的那几个人，不过还是忍住了。
　　冠平一中是省内的重点中学，但这并不代表里面的学生个个都是优秀的，也有一些是托了各种各样的关系进来混日子的学生，就比如说班级里坐后面的那几个，先前田宏峰差点和历史老师打起来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虽然她自认自己家也算普通人家，但谁家又不认识几个稍微有点位置的人呢？
　　就算是非常远的远方亲戚，那也是有点血缘关系在身上的。
　　自己当了十多年的乖乖女，只有这一次给父母惹麻烦，算是迟来的叛逆期吧，大不了给那老师道个歉写份检讨呗，没什么大碍，反正她是一点都不后悔。
　　江冬阳这样想着，倒是在侧头看见齐星也露出担忧的目光之后吓了一跳。
　　“你不会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吧？”她挑了挑眉。
　　齐星破涕为笑：“当然不是，羊羊你始终都该站在我这边，这是理所应当的！”
　　“就是……你干嘛要把不是你的错也扛过去啊……没写作业确实是我的问题。”她说着，声音有些低沉。
　　江冬阳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指了指这间教室：“他说的很多道理其实我们都知道是对的，但为什么最后全班都鼓掌来支持我呢？”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没写作业是错的，自己的作业自己写，不应该敷衍了事应付作业——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我们是高中生，大家都知道这些道理，可是，他却拿着一个点不放，进而扩大化，这才是让所有人都讨厌的原因。”
　　“还有就是，在这里的所有学生，谁敢说自己从小到大一页作业都没抄过吗？就算咱们班里那些顶尖的学霸们真的没抄过作业，但别忘了，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是成绩徘徊在中游水平的学生，偶尔哪一次忘了写，抄了别人的作业随便交差，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很多人都干过，很多人都知道。”
　　“若要说是大多数人的恼羞成怒赶走了坚持正确的老师并不准确。真正想要考上好学校的学生绝不会因为抄别人的作业就沾沾自喜，就停止不前，我们会有错处，会有偷懒，但真实的态度是我们仍然会选择努力，选择前进。是啊，你这次的确是做得不对，因为你忘记了作业，因为你胡乱赶工，老师对你的批评是无可反驳的。”
　　“但是，他凭什么因此指责你考试作弊呢？抓住一个错处不断放大，想要将你竖成靶子来打，我揣测一下吧，他这样做，不就是想树立权威吗？可那个人凭什么是你，就因为你这次犯了错误么？”
　　“他既然要逮着‘不好好完成作业’这个点骂，那就骂我好了，作业是你帮我抄的，反正错误都在我身上，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既然事情已经做下，江冬阳满不在乎地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齐星一直紧紧攥着江冬阳给她擦掉眼泪的纸巾，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即将盈满眼眶的泪珠。
　　在她模糊的视线中，从未觉得江冬阳是如此耀眼。
　　……
　　高二七班把历史老师赶出了教室。
　　这件事仅仅一个下午，就在整个高中部疯传。
　　接下来的几天里，别的班级关注着这件事的后续，而高二七班内部，则关注着江冬阳的处分问题。
　　“我听说好像是警告处分。”
　　“这种通报批评一下大概就过了。”
　　“话说我们的历史还由他来教吗？感觉教得没隔壁班的好。”
　　“听说人家在教育局有关系。”
　　“怪不得教得稀烂，上课就念PPT还能当教师。”
　　“说起来，江冬阳那天真的好帅啊——”
　　“是挺帅的，要不是那椭圆形走了，估计真得打起来。”
　　齐星从四处听来的消息并不能打散她的忧虑，她还是担心江冬阳的未来。
　　关于最后两段话让她心中一暖。
　　椭圆形是班里面给历史老师的绰号，而关于对江冬阳的正面评价，齐星觉得比听见称赞自己的消息还要感到高兴。
　　江冬阳第二天来到学校的时候，总觉得氛围有些古怪，特别是那些老师看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她有心事，没有多过在意。
　　课间，她与齐星谈起家里的情况。
　　“我把这件事跟父母和哥哥姐姐说了，我爸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尊重老师，看我妈的样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估计也是赞同我爸观点的。”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哥和我姐在旁边一个劲地说我做得好，还说没想到我终于也有这么一天。”
　　“我才知道，他们上学的时候就成天在学校里调皮捣蛋，我哥读到高中就去工作了，原因就在于他当时将麻袋套到他班主任头上然后打了班主任一顿，后来事情败露，被开除了。他说要是再来一次，肯定不会被发现。”
　　“我姐也不是省油的灯，上学的时候常常和老师顶嘴，和同学打架，，我爸妈三天两头跑学校跟人道歉。到我这儿，爸妈还欣慰我没被哥姐带跑偏，没想到现在来了这么一出，哥和姐都说是家族血脉觉醒了呢哈哈哈。”
　　她说得轻松，齐星也就放下了忧虑。
　　班主任在下午的时候将江冬阳叫了出去，走到办公室内对她交代了学校的处理结果。
　　江冬阳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完，然后点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班主任是个老妇人，昨天刚听说班里那个乖巧听话的学生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但后来不信也得信，现在江冬阳在她面前一点不反驳就认下所有处罚结果，她的心中微微叹息，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叹着气让她回去。
　　江冬阳一回教室，周边的人就围了上来。
　　“怎么样？”
　　面对众人好奇的神色，她也没有卖关子，干脆利落地说道：“通报批评，外加道歉书和检讨一共两千字。”
　　“唉……”
　　同学之间传来叹息声。
　　江冬阳到觉得没什么，这已经算是较好的结果了，历史老师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会主动认错吗？想想就知道不可能。而且江冬阳“冲撞”老师是不争的事实，处罚不重，属于是校方和稀泥的结果。
　　江冬阳当然觉得郁闷，但很快将其抛之脑后，她不是情绪特别热烈的人，没有一般少年人“若不求百分百正义便抵死相抗”的那股冲动。
　　之后的历史课上，她仍然认真做着笔记，被抽查后也认认真真地背书，仿佛又做回了以前那个乖学生，只不过在给哥哥和姐姐说了这件事后，他们两人愤愤不平的样子逗笑了她。
　　而历史老师总会拿着抽背的借口，挑最绕最难背的那种给江冬阳，作业也是常常用各种难题去挑刺，江冬阳不是十全十美的优秀学生，自然不可能每时每刻在这项科目上做到最好，每当她出错，历史老师就开始语带嘲讽，说话阴阳怪气的，但也没有借此发挥，或许是想到了当初被江冬阳怼的一幕。
　　“我看他就是在为难你。”齐星对这名老师的厌恶达到了最高。
　　“换个思路想，别人还没我这个福分有老师专门开小灶呢，”江冬阳浑不在意，她出示了自己这个月的成绩单，“别说，文综里考得最好的就是历史，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很欣赏我，再这样下去，估计高考能拿个好成绩，我还得谢谢他呢。”
　　江冬阳笑得自然，齐星也就没再纠结于这件事，反正高二即将过去，高三转瞬即逝，几年后谁还记得高中遇到的奇葩老师？
　　在六月的尾巴即将消失的某一天，齐星在晚自习时悄咪咪地将江冬阳叫到了隔壁的社团活动大楼。
　　她们来到了二楼的空教室。
　　“呜哇，这怎么跟校园怪谈似的，我真怕下一秒自己就成为主角。”江冬阳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量着周遭昏暗的环境，“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能打开的啊，我记得社团大楼的门全都是上锁的。”
　　齐星走在前面，按亮了教室内的开关，白炽灯闪了两下，充盈整片空间。
　　“我听别人说这间教室的锁是坏的。”齐星想到了期中时杜文夏对她说的话，摇摇头将其甩出脑海，“别的先不谈，今天…”
　　她笑了，然后拿出藏在讲台下的小蛋糕。
　　“生日快乐，羊羊！”
　　江冬阳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朝她道谢。
　　齐星皱了皱眉：“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的，难道今天不是你生日。”
　　江冬阳的笑意真情实意，她摆摆手：“今天确实是我生日，但我一向不太喜欢过生日，所以没反应过来。”
　　“不过我很开心，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她们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把小蛋糕一分为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齐星吃着吃着，突然笑了：“说起来，今晚的晚自习是椭圆形在守。”
　　江冬阳：“那我们得快点了，他可是出了名的喜欢闲逛，要是抬头一看我俩都不在位置上，说不定时间一长就得跑主任那里告状去了。”
　　“小学生吧…”齐星笑得前仰后合，渐渐地止住笑之后，她抱着双膝，怔然了一瞬。
　　“羊羊，”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唔？”江冬阳嘴角还残留着蛋糕，疑惑地看向她，见齐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蛋糕上，吃了几口后放了下来。
　　齐星看着没吃完的蛋糕，问道：“怎么不吃了？”
　　“哦，我晚饭吃的也是蛋糕，现在有点腻，我缓一缓。”江冬阳冲她歉意地笑笑。
　　“晚饭？”
　　“嗯…有一个认识的学姐给我庆生来着，明明她过不久就要高考了，还惦记着我的生日。”江冬阳放松地双手后撑，言语间有着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温柔，“她说她想考东树大学，我以后也要考那所学校……”
　　剩下的话语齐星没能听清，就连刚才说的话也在她脑海中一转即逝。
　　齐星棕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仰望天顶恣意畅想的少女的身影。
　　江冬阳明媚的笑容深深装入她的眼底。
　　“冬阳，你真像是冬天的太阳。”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江冬阳停下了讲述，她侧头去看齐星，有些纳闷：“你怎么不叫我…算了，你怎么称呼我都行，还有就是，大夏天的说什么冬天的太阳，我想想太阳两个字都热。”
　　齐星恍然，随后又露出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我就是听别人说你很像冬天的太阳罢了，一想还真是，又明亮又温暖的，多好。”
　　面对齐星与平时不同的言语风格，江冬阳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过很快就将怀疑抛之脑后，她顺着话题往下说。
　　“冬天的太阳啊…还真的有人在我面前这样说过，”她轻声笑了笑，“不过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哥哥姐姐，有关心我的老师和朋友…嗯…还有那轮如月光般照拂我的学姐。”
　　“正是因为我总是得到许多关怀，才不能将一切都当成是理所当然，对别人好难道不是应该的么？当然，日子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也遇到过一些不好的人和事，但是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些都忘掉，只保留美好的回忆就足够了。”
　　“你别不信啊，我觉得真的有成效，现在记忆里全都是特别好的回忆，一想起来就发傻直乐的那种。”
　　“有了这些，我自然是冬天的太阳。”江冬阳眸光清澈，“齐星，也是因为有你才会这样。”
　　齐星的心跳静止了一瞬，神色一凝，很快，她调整了表情，发出“嘿嘿”的笑声，紧紧去搂住身旁的江冬阳。
　　“羊羊你真好！”
　　在这间空教室里，她嘴里说着平时会说的话，掩去了一切不合时宜的颤抖。
　　……
　　高考结束之后，许多高三学生接到学校通知返校去取退还的班费还有洗出来的集体合照。
　　齐星在操场上与江冬阳不期而遇。
　　她们一边走一边聊着身边的事。
　　试卷、考场、大学、亲友……
　　聊着聊着，齐星忽然看着远方停下了脚步。
　　今天是个许久都未有的阴天，云层浓厚，微风凉爽。
　　齐星看着前方慢慢行走的江冬阳，没有多做思考，她点开手机找到相机功能，仓促间按下快门。
　　没来得及看照片，就见到前面走着的人停了下来。
　　江冬阳好奇地看着停在原地的齐星，齐星朝她快步走了过去。
　　等一切结束，回到家中时，齐星倏尔记起了那张照片。
　　点开手机相册一看，照片是黑白的，或许是她慌忙之中点到了什么奇怪的滤镜导致的。
　　画面中有一道背影，清瘦挺拔的少女发丝飘扬，似乎就要转过身来。
　　齐星看着照片，良久，屏幕陷入漆黑。
　　……
　　多年以后，齐星拖着沉重的行李回老家，到家没多久，弟弟一家也跟着来了。
　　齐协带着老婆进厨房帮忙，五岁的女儿被交给姐姐齐星照顾。
　　齐星累得瘫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看见侄女正好奇地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中翻来翻去。
　　她心生一计，忽悠年岁尚小的侄女帮她收拾行李，声称之后会给她一个大秘密。
　　女孩不疑有他，上上下下勤快地帮自家姑姑整理行李箱里的衣物，小小的身子来来回回帮齐星搬运衣物。
　　齐星看着她来来回回精力充沛的样子，一时竟直接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转的时候，鼻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她猛地起身，却没在房间内发现小侄女的身影，四处找了一下，才发现女孩坐在床脚下面的地板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在看，每张照片看过之后还点点头，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齐星哑然失笑，正想去吓吓她，就见到侄女抬头看了过来。
　　女孩的声音很细，但声调倒是正气十足，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认真范儿，小脸挤作一团，让人看得想笑。
　　“姑姑，这个没有颜色！”
　　齐星凑过去一看，遽然沉默了。
　　静谧的空气维持了半晌，就在小女孩觉得不会收到反馈打算将相册翻页时，她听到自家姑姑传出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圆溜溜的眼睛看过去，只见到姑姑伸手摸上了那张没有颜色的照片。
　　“改天姑姑带你去见见照片里的人，她和她女朋友都是没良心的，丢下我跑去旅游了。”齐星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眼中是黑白色的背影。
　　“真坏，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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