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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姐好像喜欢我
　　作者：雾漫青山
　　文案
　　第一次见学姐，是在新生大典。旁人说，她叫裴苏叶。
　　她穿着一身洁净的白大褂，倩影颀长，优雅挺立，宛如初冬蒙上细雪的翠竹。
　　叶菀佳心尖一动，做了句诗：
　　“不见苏叶身上雪，人生何处觅白衣。”
　　旁人说，学姐风轻云淡，虽算不上高冷，但也保持着一把尺，对谁都不亲不疏。
　　但，她会给叶菀佳取昵称，叫她“小叶子”。
　　还会在参加叶菀佳做志愿的活动前，特意去做头发。
　　甚至，不动声色地支走追求叶菀佳的学长，将自行车停在叶菀佳身前，“上来吧。”
　　一次，两次，无数次，叶菀佳觉得，学姐对她好像没有传闻中的“尺”和“疏”，于是，放任自己沦陷在这温柔中。
　　PS：本科同一专业，研究生同一实验室，结婚后同一个户口本。叶学妹和裴学姐，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相遇，将往后余生都过成了最美年华。
　　07/31/2022记
　　内容标签： 都市 甜文 成长 校园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菀佳，裴苏叶 ┃ 配角：接档文《跟残疾大佬闪婚后》请多支持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学姐vs学妹，共同奔赴星辰大海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初见与动心（一）
　　遇到裴苏叶的那天，天气极好。
　　天空是洁净的湛蓝色，云片藏匿起来，空气中散发着清淡的茉莉花香，仿佛在气泡水中清爽。
　　那天是新生开学大典，几千人的大型活动将朝气填满整个体育馆。后台的小门偶尔走过上台演讲的嘉宾，站岗在小门的框线上，右边，是人声鼎沸的典礼。左边，是安静的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后台的嘉宾休息室。
　　处于左右交界的身体仿佛踩在阴阳切割的当口，一闹，一静，一明，一暗。
　　裴苏叶就在这寂静且昏暗的长廊中走来，踏进这明亮的阳关道。
　　场馆的光斜斜照去，在诗画一般的面庞晕开，被鼻梁的那颗红色的小痣烫出一个洞。灯光雕刻的轮廓烙印在长河般的记忆中，每每回忆，皆是那颗绯红的朱砂痣。
　　这一眼，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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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份的烈日堪比自带加热铁丝的电炉，烤得地面冒出热气，迷彩胶鞋底下仿佛烧红的铁板，烫得脚底失去知觉。
　　军训第一天，训练内容：军姿。
　　军训第二天，训练内容：军姿。
　　军训第三天，训训练内容：军姿。
　　南洲大学全体大一新生在操场上排开，站成一块块迷彩方阵，双臂侧垂，目视前方，感受着来自象牙塔的第一个考验。
　　动物医学院的女生方阵前，教官面朝学生军姿站立，帽檐下的两道锋利的眉毛倾斜着下压，烈日下的眼睛宛如秃鹫一般尖锐。
　　“军姿，体现的是军人的精神和魄力！”
　　秃鹫的眼睛在队伍里来回巡视，巡视间，胸腔共鸣的训话在方阵里穿梭，声如洪钟，“抬头，挺胸！两只脚像树根一样抓紧地面！两只手贴在大腿外侧，眼睛平视前方！不要乱看，不要乱动！”
　　方阵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位于第一排第一个的，是这个方阵的身高金字塔之一——168公分的动物医学院大一新生，叶菀佳。
　　严格来说，168不算特别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一届的新生海拔整体欠佳，乃至她莫名站到了第一个。
　　格外显眼。
　　“第一排第一个！出列！”
　　尖刀一般的眼神唰地飞来，洪亮的声音震得叶菀佳一抖，没办法，往前跨了一小步。
　　教官十分年轻，但眉宇间透着军人的威严，转头看向叶菀佳，质问：“刚刚在干什么？”
　　既然被抓到，叶菀佳便没有隐瞒，如实交代：“报告教官，刚刚我弄了一下头发。”
　　刚才一阵风吹过，脖子一阵刺痒，以为是某只飞虫的触角，没想到只是没有扎稳的碎发。看准教官巡视另一边的时机飞快动手，没想到还是被抓了现行。
　　看她诚实，教官的声音温了三分，但条例还是一如既往地执行：
　　“下蹲10个。”
　　方阵里传来女生们同情的叹息：“啊......”
　　叶菀佳今天已经做了50个了。
　　叹息之间，被教官一记眼刀扫过，又纷纷噤声。而这期间，叶菀佳已经开始了下蹲。没有撒娇，没有求饶，没有偷懒，全程只有一个宗旨——怕脖子上有虫，所以挠了。因为小动作被抓，所以心甘情愿下蹲。
　　“好，入列。”
　　教官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操场隔壁教学楼上的大钟，进入下一个流程，“全体都有。今天下午有新生开学典礼，所有学生都要去。坐在体育馆里，不晒太阳，有空调，但是有一个要求——领导讲话的时候，所有人不准动。动一下，回来全体下蹲10个。”
　　女生的下蹲和男生的俯卧撑大概是军训期间最容易PTSD的字眼，于是大家偷偷在心里发誓，为了空调，等下绝对一动不动。
　　南洲大学的南区体育馆是今年暑假才建成的，可以容纳8千人。每个学院的学生呈一路纵队从体育馆的12个门进入，军训过后的秩序有条不紊，短短20分钟已全部坐好。
　　而动物医学院刚刚才惩罚过下蹲的某位新生，叶菀佳，被教官指派去A1门站岗。
　　叶菀佳不知道站岗的意义，更加不知道这里远离教官的视线，可以靠着门偷懒。她只以为还是不准动宗旨，甚至笔挺地在门口维持着军姿。
　　这个门的位置十分微妙，一边是人声鼎沸的场馆，另一边，则是冗长的静谧的长廊。长廊南边有一个休息室，里面是主持人和演讲嘉宾休息的地方，为了不影响主舞台的效果，走廊甚至没有开灯。
　　一闹一静，一明一暗，叶菀佳站在分割线的中间，觉得自己仿佛是锁魂的阴间使者。
　　站了大概两分钟，开学典礼在主持人的推动下拉开帷幕。叶菀佳乖乖巧巧地贴着门框站着，抬头看向场馆侧面的大屏幕。
　　“哎哟......哎哟......”
　　站岗站得好端端的，走廊那侧走来一个故作病态的人影——叶菀佳的室友，魏潇潇。
　　“叶菀佳？！”看到人的那一刻，魏潇潇不装病了，“你怎么也来站岗了？”
　　叶菀佳如实相告：“教官说我长得高，又爱动，在队伍里容易被大教官发现，就让我过来。”
　　魏潇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就这样？”
　　“嗯。”
　　“没有其他理由？”
　　“没有。”
　　叶菀佳在人情世故上略有点呆，被魏潇潇问了好几次，终于反应过来，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魏潇潇这才坦白：“我跟教官说我大姨妈来了，而且脑袋里面有个肿瘤长时间不动会晕倒。他不是很相信，所以我又说我家有精神病的遗传病史。”
　　叶菀佳一时之间以为耳朵出错，毕竟这是美剧女主经常用的逃课理由：“然后，他同意了？”
　　“当然，他要是再不同意我都打算说我堕胎了！”
　　事实证明，魏潇潇的想象力跟胡编乱造的能力并驾齐驱。她找了隔壁的一张凳子坐了下去，再看叶菀佳雷打不动的刺眼的军姿，眉头一皱，措辞了一下，建议到：
　　“你要不来坐会儿？这里又没有教官。而且，咱们新生大典的站岗就是个摆设，教官一般都挑那种听话的乖巧的过来休息。要不我怎么削尖脑袋要过来？”
　　正说着，走廊那侧传来脚步声。
　　噔，噔......
　　是皮鞋走动的声音，不过不是职场女性的窄跟高跟鞋，而是平底的鞋跟，在地板上踏出暮春雨滴落进湖面的清脆声响。
　　魏潇潇紧急站了起来，抬头，挺胸，收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斜向上四十五度望着。
　　叶菀佳却回头。因为她想看看，这轻快又优雅的脚步声是谁的。
　　来人很高，但与她竹竿般的瘦削不一样，是清瘦且又匀称的身材。从眼神的光亮看得出是学生，但是跟她这个大一的菜篓子又有着明显的差别。一席水蓝色的及膝连衣裙低调又清新，腰间一根手掌宽的真皮腰带，外披一件实验服白大褂，褂子的肩膀跟袖长跟身材完全服帖，每一寸布料都熨得十分平整。
　　体面。
　　这是叶菀佳对她的第一印象。
　　来人停在门口，唇带微笑：“你们是动医院的新生吗？”
　　叶菀佳愣了一下，点头——她承认，她对温白开般的柔和音色没有抵抗力。
　　魏潇潇反应快：“对啊，我们俩都是动医院的，还一个宿舍呢！幸运之神在我们宿舍砸开了花，我们俩都来站岗。”
　　对方只是笑笑，提醒说：“这边没其他人，你们去休息一下吧。”
　　魏潇潇嬉皮笑脸地摆手，“害，这不用哈哈，学姐你不知道，咱现在有空调吹，比在外面军训可——”
　　话没说完，对面的叶菀佳刚正不阿地接了句：
　　“为人民服务。”
　　魏潇潇：“......”
　　穿着白大褂的女青年抬起眉头，仿佛对什么产生了兴趣，但这表情落在她脸上，又自然而然地透着一股沉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叶菀佳。”
　　某人尚不知自己面前的是谁，只觉得长得漂亮，气质也好。目光黏在秀挺的鼻梁上的那一颗针尖大小的朱砂痣，鬼使神差地问——
　　“学姐你呢？”
　　漂亮的唇动了一动，刚想自我介绍，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有请动物医学院学生会会长，裴苏叶，上台致辞。”


第2章 初见与动心（二）
　　“有请动物医学院学生会会长，裴苏叶，上台致辞。”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接着全场掌声雷鸣，欢迎这位一号种子学院的学生会主席，裴苏叶。
　　她穿着象征动物实验的白大褂，里面一条水蓝色连衣裙，衬衫领的领口笔挺平滑，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修长的脖颈宛如镜湖上优雅的白天鹅。
　　轻车驾熟地站到话筒前，看向台下的目光大方得体，唇带微笑：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大一的学弟学妹们，大家下午好。”
　　温柔的声音像秋天里奔淌的溪水一般，温和且又细腻，松弛有度。
　　A1门口，站岗的魏潇潇摸出手机偷拍，将台上的人放大后点下无数张特写。
　　“乖乖，她就是学生会会长啊......这传说级别的人物啊！”
　　站她对面的叶菀佳显然没能跟上潮流，不解的问：“她很厉害吗？”
　　“岂止是厉害？”
　　魏潇潇瞪圆了眼睛，“你要知道，咱们动物医学可是全校最大的专业，校领导可看重了！每次学校有什么活动，那咱们院都是站第一个的。在咱们院学生会竞选会长，那难度比校学生会都大的好不好。”
　　叶菀佳对她的八卦前沿能力肃然起敬，“潇潇，咱们才来学校三天，你这都知道，真厉害。”
　　魏潇潇臭屁地用兰花指拨了下留海，“哼，那当然。我在新生群里潜了一个暑假的水好不？唉，就是会长这真人跟网传的照片差别太大了，我一下子没认出来。靠，我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照片还好看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比照片还好看吗？
　　叶菀佳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她所有的注意力好像都在鼻梁上的朱砂痣了，没留意整体。好奇地望向演讲台，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裴苏叶的右后方，越过后脑勺看到一点点侧颜。
　　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下颌线清晰流畅，漂亮的唇不急不缓地念着演讲稿，鼻梁秀挺，眉峰婉转，侧面的轮廓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的描摹下，宛如一副中世纪的清新油画。
　　“嗯，是好看。”
　　她得出这个结论。
　　想起刚才她主动关心让她们去休息的话，叶菀佳心里软软的，“不过她很亲民诶，刚刚还叫我们去休息。我以为学生会长很凶来着。”
　　“害，这也跟性格有关系啦。裴苏叶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类型嘛，不过能当上会长，肯定不是那种什么都顺着别人的小白兔。”魏潇潇化身相声演员，一说就停不下来，“就说她的穿着。别看好像很普通，里面那条裙子，奥丽嘉朵的，四千多。”
　　“四千！”
　　叶菀佳惊呼，她军训里面这件T恤还是40两件的地摊货，“你也好厉害，一眼就看出她穿什么牌子。”
　　魏潇潇摆了摆手，“害，我看到logo了嘛。再加上我妈刚好盘了家奥丽嘉朵的店面，我当然就熟悉咯。”
　　说着，她想到叶菀佳家境不好，于是找补：“不过这也没什么啦。有钱没钱不一样都是上学？学校又不会因为我妈多开了一家店就给我多两分。你这么上进，没准过两年，去台上致辞的就是你了。”
　　叶菀佳被她逗笑，圆溜溜的眸子笑得弯弯的，“怎么可能？你又给我画饼。”
　　“这怎么能叫画饼呢？”魏潇潇大呼冤枉，“别的不说，就说名字，你俩名字里都有一个‘叶’，凭什么她裴苏叶能上，你叶菀佳就不能上？”
　　说到这个字，叶菀佳赞同地点了下头，眼中流露出的神色魏潇潇十分熟悉——那是高三上课时，学霸讲题的眼神。
　　“嗯，顶针。”叶菀佳说。
　　魏潇潇的眉毛皱成一个扭曲的八：“啥玩意儿？”
　　“顶针，一种修辞手法。”
　　“没听说过，怎么顶？”
　　“裴苏叶，叶菀佳，我顶她。”
　　话音落地，魏潇潇八卦的眼睛一虚，嘴巴圈成o型，脑袋往后一撤，斜着看向叶菀佳，眼中戏谑，显然联想到了某个自带颜色的桥段。
　　虽然才认识三天，但上次魏潇潇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是在寝室里讲黄段子。
　　回想自己刚说的话，叶菀佳脸色胀红，解释：
　　“我是说修辞。”
　　一个荤段子让站岗这短短的一个小时变得有趣了许多。魏潇潇坐在门边无人的台阶上晃腿，感叹：
　　“听说会长挺多人追的，也不知道这样的女神会喜欢什么类型哦？”
　　叶菀佳沉思：“不知道，但应该也是很优秀的人吧。”
　　魏潇潇跃跃欲试：“让我穿越十年，回来告诉你答案。”
　　叶菀佳不以为然：“青春那么有趣，你却只想看最后一页？”
　　场馆再次传来掌声时，裴苏叶结束了她的迎新演讲，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她颔首莞尔，朝台下鞠躬后离去。洁净的白大褂在她身上有一股圣洁感，光影交错的瞬间，她仿佛一株身披细雪的翠竹，清冷又优雅。
　　那一刻，叶菀佳的心里有了一句诗：
　　“不见苏叶身上雪，人生何处觅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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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洲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在国内首屈一指，无数学子在高考过五关斩六将，方能在学院占到一个席位。
　　叶菀佳是幸运的，幸运到全院闻名。
　　“你就是那个捡漏王啊！”
　　雪梅宿舍区12号楼617房间，王招娣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质问：
　　“我跟你一个省，比你高30分才上了这个专业！”
　　魏潇潇喝奶茶的动作一顿：“真哒？”
　　王招娣拍桌，“当然，我们宿舍，我668，永梅665，小兰673，小雨680，潇潇江苏考生分不一样，但也很高，只有菀佳是638！”
　　叶菀佳抿了下唇，苦哈哈地解释：“我当时把南洲填的第一志愿，这个分不上不下的，估计就算上了也不是动医，就想冲一下，万一走运了，就上了。没想到，真的这么幸运。”
　　王招娣不开心：“唉，什么嘛，高考30分刷掉多少万个人啊！比你多考了30分结果一点用没有。”
　　说完，气鼓鼓地去院办交材料去了。
　　宿舍只剩魏潇潇跟叶菀佳两人，王招娣的抱怨还回荡在空气中，叶菀佳抿了下唇，耸肩。的确，从王招娣的角度来看，确实有种多年努力却被人捡便宜的失落。
　　考虑到这种想法，她从未提过自己的高考成绩，也不知道是谁去查的，现在学院里都知道了，似乎她这个学费都是贷款的穷学生是腰缠万贯的富二代，拿钱走后门砸出这么个学位。
　　正沉思着，手突然被魏潇潇抓了起来。
　　“叶神！”魏潇潇半蹲捧着她的手，满脸崇拜。
　　“干，干什么？”叶菀佳愣住。
　　“你就是lucky girl！以后去哪都带着我吧！我要沾沾你的运气！”
　　魏潇潇的脑回路跟王招娣是两个极端，乃至在高考分数暴露的宿舍氛围有些微妙的时间，魏潇潇总能凭借一句话就让叶菀佳放下心结。
　　甚至，“捡漏王”这个身份也被魏潇潇定义为“幸运女神”。
　　“还好我复读一年，不然遇不到你，得少多少幸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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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训来到第5天，男生方阵开始学军体拳，女生方阵开始学匕首操。
　　教官们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在教官身上打出威严魄力的匕首操，在新生的群魔乱舞下，仿佛喝多了跳舞。
　　“弓步要蹲下去！然后从侧面出手，手臂要用力！”
　　帽檐下的汗水一汩一汩地往下淌，烈日的炙烤下，还是没能学会第四个动作，全体在教官的带领下垂死挣扎。
　　终于，呼吸开始不顺畅的时候，一队解救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教官你好，我们是动医院的学生会，想给新生送点小礼物。”
　　来人正是动医院的学生会，为首的是主席团成员。会长裴苏叶，副会长梁尚彬、邱艳，团委副书记董方寸，党支部书记文丹，以及生活部部长许倩，个个都是学院的佼佼者，远远过来就自带一股压迫感。
　　叶菀佳站在第一排第一个，一眼就从人群里看到了裴苏叶。
　　裴苏叶个子很高，目测170。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搭配竖条纹阔腿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其他人要么打伞，要么戴太阳帽，她却什么都没戴，只是将长发绑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十分精神，跟那天演讲时不大一样，但鼻梁上的朱砂痣仍然鲜艳，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优雅。
　　学生会送温暖一般是一瓶水，一瓶风油精，今年院里拨的钱多一些，每人加了一个手拿小风扇。
　　教官同意后，几人在裴苏叶的带领下给新生们分发小礼物。而叶菀佳，终于体会到了第一排第一个这个位置独有的好处——由裴苏叶亲自发水。
　　“你是叶......”
　　裴苏叶递水的动作一顿，漂亮的眼睛眯了一下，回想前天的新生大典，但想不起具体的名字。
　　叶菀佳赶紧说：“叶菀佳，前天在新生大典上站岗。”
　　“好，叶菀佳。”裴苏叶将水递给她，“叫你小叶子行么？”
　　叶菀佳一怔，那一刻，庞大的幸福冲击心脏，她信了魏潇潇的话，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幸运之神。
　　“可，可以的。”


第3章 初见与动心（三）
　　关于动物医学院的学生会，校园里流传着十几个版本的传说，但每一个传说的核心，都是会长裴苏叶——
　　温柔一刀。
　　身为前线记者的魏潇潇，早就把主席团的信息整理了出来：
　　“副会长邱艳，纯物理伤害，一脚送你回老家。副会长梁尚彬，语言攻击，你死了骨头都烂了，他还能继续说。裴苏叶，更别提了。”
　　每每说到这里，魏潇潇的语气就沉到底，充满未知的恐惧：
　　“六边形战士，最强法师加暴击，远远看你一眼，好了，缴械投降。”
　　叶菀佳觉得有点过，“可是我觉得，会长蛮温柔的。”
　　魏潇潇恨铁不成钢，“女人，不要小看主席团的统治力！”
　　叶菀佳不怎么相信，直到学生会送温暖的这天。
　　梁尚彬全程滔滔不绝，唾沫星子就没停过。铁面包公邱艳一声没吭，遮阳帽檐下的眼睛宛如寒冰，全程没有表情，只管分水。
　　裴苏叶是态度温和的，每送一瓶水都会跟对方打个招呼，让被酷暑折磨的新生感受到学院的温暖。只有“温柔”，没有“一刀”。
　　送完水后，按照惯例，新生要表演一个节目，美名曰“有来有回”。但那时正值下午三点，大家被晒得没什么力气，一声问话落地，没一个响应。教官脸上有点挂不住，接着问：
　　“没有没有上来唱歌的？昨天教的那个，团结就是力量，也可以。”
　　还是无人应答。
　　最后，叶菀佳举了手：“教官，我来吧。”
　　教官倍感欣慰，“好，你唱什么？”
　　“我不会唱歌。”
　　教官：“......”
　　“但我以前学过体操，所以我会翻跟斗。”
　　要知道，军训的压迫下，大家表演节目的兴致都不高，千篇一律的唱歌听得人耳朵起茧，有一年来了个诗朗诵的，都让人耳目一新。而叶菀佳要翻跟斗，属实引起广大的期待，连冷脸的邱艳都看了过来。
　　只见叶菀佳脱下军训的帽子，解下外套外面的皮带，踮着脚尖做了两个下蹲热身，便后退到了方阵外。
　　与所有体操运动员一样，她在原地踮脚，抬头的同时举手示意，表示自己准备完毕。
　　匕首操的练习让她省去热身的过程，手臂放下后迈开脚去，慢跑三步后速度加快，侧手翻，侧手翻，空翻360度，站定！
　　短短三秒，空中姿态优雅，落地动作稳固，宛如一棵树扎进去一般稳稳站住。双臂往后抬起，似一只雪白的天鹅展开双翅，羽毛丰满，体态优雅。
　　“哇——”
　　“厉害厉害！”
　　“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华有神功吗！”
　　结束后，方阵里掌声雷鸣，连隔壁方阵的女生也传来欢呼，被教官发现后，集体罚了10个下蹲。
　　副会长梁尚彬仿佛在自家庭院里捡到宝贝似的，开始他的高谈阔论，一会儿说“英雄出少年”，一会儿说“后浪推前浪”，口水沫子飞了好几分钟，说到了最不该提起的：
　　“新生群里最受关注的‘捡漏王’，就是她本人！”
　　轰——
　　一道惊雷劈入地面，裂开一道漆黑的裂口，黑烟一汩一汩涌出裂缝，冲向寂静的平原。
　　已经大三的梁尚彬，思想维度早已远离高考，也无法体会王招娣一行人面对“捡漏王”心里产生的不平衡，等他不知所谓地说完，方阵里窸窸窣窣传来了议论声：
　　“才638分，怎么上的动医啊......”
　　“早知道可以钻空子，那我高三就不那么努力了。”
　　“跟我差三十多分，我恨......”
　　彼时叶菀佳刚翻完跟斗，只身站在方阵前端，一个人面对几十人的方阵，仿佛扫地出门的流浪狗，孤零零承受来自方阵内部模糊却又尖锐的声讨。
　　好看的唇收进牙关，紧紧抿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攥着迷彩服长裤，头埋了下去，表情被军训的遮阳帽挡住。
　　梁尚彬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苦兮兮地打了两个哈哈，求助地看向会长裴苏叶。
　　老大怎么办啊！怎么圆场啊！看看我啊！别看那小姑娘了！
　　所有人都没有开口，刀子般的眼睛盯着叶菀佳，几乎爆炸的声讨进一步发酵着，快要冲破叶菀佳的心防。
　　倏地，方阵前方出现一个温和的声音：
　　“其实，填志愿也是一种能力。”
　　是裴苏叶。
　　她没有看梁尚彬，目光在无助的叶菀佳身上停顿了两秒，往前一步，站在方阵首排的正中间，她的语气平淡，娓娓道来让人能够听得进去：
　　“同样的分数，有人能上985，有人能上211。分数比叶菀佳高的人没有信心，所以没报，而她报了，这才会形成断档。能够被录取，除了肯定她的学习能力，还肯定了她的勇气和魄力。这是她应得的。”
　　应得的。
　　对于捡漏，王招娣不平衡地归结于“不公平”，魏潇潇善良地归结于“幸运”，而裴苏叶，归结于“能力使然”。
　　她配得上如今的鲜花和光芒。
　　紧攥着裤腿的手指颤了一下，苦涩的心海仿佛注入了一股粉色的暖流，驱散海域的冰冷。抬头，在金色的阳光中所见的是裴苏叶温和的侧颜，柔顺的马尾，坚定的眼神，一切宛如沐浴在春风中沁柔。
　　口才好不是信口开河，将黑的说成白的。口才关乎性格，语气关乎教养，表达关乎逻辑，这三点同时满足的人，方能四两拨千斤，让人自然而然地倾听。
　　九月的阳光明媚耀眼，照亮眸底的温柔。
　　原来，优秀的人真的会自己发光。
　　裴苏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某人眼中的风景，接着之前的话往下说：
　　“能够在千军万马的高考脱颖而出，我相信大家都是凭真本事站在这里的。你们经过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最后把动医放在志愿单里，如今美梦成真，进入到了南洲大学的校园。所以，你们都是高考的成功者，我代表动医院学生会，祝贺大家，也欢迎大家。希望大家在未来的五年里，好好学习，专业有成。”
　　或许，这就是魏潇潇口中的“主席团的统治力”。
　　如获重赦的梁尚彬泪汪汪鼓掌，小鸟依人地靠上邱艳的手臂：“不愧是老大，说话就是不一样！”
　　邱艳飞去一记眼刀：“自己没用，要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裴苏叶淡淡一笑：“尚彬，之前你说要给新生表演一个节目，是吗？”
　　梁尚彬虎躯一震，透过表层的温和看到眸底的尖刀，苦涩一哂，硬着头皮上去唱了首歌。
　　方阵里，心思本就单纯的新生被裴苏叶说服，鼓掌时，议论的声音换了方向——
　　“确实，捡漏也是一种本事。那不然为什么漏子在那，我捡不到，别人捡不到，偏偏就她捡到了？”
　　“其实......她就是老老实实填了个志愿而已，又没做错什么。那些比她分高的人自己不报，漏给她了，这怪谁？”
　　“有道理，唉，早知道我冲一下清华了，没准就进了。”
　　小小的插曲被裴苏叶的睿智言论抹平，甚至在室友魏潇潇的带领下，叶菀佳莫名成了“叶神”，往后五年的本科时光里，每次考试都会有人特意来跟她握手，名曰“沾喜气”。
　　那天被叶菀佳永远记在心里，一行小字落上日记本：
　　“抬头望月，低头观心，星光将我的身体穿出千疮百孔，万幸明月当头，你温柔依旧。”
　　每每走过橡胶操场，她都会想起，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裴苏叶替她这个被排挤在大部队边缘的小流浪狗打开了一扇门。
　　自此前程锦绣，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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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苦的军训在半个月后终于画上了句点，踏进大学的第一个学分顺利到手。由于叶菀佳的匕首操十分出色，在最终军训结果汇报的那天担任了领操员，拿到了95的高分。
　　刚上大学，不用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点都被学校排满，有很多自己的时间。有的人选择打游戏，有的人去图书馆，有的人去做兼职。
　　叶菀佳跟隔壁寝室的同学一起接了个发传单的活，一小时12块，在大一并不富足的生活里补贴了一些零花钱。
　　对于裴苏叶，她则是小心翼翼地放进心里，藏到一个装着阳光的小盒子。每每夜深人静，她都会想着，在这所陌生的校园里，有一个自带光芒的人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大一与大三的课程和上课地点很不一样，在校园里，叶菀佳只在食堂看到裴苏叶一次，远远地看着，看她在人群里悠然自得，跟一旁的生活部部长有说有笑。
　　再之后，便是军训结束一个多月的海外交换生交流分享会。
　　叶菀佳报名了记录签到的志愿者，而裴苏叶，则是分享会的嘉宾。
　　裴苏叶烫了头发。
　　原本带一点点自然卷的黑长直染了灰茶色，烫卷的曲线不强，像海面波纹那样微微有一点大弧度的波浪，长度垂到胸前，前额的留海分开，拢到耳后的部分遗落一缕到鬓角，大厅的光投在发上反射出盈盈光芒，仿佛站在月色下一般，优雅中带一股慵懒。
　　“哇......好看死了......”
　　“怎么办，好想去问她在哪家店烫的，我也想去！”
　　“人家那是头发的问题吗？明明是脸！”
　　“补充，还有气质。”
　　坐在第一排的志愿者偷偷感叹，而负责嘉宾签到的叶菀佳更是冲在了第一线，迎头去感受来自院花的压迫感。
　　“会长。”她在心里排练无数遍，才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颤抖，低头把笔递过去，“这边签到。”
　　浅笑的眸微微一弯，目光落上她怯生生的头发茂密的头顶，仿佛春光照拂清晨的花园，在玫瑰丛中看到了花瓣最丰沛的那一朵。
　　“谢谢。”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后面落下潇洒隽秀的字迹，交还签字笔的同时，轻声道：
　　“我记得你，小叶子。”
　　十月的风温柔地拂开荷塘的涟漪，明媚的光偷偷照亮此刻的心动。


第4章 叶女侠（一）
　　海外交换生分享会每年举办一次，由学习部负责，邀请上一个学年申请到项目出国交换的学生，面向学院交流心得，旨在激励学生申请出国的动力。
　　一般这样的机会是面向大三大四的尖子生，让他们体会一番国外一流研究所的学术氛围，这样在大五考虑读研的时候，也能有多重比较。
　　然则，裴苏叶却是大二去的。
　　一是因为她专业成绩优秀，二是，她的英语在大一就已经超过了申请标准，托福的口语更是以几近满分的成绩杀出重围。
　　于是，学院破例给了她一个名额，令其出国交流半年，如今拿到学分归来正好大三，以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上台分享她的这次访学经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学弟学妹，大家下午好。”
　　她握着一只话筒，身后是她的分享PPT。
　　听裴苏叶做报告是一种享受。因为她的嗓音柔和宛如丝绸，说的内容有趣也非常易懂，不会为了凸显自己的过人之处而刻意安排一些专业名词，说得高深莫测。
　　前面一位大四的学长着重分享了国外大学的科研氛围，挑了他学习的几所实验室，PPT上全是大三大四才会接触的专业名词，以及堪比做阅读理解的长篇文字，听得观众头大。
　　当时魏潇潇撑着脸昏昏欲睡：“为什么要安排我们来听这个没用的报告啊？除了牛逼之外，我对他们这些出国的，没有半点想法。”
　　叶菀佳吃力地翻译PPT上的英文，“你能听懂他在讲什么？”
　　魏潇潇惺忪地点头：“嗯，就是说实验室很牛逼，他很牛逼，导师也很牛逼，他要申请其中一个实验室的硕士。”
　　“你好厉害，我大部分都听不懂。”
　　“那我好歹是江苏考生好不好，英语还是有点说服力的。不过我估计大部分的人都听不懂，也不知道安排这个报告有什么用。”
　　吐槽在裴苏叶上台后停止。
　　灰茶发色的裴苏叶宛如披着月光，一席石青色的浅色连衣裙衬得她气质如兰，在台上出现的第一秒就吸去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而她的演讲也如月光一样，将人缓缓带入胜境。
　　“可能大家会比较好奇，我们在国外都做些什么。大屏幕现在展示的，就是我们每天的日程表......”
　　她从生活入手，让400位观众第一时间感受到国外的节奏。而行程表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让观众不由惊叹。
　　“尼玛......”魏潇潇绷不住了，“课程这么满，这跟高三的魔鬼训练有什么区别？”
　　叶菀佳也瞪圆了眼睛：“他们都不睡午觉的吗？”
　　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台上的裴苏叶解释：“可能大家也发现了，美国那边是不睡午觉的。因为这一点，我刚过去的时候很不适应。”
　　魏潇潇愣了，火速用手肘戳了一下叶菀佳，“可以啊你，心有灵犀啊！”
　　叶菀佳低头拍她一下：“小点声！”
　　等魏潇潇老实，她才又偷偷望上台去，贪婪地看着那月光一般的人。悄悄勾起唇角，觉着这样心有灵犀的巧合真是奇妙。
　　台上的裴苏叶继续流畅且有趣的演讲，从观众的角度出发，分享了很多大家好奇的事迹。在PPT的最后一页，她甚至罗列了一张表格，也是今天来听演讲的学生最关注的点。
　　“左边这三条，是申请访学的硬性条件。分别是专业成绩、英语成绩、操守成绩，这些是学院制定的，必须满足的条件。
　　右边这两条，则是我个人认为，竞争名额的弹性条件。第一，表达。申请是需要全英文答辩的，良好的表达能力可以提高大家在评审老师心中的印象。第二，自信。南洲大学的分数线很高，能进入这所大学，大家的英语都很好。但是，很多英语好的人仅限于书面，他们在交谈时常常不能自信地说出自己的观点。明明是一瓶很满的水，但只让人看到一半。所以，自信同样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短短5分钟的演讲，有重有轻，精简扼要，内容通俗易懂且让人收获颇丰，很多人退出本来在玩的手机游戏，将每一页PPT都拍了下来。
　　演讲结束，每个人都有5分钟的提问环节，回答场下观众的问题。
　　“学姐你好，我想问一下，我现在的英语成绩有点不够，您有没有比较好的学习方法呢？”
　　“会长你好，想问下你在国外上这么多课，有没有比较推荐的？”
　　前两个问题中规中矩，裴苏叶进行了常规回答。直到第三位男生起身：
　　“可以用英语问么？”
　　裴苏叶点头，“当然。”
　　接着，音响里传来了这位男生流畅自信的英语：
　　“Hands cling to hands and eyes linger on eyes: thus begins the record of our hearts.the sweet smell of henna is in the air. my flute lies on the earth neglected and your garland of flowers is unfinished......”
　　他的准备非常充分，甚至连普通的停顿都没有，再加上语速极快，场下很快就传来惊叹：
　　“我靠......这哥们牛啊......”
　　“虽然但是，大可不必吧？说这么长，谁记得住啊？”
　　“我知道他，现在大四了，当时他跟裴苏叶一起竞争名额，最后选了裴苏叶没选他，估计现在是来给人家下马威的。”
　　“啊？要是会长没听懂他问什么，不就下不来台了？”
　　“肯定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难一个女生，真的好下头啊这男的。”
　　叶菀佳的听力不好，只能求助魏潇潇：“你听懂他说什么了吗？”
　　魏潇潇暂时收回引以为傲的“江苏考生”身份，“除了‘装逼’，我听不出来任何东西。”
　　这下，叶菀佳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望向台上还微笑地等着对方说完的裴苏叶，还是那么云淡风轻的，好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怎么就这么淡定呢？这男的明显是故意找她难堪，等下要怎么办？
　　直接说“我没听懂”？这样正中这人的下怀，肯定会趁机嘲讽。
　　不，裴苏叶不会这么直白的，都已经是学生会会长了，肯定有处理突发变故的能力，可能会找个话术，说“今天是交流会，最重要的是大家有收获，这位同学有什么不妨用中文”。
　　但是，这样就变相承认，她出国留学之后，回来听不懂人家问的英语。
　　会这么说吗？
　　叶菀佳盯着台上的人，一颗心悬到了天花板，随着提问的人说完长篇大论的英语，她的呼吸也跟着停滞。眼睛盯着那两片薄唇，担心，好奇，紧张，不知道裴苏叶会怎么处理。
　　“好。”
　　裴苏叶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她握着话筒，平淡的眼神鲜少生出一丝轻蔑，她缓缓说：
　　“你刚刚说的，是泰戈尔的诗，《园丁集》。”
　　一语落地，雷霆万钧。
　　“啊？！”
　　“什么！”
　　“噗——”
　　“合着他上这背诗来了？”
　　“不是，会长这都听得出来！”
　　随着那男生的脸色铁青，裴苏叶接着说：“虽然很流畅，不过可能因为紧张，你少了一句，在‘the sweet smell of henna is in the air’前面，还有一句‘It is the moonlight night of March’。不过，不管怎样，谢谢你的提问，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我的分享时间差不多了，应该叫下一位同学了。 ”
　　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掌控着整个会场400个人的呼吸，她淡淡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座希腊女神雕像。
　　主持人猝不及防地处理这起堪称事故的插曲，错愕地念串场台词，让第三位分享的学生上台。而那桀骜不驯的提问的男生，则是当场离去。
　　分享会结束，400个观众簇拥着走向唯一的出口，由于门口不大，大部分都围堵在那里寸步难行。身为志愿者的叶菀佳帮忙疏通秩序，却看到，在拥挤的门边，有个男生正用手机偷拍前面那位女生的裙底。
　　叶菀佳这人吧，跟大部分女生不大一样，她喜欢看武侠小说，自小心里有一股侠气，看到这样的事情，立即冲了上去，抢下那人的手机。
　　“啊！”
　　那男生吓得叫了一声，转身，对上叶菀佳气势汹汹的眼神，心虚地大喊：
　　“你干什么！”
　　洪亮的声音穿透天花板，缓慢前行的队伍停了下来，纷纷看向队伍后方的角落。
　　叶菀佳紧握着手机：“我才要问你干什么？为什么偷拍女生？”
　　那人不认：“什么偷拍！你有病吧！”
　　说着上前抢夺手机，跟叶菀佳争抢起来，他又高又壮，一下子将叶菀佳推下台阶。
　　啪啦！
　　手机在争抢过程中落地，后仰的叶菀佳重心不稳，被一条手臂接住。
　　“啊！”
　　她没来得及看这人是谁，只觉得是某个也想跟她一起惩奸除恶的大侠，站稳身体的下一秒，又蹿了上去，从地上捡起已经锁屏的手机。
　　“你敢把相册打开来看吗！我明明看到你偷拍了！”叶菀佳死死攥着手机。
　　那男生恼羞成怒，“你以为你谁啊！我他妈凭什么给你看！把手机还给我！”
　　他还要上来动手，被一旁的几个男生拦住。
　　有人说，世界上最正义的群体，是大学生。
　　因为这在街上极可能被无视甚至可能引来围观的一幕，引来周围所有人的支援。
　　“有话好好说，不准动手！”
　　“你要没偷拍，你就把相册打开就行了。”
　　你一言我一语，狭小的门口闹得不可开交，老旧的木门被人群挤得咯咯作响，大有掀翻的趋势。
　　直到，已经关闭的音响重新打开，裴苏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次，一改之前的温和细语，字句坚定，透着一股冰一般的果决。
　　“大家安静一下。”
　　吵闹的嘈杂渐渐静了下来，看向从后台走出来的裴苏叶。她依然穿着那条石青色的浅色连衣裙，先前看着，觉得是挺拔优雅的翠竹，如今再看，只觉得是一片锋利的竹叶，宛如刀锋。
　　“不要都堵在这里，大家先按秩序退场，这里我来处理。”
　　说着给学习部部长递了个眼色，让她帮忙疏散人群。
　　随后，从叶菀佳手中接过手机，拇指食指掂着机身边缘，举到那男生面前，眼神冷漠。
　　“要么打开相册，要么，报警。”


第5章 叶女侠（二）
　　美好的访学交流会被偷拍裙底的插曲打破，观众们在学生会的号召下尽数离去。空旷寂静的阶梯教室里，只剩下四人——
　　裴苏叶，叶菀佳，偷拍的男生，以及，被偷拍的短裙女生。
　　温和的人通常有个外号，叫温柔一刀，裴苏叶也不例外。
　　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她这样生性温柔的人总给人春风细雨的感觉，一旦沉下脸色，不用瞪人，只是冷淡冰寒地散发出跟平日不同的目光，就会让人感受到火山到冰窖的落差，连带脊骨深处也冻了起来。
　　在这样的压迫下，偷拍的男生无奈打开了相册。而里面，除了今天晚上被偷拍的女生，还保存了大量在校园其他地方偷拍的照片，有的是在人多的食堂，有的是楼梯拐角，所有的视角都是从下朝上，专拍女生的裙底。
　　辅导员接到消息立即赶了过来，扣留手机的同时将那男生带回办公室。被偷拍的女生也对裴苏叶和叶菀佳两人表示感谢，后在室友的陪伴下离开。
　　至此，这起事件才终于算交了手，后续，便等校方的通知。
　　偌大的教室滕然只剩两人，空空的，静静的，仿佛一个讲述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舞台，唯美的灯光聚焦到两位舞蹈演员身上，讲述一出美丽缱绻的爱情故事。
　　“呼——”
　　叶菀佳后怕地坐到第一排的桌上，手肘撑着两个大腿，垂着头，蝴蝶骨从T恤下高高隆起，四肢又麻又软。
　　裴苏叶站在她对面两步远的位置，颀长的身子往后，靠上坚硬结实的黑体音响。
　　目光落上高高的蝴蝶骨，温和的眸子一顿，“你很勇敢。”
　　话音落地，叶菀佳迟迟没有动静，直到三秒之后，她才猛然抬头，发现教室里只有她与裴苏叶两人，面对高年级尖子生的窘迫感腾然而生。
　　“噢，噢......谢谢会长。”
　　她调整好自己的坐姿，背挺得直直的，后又觉得会长站着，自己坐着，有些不礼貌，于是蹦到地上站好。
　　军训过去后她的肤色有所好转，不再黑黢黢的一团，开始慢慢变白，衬得那双眸子滴溜溜的，葡萄一般。
　　她的谨小慎微被裴苏叶收进眼底，唇边勾起一丝调笑，问：
　　“我很凶吗？”
　　“没有！”
　　叶菀佳赶紧否定，方才质问偷拍男言之凿凿的嘴突然笨拙起来。一抬眼，对上裴苏叶的眼神，才发现这人方才的冷酷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或许，由于从冷酷到温和的落差，叶菀佳贪心地觉得，此刻的裴苏叶，好像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柔和，像月光一样。
　　手指没有意义地抬了两下，解释说：
　　“刚才还好有你，不然，那个男的就跑了。不像我，嘿......只知道冲上去抢手机，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裴苏叶的目光一垂，落上她紧张地搅弄衣角的手指，宽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葡萄般的眼眸划过亮光，“是吗？”
　　“嗯。人这么多的时候，有勇气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同学，很勇敢。只是，下次见义勇为的时候，注意自己的安全。”
　　叶菀佳反思了一下，以为她在说抢手机摔倒的那一下，腼腆笑笑：“没什么了，他就推了我一下，好心人还是多的，把我给捞起来了，我一点事都没有。”
　　对面的“好心人”微微低头，语气重了两分，目光落上红肿的脚踝，“我是说你的脚。”
　　“脚？”叶菀佳愣了一愣，低头，只见穿着凉鞋的脚踝高高肿起，似塞了个鸡蛋，“我脚！”
　　裴苏叶无奈，“校园卡带了吗？”
　　“嗯？”叶菀佳呆呆地摸了一下短裤的口袋，“带了。”
　　晚上九点的教学楼人烟稀少，教室的灯一一熄灭，只在每层楼的楼梯口留着一盏，拉进生与死的距离。鹅黄的光线，稀微的亮度，反而在物体轮廓上罩了一层浓郁，仿佛欧洲中世纪浓墨重彩又充满情感的油画。
　　裴苏叶便在这油画中走来。斜斜的光投在她身上，在脚下拉出长长的倩影，石青色的长裙在暗金的灯光下镀了一层油彩，灰茶的卷发宛如柔顺的花瓣，须臾间，风韵顿生。
　　真好看......
　　叶菀佳仓皇挪开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呼......呼......
　　深呼吸了好几下，心跳还是没能平复。眼睛往裴苏叶的方向瞟了一眼，看到走向单车停车点的倩影，飞快收回目光。
　　纤长的手指揉弄着棉布衣角，小小的一团布料成了泡酸菜，蓦然，正前方的大道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叶菀佳。”
　　抬头一看，是223班的直系学长。听说是篮球队的，一件大号的骷髅头T恤，阔腿的篮球运动短裤，浅褐色的头发立体蓬松，额头戴一根发带，少年感十足。
　　“听说你见义勇为了，厉害啊！”
　　这人叫宋阳，篮球队副队长，球打得好，人也帅，院里院外不少人都向他暗送秋波。不过么，正如生活部部长那天说的，叶菀佳的性格又呆又可爱，身上充满了大一新生的上进和活力，一定会成为学长追求的香饽饽。
　　宋阳便是这样的学长，隔三差五就会装偶遇，来跟她搭两句话。
　　叶菀佳下意识后退一步，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了，刚好看到，就提醒了一下。”
　　“提醒？”男生噗地笑出声，“我可听说你跟那人都打起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嗯，没事。”
　　“那上车，走，我送你回宿舍，反正顺路。”
　　“不，不用了吧……”
　　叶菀佳抿唇，有点为难地看向宋阳。她对宋阳没有感觉，自然不能稀里糊涂地上这个后座，而且，要是被路过的同学看到，第二天往班里一传，跟宋阳的关系就更说不清了。
　　正琢磨着怎么拒绝，取到车的裴苏叶便骑了过来，停在叶菀佳左前方，刚好让三个人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怎么了？”裴苏叶问。
　　宋阳沾沾自喜：“会长，你怎么也在？这不刚好路过嘛，看到小学妹一个人，就顺路送她回宿舍咯。”
　　九点的教学楼静得可怕，夜风吹过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旧时代街角的锣。
　　裴苏叶看了眼叶菀佳，见她抿唇，便果断帮她拒绝：
　　“她不回宿舍。”
　　“那她去哪？”
　　“她脚扭伤了，我送她去校医院看一下。”
　　“那我送她去啊！不瞒你说，嘿嘿，像我们这种打篮球的隔三差五就往校医院跑，医生熟得很！”
　　隽秀的眉毛微微扬起，裴苏叶的目光在宋阳身上一定，放慢语速：“最近要比赛，你们篮球队不训练吗？”
　　“害，明早倒是有训练，但是送美女就医么，少睡一会儿没什么的。”
　　“这么有空？”
　　“那可太有空了！”
　　“好。”
　　裴苏叶朝阶梯教室的方向指了一下：
　　“学习部在里面搬设备，有空的话去帮忙吧。”
　　宋阳猝不及防地从接学妹的白马王子成了码头的搬运工人，愣了足足两秒，脑子才重新恢复神志，“我，我......”
　　裴苏叶体贴地问：“怎么了？不方便吗？”
　　宋阳骑虎难下：“没有，那，那我去帮忙了。”
　　短短一分钟的对话，人高马大的宋阳便从眼前的视野消失。叶菀佳不由佩服裴苏叶的社交能力，回神过来时，裴苏叶正在路灯的光辉下瞧着她，一缕发丝贴着薄唇，在风中有一丝凌乱。
　　“上来吧。”
　　叮！
　　寂静的内心世界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那是风在亲吻风铃。
　　叶菀佳拽着T恤的衣角，糯糯地说：“谢谢会长。”
　　小心翼翼跨坐到金属后座。


第6章 叶女侠（三）
　　梧桐大道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茂密，树干粗壮，每隔五米便有一棵，排布整齐，足有七层小楼那么高。每每从这条路走过，都仿佛踏进皇宫的大门，走向深处的神圣城堡。
　　浅白的月光倾泻着投下，穿过层层叠叠的繁茂枝叶，与路灯一起点缀星星点点的光斑。
　　一辆自行车大道的最中间驶过，车上两人，一前一后，深浅不一的光斑在少女的身上游走，仿佛珍珠琉璃，光影如梦。
　　裴苏叶骑车很稳，绕过路上每一颗小碎石，速度均匀地前行着。叶菀佳谨慎地抓着她腰间的裙子布料，蜷起的手指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腰腹，能感受到每一次蹬脚踏板时，腰腹绷紧的肌肉。
　　女生的肌肉不像健身房教练的石块那样，她的肌肉纤细劲瘦，没有一丝赘肉，让叶菀佳耳根一红，脑中忽然想起前一晚看的百合漫画，受在攻的腹肌上画画，也是这样纤细的肌肉。
　　心跳加速，叶菀佳问心有愧地抬手，将手指与腰腹拉开两厘米的距离。
　　心情宛如一根绕着石柱攀爬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爬了许久许久，仍然没到顶点，反而劳心劳力，六神无主。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找点话说，否则，就这么静静地吹着风，她那不着调的想法又不知道会飘去哪里。
　　“对了，今天那个男生，学院会怎么处理啊？”
　　裴苏叶垂眸，瞥了眼腰间故意拉远的手指，回答说：“退学。”
　　叶菀佳微微诧异，她以为顶多只是通报批评或者记大过，“退学？我以为学校看他是新生，会从轻发落。”
　　“他不止偷拍了一个女生，行为有些恶劣。”
　　这话有理，但在叶菀佳的脑海中，这样的事件，每每都得不到一个应有的结果。
　　“之前，我们高中，有个男生偷拍女生上厕所，学校只是通报了一下。我们老师，还让我们不要因为一点小错误就孤立他，不要影响他高考。”
　　后来，被偷拍的女生不满学校的处理，主动申请转学。但高三的关键时期转学影响到了成绩，高考并不理想，如今正在复读。而那个偷拍的男生，最后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
　　这样的事情很多，多到让叶菀佳听到“退学”两个字，听到这个名正言顺的处罚时，竟有些感恩。
　　裴苏叶听出话中的落寞，放慢了骑车的速度，低声道：“世界是不公平的，所以，眼下的努力才有意义。”
　　一股暖流注入心脉，“嗯，是这样。”
　　叶菀佳仰头，所见只是裴苏叶倩丽的背影。暗调的，清晰的，被路灯和月光包裹着，不断穿过星星点点的光斑。
　　纤细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一下一下地扑打在她的脸颊。
　　夏风激发了头发的香味，飘进鼻腔，嗅到初春盛开的第一朵白玉兰。
　　那一刻，她恍惚觉得，是不是所有女生都是香香的，于是自恋地拉开自家衣领低头闻了一下。
　　得，错觉。
　　“好了，早点上去休息吧。”
　　裴苏叶带她拿完药后，又送她到了宿舍，要不是魏潇潇下楼来接，她甚至会将人扶到宿舍门口。
　　叶菀佳礼貌地笑笑，“谢谢会长，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一阵夜风袭来，吹乱裴苏叶的卷发，纤细的手指一拢，将头发拢到耳后：
　　“不客气。你早点睡吧，明天八点还有课。”
　　“好。”叶菀佳老实答应，随后发觉不对，“诶？会长，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是八点的课？”
　　魏潇潇充分诠释了一个学渣：“明天有课吗？”
　　沉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但也仅仅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修复：
　　“明天我们要去查课，八点的大学语文，没错吧？”
　　叶菀佳虎躯一震：“原，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上去了，会长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苏叶颔首，“好。”
　　语罢，倩丽的人影随着自行车一同远去，消失在宿舍楼外的梅花小道。
　　夜风拂来发香，吹进叶菀佳的心房。
　　那之后，她觉得，裴苏叶不再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星星。她是生长在高处的花朵，努努力，踮踮脚，是有可能够到的。
　　“还看？”
　　魏潇潇在她眼前挥了好几下，机灵的眼睛一弯，满满都是戏谑：
　　“哎，老实说，坐会长大人的后座，感觉如何？”
　　叶菀佳腼腆地扬起唇角：“就，挺开心的。”
　　魏潇潇吃瓜，悄悄问：“感受到南洲霸王姬的威力了吧？”
　　“霸王姬？”
　　“就类似于姬圈天菜，看一眼能把人看弯的那种。会长这个类型，吸引女人的能力可比男人强多了。”
　　回想见到裴苏叶的这几次，好像的确不见有什么男生追求，反而见到一次，有女生偷偷塞情书。
　　“优秀的人，大家都喜欢。”
　　叶菀佳得出这么个结论。
　　魏潇潇嗅到属于爱情的酸臭味，搂着叶菀佳的肩膀：
　　“那，包括你不？”
　　叶菀佳拿开她的手，纠正道：
　　“我的意思是，我会努力变得优秀。”
　　让她喜欢上我。
　　魏潇潇眨眼，又眨眼，愣了又愣，直到这人一瘸一拐走进电梯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追上去：
　　“哎！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喜欢上她啦？这也太快了吧，这要是拍电视剧，这第一集都没完。”
　　“青春不是电视剧，所以不需要解释那么多。”
　　冲动也好，兴奋也罢，爱情的开始可能是好奇，也可能心动，总之，除了平淡如水，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走向那条爱情之路。
　　现在，当下，此刻，她的心跳因为裴苏叶而加速。
　　而这厢，心情颇好的裴苏叶骑车回到水杉宿舍区。这个宿舍区的条件较叶菀佳那边的新生区好很多，虽也是6人寝，但每个宿舍都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
　　推门进去，2个谈恋爱的没有回来，2个在床上打游戏，1个在做手账本。等她拿完东西去卫生间洗澡，看似各司其职的室友纷纷停手，仓鼠般蹿到一起——
　　“还哼歌？不正常，相当不正常。”
　　“直觉告诉我，有情况。”
　　“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老裴送那个新生去校医院了。”
　　“嘶，这好像还好，老裴平时也挺喜欢帮人忙的。”
　　“但是在送新生之前，她赶走了追新生的那个男生，这算异常了吧？”
　　三人稍一合计，果断拍定：“有情况。”


第7章 院运会（一）
　　水杉宿舍区的配置算是本科生里最好的，除了阳□□卫之外，每层楼还有单独的自助洗衣房。
　　洗完澡后，裴苏叶将换洗衣物拿到洗衣房，室友许倩屁颠颠抱着一盆衣服也跟了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打开裴苏叶隔壁的洗衣机。
　　裴苏叶穿着一条蜜色睡裙，吹干的长发披垂着，松松软软地搭在肩头，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扫码后启动洗衣机，随后将手机放进睡裙口袋里，转身，面向正两手环胸打量着自己的许倩。
　　“许部长，有何贵干？”她问。
　　许倩是生活部的部长，也是第一个发觉裴苏叶的状态不对劲的人。
　　“嘿嘿。”许倩的眼睛一眯，露出媒婆的标志性笑容，“就想采访采访你。”
　　“采访什么？”
　　“就想知道，那位见义勇为的女侠，怎么就入您的法眼了？”
　　许倩的洞察能力一流，总能一眼辨别出周围的动向，包括但不限于：谁剪了头发、谁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谁换了香水。
　　自然，包括跟她同一宿舍的，最近心情明显有点波动的，裴苏叶同学。
　　温柔的眼眸半垂，脑中闪过今天骑车时，叶菀佳在后方拽着她衣角的手。手指细长，指甲盖呈粉色，甲床饱满，指甲平滑。目光不由柔和几分，坦然道：
　　“咋咋呼呼，像兔朱迪。”
　　“朱迪？”许倩反应了一下，“你说《疯狂动物城》那只兔子？”
　　“嗯。”
　　许倩咋舌——嘶，富有正义感，体内充满新人的热血和朝气，是有点像。
　　刚明白这卡通形象的相似性，人物背后的原委就被揪了出来，看向裴某人的目光越发戏谑，眉毛甚至挑了起来：
　　“嘶......您该不会想跟我说，你就是那位老谋深算的，尼克吧？”
　　回答她的，是裴苏叶脸上罕见的淘气，以及微微耸动一下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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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一刚进去的时候，总觉得新奇。
　　可以不用总穿那一套刻板的校服，也不用每堂课都紧绷着担心小考，不用担心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做不出来。每天都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课程，可以自己安排。
　　转眼到了10月16号，动物医学院的运动会拉开帷幕。叶菀佳细胳膊细腿的身材起初并不被看好，但魏潇潇提醒班长，叶菀佳从前学过体操，还在军训期间表演过翻跟头，于是，跳高、跳远两个项目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头上。
　　为了鼓励她，魏潇潇也跟着报了个跳高。
　　“你腿这么长，轻轻一跨就过去了。不像我，还得冲刺，还得起跳。”
　　魏潇潇身高155，比叶菀佳矮了13厘米，但胜在比例不错，穿上短款运动衣和长裤，也是四六身材。
　　“我没参加过运动会。”叶菀佳有点怯场。
　　“哎呀没关系。你看你，空翻都翻那么高，这个跳高杆在你看来就玩一样。”魏潇潇原地跑步热身，手腕上的手链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芒。
　　叶菀佳提醒她：“手链不收起来吗？等下运动幅度大点，要是掉了怎么办？”
　　魏潇潇赶紧收起来：“你说得对，要是碰到王招娣第二就不好了。”
　　王招娣，她们的室友之一。
　　而这条手链，也是她们宿舍分裂的导火索。
　　一周前，魏潇潇的手链在公共洗漱间遗失，隔天发现戴在了王招娣手上。魏潇潇便问，是不是王招娣捡到的，结果被王招娣怒怼，声称是男朋友送的。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辅导员办公室，魏潇潇拿出手链的单据和付款凭证，王招娣无奈承认，是她在洗漱间捡到的手链。
　　那之后，王招娣与另外两个室友便给魏潇潇扣上了“恃强凌弱”“看不起穷人”的帽子，而魏潇潇也跟她们划清界限。
　　“这条手链是我妈送给我的成年礼物，六千多呢！要真是她男朋友给她买的，早炫耀八十次了，还用等我问？”
　　提起王招娣，魏潇潇没有半句好话，“唉不说了，提这个人扫兴。走，咱去检录，等会儿要比赛了。”
　　叶菀佳无意煽风点火，激化宿舍矛盾，只宽慰她说，如今手链找回来了就好。接着转移话题，问她除了妈妈送的手链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礼物。
　　动医院是南洲大学人数最多的学院，其他学院办运动会得两个院一起合办，动医自己便能搞定。
　　学生会全体成员，包括副部长和干事，全员化身裁判和工作人员，分守在各个项目场地。而跳高这个项目的裁判，不是别人，正是学生会会长，裴苏叶。
　　“天呐我没看错吧！”魏潇潇兴奋得一跳，被叶菀佳眼明手快地捂住嘴巴。
　　“小声点你！”叶菀佳紧张极了。
　　“唔唔唔......”魏潇潇掰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澎湃的喜悦，“哎，老天都在帮你哎！走，咱去拿个第一，让她眼前一亮！”
　　叶菀佳慌到极点，“你你你别说了！等下全院都知道我喜欢她！”
　　话音一落，万籁俱寂。
　　隔壁班的女生听到了惊天八卦，回头问：“叶菀佳，你喜欢谁？”
　　“是宋阳吗？他昨天来等你下课。”
　　轰——
　　叶菀佳的脸颊骤然通红，做错事般攥着T恤的衣角，乱七八糟地揉成一团。
　　“不是，我不喜欢他！”
　　“那是谁？”
　　“就......”
　　好在魏潇潇反应快，紧接着就说：“害，我们在说楼下那两只猫啦。不是有一白一黑嘛，那白的那只多可爱呀？菀佳偏偏喜欢黑的那个。”
　　刚成年不久的大一新生没什么心眼，魏潇潇这么说，她们便也相信。
　　“哈哈，黑色的那只是有点丑丑的。”
　　“不过没关系啦，小黑挺可爱的，有次我路过，它一直蹭我的脚。”
　　“就是就是。”
　　呼——
　　三人没有追究，叶菀佳才终于松了口气，与二十几人的长长的队伍融为一体。
　　大家似乎都在担心等下的比赛，三五几个交流着百度的跳高方法。叶菀佳站在第9个，拿出手机欲盖弥彰地滑动微博热搜。
　　浏览到第3条时，手指一顿，抬眸偷偷朝检录台望了眼。
　　裴苏叶坐在最中间，灰茶色的卷发编一个麻花辫，斜斜搭在肩上。上身一件蓝色吊带，外披一件白色防晒服，皮肤显得陶瓷一般冰白。
　　仓皇收回眼神，漫无目的地点进一个热搜词条，前排帖子全是性感女星颜昭溪参加红毯的照片，滑动着看了两页，身体重心往前，脚尖下的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贪婪的目光又看向检录台。
　　倩丽的人影在簇拥中格外出众，一手压着检录表，一手握笔，认真工作的模样让这匆匆一瞥的光景充满人性的内涵，垂下的眼睫宛如鸦羽，衬得鼻梁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格外醒目。
　　真好看......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说。
　　手指点开下一个词条，颜昭溪被人泼人工血的视频铺天盖地，慌乱的景象蹦出屏幕，却在跳进眼珠的前一刻被弹开，油盐不进。
　　偷看的种子在心底渐渐发芽，长出一缕一缕的根，爪进深处。
　　第三次，眼睛顺从心里的想法再次看向那边，却不知为何，被偷看的某人也恰好抬眸，与她的眼神撞到一处。
　　天雷勾地火，枯木且逢春。
　　一旁，躲在人堆里偷拍的魏潇潇把叶菀佳偷窥的全过程录进了手机，一边录一边咋舌：
　　“唉哟......看看这不争气的样子哟......”


第8章 院运会（二）
　　10月中旬，燥热渐退。
　　太阳不再像七八月份那般恨不得将人皮晒翻，耀白间带一点初秋的金色，在眼眸镀一层甜蜜。
　　检录的速度十分顺利，第9位的叶菀佳很快站到了检录台面前。
　　恰逢裴苏叶处理好上一个人抬头，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温柔勾唇：“姓名。”
　　“叶菀佳。”
　　“哪个班？”
　　“动物医学233班。”
　　“这是你的号码布，自己戴一下。”
　　“好，谢谢。”
　　一段对话简单明了，与任何两个普通的运动员和检录员没有差别。直到，叶菀佳两手接过号码布，准备到一旁去佩戴，刚抬起脚，裴苏叶轻声道：
　　“加油。”
　　嚓！
　　平静的内心点燃一枚火柴，萤火一般。
　　叶菀佳心里一甜，抿唇压抑唇角的笑容，颊边陷进两颗浅浅的梨涡：“谢谢会长。”
　　跳高项目是动医院的强项，据说每年在校运会都能斩获第一，随着优秀的学生毕业，学院每年都会从院运会中选拔人才，加以训练，源源不断填充争夺冠军的新鲜血液。
　　而事实证明，还没有训练过的普通学生，尤其大一新生，在跳高这一项状况百出。
　　高度110cm，裁判的小旗挥动，示意开始。
　　动物药学231班，团支书——揭竿起义。
　　意指运动员起跑时速度飞快，跑到跳高竿前收不住脚，但又跳起来，手臂一抬，抄起跳高竿冲上缓冲垫。
　　动物医学222班，生活委员—— 一刀两断。
　　意指运动员冲击力极强，跳高时一脚踩上横竿，落地时“啪啦”一声，从中间断裂。
　　动物科学221班，班花——隐身术。
　　意指运动员跳跃能力惊人，不仅跳得高，还跳得远，跳过横竿后直接飞过第一块缓冲垫，落到第二块，但由于重心不稳，乱踩之下摔入两块垫子中间，瞬间消失。
　　动物检疫学231班，学习委员——拧麻花。
　　意指运动员纵向跳跃能力不强，但拥有多年的跳皮筋经验，通过跳皮筋的肌肉记忆侧向跳跃，上半身呈麻花状拧着越过横竿。
　　动物医学233班，素人，魏潇潇——飞天□□。
　　意指魏潇潇同学不能正跳，也不能侧跳，但早年因为淘气拥有多年翻跟斗经验，跑到横竿前飞身一跃，四肢大开，呈大字型横跃飞过横竿，与武侠小说的□□功原型颇为相似。
　　当天，学校的超话里新帖满满，大半都是动医院的跳高截图，甚至有人剪了鬼畜视频，取名《体育课被数学老师代课的那些年》。
　　“哈哈哈救命啊！跳高真的是最快乐的一个项目了吧！”
　　“每次运动会都有好多梗啊哈哈哈！”
　　“毕业两年了，但是看到这些照片就会想起，当年我们也是这么快乐。”
　　“今年的新生好强，动作明显比去年多！”
　　110cm的高度之后，24人的比赛队伍淘汰2轮，只剩8个，叶菀佳和魏潇潇都有幸晋级。
　　魏潇潇愈战愈勇，不停在场边热身：
　　“下一波，必须把我的□□功发挥到极致。”
　　叶菀佳也跟着她热身，不停训练抬腿的姿势，纵然穿着长裤，一双长腿在抬起落下时将长裤绷出明显的轮廓，仍能看出傲人的长度。
　　“嗯，咱们都加油，第一能拿9分呢。”
　　魏潇潇灌了口水：“就是，现在我们跟1班咬得特别死，要是跳高拿第一，就超他们了。我的□□功顶多再来5厘米，你不一样，你上升空间大。等下你就不要回头往前冲，我把注都押你身上了！”
　　叶菀佳苦哈哈地皱眉：“压力有点大。”
　　“大什么大？”魏潇潇推了下眼镜，“叶菀佳，这不是普通的跳高，是裁判员是裴苏叶的跳高。你的心上人看着你呢，你这不得努努力？连这根竿子都跨不过去，以后你怎么追人家？”
　　虽然直白地说“心上人”这三个字让人有些脸红，但话糙理不糙，叶菀佳顿时打满鸡血，朝着115cm高的横竿就冲了过去。
　　嗖！
　　轻轻一跃，轻松过关。
　　然而，举旗的副裁判却举了红旗。
　　“9号，还没到你，这次犯规，不算成绩。”
　　“哈哈哈——”
　　周围发出爆笑，炸雷般在耳中嗡鸣。叶菀佳满脸通红，僵硬地拽着裤腿快速走向运动员准备区。
　　魏潇潇笑出眼泪，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妈呀叶菀佳哈哈哈......你，你真是我的宝贝天呐......”
　　小小插曲之后的女子跳高继续进行。115cm的高度淘汰掉2人，120cm又淘汰了包括魏潇潇在内的4人，剩余2人争夺院运会的冠军。
　　一个，是拥有体操经验的叶菀佳。一个，是1班的运动员，陈菲。
　　“菀佳加油！超过她我们班就是第一！”
　　“陈菲加油！我们领先他们班1分，你拿第一就拉开差距了！”
　　125cm，陈菲成功，叶菀佳第一跳失败，好在第二跳有惊无险，臀部刚刚擦过横竿。
　　魏潇潇充当以一敌百的啦啦队：
　　“好样的菀佳！漂亮！”
　　叶菀佳紧张地喝了口水，一抬头，发现陈菲找到了裁判点的裴苏叶：
　　“学姐，听说去年校运会，你是跳高冠军，想跟你请教一下跳高的方法。”
　　决赛的时候想开小灶么？
　　裴苏叶淡淡勾唇，“你1米25跳得很轻松，还要什么方法呢？”
　　目光一动，瞄到不远处仿佛被偷家的跳脚的叶菀佳，抬手一招，让她过来。
　　“你们两个的蹦跳能力都很好。陈菲之前参加过跳高比赛，技能更娴熟一些。不过你从正面跳的方式有点吃亏，可以尝试从三十度的角度斜着跑过来。”
　　随后，眼神一转，看向紧张到抿唇的叶菀佳，“你有体操基础，跳跃能力其实比普通人强很多。但是你每次都会提前起跳，导致到横竿的位置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下坠。可以考虑延迟半步起跳，让身体到最高处的时候跃过去。”
　　运动员总能一针见血地找出问题所在，而叶菀佳关心的，除了跳高的改进方法，还有——
　　“她刚刚对我笑了。”
　　魏潇潇恨铁不成钢：“笑个屁笑！人家就是礼貌性地指导了一下，你赶紧给我冲！刚刚那个陈菲给我翻了个白眼，你必须赢听到没！”
　　词严厉色的说教冲向耳膜时全部反弹，变成一片一片的粉红花瓣，飘零在叶菀佳梦幻的精神世界。
　　多年后，叶菀佳记不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突然充满了鸡血，最后以138cm的高度战胜了陈菲，帮班级拿到9分。而第二名的陈菲只拿到7分，在班级积分榜上，动医233班实现了反超。
　　拿到第一，便也意味着，她正式成为校运会的种子选手。
　　体育部部长找到她，加了联系方式，并指明她即将代表动医院参加女子跳高比赛。
　　彼时，裴苏叶也在一旁，温柔的眼神落上叶菀佳颊边的梨涡：
　　“明天开始，下课后来训练。”


第9章 训练（一）
　　面向大一大二学生的院运会选拔了不少新鲜血液参加训练，为两个星期之后的校运会做准备。
　　每天下午下课，叶菀佳都会去操场南面的跳高场地训练。除了她之外，另外还有2人，一个，是去年拿到第6名的韩璐。
　　一个，则是去年的冠军，裴苏叶。
　　“冠军啊......”叶菀佳感慨不已，“为什么优秀的人，做什么都这么优秀呢？”
　　成绩好，口才好，英语好，还出过国，没想到连运动也这么好。
　　正在喝水的韩璐呛了一下，“那你是没听过她唱歌。”
　　“她唱歌不好听吗？”
　　音色这么温柔，唱慢歌应该很无敌吧？
　　韩璐边说边笑：“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千万不要听老裴唱歌。有一次，学生会聚餐，在KTV，她——”
　　韩璐正口若悬河，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我怎么了？”
　　是裴苏叶。
　　今天为了训练，她穿得十分轻巧。白色短袖T恤加铅灰运动长裤，T恤的腰身微收，初初显露出傲人的身材比例。灰茶色的头发绑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清爽极了。
　　韩璐虎躯一震，连忙堆起笑脸，转头，“嘿嘿，你请大家喝了奶茶，挺好喝的，我到现在都记得呢！”
　　裴苏叶看破不说破，将单肩包放上缓冲垫，“好喝就好，下次还点那家。”
　　裴苏叶从包里掏出两瓶饮料，给韩璐和叶菀佳一人一瓶。
　　韩璐捧着饮料瓶欣喜若狂：“是哥哥代言的诶！老裴，有心了哈！”
　　裴苏叶顿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无奈：“这个牌子的气泡水很好喝。”
　　韩璐听出言外之意：“所以，你不是为了我才买的吗？”
　　裴苏叶宽慰地笑笑：“也可以当做特意为你买的。”
　　韩璐欲哭无泪：“明明就是你顺手买的！淡了淡了，感情淡了。想臣妾当年入宫，何等的恩宠，何等的风光，想不到，如今会落得这个下场嘤嘤嘤......”
　　二人有说有笑，一旁的叶菀佳握着自己这瓶气泡水。瘦高的饮料瓶不盈一握，很适合女生，浅粉条纹的包装纸颜色浅淡，右下角的“蜜桃味”格外显眼。
　　顺手买的么？
　　小小的算盘在心里落下一颗算珠，有些失落。
　　还以为，裴苏叶知道她喜欢蜜桃口味的饮料，所以把菠萝味的给了韩璐，蜜桃味的给了她。
　　原来只是顺手。
　　不过，也可以理解。
　　她跟裴苏叶本来就只见过几面，连微信都没加。平时她又节俭，大部分时间喝的都是饮水机的免费矿泉水，喝饮料的次数屈指可数，裴苏叶上哪去知道她喜欢蜜桃呢？
　　这么一想，心情又好了起来——从6种口味里挑中了蜜桃，还亲手送到她手上，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韩璐晚上有课，练了一会儿便吃饭去了，留叶菀佳与裴苏叶两人。
　　时值下午六点，黄昏将至。南州大学西边均是矮楼，太阳斜斜地照过来，被高大的水杉过滤出一束一束的暗金的光，让这充满活力的操场一隅带一股风情。仿佛美人解下发簪，三千青丝簌簌落下，发香馥郁。
　　这是第一次，她跟裴苏叶独处，没有魏潇潇，没有学生会，只她跟裴苏叶两人。
　　心跳在不知觉间加速，握着饮料瓶的手指渐渐用力，嘴角偷偷扬起。
　　偷瞄一眼裴苏叶，高挑的身子正蹲着系鞋带，灰茶色的低马尾铺在背上，卷曲的发丝蓬松柔顺，一缕一缕宛如珍珠滩上的晶莹珍珠。
　　“爱情的第一步是主动。”
　　爱情大师魏潇潇如是叮嘱她。
　　是的，要主动，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抠了两下，鼓起几分勇气，做出轻松的语气：
　　“会长，听说去年，你校运会拿了第一名。”
　　系鞋带的人抬头，向她微微一笑：“嗯，运气好，平时训练跳不到那么高。”
　　叶菀佳接着问：“那你跳了多高？”
　　裴苏叶站起身，“1米5整。”
　　“1米5！”
　　叶菀佳瞠目结舌，葡萄般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在脑中想象了一下1米5是什么高度，抬手大致在鼻梁比了一下，
　　“那不是有这么高？”
　　裴苏叶回头，就见到这人掌心朝下卡在鼻梁的位置，手掌线以上，一双澄明的眼眸宛如浸在水里的彩色玻璃，亮晶晶的。
　　抬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只薄薄的手掌，肌肤相触，温暖的体温通过皮肤传来，轻柔，稚嫩，将掌心朝下的手往下挪了一挪，放在唇前。
　　嗡……
　　暮春的少林传来钟声，敲得叶菀佳耳中一嗡，眼前的一切在夕阳的加持下浓郁温暖，裴苏叶的笑仿佛落尽梦中，不真切起来。
　　脑子晕晕的，被碰到的手掌传来酥麻，迅速顺着血液蔓延到整条手臂。
　　裴苏叶，主动碰了她，这个牵动这个学院，甚至是整座学校的人，不仅给她买了水，还对她笑，甚至，摸了她的手。
　　迷糊之间，耳中传来裴苏叶的声音：
　　“这么高。”
　　回神，目光一垂，落上被放在唇前的自己的手，恍然明白——
　　原来只是纠正她的高度。
　　叶菀佳，你又自作多情。
　　默默做了个自我检讨，整理好情绪，走到跳高竿前面。
　　魏潇潇那句“主动主动要主动”不停在耳边环绕，深呼吸一口：
　　“那，会长，你能教我一下吗？”
　　裴苏叶颔首：“当然。你之前试过背越式吗？”
　　“背越式？”
　　“就是起跳的时候背朝横竿，跳过去的时候背部反向弓起，两条腿往上抬，最后后背落上缓冲垫。”
　　“我见过，奥运会就是这么跳的。但我没试过，院运会那天，是我第一次跳高。”
　　裴苏叶将跳高竿调整到1米3，带叶菀佳走到助跑区，
　　“没关系，你有体操基础，学起来很快。”
　　她的亲切让叶菀佳的勇气大增，“那你可以示范一次吗？”
　　亲眼看裴苏叶跳高，而且是私人教学，今天真是赚大了！
　　可裴苏叶没有立即答应。
　　“可以是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菀佳一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抓着自己的衣角——这是她紧张的惯有动作。
　　“什么条件？会长你说。”她谨小慎微。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裴苏叶无奈地笑了：
　　“以后别叫我会长了，总觉得差了一辈。我是213班的，你233班，算是直系，叫我学姐就好。”
　　原来是这个条件。
　　心口的石头落地，叶菀佳怅然一笑，笑容在金色的夕阳中格外明媚。
　　“好，学姐。”


第10章 训练（二）
　　新生代跳高方式——五体投地。
　　意指叶菀佳练习背越式跳高时，由于太过生疏导致无法正确变动身体，像麻袋一样背朝地摔上缓冲垫。
　　“哈哈哈......”在操场东面教学楼6层窗户口偷拍的魏潇潇十分不地道地偷笑，用高倍摄像机拍下这一幕。
　　“还笑我的□□功，你的五体投地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面说着，一面把焦距对上叶菀佳看向裴苏叶时那暗自喜欢的娇羞：“太可爱了，这是什么深陷情网的小少女呀......哎呀会长，你就从了她吧，这么漂亮可爱的女朋友可不多见。”
　　如果叶菀佳二人是当红明星，那魏潇潇便是她们的头号cp粉，还是每天苟在一线，拍摄第一手照片的站姐。
　　正在练习的叶菀佳还在努力地做基础动作，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室友看了个清清楚楚。照着裴苏叶的示范，她一次一次地跃过跳高竿，逐渐掌握到要领，从刚开始的“五体投地”，到后来可以跃过1米4的高度。
　　第一次练习，操场南面的清甜从傍晚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七点，晚课的钟声敲响，两人将缓冲垫和跳高的器材送还给学校体育部，一同走出操场。
　　叮铃！
　　微信响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来自魏潇潇的，叶菀佳第一次背越式的照片。她整个人呈一大字型落向缓冲垫，下方配四个大字——
　　五体投地。
　　“哈哈！”叶菀佳哭笑不得，连忙回复一个魏潇潇本人出镜的早起崩溃的表情包，坚决回击。
　　“怎么了？”裴苏叶见她笑得开心，便问。
　　“我室友拍了我一张跳高的表情包。”叶菀佳大方地给裴苏叶看，问，“我跳的时候真这么搞笑吗？”
　　二人停下脚步，裴苏叶侧头看向她的手机，本以为是小姑娘打打闹闹，谁想目光刚落上“五体投地”四个字，豁然笑了出来。
　　“呵！”
　　裴苏叶的笑声跟叶菀佳洪亮的“哈哈哈”不一样，那是一种轻柔的笑，从喉底发出气音，连带着声带的微微颤动，清风拂过风铃般清雅。
　　裴苏叶爱笑么？
　　严格来说，爱的。她不论见着谁都会浅浅微笑，唇角微扬，任谁见了都觉着亲切。
　　但那只是寒暄交会的礼仪，不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一次，叶菀佳见到了真正的笑颜。
　　夜晚的路灯下，漂亮的眸微微弯起，淡色的唇咧开，贝齿如珍珠一般皓白。那抹笑明媚至极，甚至盖过鼻梁上那颗被叶菀佳封神的殷红的朱砂痣。
　　小小的日记本翻开属于那天的页码，隽秀的钢笔字落于纸上。
　　【古有烽火戏诸侯，周幽王动用天下的兵马，只为褒姒一笑。那一刻，我恶劣地理解了周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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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的2周很快过去，南洲大学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全校运动会。
　　而叶菀佳，由于训练肯吃苦加上本身底子不错，在训练赛里超过韩璐8cm，成为继裴苏叶之后的第二位跳高运动员。
　　10月29号，运动会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半。
　　617的宿舍早早熄了灯，但王招娣的床位仍旧持续地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对呀，国庆那次去迪士尼，真的超级开心的！而且你给我拍的那些照片我都超爱......”
　　几乎每天晚上，王招娣都要跟男朋友通电话到半夜。寻常时候，忍忍便也算了，戴个耳塞，或者戴耳机听歌，渐渐也能睡着。
　　然则，第二天叶菀佳要参加开幕式的彩排和方阵入列，得6点起。
　　嗡嗡。
　　魏潇潇的微信传来：“女侠，睡着了吗？”
　　自从叶菀佳见义勇为之后，魏潇潇便这么叫她。
　　叶菀佳苦恼地揉了下眼睛，“还没有。”
　　魏潇潇：“好。”
　　叶菀佳：“干什么？”
　　魏潇潇：“向你递交女侠申请书，学习行侠仗义。”
　　还没等叶菀佳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下一刻，下铺的床位便传来动静，魏潇潇握着手机，走向王招娣的床位，用比她讲电话还大的声音：
　　“哇——招娣，你们国庆去了这么多地方玩呀！”
　　手链事件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哪怕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互相也不情愿说一句话。更别提像魏潇潇现在这样，语气充满羡慕。
　　王招娣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魏潇潇无辜地眨巴两下眼睛，继续说：“迪士尼确实好玩，尤其加勒比海盗的那个项目，坐在第一排还能被水冲到，夏天去玩凉快死了！”
　　王招娣气不打一处来，赶紧挂断电话，厉声质问：“不是，我去哪里玩，关你什么事啊！”
　　关你什么事。
　　魏潇潇要的就是这句话。堆叠的笑容骤然一垮，收回原本的羡慕和向往，语气骤冷一百八十度。
　　“既然不关我的事，就不要在大半夜十二点半吵我睡觉！”
　　那晚之后，王招娣再没跟男朋友通过电话。就算通了，也会在熄灯的时候快速挂掉。
　　次日一早，叶菀佳睡过了头。
　　结实的梦境里，总有一个人扯她的被子。动了一下，从鼻腔发出撒娇的哼声，不扯了。等她好不容易再次踏进那扇通往甜蜜的大门，那只手又来了。
　　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扯着她的被子。
　　睁眼，迎面对上的，是宿舍的大学霸——蒋时雨。
　　每天6点起床，晚上10点回宿舍，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蒋时雨性格很闷，不爱说话，叫醒叶菀佳的方式就是扯被子，以及，在她睁眼的时候，将手表怼到她面前——
　　已经6点10分了。
　　“啊！”
　　叶菀佳大惊，被烫了一般从床上蹦起来，火速穿衣洗漱，用3分钟的时间冲出宿舍。
　　“小雨！”
　　操场跟图书馆在一个方向，跑出去没多久，就追上了去图书馆排队的蒋时雨。
　　“还好你叫我，不然睡过了就惨了，谢谢。”
　　蒋时雨没什么表情，“不客气。”
　　两个人一起走的路上总要说点什么，蒋时雨不喜说话，开启话题的重任便落到了叶菀佳身上——
　　“你每天都6点起床，怎么做到的？”
　　蒋时雨仿佛一个问答机器：“按时睡觉。”
　　“可有时候，我想睡睡不着啊。”比如昨晚。
　　“不可能。”
　　叶菀佳隐约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昨晚招娣打电话，潇潇跟她吵起来了，你这都能睡着吗？”
　　闻言，学霸前进的脚步一顿，回头，茫然问：“昨天她们吵架了？”
　　迎上那对只有智慧没有人情世故的冷漠的眼睛，叶菀佳深深检讨，转而说：
　　“还好了，很快就结束了。”
　　6点半集合的通知在运动会的群里又发了一遍，叶菀佳崩溃，不得不加快飞奔的速度。
　　说什么清晨的南洲大学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一点也不！
　　什么“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什么“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什么“影动参差里，光分缥缈中”，这些平日里喜欢到摘抄在手账本里的诗句，如趵突泉的水一汩一汩从心底涌出，让她的悲伤又多一分。
　　大腿迈动的速度渐渐吃力地慢了下去，正当她寻思着，要不在群里认错，说自己会迟到5分钟时，蓦然，身侧的马路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
　　清脆的铃铛只敲了一声，显然在提醒正在跑步的人。
　　“小叶子。”
　　“学姐？”
　　叶菀佳停了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苏叶居然也才出门吗？


第11章 开幕式（一）
　　清晨明媚，纤柔的云片在清澈明净的天空卷起浅浅的涟漪，阳光带着清晨特有的亮金色，穿过丝丝缕缕的薄雾，无声地浸润着清新的校园。
　　斜光穿过水杉大道，被茂密的树枝过滤之后，一束一束地投射过来，将朴实无华的空气切割成陆离的光影，平添几分梦幻。
　　叶菀佳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一切好像都是电影画面，资深的导演团队通过数十日的努力，将打光、站稳、方位等等因素打磨成一副无可挑剔的画卷。
　　画卷的正中心，是裴苏叶。
　　洁净的白色校服宛如云片，修长的玉腿藏在黑色长裤里，浅蓝的校服外套仿佛下过雨的天空——
　　与其他人一样的穿着，却独树一帜地出尘。
　　“上来。”裴苏叶跟她说。
　　叶菀佳这才回神，赶紧坐上自行车的后座，待裴苏叶骑出去十几米，思绪才回过神来。
　　“学姐，你也刚出来啊？”
　　裴苏叶的声音融进风中：“嗯，今天起晚了。”
　　叶菀佳庆幸：“我也是，不过还好遇到你，不然肯定迟到了。”
　　噔！
　　自行车碾过减速带，臀部并未传来上次搭车的疼痛，用手一摸，指腹触及到一片柔软，又问：
　　“学姐，你给后座装了垫子呀？”
　　裴苏叶的唇浅浅扬起：“原先的铁架子硌人，就装了一个。坐着舒服吗？”
　　叶菀佳心里甜滋滋的：“挺舒服的，刚刚压过减速带，都没什么感觉。”
　　嗅着带有发香的风，心底深处飘出一黑一白两个灵魂。
　　小白欣喜大叫：“她之前都没有垫子！肯定是为你装的！这么看来她喜欢你！”
　　小黑泼冷水：“她可是学生会会长，后座不知道载过多少个人，你只是恰好享受了这个好处，不要自作多情。”
　　小白争辩：“就算是这样，那你也在她的考虑因素之内啊。而且裴苏叶可是出了名的闹钟，从来都不迟到，今天很可能是没看到你，特意来接你的！”
　　小黑继续泼冷水：“她骑车过去，本来就不会迟到，只是顺路，让迟到的你不迟到了而已。”
　　小小的争辩变化成黑白大战，在叶菀佳的脑中打得乌烟瘴气，最后被她一脚踹飞，静静地享受带着发香的清风，看一道一道的光束在灰茶色的发顶流连。
　　影动参差里，光分缥缈中。
　　这句诗又好听了起来。
　　在裴苏叶的帮助下，叶菀佳在6点28分准时到操场的集合点。
　　那里，准备走方阵的运动员们已经到了九成，穿着齐刷刷的校服松散地打着呵欠。看到一起到达的两人，纷纷开始起哄。
　　“哦哟——会长怎么带着小学妹一起来呀？”
　　“哇塞，小学妹，会长大人的后座如何啊？”
　　“该不会是特地去宿舍楼下接的吧？”
　　“还给装了小垫，这是要晋升成专职司机呀！”
　　这次参加运动会的大多是大三的学生，与裴苏叶同一届，平日一起上课下课，置办活动，开起玩笑来便也更加随意，没有叶菀佳与高年级之间的代沟。
　　面对高年级学长学姐的调笑，叶菀佳仿佛做错事的小孩，生恐玷污了裴苏叶高岭之花的清誉，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我跟学姐是在路上碰到的，她顺路搭我一程！”
　　裴苏叶大方地笑笑，“看她在路上跑得急，搭了她一段。都别起哄了，按照昨天的方阵排好，开幕式要开始了。”
　　于是乎，过了嘴瘾和八卦瘾的众人按照高低有序的顺序排列，回到原本按部就班的秩序。方才那阵玩笑，仿佛夏天吹过的欢快的风，说的人毫不在意，听者有心，唯有叶菀佳一个人脸红红的，连走路的姿势都木讷许多。
　　裴苏叶的眼眸一动，落上那绯红的耳垂，笑笑，没有说话。
　　6点40，动医学院的方阵排得整整齐齐，位于全校第一个。
　　然而，负责举院牌的礼仪却出了差错。
　　“脚崴了？”
　　裴苏叶接到电话时，素来淡定的眉罕见地皱起，“现在人在哪？”
　　虽然她很快走到旁边去接，但大家也猜得七七八八。不到一分钟后，裴苏叶回来，将方阵的30个人扫了一圈。
　　“礼仪的脚崴了，现在需要一个高个子的女生顶替一下。”
　　说着，目光落上第一排的叶菀佳身上，问到：
　　“叶菀佳，你可以吗？”
　　身高168cm且身材纤细的叶菀佳的确是举牌的最佳人选，但，她之前从来没做过礼仪，更不知道人家那些优雅的步伐是怎么走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化妆，也没有穿小礼裙。
　　“我可以吗？”
　　她将问题又抛了出去。
　　裴苏叶看向她，目光在胆怯的眼神停滞了一瞬，眼眸一凝：
　　“你可以。”
　　她叫来副会长邱艳，让她跟进开幕式开始前的所有事宜，随后带叶菀佳去往操场西面的羽毛球馆。
　　由于要准备运动会开幕式，羽毛球馆被临时征用，表演节目的、准备检录的、开幕式上发言的，甚至舞狮团队，一一都在这里，一片嘈杂。
　　“老大！这边！”
　　艺术团团长陈冰冰在人群中挥手，恨不得跳到人肩膀上吸引裴苏叶的注意。
　　动医院占了一张长桌的地盘，负责举牌的礼仪坐在桌上，扭伤的右脚横在一旁，脚踝肿起高高的鼓包，志愿者正在帮忙冷敷。
　　陈冰冰急成了热锅的蚂蚁：“老大怎么办？她这个样子肯定上不了了。还有10分钟开幕式就开始了，我们院走方阵又是在第一个！这这这，又要化妆又要换衣服又要找人的，上哪去找啊！”
　　裴苏叶参加过许多次大型活动，处理起这个等级的紧急状况，尚算有些经验。
　　“人我带来了。叶菀佳，你赶紧去跟礼仪换衣服，3分钟之内回来。”
　　叶菀佳立即带着礼仪去了卫生间，礼仪那姑娘也是拼命，单脚蹦得比上厕所的人还快。
　　裴苏叶紧接着打开学院公用的化妆品盒子，跟陈冰冰商量：
　　“妆发就做最简单的。等她出来，你负责化妆，我负责编头发，顺利的话，5分钟就可以。”
　　陈冰冰着急：“可是开幕式还有10分钟就开始了！”
　　“开幕式有流程，学院走方阵之前是主持人致辞，就算到了方阵，在学院前面还有国旗队和彩旗队，然后才是我们，这些加起来应该有个三四分钟。足够了。”
　　叶菀佳在2分钟后从洗手间冲了出来，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的叶菀佳总是大号的T恤加牛仔裤，颜色也基本是黑、灰、棕，陡然换成白色斜肩小礼裙，立即将高挑的身材显了出来。颀长的脖颈宛如展翅的白天鹅，线条流畅的锁骨在剧烈运动后的喘息间时深时浅，修长的玉腿没有一丝赘肉，仿佛设计师工作室摆放的模特架子。
　　即便不化妆，在人堆里也能吸去所有人的目光。
　　陈冰冰眼睛一虚：“我怎么没发现，我们院有这么一号美人？”


第12章 开幕式（二）
　　嘈杂的羽毛球场馆，负责开幕式表演的学生纷纷集合，去操场边做最后一次彩排。
　　而动医院这边，还在为走方阵做最后的努力。
　　身穿白色小礼服的叶菀佳坐在一米高的长桌，两手分撑在两侧固定身体。
　　身前，是大手大脚往她脸上扑粉的艺术团团长陈冰冰。身后，是将她及腰的长发放下，熟稔编成鱼骨辫的动医院学生会会长，裴苏叶。
　　抓着桌边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好在化妆需要闭眼，否则，她眼下的慌乱和无所适从都会落入别人的眼睛。
　　没做过礼仪，没关系，临危受命，救场如救火。
　　时间太紧急，无所谓，裴苏叶办了那么多活动，她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她紧张的，是此时此刻，在身后绑她编头发的人，是裴苏叶。
　　昨晚刚洗过的头发柔顺蓬松，每一次分割的发丝的走向会牵动头皮，痒痒的，麻麻的，她甚至在想象自己毫无特色的黑长直的头发是如何穿过那修长皙白的手指，如何缠绕在指根，又一股一股地交叠。
　　漂亮的眸子紧紧闭着，眉头微蹙，眼皮紧张地颤抖，浓密天然的睫毛一颤一颤，阻碍了粉饼的扑落。
　　陈冰冰着急，“学妹你别紧张啊，别抖，不然粉扑不匀。来，现在睁眼，往上看。”
　　叶菀佳深呼一口气，乖乖巧巧地睁眼，向上看去，让粉饼落在下眼睑。
　　纤细的手指攥着裙摆，手背的细骨如碧蓝晴空下的电线——她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裴苏叶的眸子一垂，落上她攥紧的手，虽然编绑头发的速度飞快，但语速却平缓：
　　“你别紧张。等下你就端端正正把院牌举好，跟着方阵一起往前走就可以。”
　　陈冰冰也说：“对，妆发交给我们，学院大大小小那么多活动，我化的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五分钟给你撸个基础妆完全不在话下！”
　　呼——呼——
　　又偷偷深呼吸了两下，心跳的速度才没有那么快了。只是头皮仍旧发麻，麻到，裴苏叶编完头发，取下头上的玉兰花发夹，替她别在的发顶，她都未曾察觉。
　　5分钟后，动医院走方阵的30人急得上蹿下跳，终于，在橡胶跑道被鞋底擦出火星的前一刻，看到小跑过来的裴苏叶，以及，白色小礼裙的，从前并不出众，但如今光闪耀人的，叶菀佳。
　　“我去......百变大咖秀啊......”
　　“学妹，好漂亮啊！”
　　“这是上了灰姑娘的南瓜车了吗？仙女教母是谁？”
　　“这有什么？谁化妆都好看，大惊小怪。”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底子本来就挺好，只不过军训晒黑了，要不为什么宋阳身边那么多女生围着转，偏偏喜欢她？”
　　正如他们所说，叶菀佳的底子本就不错。军训被晒黑的肤色被粉底变了回来，浅淡的眉毛用眉笔加深后五官越发立体，葡萄般的眼眸扑闪有神，微笑时梨涡浅浅，连带着晨曦一同明媚。
　　如果说，裴苏叶是传闻级的白月光，那么，叶菀佳便是惊鸿一瞥的夜流星。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动物医学院的运动员们！他们精神抖擞，步履从容......”
　　随着主持人念起入场词，叶菀佳两手伸直，笔挺地举起“动物医学院”的院牌，按照昨天彩排方阵的速度，带着整整30位运动员缓缓入场。
　　坐在主席台右侧看席的动医院的啦啦队扯开嗓门大喊加油，声威震天，而其中最尖锐的，莫过于捧着摄像机狂喊，仿佛自家孩子考了全校第一的魏潇潇：
　　“妈呀菀佳——你是我的神！太好看了我的老天呀呀——看镜头！看我呀宝贝你看我——”
　　一场方阵走得有惊无险，救场的叶菀佳也成为了学院的小英雄，出现在当天学院的公众号推送的封面。
　　开幕式结束后，各学院有30分钟的准备时间。生活部也搬来了装满早饭的泡沫盒，而一向离群索居的会长，裴苏叶，罕见地拿了2份早饭。
　　“哎，你说，会长是不是对叶菀佳有意思？”大一的几个新生偷偷议论。
　　“我看很像。会长虽然看着温柔，但跟别人的距离拉很开的。上次一班那个谁，给她买奶茶，她都婉拒了。”
　　“就是，要是不喜欢，怎么可能特地给叶菀佳留早饭啊？”
　　“你怎么知道她给叶菀佳留的，万一是别人呢？”
　　“哇，就叶菀佳一个人换衣服去了，其他都拿到早饭了好吗？”
　　“不是吧，会长那么漂亮，居然是弯的？突然觉得有点那啥......”
　　几人越说越起劲，甚至吸引到不远处生科院的一起跑来吃瓜，正当他们延展到裴苏叶跟叶菀佳是同母异父的姐妹时，身旁突然轰的一声。
　　几人一抖，僵着循声望去，只见副会长邱艳单手拎着饮水机的桶装水，往纸杯倒了半杯，一手握着杯子，一手继续轻松地捏着水桶，眼睛如刀：
　　“大一的，喝水么？”
　　她的眼神阴鸷，加上学院传闻赋予她的“女版武松”外号，语气一冷，脸色一沉，仿佛手里端的不是矿泉水，是黑黢黢冒着泥泞水泡的毒药。
　　“不不不不喝了！谢谢学姐！”
　　“我不渴呵呵呵......”
　　“学姐辛苦了，学姐喝吧！”
　　邱艳放下水桶，警告道：“不喝就闭嘴。”
　　几人就差下跪道歉：“没问题没问题！”
　　一旁，副会长梁尚彬偷偷拉住邱艳，苦口婆心劝道：“唉呀，你凶他们干什么嘛？他们也就是小八卦一下。”
　　邱艳回头，瞪他一眼：“你教我做事？”
　　梁尚彬接到眼刀，秒怂：“哈哈没有没有，我就是顺嘴一说呵呵呵......”
　　学院基地用帐篷搭建起来，主要用于存放运动员物资，以及提供一个阴凉休息的地方。
　　帐篷外，早晨的风带着一丝清爽，拂过少年人心尖。
　　“嘶......”
　　早饭发放结束后，身为生活部部长，兼三年室友的许倩找到在树下喝水的裴某人，密谋着问：
　　“老实交代吧，打算怎么追？”
　　喝水的动作慢了下来，放下水瓶，回头反问：“什么‘怎么追’？”
　　许倩眯了眯八卦的眼睛，“就是你那位‘兔朱迪’啊。”眼神落上旁侧的双份早饭，“可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裴苏叶转回去，单叶胸针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芒：“她今天临危受命，帮学院举了牌子，我替她留一份早饭，很正常。”
　　“噢......”许倩这一声拖得极长，拿起手上的蜜桃气泡水在半空一抛，转了360度后接下，加重语气问，“那你这瓶特地绕远路去买的饮料，也叫‘正常’？”
　　今早集合，裴苏叶身为会长，早早到了院办，跟生活部和体育部一起整理运动会的物资。只是，大部队赶去操场集合时，裴苏叶在学院集合的人群中扫了两眼，没见到那个人影，自行车的方向一转：
　　“你们先去，我去买瓶水。”
　　彼时，许倩尚不知人心叵测，还说：“买什么水啊？那儿不是有两箱吗？”
　　终究是年少无知。


第13章 校运会（一）
　　第一次穿礼服，自小清贫的叶菀佳圆了1小时的公主梦。
　　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呆呆看了好几分钟仍然不敢相信，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自己。
　　斜肩小礼服的颜色细腻雪白，十三层的蓬松裙摆平添几分梦幻，略带光泽的材质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及腰的长发编绑成利落优雅的鱼骨辫，两侧各垂一缕，显出几分她本人的清纯。
　　“好看死了好看死了！”
　　魏潇潇拉着给她拍了几十张照片，寻宝一般激动，“今天全校的目光都在你身上！好几千个人呢，刚看台还有人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叶菀佳的眸子一凝——好几千个人吗？
　　捏着裙边的手指下意识捻动，光滑的布料在指尖摩擦，透露几分少女情怀。
　　这几千个人里，是不是也包括裴苏叶呢？
　　换完衣服，叶菀佳把裙子小心翼翼地叠回纸袋里，拎着去了操场东面的学院基地。早饭已经发完了，饥肠辘辘的叶菀佳摸了摸肚子，打算花6块钱巨资去超市买一块面包。
　　不想，一向冷酷的副会长邱艳却主动跟她说话：
　　“裴苏叶领了两份，在那边。”
　　虽然语气仍旧冷冷的，却十足十是在关心她。但叶菀佳无法感受那么多，匆匆道谢后，就朝邱艳指的方向去了。
　　心脏跟着小跑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起来，胸口仿佛一口放着谷子的面鼓，咚咚敲响，鼓面震动，谷子乱飞。
　　裴苏叶，帮她领早饭？
　　脑中的小黑和小白又跳了出来。
　　小白少女心爆发：“天呐！你看她多关心你，吃早饭的人那么多，可她偏偏就记住你没去！”
　　小黑冷漠无情：“别多想，人家身为会长，帮忙留一份早饭很正常。”
　　小白据理力争：“可是刚刚走方阵，她亲手给你编头发，这不是巧合了吧！”
　　小黑继续打压：“你也说是为了走方阵了？不帮你编头发，没人举牌子，让入场式开天窗吗？”
　　......
　　一黑一白难分胜负，大有当年楚汉之争的架势，害叶菀佳原地蹦了三下，才终于将她们清除出脑海，抬脚，轻巧的帆布鞋缓缓朝那颗香樟树下走去。
　　裴苏叶只身坐在树下的长椅，柔顺的卷发随意披垂着，身侧倒放着单肩背包，包侧立着两瓶饮料，晨辉从右后方投去，在身下拉出斜斜的倩影。
　　指尖一痒，摸出手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浮光掠倩影，君心入我心。
　　“学姐。”她调整好呼吸，在裴苏叶身旁坐下，明朗的笑容带着一丝腼腆。
　　“衣服换好了？”裴苏叶将手里的早餐袋递过去，“吃点东西吧。”
　　叶菀佳两手接过，“谢谢。”
　　打开袋子，一杯豆浆，一个包子，一枚茶叶蛋，不多不少，是她平常的饭量。而比早饭更让她惊喜的，是突然递过来的饮料。
　　蜜桃气泡水，又是她最喜欢的蜜桃口味，真巧。
　　裴苏叶有一万个理所当然的理由：“这家的气泡水不错。”
　　叶菀佳笑得眼睛弯弯的，“嗯，上次训练你也买的这个，是挺好喝的！谢谢学姐。”
　　“谢”字出现的频率过高，生疏了两人的关系。裴苏叶浅笑：“不用这么客气，顺手就买了。”
　　叶菀佳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那不行，学姐请我喝饮料，我当然要谢谢你啊。”
　　裴苏叶的目光在那双梨涡停留了一瞬：“真要谢，等下比赛努点力。要是进了前三，请你喝一周的饮料。”
　　一周的饮料，好诱人的条件，而比这更诱人的，是接下来一周里，每天都能见到裴苏叶。
　　某人立即来了斗志：“好！”
　　女子跳高比赛10点准时进行。参赛选手来自各个学院，共42人。有的学院人少，报上来充个人数。有的学院人才济济，对冠军志在必得，譬如动医院。
　　“现在高度调整到1米3，运动员准备——”
　　裁判老师检查了两侧的高度，核对经过3轮跳高晋级留下来的10名选手。
　　经过裴苏叶的亲身教学，叶菀佳通过背越式能够轻松跳过1米3的高度，但今年的跳高项目堪称神仙打架，哪怕是1米3，也仅仅只淘汰了1名运动员。
　　“现在是1米4，运动员准备——”
　　到了这个高度，只有4名运动员成功：裴苏叶、叶菀佳，以及来自其他学院的9号和12号——接下来，便是前3之争。
　　9号是去年的亚军，跟裴苏叶双双跳过了145cm的横竿，在150cm时，9号败下阵来，裴苏叶顺利锁定了冠军。
　　而12号跟叶菀佳的实力相当，两人均未能跳过145cm，需要竞争季军。
　　换言之，叶菀佳接下来一周内能否天天喝到裴苏叶的饮料，就看这一跳。
　　离跳高场地最近的看台，魏潇潇踩在栏杆上振臂高喊：
　　“叶菀佳！跟她拼了！给我跳1米8——1米8——”
　　裁判老师熟练地让裁判助理把高度降到1米42，“现在，我们要从你们两个中间决出第3名。你们之前能过1米4，但过不了1米45，现在高度是1米42，每人每个高度有3次机会，在这3次机会以内，如果一个成功，另一个失败，那么就可以分出胜负。”
　　说着，拿起花名册：“12号，第一跳。”
　　12号深呼一口气，助跑，加速，起跳，臀部轻碰了一下横竿，但是有惊无险，成功跳过。
　　压力来到叶菀佳这边，她戴着19号的号码布，清瘦的身子颀长纤细，双颊被晒得粉粉的，额角挂着两道热汗，两只眼睛定定地盯着那根横竿。
　　换了几口呼吸，朝横竿跑去，加速，起跳。
　　同样，她的臀轻轻擦到了横竿，但她的运气不如12号，横竿晃了两下，啪嗒掉了下来。
　　“啊......”
　　“19号，第一跳失败。”裁判无情宣布结果，让志愿者把横竿重新放回去，“你有2分钟的准备时间。”
　　2分钟。
　　叶菀佳两手撑着膝盖，瘦削的身子宛如猫科动物，脊背高高拱起，抬头，看向那根横在1米42的竹竿。
　　如果跳不过去，那12号就会自动胜出，成为今年女子跳高比赛的第3名。
　　而她也即将失去一整周每天跟裴苏叶见面的机会。
　　不，不行，这一跳必须跳过去。
　　她深呼吸了好几下，脑中飞快回想这段时间每天练习时的画面，以及裴苏叶教给她的背越式技巧，什么时候冲刺，什么时候抬腿，什么时候起跳，在脑中过了9遍之后，向裁判举手，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叶菀佳，你一定可以！


第14章 校运会（二）
　　10月底的空气逐渐褪去燥热，于湛蓝的晴空下吹散几丝闲云，照拂着象牙塔里的热血和欢愉。
　　女子跳高比赛进行到最后阶段，19号选手——动医院的叶菀佳，正在跟12号竞争第3名的席位。
　　在强烈的自我鼓励和平日训练的基础功上，叶菀佳跳过了1米42。但12号同样跳过了，这意味着，竹竿需要进一步升高。
　　“现在升到1米44。”裁判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12号准备。”
　　叶菀佳心口一坠——之前她跟12号均没有跳过1米45，如今只下降1厘米，差别不会很大。
　　果然，12号的第一跳失败，同样的，叶菀佳也没能成功。
　　裁判的眉头拧成浅川，心想这两人的水平还真接近，如果再没分出来，又降到1米43？来来回回不超过2厘米的高度，却好像就能凭此分出一个三六九等，隔绝一段很长的人生。
　　第二跳，二人仍然以失败告终。
　　“应该到体能的极限了。”
　　围观的运动员们议论着，皆对第三跳不抱希望。叶菀佳跟12号都是抽条的体型，大腿小腿的肌肉都不多，并非持久性选手。之前体能尚存时跳不过1米45，如今体力耗竭，跳1米44几乎不可能。
　　魏潇潇在看台急了，跨着栏杆就要跳进操场，被场边的志愿者拦下。于是，她只能挣扎着从两个志愿者的手臂中间扒开一道啦啦队之门：
　　“叶菀佳——给我冲！跳过去就赢了！你就想你练体操翻跟头！翻过去就是鲤鱼跃龙门——”
　　热情且可爱的加油声勾起一阵欢笑，裁判老师更是笑着摇头，心想，00后的女孩子，思路真是跳着走的。
　　裴苏叶没笑。
　　一贯以微笑示人的她一丝笑容都没有。因为她刚觉着轻松，唇角微微扬起时，目光落到了叶菀佳身上。她清晰地看到，叶菀佳在听到“体操”两个字时，唇边的笑容一僵，露出些许苦涩。
　　那是一个饱含遗憾和无奈的苦笑，苦涩背后，是对某个庞然大物的恐惧。仿佛在某个站在山顶身披阳光的时刻，猛然想起曾经那个置身荆棘，无法脱身的自己。
　　裴苏叶的眼珠一痛——她好像还未听说，叶菀佳为什么会放弃学体操。
　　趁着12号准备的时间，裴苏叶绕过已经淘汰却还在观看比赛的运动员人群，到了后方的选手准备区，停在那个坐在折叠凳上沉思的人身旁。
　　“紧张么？”她问。
　　叶菀佳愣了一下，抬头，才发现这个声音在跟她说话。而这个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拿到冠军的裴苏叶。
　　“有一点。”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顿了顿，又说，“有点害怕。”
　　尤其腾空而起，身体达到最高点后被重力狠狠坠下的那个瞬间，仿佛下面是万千张牙舞爪的鬼手，叫嚣着要将她撕成碎片。
　　裴苏叶将她的目光尽收眼底，坐到挨着的一张折叠椅上，两眼看着前方，塑胶跑道上欢快跑动的人影，道：
　　“越往后看，越会害怕。”
　　叶菀佳一怔，转头看她，没有说话。
　　裴苏叶的目光柔和，虽然望着前方，但却仿佛落在最爱的人身上，接着说：
　　“他们都说，大学就是纯白无瑕的象牙塔。但是，象牙塔也有很长很长的台阶，想要站到最高处，看到更遥远，更漂亮的世界，就要一阶一阶爬上去。今天就是其中一阶。别往后看，勇敢踩上去就好。”
　　一颗火苗在冰凉的内心深处点燃，盈盈微弱，不甘在黑暗里平凡。
　　叶菀佳动了一下，迟疑说：“我怕这一脚会踩空，连之前努力爬上来的也白费了。”
　　闻言，裴苏叶在慢慢人海中收回眼神，回眸看她，眸光似月：
　　“就算踩空了，我们会在下面接住你。”
　　即便惧怕也要一往无前，这是青春的特权。
　　第三跳，12号以失败告终，并且在落上缓冲垫之后，小腿突然抽筋，被同一学院的选手搀扶到一旁休息。
　　叶菀佳重新踏上起跑点，挑战她的第三跳。
　　长长的辫子收到身前，深呼吸两口，胸口因此大幅度起伏两下，长腿原地踮脚练习三次，后退半步，瘦长的身子微微压低重心。右脚迈了出去，开始助跑，三步之后速度提升，一步一跨，修长的倩影在围观的人海中一起一伏，跑到横竿前用力一跃——
　　后脑勺率先过竿，接着是瘦瘦的肩膀，往上挺起的腰，全身唯一算是有肉的臀，接着是修长的双腿。
　　横竿没有落地，她成功了。
　　围观区、看台席，所有人发出轰然欢呼：
　　“啊啊啊啊啊——叶菀佳牛逼牛逼牛逼——”
　　“yes！今年动医院的跳高好牛！”
　　“第3名能拿6分呢！去年除了裴苏叶拿了个第一，另一个只是第6名，拿了3分，这叶菀佳厉害啊！”
　　“而且还是新生，要是多练两年，那冠军是谁还不好说呢！”
　　叶菀佳不可置信地从缓冲垫上坐起，呆呆的，看看架子上稳稳停在原地的横竿，以及裁判助理举起来的白旗，恍然知觉——她真的成功了。
　　再一转头，裴苏叶停在她身前，唇边浅笑：
　　“一周的饮料，看来我赖不掉了。”
　　校运会的模式远大于院运会。
　　比如，每个项目都会举行颁奖仪式，为前3的运动员颁发证书和奖牌。虽说奖牌最后会回收，但领奖的那几分钟对于某些人而言，俨然足够。
　　“哎对，就这样。”
　　魏潇潇捧着她的单反相机，以给学院公众号推送提供素材的理由，拉裴苏叶和叶菀佳两人单独合照。
　　透过镜头，发觉叶菀佳还是紧张又腼腆的样子，魏潇潇不禁发动cp粉技能，大方说：
　　“哎呀，你们挽个手，或者揽个肩膀什么的嘛，站这么开，还以为不是一个院的呢。”
　　闻言，叶菀佳的耳边回响魏潇潇在宿舍的魔音“主动主动要主动”，猛一冲动，莽起胆量，挽起裴苏叶的手臂。
　　魏潇潇笑得后排牙都露了出来，藏在相机后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嘀咕：
　　“啧啧啧......这甜死人的小cp哟......”
　　快门一按，聚焦这一刻的时光。
　　那天对于叶菀佳而言是幸福的，其一，她收获了人生第一个跳高季军，其二，她得到了裴苏叶的“一周蜜桃味气泡水”。
　　其三，当晚回去洗澡时，她解下长长的鱼骨辫，却在梳头时，摸到发顶有一枚发夹。
　　取下一看，是一朵白白的玉兰花，颜色晶莹，没有杂色，仿佛月光拂上花瓣。
　　心口一暖，缓缓握进掌心——除了裴苏叶，再没人能有跟这月光匹敌的气质。


第15章 大冒险（一）
　　运动会结束，动医院以男女子总分排名第一的成绩夺取桂冠，将奖杯搬回家。
　　南洲大学注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近几年特意拨了一批经费，助体育项目开展。如今动医院获得了第一，乘以冠军相应的奖金系数，每1分对应100块人民币。
　　换言之，叶菀佳拿到了600奖金。
　　奖金是跟颁奖同一天发的，正值大家性情高涨，便约着一起聚餐。
　　恰有机会，将那枚白玉兰发夹还给裴苏叶。
　　小心翼翼地用茶香味的纸巾裹成一个圆筒，上下两侧往中间一叠，首尾封拢，呈一个小巧的荷包形状，再放进帆布背包内侧的小口袋里。
　　不能一见到裴苏叶就给她，要庆功会结束之后，大家回宿舍的路上，找机会交还给裴苏叶。这样不仅能还发夹，运气好的话，还能借此机会跟她一起走一段路。
　　叶菀佳这人吧，呆归呆，但有时候也有那么一点小脑筋。
　　前提是，不在裴苏叶跟前的时候。
　　庆功会选在了学校南门小吃街的一家烧烤店，体育部部长直接将整个二层包了下来，随意吃喝。
　　参加运动会的大多是大二到大四的学生，叶菀佳一个新生菜鸟没几个认识的，于是只偷偷坐在了一起练习跳高的学姐旁边。
　　裴苏叶稍晚些时候才到的，大概是去善后了领奖事宜，长发用一根发簪别着，脑后一个小小发丸，柔顺的发尾搭在肩上，仿佛自带一股玉兰花香，沉静极了。
　　真好看。叶菀佳偷偷在心里说。
　　大厅中央，男妈妈梁尚彬端着一杯啤酒主持大局，絮絮叨叨安排人交错着围在大圆桌边，没有位置的，便让他们在外层坐塑料凳，兴致盎然，其乐融融。
　　“哎，吃得差不多了都。”梁尚彬嫌不尽兴，想方设法让场子热起来，“咱们来玩游戏吧！”
　　有的吃完便回去了，余下的人有十二三个，便都坐上了圆桌。
　　只是，叶菀佳没能如意坐到裴苏叶身边，而是分布在圆桌笔直的对岸，隔着最远的距离。
　　适合多人玩的游戏不少，狼人杀、谁是卧底、猜扑克......但这些一局的时间不短，而梁尚彬又别有目的，故而建议：
　　“逛三园怎么样？”
　　逛三园，顾名思义：动物园、水果园、蔬菜园，当第一个人选定园子之后，后面的人必须说出园子里的东西，一人一个，轮到谁没说出来便会淘汰。
　　叶菀佳没玩过，但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感觉不难。
　　第一轮，动物园。
　　梁尚彬开头：“动物园里有什么？”
　　“老虎。”
　　“狮子。”
　　“大熊猫。”
　　......
　　叶菀佳排在第12个，私心觉得一般的动物会被前面的人说完，于是早早想到《疯狂动物城》里的水獭。数着离自己的人数，偷偷默念自己的答案。
　　倒数第三个：“长颈鹿。”
　　倒数第二个：“大象。”
　　倒数第一个：“水獭。”
　　叶菀佳一愣——被抢了！
　　但一个人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她短时间内无法想到第二个答案，舌头疯狂打结：
　　“水水水闪电！”
　　“哈哈哈哈——”
　　所有人在下一刻弯腰捧腹，哄堂大笑。连平日云淡风轻的裴苏叶也跟着笑了，好看的唇扬起，露出洁白的皓齿。
　　输一下能逗裴苏叶笑，值了。
　　“哎哟，我说句公道话。”梁尚彬笑出了眼泪，“下雨的时候，动物园确实有闪电哈哈哈——”
　　一句话落，又激起一阵欢笑。
　　等笑累了，梁尚彬捂着抽搐的肚子，勉强推进流程：“好了，真心话大冒险，选哪个？”
　　叶菀佳谨慎地抿了下唇，“真心话。”
　　她跟在座的这些学长学姐都不怎么熟，就算是真心话也没什么。
　　结果梁尚彬下一句就问：“小学妹这也入学2个月了，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嚓！
　　叶菀佳心里一记异响，好似火柴的红磷头划过砂纸，噗嚓划出火苗，在漆黑阴冷的深墙内擦亮一点星星之火，一闪而过。
　　众人闻到八卦的气息，纷纷凑上前来——
　　“不说喜欢，有好感也算。”
　　“必须说真话，不可以撒谎。”
　　“是我们学校的还是高中同学？”
　　面对突然而来的热情，叶菀佳下意识往后撤了半个身位，撑在凳子上的两手挺直，钢管般立在身子两侧。
　　眼神一扫，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梁尚彬，加油助威的体育部部长，眼睛笑得虚成一条线的生活部部长。
　　以及，坐在圆桌对面，浅笑着，看似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甚关心，但也跟着大家一同看过来的，裴苏叶。
　　叶菀佳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避开眼神，头脑风暴了一下，赶紧说：
　　“我只回答第一个问题。”
　　梁尚彬的眼睛一虚：“好，那你说，在我们学校，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叶菀佳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你刚刚问的是，有没有喜欢的人。那我回答，有。”
　　“哎，可是——”
　　“——至于是不是我们学校的，你自己猜。”
　　事实证明，叶菀佳只是性格比较含蓄，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有点怕生。
　　但她不傻。
　　一圈人听了答案，但好像跟竹篮打水一样，大部分的水漏了出去，只在编筐轮廓上留下一点水渍，证明这个问题存在过。
　　“没关系。”梁尚彬身份妇女协会之首，已经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后面还有呢，嘿嘿，挨个挨个问。”
　　见他们暂且罢手，叶菀佳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然而，幸运女神并没有眷顾她多久，就用事实告诉她——叶菀佳，你就是真心话大冒险的明灯。
　　下一轮，倒下的瓶口又转到了她面前停下。
　　这次，梁尚彬的问题一定更加犀利，“你喜欢的在不在我们学校”“是男的还是女的”“在不在这个桌上”。更有甚者，可能被他察觉到什么，问她，会不会喜欢裴苏叶。
　　叶菀佳不敢往后想，藏在桌下的手紧张得绷紧，用最大的力气放松脸上的肌肉，用一个勉强算轻松的表情说：
　　“我选大冒险。”
　　梁尚彬猝不及防：“啊呀？”
　　随后，凭借老油条的本性，迅速反将一军：“那你选一个现场的人，亲ta一口。”
　　“亲她？”
　　叶菀佳防不胜防，眼神胆怯却诚实地看向对面的裴苏叶，意识到眼神暴露本心之后，她火速收回眼神。
　　却在此时，裴苏叶好奇地抬头，恰恰，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16章 大冒险（二）
　　“那你选一个现场的人，亲ta一口。”
　　面对此生第一次大冒险，叶菀佳无所遁形。
　　整个饭桌上，她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甚至主席团那几个人叫得上名字，都是魏潇潇天天在耳边唠叨“男妈妈梁尚彬”“女版武松邱艳”，再接着，就知道两个体育部长的姓氏，除此之外，只认识跟她一起练习跳高的会长，裴苏叶。
　　桌布下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裤腿，指根处，鼓起的骨头发白，在起伏和凹陷之间一起一落，宛如清风深处的山谷。
　　叶菀佳这人吧，脸皮薄，稍一紧张，双颊便被烫过似的红了起来。尤其，她问心有愧的时候。
　　“还是别了吧。”生活部部长许倩看出她格外紧张，便打圆场，“小学妹斯斯文文的，在这个桌上都不认识两个人，换一个吧。”
　　梁尚彬高深莫测地摇晃食指：“no，no，no。你看小学妹这表情，嘿嘿，以我多年经验来看，这个桌上，肯定有人知道她喜欢谁。要不然，她喜欢的人就在这里，她怕暴露。”
　　叶菀佳恨不得拿块桌布把梁尚彬的嘴给堵起来——再说，就真的要报裴苏叶的身份证了！
　　看到叶菀佳紧张，梁尚彬更兴奋了，贱嗖嗖地抖了下眉毛，问：
　　“不会吧？小学妹，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叶菀佳两眼一昏：“我不喜欢男的。”
　　这下，全场更炸了——
　　“哦————”
　　所有人仿佛被通了蜂窝，急匆匆一阵乱飞，一个个的眼睛比灯泡还亮。
　　“一下子排除了一半！”
　　“这个桌上的女生可不多啊！”
　　叶菀佳知道自己说多了，赶紧咬紧下唇，脸蛋仍旧红彤彤的，嘴唇委屈，仿佛煮软的西红柿。
　　看她被一群不怀好意的学长学姐逼得节节败退，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嘈杂，仿佛一片晶莹的雪花飘到喧嚣闹市。
　　“好了。”裴苏叶淡淡开口，“你们都收敛点，等下把学妹吓跑，以后不敢跟我们吃饭了。”
　　梁尚彬来劲了：“心疼了，会长心疼了！”
　　转头起哄叶菀佳：“哎，叶菀佳，会长都英雄救美了，那你刚好献吻，亲她呗！”
　　许倩本要阻拦，但又想让裴苏叶这死丫头占下这个便宜，伸出去的手又撤了回来，甚至做好铺垫：
　　“学妹，你别慌。反正你也就跟老裴熟一点，就普通亲一下，学姐跟学妹之间的，纯洁的那种。”
　　叶菀佳苦笑：“我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想。
　　她想把第一个吻留到以后告白，两个人真的互相喜欢的时候。那样的吻饱含感情，不像现在，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无故占了流氓便宜。
　　但是，在这个桌上，除了裴苏叶之外，她跟其他人也就勉强算一个点头之交，亲下去更说不清楚。
　　真的要亲裴苏叶吗？
　　往后如果真的追求成功，那么，她们的第一个吻就无关心动，无关喜欢，无关任何两情相悦的情愫，而仅仅是因为一场游戏的惩罚。
　　正当犹豫的时候，楼梯口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不是这儿啊？动医院庆功是二楼是吗？”
　　是魏潇潇！
　　魏潇潇擅长摄影，是这次运动会的小蜜蜂之一，前后奔走拍了无数张照片（包括10个G的叶菀佳私人照），庆功会自然要给她留一席之地。
　　只是，她因为路痴迟到一个小时，刚上楼，就被飞跑过来的叶菀佳亲了一口。
　　啵儿！
　　“昂？”
　　魏某人被亲得猝不及防，一手抬起，折线状僵在半空，另一手在兜里拧成麻花，眨眼，看看叶菀佳，看看大圆桌，再看看大圆桌中间，看似平静的裴苏叶。
　　慌了。
　　不是，各位大哥大姐真的不关我的事呜呜呜！
　　尖叫，嬉笑，众人在你来我往之间推杯换盏。
　　胆怯，藏匿，她们在左顾右盼之间闪避眼神。
　　等游戏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大家陆陆续续离开。
　　楼下小街的转角处，叶菀佳假装翻找帆布包里的东西，站了3分钟后，等到了结完账的裴苏叶。
　　裴苏叶今天穿了一条绿色的包臀荷叶边短裙，搭配浅口单鞋，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长腿，大腿到小腿的线条细腻流畅，柔滑且漂亮。
　　“小叶子？”裴苏叶微微诧异，左胸的羽毛胸针散发出莹润的光泽，“还没走吗？”
　　“嗯。”
　　叶菀佳深呼吸一口，往前一步，将手里的东西摊开。一张浸浴着茶香味的白色纸巾上，托着一枚精巧的发夹。
　　“这个发夹，还给学姐。”
　　“噢，你说这个。”裴苏叶浅笑，“我都忘了。”
　　叶菀佳抬头，望进浅笑的眼眸，心里甜滋滋的，“那天你帮我编头发，我都不知道，回去才发现。看着挺漂亮的，应该很贵，今天刚好庆功，就带过来，还给你。”
　　路灯下，叶菀佳茂密的秀发散发着淳朴的清香，乌黑的发顶空空如也，恰好配这一枚发夹。
　　“喜欢的话送你好了，我还有很多。”
　　裴苏叶喜欢戴一些小配饰，譬如发夹，譬如胸针，低调中多出几分精致。
　　叶菀佳很固执：“不行，这是学姐的东西，而且，你那天都戴着，肯定也很喜欢，君子不夺人所好。”
　　裴苏叶的眉头不动声色的扬了一下，看她一副古代书生的儒雅的样子，越发觉得可爱。瞄到马路对面，正在等叶菀佳一起回宿舍的鬼鬼祟祟的魏潇潇，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股酸溜溜的气味。
　　故意说：
　　“可我现在没手。”
　　叶菀佳一愣，才发现裴苏叶一手拎着包，一手抱着店家送的两本食谱。刚想说，要不要她帮忙抱食谱，下一秒，便听裴苏叶开口：
　　“不如你帮我戴上吧。”
　　仲夏的风濡湿青涩，拂开烟雨蒙蒙处的碧绿纱帘，吹进情窦初开的心。
　　（魏潇潇：会长别误会，我就cp粉头子，想偷拍点照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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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老裴，你觉不觉得，小学妹今天有点害羞过头了？”
　　回去的路上，许倩不断琢磨。
　　“你想啊，她要是对你没什么，那大冒险么，有什么不敢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对你有意思，但是又怕你看出来，所以才不敢的。你说对不对？不过她那个室友有点说法，叶菀佳可是二话不说，冲过去就亲的，你说她会不会喜欢她室友？”
　　她喋喋不休说了一路，裴苏叶却没仔细听，只在“喜欢她室友”这句话落地时，思绪回神，从叶菀佳帮她戴发夹的那一幕光景中抽身回来。
　　“别瞎操心。”


第17章 加微信（一）
　　从小吃街回学校的一整条小路熙熙攘攘，小摊的灯会一直亮到后半夜，直到那些苦哈哈的研究生做完实验，化作最后一波饿死鬼席卷之后，这条街才会彻底安静下来。
　　此时此刻，晚上十点半，没自行车的叶菀佳跟魏潇潇徒步走回宿舍，路过繁华的小吃街后，魏潇潇将手机递给叶菀佳。
　　“哎，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
　　叶菀佳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她刚才给裴苏叶戴发夹的时候。
　　整张照片的色调偏暗。没有大型店面的小吃街光线不强，红色的“九哥烧烤”四个大字下，一双颀长的身影相向站着。裴苏叶微微偏头，叶菀佳两手抬起，一手捏着发夹，一手帮着固定头发，小心翼翼的手紧张到翘起兰花指。
　　路灯在裴苏叶后方，斜斜地投下昏黄的光线，在一双倩影外侧勾勒出一圈暗金色的光晕，那一刻，夜色正浓，光影交错，仿佛欧洲中世纪沐浴在海风中的神明雕像，原本简单的一幕神圣了起来。
　　“喂，你又偷拍！”叶菀佳紧张地指责。
　　魏潇潇理直气壮：“哇，我本来就是‘小蜜蜂’，专门负责拍照的好吧。”
　　“要是被学姐发现了，人家以为我们变态呢。”
　　“哎呀你放心，我那个站位相当隐蔽，她绝对没看到我。再说了——”
　　说着，魏潇潇不怀好意地用手肘怼了她一下：“你敢说，你不喜欢这张照片？”
　　叶菀佳轻哼一声，扬起的唇角在颊边印下一枚梨涡：“发给我。”
　　魏潇潇坐地起价：“明天的生物化学，作业给我抄。”
　　“这周都给你，发原图。”
　　“得嘞！”
　　二人欢快地往前走，快乐的影子在路灯下蹦蹦跳跳，书写着属于青春的活力。
　　快到宿舍区时，叶菀佳突然想起什么：“哎，对了。”
　　“干嘛？”
　　“你今天怎么找到吃饭的地方的？”
　　不怪叶菀佳好奇，魏潇潇是个顶级路痴。关键在顶级路痴的基础上，还顶级自信，非让叶菀佳自己先去，她等下就到。
　　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要是再晚几分钟，叶菀佳就真要被逼着去亲裴苏叶了。
　　“会长给我共享位置了。”魏潇潇说。
　　“啊？”叶菀佳打开运动会的群聊，“没有啊。”
　　“她私信给我的。”
　　“哦。”叶菀佳愣了愣，回神，“等等，她主动发给你的？”
　　魏潇潇打开微信，“对啊。你看，就是我上来的前两分钟。不过我跟她没有聊天哦，唯一的聊天记录就是这个共享。当时其实我已经到楼下了，就是没找到上来的门。那时候你们在干嘛？她怎么突然催我？”
　　叶菀佳抿唇，漂亮的眼睛半垂下去：“当时，他们起哄，让我大冒险亲一个人。”
　　魏潇潇恨铁不成钢：“这你不得把她扑倒来个法式长吻？”
　　“说什么呢你。”贝齿在下唇刮了一下，浅色的唇陡然变红，眼神认真了几分，“大冒险亲她，太恶劣了，根本就不是喜欢。”
　　魏潇潇泪奔：“然后你就亲我，你就不怕裴苏叶误会吗......诶，等等？”
　　灵关一闪，洞悉出背后的用意：
　　“有没有可能，她其实看出你这个想法。所以，她为了帮你解围，让我赶紧去。我靠，是我太敏感了吗？叶菀佳，我怎么觉得她有点喜欢你？”
　　然而，叶菀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沉思了好半天，问：
　　“你怎么加她的？”
　　魏潇潇愣了又愣，足足10秒钟才消化掉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你，该不会......还没加她的微信吧？”
　　深夜的校园小道传来匹敌孙二娘的怒吼：“大哥！你追人家！不加微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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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王招娣已经熄灯了。
　　宿舍六个人约好，每晚11点统一熄灯，但只要叶菀佳和魏潇潇两人晚归，王招娣便会在十点半的时候熄灯。
　　魏潇潇脾气暴，每次都要冲去王招娣床位一较高低，被叶菀佳拦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人在盥洗室偷偷拉了一块帘子，打热水冲了个澡。刷完牙后蹑手蹑脚回去宿舍，尽管王招娣等人只是在装睡。
　　叶菀佳拉好拼多多团的9.9的床帘，盘腿靠墙坐着，墙壁的温热透过廉价的睡衣传递到后背，带着11月初的温度，热热的，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摁亮手机，顺着运动会的微信群找到裴苏叶的头像，点开。
　　裴苏叶的头像很简单，一只手比出OK的手势，食指拇指圈着半空的圆月，宛如一只睿智的眼睛。
　　下方的个性签名简洁，却带有裴苏叶的个人色彩——
　　在心里种花，方可一世清香。
　　这句话真好，无论学识，还是涵养，哪怕不算熟人的叶菀佳，都能感受到那座内心的花园。
　　呼......
　　深呼吸了两口，叶菀佳鼓起勇气，点击屏幕中间的“添加到通讯录”。
　　申请备注默认填写：我是群聊“动医院校运会NO.1”的叶菀佳。
　　不行，太敷衍了。
　　她将这句话删去，改成：学姐你好，我是跟你一起参加跳高比赛，拿了第三名的叶菀佳。
　　嘶......似乎也不大好，太长，太刻意了。
　　长按右上角删掉，继续改：
　　“学姐你好，我是动物医学233班的叶菀佳，学号是20230111”
　　“我是小叶子，麻烦通过一下验证”
　　“学姐，我是叶菀佳，谢谢你的发夹，很漂亮”
　　删了又写，写了又删，高考作文58分的叶菀佳陷入好友申请的难题，改来改去，越看越不成样子，最后还是使用默认的——我是群聊“动医院校运会NO.1”的叶菀佳。
　　发送。
　　咚......咚......
　　接下来的几秒，周围轰然陷入寂静，嗡鸣的笛在耳膜深处响动，强势地将心口的气压挤到最低。
　　手指不断下滑刷新，一下接着一下，平静的界面没有丝毫动静。
　　都十一点了，很可能睡了，或者就是在洗漱。听说大三那一片宿舍区有独卫，回去洗个澡什么的，很正常。
　　或者，人家就是不想加太多人的微信，没有通过而已。
　　本来么，那么大一个学生会会长，校里校外认识那么多人，联系列表早就爆炸了，何必多加她这个仅仅一起比过赛的，大一的新生呢？
　　一面说着理解，一面心情低落下去。
　　她突然想起以前的同桌，在知道她喜欢女生之后，日常生活中便刻意跟她划清界限。当时她也是这样，一面觉着能理解，一面卑微地兀自伤心。
　　嗡嗡！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紧接着，是一句极简单，却能将叶菀佳从悬崖边拉回去的问候：
　　【苏叶：你好，小叶子】


第18章 加微信（二）
　　【苏叶：你好，小叶子】
　　yes！
　　叶菀佳在心里激动地大喊，兔子般嗖地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措辞——
　　【佳佳冲鸭：学姐好】
　　发出去后，觉得寡淡，于是鼓起勇气开启话题：
　　【佳佳冲鸭：那个玉兰花的发夹真漂亮，可以给个链接吗】
　　【苏叶：这个是去桂林旅游的时候买的，他们家好像没有网店，不过我朋友在那边读大学，可以让她帮忙买】
　　初初见面，两人互相不了解。比如，裴苏叶这句话看似没什么，但多年室友许倩一眼就能看出端倪。若是一般人，裴苏叶的回答只有一句“我在实体店买的”。压根不会具体到“桂林”，更不会补充“我朋友可以帮忙买”。
　　然而，不了解她的叶菀佳并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乾坤，只当裴苏叶是个对学妹热心的温柔学姐。
　　【佳佳冲鸭：那不用了，太麻烦了哈哈，我就是看着好看而已。话说，学姐你还去过桂林呀？】
　　看看，她又成功延续了话题，就说牛不牛吧！
　　【苏叶：嗯，高中毕业的时候去的，风景很不错】
　　叶菀佳感动不已——裴苏叶对低年级的学生真的很亲切，到底是谁那么缺德，给人家取“温柔一刀”这么狠的外号？明明就只有“温柔”！
　　【佳佳冲鸭：桂林山水甲天下，肯定很好看。可惜，我还没有去过，从小到大，第一次出远门，就是来读大学】
　　她也想像很多人一样，有空就出去旅游。但家里的经济情况实在不好，父亲带着她跟母亲二婚，母亲又有尿毒症，这么多年没有生孩子，一直把叶菀佳当自己的亲生骨肉。叶菀佳也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从未旅游过。
　　一个人的经济状况可以从外表观察出来。叶菀佳身上的永远是廉价的T恤和洗到褪色的牛仔裤，连第一次喝奶茶，也是魏潇潇买奶茶时顺带请她的。
　　裴苏叶永远记得，当时叶菀佳偷偷问奶茶的价格，在魏潇潇说出14后，她吃惊又忐忑的表情。
　　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转而打下文字——
　　【苏叶：人生那么长，以后总有机会的】
　　是了，她才18岁，刚刚推开象牙塔的大门，从出身贫寒的起点走向平步青云的大道，往后几十年还长着呢。
　　简单的话语在自卑的内心注入暖流，浸泡干涸的径流。
　　【佳佳冲鸭：就是，以后工作了，一定要去桂林划船】
　　【苏叶：江上风比较大，到时候记得多穿一点】
　　【佳佳冲鸭：好哒！】
　　而多年后，二人真去桂林旅游时，叶菀佳却穿了露背连衣裙，让裴苏叶给她拍转身秀发飞舞的照片，不厌其烦地转了39次身，最终感冒。
　　当然，这是后话了。对于当晚，第一次加到裴苏叶微信的某人来说，短短的对话朴实且简单，总时长不过5分钟，却足以让她接下来5天都心情愉悦。
　　眼睛一闭，还是先前在昏黄的路灯下，她帮裴苏叶戴发夹的那一幕。微低的头，柔顺的发，每一寸空气都足以照亮她的内心。
　　心尖一动，将床帘的边角掖到床板下，偷偷打开台灯，展开立靠在床尾的小桌板，在11月7号这一页的日记本上写下隽秀的字迹：
　　【有人记得冠军，有人记得大冒险，而我，记得你的发丝从我指尖滑落的轻柔】
　　轻轻吹干钢笔的墨迹，关灯，睡觉。
　　另一侧，在阳台刷牙的裴苏叶被室友许倩拍了下肩膀：
　　“喂，你没事吧？”
　　“嗯？”裴苏叶停下电动牙刷的按钮，转头看她。
　　许倩瞪大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显然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刷个牙，冲手机笑半天，跟中了五百万一样。”
　　回答她的，是裴苏叶的不予理会，以及唇边越发明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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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洲大学没有秋天，夏天一过，很快就到了冬。没等长裤穿两天，里面就得加秋裤了。
　　之前裴苏叶许诺过，如果叶菀佳在跳高比赛拿了前3名，就请她喝一个星期的饮料。于是，叶菀佳在加到微信的这一周里，每天去教学楼上课时，都能跟裴苏叶打个照面，接过那瓶她最喜欢的蜜桃气泡水。
　　最后一天，刚好遇到降雨降温，裴苏叶没有骑车，两人便顺路一同走了一段。
　　叶菀佳左手握着包装清新的气泡水，右手撑着伞，听雨点落在伞面的嘀嗒声，以及身侧裴苏叶轻快的脚步。那一刻，两人仿佛踩在悦耳的钢琴键上游走，一同弹奏秋天的乐章。
　　两人的关系比从前熟悉了一点，只是叶菀佳嘴笨，每每在尬聊的边界线来回走动，找不到恰到好处的话题。胜在裴苏叶情商高，有时谈谈学习，有时谈谈学校，气氛才不会那么尴尬。
　　“这个月底，学校有个啦啦操比赛，你有兴趣吗？”裴苏叶问。
　　“啦啦操？”叶菀佳颇有兴趣，伞面朝裴苏叶的那一侧倾斜了一些，偷看了眼漂亮的侧颜。
　　“嗯。”
　　裴苏叶的语速不急不缓，“每年这个时候，学校都会举办啦啦操比赛，以学院为单位。因为我们院的成绩一直不是很好，今年辅导员找我谈了谈，让我负责这个项目。”
　　说着，她侧头看了叶菀佳一眼，放慢语气：“之前军训的时候，看你翻跟头，感觉你底子很好，所以想问问看，你想不想参加？”
　　纤瘦的手握紧伞柄，紧张的同时，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轻松，“听起来好像挺有意思的。”
　　裴苏叶接着说：“这个比赛是校级的，要是拿到好名次，以后保研的时候可以申请保研加分。不过就是辛苦点，每天都要训练。到时候，我尽量每天过来，陪你们一起练。”
　　最后一句话直接让叶菀佳昏了神：“好，我报名。”
　　一天前，学生会每周例会上，辅导员提出要确定今年啦啦操的负责人。照理说，往年每次都是交给舞蹈团团长，但今年，却有人毛遂自荐。
　　“不如我来吧。”裴苏叶打破沉默。
　　辅导员担心：“苏叶，你最近还要对接学校的兽医大赛，再负责啦啦操会不会太忙了？要不还是跟以前一样，交给舞蹈团。”
　　裴苏叶早有准备：“舞蹈团可以负责编舞，但是啦啦操不仅是编排，还有排练场地、服装、人选等等，要做的事情很多。往年这些全交给舞蹈团，有点应接不暇。今年的话，编排还是可以交给舞蹈团，其他事情，我可以负责对接。这一份是我写的策划，大家可以看一下。”
　　见她准备如此充分，甚至专门写了详细的策划，辅导员也说不出什么，便放心地把比赛交给她。
　　“好，没想到苏叶不仅擅长跳高，对啦啦操也这么感兴趣。那好，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了，月底比赛，我很期待成果。”
　　嗡嗡！
　　手机传来震动，是纵观全局的生活部部长，兼裴某人室友，许倩发来的控诉：
　　“你哪是对啦啦操感兴趣，明明就是对跳啦啦操的人感兴趣！”


第19章 啦啦操（一）
　　叶菀佳平日喜欢写东西，而她对裴苏叶那一点小小的心思，也写进了她的第一本网文小说——
　　《认识裴小姐的第一天》。
　　“认识裴小姐的第一天，热极了。
　　却没有盛夏原本的燥热，而是一种活跃的，激烈的热情，好似路边的小黄花沐浴着金色的阳光，每一片花瓣都绽放着青春的颜色，连吹过的风也变得温柔。
　　我懵懂地站在走廊口，仿佛误打误撞闯进小花园的田园犬，蹦着，跳着，奔跑者，蹭了满鼻子的花粉和花香。”
　　第一章，只写了迎新大典那一天，却花了她6千个字符，连每一个眼神都变得无比细腻。
　　小说帖到了一个网文大平台，一天过去，增加了4个点击，没有人留言。叶菀佳失落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有一下，回去看那些文字时，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那天的情景，便又开心了起来。
　　在裴苏叶的组织下，动医院的啦啦操队伍组建了起来。24个女生，6个男生，每天晚上8点半晚课结束后，准时开始训练。
　　叶菀佳的体操经历让她在完成动作时如鱼得水，考虑到这张王牌，舞蹈团团长易美溪在编排时，特地为她加了一段前跃空翻的进场。
　　“乖乖，今年感觉有戏。”易美溪站在台阶上欣赏30个人整齐划一跟着音乐练习的动作，生出几分自信。
　　身旁，裴苏叶握着相机录像，找到边角两个跟不上节拍的女生，打算等下一对一强化训练，
　　“嗯，大家都很有干劲，编排得也很好。”
　　易美溪骄傲地挺胸，“那当然，我妈可是开舞蹈班的好不？我被熏陶多少年了？”
　　前半段音乐结束，裴苏叶鼓励了一番，让大家休息5分钟。接着，易美溪也发现了那跟不上节奏的两个女生，耐心地带到一边去教。
　　叶菀佳的位置处于最中间的领跳，每次练习都格外卖力，今晚才练20分钟，便已经满头大汗。
　　“学姐。”
　　正当大家席地而坐休息时，站位在叶菀佳隔壁的女生突然举手，“我想跟叶菀佳换位置。”
　　陈芳芳，动物药学专业，有几年的古典舞基础。
　　叶菀佳是领跳，换言之，她不想在一旁衬托当绿叶，想站在最中间领跳。
　　易美溪赶紧过来：“这不行，叶菀佳的入场是设计好的，而且她有基础，在最中间的位置领跳很合适。”
　　陈芳芳不服：“我从小学开始学古典舞，我的基础也很好。而且，我跟叶菀佳一样瘦，最后的托举，我也能行。”
　　易美溪摇头：“古典舞跟体操区别很大。就拿最后的托举来说，你除了要保持身体平衡之外，还要控制身体在半空的姿态，保证稳稳落下。”
　　陈芳芳的自荐没有收到成效，情绪一度激动，裴苏叶不想让事态恶化，于是提议，让陈芳芳尝试一下最后的托举。然则，纵然陈芳芳的体态柔软，但被托举到男生肩上时，突然而来的高度让她怯了下去，落地的动作显得吃力许多，远不如叶菀佳轻盈。
　　于是，她没能动摇叶菀佳的领跳地位。
　　当天的插曲没人多想，只觉着是一个站惯C位的小姑娘不满当绿叶，有点小性子。但，一周之后，动医院一整套动作编排完毕，已经串联起来排练的时候，易美溪传来了一个噩耗。
　　“我们最后那个阵型，被剽窃了。”
　　彼时，大家排练完半个小时正在休息。叶菀佳去书包里拿水，便听到上方的台阶，易美溪几乎崩溃的声音。
　　剽窃？
　　叶菀佳一愣，拿水的动作僵住，贴着墙根蹲下，静静地听对面裴苏叶的反应。
　　裴苏叶是诧异的，一向平淡的语气出现一丝波动：“怎么会？会不会看错了？”
　　易美溪颓到极点：“最后定格那个阵型，是我自己设计的，队形的灵感就是花开并蒂，不可能有人跟我想得一模一样。而且我刚去看了，不光最后的阵型，前面6个8拍的动作，为了呈现花开并蒂的那一串，全都一模一样，顺序都一样。”
　　这下，是真真切切坐实了。
　　叶菀佳的心口跟着一沉，坠进冰冷的井水。
　　谁剽窃的？难道真的有人这么无聊，自己学院的不好好排练，专门盯着剽窃别人？
　　不，不会。
　　裴苏叶说过，动医院的啦啦操成绩一直不好，连续好几年都只能拿三等奖。就算剽窃，也盯着好的院啊，怎么反而盯上了他们？
　　嚓！
　　脑中闪过一记光亮，看向人群中，假装跟室友讲话，同时盯着裴苏叶二人反应的，上周自荐碰了一鼻子灰的，陈芳芳。
　　台阶上，易美溪也想到了这一点，怒冲冲站了起来：“肯定是陈芳芳，我找她去！”
　　叶菀佳在台阶下的墙根急得跺脚——对！一定要找她！大家努力这么久，凭什么把阵型偷给别人！
　　然而，冲动的二人却被裴苏叶拉住。
　　裴苏叶急么？当然。身为整个比赛的负责人，好不容易看到今年有希望冲刺好名次，怎么可能不急呢？
　　但，着急，并不能解决问题。
　　“先等等。”裴苏叶拉住她，随后绕到她身前，挡住下面休息的人的视线。
　　“不一定就是她做的。就算是她，你这样去质问，没有证据，她也不会承认。而且，承认了也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花开并蒂的阵型那么好，别人已经用了，就不会取消。当务之急，还是想一下怎么解决。”
　　易美溪急了：“还能怎么解决？”
　　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我设计了两个通宵，大家一起训练了半个多月，还有1天就比赛了，还能怎么办！”
　　裴苏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可在安慰之下，易美溪的眼泪掉得更快。正想着要不要抱她一下，台阶下方侧面的墙角传来一个坚决的声音：
　　“学姐，我有办法。”
　　“嗯？”
　　易美溪跟裴苏叶双双转头，就见那墙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叶菀佳，两手抱着水瓶，两只眼睛异常坚定。
　　裴苏叶的眼眸微微一弯：“你有什么办法？”
　　受了裴苏叶冷静的影响，叶菀佳也理智许多：“阵型是确定的，但是动作可以改。最后的托举，我们可以上难度。原来是他们一前一后地站，我在他们肩上拉一字马。现在可以我踩到他们肩上，然后向前飞跃空翻。甚至，我们可以叠罗汉，让托举我的人踩在别人的大腿上，这样，视觉效果就会成倍增加。”
　　裴苏叶担心：“这样会不会不安全？”
　　叶菀佳不否认：“有一点风险，但是在掌控范围之内。我以前练体操的时候，比这个危险的多了去了。”
　　安全可以放心，那时间呢？精力呢？
　　易美溪也不放心：“可是还剩1天，要是照你说的改，接下来的训练会很辛苦。”
　　回答她的，是路灯下烨烨生辉的眸光。
　　“我不怕辛苦，我只怕训练了这么久，付出那么多努力，最后却付之东流。”
　　当时的叶菀佳，一心只有比赛，只有逆风翻盘。从未意识到，那时斗志充沛眼睛发亮的自己，比夜空那颗北极星还要迷人。
　　裴苏叶的眉头一松，唇畔生花：“好，就照你说的做。”


第20章 啦啦操（二）
　　校学生会的会长杜彬来视察动医院的训练，却见证了人心晃动的一幕。
　　按部就班的排练突然陷进诡异的漩涡，播放着休息音乐的音响被按停。席地而坐的大家仿佛嗅到了微妙的气息，纷纷停下聊天，不约而同地朝前方的二十级台阶望去。
　　台阶之上，裴苏叶站在第9阶的中间，牛仔长裙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浮动，显得人影颀长，雕像一般。
　　她让大家排成方阵，一双永远舒展的眉毛拧了起来，神情有些严肃。
　　“大家往中间站一下，跟大家说个事情。”
　　叶菀佳是知道事情原委的，所以比别人多了一层好奇——裴苏叶要怎么说，才能既稳定大家的情绪，又说服大家继续排练？
　　“刚刚得知一个消息，我们最后的定格阵型，跟另一个院撞了。动作很像，而且，那个院抽签，表演顺序在我们前面。”
　　裴苏叶先告知事实，但她没有用“剽窃”“盗用”“泄露”这样攻击性的字眼，而是“撞型”，避免不满大规模爆发。
　　她一说完，人群中传来惊讶声。
　　“啊？”
　　“怎么撞了啊？”
　　“真倒霉......”
　　连校会会长杜彬也说，这件事很棘手。
　　接下来，便是解决办法。最难的，是在经过2周多的辛苦训练之后，可能并非每个人都愿意重新修改，重新排练。
　　故而，裴苏叶将两个方案摆了出来：
　　“现在，有两种解决办法。第一，原封不动，我们还是按照现在排练的阵型来，稳扎稳打，但是，可能会因为后出场的关系，分数会更低。另一个办法呢，就是重新编排那几个动作，加大难度，改换阵型，让花开并蒂呈现出更好的效果。只不过，这样的话，我们接下来的训练强度，会加大很多。”
　　毕竟，后天就要比赛，留给他们的，只有明天1天。
　　她的话说完，30个人的队伍陷入死水般的沉寂。已经连续训练的2个多星期，每天晚课下课就集合，一直到10点才结束，长时间积累的辛苦本以为在动作定型后能够纾解一些，如果要重新编排最后那几个8拍的动作，谁又愿意呢？
　　沉默了3秒后，正中间的叶菀佳往前站了一步：
　　“学姐，我赞同第二个办法。”
　　周围的同学愣了一下，纷纷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眼神宛如雨水冲刷后的鹅卵石，晶莹剔透，散发着坚毅的光亮，接着说：
　　“啦啦操比赛一年只有一次，如果这次错过了，就要遗憾一整年。累一点，辛苦一点，没有关系，只剩最后一天，咬咬牙就过去了，高考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咬咬牙过来的。我不想一年后，甚至十年后，还因为今天的懈怠而后悔。”
　　18岁是什么年纪？是晚上6点吃饭，7点就饿的年纪。是通宵不睡觉，第二天又蹦又跳的年纪。是前一秒备受打击，后一秒满血复活的年纪。
　　它澎湃、汹涌，并且，无所畏惧。
　　有时候，队伍里需要一个激进的声音，去唤醒大家本在沉睡的斗志。叶菀佳说完之后，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响应起来。
　　“我也同意改阵型！”
　　“反正就明天一天，豁出去了！”
　　“总比什么都不做，在这里等死强。”
　　“会长，你们就说怎么改吧，我们赶紧练。”
　　于是，大家接连响应，接下来的投票上，“方案二”以全票通过。包括，因为一时私欲，将阵型泄露给其他院的，陈芳芳。
　　确定改阵型后，裴苏叶提醒了一下：
　　“不过，接下来我们修改的动作，请大家做好保密工作。因为，一个人的行差踏错，可能造成几十个人的汗水付诸东流。过去几年，我们的成绩确实不好，但今年，我们有信心，也有条件，我希望我们所有人能够拧成一股绳。毕竟，团体项目代表的是团体，而我们，代表的是整个动医学院。”
　　这话听在普通人耳中，便仅仅只是一句小提醒，让大家不要泄露改编的阵型。但，落在陈芳芳耳中，便是几乎明示的警告——
　　我知道是你做的，既往不咎，但下不为例。
　　叶菀佳一怔，朝陈芳芳看去，果然，对方仿佛被抓现行的窃贼，低头搅动着衣服下摆。
　　曾经，魏潇潇说，裴苏叶是典中典的“温柔一刀”。当时叶菀佳不信，说裴苏叶只有温柔，没有一刀。如今，却不得不佩服她在大事件面前的处变不惊，以及面面俱到的说话艺术。
　　被“一刀”刺中的，只有问心有愧的人。
　　次日，叶菀佳上午恰好没课，便在训练的老地方，跟其他几个同样没课的运动员一起排练最后的花开并蒂。一晚过去，易美溪有了更好的造型灵感，给几人调整站位，裴苏叶帮一个有课的运动员站位，蹲在阵型的右侧。
　　可是人不齐，阵型编排起来还是很难开展。正当几人犯愁，院门口忽然传来急腾腾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剩下的二十几个运动员。
　　“学姐。”
　　“学姐早！”
　　“我们来啦！”
　　“要练就要大家一起练嘛！”
　　每个人都带着两枚花球，背着还装着课本的书包，头发高高绑起，满脸激动与欢笑。那是扑面而来的，独属于青春这两个字的活力。
　　裴苏叶愣了一愣，起身询问：“你们不是有课吗？”
　　带头翘课的团支书理直气壮：“对啊，但是我们今天集体生病了，请假了。只要学姐你不告密，老师是不会知道的！”
　　一旁的女生做了个鬼脸：“骗你的啦！我们跟老师说明了原因，老师同意我们来的！”
　　于是，30条细小的绳子在同一个方向的螺旋下拧成一股粗大的蟒绳，在湛蓝的天空里挥舞着属于他们的形状。
　　为了改变阵型，花开并蒂采用叶菀佳的建议，通过叠罗汉的方式，3个男生马步半蹲，2个女生分别踩在他们的大腿上，最后，再托举起空中身形轻盈，同时能精准落下的叶菀佳。
　　除此之外，最后几个8拍的动作做了很多调整。比如，原本单纯的转身变为跪地转身，同时变换左右阵型。一整天下来，大家总算能跟上音乐完成一整套连贯的动作，并且，连他们自己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新阵型比之前的高出几个档次。
　　“好，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下午2点开始比赛，我们按照今天排练的效果来，一定能取得很好的成绩。”裴苏叶对今天的排练甚是满意，自掏腰包请大家喝了奶茶。
　　学生会听说啦啦操队的拼搏史后，也纷纷跑来帮忙。梁尚彬拉着刚取的奶茶外卖小推车，许倩负责分发降火冲剂，邱艳拎着两大袋零食，红十字会会长则是抱着满满当当的一盒药箱。
　　一整群人向着一个方向努力的场景，总有种心潮澎湃的悸动。累，却也实在振奋。
　　解散后，叶菀佳被易美溪拉着说了一会儿比赛的注意事项。
　　“好了，就这些，明天就看你们的啦！我等下还有点事，先走啦！”
　　大部队走得七七八八，叶菀佳也扎实地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在傍晚下殷红的晚霞，身子的疲累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奋斗的感觉，真充实。
　　“小叶子。”
　　身后传来裴苏叶的声音，叶菀佳收回晚霞中的眼神，回头。
　　人的视觉很奇妙，前一刻看到的东西，在下一刻，即便看向了不同的方向，暖色的晚霞仍然在视野中残留了一层暖金的滤镜。
　　裴苏叶便出现在这一层暖金中，眼眸缱绻。
　　“膝盖都紫了，这个拿去擦擦吧。”


第21章 比赛（一）
　　傍晚的霞光缱绻而多情，在金黄中带着一丝彤色，漫天席地将暮秋的光景染上风情。
　　一双倩影站在庞大的梧桐树下，影子拉得长长的，平添几分静谧。
　　裴苏叶将手里的红花油递过去，“膝盖都紫了，这个拿去擦擦吧。”
　　叶菀佳愣了愣，低头，发现自己的右膝盖果然又红又紫，迟疑又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学姐。”
　　裴苏叶送她红花油？裴苏叶在关心她？这是暗示吗？还是下意识的感情流露？还是身为会长的普通关心？
　　怎么办？谁来告诉她！
　　偏内向的性格有一个好处，那便是脑中一阵风暴，脸上仍不会出现什么反应。
　　顶多脸红，还能归结于运动。
　　裴苏叶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心海刮起一圈涟漪，“明天就要比赛了，多注意一下，受伤就不好了。”
　　叶菀佳努力扯出一个尚算体面的微笑：“嗯，好。”
　　那天裴苏叶的头发不同往日的披垂，而是编了一个大气的鱼骨辫，灰茶的颜色在霞光里镀了一层温暖，仿佛清冷的皓月在某个良辰大好的夜晚害了羞，双颊晕出一股烟火气的彤色。
　　那一抹彤色照进叶菀佳心头，平添几分勇气，在裴苏叶走向单车时，她鬼使神差跑了上去，壮起胆子问：
　　“学姐，我可以搭一段顺风车吗？”
　　裴苏叶回眸，一缕垂下的发丝被她拢到耳后，唇边浅笑，“好啊，上来吧。”
　　叶菀佳至今都不知道，裴苏叶的自行车从前是没有后座的。准确来说，只有一个冰凉的铁架，而在那晚送叶菀佳回宿舍之后，这个冰冷的后座加了一个柔软的小垫。
　　晚霞美艳依旧，目送着这一双沐浴在霞光的倩影远去，消失在长长的笔直的银杏大道。
　　11月20日，周六，北区体育馆，一年一度的啦啦操比赛正式拉开序幕。
　　早上10点，每个学院的运动员皆有10分钟的时间进行实地彩排。排在第9号的动医学院按时间进场，跟着音乐走了一遍动作。鉴于之前的剽窃事件，最后的花开并蒂并没有做全，只是确定了方阵里，每个人应该站的位置。
　　12点，发放盒饭。魏潇潇怼着叶菀佳拍了好几组特写照片，同时递上一瓶饮料，跟裴苏叶手上拿的那瓶一样。
　　“老子的cp今天喝同款饮料，叠buff懂不懂？”魏潇潇理直气壮。
　　12点半，换衣服，化妆。
　　所有女生的头发统一扎成高高的丸子头，留海固定到额顶。太阳穴和眼睑贴银色亮片，眼线上挑，唇色饱满，看上去精神十足。
　　蓝色亮片队服搭配粉色花球，意欲营造出大海上漂浮的漫漫花海，拥有大海的激情澎湃，同时不乏花海的浪漫。这也是为什么，整支啦啦操最后的精华在“花开并蒂”。相较之下，剽窃花开并蒂造型的法学院身穿白色队服，全然失去了这个造型的精髓。
　　“妈呀宝贝，太好看了吧！”
　　魏潇潇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拍照的机会，怼脸近拍和远镜头意境，恨不得拍出一部120分钟的电影。
　　“平时不化妆就已经很好看了，现在化了妆跟明星一样！”
　　叶菀佳被要求按照小红书摆了十几个姿势，魏潇潇的热情才平淡了一点，随后瞄到栏杆处的裴苏叶，偷偷使了个眼色，小声密谋：
　　“哎，去找会长合照一个。”
　　叶菀佳有点胆怯，“这里这么多人呢，等人少一点的时候吧。”
　　魏潇潇恨铁不成钢，“今天比赛，人一直都很多，现在候场你都不去，那等会儿比赛了更完蛋！”
　　于是，叶菀佳被撺掇着揪着裙摆往前走。裴苏叶搭在栏杆边，灰茶色的卷发披垂着，眼睛看着比赛场地中央，似乎在脑中想象等下阵型在这片放大的赛场如何呈现。
　　叶菀佳临时怯场，眼看只有2步的距离，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谁知，下一刻，屁股就被魏潇潇从后面来了一下。
　　“哎！”
　　她重心前倒，整个人朝裴苏叶扑去，好在她反应迅速，在撞上的前一秒撑了一下栏杆，才让这起事故只是小碰撞了一下。
　　裴苏叶回头，就看到叶菀佳一副闯了大祸的表情，已经大方上来道歉的魏潇潇：
　　“啊不好意思啊会长，我们在这里拍照，不小心没站稳！那不然这样好了，你们俩来一张合照嘛！来来来！”
　　于是，阴谋变成阳谋，并且，被算计的人很开心。
　　就这样，叶菀佳拿到了第三张跟裴苏叶的合照。
　　三次的摄影师，都是有勇有谋的先锋将军，魏潇潇。
　　2点一到，比赛正式开始。
　　剽窃花开并蒂的法学院年年第一，今年也拿到了91.8分的好成绩。
　　“他们的服装跟花开并蒂不搭，割裂感太严重了，整体难度跟观感没有我们的好。”易美溪从专业的角度出发，认为动医院仍有一较高下的能力，“只要我们不失误，92分没有问题。”
　　前提是，整个比赛的最高分，来自法学院。
　　但，比赛之所以是比赛，就是因为一切都是未知数。譬如，今年突然发出声音的，外语院。
　　根据百鸟朝凤的灵感变换了4次阵型，加上外语院同样有一个体操二级运动员，无论是视觉效果还是编排，都超过法学院。
　　“现在公布外语院最终得分——93.6分！”
　　“卧槽！”
　　“不会吧！比法学院还高那么多！”
　　“这后面的学院怎么比？”
　　“封顶了封顶了，我们院顶多也就92吧？这怎么办啊？”
　　彼时，身为9号选手的动医院已经站在场边等候。分数公布的时候，队伍里一阵唏嘘，裴苏叶抬手，用最后的30秒稳定军心：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等下上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管别人多少分。我们跟着节拍，把我们排练的东西展示出来就好。啦啦操要看阵型，但更要看大家的精神气，大家的动作一定要有力，精神面貌一定要活跃，记住每一个动作，记住微笑，大家都是最棒的。”
　　于是，大家姑且平稳下来，等主持人通报后，昂首挺胸，集体走到体育馆中央的舞台。
　　叶菀佳的入场动作是易美溪设计好的，其余29人跳了4个8拍后，从左侧翻跟头入场。
　　换言之，她比其他人多了一段候场的时间。
　　那时，场边灯光暗下，聚光灯投射到正中央的舞台，场边一片漆黑。
　　叶菀佳在黑夜中抓紧了手里的花球，对身侧，同样深处黑暗的裴苏叶道：
　　“学姐，我要搏一搏。”
　　裴苏叶愣了一下，想起那晚，叶菀佳眸光烨烨地说——
　　“我不怕辛苦，我只怕训练了这么久，付出那么多努力，最后却付之东流。”
　　顷刻间，她明白了什么，极短的时间她没能再说什么，只道出最关键的那句：
　　“我相信你，但安全第一。”


第22章 比赛（二）
　　随着主持人展开介绍词，动医院的方阵缓缓走进赛场。
　　“接下来要为我们表演的，是来自动物医学院的运动员们。他们的节目题目名为——《海上繁花》。大海，是浩瀚无垠的蓝色领域，无论波涛汹涌还是风平浪静，它都充斥着一股庞大的力量。繁花是童话中的生命，一如年轻的我们，鲜活、青春、美好，富有生命力，用我们自己的童话，与这庞大神秘的世界谱写出我们自己的交响乐！”
　　话落，乐起。
　　开场阵型是个简单的方阵。29个成员往中间靠拢，5人一排，一共6排，第一排的4个女生一字马展开，第二排蹲下，第三排半蹲，到最后一排的男生站立并高举手中的白色花球，形成从前往后的波浪感。
　　他们的队服呈海蓝色，花球一白一粉，白色代表浪花，粉色代表繁花。
　　开场时，粉花藏于身后，凭借蓝色和白色交接的效果，营造出海水在风中微微翻起波浪的既视感。
　　随后，第一个8拍的音乐响起，方阵的白色花球挥舞起来，一字马和蹲下的队员起身，转身跳跃的同时，方阵朝四周散开——海水朝着四面八方开始蔓延。
　　方阵覆盖面变大之后，音乐在平淡中开始加速，队员们开始大幅度地跳跃，挥舞白色花球的同时高抬腿——海水在向万物宣告它的统治力。
　　接着，音乐变得柔软纤细，所有人站定低头，白色花球收在背后，仿佛大海回归平静——一个身穿粉色队服，手拿粉色花球的人从场边跳了进来。
　　跨步飞跳三次后，她将花球扔到中心位点，接着前冲的惯性撑地跃起，一连2个毽子小翻，再接一个360度转体空翻。
　　叶菀佳的进场意指表演一朵飘落到海面的花朵。但只有啦啦队的人知道，她将原本的2个毽子小翻，加了前面的跨步飞跳，和后面的转体空翻。
　　这样级别的表演堪称完美，立即激起所有观众的掌声。
　　“我靠开挂啊！”
　　“牛牛牛！我知道她！是不是军训翻跟头那个！”
　　“动医院今年拉满了啊！”
　　表演还在继续，随着音乐渐入高潮，队员们手中的粉色花球挥舞出更大的力道，所有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不断变换的阵型诉说着大海与繁花之间的交响乐，在激情澎湃的音乐中，视觉效果也达到顶峰。
　　最后，是所有人都为之悬心的，花开并蒂。
　　三人半蹲成马步，两个女生踩上大腿，一同托起叶菀佳。
　　他们之前的造型，是叶菀佳站上两个女生的大腿，纵身跃到地上站定。
　　但，那是92分的难度。
　　只见叶菀佳站上去后深吸一口气，纵身的同时并没有往下跳，而是接着高度往上，又来了一个转体空翻——
　　站定！
　　在正面录像的魏潇潇当即发疯，画面抖成筛子：
　　“妈呀牛逼牛逼牛逼啊！”
　　表演结束，全场掌声雷鸣，连评委席也站了起来，对整个节目的编排和表演，都表示非常满意。
　　谢幕后，参赛队员要在场边等候评委点评，以及最终的评分。
　　评委说了什么，叶菀佳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主持人在念分数之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那个惊人的数字：
　　“95.8分！”
　　“耶——”
　　“好诶——”
　　“是最高分吗？是吧是吧！”
　　“呜呜呜呜我太感动了吧呜呜呜叶菀佳你真的太顶了！”
　　“没有，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啦啦操是个团体比赛。”
　　“好了，我们先退场吧，今天辛苦大家了。”
　　那一年的啦啦操，动医院扬眉吐气，拿到了破纪录的第一名。赛后，负责拍摄的小蜜蜂魏潇潇同学，却因为最后时刻太过激动，两手一抖，错过了叶菀佳花开并蒂翻跟头落地的经典镜头。
　　“同学，请问你有叶菀佳最后翻跟头的照片吗？”
　　“就最后那个花开并蒂的时候。”
　　“对，正面的。不是吧？你这张焦都没对好。”
　　一问十几个人，甚至在学院群里公开求助，回应也只有零星几个。
　　却，不是完全没用。
　　蒋时雨，617宿舍一等一的学霸。冰山界的战斗机，不哭不笑第一人。
　　“这个可以吗？”
　　隔着屏幕，魏潇潇都能感受到那张呆若木鸡的学霸脸。不过，不影响她欣赏照片。
　　“我靠！虽然像素不是很高吧，但很清晰诶！你怎么做到的？”
　　蒋时雨：“正常拍摄。”
　　魏潇潇：“你不激动吗？现场看体操哎！”
　　没等蒋时雨回复，魏潇潇已经完成了自我检讨：“算了，你没有那种情绪。总之照片谢谢啦，晚上去南门一条街，我请客！”
　　动医院最后荣获第一名，整个学院上下都沉浸在欢庆当中，纷纷嚷着要找一个地方庆功。
　　但，身为负责人的裴苏叶，却并不那么开心。
　　说来很怪。裴苏叶逢人便笑，脸上永远挂着游刃有余的让人舒服的表情，照理说，叶菀佳是感觉不出来的。
　　但是，她就是感觉到了。因为，裴苏叶将奖杯交给她的时候，笑容虽然没有破绽，但她唤她“叶菀佳”，而不是调笑的，只有她能叫的，“小叶子”。
　　究竟是哪里生气了呢？
　　叶菀佳把回忆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每一根拧绳的结都放大开来，一点一点反思。
　　突然，昏暗的脑内世界闪过光亮——是不是怪她临时改动作？
　　应该是这个，啦啦操毕竟是个团体项目，虽然她更改的都是自己的部分，但要是途中一个失误，搞砸了整个表演，那锦上添花就变成雪上加霜了。
　　比赛结束后，大家纷纷折回宿舍换衣服洗澡，参加晚上的庆功会。主席团则负责回收所有的花球和队服，抬回院办的仓库。
　　裴苏叶是整个活动的负责人，要督促一篇发布在公众号上的新闻稿，于是回学生办公室跟新闻社交接工作。标题、内容、照片选择，她需要严格核对。
　　顺便，以公谋私，从魏潇潇上传的几百张照片中，选了几张叶菀佳单人的特写照，转存到手机里。
　　等工作做完，出门转身，才发现照片的主人倚在窗边等候。
　　走廊的窗户朝西，五点半的斜阳浓郁且多情地投射到叶菀佳身上，侧脸的轮廓清晰且立体，弯曲的曲线好似画师描摹。刚洗过还未来得及吹干的头发湿漉漉披垂着，柔顺的发丝覆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学姐，你弄好啦？”
　　叶菀佳听到门声回头，笑容有些谨慎，单手抓着肩上的帆布包的肩带，手指微微发白。
　　“那个，我刚好也要去庆功会，一起吗？”


第23章 比赛（三）
　　裴苏叶没想过叶菀佳会主动来等她，并且，是在夕阳无限好的时候，站在光里等她。
　　长长的头发披垂在身后，齐腰的位置自带几分梦幻。白色碎花衬衫搭配牛仔长裙，脚下一双帆布鞋，朴素至极的搭配，但在霞光里，顷刻有种风神抚摸麦浪的神圣感。
　　其实，严格来说，她对叶菀佳的感情并没有上升到喜欢，只是觉得这个大一的小姑娘性格挺可爱的。
　　真要说起来，应该算是欣赏美好女性的，一丢丢的好感——
　　在这一幕夕阳之前。
　　叶菀佳的心情略有些忐忑，心里咚咚跳着，微笑的表情努力到有一丝僵硬。
　　那天，裴苏叶的车胎刚好被扎破了。两人便分别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去地铁站。这次庆功会在离学校2站地铁的地方，靠近一个淡水湖，晚上风景不错。
　　只是，叶菀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风景。满心眼里想的，只有如何跟裴苏叶解释她今天擅自修改动作。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她的确没有跟大家商量，如果当时她失误了，就是整个学院的罪人。裴苏叶因为这一点，不叫她“小叶子”而叫“叶菀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呼——
　　地铁缓缓开动之后，她偷偷深呼吸了一下，盯着自己抓着扶手的光洁的大拇指甲盖，解释说：
　　“今天比赛的时候，我看外语院分数那么高，所以着急了。”
　　没有铺垫，没有开篇，平铺直叙地将心里积压的话说了出来，笨笨的，呆呆的。饶是裴苏叶，也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她的用意。
　　“嗯？”她愣了一下，接话道，“噢，的确，他们就在我们前一个，紧张是正常的。”
　　叶菀佳用拇指的指甲抠着磨砂柱子，眼睛不敢看裴苏叶，勉强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说：
　　“所以我特别想赢，所以，才临时加了几个动作。虽然那几个动作，以前学体操的时候经常做，但，毕竟退役这么久了，没，没有做好负面的打算，是我不对。”
　　唔？
　　裴苏叶的思绪慢了一拍，转头看向她，只见叶菀佳两手握着柱子，耳尖殷红，圆溜溜的眸子只是盯着自己的手，不敢旁视，像偷吃糖果被发现的道歉的孩子。
　　或者，她此刻就在道歉。
　　沉静的眉眼动了一动，松弛下来，晕开一圈涟漪。
　　裴苏叶被勾起了兴趣。因为她没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情绪，会被小叶子捕捉到，还揣在心里那么久，特地从宿舍赶到院办，等她一起“顺路”，就为了道歉。
　　是，她的确有一刻，心情不那么愉悦，但却不是叶菀佳自我检讨的那个理由。
　　轻笑一声，缓缓道：
　　“一般说虽然但是的时候，重点在后面的‘但是’。”
　　“但是？”
　　叶菀佳懵了一下，想说，裴苏叶这一路上，哪里说过什么“但是”？然而灵光一闪，回想起他们即将登场时，裴苏叶嘱咐她的那句：
　　“我相信你，但安全第一。”
　　所，所以，裴苏叶不是怪她擅自改动作，而是......
　　她愕然转头，恰恰与那双沉静的眼眸对视，撞上满目涟漪。
　　“无论什么时候，安全都要放在第一位，你还这么年轻，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追求某个东西受伤。”
　　那一刻，一支来自丘比特的爱神之箭射中叶菀佳心口——裴苏叶不怪她拖后腿，不怪她给稳步前进的队伍平添风险。而是，怪她不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吗？
　　这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关心吗？
　　不想看到你因为追求某个东西而受伤。
　　叶菀佳一头闹热，险些就要问：学姐，那追你会受伤吗？
　　好在最后关头选择要脸，没有问出口。
　　但，也不妨碍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又进了一步。原来，云淡风轻的裴苏叶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原来，看似内向且神经大条的叶菀佳，竟然能比所有人都细心，察觉到那一丝的不悦。
　　原来，裴苏叶真的只有“温柔”，没有“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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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的啦啦操比赛落下帷幕，动医院以黑马之姿拿下冠军，登上了学校公众号的头版。次日一早，叶菀佳的学生邮箱便收到了校啦啦队的邀请——
　　参加南州市高校大学生啦啦操比赛。
　　这一次，学校将选取50名学生，以南洲大学的名义参加比赛。总负责人是校学生会主席，杜彬。而动医院学生会会长裴苏叶，因为今年的优秀成绩，也被任命为副队长。
　　叶菀佳，则是因为出色的临场表现，与另外3位艺术生一起，担任最中间的领跳。
　　市级比赛的规模更加庞大，又健美操老师编排的动作也更加专业，同时，也意味着训练更加辛苦。
　　叶菀佳又是领跳中唯一的非艺术生，老师调教得便也多一些，经常是其他队员回去休息了，她还在训练。
　　这天结束后，整理资料的裴苏叶刚好也结束了工作，两人便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同样一路的，还有培训叶菀佳的欧阳老师，以及不知道做什么刚好也在这个点结束的校会会长，杜彬。
　　四人并行，有师长在，叶菀佳的话格外少。
　　相较之下，杜彬却滔滔不绝，却说来说去，都没离开过裴苏叶。那一刻，叶菀佳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在裴苏叶面前疯狂找话题，却总是让对话显得有点尴尬的自己。
　　“对了，苏叶。”杜彬说着，从单肩背包里拿出一盒点心，递给裴苏叶，“你不是喜欢这家的雪媚娘吗？我今天下午路过，刚好买了一盒，拿着吧。”
　　裴苏叶没有立即接过来，笑得不露山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杜彬自信地说：“上周看你买了3盒，就知道你肯定喜欢。怎么样，我是不是很细心？”
　　裴苏叶不得不澄清：“上周因为我们学生会开会很晚，我请大家吃的。”
　　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欧阳老师人美心善，看出杜彬在给裴苏叶献殷勤，便想着帮少男少女牵个线，帮腔道：
　　“这家的雪媚娘的确很好吃。苏叶你就拿着嘛，杜彬也是一番心意。”
　　话说到了这份上，拒绝反而有些矫情。于是裴苏叶接了过来，道过谢之后，托在手上拆开了包装的粉色丝带。粉、青、黄，刚好三个。
　　“杜会长，不介意我们三个女生一人一个吧？”
　　不是“杜彬”，更不是整个啦啦队都喊习惯的“彬哥”，而是“杜会长”。在姓氏后面加职位，是一种无限拉远二人距离的称谓。
　　杜彬的眼皮一跳，僵硬地笑笑：“不介意，你们吃。”
　　欧阳老师也明白了裴苏叶的婉拒，帮杜彬圆场：“那就谢谢啦，改天我请你们吃他们家的牛奶酥。”
　　杜彬心里是不舒服的。裴苏叶是白月光级别的女神，这个他清楚。但他杜彬也是堂堂校会的会长，家世长相都挑不出毛病，追他的女生都凑齐一个班了，从来没有人，像裴苏叶这样，滴水不漏却能如此体面地婉拒他。
　　是裴苏叶天生无情么？
　　不，因为她拆开盒子之后，不着声调地让欧阳老师选了黄桃味的那一枚，然后递给身旁的叶菀佳，轻轻说：
　　“右边这个是蜜桃的，给你。”


第24章 意外（一）
　　许久之后，叶菀佳对那次南州市高校大学生啦啦操比赛已经不怎么有印象了。
　　只记得那天很冷，大家穿着啦啦操的超短裙挤在场馆里取暖，从中午比到晚上，好在最后拿了一等奖。
　　下午4点，南洲大学结束表演，回到候场区休息，观看后面出场的学校比赛。
　　叶菀佳的手机没什么电了，于是从小书包里拿出充电宝，刚充几分钟，校会会长杜彬便走了过来：
　　“叶菀佳，可以借一下你的充电宝吗？”
　　叶菀佳茫然抬头，“可以。不过我是安卓的接口。”
　　杜彬笑得深沉：“没关系，我也是安卓。”
　　叶菀佳觉得奇怪，想说，杜彬不一直都用苹果手机么？但她也没说什么，以为杜彬有急用，便借给他了。
　　还剩18%，叶菀佳默默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将注意力放到比赛节目上。不玩手机，看看其他学校的节目也挺好。
　　直到晚上七点，冬时令的落日已经沉下地平线，主办方宣布比赛最终的名次并走完了颁奖流程。领奖人是负责编排的欧阳老师，27岁的年龄让她保持着年轻人的活力：
　　“这次比赛，我们能够获得好成绩，真心要感谢南洲大学的每一个队员，以及在幕后付出的同学们。啦啦操象征着年轻、活力、热情，我相信，这正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关键词！”
　　颁奖结束，一整天的比赛也终于拉上帷幕。就在大家从场馆退出，沿原路返回大巴车时，杜彬再一次叫住叶菀佳。
　　“对了，叶菀佳，你帮我还一下休息室的钥匙。”
　　“我？”叶菀佳有些吃惊，她平时跟杜彬从未说过话，也不跟他同一学院，杜彬怎么不叫他们院的人去呢？
　　但她这人吧，没什么心眼，想到了第一层，也没办法往下去想第二层，傻乎乎便答应了。
　　“要还给宋老师，他负责保管钥匙，不要给其他人，否则里面的东西丢了，学校要赔偿的。”
　　杜彬嘱咐完之后，看这个穿着啦啦操短裙的瘦高的身影，逆着人流往场馆内部走去，消失在即将关灯的走廊。
　　10分钟后，南洲大学的2辆大巴车启动，负责A车的裴苏叶点名完毕。
　　“人齐了吗？”负责B车的杜彬走到A车的前门。
　　裴苏叶把点名表递给他，“A车齐了。”
　　“齐了就走吧。”
　　“不是7点半开车么？”
　　“人都到齐了，就早点走呗，回去还要开一个小时呢。”
　　“你那车也到齐了？”
　　杜彬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齐了。”
　　转头跟司机说：“师傅，咱准备出发吧，天都黑了，回去该晚了。”
　　裴苏叶朝后面的B车望了一眼。座位是根据姓氏拼音排的，叶菀佳和一些姓赵张朱的同学被安排在B车。可是这匆匆一眼，只能模糊看到前面两排靠窗的人，不见叶菀佳，兴许比赛太累，坐后排去了。
　　裴苏叶没去复核人数，因为她觉着，杜彬堂堂一个校会会长，没必要在这上面做文章——往后无数个夜晚，她无比悔恨这一刻的迟疑。
　　场馆南区1楼101室，房间的门紧闭着，原本应该在屋里等她还要是的宋老师也没了踪影。
　　应该上厕所去了吧？
　　叶菀佳想着，打算在门口等一会儿。
　　闹哄哄的场馆在人群离去后陷入无尽的寂静，啪，啪，啪，明亮的LED灯在转眼间熄灭，周围轰地暗了下去。
　　嗡......
　　庞大的寂静带来耳膜阵痛的嗡鸣，空旷的场馆顷刻变成停尸间，地面的标线仿佛尸体的标记，阴恻恻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敞开的走廊尽头的大门渗漏进路灯的惨淡光线，黑夜恐怖，空气里暗藏了无数只鬼手，张牙舞爪着朝她抓来。
　　“宋老师，喂，有人吗！”
　　她猛拍了几下房门，没有回应。
　　呜——
　　烈风冲刷着狭小的过道，发出一阵一阵的，鬼魂叫嚣的哭声。
　　叶菀佳胆小，赶忙从巴掌大的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好几下home键，屏幕仍旧纹丝不动——已经关机了。
　　刹那间，恐惧如洪水般涌来，席卷本就脆弱的稚嫩心灵。什么宋老师，什么钥匙，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沿着原路往回跑，穿过蜿蜒的只亮着“紧急出口”的走廊，经过前不久人声鼎沸，现在却万籁寂静的场馆中心。可是等她咬着牙，忍着腿软的痛苦跑到大门口时，却发现，本来停在那里的南洲大学的2辆大巴，已经不见了。
　　大家已经走了吗？
　　没有人通知她，没有人等她，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叶菀佳吗？
　　平静的内心裂开一道缝隙，涌出一汩一汩苦涩的黄连水，把表面的肌理泡出狰狞的褶皱，每一颗细胞都被苦味浸透。
　　孤零零的身影被高高的路灯拉得冗长，从马路东边斜拉到西边，纤细、狭窄、单薄，像吊死鬼的舌头。
　　葡萄般的眼眸垂下，眼底闪过水光——
　　裴苏叶，也把她忘了吗......
　　-------------------------------------
　　大巴抵达学校后，裴苏叶立即去后车等人，素来平静的面孔鲜少地有些焦急——整整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叶菀佳都没回她的微信。
　　“蓓蓓，看到叶菀佳了吗？”她问了一个动医院的学生。
　　“没有哎，她不是坐那个车去了吗？”
　　“就是的，我以为她想跟你坐一辆车呢，毕竟你们比较熟嘛。”
　　“不在车上吗？”
　　三人的茫然让裴苏叶心神大乱，不可置信地问：“开车之前，杜彬没有点名吗？”
　　“没有。不过他手动查了一下，说是齐了的。”
　　好看的眉拧起，一向云淡风轻的面孔陷入乌黑的云团。裴苏叶没有多做停留，折身便去找了杜彬。
　　“杜彬，叶菀佳呢？”她直截了当问。
　　杜彬仍旧扮演着好好先生，“没注意，应该回宿舍了吧？”
　　“不可能。我刚刚一直等在车门口，从下车的第一个人等到现在，都没看到她。跟她一辆车的人也说，开车的时候，她就不在车上。”
　　杜彬的脸色僵了一下：“那我不知道了。不过她也是个成年人了，就算没上车，也会自己想办法回来的。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就校门口那个电影院，要不要一起去看？”
　　无所谓的语气彻底激怒了裴苏叶，漂亮的眼睛一虚，语气骤冷：
　　“身为负责人，失踪了一个队员，你却心安理得去看电影。是你根本不拿队员的安全当回事，还是，你知道她为什么没赶上车？”
　　裴苏叶平时待人接物都非常得体，也会照顾别人的情绪和感受，从未在人前动过怒。每每这样的人，当她沉下脸色时，连周围的空气都会一同凝固。
　　大家纷纷朝这边看来，看学校的两个风云人物，怎么会突然针锋相对。
　　多人的打量和围观让杜彬失去耐心，反问到：
　　“我是负责人，所以我必须对每个人负责吗？她是个成年人，她有自己的认知和判断，我不是她父母，也不是她的监护人，我凭什么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要关照到她？”
　　当一个人被证明无能、歹毒、阴狠时，他们便会毫无责任心地怪罪到受害者身上。
　　那是第一次，裴苏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沉静的眼睛变得凌厉，死死盯着面前的杜彬。
　　“她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第25章 意外（二）
　　恢宏的体育馆门口空无一人，仿佛阴间地狱的牢笼，高大阴寒，笼罩着成千上万的哀嚎的鬼魂。
　　外侧的大道上，灯光微弱，了无声音。50米一盏的高高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冗长。无助的少女站在原地，身后体育馆大门敞开着，从内而外灌出阴恻恻的寒风，万千条鬼手蠢蠢欲动，张牙舞爪地伸向少女的身影。
　　呼——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十一月底的温度夹着冰霜。超短裙的啦啦操队服根本不足以抵挡寒意。
　　叶菀佳抬头，用力在脸上抹了好几下，从被裴苏叶遗忘的悲伤中抽出身来，想办法回学校。
　　“没关系，没关系。”她不断跟自己说，“又不是小孩子，肯定有办法。”
　　首先想到的是体育馆大门右侧的充电宝机器，可以先给手机充电，只要有电，一切都好说。
　　但是，壮起胆量踏进阴森的场馆，站在那个半人高的机器前面时，才反应过来，没电的手机根本扫不开二维码。
　　没有电，那就找人。
　　跟着场区的指示牌往外走，夜间的光线不好，害她兜兜转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印象中园区门口的便利店。
　　“你好，我的手机没电了，麻烦问下您这边有没有充电器？”
　　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年轻男生，抬头看了眼叶菀佳，只见这个瘦瘦的小姑娘只穿了单薄的啦啦操队服，下面是超短裙不说，上半身还是没有袖子的背心。于是赶紧拿出自己的充电器—— type-C的接口。
　　叶菀佳被冻得嘴皮发紫，“有安卓接口的吗？”
　　男生摇头。不仅他没有，主打零食饮用的便利店也没有电子产品销售。
　　叶菀佳又说：“那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我打个电......”
　　话没说完，自己也垂下头去：“我不知道她的号码。”
　　漂亮的眼睛垂了下去，仿佛一切都变成了灰色。男生挠挠头，转而建议用他的手机登录微信，但他们迎面而来的却是安全提醒：
　　“检测到本设备不是您的常用设备，已发送验证码到您的设备，请输入正确验证码”
　　嗒，嗒，嗒......
　　叶菀佳绝望地摁动着home键，苦笑，“看来，没有手机，我就是个废物。”
　　男生安慰她，说前面2公里的地方还有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让她去那看看有没有卖充电宝。还自掏腰包给叶菀佳冲了一杯热奶茶。
　　2公里吗？走半个小时应该能到，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9点半了。
　　“好，谢谢。”她捧着热奶茶，冰棍般的手稍微暖和了一点，“能不能帮我看下定位？我看看地图怎么走。”
　　-------------------------------------
　　发现叶菀佳不在之后，裴苏叶立即用手机打了网约车，从高速飞驰赶去在城市对角线另一头的比赛场馆。
　　欧阳老师听说有队员没回来，也着实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一起上了车。
　　“天呐，希望只是错过了大巴，别出其他事才好！”欧阳老师紧张得腿抖，“你有她手机号吗？打个电话试试！”
　　裴苏叶绝望地摇头，“我没有她的号码，微信电话也没接。”
　　欧阳老师想起什么：“那应该是没电了。下午我看她把充电宝借给杜彬了。”
　　嚓！
　　裴苏叶心口闪过刀光——先借走充电宝，再让她赶不上大巴，最后彻底失联么？
　　杜彬，你枉生为人！
　　抵达体育馆已经是九点半，偌大的场馆漆黑一片，仿佛一块庞大空旷的龟壳，倒扣着盖住生活在黑暗里的虫子。
　　“叶菀佳——小叶子——”
　　“叶菀佳——我是欧阳老师，你在不在里面？”
　　两人找了一圈，体育馆仍旧空空如也，没有回音。
　　“好像没人，她会不会走了？”欧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苏叶飞速想了一下，杜彬针对叶菀佳，应该不会上升到绑架囚禁，毕竟被抓了就会葬送他引以为傲的人生。应该只是捉弄一下，让叶菀佳错过大巴。而叶菀佳应该会想办法自救，不会呆呆等在体育馆里面。
　　问题是，她会去哪里？
　　冷风如刀片一般割裂着脸颊，喉咙里仿佛卡了沙子，粗糙地摩擦着声带。
　　“欧阳老师，我记得，东门是不是有个便利店？”
　　欧阳老师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我们去看看！”
　　到达便利店，收银员告诉她们，的确有个穿着啦啦操队服的女生，并且指明，叶菀佳去了2公里外的超市。
　　裴苏叶仿佛获救一般往外跑，欧阳老师却有点体力不支。
　　“老师，你在这里休息下，我先去找她。”
　　可是，等她跑了这一条没有共享单车的2公里的马路，超市的保安却告诉她，没见过叶菀佳。
　　“这么晚了，谁穿什么啦啦操的衣服来买东西啊。没见过。”
　　裴苏叶慌了：“会不会你没注意到呢？她就一个人，个子高高的，瘦瘦的，一个大学生。”
　　大爷不耐烦地摆手：“不可能。我在这儿坐俩小时了，就来了1个男的买烟。再说了，这一带这么偏，小姑娘怎么可能一个人出来走？”
　　说着，眼神落上同为“小姑娘”的裴苏叶，满脸写着“赶紧回家”。
　　裴苏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来吗？
　　是压根就没往这边来，还是，半路出了什么事？
　　大脑沉入深海，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手指麻木得没有知觉。最后一次拨打微信电话，她不知道在期盼着什么，聊天记录里二十几个语音通话申请占满整个屏幕，一连串的白色聊天框仿佛套在脖子上的塑料袋，一个接着一个，让她逐渐窒息。
　　“喂？”
　　第29次拨打，终于接通了！
　　黑透的森林闪过萤火。
　　“你在哪里！”
　　裴苏叶慌乱地问，抓着手机的手颤抖到痉挛，柔顺的发丝被风吹乱，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那一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压制情绪，两秒之后，被主人努力平稳的嗓音仍旧掩盖不了本身的哽咽。
　　“我在警察局。”叶菀佳说，语气固执，鼻音颇重。
　　“哪个警察局？怎么去那里了？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叶菀佳第一次拒绝裴苏叶。她在赌气，下午的时候明明丢掉她走掉，现在发现她不在了，一个电话打来关心一下，谁要她的关心？
　　“我手机充好电了，警察说他们可以送我回学校。我是个成年人，会自己照顾自己，谢谢会长关心。”
　　会长，无限拉远两人关系的称谓。
　　“小......”
　　裴苏叶哽咽了一下，小叶子怎么也叫不出口，转而道：
　　“菀佳。我现在在体育馆，我来找你了。你在哪个警察局？告诉我，好不好？我来接你。”
　　于是，再气不起来了。


第26章 意外（三）
　　“菀佳。我现在在体育馆，你在哪个警察局？告诉我，好不好？我来接你。”
　　裴苏叶哄劝着，用尽所有的柔情。
　　“呜......”
　　温柔的关心撬开了叶菀佳的泪关，无助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崩溃着控诉，“你，你都不管我，我，我没上车，你们就走了......你们都不管我！”
　　情绪的释放意味着心结的纾解。裴苏叶打车过去时，叶菀佳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在她过去拥抱她的时候，瘦瘦的身子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回去的出租车上，欧阳老师在副驾驶给辅导员通电话，报备人已经找到。
　　后座，叶菀佳套着裴苏叶的棒球服外套，修长的腿并到一起，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下巴都缩了进去，吹着车内的空调才勉强没那么冷。
　　裴苏叶坐在她身边，目光好几次落到她发紫的指甲，手指抬了好几次，又缩了回去，漫无目的地在座椅上拍了两下。
　　一时间，车内的空气有些微妙，叶菀佳缩着下巴，偷瞄旁边一眼，又怯生生收了回来。
　　她凶了裴苏叶。
　　虽然她是害怕极了才失控，但这件事不能怪人家啊。裴苏叶负责的又不是她这辆车，少没少人，人家也不知道。而且......刚刚在警局充电，从头到尾把微信拉出来看，她发现裴苏叶一直都在问她，只是她那时候没电，没能回复罢了。
　　其实，裴苏叶一直都很关心她。就算退一万步，没有私人感情，那也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会会长，跟那个杜彬天壤之别。
　　“那个，”措辞了好半晌，终于打破了微妙的寂静，“学姐，谢谢。”
　　肯说话了，说明不生气了。
　　裴苏叶的唇角偷偷扬了一下，恢复她云淡风轻的表情，调笑道：
　　“哪个学姐？”
　　叶菀佳愣了一下，噗一声笑出来，转头看向她，半张脸收在立领的衣服里，显得一双眼睛如葡萄般灵动。
　　“谢谢你，这么远跑来找我。”
　　于是，裴苏叶也顺理成章地将她的手包进掌心，用体温搓弄着帮她取暖。
　　“看你不在，我们都吓坏了。还好没事。”
　　副驾驶的欧阳老师挂了电话，笑着嘱咐：“是啊。叶菀佳，其实大家都很关心你，尤其是苏叶，第一个发现你不在。不过这次是个教训，你以后要小心点。来，跟老师说说，有没有总结到什么安全守则啊？”
　　叶菀佳不假思索：“晚上十点半，荣安路有警察巡逻，可以求助。”
　　正是遇到了巡逻的警察，她才得以去警察局周转。
　　但，这显然不是欧阳老师想要的答案，无奈地摇了摇头，替她回答：
　　“不要一个人去没有去过的地方。不要让手机的电量耗尽。”
　　叶菀佳仿佛第一次考试的生疏考生，呆呆回答：“噢......”
　　裴苏叶的眼尾动了一动，从背包里掏出便利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贴到叶菀佳的掌心，“以及，记住一个人的手机号码。”
　　“哎？”叶菀佳一怔，抬头，裴苏叶已经将剩余的便利贴放回背包，往后一靠，看向路边掠过的夜景。
　　仿佛刚才那一刻，那充满细腻心思的便利贴，只是一阵扫过油菜花海的清风。
　　欧阳老师跟校会反应了一下情况，杜彬当晚就被叫到办公室做了思想工作。女生之间的默契就在于，尽管她们没有聚在一起咒骂，但各自心知肚明，这起事件的责任全在杜彬。
　　两人一起送叶菀佳回宿舍，等叶菀佳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穿进走廊，无法从楼梯的透明玻璃看到背影之后，裴苏叶才收回目光。
　　见证这一切的欧阳老师看破不说破，只是委婉地感叹：
　　“其实，女孩子的感情也很美好，对吧？”
　　裴苏叶愣了一愣，才明白自己方才不自知的注视暴露了本心，失笑，低头，坦诚莞尔：
　　“嗯。”
　　接下来几天，杜彬都去裴苏叶上课的教室等人，引得无数女生回头，却偏偏被裴苏叶无视。他恼羞成怒，趁裴苏叶在学院办公室值班的时候破门而入。在椅子上坐了半天，还是没等到裴苏叶主动开口，于是质问：
　　“就为了一个大一的新生，你至于吗？”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的责怪对象仍旧是别人。
　　裴苏叶懒得与他浪费时间，修改活动策划的同时分出一点思维，说的话却没有留任何余地：
　　“我问过警察，说你这个行为，不能立案。不立案不是说你这么做合情合法，而是我们没有监控，没有证据。杜彬，你该反思一下，你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教育。”
　　先骗叶菀佳的充电宝，再将人支配去一个偏僻的小房间，并趁这段时间安排大巴车离开，留叶菀佳一个人在市郊的体育场孤立无援。
　　每一步，都那么恶毒，却又能被男性解释为“不小心忘了”。
　　杜彬咬了下腮帮子，深呼吸两口，控诉着问：
　　“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什么都要向着她？她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新生而已。”
　　说到这一点，裴苏叶停下了手下的键盘，抬头，“之前学校啦啦操比赛，我们的阵型被剽窃，那天晚上，你也在。”
　　好看的眼睛一虚，接着说：“当时，所有人都颓了，这个说没办法，那个说不知道。是谁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提议改阵型？又是谁在关键时候，用危险的空翻提高分数？是你么？”
　　那个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的叶菀佳，宛如一株通体水晶的水仙，美丽剔透，洁净纯粹。
　　唇角的一侧勾起，勾出些许讽刺，诘问道：
　　“我不向着她，向着谁？”
　　杜彬在办公桌对面哑口无言，高大的身形顷刻薄如纸片，脊骨弯曲，脖颈无力，对着裴苏叶脸上从来没出现过的蔑视，他从精神到人格都被羞辱了一遍。
　　裴苏叶无视他天之骄子备受打击的表情，垂眸，继续修改体育部发来的活动策划。
　　嗡嗡！
　　手机震了两下，打开。须臾间，寒冰乍破，恢复平日春风和煦的神情。
　　小叶子：学姐，你这会儿在院办吗？我来还你的外套。


第27章 看比赛（一）
　　叶菀佳把裴苏叶那晚借给她的棒球外套叠得四四方方的，问魏潇潇要了一个装衣服的硬纸壳口袋，小心翼翼装进去。
　　期间，小心思美着，小眼尾翘着，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梨涡深得藏了几坛酒。
　　“哎哎哎。”魏潇潇看她一脸不争气的表情就头疼，“收一收，你这痴汉笑，总有一天把人学姐吓跑。”
　　叶菀佳茫然回头：“啊？我在笑吗？”
　　魏潇潇白眼一翻：“得得得，赶紧走赶紧走。”
　　从宿舍到动医的学生办公室要20分钟。叶菀佳走得快，一路踏着风。只是走到学院大楼门口时，碰到兴致缺缺的杜彬。一直标榜“阳光学长”的人脸色并不好看，仿佛挂着乌云。
　　看来，发生了一些让他不开心的事。
　　叶菀佳没心情扮演教堂的神父，也不想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只想快速经过杜彬，去呼吸那片有裴苏叶的清新空气。
　　“叶菀佳。”
　　然而，她不想找麻烦的时候，麻烦却主动来找她。
　　在经过杜彬身边时，杜彬开口，语气嘲讽又不屑：
　　“你现在很得意是么？”
　　叶菀佳停住脚步，转身问：“学长，你说什么？”
　　杜彬撕下伪善的面具，尚算英俊的脸庞顷刻阴沉：“裴苏叶因为你跟我断绝来往，你也犯不着开心。因为她跟你，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一个月的生活费不够她买一双鞋，就算你绞尽脑汁去讨好她，她也不会给你一个好眼色。什么亲切、善良、温柔，这些都只是我们这些当会长的，对你们这些菜鸟的惯用手段。别太当真，到时候，自己被卖了都不知道。”
　　叶菀佳抬头看向他，168的身高让她在对峙的时候气势颇足。
　　“噢，原来你平时的友善是装出来的，校会的学生真可怜，有你这样的会长。”
　　“你！”
　　杜彬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这是叶菀佳，是平时软糯糯，说话都不怎么利索的大一的菜鸟，又笨，又呆，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正面迎头跟他对呛？
　　缓了缓，眼底浮现恶毒，“比赛那天，我真该等你。”
　　叶菀佳冷漠：“学长知道就好。”
　　“等你进去104，把你推进去，锁起来，让你在那个又黑又冷的体育馆关一整晚！那个时候，你才知道，学长说话的时候，大一的应该是什么态度！”
　　叶菀佳生性温吞，平时看起来像只兔子。这点没错，不过不是呆在笼子里的小白兔，而是挂着配枪，在街上跟歹徒硬碰硬的兔子警长，朱迪。
　　“学长看名著么？”她轻飘飘问。
　　“什么？”
　　叶菀佳慢慢说：“我这两天回去看《老人与海》。不管条件多苛刻，情况多恶劣，渔夫都会一往无前。而那条跟他对抗的鱼，以为能打击他，但事实证明，鱼，始终就只是鱼。”
　　正如目前站在她面前，企图通过恐吓让她放弃裴苏叶的，杜彬。
　　在爱情中，有多少神话，就有多少笑话。
　　她喜欢裴苏叶，这一点没错。杜彬也喜欢裴苏叶，她也知道。但可笑的是，杜彬的重心在她叶菀佳身上，想把她从裴苏叶身边清扫出去。好像裴苏叶是一个精美的花瓶，放在一张桌上，谁跑得快就是谁的。
　　他大错特错。
　　裴苏叶是一个有思想，有涵养，有主张的“人”。她会远离讨厌的，走向喜欢的。这些傲慢自大的“杜彬”，永远都不懂“裴苏叶们”的精神世界，一味地把周围的人当成假想敌，算得死去活来，只是往小丑脸上多抹了几道油彩而已。
　　杜彬走了。
　　他回去做了什么无人知道，只是那之后，校会的一干人等，再没说过叶菀佳是“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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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办公室的门窗朝西，下午总是能够照满一屋子的阳光。
　　裴苏叶一个人在办公室值班。秀挺的身子站在办公桌前，侧对着门，脊背微微弯曲，沉静地清点刚打印出炉的资料。整齐弄好之后，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纸张，下巴微收，披垂的长发全部拢到另一侧自然垂下，发梢在纸页扫动。
　　叶菀佳的呼吸一滞，心跳加速，握着袋子的手收紧。
　　紧张的人影投进室内，裴苏叶勾唇，暂停清点的动作，抬头，微笑：“你来了。”
　　叶菀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回应一个尚算冷静的微笑：“嗯。”
　　跨进大门，将手里的袋子递上去：“那天谢谢你的外套，不然，我肯定感冒了。”
　　裴苏叶用铅笔在最后一张纸记下清点的数字，接过硬纸壳袋子，“应该的，那天太冷了。”
　　留意到从袋子里散发出的清香，她问：“还帮我洗过了？”
　　叶菀佳乖巧地点头：“嗯。那天晚上回去就洗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时间给你。”
　　裴苏叶将袋子放到办公桌靠墙的角落，“不过那天回去都十一点多了吧？自助洗衣房已经关门了。”
　　叶菀佳如实回答：“噢，我手洗的。”
　　不知为什么，手洗的衣服带着人格的加持，意外的比洗衣机的清洗方式更让人愉悦。
　　“那谢谢你了。”裴苏叶笑着说。
　　“不客气。”
　　叶菀佳嘴笨，尤其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不能找到合适的话题，乃至气氛很容易便冷了下来。
　　比如现在。
　　还衣服的过程从她出现在门口算起，一共只有2分钟。更可怕的，是她在这2分钟里，没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聊下去的话题。
　　要不，问问裴苏叶在干什么？
　　完蛋，一眼就知道人家在清点资料啊。
　　还是问杜彬刚从这里出去，是不是也找了裴苏叶的麻烦？
　　算了吧，在当下这个两人独处的美好空气里，不要提任何自带臭味的物体。
　　要不......问问裴苏叶有没有啦啦操比赛的照片？上次代表学校去比赛，听说拍了很多。
　　唉，不行，这次是校会的摄影团拍的，裴苏叶没有照片，还得去问杜彬要，算了算了......
　　正当她兀自头脑风暴，想找一个既不尴尬又不生硬的话题时，裴苏叶清点完了手上的资料，打破沉默：
　　“等下5点有篮球赛，要不要去看？”
　　“诶？”叶菀佳一愣，后知后觉发现这是个邀请，果断点头，“好啊！”
　　即便是潜藏的双箭头，也不必绞尽脑汁地想话题，因为对方会向你伸手。
　　两人走出大楼，裴苏叶从停车区取出自己的自行车，却罕见地、为难地看向叶菀佳：
　　“小叶子，会骑车么？”
　　叶菀佳先是回答：“会。”
　　然后留意到裴苏叶不方便骑车的裙子，果断勇敢开口：“那我载你。”


第28章 看比赛（二）
　　叶菀佳的单车技术不高不低，自己骑没问题，后面再坐个人，龙头的平衡难免有些失控。
　　裴苏叶侧坐在后座，鸦青色棉麻长裙拢起，修长的小腿从裙边露出一小截，绒面短靴的褶皱纹理衬出几分悠闲。
　　“可以吗？”她问。
　　叶菀佳两手把着龙头，双脚踩地，目光平视前方，“可以。”
　　于是，简单的起步硬生生被她骑出了舞狮的摇晃感。
　　“哎哎哎......”她磕磕绊绊地晃了两下，无法，停下靠脚刹站稳。一双傲人的大长腿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无助，于是坦白从宽：
　　“不好意思啊学姐，我第一次搭人。”
　　有点不稳。
　　裴苏叶没有着急，仍旧安稳地坐在后面，“没关系，第一次是这样的。要不我下来，你找找感觉？”
　　叶菀佳回了半圈脚踏板，两脚撑在地上，双手扶稳龙头，将单车以精确的90度垂直稳定在地面。
　　“不用，我高中的时候经常搭同学。只要开出去了，就能跑了。”
　　于是，裴苏叶安稳地坐定在后座，平头单鞋的脚尖微微翘起，暴露会长大人鲜少的好心情。
　　叶菀佳没有说大话，这一次她格外小心，用力蹬出去的那一下把控住了平衡，车轮缓缓滚动，稳健地往前驶去。
　　高高的马尾被风吹得扬起，飘到裴苏叶鼻尖，抬手，绕了两缕在指间打转，仿佛常春藤盘绕玉石的圆柱，缱绻着相互依偎。
　　单车骑过一个小斜坡，叶菀佳蹬得格外用力，瘦瘦的脊背隆起，蝴蝶骨一起一落。裴苏叶心里痒痒的，仿佛猫爪子挠一般，伸手，抓住叶菀佳腰上的衣服。
　　“咦！”
　　叶菀佳过电一般浑身一抽，胳肢窝倏地夹紧，脚下一个用力，单车加速着往前蹿了一段。
　　裴苏叶松手，转而抓着身下的坐垫：“痒痒肉？”
　　叶菀佳面红耳赤，好在身后的人看不见：“嗯。”
　　温柔的眸划过狡黠：“那我不抓你，抓坐垫吧。”
　　骑车的人长舒一口气：“好，你坐稳啊。”
　　4点50，有课的在教室里尚未下课，没课的自己安排去了校外，校园里静悄悄的，路过的行人寥寥无几。
　　银杏大道铺满金黄，一辆橄榄绿的单车从中穿过，扬起的裙边缱绻着落叶，唇畔在金色的阳光下绽开花瓣，诉说那一刻的清欢。
　　事后，叶菀佳跟魏潇潇说起这事，裴苏叶在她后座的感觉真好，却背魏潇潇当头棒喝：
　　“好你个锤子！让她抓你啊！抱你啊！送到嘴里的肉你都不吃！”
　　彼时，叶菀佳只是腼腆笑笑，“这叫欲拒还迎，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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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向篮球场，照亮年轻人的青春。
　　下午5点的太阳光线明亮，带着一股时近傍晚的柔和，漫天席地铺向地面，却在人声鼎沸的加油和呐喊之中，激烈胜过晌午。
　　“动医院！加油——”
　　“人文院加油——”
　　院系杯篮球赛一年举行一次，这天比的是半决赛，两支实力相当的球队在今天一较高下之后，胜者将参加5天后的全校总决赛。
　　露天球场的视野开阔，围观的学生将球场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加油声自从哨响之后从未断绝，呐喊此起彼伏，比演唱会现场的热度还有高三分。
　　“老裴！这里这里！”体育部长老早占了前排的位置。
　　裴苏叶拉着叶菀佳一起进去，那位置刚好跟比分牌在同一方向，看不见分数。
　　“几比几了？”裴苏叶问。
　　“23比19，就差4分！”体育部长急得攥拳。
　　“我们23？”
　　“我们19，对面犯规，把1号撞伤了。十几分钟了，就拿了4分！紧张死了！”
　　怪不得，场上的球员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场下的加油和嘶喊更是没有一秒停歇，炽热的阳光带着盛夏的火焰，灼烧这一片汗水挥洒的天地。
　　喧嚣间，衣袖被扯了一下——是叶菀佳。
　　“学姐，我们去年是第几名？”
　　裴苏叶答她：“去年第二，成绩很不错。”
　　葡萄般的眼睛划过惋惜：“是挺好的，就是还是有点可惜。”
　　裴苏叶嗯了一声：“进了决赛，最后没能赢下来，是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可惜。不过今年新加入了两个新人，据说训练得不错。”
　　“那我们有决赛看啦？”
　　“今天赢了的话。”
　　说话间，裴苏叶往身旁瞥了眼，发现叶菀佳用手遮在额头挡太阳。她们这个位置正对着阳光，直射是有些刺眼的，她戴着帽子没感觉，叶菀佳却什么遮挡都没有。
　　于是，从单肩包里取出一本杂志，“用这个吧。”
　　叶菀佳错愕一瞬，修长的手渐渐放下，两手接过薄薄的杂志：“谢谢学姐。”
　　“不客气。”裴苏叶浅浅笑着，转而又问，“涂防晒了吗？”
　　叶菀佳摇头：“没有。”
　　事实上，她没有防晒乳。之前军训被晒成黑炭，到现在好不容易白了一点回来，同学都说一白遮百丑，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军训的时候不知道叶菀佳是个小美人。
　　一支三指宽的小型防晒乳递了过来，梅子绿的颜色十分清淡，管体中部微微凹陷，想来是主人经常使用。
　　叶菀佳笑着接过，梨涡颇深，“谢谢。”
　　她将杂志夹在腋下，一手拿着防晒乳，一手旋开盖子，挤了指头大小的一小团在掌心揉开，均匀涂到脸上。
　　殊不知，一旁的裴苏叶抬了下手，细长的手指无意义地在半空曲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怎么了？”涂完之后，叶菀佳意识到这人好像要说什么。
　　裴苏叶笑了笑，“没什么。”
　　接过已经拧紧的防晒乳，原封不动装回单肩包里。
　　一本杂志，好像不够。
　　不够让叶菀佳占满两只手。


第29章 看比赛（三）
　　随着时间推进，南面的露天篮球场迎来了最后一小节的白热化赛程。
　　动医院久攻不下，最后改变思路，换上2个对面没有研究过的新人，竟然冲出一条路来，将比分追到32：30。
　　只差2分，还有很大的机会。
　　体育部长歇斯底里：“来！给动医院加油啊！动医院——”
　　周围的声音山呼海啸：“加油——”
　　“动医院——”
　　“加油——”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每一根手指都失去知觉，脑中嗡嗡作响。裴苏叶的声音温润，混在大部队里几乎听不见，眼眸一转，看向身侧。
　　叶菀佳卖力地用手扩在嘴唇两侧，呈喇叭状放大自己的音量，双颊红扑扑的，每喊一声，脚都要踮一下，高高的马尾随之一扬，画出摇曳的波浪线。
　　年轻真好。
　　裴苏叶在心里想着，体育部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动医院——”
　　心里被鼓动了几分，喊了声音大了许多：
　　“加油————”
　　球场上的队员被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鼓舞，对人文院发起迅猛攻势，终于，在比赛还剩30秒的时候，扳平比分。
　　41:41
　　主攻的队长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咬着牙不断喘着气——如果再进一个球，就能在最后关头完成绝杀！
　　可是，所有人都到了强弩之末，最后十几秒，宋阳带球冲到底线附近，晃开2名防守队员后腾空跃起，却在球脱手的前一秒，被另一个防守队员撞倒。
　　哔——
　　裁判哨响，动医院犯规。
　　判罚球1个，不多不少，如果进了就可以实现反超，锁定胜局。
　　体育部长激动得跺脚：“靠，又犯规，别打球了去练跆拳道吧！”
　　一旁的篮球经理解释：“没办法，宋阳的球感太好了，如果这个球让他投肯定能进。他们只能选择犯规，去博他罚球不进。”
　　体育部长紧张到咬手：“一定要进啊！进了就赢了！”
　　整场比赛剩下的时间只够这个罚球，所有队员下场，跟场边的观众一起注视着这个罚球。
　　叶菀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及腰的马尾在手掌缠了一整圈，两手不断扯动着，饱满的甲床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定要进啊！”
　　裴苏叶抬了下帽檐，补充道：“不进的话，后面会很危险。我们后期全力进攻，体力大概已经油尽灯枯了。如果拖进加时赛，情况很不乐观。”
　　叶菀佳一听，心里更慌了，连忙祈祷：“一定要进，进，进......”
　　她说这话时无比虔诚，两手合十，闭眼祷告，睫羽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合欢花般的剪影，惹人心痒。
　　须臾间，裴苏叶也紧张了起来。
　　哔——
　　裁判哨响，示意宋阳开始罚球。
　　咚！咚！
　　篮球在水泥地面砸了两下，同时在每一个人心口跺下两脚。
　　砰！砰！
　　篮球脱手的那一刻，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颗砖红色的球体在半空划出一根圆滑的抛物线，似乎空气也跟着凝滞。
　　呼——砰！
　　球身撞上篮筐，改变本来的路线，在篮板弹了一下之后，飞滚回来，沿着篮筐滚了半圈，又一个半圈，落进球网。
　　“啊——”
　　场边爆发出呐喊。人文院兀自惋惜，动医院欣喜若狂，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叶菀佳心里紧绷的弦嘭的一断，豁然松懈，手随便往旁边一抓：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定睛一看，她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跟她一起欢呼的裴苏叶。
　　哄堂的热闹有一种魔力，可以掩盖一切的矜持和内敛，那些只能藏在心里，未能表述的情愫，自然而然流露的感情，都可以用归结于“一时激动”。
　　然后，匆忙松开。
　　“太激动了。”叶菀佳坦然解释。
　　裴苏叶笑着揉她的脑袋：“进决赛了。”
　　网文小说《认识裴小姐的第一天》更新到29章时，主人公“我”与裴小姐第一次牵手——
　　【在万人鼎沸的篮球场，我情不自禁抓她的手，磊落却又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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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期间有许多光辉事迹，当然，也有流言蜚语。
　　那时候，叶菀佳的高中同学陈峰来南洲旅游，她身为半个本地人，便当了一天的导游。
　　“菀佳，陈峰真去找你啦？”
　　当导游的前一晚，高中同桌“文秀”突然联系她。
　　叶菀佳回复得平淡：“嗯，他来旅游。”
　　文秀满是吃瓜的语气：“什么旅游呀，他就是来找你的。他喜欢你，你不知道呀？”
　　叶菀佳愣了又愣：“啊？”
　　“他喜欢你很久了，但是他内向嘛，就一直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我啊，问怎么追你，问你喜欢什么。之前你军训不是晒黑了吗？他还来问我，哪种防晒乳好用。”
　　说到这里，叶菀佳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你搞错了。因为毕业之后我们很少联系，他也没给我买过防晒乳，应该是送别人的。”
　　文秀帮忙解释：“他太内向了，怕你拒绝嘛。”
　　这个因果关系让叶菀佳无法接受——她没必要为陈峰的内向买单。何况，陈峰从未跟她表白，文秀很可能弄错了。
　　“你想多了。我对他跟对你是一样的，之前我在体育课晕倒，你们俩送我去医院。我对你们是一样的感激，比普通同学多了一层恩情，他对我也是一样的。”
　　叶菀佳油盐不进，文秀也没说太多，只提醒她明天耐心一点。
　　叶菀佳觉得奇怪，毕竟，她从未感受到陈峰的喜欢。对于明天，只是一个救过她的高中同学来旅游，恰好她可以当个小导游，就这么简单。
　　次日，她带了一盒妈妈寄来的凉拌牛肉去招待陈峰。她的家境清贫，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五六百，没有预算请陈峰吃大餐。但毕竟同学一场，她仍然做了笔记，去魏潇潇推荐的几家平价餐厅买了一些特色小吃，又买了一些葡萄和圣女果，一并带到肯德基去。
　　早上的时候，大拇指不知道划到了哪里，破了一道半厘米的口子，用纸巾压了十几分钟，血才勉强止住。期间陈峰想帮她止血，趁机抓住她的手：
　　“怎么这么多血？”
　　那一刻，文秀的话在耳边响起，叶菀佳嗖地将手撤回：“噢，没事，压一下就好了。”
　　两人一起走到附近的肯德基，彼时到了下午，叶菀佳压伤口的纸巾已经扔了，似乎，陈峰就忘了她手上的伤口，腼腆的性子说出了指使的话：
　　“我想吃你洗的水果，可以吗？”
　　他满脸期待，仿佛在拍青春疼痛文学的电影，男主角想吃女主角炒的菜。
　　叶菀佳心里一冷，进一步否定了文秀的猜测——如果是真的喜欢，不会让手有伤的人碰水。
　　想到这里，叶菀佳轻松了许多，拎着袋子去洗手池，用受伤那只手的小指勾着袋子，没受伤的手一颗一颗淘净葡萄和圣女果。
　　几家小吃拼接的食物虽然看起来不够正式，但对于两个穷学生来说，晚饭已经绰绰有余。吃饭期间，内向的陈峰没说几句话，叶菀佳遇冷则冷，也没有挑起新话题的欲望，只说了一些高中时候的往事。
　　小吃吃完了，妈妈寄的牛肉还有一些。
　　“呼......”叶菀佳很撑，但想着不能浪费，便努力地想要吃完。打算再坐几分钟，看陈峰能不能帮忙把装牛肉的饭盒洗一下，毕竟她的伤口还在疼。
　　只是，她没想到，还剩最后4片的时候，对面的陈峰突然站了起来，匆匆把水瓶装回书包：
　　“那个，你先吃啊，我等下约了人打游戏，要先走了。”
　　拉好书包的拉链，他甚至体贴地嘱咐了一句：“碗你自己洗一下啊。”
　　语罢，一溜烟跑了。
　　叶菀佳愣在原地，坐着反应了足足5秒钟，才接受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用妈妈大老远寄来的牛肉，以及她5天生活费跑3个地方买来的特色小吃和水果，招待了一个，让手上有伤口的她洗水果、洗碗，甚至在她还没吃完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走的“老同学”？
　　就算不是喜欢，就算只是普通同学，这样的待人处事也是能在微博奇葩接收站投稿的程度。
　　也行，今天的导游和晚饭也看清了一个人，所有没有爆发的脾气，所有礼貌的接待，也算还了那次送她去医院的恩情。
　　在附近的药店买了张创口贴，草草包住伤口。回到学校已经晚上8点，又是周末，学院办公室没人，她便想着去那里的公共洗手池，用洗洁精将带油的饭盒洗了。
　　只是，推门进去时，不想，办公室的灯却大亮着。尽头的那张办公桌前，正在修改项目书的，不是裴苏叶，又是谁？
　　“学姐？”叶菀佳的脚步一顿。
　　“小叶子？”裴苏叶从电脑屏幕抬头，防蓝光眼镜柔化了本就温和的眼神，在灯下折射出暖光。
　　“那，那个。”叶菀佳拎起手里的饭盒袋子，解释说，“我想来蹭个水龙头来着。”
　　裴苏叶浅笑：“嗯，你用吧，洗洁精和一次性洗碗布都有。”
　　“好，谢谢学姐。”
　　她乖乖巧巧经过一长排的办公桌，穿插到最尽头的洗手池。把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刚要打开，就被裴苏叶从背后叫住，音色温润：
　　“手怎么了？”


第30章 还好有你（一）
　　周末晚上8点的学生办公室安静极了，裴苏叶从办公桌前起身，灰茶的长发扫过桌面的书页，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走向那个立在洗手池前的倩丽身影，目光在那拎着袋子的，包着创口贴的拇指上没下来过。
　　“手怎么了？”她问。
　　叶菀佳一怔，解释说：“噢，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
　　裴苏叶拿过她手里的透明饭盒，将人轻轻从洗手池前拉开，“我来吧，有伤口不能沾水。”
　　说着打开水龙头，将饭盒打湿之后，挤了一点洗洁精，将饭盒里里外外洗净。
　　有时，叶菀佳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人与人之间的参差，以及，男女之间的参差。
　　今天这件事，客观发布到网上，一定有一大群人帮陈峰开脱：
　　“男生就是会大意一点，很正常。”
　　“女生天生就细心，注意到你受伤不意外。”
　　“你又不是人家女朋友，人家凭什么给你洗碗？”
　　“你都答应跟他一起吃饭了，肯定是喜欢他啊，装什么纯情？”
　　可是，关心就是关心，不在意就是不在意。陈峰的“碗你自己洗一下”和裴苏叶的“有伤口不能沾水”，对叶菀佳这个当事人来讲，是天上跟地下的区别。
　　更何况，陈峰明知她手上有伤，而裴苏叶只是单纯靠细心发现的。
　　“学姐，谢谢你。”
　　让我感觉，我好像并不是那么不重要。
　　裴苏叶用一次性洗碗巾将水渍擦干，“举手之劳而已。”
　　抬头，瞥见叶菀佳匆匆别开的眼神，那眼底闪过的一丝晦涩，敏锐的嗅觉告诉她，叶菀佳今天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她问。
　　再抬眸时，叶菀佳的表情恢复如常，笑道：“没有，就觉得你那么忙，还帮我洗碗，怪不好意思的。”
　　裴苏叶的唇角扬起：“这有什么，一分钟的工夫而已。总不能让你自己洗，伤口发炎很疼的。”
　　是啊，1分钟的工夫，却能看出人格的高下。
　　当天，叶菀佳的私人日记本里记下一段话——
　　涵养导致谈吐，谈吐影响性格，性格决定喜欢。一个美好的灵魂，才具有吸引另一个灵魂的能力。
　　当晚，陈峰回酒店安顿好之后，发信息来问叶菀佳，明天去哪里玩。
　　彼时叶菀佳已经恢复了理智，心也冷酷，果断回复：
　　“明天你自己去玩吧，我没空。”
　　真诚喜欢的同时，明确拒绝也格外重要。
　　陈峰对这个回复猝不及防，甚至，他不觉得自己先前的做法有什么错漏，也不认为，在对方没吃完时离席、让一个手有伤的人洗碗有哪里不对。
　　“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怎么了”“不要不理我”“我那么远来找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没有回归问题本身，只是一味地乞求和道德绑架，企图用爱感化叶菀佳。叶菀佳回复得十分理智：
　　“高中同桌一年，有老同学的情分。但是我今天做的已经够意思了，你要是喜欢南洲，明天继续玩，但是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没空陪你。”
　　这话之后，过了10分钟，陈峰的消息才发过来：
　　“叶菀佳，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下来好不好？我从酒店跑过来的，车都没骑，你下来好不好？你不下来，我就闯进去，我今天必须见到你！”
　　叶菀佳气到头晕——从始至终，陈峰要么道德绑架，要么自残式感动她！
　　她不想惊动更多的人，于是穿好外套下楼。这是她最后一丝耐心，想着陈峰毕竟曾经跟文秀一起送她去医院，有份恩情在。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也好，免得不清不楚，断不干净。
　　下楼之后，陈峰果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叶菀佳表情依旧冷漠。她用最后的耐心告诉陈峰，她今天生气的原因，甚至，自己不会喜欢他。
　　是的，从刚刚陈峰的语气来看，文秀说的是真的。所以，她要在陈峰表白之前，拒绝他。
　　陈峰没想到叶菀佳这么果断，说话有了哭腔：“我们同桌整整一年，你经常跟我讲题，那一年你不开心吗？”
　　叶菀佳十分冷静：“开心，但是不代表我喜欢你，我给你讲题，也会给其他同学讲题。”
　　陈峰沉默了很久，中间断断续续说了好多次“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最后说：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叶菀佳震惊：“高中班上男女比例7比3，男生那么多，大学也是，你一个朋友都没有么？”
　　唯一的朋友，这句话并不会带来多少感动，产生的只有压迫和窒息。
　　陈峰抓着衣角：“我回去就申请退学。”
　　叶菀佳：“什么？”
　　“我回去就退学！叶菀佳，我真的很……你对我很重要。我当初填志愿，就是想跟你一起来南洲，但是分数不够，我被调剂了。跟你不在一个城市，我真的要窒息了！我回去就退学，然后我把我妈给我的房子卖掉，在学校附近买一个，好不好？我真的很关心你，很……”
　　即便到了现在，他也说不出“喜欢”两个字。
　　“我真的很在乎你！你要是不理我了，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接二连三的话让叶菀佳听到无法呼吸，情绪从先前的厌恶，转变为恐惧。没有心理疾病，没有家庭暴力，什么样的人，才会生活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朋友？
　　事情到了紧绷的时候，她不想刺激陈峰，继续恶化，于是心平气和地陈述事实，主观上，客观上，都尽可能地用词平和，想让他好聚好散地回去。
　　“你回去吧。我不喜欢你，所以不需要你的关心。”
　　“我不回去！”陈峰却突然冲上来，一把搂住叶菀佳，用力大到几乎折断她的脊骨，大喊，“回去了我就彻底失去你了！”
　　“放手！”
　　叶菀佳用力推他，恐惧如同雾霾，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放开我！”
　　两人的拉扯引来宿舍楼下无数经过的目光，6楼窗口一直观望的魏潇潇看情况不对，赶紧冲下来。
　　却有人比她快一步。
　　一杆长长的雨伞从半空挥来，“砰”地从后面抽中陈峰。
　　“啊！”
　　陈峰吃痛松手，下一秒，怀里的叶菀佳被一个温柔却坚毅的力道拉了出去。
　　是裴苏叶。
　　不复往日的温柔，纤细的眉峰低沉，眼神凌厉尖锐，把发抖的叶菀佳护在身后，一柄长杆雨伞抵着陈峰的胸口将人推远，格挡在双方之间。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请你出去。”
　　语气宛如深冬的冰溜，眼珠内部竖立着一根一根的尖刀，满是冷酷和厌恶。


第31章 还好有你（二）
　　雪梅宿舍区12号楼大门，一向宽以待人的动医院会长，裴苏叶，打人了。
　　单臂往前平举，手中的长柄雨伞尖端指着青年男子，另一手手护在身后，清瘦的身子将身后的叶菀佳挡得严严实实。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围成一个圈，旁观这一场突然发生的闹剧。
　　魏潇潇从6楼冲了下来，挤开围观的人群，冲进去一把将叶菀佳抱住：“菀佳！”
　　她一手搂背，一手护头，拉着颤抖的人往后撤了好几步。
　　站在人圈中间的陈峰成了所有目光的落点，他手足无措地抓着衣角，“叶菀佳，你们干什么？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你！”
　　叶菀佳从魏潇潇的胳膊中看过去，眼神冷漠：
　　“我从来都不属于你，所以不算失去。”
　　魏潇潇没有叶菀佳的耐性，扯开嗓门破口大骂：
　　“你演戏演够了没有！我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还‘没想过伤害她’，大半夜闹到宿舍门口来不叫伤害她？没经过她同意就死死抱着她还不叫伤害她？她同意了吗！伤害她之后就装可怜！以为我会同情你吗！你只想你自己！只关心你自己！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再往前，裴苏叶一个人跟陈峰对峙站着，她放下手里的伞，往前迈了一步，170cm的身高让她在对视时可以平视，气势磅礴且极具压迫，冰冷地盯着陈峰：
　　“宿舍区马上要关门了，请你离开。”
　　陈峰本性懦弱，这点从他喜欢叶菀佳两年，但没有丝毫表现就能看出来。这类人有一个通病，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说，别人就能懂他。一旦别人的反应跟他想的不一样，他就感觉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你是谁？”他质问裴苏叶，“这是我跟叶菀佳，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裴苏叶扬了扬下巴，冷漠告知：“我是动物医学院的会长，动医213班裴苏叶，我有义务保证学院每一个学生的安全。你要找叶菀佳，先找我。”
　　宿舍区的大门5米高，高高的吊灯散发着古老陈旧的光辉，暗金色的光芒铺照到裴苏叶身上，描摹出雕塑般坚毅的背影。
　　往后数年，叶菀佳每次遇到坎坷时，记忆都会恍惚回到这一刻，那个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学生，却毅然决然站到她身前，向一个陌生的危险的男人说。你要找叶菀佳，先找我。
　　陈峰最后走了，在裴苏叶说出“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你再不走，我会报警处理”之后。
　　那段时间，叶菀佳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在天黑的时候待在外面，哪怕跟魏潇潇一起去逛街，也觉得人潮涌动的身后，有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自己。而这些，都是陈峰“我没想过伤害你”带来的。
　　陈峰没再出现在她的面前，所有的联系方式删除后，他顺着叶菀佳网上发帖的蛛丝马迹找到了她正在更新的网文《认识裴小姐的第一天》。
　　他在评论区留评，送了价值50块的鲜花礼物：
　　“我会支持你的每一个梦想，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读者们看到这条留评，纷纷觉得奇怪——
　　“这位是？”
　　“哇，该不会是裴小姐的原型吧？”
　　“好浪漫哦，为你放弃一切。”
　　看到这些回复，叶菀佳的心情沉到了最低。为你放弃一切，非但不浪漫，还会给对方造成无限的压力和胁迫，将本来平等的人际关系拉开差距。将来，这人所有的不如意都是因为“为你放弃了一切”，所有的摩擦都没有资格发生因为“我为你放弃了一切”。
　　看似将自己放低，实则站上了道德制高点，让对方无从拒绝。
　　手指颤了好一会儿，点开评论区回复：
　　“这个人不是读者，是现实生活中的骚扰者，我已报警，请大家无视。”
　　随后关闭小说软件，点开地图，找到最近的警察局。
　　背着双肩书包的清瘦人影快速走过走廊，从院办门口一闪而过。办公室内，对着门的裴苏叶正跟科学技术协会的部长交接兽医大赛的事宜：
　　“这个环节后面增加一个抢答加分，赢的队伍可以拥有一张复活卡，这样后面——”
　　门前的人影闪过，匆匆认出是谁，话语一僵，当即就起身迈了出去，在那人影快走到拐角的时候，遥遥从后面唤住。
　　“小叶子。”
　　噌！
　　温润的声音突然把叶菀佳从喷薄的情绪中拉回现实，前行的脚一顿，呼吸了两下，勉强平复情绪，回头：
　　“学姐。”
　　即便她加以掩饰，但脸上仍然残留着恐惧与冲动，如大风之后的满桌狼藉。裴苏叶与她隔着20米的长廊，浮光从窗口掠进，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人影。
　　“去哪？”裴苏叶问。
　　“我出去一趟。”叶菀佳说。
　　裴苏叶没有追问，只是落上她手里的A4纸，问了另一句：“不交表吗？”
　　叶菀佳恍神，低头看向右手，那张贴着照片的申请表还没交，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是来院办交学生会报名表的。
　　“噢......”冲动的心情缓解了些许，她僵硬地走过去，把表交给走来的裴苏叶的手中。
　　裴苏叶将她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纤细的手指接过纸张，浏览了一下内容：
　　“嗯，填得挺仔细的。”
　　大拇指捏着中部，又问：“照片怎么是1寸的？”
　　叶菀佳细看：“我1寸的比较多。”
　　裴苏叶提醒：“有2寸的吗？”
　　“好像没有了，我等下去打。”
　　“我也要去，一起吧。”
　　温水般的对话循序渐进，直到最后一句落地，叶菀佳才有所察觉：“嗯？”
　　裴苏叶的表情不露痕迹：“我的证件照也用完了，刚好也要打印。”
　　原来是这样。可是——
　　“可我要先出去一趟。”
　　“远吗？”
　　“不远，晨光大道。”
　　晨光大道，叶菀佳没有说警察局，只说了街道的名字。落在常人耳中，那条路上有很多商店，再拐弯，还有一长串小摊，觉得叶菀佳一定是去玩的。
　　然则，裴苏叶知道她最近经历了什么，也清楚她不想麻烦别人的性格，更从刚刚闪过门口的身影看出一股强烈的急促。
　　“晨光大道，那里有家生煎是吧？”
　　“是吗？”叶菀佳茫然，眼神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有一家，在街尾的位置。刚好，我也要去，走吧。”
　　于是，一人往前冲的叶菀佳意外幸运地收获了一个同伴，跟她一起前行，走向第一次踏入的警察局。
　　后来，裴苏叶也没有买生煎，问她，她便说，去晚了，关门了。
　　只有那天的风知道，她只是想陪着那个小姑娘。


第32章 开始主动（一）
　　从警察局出来，那股被人从背后盯着的恐惧才少了几分。脖子上隐形的枷锁被温热的风吹散，人也清爽了，将心情解放了出来。
　　果然，有人陪着，走出阴影的速度会快很多。
　　裴苏叶先一步下台阶，竖条纹的阔腿长裤遮住脚腕，焦糖色外套腰身服帖，垂到膝盖的长度显得身形颀长。
　　修长的手指顺着街道往东面一指：
　　“前面有家照相馆，走吧。”
　　她还记得，叶菀佳要打印照片。可叶菀佳记的，却是裴苏叶的生煎。
　　“学姐，要不先去买生煎吧。”
　　裴苏叶看了眼腕表，沉静的眼眸不露山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只说：“这个点已经关门了，下次吧。”
　　她沿着台阶往下，灰茶色的头发绑成松散随性的长辫，懒懒地搭在肩上。零散的碎发被风吹起一缕，有种自然的美感。
　　叶菀佳目光一滞，前一秒说什么已经忘了，只一门心思沉浸在裴苏叶与风景融为一体的画卷里。
　　二人去照相馆打印了照片，顺道去隔壁的商品店逛了逛。
　　在二楼的饰品区，A区的一整排卖的都是胸针。印象里，裴苏叶特别喜欢戴胸针，包括今天，她也别了一只银色蜜蜂的图案。
　　浏览的目光一顿，落上最上排右边尽头的那一枚。
　　精细的材料做成枫叶的形状，边缘纹路清晰，中间部位镂空，只描出叶脉的线条，简单又透着一股线稿的朴素和文艺感。整体颜色呈玫瑰金，色调温柔和谐，如那人一样，低调的外表下蕴藏着温润的品性。
　　朝不远处的某人看去，她正在一个堆满纸盒的货架前挑挑选选，没看这边。
　　眼明手快地踮脚取下，一溜烟冲到收银台结账。
　　“您好，88元整。”
　　“啊？”
　　叶菀佳猝不及防，想说这小小的一枚胸针也太贵了，能抵她四五天的生活费。但转念一想，找到一个跟裴苏叶气质匹配的胸针不容易，脑中闪过裴苏叶戴上她的样子，梨涡一陷，又觉得值了。
　　走出商品店，叶菀佳琢磨着，什么时候把书包里的胸针送出去。谁知，裴苏叶却先有了动作，将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粉色的正方体硬纸袋在半空晃了一晃。
　　“这个给你。”她说。
　　“哎？”叶菀佳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我吗？”
　　裴苏叶点头：“嗯。”
　　叶菀佳两手接过，白色的粗绳穿过粉色包装袋顶端，纤细的手指拨开袋子，取出躺在底部的正方体盒子，目光落上正面的产品名。
　　“报警器？”
　　她不知道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包装在浅浅的粉色里，看起来跟报警没什么关系。
　　裴苏叶解释道：“这个可以随身携带，如果你感觉到有危险了，就拔掉上面的金属塞，它就会响警报。”
　　她一边说，叶菀佳一边拆盒子，掏出唇膏大小的袖珍报警器，前后看了看，果然，最上面有一个金属塞，尝试着拔了一下。
　　“哇呜哇呜哇呜——”
　　这小东西立即发出尖锐洪亮的警报声，几乎将耳膜刺穿。
　　“这这这！”
　　“快塞回去。”
　　好在裴苏叶反应快，拉着她赶紧塞了回去，跟周围的人都道了歉，这才姑且平息。
　　叶菀佳吓出一层浅汗：“呼......声音这么大啊。”
　　裴苏叶颔首：“不然怎么叫报警器呢？以后你随身带着，要是碰到什么事，就拉一下，比自己呼救的声音大，别人听到，也会赶过来。”
　　女生永远理解女生的心情，她知道叶菀佳怕什么，也知道她顾虑什么，比起一万句“晚上不要出门”，更体贴的做法，是陪她来报警，以及，送她这个可以安心的报警器。
　　“学姐，谢谢你。”
　　叶菀佳小心翼翼地将报警器装进钥匙扣，把包装盒跟袋子也一并收进书包里。
　　裴苏叶永远这么落落大方，送别人东西时，也是坦然地直接交出去。
　　不像她......送个胸针，买都买了，还在酝酿怎么措辞。
　　地铁站一共2站，由于撞上了晚高峰，一整个车厢都挤满了人。两人身高有些优势，便抓住头顶的扶手，只是车厢太过拥挤，推推搡搡的，无奈地贴到一起。叶菀佳站在裴苏叶身后，垂眸，鼻尖嗅到裴苏叶近在咫尺的浅浅的香水味。
　　好像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残留在发丝上的味道，香味清淡，仿佛百合在清晨舒展花瓣时，随着清风飘来的清香。
　　真好闻。
　　叶菀佳仿佛一个揣着盗物的贼，问心有愧地垂下头去，在喧闹的人流声中掩藏染红的颊。
　　地铁站离宿舍区距离3公里，两人各扫了辆单车，沿着梧桐路骑到银杏大道，又从东三岔路的分支骑往宿舍区。叶菀佳的雪梅宿舍区更近一些，裴苏叶便“顺路”送她到了楼下。
　　2次上坡，1次下坡，7次左拐，8次右拐，一次掉头。
　　足足3公里的路程终于让叶菀佳酝酿好了情绪，停车后，小跑到裴苏叶车前，松开一侧的背包肩带，从大包的夹层取出拳头大的正方体盒子，递上前去。
　　“这个胸针，送给学姐。”表情还是有些腼腆，胜在有勇气说了。
　　裴苏叶怔了一下，凝眸，看到包装盒顶端的logo，展眉浅笑：“特地给我买的么？”
　　“嗯。”叶菀佳的眼神虔诚，“那天晚上，还有今天，都多亏学姐帮忙。这个小礼物送给你，虽然不贵重，但也是一番心意，谢谢你帮我。”
　　裴苏叶的眸子动了一动，伸手接过，包装盒顶部是透明的，垂眸看去，镂空的枫叶胸针与世无争地躺在里面。
　　这是小叶子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唇畔勾了一下，平静的脸庞泄露不常有的好心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梧桐叶交错的光影下，裴苏叶打开纸盒的盖子，“帮我戴一下吧？”
　　叶菀佳乐颠颠遵命：“好。”
　　正好，裴苏叶今天的银色蜜蜂胸针跟枫叶很搭。
　　时针转向6点，宣告夜幕开始降临，光线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物体表面的颜色渐渐浓郁，似乎也宣示着，两人藏在心里的情愫，也跟着浓郁起来。
　　上楼时，叶菀佳嘴里哼着小歌，刚踏进宿舍，就被魏潇潇不怀好意地拦住脚步，以娘家人的身份质问：
　　“你们都进展到这一步了啊？”
　　叶菀佳有点懵：“哪一步？”
　　互送礼物吗？
　　结果魏潇潇语出惊人，漂亮的嘴唇说出一部恐怖故事——
　　“给你摸胸了都。”
　　叶菀佳吓得一蹦：“才不是！！！”


第33章 开始主动（二）
　　转眼到了学生会招聘, 617宿舍全体报名，叶菀佳报名文学社，魏潇潇申请了‌摄影团, 蒋时‌雨依从本心报了‌学习部, 其余的报了体育部和宣传部。
　　面试这天，叶菀佳穿了一件长袖的白衬衫, 想着文学社么, 打扮文艺点。而且，她平时那些几十一件的T恤，感觉也不适合面试。
　　魏潇潇在一旁直摇头：“今天12度, 你穿这个‌出去冷死啊！”
　　接着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深蓝的牛仔连衣裙, 取下衣架后塞给叶菀佳：“穿这个‌。”
　　又取出借放到叶菀佳衣柜的焦糖色风衣外套，“还有‌这个‌。”
　　魏潇潇看‌着霸道娇纵，实际是细心的, 她清楚叶菀佳家境清贫, 纵然给她衣服, 理由也是“天气冷”, 而不是“你好土”“你怎么什么衣服都没有‌”。
　　叶菀佳拿着衣服的动作‌有‌点手‌足无措, “那我穿了‌，你穿什么？”
　　魏潇潇恨铁不成钢：“本大‌小姐的衣柜里全是衣服好么？等下我就穿那条油彩的裙子‌, 保证艳压四方‌！哎, 小雨，你穿什么？”她转头问蒋时‌雨。
　　大‌学霸从笔记本里抬头, 自然卷的短发在自然光里显得格外蓬松，冷静地推了‌下眼镜：“校服。”
　　魏潇潇：“......”
　　最后, 蒋时‌雨是穿着校服去面试的。
　　一来，她本身实力过‌硬, 高考全专业第一，天天去图书馆，性格又沉着冷静，只要报名一定能进。
　　二来，她不喜欢穿裙子‌。
　　魏潇潇气得念叨了‌一路：“哎，我的裙子‌又不是只有‌那种大‌花的，还有‌简单风格的啊，你什么属性啊？居然一条都看‌不上！”
　　“我还有‌好多漂亮外套，还有‌一件的图案是高数公式哎，你这都不喜欢？”亏她特地买回来。
　　“蒋时‌雨，你的眼睛是没有‌感情是不是？我免费借给你穿你都不要？”
　　最后一句话落地，蒋时‌雨终于有‌了‌反应，前行的脚停下，纠正她：“眼睛的确不能产生感情。”
　　魏潇潇：“......”
　　夹在中间的叶菀佳手‌忙脚乱地打圆场，“那个‌，哈哈，小雨可能觉得校服更能体现本质。也好，学习部的部长听说‌喜欢朴素一点的，小雨这样也算投其所好啦。”
　　“呼......呼......”魏潇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收回发昏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叶菀佳，“你转个‌圈。”
　　叶菀佳一愣：“啊？”
　　“转个‌圈啊。”
　　叶菀佳一头雾水地照做，在樱花路的路边生硬地转了‌一圈，牛仔群的裙边微微扬起，好看‌的面孔在花瓣里宛如画卷。结果，魏潇潇便跟久旱逢甘霖似的，豁然间活蹦乱跳，花蝴蝶一般：
　　“啊呀真好看‌真好看‌！走吧走吧，面试要开始啦！”
　　不怪魏潇潇转变快。叶菀佳今天的穿搭非常成功。
　　原本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条无袖V领的牛仔长裙，外面再披一件长款焦糖色风衣，及腰的长发自然披垂，侧面别一支木星发夹。往日‌淳朴简单的大‌学生，瞬间成了‌咖啡馆窗边的文艺青年，随便一拍都是一幅画，怎么让人不心动呢？
　　踏进面试的教室时‌，所有‌面试官的眼神都落到了‌她身上。
　　学生会的面试是多对‌一，坐在面试官位置上的，是文学社社长、副社长，以及跟文学社合作‌最多的宣传部部长、副部长，最中间的，是分管文学社的主席团成员——裴苏叶。
　　叶菀佳进去后，被安排坐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她按照流程进行自我介绍：
　　“各位学姐学长好，我叫叶菀佳，来自动物医学233班。我想要报名文学社，首先是因为我个‌人很喜欢文学，平时‌经常写日‌记和随笔，任何跟文字相关‌的东西，我都很感兴趣。其次，我想在文学社，结交更多喜欢文字的同学，大‌家一起交流进步。最后，我听说‌文学社马上会举办汉语英雄的比赛，所以我想凭借我的知识和能力，帮助这个‌比赛顺利举行。以上就是我的自我介绍，谢谢。”
　　很全面的自我介绍，看‌得出来，准备得很充分。
　　坐在面试官最中间的裴苏叶点头，在“自我介绍”的评分格子‌里写下一个‌9。
　　文学社社长开始提问：“你刚刚说‌你喜欢写随笔，一般写什么题材？”
　　叶菀佳有‌点紧张，但还是能够应答：“有‌时‌是诗歌，有‌时‌是几句话，记录一下当时‌的心情。”
　　她隐瞒了‌正在小说‌平台更新的《见到裴小姐的第一天》。
　　社长继续问：“那给你一个‌标题，你能当场发挥一段吗？”
　　叶菀佳潜意识捏紧掌心，“我可以试试。”
　　一旁，宣传部的部长接过‌这个‌问题：“那就以你上周，跟那个‌男生在宿舍引起轰动为题吧。如果你负责这周的公众号推送，你打算怎么写？”
　　叶菀佳有‌些‌反感，心率跟着情绪有‌些‌波动，好在她反应快，立即就说‌：“如果我来写，内容应该是防狼主题。分成几大‌点，首先是——”
　　“防狼？”
　　宣传部长不可置信地打断她，喉结动了‌一下，发出属于男性的笑声，“可据我所知，那个‌男生是跟你表白的，女生不都很喜欢深情的男生吗？你竟然不感动？”
　　他的语气十分轻松，甚至在质疑叶菀佳的铁石心肠。
　　叶菀佳的双眸微微一沉，顾及这是一场面试，于是冷静下来，“不感动，并且，他打扰到了‌我的生活，所以，我的主题是防狼。”
　　无法体会女生面对‌骚扰的心情的男部长再次否定了‌她的态度，上下扫了‌叶菀佳一眼，光外套就是上千的牌子‌，于是企图洗脑：
　　“你又好看‌，又会打扮，又知性，未来4年，应该会有‌更多男生去你宿舍表白。”
　　终于，一旁坐镇大‌局的裴苏叶开了‌口，冷冷提醒：“这跟今天的应聘没有‌关‌系。”
　　嗖！
　　一根冰溜子‌从天而降，从头顶插进宣传部长的头颅，从头皮凉到脚底心。
　　文学社长也帮忙说‌话：“男生好会把‌自己的自私怪到女生头上哦。”
　　随后看‌向叶菀佳，用微笑鼓励她：“学妹的这个‌回答没有‌问题，正常的表白我们可以正常回应，但对‌于那些‌影响到生活的骚扰，我们需要鼓起勇气去反抗。”
　　叶菀佳紧张地攥紧膝盖上的裙子‌布料，没想到，人生第一场面试，面试官就暗中争吵了‌起来，而她，正好就在争吵的正中心。接到文学社长的眼神后，谨慎地又看‌向裴苏叶，从那张沉静的面孔得到鼓励的笑容，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专心回答下一个‌问题。
　　回到等候的阶梯教室，魏潇潇跟蒋时‌雨也已经结束面试。蒋时‌雨的名额是当场确认的，学习部长甚至跟她规划进入部门后的工作‌板块。
　　魏潇潇也没有‌悬念，本身擅长摄影不说‌，她的宝贝相机比摄影团申购的配置都高，部长早就拉她进了‌群。
　　叶菀佳则结果未明。
　　刚才面试的时‌候，她的回答不功不过‌，但看‌样子‌，宣传部长应该不怎么喜欢她，要是打个‌低分，平均一下来，她就没戏了‌。
　　少倾，学生会统计完面试分数，又裴苏叶亲自宣布录用的人员名单。学习部、宣传部、科学技术部、生活部......一直到，首字母是W的，最后一个‌，文学社。
　　“接下来是文学社，一共录用8人，分别是：刘菲、杜灿、赵朗如、陈帅、楚丽丽、高明轩、汤佳丽。”
　　每说‌一个‌名字，叶菀佳的心就往下沉一截——不是她，不是她，还不是她......
　　盯着那两片嘴唇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星，抓着裙子‌的手‌臂僵硬如铁，她意识到，裴苏叶说‌到最后一个‌名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名单里抬头，看‌向她这边，目光恰恰与她对‌视，有‌一种宣誓的神圣感。
　　“最后一个‌，叶菀佳。”
　　“啊......”叶菀佳周身一松，怅然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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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后，大‌家陆续从阶梯教室离开。
　　裴苏叶要整理录取的信息，是最后一个‌走的。刚踏出前门，就看‌到后门的方‌向，走廊墙边鬼鬼祟祟的617三人组。魏潇潇拼命对‌面前的叶菀佳使眼色，眼珠险些‌飞出来。叶菀佳则在犹豫，一旁的蒋时‌雨则事不关‌己刚正地宛如守卫。
　　裴苏叶装没看‌到，转身走向靠近教室前门的出口，隐约能听见魏潇潇压低音量的“快去”“要走了‌都”。不出三步，果然被叶菀佳小跑过‌来叫住。
　　看‌来，魏潇潇的后妈角色演绎得十分到位。
　　“学姐，能不能帮我们拍个‌合照？”
　　回头，看‌向今天一身牛仔长裙的文艺身影，以及脸上还未褪去的紧张，浅笑：“好。”
　　拍3人合照是假，双人合照才是最终目的。
　　按了‌两下快门后，合照中心的魏潇潇立即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提议：“会长，我想跟你拍一张，可以吗？”
　　裴苏叶点头：“好。”
　　结束后，蒋时‌雨被魏潇潇瞪了‌一眼，竟然放弃了‌她学霸的高冷人设，上前说‌：“我也想拍。”
　　最后，终于轮到叶菀佳，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两位室友种下的大‌树下乘凉：
　　“我也想。”
　　于是，她得以站在裴苏叶身旁。也是那一刻，她才恍悟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无限放大‌的粗心——她才发现，裴苏叶一直戴着她送的枫叶胸针。
　　咔嚓！
　　快门按下，定格眼眸深处酝酿着情愫的甜蜜。
　　【小剧场】
　　魏潇潇：“老娘就是头号助攻功臣。”
　　一记眼刀飞向蒋时‌雨，学霸不得不配合着说‌：
　　“我是二号。”
　　裴苏叶：我是不是得走慢点？小叶子‌跑过‌来要时‌间的。
　　————————————
　　拍完合照后，617三人组跟裴苏叶一同走出教学楼。魏潇潇跟蒋时‌雨借口去图书馆还书，功德圆满地给二人营造出私人空间。
　　彼时‌已是12月，一场雨后，气温降了‌不少，呢大‌衣穿在身上扛不住风，骨头仿佛没有‌皮囊包裹，裸在外面受风，刺刺的冷。
　　裴苏叶那天穿了‌一件短款的皮衣，整个‌人的气质严肃了‌不少。灰茶色的卷发绑在脑后，左手‌抱着一摞资料，右手‌挎着包，颇有‌几分都市白领的干练。
　　叶菀佳深呼吸了‌一下，主动找话题：“没想到报名的人这么多，阶梯教室都坐满了‌。”
　　裴苏叶嗯了‌一声：“咱们院的人数是南洲大‌学最多的，平时‌办的活动也多。招人的时‌候，名额就会多给一点。”
　　想起方‌才，自己是最后一个‌录取的，叶菀佳还有‌些‌许后悸：“还好文学社要招8个‌，不然我就被刷掉了‌。”
　　身为评委的裴苏叶知道整个‌打分的流程，以及宣传部长给叶菀佳的离谱低分。平均下来，表现出色的叶菀佳只比第9名高0.2，十分惊险。
　　但她没将这件事告诉叶菀佳，说‌了‌有‌什么用呢？告诉叶菀佳，有‌个‌男部长讨厌她，讨厌到在10分满分的表格里写了‌1，而讨厌的源头追溯起来，叶菀佳还是受害者。
　　“有‌点惊险，好在通过‌了‌。以后在文学社好好表现。”睿智的人总是往前看‌。
　　叶菀佳也不去想面试发生的不愉快，“嗯，好！”
　　目光落上裴苏叶后座的布垫，掩藏起来的小念头蠢蠢欲动地叩着心房的门，想要主动一点，说‌能不能搭一段车。于是问：
　　“学姐，等下你回宿舍吗？”
　　这样，她就可以在裴苏叶宿舍门口下车。在车上，她可以尝试着，抓着裴苏叶的衣服，嗅着从前往后吹来的，清淡的香水味。
　　然则，裴苏叶却说‌：“去趟院办。”
　　叶菀佳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噢，对‌，刚招聘完，你们要开会吼？”
　　裴苏叶侧眸，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没看‌出这小叶子‌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如实解释：“校会那边要跟我们合办一个‌活动，要讨论一下。”
　　是的，校会。
　　空气中渐渐生出缱绻的迷雾，随着时‌间推移浓郁起来，笼统地罩在心口。
　　那一刻，叶菀佳清晰感觉到她跟裴苏叶之间的差距。她削尖脑袋想要挤进去的，只是动医院学生会最小的社团。而裴苏叶掌握着整个‌学生会，甚至，开会的对‌象，是学校的学生会。
　　庞大‌的身份落差拉开了‌她和裴苏叶的距离，顿时‌，心里生出一股尘埃般的自卑。
　　她觉得，裴苏叶肯定不喜欢她。之前对‌她的好，只是神女爱苍生，那种对‌普罗大‌众一视同仁的怜悯。
　　就这样一路回到宿舍，魏潇潇却对‌她的想法表示坚决反对‌。
　　“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就算不是喜欢，肯定也有‌好感啊。别的不说‌，那天陈峰来宿舍，她可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你的！”
　　叶菀佳脱下质地沉重‌的呢大‌衣，规规矩矩地用衣架挂好，“她是会长，要是其他女生遇到危险，她也会站出来。”
　　“可是不一样啊，还有‌上次呢，你们去比赛，她那么晚打车去找你。”
　　“要是你不见了‌，她也会去。”
　　“那她还教你跳高呢？”
　　“名次高，学院排名就高啊。”
　　......
　　魏潇潇每举一个‌例子‌，叶菀佳都能往普度众生上去想。终于，那股强烈的自卑被魏潇潇察觉，起身过‌来，在叶菀佳身后握着肩膀将人晃了‌两下：
　　“怎么了‌嘛？之前都好好的。”
　　叶菀佳耸肩：“我就是觉得，她那么优秀，我配不上她。”
　　魏潇潇火大‌：“谁说‌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要谁配得上谁啊？如果不喜欢，总统的女儿都不配。如果喜欢，你成绩多少分，在学生会干什么位置，有‌什么关‌系呢？”
　　说‌着，转身又去桌上打开相机的图库：
　　“她还给我们拍照呢。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对‌你没有‌动心，肯定也觉得你人品性格很好啊。不然，怎么可能那么耐心，光合照就给我们仨拍了‌好几分钟。我给你看‌，她当时‌拍的......拍......拍......”
　　按动“下一张”按钮的拇指慢了‌下来，倒回去看‌刚刚一闪而过‌的某张，漂亮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动不动。
　　叶菀佳疑惑地看‌过‌去，只见这人捧着相机，石头般愣在原地。
　　“怎么了‌？”
　　“就，”魏潇潇把‌相机塞给她，“你看‌。”
　　叶菀佳接过‌相机，屏幕上的人就是她。穿着牛仔长裙，披一件焦糖色外套，就是她今天的穿搭，没什么异样。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她还是没明白。
　　“你前后翻一下。”
　　于是，甲床饱满的拇指上下分别翻动了‌2张，是她们刚开始，拜托裴苏叶拍的3人合照——
　　换言之，裴苏叶在对‌焦时‌，目光偏偏落到了‌叶菀佳身上，甚至动了‌私心，拉进镜头，替她拍了‌一张单人照。
　　嗒！
　　一滴露水从荷叶尖端滑落，坠入清晨平静的池塘，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她心里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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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入文学社之后，日‌子‌变得忙碌起来。例会、策划、记录、文本，身为干事的叶菀佳一点点做起，从会议记录开始，手‌上的活渐渐多了‌起来。
　　没过‌多久，文学社就要举办全校范围的“汉语英雄”大‌赛。参赛人员超过‌100，经过‌初赛和复赛之后，进入决赛的9支队伍更是要在图书馆报告厅角逐出第一名。
　　“菀佳，主持稿这边再修改一下。”
　　叶菀佳的文笔在小试牛刀之后得到了‌整个‌文学社的肯定，这次活动，由她跟主持团的同学一起负责主持稿。再加上她对‌古诗词了‌解颇多，在“诗词的天空”环节，题目也全权由她负责。
　　这场比赛是文学社最大‌的活动，在南洲大‌学打响社团名声的同时‌，也号召当代大‌学生对‌中华文化的重‌视。
　　然则，离决赛还剩一天的时‌候，女主持感冒了‌。
　　“明天就比赛了‌，但她话都说‌不出来！”社长急得不行。
　　副社长建议：“赶紧联系主持团，换一个‌姑娘。”
　　社长连连摇头：“主持团不熟悉我们的比赛流程，更没有‌彩排过‌，就算一个‌通宵熟悉主持词，但也不清楚赛程。”
　　“那怎么办？时‌间这么紧迫，去哪里找口条又好、又熟悉主持词、又熟悉赛程的人？”
　　话音刚落，两人心有‌灵犀地住嘴，目光一凝，同时‌转头，看‌向一旁恪尽职守修改主持稿的，叶菀佳。
　　第六感告诉叶菀佳，有‌人在注视着她，于是茫茫然从主持稿里抬头，迎上社长和副社长求贤若渴的眼神，心里有‌一丝不妙：
　　“怎，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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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动医院的活动比赛爆棚，大‌艺团、文学社、辩论队、科学技术协会，全年最重‌要的比赛都放在了‌这个‌月。裴苏叶连续3天，每天只睡4个‌小时‌，每天都在从已经挤干的海绵里再挤出一丁点的时‌间。
　　这天，汉语英雄决赛，文学社全年就指着这一个‌大‌型活动，分管文学社的她，盯完了‌所有‌彩排之后，需要到场出席一整场的比赛。
　　累么？自然。
　　她已经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每天靠着咖啡提神，勉强支棱起一个‌中空的外壳。
　　今天是汉语英雄决赛，过‌了‌今天，手‌上的事情就能少一个‌大‌件。于是，硬撑着走进报告厅，目光却在扫过‌台上时‌，匆匆的眼神一顿，凝视那抹烟青色的身影。
　　叶菀佳穿着主持人的裙子‌，烟青色的旗袍，头发用簪子‌高高绾起，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叶菀佳很高，纤瘦的身段被旗袍勾勒出妙曼的曲线，纤细的腰不盈一握，修长的腿在行走时‌从侧边露出。
　　那是只有‌东方‌女性拥有‌的含蓄美。
　　须臾间，疲累一扫而空。
　　——————————
　　叶菀佳第一次穿旗袍的那天，也是第一次做主持。
　　美妙的是，这两件事一起降临在她的18岁。
　　舞台对‌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往前18年所有‌的经历加在一起，她与舞台为数不多的联系，不过‌是奖学金的获奖感言。
　　要主持一场校级比赛，掌控整个‌活动的走向和节奏，并不简单。
　　“哎不行不行，你不能抖啊。”最后一次现场彩排，主持团的团长连连摇头，然后看‌向一旁的男主持，质问，“你们昨晚不是把‌稿子‌顺过‌了‌吗？怎么菀佳还是磕磕绊绊的？”
　　男主持为难：“顺过‌了‌，私下顺溜得不行，但一站到台上就......”
　　团长叹气：“要不这样，这一段也由你来念，叶菀佳，你在旁边站着就好了‌。”
　　串场交给男主持，开场也交给男主持，整篇稿子‌下来，叶菀佳的词不到5句，还包括一起问候的“晚上好”。
　　文学社社长护犊心切，忙说‌这样不行，叶菀佳跟绿叶没什么区别。主持团的也寸步不让，表明这样的水平站到台上，丢人的是主持团。
　　这话有‌些‌刺耳，文学社长立即火了‌：“什么叫丢人啊？我们菀佳来救场，已经很不错了‌好吗？再说‌了‌，要不是你们的主持人临时‌出岔子‌，要我们文学社的来主持吗！”
　　主持团长不甘示弱：“你的人水平差，还不让讲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水平站上去就是丢人！不光是主持团，连整个‌学院也跟着丢人！”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争闹，仿佛落进闹市的雪花。
　　“吵什么？”
　　裴苏叶的音色骤冷，分明没有‌咒骂，刀口一般的声音却骤然封住二人的嘴，空旷的报告厅内落针可闻。
　　她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将单肩包放到“裴苏叶”席卡的座位上，转身，面对‌下意识挺直站好的一干人等，目光冷冽。
　　“比赛还有‌1个‌小时‌开始，文学社，通知参赛人员进场，一起进行最后的实地彩排。主持团，按照之前划分的主持词进行排练。礼仪团，礼仪准备好之后去门口站位。生活部、宣传部，协助文学社安排场地。”
　　说‌到最后，顿了‌一顿，目光落上一旁烟青色的人影，“叶菀佳，你跟我来。”
　　叶菀佳同她一起去了‌后台。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机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偶尔过‌渡姬盛电流，在耳膜上方‌罩了‌一层封闭的壳子‌。
　　叶菀佳靠着一张桌子‌，肩膀微收，低着头，垂下的眼睛被鸦羽般的睫毛挡住眼神。
　　她又让裴苏叶失望了‌。
　　这么狼狈的时‌候，偏偏裴苏叶在场。
　　生气的裴苏叶很吓人，不摔东西，不骂人，不乱喊乱叫，甚至上楼梯的脚步都十分轻巧。
　　但，跟她一起待在狭小的后台，心脏仿佛被一块冰冻住似的，紧绷着不敢跳动。
　　“小叶子‌。”她没有‌指责叶菀佳，反之，还有‌些‌温柔。
　　叶菀佳错愕抬头，在微光中望进她的眼睛。
　　裴苏叶亦凝视着她，徐徐道：
　　“我更喜欢跳啦啦操的你。因为当时‌，你说‌，你不怕辛苦，只怕一直以来的努力付之东流。”
　　叶菀佳的眼眸颤了‌一下，记忆回到那个‌充满热血的日‌子‌，哪怕身体已经累到手‌指都抬不起来，她仍旧咬着牙，顶在队伍的最前方‌。
　　裴苏叶的语气深重‌了‌一些‌，接着说‌：
　　“世界上有‌很多分水岭，将人划到不同的分支。有‌的岔道口咬咬牙就过‌去了‌。而有‌的，得用力去撑。撑不过‌去，那就会被大‌水冲到下方‌。而水，是往低处走的。”
　　她叶菀佳，不能因为临时‌的怯场而荒废长久以来的努力。
　　错愕之后，叶菀佳陷入沉思。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惧像阳光照射的浓雾消散开去，明媚的正中心坐落一尊雕像，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她抿唇，看‌向裴苏叶的目光慢了‌下来，落进更深一层的思绪——裴苏叶总是那么厉害，能够一眼看‌出她的心病。
　　裴苏叶长期在学生会工作‌，见多了‌学生，处理惯了‌意外，所以能将她一眼看‌穿。
　　那一刻，叶菀佳无比贪婪——她多希望，这一切的原因，是裴苏叶喜欢她。
　　“谢谢。”生性腼腆的叶菀佳动了‌小心思，“感觉学姐这么一说‌，我有‌动力多了‌。”
　　随后，她展开双臂，大‌方‌道：“能抱一下吗？给我充充电。”
　　裴苏叶怅然一笑，往前一步，将这人拥入怀中。
　　得到女神拥抱的叶菀佳满血复活，再站上台时‌，脊背挺立，双肩展开，脸上的微笑自信且从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属于年轻生命的光。
　　“汉语英雄”在晚上7点顺利拉开决赛帷幕，叶菀佳手‌握话筒，以一席清丽的烟青色形象踏上讲台。
　　中式的妆容增强了‌秀挺的气质，搭配一身烟青色长款旗袍，长发用发簪固定，往台上亭亭一站，便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荷。
　　没有‌人比她对‌主持稿更熟悉，尤其到了‌由她负责出题的“诗词的天空”环节，大‌屏幕上给出的答案出现错别字时‌，她一眼甄别。
　　彼时‌，男主持已经通报了‌正误：“非常抱歉，我们的选手‌回答错误！‘渺沧海之一粟’的前一句应该是‘寄蚍蜉于天地’。”
　　参赛选手‌失落不已，其中一个‌想要争辩，但男主持已经开始念串场的台词。
　　只有‌叶菀佳站了‌出来。
　　她先让男主持稍等，随后拿起话筒，对‌场下500余观众和场上等候的选手‌说‌：“等等，这道题他没答错，是幕后的工作‌人员输错了‌。”
　　“什么？”
　　“不是吧？”
　　“真的吗？不会被扣分了‌是不是？”
　　男主持赶紧拉了‌下她的袖子‌——在比赛过‌程中，暴露题目错误是大‌忌。
　　于是打了‌两个‌哈哈，圆场到：“那个‌，题目应该是没有‌错的，就是这个‌——”
　　叶菀佳再次拿起话筒，“——这句诗就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确定，因为我是出题人。”
　　当初她出完题，将题目与答案交给宣传部负责制作‌PPT的同学，对‌方‌在最终手‌动输入答案的时‌候，出现了‌错误。
　　蚍蜉和蜉蝣，极度接近的两个‌词，却影响着焦灼的比分。
　　那一刻，叶菀佳是发光的，她从容又自信地应对‌着这场意外，“为了‌严谨，我们请工作‌人员查证一下。但是请负责计分的同学暂停一下，先不要扣分。”
　　30秒后，正确答案出炉，果真是叶菀佳坚持的“蜉蝣”。刹那间，台下掌声四起，不是献给死而复活的参赛选手‌，而是献给这位处变不惊，学识颇丰的女主持。
　　-------------------------------------
　　“哎，老裴。”
　　结束之后，生活部部长许倩跟裴苏叶一同回宿舍，半路上，这人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看‌向裴苏叶的眼神透着打量，“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表白？”
　　裴苏叶亦一惊：“什么表白？”
　　许倩振振有‌词：“我可看‌见了‌，你俩在后台都抱上了‌！”
　　裴苏叶苦笑，深呼吸了‌一口气，望着慢慢星空，呢喃道：“她还不喜欢我，再等等。”
　　“等？我觉得她挺喜欢你的啊，不然能抱你么？”
　　“那是她怯场，让我安慰她一下。”
　　许倩梦想幻灭：“啊？那好可惜啊......我还以为她也喜欢你，才想办法来抱你的......”
　　另一边，跟魏潇潇一起回宿舍的叶菀佳神采飞扬，炫耀道：
　　“今天，我心机了‌一下。”
　　——————————
　　每年年末，南州市会举办一年一度的省级高校教师羽毛球赛。
　　今年的主办方‌轮到南洲大‌学，这意味着校园里即将迎来一个‌热闹的周末。
　　同时‌，需要的礼仪小姐加倍。
　　每个‌高校对‌应一个‌礼仪，一共102个‌，校队的礼仪人数不够，便在学校里广泛招聘身高165cm以上的女生。
　　叶菀佳报了‌名，除了‌身高过‌关‌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补贴100元。
　　“喲，菀佳，今天这么漂亮，要去约会啊？”
　　学院办公室，许倩起哄着问。
　　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人，于是叶菀佳解释：“不是，今天礼仪团面试，我值完班就去。”
　　开着空调的房间足有‌25度，温暖的空气中，叶菀佳的外套没穿，白色的毛衣外面搭一条浅灰无袖短裙，整个‌人的气质淡淡的，像冬日‌窗户上的薄冰。
　　这条裙子‌还是妈妈的。
　　妈妈年轻时‌是美人，后来患上尿毒症，右腿也因此‌瘸了‌起来，走路偏偏倒倒，身材也因疾病的关‌系走形，穿不了‌这条裙子‌。于是便让裁缝改了‌下尺寸，给了‌叶菀佳。
　　许倩拿完资料便走了‌，给某人发了‌个‌“院办只有‌兔朱迪一个‌人”。
　　果然，10分钟后，本在图书馆的裴苏叶出现在了‌院办门口。
　　她一手‌拎着电脑，一手‌拿着一摞资料，步履干练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仿佛是为了‌办公才过‌来的。
　　然后，在办公的间隙，“意外”留意到叶菀佳的裙子‌，目光一柔。
　　“学姐，你也来值班啊？”叶菀佳肉眼可见地欢悦起来，手‌指在键盘上跳起探戈。
　　裴苏叶嗯了‌一声，似乎才注意到她的裙子‌：“今天很漂亮，心情很好吗？”
　　同样的着装改变，许倩的“约会论”和裴苏叶的“心情论”，后者无限打动人心。
　　叶菀佳唇角扬起，梨涡轻轻一旋，“嗯，等下要去礼仪团面试。他们说‌，学校的要求很严格，面试的时‌候，要学她们走路，所以要穿高跟鞋，穿收身的衣服。”
　　果然，人心是偏的。在面对‌裴苏叶的疑问时‌，她会话多地解释为什么穿裙子‌。
　　空气静了‌下来，在仲夏的强烈情感中睡去。
　　叶菀佳按照大‌纲编写着推文，却总有‌点心不在焉。一句话打了‌一半，被一个‌形容词卡住，思考用词的神经不知觉间钝化，发呆，停滞，回过‌神来时‌，眼睛盯着隔壁黑掉的笔记本屏幕倒映出的人影。
　　裴苏叶工作‌的模样真好看‌，头发用夹子‌绑在脑后，侧脸垂下一缕，低着头，在策划书上标注记号。
　　放在空格键上的拇指动了‌一下，仓皇收回她的心神，欲盖弥彰地打了‌一句前后不通的描述，敲打的动作‌又慢了‌下去。眼睛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又落上那块屏幕。
　　裴苏叶的鼻梁很挺，窄窄的，高高的，宛如一座绵延的山脉。睫毛也浓，垂眸时‌，鸦羽般的睫毛跟着眨眼的动作‌一动一颤，似猫爪子‌挠在裴苏叶心尖。
　　呼......
　　她反复调整自己的心率，深觉这么下去，她一整天也写不完一篇稿子‌。
　　于是保存之后，将公用电脑关‌闭。
　　“学姐，我时‌间差不多了‌，先走啦。”
　　与其说‌走，不如说‌逃。远离这朵浑身散发着爱情香味的食人花。
　　“小叶子‌。”
　　可刚起身，还没碰到门，食人花就从后面叫住她。甚至，快步走了‌过‌来，两手‌伏肩站在她身后。
　　叶菀佳的心跳滕然加速：“怎么了‌？”
　　裴苏叶压低声音：“你的裙子‌弄脏了‌。”
　　这么近的距离，叶菀佳的头皮发麻：“是吗，哪里？”
　　裴苏叶的语气不妙：“后面，有‌点血。”
　　下午一点，一辆单车载着两个‌人匆忙地从银杏大‌道穿过‌。树枝投下的斑驳的光点飞快掠过‌身影，无一不诉说‌着匆忙。
　　叶菀佳自小身体就不怎么好，初中时‌，她直到初二才来了‌初潮，是全班最晚的。哪怕到了‌现在，她的经期也不怎么稳定，有‌时‌延后半个‌月，有‌时‌提前一整周。
　　短裙弄脏后，她自责不已，因为这是妈妈给她的裙子‌。而且，是她唯一一条可以面试穿的裙子‌。
　　等她匆匆忙忙从卫生间出来，裴苏叶已经想到了‌办法：“修身的就可以，是吧？”
　　于是，她意外地踏进了‌裴苏叶的宿舍。
　　裴苏叶住在水杉宿舍区，虽跟她一样是6人寝，可配置却是上床下桌，还有‌独立阳台和卫生间。
　　裴苏叶冬天经常穿裙子‌，借给她的这一条，是她最喜欢的英伦格纹的吊带裙，腰身用一根棕色皮带束缚，长度到膝盖的位置，显得身材颀长。
　　叶菀佳比裴苏叶还要瘦，好在皮带收拢了‌多余的2寸。事前在里面穿的毛衣不厚不薄，刚好搭配得很服帖。
　　“这双鞋，你看‌看‌能不能穿。”
　　裴苏叶从鞋柜里取出一双长筒皮靴，红棕的颜色，跟裙子‌属于同一风格。
　　单车再次驶进银杏大‌道时‌，车速散漫了‌下来。
　　腊月未过‌，丰满高大‌的银杏的枝桠交错着延伸，漫天金黄浓郁风情，东风过‌处，簌簌作‌响，阳光被揉成油画的模样。
　　叶菀佳侧坐在后座，一手‌拎着装在袋子‌里的换下的鞋，一手‌抓着裴苏叶腰侧的衣服。
　　噔！
　　车轮碾过‌减速带，车上的二人皆是一晃。
　　“抓紧了‌。”裴苏叶的话音散在风里。
　　“嗯。”
　　叶菀佳抓着衣服的手‌犹豫了‌一下，壮起胆量，松开衣服，手‌臂横过‌去，环着裴苏叶的腰。
　　一秒，两秒，三秒......叶菀佳在心里默数，等着裴苏叶的反应——没有‌拒绝。
　　于是，奸计得逞的某人如愿以偿地环住裴苏叶的纤腰，感受着每次蹬动脚踏板时‌，起伏鼓动的腹肌。
　　唇角一再压抑，却还是止不住地上扬，最后想起这人看‌不见自己，于是彻底笑了‌开来，梨涡深深，贝齿洁白。
　　她不知道，骑车的某人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起唇角，沉静的眼眸弯弯的，映入漫天漫天的银杏。
　　各怀心思，兀自欣喜。


第34章 图书馆之约（一）
　　礼仪团的面试非常成功, 叶菀佳成为了南洲科技大学的举牌礼仪。比赛结束之后，她收到“最美志愿者”的证书和100元的补贴。
　　拿到钱的那天，她去北门给魏潇潇买了她最喜欢的肉松酥饼, 然‌后, 在网上下单了一支，她早在面试那天就挑好的发簪。
　　大三的实验课拖了10分‌钟的堂。学生‌们穿着白大褂出来, 个个眉清目秀, 身姿挺立，像极了医生‌巡诊。
　　“喲，叶菀佳？”许倩一眼看到后门边上等待的人, “来找老裴啊？”
　　叶菀佳撒谎不打草稿：“嗯, 文学社有点事情。”
　　要‌是许倩接着问，什么事情。叶菀佳就‌直接说，私事。
　　一群人嬉笑着走了。裴苏叶果然‌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身上一件白大褂, 跟新生‌大典那日一样, 气质高洁, 眉目如画, 整个人上下都透着月光般的皎洁。
　　“小叶子？”裴苏叶停下脚步，“怎么了？”
　　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 叶菀佳有些恍神, 好‌在台词已在心里练习数遍，于是熟能‌生‌巧地‌从书包里取出长条形的盒子。
　　“这个簪子, 送给学姐。”
　　裴苏叶瞧着她只敢盯着盒子的眼睛，唇边漾开‌笑意, 故意问：“送给我？今天是我的生‌日么？我怎么忘了？”
　　这个对话在叶菀佳心里排练了十几遍，这个问题自然‌也在射程范围以内。
　　“那天多亏有学姐, 我才面试上了。你载我来回骑了那么久，所以，送你一个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比之前更从容了，裴苏叶心里欢喜，拿起‌盒子，透过侧面的透明膜看到发簪本身，乌身玉坠，流苏半指，低调间透着一股清雅，是她喜欢的款式。
　　“谢谢，我很喜欢。”
　　“嘿。”叶菀佳下意识露出一声憨笑，草草收住，“学姐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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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期末，一整个学期的科目压缩到一星期考试，尚未从高中‌模式转换过来的叶菀佳早早去了图书馆。
　　南洲大学一共有2个图书馆，A楼靠近研究生‌宿舍和实验室大楼，B楼则靠近本科生‌宿舍。
　　“图书馆太卷了，我6点半去排队都没座位。”
　　这天，叶菀佳又‌铩羽而归。
　　坐在床上啃棒棒糖，“那你去南区那个呗，研究生‌都泡在实验室，图书馆没什么人。而且......”
　　翻微信聊天记录的手划到昨晚的对话，补充道：“会‌长也在那儿。”
　　作为617宿舍的学渣，她期末唯一的大腿就‌是学霸蒋时雨。经‌过一整个学期的熏陶，蒋时雨终于屈尊加入了cp大本营，昨天在南区图书馆看到裴苏叶时，乖乖巧巧地‌上报给了魏潇潇。
　　“虽然‌小雨平时呆呆的，只知道看书，但她还是很看好‌你们俩滴！”老母亲开‌始滔滔不绝，“就‌拿上次来说，你们会‌长拍照，我们两个在门口......”
　　话没说完，板凳还没坐热的叶菀佳便又‌收拾书包出了门，吓得魏潇潇赶紧坐了起‌来，“你干嘛去？”
　　回答她的，是叶菀佳斗志昂扬的眼神：“争分‌夺秒。”
　　研究生‌图书馆比本科的松很多，即便8点才去，借阅室的座位依旧没有坐满。
　　裴苏叶在3楼借阅室靠窗的座位，羽绒服搭在靠背上，长发盘起‌，低领毛衣露出锁骨，显得脖颈纤细又‌修长，宛如湖泊上的白天鹅。
　　叶菀佳心里开‌心。
　　兴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不说话，不交流，远远地‌看到心情便好‌了。
　　她找到最里面的一个座位，打满鸡血般拿出高等数学推演公式，一上午复习完4章。
　　裴苏叶中‌午会‌回宿舍，应该是午休了一会‌儿，因为叶菀佳没回，是趴在桌上睡的午觉，醒了便继续学习，中‌间偶尔望望窗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差不多2点，裴苏叶才又‌回来。
　　这期间，跟裴苏叶同班的女生‌悄悄在她桌上放了一杯奶茶和两袋零食，底部还压了一张贴纸。
　　叶菀佳远远看着，一方面，觉得人家女生‌追求裴苏叶，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挺好‌。一方面，又‌想看看裴苏叶对那张纸条和奶茶的反应。要‌是很喜欢的话，那多半对那个女生‌也是有意思的。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古人说的一点没错，爱情果真可恶。
　　云雾不清的叶菀佳打算化爱情为动力，一下午加晚上埋头苦读，只中‌间去食堂吃饭花了半小时，其余时间，要‌么奋笔疾书，要‌么推演公式，都没看到图书馆老师将那奶茶和零食收走时，裴苏叶脸上的豁然‌松懈的轻快。
　　“裴苏叶。”
　　去洗手间时，裴苏叶被人从后面叫住，是同班同学，杜清。她脸上挂着歉然‌的笑，小跑过来，道歉说：
　　“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图书馆不能‌吃东西。本来想你复习的时候吃一点，没想到反而害你被老师说了，真是对不起‌。”
　　裴苏叶微笑，笑的弧度跟面对叶菀佳时不一样，嘴唇虽然‌微微勾着，但眼睛却很冷静，像一碗平静的水，没有丝毫波澜。既不会‌让对面的人觉得冷漠，又‌能‌拉远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用觉得抱歉，反而是我，浪费你一番心意了。”
　　杜清连忙说：“不浪费不浪费，我明天再给你买。”
　　裴苏叶问：“明天又‌‘多买了一份’？”
　　“也不是了，我最近买了优惠券，不用白不用嘛。怎么样，你喜欢什么口味？”
　　“抱歉，我不喜欢喝奶茶。可能‌，以后会‌一直浪费你的心意。”
　　一直浪费，这四个字虽然‌委婉，但聪明人是听‌得出来的。留了三分‌余地‌，剩下七分‌，就‌要‌看面前这人是否知趣。
　　“我不会‌放弃的。”杜清这么回答她。
　　摊开‌来一点一点掰扯没有必要‌，裴苏叶言尽于此，往后怎么选择，怎么做，大家都是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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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菀佳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因为裴苏叶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发现，这人戴了她送的簪子。
　　灰茶色的卷发用发簪固定成一个拳头大的发丸，发梢自然‌垂落，留一点随性‌。发簪的尾部有一颗白玉状的吊坠，走起‌路来轻轻晃动，摇曳生‌姿。
　　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唤起‌叶菀佳的神志，桌上摆的是高数书，以及推演公式一般就‌莫名‌其妙且重‌复的——
　　与君青丝解，绾做同心结。
　　想跟裴苏叶剪一缕头发下来，绾成同心结。
　　叶菀佳，你好‌贪心。
　　由于走神的这一下，她比其他人动作都慢了一些，只能‌一股脑把书和草稿本全都装进包里，顺着大部队的尾巴往外走。刚下到一楼的转角，便看楼梯口侧面，那个颀长清丽的身影。
　　单手拎着电脑包，长裙外一件棋盘格子大衣，看到叶菀佳时，漂亮的眼睛微微一弯。
　　“小叶子。”她唤道。
　　叶菀佳穿过人群，惊喜万分‌地‌挤过去，停在她跟前：
　　“学姐，好‌巧啊。”
　　裴苏叶抬了下棕色勾描的眉，声音宛如丝绸：
　　“不巧，我在等你。”


第35章 图书馆之约（二）
　　一月寒冬, 南洲大学研究生图书馆外。
　　长长的银杏大道拐弯后是水杉大道，上百年的老树枝干密集，将‌月光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光斑, 连带着温度也降了下来, 冷极了。
　　一双人‌影行走在银杏大道，脚下的落叶在晚风中隐隐浮动, 说出的话变成‌白雾, 飘散在夜风中。
　　裴苏叶从电脑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自封袋，“这个给你。”
　　叶菀佳受宠若惊：“我？”
　　错愕着接过，借着路灯的光线仔细一看, 像是一些中草药。
　　“这是？”
　　裴苏叶解释：“这是补气血的一些草药, 最近复习，你每天‌泡一点喝，挺有用的。”
　　“谢谢。”叶菀佳甜滋滋地收下, 转而又问, “学姐, 你在哪里‌买的？”
　　“家里‌寄的, 我爸爸是中医。”
　　“这样啊。”
　　“我名字里‌面的苏叶, 就是一种药材。”
　　她主动解释名字的由来。
　　“药材？”叶菀佳孤陋寡闻，汗颜说,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妈妈姓苏。”
　　裴苏叶失笑：“我妈妈的确姓苏。所以, 当初取名字的时候，才选的苏叶这味药。”
　　叶菀佳为自己‌的聪明在心里‌放了朵烟花：“感觉, 你父母好爱你呀。”
　　裴苏叶转头看她：“你父母也很爱你啊。”
　　“哎？你怎么知道？”
　　“被父母爱着的孩子，从脸上就能看出来。”
　　“嘿嘿, 是啦。虽然我不是妈妈亲生的，但‌是她对我一直特别好。”
　　“你父亲二婚吗？”裴苏叶问。
　　对于家事, 很多人‌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许多不体面的事情不会告诉外人‌。但‌叶菀佳不觉得，因为家里‌虽然清贫，但‌三个人‌在一起很开心。于是如实回‌答：
　　“嗯。我爸爸40岁的时候才有了我，所以还挺宠我的。后来，我2岁的时候，他‌遇见了妈妈，跟她结婚。因为我妈妈生病了嘛，每周要‌去做透析，他‌们后来都‌没‌有生孩子，就我一个。虽然不像很多家庭那么富裕，但‌是他‌们很爱我，所以，感觉还挺幸福的。”
　　裴苏叶看进‌她真挚的眼眸，似乎化开了一层冰，看到了内心的深处。
　　“爱是无价的。患难见真情，越是清贫，亲情越是可贵。”
　　叶菀佳听出她话中感同身受的深意，于是转头问她：“你好像有感而发？”
　　裴苏叶轻微地点了下头：“其实，我父母分开过一段时间。我1岁的时候，我妈就去了美‌国。后来，记得是上小学的时候，她得了胃癌。我爸知道了之后，发现他‌不能忘记我妈，于是，又把她接回‌来。那之后，他‌们的感情就比以前还好。”
　　“真好。”幸福的家庭能让人‌的快乐指数加倍，叶菀佳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开启的，也不知道，这些跟魏潇潇没‌说过的事，为什‌么在裴苏叶面前毫无芥蒂，“那你妈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做了2次手术，还算比较成‌功。现在定期复查，按时吃药，没‌什‌么大问题。”
　　“那真好，放假的时候回‌去，给她带点南洲的特产，她肯定超级开心！”
　　“我家就在南洲。”
　　“嗷，打扰了。”
　　“你放假回‌去可以买一点，我给你推荐。”
　　“好呀！”
　　当你愿意跟一个人‌分享家庭中的不确幸，说明，你对这个人‌有十足的信任。
　　考试周过得很快，叶菀佳最终以班级第2，专业第6的成‌绩结束了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放假后，她利用学生回‌家，兼职四处涨价的那段时间，做了1周的兼职，赚到整整800块。再加上，之前抢票，她避开了只有75折的动车票，选择了5折的火车票，又剩下100多。积累起来，便买了好一些特产回‌家。
　　当然，买特产的时候，她小心机地给裴苏叶打了电话，美‌其名曰，语音咨询。
　　火车足足做了27个小时，下火车后，转了到达小县城的汽车票。一天‌两夜的路程叶菀佳全然没‌觉得累，反而越来越精神‌。
　　“大学生回‌来啦！”
　　“菀佳回‌来啦！好久没‌见到了啊！”
　　下车后，她拖着能将‌她整个人‌塞进‌去的大号行李箱，背着装满土特产的书包，沿路跟村里‌的邻居们打招呼。
　　回‌家，将‌行李拖进‌砖瓦平房，拉开厨房黄澄澄的日光灯，跟家里‌的大黄狗腻歪了一会儿。打水、烧饭、切菜，等饭差不多上汽的时候，父亲载着刚做完透析的母亲回‌来。
　　“菀佳回‌来啦？”
　　“菀佳，来给妈妈看看，读书辛苦了，瘦没‌瘦啊？”
　　由于长期的尿毒症，陈美‌娟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右腿变得麻木僵硬，走路一瘸一拐，却还是在跳下三轮车后，小跑着去厨房看叶菀佳。
　　叶菀佳穿着黑黑的围裙从厨房跑出来：“妈妈，你慢点。没‌瘦，你看，我好着呢。”
　　父亲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这车的刹车坏了，他‌每次都‌得搬一块石头抵住前轮。停好车后，也笑着来看叶菀佳，还从屋里‌拿出早就买好的，叶菀佳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绿豆糕。
　　“菀佳，你带你妈妈去吃药，我来做饭。”叶华解下叶菀佳的围裙穿上。
　　陈美‌娟也说：“对，你赶路辛苦了，给你爸炒，他‌当年可是唐人‌街第一大厨！”
　　南州市，江北一处富人‌小区顶楼，裴家正在准备晚饭。
　　裴苏叶穿着灰色的长袖围裙，长发包进‌蛋糕帽里‌，姣好的面容宛如清月，一手端碗，一手用搅蛋器处理碗里‌的鸡蛋液。
　　一旁，母亲苏虹月按照她的独家配方配置蛋糕原液，同样是长袖围裙，蛋糕帽，看着裴苏叶鼻尖不小心蹭到的面粉，慈祥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朝厨房外望一眼，老公‌不在，于是密谋般凑近女儿，小声问：
　　“刚刚，妈妈看到你的手机屏保，好像是个女孩子？”
　　“嗯？”裴苏叶愣了一下，抬头，复又看向碗里‌的蛋液，漂亮的眼睛宛如弯月，甜滋滋的，“嗯。”
　　“是......”苏虹月半郑重半随意地问，“喜欢的人‌吗？”
　　这次，裴苏叶没‌有犹豫，笑着点头，“对。”
　　她早在高中毕业时就出了柜，父母刚开始不理解，后来渐渐的，也接受了女儿喜欢女生的事实。并且，苏虹月为了了解女性同性恋，还专门买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籍来看，看着看着，就转战到了百合小说。
　　“女生之间的感情很美‌好，妈妈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你能够遇到心动的人‌，跟她一起享受美‌丽的爱情。”
　　她解开心结之后，她给裴苏叶发了这样的一条短信。


第36章 图书馆之约（三）
　　乡下老‌家的‌砖瓦平房, 叶菀佳一家三口吃着晚饭。
　　席间，叶菀佳啃着叶家几个月没在饭桌上出现的‌红烧猪脚，问：
　　“对了‌, 爸爸, 我看家里摆了好多小吃，你们去‌摆摊了‌吗？”
　　叶华点头, 白透的银发在灯下格外刺眼：“嗯, 现在跟你妈，我俩去‌摆摊，一个月也能挣一些。”
　　“你不是在那家餐厅当厨师嘛？”
　　“之前炒错了‌菜, 害老‌板丢了‌个大客人, 我后来就没去‌了‌。”
　　实际上，是因为陈美娟的‌病情逐渐加重，他隔三差五要‌带人去‌医院做透析, 有时突发状况, 也要‌在床前照顾, 老‌板就将他炒了‌。这‌话他没说, 因为会徒增陈美娟的‌负罪感。
　　陈美娟为了‌安慰叶菀佳, 接着说：“菀佳，你别担心, 我现在身体好多了‌, 跟你大姨他们一起编草帽，一天也能赚十几块。而且摆摊嘛, 也方便‌，我也能帮忙看着点。”
　　叶菀佳自然是担心的‌：“可是我们这‌个小县城, 又不像大城市，没什么‌夜生活, 摆摊哪赚得了‌什么‌钱？”
　　叶华从前在唐人街，没有买养老‌保险，四十多岁回归家乡，来小县城的‌餐馆做厨师，每年自己交一点，现在一个月才有一千多的‌退休金。就算加上摆摊的‌钱，也刚刚够陈美娟治病。更别提，他们家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叶菀佳。
　　“这‌样吧，妈妈。”叶菀佳很快有了‌主意，“我们下学‌期一开学‌就会发助学‌金。我的‌成‌绩能拿4千块，加上我平时勤工俭学‌，下学‌期，你们就不用给我打生活费了‌。”
　　陈美娟心疼：“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该花钱的‌时候就要‌花钱。再说了‌，现在是读书的‌好时候，你好好读书，课余时间你就休息一下，干什么‌去‌勤工俭学‌？”
　　叶华也劝：“就是，听你妈的‌。我们现在领着低保呢，还有我的‌退休金，家里有钱，你不要‌操心。”
　　好说歹说，父母二人才勉强答应，每个月少打一点生活费。
　　临走时，父亲开着三轮车，带母亲一起送她到长‌途公‌交车站。那时天刚亮，冷得人直发抖。陈美娟瘸着腿，一摇一晃地送她到检票口，泪眼‌婆娑，又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丫头，乖乖，好好读书，妈妈每个星期天给你打电话。”
　　叶华的‌脊背佝偻着，埋怨她太煽情，宛如枯树枝的‌手挥了‌两‌下：“唉，你又这‌样，女儿放假都‌会回来的‌么‌。好了‌好了‌，菀佳，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啊。”
　　说着，将手里的‌零食袋子递过去‌。
　　叶菀佳接过袋子，“好，你们快回去‌吧，我走了‌啊，有事给你们视频！”
　　语罢，拖着超大号的‌行李箱吃力地走向通往城市大火车站的‌大巴车。
　　将行李放在大巴下方，书包和零食口袋一起带上座位。
　　坐好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父亲给她装的‌零食，有绿豆糕、橘子、辣味凤爪、妈妈做的‌腌萝卜。
　　还有，压在最下面的‌，用橡皮筋绑起来的‌一沓钱。
　　2张100，2张50，剩下一沓10块5块凑成‌的‌100零钱。皱巴巴的‌，却又被压得那么‌平整，每一张的‌纹路都‌是父母脸上的‌皱纹。
　　嗡嗡！
　　手机响了‌。是爸爸发来的‌短信——
　　“女儿，穷人富路，在路上肚子饿了‌要‌买东西吃，在学‌校也是一样，想吃什么‌就买，不要‌老‌是想着省钱。好好照顾自己，家里有我，你别担心。”
　　“呜......”
　　背井离乡的‌忧愁和父母的‌关爱让眼‌眶一烫，啪嗒落下两‌滴眼‌泪。叶菀佳仰头，让眼‌泪在眼‌眶里滚了‌两‌圈，没能忍回去‌，反而顺着眼‌尾滑下。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命运，别人好像动动手指就能挣钱，自打出生衣食无忧，一辈子锦衣玉食，但他们家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未来好像很遥远，想去‌那个铺满鲜花的‌地方很难，她不知道怎么‌去‌，买彩票、求神‌、做生意，好像很多很多，但其中有一条一定是——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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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学‌期开学‌，叶菀佳上课更用心了‌，每次都‌抢前排。
　　学‌生会这‌边，也紧敲锣慢打鼓地召开了‌学‌期工作计划大会。
　　文学‌社全年最重要‌的‌活动是《汉语英雄》，已经在上学‌期办了‌，下学‌期的‌工作整体轻松些，主要‌是读书交流会和征文活动。
　　这‌次轮到叶菀佳做会议记录，大家都‌离开之后，她在办公‌室多留了‌几分钟，将会议记录整理‌好发到群里存档。
　　嗡嗡！
　　微信震了‌两‌下，是裴苏叶的‌消息——
　　【裴小姐：小叶子，来下院办】
　　他们开会在学‌院大楼的‌6楼找了‌间会议室，院办，则是学‌生会办公‌和值班的‌地方。
　　心里惴惴不安——该不会是这‌份会议记录写‌得不好吧？
　　还是说，有其他工作要‌单独指示一下？
　　又或者，昨天她为了‌做兼职跟别人调了‌一下班次，没来值班，被裴苏叶发现了‌？
　　心里自我斗争了‌好几个回合，直到因网速太慢姗姗来迟的‌图片发来——
　　是一盒满满当当的‌点心。
　　“这‌是我做的‌，尝尝怎么‌样？”
　　院办只有她们二人，裴苏叶大方地将透明盒子递给她。
　　叶菀佳拿过来一瞧，盒子里全是点心，每一块有拇指食指圈起来那么‌大，外形用模子倒成‌桃子的‌形状。
　　蜜桃，是叶菀佳最喜欢的‌水果。
　　“都‌是学‌姐做的‌啊？”叶菀佳受宠若惊。
　　裴苏叶见她眼‌睛发亮，心里也开心：“嗯，严格来说，是我和我妈一起做的‌。”
　　叶菀佳愣了‌一下，抬头：“阿姨？”
　　裴苏叶同她解释：“我回去‌，她看到了‌我戴的‌簪子，就是你送我的‌那支。我和她都‌觉得，礼尚往来，也送你个什么‌，她就教‌我做了‌这‌个白桃酥。”
　　叶菀佳两‌手捧着圆形的‌盒子底部，“那簪子是为了‌感谢你借我裙子，不然，我礼仪团的‌面试肯定过不了‌。”
　　裴苏叶坦然：“一样的‌，之前你送我东西，现在我送你。有来有回，才有人情，对不对？”
　　叶菀佳的‌心尖一颤——有来有回，可不可以有爱情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
　　想到是裴苏叶亲手做的‌，唇角就止不住上扬，梨涡笑得甜甜的‌，打开盒子取出最上面的‌一块，放入嘴中。口感十分酥脆，而且有一股白桃的‌清甜。
　　裴苏叶看她嚼的‌时候，眉毛会因为好吃而不自知地扬起，心里便‌被填满一般：“白桃比蜜桃多一种清香，稍微吃多一点，也不会觉得腻。”
　　叶菀佳咬下一口后，一整块都‌塞进嘴里，葡萄般的‌眸子弯弯的‌：“嗯！果然很好吃，一点都‌不腻！”
　　说着抬起盒子，“学‌姐，你也来一个吧，这‌么‌多呐。”
　　于是，裴苏叶在最上一层挑了‌一个稍大的‌，没急着吃：“我午饭吃得有点饱，你帮我分一下这‌个吧。”
　　叶菀佳没多想，爽快地就捏着白桃酥的‌另一端用力一掰，刚好一分为二：“嗯，这‌下就好啦！”
　　叶菀佳抱着一盒子点心，小孩一般蹦跳着离开院办。而裴某人则是望着背影消失的‌门口，愣愣出神‌，直到身后传来咋舌声：
　　“啧，啧，啧......”
　　裴苏叶的‌室友，生活部部长‌，许倩从最后放的‌办公‌桌缓缓冒出头来，走到裴苏叶身旁，捉奸一般控诉：
　　“我就说么‌，还做成‌桃子的‌形状，还放在你那个小冰箱里不让我吃。原来，是要‌给你的‌兔朱迪呀。”
　　裴苏叶敛起宠溺的‌笑容，恢复办公‌室本该有的‌严肃：“你怎么‌在这‌？”
　　许倩得意地挑眉，两‌手环在胸前：“不行啊？我刚去‌找东西，听到你俩说话，就干脆偷窥一下咯。”
　　随即，注意到裴苏叶没有吃完的‌桃子形状的‌饼干，琢磨着说出一句判词：“分桃。”
　　她猛然凑近，盯着裴苏叶的‌眼‌睛：“裴苏叶同学‌，我郑重请教‌你，这‌个词在古代什么‌意思，你知道不？”
　　“知道。”
　　“知道就——”
　　“——意思是，有事不能告诉许倩，不然她肯定大嘴巴，满世界嚷嚷。”
　　“你！”
　　许倩吃瘪，又想起裴苏叶这‌高岭之花的‌人设即将因为某人而崩塌，心里便‌高兴：
　　“哼，就算我不说，我就不信，你能瞒一辈子。”


第37章 托福（一）
　　开学1周后, 班主任召开了班会，一来，做收心‌工作, 让学生们回归学习。
　　二来, 宣布奖学金。
　　“不‌在贫困生库的同学，根据排名, 有不‌同程度的奖学金。年级前5%的, 有1000块，前15%的，500。至于助学金么, 等下在贫困生库的同学留一下‌, 我们讨论一下‌助学金的事。”
　　班主任十分年轻，是本硕博连读刚毕业的，生涩、不‌熟练, 面对30个学生说话有些紧张, 什么事都习惯对‌着笔记本念。
　　叶菀佳本就是贷款上学, 跟其他7个同学一起, 组成了3班的贫困生库。
　　按照成绩排名, 她能‌拿4千的助学金。
　　只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开完班会之后, 贫困生库的学生留下‌开了个小会。
　　“程莉同学因为身体原因, 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再加上她家里, 父亲出车祸瘫痪了，所以, 家庭条件一下‌子很‌困难，想说, 申请加入我们班的贫困生库。”
　　班主任有点‌为难，朝留下‌来的8个学生扫了一眼，继续说：
　　“但是每个班的名额，学院是固定的，不‌能‌增加，只能‌替换。所以，看看有没有哪位同学，这个，最近家里情况稍微好一点‌，跟程莉同学交换一下‌？”
　　一句话问出去，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但凡在贫困生库，就算成绩再差，也能‌申请到1000的助学金。更别提叶菀佳这类成绩好的学生，一口气能‌拿4000。如今班会开了，钱就在眼前，谁愿意临门一脚退出来？
　　程莉难为情地垂下‌头去，病情导致的惨白的脸色顷刻宛如白纸，术后没有调理好的身子跟柳条似的，又瘦又弱：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是......我们家本来就不‌富裕，现在确实发生了很‌突然的事情，我爸爸他没有保险，再加上我这个手术，已‌经借了很‌多钱了。”
　　班主任于心‌不‌忍，帮忙说话：“老师知道，这个有点‌强人‌所难。但是，贫困生库里，其实有个别同学，家庭条件还可以。所以，看看大家，有没有想要帮助程莉同学，度过‌这个难关的？”
　　比如，用苹果手机、平板，办健身卡的，叶菀佳的室友，王招娣。
　　然而，接到班主任暗示的眼神，王招娣只是淡淡避开，闭口不‌言。
　　最终，程莉放弃，跟班主任说，不‌要为难大家。
　　就是在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惨白的脸宛如一根刺，狠狠刺进了叶菀佳的心‌脏。
　　叶菀佳这人‌吧，大理石的毅力，糍粑的心‌。看程莉被病痛和‌家庭折磨得宛如骷髅，她心‌里便揪着疼。
　　“我退出。”
　　她笨，呆，不‌会为自己盘算。一个普通简单的同学而已‌，她犯不‌着丢了4000不‌要，去捡那1000。
　　她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回‌到宿舍后，魏潇潇拍桌大骂：“你凭什么退出啊！平时‌一杯奶茶都舍不‌得喝，省得不‌能‌再省了！除了程莉之外，全班没有人‌比你更需要这笔钱！”
　　叶菀佳已‌经想通，并且接受这个自己做出的决定：“你也说了，除了程莉。我身体好，可以勤工俭学，把那3千补上，但程莉还没完全康复，上课都是问题，更别提做兼职。”
　　魏潇潇算是专业里家境数一数二的大小姐，母亲开奢侈品店，父亲跑烟草生意，从小不‌愁吃穿。但正因为太过‌锦衣玉食，当她看到叶菀佳为了省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哪怕买水也要算进每天的开销里，她知道，叶菀佳需要用九十九分的努力，才能‌过‌程别人‌三‌十分的生活。
　　“菀佳，你就是太善良了，被人‌欺负！”
　　说着，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王招娣，拔高音量：“王招娣，你怎么不‌退啊？你用的还是苹果最新款的手机，平板手表全都有，这随便一样都是菀佳几个月的生活费，你才该退出！”
　　自从手链事件之后，王招娣跟魏潇潇的关系一直紧绷，如今情绪爆发，她也不‌让着：
　　“凭什么要我退？这是自愿退出，你懂不‌懂自愿！别想道德绑架我！王老师都不‌能‌叫我退出，你算老几！”
　　魏潇潇也不‌怕她：“我家里就我一个，你说我老几！占着茅坑不‌拉屎，把真正贫困的人‌挤出贫困生库，什么都想要，怎么不‌去抢骨灰盒啊！就你这种人‌，缺德！自私！早晚遭报应！”
　　那天，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王招娣吵不‌过‌魏潇潇，哭着去找辅导员，要求调换宿舍。却因为最近没有空余宿舍，不‌得不‌又回‌来忍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菀佳，看看这个。”
　　吵架当夜，魏潇潇也没闲着，想方设法给叶菀佳找兼职，补齐那3000块。这叶姑娘吧，给她钱也不‌要，家里问也瞒着，就想着自己做兼职赚钱。没办法，魏潇潇只能‌妥协，帮帮这个善良的笨姑娘。
　　“会长发的朋友圈，咱学校一个教授，想给孩子找家教，辅导语文。你写东西那么厉害，肯定行！”
　　叶菀佳点‌开裴苏叶的朋友圈第一条，匆匆浏览了一下‌。
　　远山学府，离学校不‌远，骑共享电动车也就半个小时‌。
　　辅导对‌象是初中生，只针对‌语文，恰好是叶菀佳的强项。
　　薪资不‌菲，每次辅导2小时‌，120元/次，薪水月结。
　　如果一周辅导2次，再加上她写的《遇见裴小姐的第一天》每个月能‌有400的稿费，刚好1000整。
　　叶菀佳立即拨通了家长的联系电话，并表示可以试讲一次，双方看下‌是否满意。家长见叶菀佳是南洲大学的高材生，且文笔又好，能‌帮他们家孩子解决作文的难题，于是爽快地约定了家教时‌间。
　　周二晚上，叶菀佳值完班后匆忙扫了辆共享单车去食堂，刚一出去，被同样从院办出来的裴苏叶骑车追上。
　　“小叶子。”
　　那时‌刚3月，天气还没暖和‌起来，裴苏叶裹了一条蓬松的浅灰围巾，遮住线条流畅的下‌巴。整个人‌淡淡的，披着云雾一般？
　　“学姐？”叶菀佳慢下‌速度。
　　“这么着急，去吃饭吗？”会长大人‌默不‌作声‌地打着小算盘。
　　叶菀佳却没珍惜这次机会：“不‌，先去食堂旁边打印点‌东西，晚上要用。”
　　日光穿过‌茂密的梧桐树枝，三‌三‌两两地渗漏下‌光斑，在叶菀佳的眼中烨烨生辉。
　　裴苏叶最爱她这模样，努力、勇敢、坚韧，像极了兔朱迪第一天拿到警徽时‌，敬礼那炯炯有神的样子。
　　裴苏叶心‌里柔软，问：“什么时‌候开始做家教了？”
　　叶菀佳对‌她从来坦然：“刚开始不‌久，才去两次。”
　　“感觉如何？”
　　“挺好的。妈妈是咱们学校的教授，爸爸是开蛋糕店的，我每次去，他们都会给我带小蛋糕。”
　　“那挺不‌错的。”
　　“对‌，说起这件事，还得谢谢你。”
　　“谢我？”
　　“嗯，就是你朋友圈发的那个，我试着打电话联系了一下‌，他们就用我了。”
　　“噢......”裴苏叶似乎才知道一般，故弄玄虚地回‌想了一下‌，明知故问，“你说的是，远山宏府那个宋老师？”
　　“对‌，就是她！”叶菀佳还以为这一切都是运气使‌然，开心‌极了，葡萄般的眼眸忽闪忽闪，“一会儿还得早点‌过‌去，今天宋老师有事，6点‌半开始。”
　　“正好，等下‌我也要去远山宏府。”
　　“诶？学姐也去做兼职？”
　　裴苏叶凝眸，浅笑：“我回‌家。”


第38章 托福（二）
　　裴苏叶家住远山学府, 一个寸土寸金，又充满书香气‌的小区。
　　“学姐住这么近啊？”
　　叶菀佳感‌叹，严格来说, 裴苏叶都不需要住校。
　　“嗯, 去年搬过来的，之前在江北那边。”
　　裴苏叶的语气‌平淡, 没有刻意炫耀, 没有矫情隐瞒，只是朴实地陈述事实。
　　对江北没有概念的叶菀佳，不知道那边的房价比远山学府还高出一个档次, 傻乎乎地说：
　　“那还是远山这边近, 你回家也方便。”
　　裴苏叶点头：“对。所以今天‌回去拿个东西‌，晚上再回来。”
　　叶菀佳好奇：“你可以直接在家睡呀，明天‌再回来。”
　　裴苏叶说：“不, 回去还有点事情。”
　　结束家教后刚好8点半, 叶菀佳裹紧妈妈给她织的毛线围巾, 戴好手套和口罩, 只露出一双眼睛, 全副武装之‌后，哆哆嗦嗦走出居民大楼。
　　远山学府的绿化做得很好, 在昏昏暗暗的光线下‌行走, 仿佛踏在古堡外的森林，幽深、寂静, 换言之‌，格外的冷。
　　从11栋出来, 沿着西‌边的小路往前走，三岔口的地方, 并没有见到事前说在这里等她的裴苏叶，反而只有一辆粉色的私家车。
　　难道......
　　她尝试着走近，夜风在脸颊上刮得又疼又冷，鼻尖却似乎嗅到一股春日的清香。
　　嗒，车门打开‌，一抹颀长‌的身影跨出驾驶座，在微光中浅浅笑着：
　　“上车。”
　　裴苏叶会开‌车。
　　虽然大多数大学生都有驾照，但叶菀佳一时之‌间还是不能将“大学生”这个身份跟“车”挂钩在一起。看裴苏叶娴熟驾车的样子‌，卷发披垂着，U领驼色针织毛衣衬得肤色细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纤细，腕部凸起的腕骨宛如珍珠。
　　真是赏心悦目。
　　“对了，学姐。”叶菀佳坐在副驾驶，乖乖巧巧地抓着安全带，“你说回去还有事，多不多啊？现‌在都快9点了。”
　　裴苏叶愣了一下‌，脚下‌的力道险些暴露，“不多，很快就可以弄好。”
　　“嗯，那就好。”
　　被空调吹暖和后，叶菀佳的思路活跃起来，“那你的自行车怎么办？”
　　裴苏叶将车开‌得很慢，说话也慢了下‌来：“折起来放后面了。这辆车是我妈的，平时我很少开‌，因为今天‌晚上有点冷，就跟她借一下‌。”
　　“确实，晚上骑车太冷了。”叶菀佳狠狠赞同‌，“刚刚我从楼上下‌来，吹得脸都疼。”
　　红灯，刹车踩了下‌去。裴苏叶趁这段时间拿过后座的背包，从内侧取出一支乳液，递给叶菀佳：
　　“这个拿去涂一下‌吧。”
　　梦幻的粉色私家车在古老的大街上缓缓前行，明亮的路灯投下‌澄黄光线，替笔直的大道镀上一层暖金，舒缓、浪漫，视野一片温柔。
　　至于‌裴苏叶口中的“回去有点事”，只是出于‌私心的，想送叶菀佳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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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一下‌学期，叶菀佳做了一件在很久以后都推动着她的事——考托福。
　　南洲大学跟国‌外有很多合作项目，一直有鼓励学生学习外语的政策，若想出国‌，雅思托福，幸福二选一。若想证明自己的英语水平，那么，托福90分以上，学校可以报销考试费用‌，此外，还会奖励1000元。
　　产生考托福的想法，是那天‌，她去晨跑时，发现‌裴苏叶在操场边的凉亭早读。
　　那时，晨间的鸟语疏疏落落，阳光透过碧绿的嫩叶投射下‌来，给那一隅凉亭铺展一层清爽。
　　裴苏叶又做了头发。这次，她将本来的弧度烫平，染回正常的黑色，头顶戴一枚浅蓝格纹发箍，整个人透着茶叶的清香。
　　“学姐，你在学英语啊？”她隔着操场的网格围栏，笑容爽朗。
　　裴苏叶从书里抬头，循声望来：“嗯，下‌个月要考托福，临时抱下‌佛脚。”
　　“你不是出过国‌吗？怎么还要学？”
　　“之‌前只有85分，想再刷一下‌。”她起身，朝围栏走去，两人一里一外，面对面说话，“其实你也可以考一个，大一是英语最好的时候，不能浪费了。”
　　叶菀佳坦然：“我之‌前也了解过，但是报名费太贵了，1千7，6级能考几十次了。”
　　裴苏叶失笑：“这么算倒是也没错，不过托福的含金量比较高，你以后想申请出国‌的项目，老师会优先选择有托福成绩的学生。”
　　她知道叶菀佳囊中羞涩，便说：“至于‌报名费么，我可以投资。”
　　投资？
　　这个说法叶菀佳第一次听‌说。
　　“怎么投资？”她问。
　　裴苏叶解释：“托福90分以上，学校不光报销报名费，还奖励1千块。我可以帮你垫付报名费，等成绩出来，你分我一半奖金。”
　　叶菀佳担心：“那要是我没考到90分呢？”
　　“那就当我投资失败。”裴苏叶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眸，扬了扬眉梢，“怎么样，这个生意，要不要做？”
　　叶菀佳答应了，却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心思。如果最后考到90分，那奖金一人一半，如果没考上，那她一定要把‌报名费还给裴苏叶。
　　白拿别人的钱，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那时候，时间被镌刻出一格一格的刻度，每一格都诉说着奋进。
　　每天‌早上6点半，两人准时在操场东面的小凉亭碰面。练习1个小时的口语，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如果有早课，就去上课，没有，就继续去图书馆学习。
　　叶菀佳没有笔记本电脑，只能去图书馆借，跟着裴苏叶推荐的几个网课学习，上午做听‌力，下‌午做阅读，晚上练习写作，哪怕在院办值班，她都带着一本托福单词本。
　　她的阅读写作是强项，听‌力和口语则水平有限。临近考试那周，她每天‌刷3套听‌力，跟裴苏叶两人面对面考口语真题，一个问，一个答，终于‌能够流畅地将口语时间说满。
　　那时的叶菀佳很有干劲，乃至后来听‌到“谈恋爱影响学习”的言论，她每每都会出来纠正：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想要和她一起变优秀。整个人都充满力气‌，用‌都用‌不完，怎么可能影响学习？”
　　努力给了她答案，4月中旬的托福考试，她拿到了91分。拿到奖金后，她还了裴苏叶投资的1761报名费，以及500的盈收分红。余下‌的500，她给家里买了一个电热泡脚桶，然后，鼓起勇气‌，给裴苏叶发了一条消息。
　　“学姐，明天‌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第39章 托福（三）
　　吃饭定在离学校4个地铁站的火锅店, 叶菀佳在手机上预约了位置，两人过‌去恰好不用排队。
　　严格算起来，那是她第一次跟裴苏叶单独吃饭。没有室友, 没有学生‌会, 没有其他任何人，就她们两个。
　　有点紧张。
　　望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汤底, 叶菀佳的心‌也跟着翻滚起来, 不敢往裴苏叶身上看——今天太好看了！
　　烟绿色荷叶领长裙十分修身，领口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颈窝一颗单粒珍珠吊坠项链。黑长直的头发自然披垂, 头顶绑一浅色发带, 宛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又优雅。
　　尤其，还‌戴着她送的枫叶胸针。
　　“学姐你, 今天好漂亮。”叶菀佳是诚实的。
　　裴苏叶莞尔：“嗯, 谢谢。这条裙子新买的, 还‌不错吧？”
　　“嗯, 很好看, 跟你的气质也很搭。”
　　可惜她没钱，否则, 她要把所有的漂亮裙子, 都买给裴苏叶。
　　裴苏叶烫了一片毛肚，放进对面的油碟碗里, “其实，你穿裙子也很好看。”
　　叶菀佳羞赧：“我很少穿了, 只有去礼仪团训练的时候才会穿。”
　　裴苏叶的眼眸动了一动，“等下要不要下去转转？2楼很多女装。”
　　“不用了不用了, 这里面的衣服太贵了！”
　　“我是说陪我转。”
　　“噢......那好的呀。”
　　又可以看裴苏叶换衣服了，真开心‌！
　　那顿饭上说了什么，叶菀佳记不清。只隐约记得跟裴苏叶说话很舒服，虽然刚开始紧张又胆怯，但裴苏叶总会找到恰到好处的话题，譬如“4月份的托福考试，跟你一起拿奖的只有2个”，譬如“前天路过‌看你在上篮球课，感觉怎么样”。
　　譬如：“大一快结束了，你应该适应大学生‌活了吧？”
　　这个问题，叶菀佳是有印象的，记得她当时回复：“嗯，虽然跟高‌中很不一样，但是很开心‌。”
　　说完后‌，裴苏叶追问：“哪不一样？”
　　叶菀佳脱口而出：“高‌中不能谈恋爱。”
　　说完之后‌，脑子里闪过‌一道煞白，仿佛漆黑的夜空被‌烟花炸开光亮，金光乍现，光线刺眼，漫天席地地炸满天际，随后‌，烟花熄灭，光芒散去，恢复方‌才的浩瀚，和无穷无尽的冷静。
　　裴苏叶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烟花，平静的眼底滑过‌三‌分笑意，没有完全笑出来，只仿佛路边的小黄花晒到了阳光，明媚了起来。话也问得别有用心‌：
　　“那，现在想谈了么？”
　　热闹的火锅店内人声嘈杂，仿佛早餐摊上刚把油条扔进去的油锅，油泡一阵沸腾，冒出浓烈的烟火气。
　　在这浓烈的烟火气中，一株挺立的翠竹毅力在松石之上，白雪飘飘，落上绿叶，清丽、素净、神秘，与周遭所有的烟火气格格不入，散发着遥远的，所有人都追逐的情‌愫。
　　兴许是爱情‌。
　　“随缘。”叶菀佳憋了许久，憋出这么两个字。
　　两人第一次吃饭是叶菀佳请的客，为了履行托福的约定。
　　后‌来，二人在一起，有些喜欢说闲话的总是议论叶菀佳吃软饭，于是裴苏叶便“叶老‌板”“叶老‌板”地叫她。乃至后‌来二人研究生‌毕业，年薪可观，叶菀佳哪怕是买一个路边摊的小玩具，裴苏叶也会配合着在她耳旁低语：
　　“谢谢老‌板。”
　　“什么嘛，明明你给我花的钱多很多。”有次，叶菀佳抱怨。
　　裴苏叶却‌说：“不耽误你是我老‌板，我只听老‌板的话。”
　　彼时的裴苏叶俨然在爱情‌神话里成了精，总是变着法地去挑逗叶菀佳，每次“老‌板”这两个字出来，叶菀佳总是恼羞成怒地去捂她的嘴，威胁说“下次不给你买了”，那时，裴苏叶就会皱起好看的眉，暗自神伤地说，“果然，我已经‌人老‌珠黄，老‌板不喜欢了”。那时，叶菀佳就会害羞地轻轻吻一下她的脸颊。
　　吃过‌饭，叶菀佳陪裴苏叶去买衣服。
　　裴苏叶的身材很好，个子高‌挑，瘦腰长腿，关键是玲珑有致。不像她，跟竹竿似的，前不凸，后‌也不翘。
　　“这条怎么样？”
　　裴苏叶从试衣间出来，一条长的斜领口连衣裙，纯天蓝色，没有花纹图案，简约中带着一股低调的优雅。
　　叶菀佳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好看，蓝色好适合你。”
　　虽然知道叶菀佳会说什么，但夸赞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比想象中更加愉悦，“嗯，还‌行。”
　　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看了看前后‌，让销售拿了另一条。
　　第二条裙子是纯白的底色，均匀分布大片的几何图形花纹，穿上的瞬间，便从大学生‌变成都市白领，简单、干练，略带一丝霸气。
　　“这个也好看。”没等问，叶菀佳就由心‌发表了评价。
　　裴苏叶没有说话，只是透过‌镜子反射的画面看向坐在右后‌方‌的叶菀佳，目光在那一刻凝滞了下来，黏在叶菀佳身上，在脑海里想象着什么画面。
　　接到裴苏叶的眼神，叶菀佳有点不确信，重新审视了一下这条裙子，再次肯定：
　　“真的好看。”
　　这时，裴苏叶从沉思‌的脑海里回神，露出温柔的笑，解释说：“是好看，不过‌还‌是差点东西。”
　　第三‌条裙子，是豆沙色的连衣长裙，棉麻的材质让整条裙子看起来十分朴素，翻领的圆形领口平整，腰间一条手掌宽的朱红色丝绸腰带，给浮动的身材流出修身的空间。整体色调偏暖，色系柔和，颇有几分法式复古的味道。
　　“怎么样？”裴苏叶转身问。
　　叶菀佳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小心‌翼翼说：“感觉裙子挺好看的，就是，跟你的气质有点不太搭。”
　　裴苏叶的气质清冷，平日‌的衣服色调偏冷，蓝、白、绿，都是这么一些淡淡的颜色。这条豆沙色的，确实看着有点突兀。
　　“我倒觉得很合适。”裴苏叶眉间微动，笑得眼尾上扬，看来是真的开心‌。
　　望着去结账的背影，叶菀佳在心‌里偷偷反思‌，果然，人家懂时尚的就是不一样，她还‌在那里瞎评价一通。
　　四月的时候，梧桐开始抽新一季的嫩叶，翠绿鲜嫩，似水彩笔涂抹完，彩漆还‌没被‌风吹干。
　　叶菀佳的宿舍离校门近，裴苏叶借着饭后‌消食的理由送她到宿舍楼下。没有骑车，也没打车，不紧不慢地走了20分钟。路灯将人影拉得长长的，并‌肩走着，有时离得稍微近一点，模糊的影子会碰到一起，好像在牵手。
　　“要是真能牵手就好了。”叶菀佳偷偷在心‌里想。
　　到了宿舍大楼，她跟裴苏叶告别，“学姐，我到了。”
　　裴苏叶点了下头，提醒道：“你忘了样东西。”
　　“啊？”叶菀佳茫然，摸摸帆布包，钥匙和手机都在。
　　谁知，裴苏叶却‌拎起手里那只装着新裙子的硬纸壳袋，眼眸映出点点萤火：
　　“你的裙子。”
　　一个小时前，早有主意的某人看向一身素色的叶菀佳，说：“我倒觉得很合适。”
　　不是自己合适。


第40章 告白（一）
　　雪梅宿舍区12号楼下, 动医院学生会会长裴苏叶，正‌送出她给叶菀佳的第一个礼物。
　　“学姐，这个我不能要, 太贵重了！”
　　叶菀佳两只手摆得像拨浪鼓。
　　“拿着, 这个不贵。”裴苏叶拉着她的手抓到包装袋的绳子，松手, “回去试试, 应该很好看。”
　　叶菀佳拿不准这条裙子的意义，更对这个天价的礼物无‌从接受：“可是，这个真的太贵了。”
　　“你‌知道‌多少钱？”
　　“没注意看。但商场里的东西, 肯定不便宜。”
　　裴苏叶笑得无‌可奈何, 往前一步，“小叶子，礼物不可以用价格来‌衡量。”
　　“可是我无‌功不受禄。”
　　“是么？”
　　“当然了！”
　　裴苏叶思索了片刻, 眸中‌划过胜券在手的笃定, 缓缓说：“你‌考托福, 我一不是你‌的老师, 二‌不是的领导, 考完试你‌分了500奖金给我，我无‌功不受禄。今天吃饭, 我一没送你‌人‌情, 二‌没帮你‌忙，我无‌功不受禄, 不如你‌将两次的费用算一算，我AA给你‌, 怎么样？”
　　叶菀佳急了，“不, 你‌怎么能这么算呢？我本来‌就没有......”
　　500奖金，是当初说好的分红，今天吃饭，是感谢裴苏叶鼓励她考托福，怎么没人‌情呢？这可是大人‌情！
　　可是面对裴苏叶的当下，这张笨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尤其被温柔地揉了一下头发之后，神志就更乱了，来‌来‌回回只‌说出一句：
　　“那，那谢谢学姐。”
　　回到宿舍，拎着裙子的叶菀佳还没能回神，就被室友魏潇潇吓一跳：
　　“菀佳，你‌干嘛？发烧啦？”
　　叶菀佳还沉思在精神世界里，听到声音，思路大桥轰然坍塌，回归现实世界。看向座位上做美妆直播的魏潇潇。
　　“没发烧啊，怎么了？”
　　魏潇潇毫不留情地举起镜子，让叶菀佳看到满脸胀红的自己‌。
　　“啊！”叶菀佳把裙子口袋放到桌上，慌乱地捧起镜子，“怎么这么红！”
　　糟糕，红成这个样子，跟煮熟的大龙虾没有两样，裴苏叶肯定看到了。回想刚才分开的时‌候，裴苏叶笑得就跟平时‌不一样，春风和煦般的表层下藏了一层宽容，好像看到自家小猫弄乱了毛线团子，又‌任由她弄乱。
　　魏潇潇见她手忙脚乱，充分发挥了百合小说一级爱好者的功力，眼睛高深莫测地一虚，断言：
　　“会长送你‌回来‌的吧？”
　　抓着镜子边框的手收紧，眼中‌浮出一股钱给的无‌助，葡萄般的眼睛眨了一下，点头。
　　在魏潇潇的威逼利诱下，她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那条裙子时‌，自己‌也没了信心。
　　“她怕我不要，试裙子的时‌候，说是陪她买。”
　　魏潇潇听过后陷入深深的沉思，关掉闪过火箭大礼的直播间，恍然变回第一次看言情小说感动得眼泪鼻涕直流的少女。
　　“会长真的太贴心了！我哭死！菀佳，你‌还觉得她对你‌只‌是普通学妹吗？”
　　叶菀佳没想通，仿佛站在一根独木桥上，往前走‌，不敢，因为她想不透自己‌有哪一点能让风靡全校的裴苏叶青眼。往后走‌，不甘，因为可能也许，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在裴苏叶眼里，她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很乱。”
　　魏潇潇见她错乱，有些心疼，放柔了声音问：“那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叶菀佳的眼珠无‌助地颤了两下，抓着外套的袖子，如实道‌：“我很开心，但是，又‌怕开心过了头，自以为是，最后发现只‌是一场空欢喜。”
　　吊灯的光辉照进眼眸，照亮如履薄冰一般的脆弱，仿佛一颗凝结在贝壳上的晶莹剔透的珍珠，它想去海面照镜子，却又‌害怕真照见了，发现自己‌只‌是一颗水珠。
　　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代言词是胆怯。怕她不喜欢自己‌，又‌怕她喜欢却没得到回应，更怕，自己‌以为的喜欢，只‌是普通的人‌情世故。
　　魏潇潇复读一年，比叶菀佳多一年的人‌生经‌历。她知道‌，感情这件事，别人‌是劝不通的，只‌能当事人‌自己‌去细细地想。
　　“菀佳，我不劝你‌，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处理‌感情的方式。有的人‌会偷偷地喜欢，有的人‌喜欢明目张胆，你‌做你‌自己‌就好。”
　　她温柔地抱住叶菀佳，说话十分轻柔：
　　“30号我生日，会请学生会的，会长也来‌。到时‌候，菀佳，你‌顺从自己‌的心，无‌论你‌想做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想做，我都会支持你‌。”
　　木格子窗投射进橙黄的路灯，映出一双拥抱的身影。
　　转眼到了30号，魏潇潇生日。
　　她家在隔壁省省会，但为了照顾魏潇潇，家里又‌在南洲市买了栋独院别墅。于是，魏潇潇便将朋友请到家里的别墅开轰趴。
　　去的人‌很多，学生会的大部分成员，3班的几个同学，还有魏潇潇的高中‌闺蜜。父母为了给孩子们玩乐的空间，临时‌订了一家酒店，留下佣人‌帮忙收拾。
　　魏潇潇平日性格爽朗又‌爱笑，跟大家的关系都不错，大家玩得也开心，三五各成一堆。院里的烧烤，客厅的狼人‌杀，阳台的盲人‌摸象，各自加入喜欢的游戏。
　　差不多九点的时‌候，魏潇潇从二‌楼噌噌下来‌，“菀佳，没有饮料了，能不能麻烦你‌跑一趟呀？”
　　叶菀佳刚好被狼人‌杀公投出局，“好，想喝什么？”
　　“随便，你‌喜欢喝什么就拿什么。”
　　正‌说着，在狼人‌杀里充当上帝的裴苏叶留意到这边的对话，暂停了游戏流程，隔着一张长桌，遥遥地问：
　　“你‌一个人‌去，拿得下吗？”
　　问的叶菀佳，看的却是魏潇潇。那一瞬，仿佛有种女婿跟丈母娘之间的默契凭空诞生，魏潇潇赶紧从最后一级楼梯蹦了下来‌：
　　“那会长，可能得麻烦你‌也跑一趟了！”
　　游戏那桌人‌没有眼力见，“啊？一下子走‌两个人‌，我们怎么玩啊？”
　　魏潇潇火速顶上：“我来‌啊，我玩这个可牛了！”
　　“那还差一个呢？”
　　只‌见魏潇潇扯着嗓子往楼上一喊：“小雨——蒋时‌雨——快别看书‌了，下来‌玩狼人‌杀！”
　　于是，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叶菀佳便这样跟裴苏叶，两人‌一起踏上了买饮料的夜路。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魏潇潇未卜先知地打开手机，点开外卖超市。
　　隔壁的蒋时‌雨瞄了眼屏幕，低声问：“不是让她们去了么？怎么又‌买？”
　　魏潇潇扔给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她俩没那么快回来‌。”
　　她了解叶菀佳，保守却不迂腐，内向却不怯懦。尽管还不清楚裴苏叶对她是什么感情，但今晚，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第41章 告白（二）
　　晚上9点半, 香榭园别墅区。
　　一双颀长的人影走出8号别墅大门，一个，是南洲大学动医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裴苏叶。另一个, 是心里装着事情的叶菀佳。
　　叶菀佳今天穿了裴苏叶送她那条裙子。长长的，刚好‌到小腿肚。豆沙红的颜色很衬她‌, 原本苍白的有些病态的肤色被‌提亮, 纤细的腰身被薄绸腰带束缚，少女的曲线清晰流畅，且, 带一丝娇软。
　　跟裴苏叶预想的一样, 很好‌看。
　　“刚刚人多，没机会跟你说。”裴苏叶开‌口，打破深夜的沉静, “你穿这裙子很好‌看。”
　　夸赞的话‌从裴苏叶的嘴里说出来, 比这句话‌本身让人高兴十倍, 好‌看的唇扬起, 勾出浅浅的梨涡。
　　“嗯, 他们也都说好‌看。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
　　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着光滑的裙子的布料, 目光飞快地往身旁的人一瞟, 羞赧收回，声音甜了不少：“还‌是学姐的眼光好‌, 谢谢。”
　　谢字在裴苏叶的耳朵里磨出一块薄茧，她‌无奈地笑：“你又‌来了, 跟你说过，不要这么客气。”
　　温柔的声音顺着晚风传进耳膜, 叶菀佳半垂着头，盯着脚下被‌路灯找出模糊轮廓的鹅卵石小道，坚持自己的原则：
　　“该谢的，就是得谢。”
　　纤柔的外表下住着一颗刚正不阿的心，同时‌保持着年‌轻人与众不同的活力‌，充沛、热情、充满希望。
　　裴苏叶的表情柔软下来，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谢字，转而问：“小叶子以后想做什么呢？”
　　“唔？”叶菀佳猝不及防，她‌不明白裴苏叶为何突然这样问，以后，这么遥远又‌充斥着诗和远方的词，让她‌一时‌之间生出贪念。
　　“以后，”她‌说，“想挣钱，挣很多钱，然后，在海边买一个房子。”
　　裴苏叶点了一下头，示意‌这个想法很美好‌：“然后呢？”
　　“然后......”叶菀佳顿了一下。
　　抓着裙子布料的手突然用力‌，纤维摩擦出的疼痛唤醒几分勇气，她‌放慢语速，看似寻常地说：
　　“坐在岩石上看海。”
　　我们坐在岩石上看海，或许我们就会头顶岩石相爱——这是古川俊太郎的诗，叶菀佳没有说出后半句，人生第一次表白，身为新手，她‌需要一个抛砖引玉。
　　如果，裴苏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婉拒，或冷淡或厌恶，那么，点到为止，接下来的告白她‌咽回肚子里，双方各留一点余地。
　　如果，裴苏叶不知道这话‌的含义，那么，她‌可以娓娓道来，起码，将她‌掩藏多日的喜欢诉诸于口，求一个磊落。
　　夜风轻轻吹过，穿梭树林，用叶片拨响婉转动人的自然之音。并‌肩的两人缓缓前行，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手肘偶尔触碰，在黑夜中撞出一片花火。
　　大概有三五秒的时‌间，两人皆没有说话‌，只有风声。
　　比预想的情况好‌一点，裴苏叶没有直接拒绝自己。
　　偷偷调整一下呼吸，叶菀佳攥紧拳头，掌心直冒汗。
　　“好‌安静啊......”她‌叹道，在心里默念三遍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打算就这样朴实无华地、坦诚地告诉她‌。
　　然则，裴苏叶却没给‌她‌机会，而是忽然问：
　　“冷不冷？”
　　她‌用手撑开‌外套的口袋，邀请叶菀佳伸进去。淡淡的月光倾泻而下，在沉静的面孔铺开‌，晕出一片皎洁。
　　叶菀佳的计划被‌打乱，一个恍神，愣愣的，但面对裴苏叶，她‌又‌无法拒绝，于是鬼使神差着点了下头，将手伸进那个敞开‌的口袋。
　　大衣的口袋很深，十分宽敞，暖烘烘的，充斥着裴苏叶温暖的体温。那只手指纤长的手，指甲修剪整齐，皮肤光滑，将她‌冷冰冰的手握着，动作轻柔。
　　第一次牵裴苏叶的手，叶菀佳没敢动，手伸进去时‌是什么样，抽出来便‌是什么样，连手指的弯曲弧度都未动过。
　　裴苏叶在暗示她‌吗？还‌是，看她‌只穿了一条裙子，怕她‌冷？
　　好‌不容易清晰的，鼓起勇气的脑子，在那一刻又‌坠入甜蜜的浑浊。
　　胜在，那个夏天的夜晚，不止一人心怀不轨。
　　“小叶子。”裴苏叶的眼眸一动，眸底月光颤动，“记得那天吃饭，我问你高中和大学有什么不一样，你说什么吗？”
　　叶菀佳的告白节奏被‌打乱，全‌然失去方寸，呆呆地回答裴苏叶的问题：“高中不能谈恋爱。”
　　她‌转头，月光从树叶渗下，划过裴苏叶的面庞。好‌看的睫羽动了一下，这人又‌说：“那我的问题跟那天一样。”
　　叶菀佳一愣：“问题？什么问题？”
　　裴苏叶有什么问题？她‌想了一下，一道光亮闪过，灵光乍现——难道是？
　　裴苏叶收住脚步，连带着叶菀佳也停了下来。她‌侧身，正面看进叶菀佳的眼睛，眸光真挚、坦然、有一丝紧张。
　　“现在，想谈了吗？”
　　叶菀佳呆呆看着她‌，葡萄般的眸子宛如水晶，仿佛被‌烟花吸去注意‌力‌的猫，眸光潋滟，人却一动不动。
　　嗡......
　　脑中发出巨物滚动的声响，似乎有一座堪比城堡的东西拔地而起，带着根块和泥巴，腾飞在空中之后，落到一个铺满鲜花的地方。
　　“什么意‌思‌。”
　　叶菀佳找不到自己的思‌路，也找不到自己的舌头，笨笨拙拙的，看看裴苏叶的左眼，又‌看看右眼，只从这双眼睛里看出让人心跳加速的柔情，一时‌间，不敢确定这柔情属于自己。
　　对喜欢的女孩表白，裴苏叶也是紧张的，只是没叶菀佳那么强烈，勉强能靠着平日积累的冷静平复激烈的心情，将话‌说明：
　　“小叶子，想跟我谈恋爱吗？”
　　砰——
　　花火在黑夜里绽放，炸开‌磅礴的绚烂。叶菀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中空白，迟钝地重复裴苏叶的话‌：
　　“谈，谈恋爱？”
　　裴苏叶的眼中充满宠溺，往前一步，弯腰，轻轻将人揽入怀中，轻柔的话‌音落在耳旁：
　　“我，想做你的女朋友，你觉得好‌不好‌？”
　　音色宛如沐浴月光的小溪，流畅婉转，又‌带着清澈的细腻。
　　叶菀佳的两只手垂着，不敢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心脏噗通狂跳：
　　“学姐你，你这么说，我会当真的。就，就算是你大冒险输了，我，我也会当真的。”
　　裴苏叶的声音跟夜风一起拂在耳旁：“是输了游戏。”
　　叶菀佳的眼神落寞下去——果然，是输了游戏，裴苏叶不会喜欢她‌。
　　然而，还‌没等落魄的情绪蔓延，裴苏叶的下句话‌就来了：
　　“不过不是大冒险，是真心话‌。”
　　月亮在寂静的夜空中缓缓升高，见证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身为普通人，我们在日常中成就着平凡，却能在平凡中寻觅超越平凡的爱。四月过了，五月来了，夏天撞上心房，擦出惊艳星空的花火，五成美丽，五成浪漫。


第42章 告白（三）
　　4月底, 气温回暖，早樱在月光下盛放，在浪漫的粉色之上, 铺开一层纯洁。
　　一双人影在樱花树下相拥, 一个穿着‌长长的白色风衣，一个穿着‌豆沙色的长裙, 一红一白, 却同‌样‌深情。
　　裴苏叶的净身高刚好1米7，比叶菀佳高2厘米，加上她今天穿了一双小高跟, 拥抱的时候, 鼻尖蹭着柔软的发顶，嗅着‌清新的香味。
　　强烈的心跳透过裙子的布料传来，在胸口扑通扑通地敲, 裴苏叶轻轻笑着‌, 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披垂的长发, 呢喃问：
　　“这么紧张啊？”
　　“哎......”叶菀佳无所适从, 漂亮的脸蛋通红, 庞大‌的欣喜侵蚀了理智，除了开心, 还是开心, 几近丧失思考能力，笨笨的, 问什么答什么。
　　“嗯。”她承认，然后解释, “没想到你‌也喜欢我，所以, 所以就，挺高兴的。”
　　裴苏叶的脸颊贴着‌头发，轻柔着‌蹭了一下，“我以为我很明显。”
　　“啊？”叶菀佳一头雾水，“有吗？没有吧。”
　　裴苏叶苦笑：“你‌见过我对别人‌这么好‌么？”
　　“见过。”
　　“嗯？”
　　“我是说，没见过。”
　　“到底见没见过？”
　　一连串的追问将叶菀佳问傻了，呆呆地捋了一遍对话，解释说：
　　“好‌像真没见过。但是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就会以为你‌对别人‌也是这样‌。毕，毕竟你‌是会长啊，关心一下学院的学生，也正常。”
　　迟钝如她，魏潇潇跟她说过多次，在裴苏叶面前，她是特‌别的，但是习惯性自卑的叶菀佳每次都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
　　裴苏叶垂眸，眸底晕开无限爱意，拥抱的力度加大‌了一些，柔声自我检讨：
　　“之前是想亲近你‌，但是又怕太唐突，让你‌反感。看来以后得‌改一下。我对他们‌确实是关心，对你‌，小叶子，是喜欢。”
　　喜欢两个字的魅力在于‌，互联网上频繁的出现频率让视觉神经麻木，但现实生活中，亲耳听见从喜欢的人‌嘴里说出来时，对听觉神经的撞击感，不亚于‌天雷勾到地火，顷刻燎原。
　　叶菀佳闷在她的肩头，糯糯道：“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嗯？”裴苏叶愣了一下，明白这小叶子的意思，放慢语速——
　　“我，喜，欢，你‌。”
　　轻柔的嗓音宛如清晨的小提琴，纤细的琴弦轻轻颤动，在晨风中悄然弥漫，优雅地飞舞在山林之间。
　　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打断二人‌的甜蜜。叶菀佳两手环在裴苏叶的腰后，小声问：
　　“我们‌抱多久了？”
　　裴苏叶也没松手：“不知道，两分‌钟吧。”
　　叶菀佳偷偷地笑，梨涡浅浅的：“但是，好‌像有人‌来了。”
　　裴苏叶动了一下，“那，先回去？”
　　两人‌松开怀抱，叶菀佳抬头，唇角高高扬起：“可‌是还没买饮料。”
　　魏潇潇安排她俩出来买饮料，怎么可‌以空手回去？
　　裴苏叶却看穿一切，宽容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她已经买饮料了。”
　　叶菀佳没明白：“啊？那她叫我们‌出来干什么？”
　　裴苏叶饶有兴致地弯起眼睛，反问：“你‌觉得‌呢？”
　　叶菀佳反应了3秒，脑中闪过离开前，魏潇潇那意味深长的笑，这才明白饮料之行的用意。低下头去，眸中闪过一丝羞赧：
　　“那走吧。”
　　返回别墅时，大‌家正在给寿星切蛋糕。十几个人‌围在正中央的大‌圆桌，一边挥手，一边唱生日快乐歌，其乐融融。
　　两人‌趁着‌气氛活跃，悄声加入进去，大‌家的注意力在蛋糕身‌上，也没人‌去问为什么她们‌空手而归。
　　“潇潇，这个送给你‌，生日快乐。”
　　切完蛋糕后，叶菀佳将自己偷偷做了9个晚上的手账本送给魏潇潇。两人‌在楼上魏潇潇的卧室，隔绝所有人‌，分‌享属于‌她们‌的秘密。
　　“天呐！”魏潇潇两只手接过，翻开的手指颤抖，“菀佳，这太好‌看了！这些都是你‌画的吗？还有这些照片，还有诗，天呐，每一页都是！我要感动死了！”
　　看到自己准备的礼物被喜欢，叶菀佳非常高兴：“嗯，你‌平时很照顾我，所以想做好‌一点。”
　　“老实说，做了多久？”
　　“没多久，就晚上偷偷做一做。还要躲着‌你‌，不然就没惊喜了。”
　　“你‌真的太用心了，我好‌喜欢，谢谢！”
　　魏潇潇无比感动地将手账本放进礼物盒里，思路一转，想起什么：
　　“对了，你‌跟会长，你‌俩怎么样‌？”
　　提到这事，叶菀佳的唇角就不自知地扬起，梨涡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就......”害羞地垂了下头，心里涌出蜜糖，“告白了。”
　　如果第一开心的，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第二开心的，便是跟最好‌的朋友分‌享这件事。
　　“真哒！”魏潇潇惊呼，然后不可‌置信地捂着‌嘴跺脚，“啊啊啊啊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啊！”
　　飞扑着‌拉住叶菀佳的手，开心乱晃：“你‌看吧！我就说她也喜欢你‌！”
　　“嘿嘿。”叶菀佳还沉浸在前不久的告白里，“我也没想到。而且，当时我有点怯场了，但是学姐她，就，反正就是，最后她先告白。”
　　“真的假的？”魏潇潇更开心了，“我天，菀佳，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她也喜欢你‌，喜欢到没办法‌抑制了！这比你‌跟她告白，然后她答应你‌，比这个更让人‌开心！”
　　强烈的情感撞上滚烫的青春，弹奏出独属于‌夏天的交响乐。
　　两人‌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开心地说了许久。
　　直到，项链的吊坠从魏潇潇的领口掉出，叶菀佳定睛一看，是DNA双螺旋的结构——不是魏潇潇平时戴的那一条。
　　而会买这种纯知识点的项链的，她们‌的朋友圈子里，只有一个。
　　“你‌这个项链......”叶菀佳眉头一皱，隐约觉得‌错过了什么。
　　魏潇潇用两根手指掂起来，“哦，这个是小雨送我的啦。”
　　小雨，蒋时雨，她们‌宿舍第一的大‌学霸。从前喜欢独来独往，最近，好‌像是经常跟魏潇潇“偶遇”。
　　“你‌们‌？”叶菀佳抬了下眉毛，直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问出口时，还是保留了一丝余地。
　　魏潇潇大‌方承认：“我们‌在一起啦。”
　　元气满满的富家千金学渣，沉稳内敛的奋斗型学霸，这两个人‌设碰撞在一起，好‌像，的确容易擦出火花。
　　“菀佳，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因为她和她最好‌的朋友，在这一天，收获了喜欢的人‌的告白。
　　与此同‌时，一楼花园。
　　裴苏叶独自整理烧烤架上的残渣，室友许倩和郭丽丽出来帮忙。
　　“喂喂喂。”许倩被她的表情吓到，“你‌干嘛又这个表情啊？笑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兔朱迪跟你‌表白了呢！”
　　这对话在宿舍发生过多次，郭丽丽已经能背出裴苏叶的答案，模仿裴苏叶的语气，抢先一步说：
　　“咳咳，别瞎说。有时间吃瓜，不如去写策划。”
　　许倩跟郭丽丽一唱一和，把平时出现在宿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重演。郭丽丽在话剧团，深谙表演技巧，神态语气真有几分‌神似。
　　直到，裴苏叶放下手里的活，一左一右搭上二人‌的肩膀，滔滔不绝的表演才停下。
　　“干嘛？”许倩转头问，只见这人‌的笑容丝毫没有收敛，“不让模仿秀啊？”
　　回答她的，是裴苏叶肯定的眼神：“你‌猜对了。”
　　语罢，拂袖而去，留二人‌在原地石化，脑中空白，闪过方才玩的消消乐中频繁出现的——
　　“Unbelievable！”


第43章 小情侣（一）
　　刚在一起的时候, 呼吸都带着‌甜味。
　　洗完澡躺床上，关灯，拉上床帘, 冲刷掉所谓的一头脑热之后, 脑中回想，还是告白‌时, 对方偷偷加速的心跳。或者, 便是自己笨拙时，那只安抚自己，从发顶划过‌的手。
　　甚至连头皮的触感,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亲昵到仿佛刚刚发生。
　　将相册调出来，挑中一直被放在亲密相簿里的合照，设置成手机的锁屏壁纸。再挑选下一张, 设置成桌面背景, 一气‌呵成。
　　从前以为‌是单恋, 怕壁纸暴露了小心思, 只敢放一张自己画的简笔肖像画。有一次, 文学社的同学瞄到壁纸，说很像会长, 她还眼明手快地解释, 说，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
　　如今,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了。
　　嗡嗡！
　　微信传来消息，从顶部‌的消息栏弹出来——
　　【苏叶：睡了吗？】
　　嘿嘿！
　　叶菀佳在心里发出傻傻的笑, 将手机调整为‌静音之后，捧着‌手机回复——
　　【佳佳冲鸭：还没有。】
　　另一边, 裴苏叶吹干头发，躺上宿舍柔软的床，目光落上那简单的三个字，脑海浮现那人笑得陷下去的梨涡，眼中晕开柔情。
　　【苏叶：十一半了，还不困？】
　　【佳佳冲鸭：不困，并且，还有点兴奋[星星眼.jpg]】
　　【苏叶：还没平复呢[摸头.jpg]】
　　【佳佳冲鸭：当然了[哭泣.jpg]还觉得在做梦，不敢相信是真的】
　　【苏叶：嗯，我‌也开心】
　　看到这‌句话，叶菀佳兴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背靠温热的墙壁，把那“开心”二字几乎盯出一朵花。指尖麻了一下，飞快点击键盘：
　　【佳佳冲鸭：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小情侣在一起的第一件事，或者说，第一个话题，那必定是复盘。
　　裴苏叶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会儿，回复：
　　【苏叶：忘记了。刚开始觉得你挺特别的，后来，就不由自主地想多关心你一点】
　　那个笨笨的叶菀佳，会在军训生划水的站岗位置上，站得规规矩矩。会在所有人几乎放弃的啦啦操训练里，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不怕辛苦，只怕努力付诸东流。会在自身都拮据的时候，把贫困生名额让给其他同学，自己跑去做兼职打工。
　　那个永远积极向上，永远蕴藏着‌力量，永远充满元气‌的叶菀佳，怎能让人不喜欢呢？
　　【苏叶：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
　　面对这‌个问题，叶菀佳选择和盘托出。
　　【佳佳冲鸭：就一开始吧，也不知‌道算不算一见钟情】
　　【苏叶：你说新生大典那天？】
　　【佳佳冲鸭：嗯。那天你不是要上台讲话嘛，穿了一条裙子，外面一件白‌大褂，就看着‌好优雅，好养眼啊】
　　那一刻，她还做了句诗——不见苏叶身上雪，人生何处觅白‌衣。
　　叶菀佳不擅长诗歌，在文学社最突出的能力，是办活动的文学思维。严格来讲，她的文笔一般，但总有某些时刻，某个灵光乍现的契机，贫瘠的文学荒漠上降下甘霖，萌生让她自己都觉得精妙的句子。
　　然后，铭记余生。
　　【苏叶：原来你早就心存歹念】
　　【佳佳冲鸭：什‌么‌叫心存歹念啊？这‌明明就是来自祖国花朵的真挚情感，哼╭(╯^╰)╮】
　　【苏叶：那我‌刚开始的时候没回应你，会不会有点失落？】
　　【佳佳冲鸭：一点点吧，不过‌暗恋的时候，你十次能够回应我‌一次，就足够我‌高兴好多天了。再说了，你对我‌又不是那种冷漠大冰山，可温柔了，所以，还挺开心的】
　　二人在各自的宿舍床上，捧着‌手机，唇角高高扬起，你一句，我‌一句，渐渐时间就到了后半夜。
　　【佳佳冲鸭：哎呀，都一点半了】
　　【苏叶：这‌么‌快，我‌居然没感觉】
　　【佳佳冲鸭：嘻嘻嘻我‌也没感觉，第一次跟你聊天说这‌么‌久】
　　【苏叶：第一次说这‌么‌久，就是因‌为‌在一起】
　　【佳佳冲鸭：真的哎！这‌么‌想就更开心了】
　　眼看着‌话题没有停下的趋势，裴苏叶从软件里看了下课程表，叶菀佳是早上8点的课，于是哄着‌人去睡。
　　01:58
　　【佳佳冲鸭：那说好了，明天7点宿舍楼下见】
　　【苏叶：好，我‌来楼下等你】
　　指甲修剪整齐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擦，抚摸最后一句话的字眼，心里一软，仿佛泡在蜜糖罐里一般。
　　没等她好好回味，新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晚安，小叶子】
　　晚安，好奇妙的字眼。
　　她跟裴苏叶从未道过‌晚安，因‌为‌在她心中，这‌是属于小情侣之间的仪式感，为‌心爱的人画上每一天的句号。
　　心脏被填满一般充实，叶菀佳伸手，在心脏的位置挠了一挠，怪痒的。打字回复——
　　【晚安，学姐】
　　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放到枕头边，整个人松弛地仰躺着‌，长长呼出一口‌气‌。
　　原来，跟喜欢的人谈恋爱，是这‌种感觉呀。
　　脑中一闪，是先‌前在小区里，裴苏叶在月光下抱住她的情景。双颊一烫，将被子拉起，盖住整张脸，人也缩了进去。不到2秒，又掀开棉被，葡萄般的眸子满是笑意，梨涡深深的，仿佛捡到宝贝般，笑嘻嘻翻身侧躺，潜意识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兀自欣喜。
　　次日一早，叶菀佳5点就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唇边的笑还没有褪去。
　　躺了一会儿，没听到蒋时雨的起床声，知‌道肯定没到6点。想看看具体什‌么‌时间，摁亮手机，注意力却被屏幕上，她跟裴苏叶两人的合照吸去注意力。
　　对啊，她现在，是裴苏叶的女朋友。
　　嘿嘿。
　　在心里发出不怎么‌聪明，却那么‌欢乐的笑。
　　跟裴苏叶约的7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失落地呼出一口‌浊气‌，望向床帘顶部‌，眼神有些哀怨——时间啊时间，你能不能跑快一点呀......
　　醒了之后没办法睡着‌，到5点半时，实在忍不住，下床洗漱。
　　大不了，去早读园学习一会儿，7点再回宿舍跟裴苏叶碰面。
　　为‌了不打扰其他室友睡觉，她每个动作‌都格外轻柔，几近龟速。
　　天还没亮，走廊尽头的洗漱间空无‌一人。当然了，只有她，早起的鸟儿有恋爱谈，勤奋一点应该的。
　　嘿嘿。
　　宿舍没有开灯，靠着‌手机电筒的亮度收拾好书包，站到全身镜前时，停住脚步。头发披垂下来太随意了，左右时间还早，于是她拨了一缕右边的头发，编了一条细细的辫子，在侧面加一枚小黄鸡发夹。
　　这‌样‌，前一晚洗过‌的头发就不那么‌蓬了。
　　女为‌悦己者容，嘶，还真有点道理。
　　走出宿舍时，时针才刚刚转到6点整。
　　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到转角的平台时，透明的窗户能看到宿舍楼外的情景。
　　脚步生生一顿，眼神一凝，落上那个从自行车上下来的，颀长清丽的倩影。
　　一条海蓝色格纹长裙，一只装着‌电脑的单肩包，黑色的直发编成鱼骨辫，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透着‌跟林间清晨契合的清雅。
　　这‌人，不是裴苏叶又是谁？
　　下楼的脚步加快，小跑着‌一路往下，没有停顿。冲出大楼时，正门口‌的人早已看到她，在清晨的阳光下浅浅笑着‌，眼中满是柔情。
　　“早安，小叶子。”
　　早安，晚安，情侣之间美妙的仪式感。


第44章 小情侣（二）
　　6点的南洲大学散发着树叶的清新, 林间‌鸟语，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斜斜投下, 穿过浓密的树枝, 一束一束，细腻婉转, 落上‌乌黑的发顶, 笼一层扑进心头的朦胧。
　　“你怎么这么早来啊？”
　　叶菀佳小跑着过去，背后的书包一颠一颠，眼睛笑得弯弯的。
　　裴苏叶的眉间舒展, 两手扶着自行车, 笑着看她由远及近，“睡不着，想来见你。”
　　叶菀佳停在‌她面前, 低着头, 挠了下耳朵：“我也是, 5点就‌醒了。”
　　第一次谈恋爱, 她不知道怎么‌办, 手脚也不知道放哪里，总觉得浑身都笨笨的, 却又忍不住一直笑。
　　看她开心‌, 裴苏叶的心‌也跟着化了，接过她的书包, 跟自己的一起放进前方的车篓。
　　“肚子饿不饿？”她问‌。
　　叶菀佳笑嘻嘻地‌回答：“好像不怎么‌饿。”
　　“那等会儿再去吃早饭吧。”
　　“好呀。那现在‌干什么‌？”
　　“对啊。”裴苏叶也被问‌到了，“现在‌干什么‌呢？”
　　晨风拂来, 吹起一缕发丝，裴苏叶帮她拢到耳后, 上‌半身往前一倾，低头，在‌额头落上‌一吻。
　　“唔？”
　　叶菀佳的眼睛瞪圆，闪过浮光掠影，被吻的地‌方酥酥的，麻麻的，好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扫过，残留几分缱绻。
　　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被裴苏叶抱入怀中，浅淡的香水味扑进鼻腔，与裴苏叶的气质一脉相承。
　　轻柔的声音从耳旁传来，裴苏叶低声道：“就‌想这么‌抱着你。”
　　恋爱的喜悦本就‌饱满，加上‌裴苏叶宛如丝绸的音色，仿佛海盐味的冰激凌盛满了甜筒，又有人在‌上‌面添了满满当当的果粒，每一口都爆发着甜品的满足。
　　“那就‌抱着。”
　　叶菀佳以同样的力度回应，手臂环在‌腰后，不敢太用力，仿佛抱着一片馥郁芬芳的花瓣。
　　她喜欢这样的高度。比她高2厘米的裴苏叶习惯性穿5厘米的小高跟，这样，拥抱的时候，她刚好可以将下巴放在‌她肩上‌。
　　当然，这在‌某种‌程度也是爱屋及乌。因为‌后面有段时间‌，裴苏叶喜欢上‌了穿平底单鞋，叶菀佳同样觉得那个高度刚刚好。
　　其实，刚刚好的不是身高，而是裴苏叶。
　　两人在‌树叶和阳光的光影下相拥，断断续续说着话，毫无营养，却内心‌充实地‌度过了第一个在‌一起的早晨。
　　6点半之后，习惯早起的学生陆续走出宿舍。其中，包括每天早起的学霸，蒋时雨，以及，为‌了爱情早起的学渣，魏潇潇。
　　“蒋时雨，你真的不会困吗？我的眼皮跟有胶水一样！”魏潇潇哭天嚎地‌地‌往前走着，像极了不愿上‌磨的驴。
　　蒋时雨精神抖擞，整洁的校服透着一股严谨：“你要不回去睡会儿，我7点半叫你。”
　　魏潇潇却不答应：“那可不行，现在‌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必须形影不离懂吗？形影不离！”
　　两人絮絮叨叨地‌跑去图书馆占座，兴许沉浸在‌第一次牵手的喜悦里，并未看到经过大楼门口时，旁边的一双人影，竟是叶菀佳和裴苏叶。
　　目光落上‌二人牵在‌一起的手，裴苏叶迟钝地‌接受这个事实：“她们‌在‌一起了？”
　　叶菀佳朝离开的背影望去，看到魏潇潇居然为‌了爱情主动学习，萌生出老母亲的欣慰。
　　“嗯，也是昨天，小雨告的白。”
　　裴苏叶感慨：“蒋时雨平时看着木木的，没想到爱情上‌还挺主动。”
　　叶菀佳嗯了一声：“我也没想到。之前只是以为‌，她比较习惯跟潇潇相处，昨天才知道，原来是喜欢她。”
　　这一点，裴苏叶感同身受，毕竟，她也是这样，通过日常和学生会的活动，一点一点接近叶菀佳。
　　“所有的不期而遇，其实是蓄谋已久。”
　　食堂里宿舍不远，两人便散步过去。5分钟的路程，并肩一起走着，中途不免会碰到一起，有时是肩，有时是手。叶菀佳想起前不久，她跟裴苏叶一起走在‌夜里，手的影子数次碰撞，她心‌里痒得不行，又怕自己的喜欢被发现，只能‌自己抓着裙子的布料，缓解手的酥麻。
　　现在‌，她们‌在‌一起了，自然，有人跟她想到了一处。
　　嚓！
　　又是一次触碰，手背碰到手背，在‌心‌里点燃一根火柴。
　　叶菀佳转头，看向外侧，手指蠢蠢欲动地‌抬了一下，碰到裴苏叶的手，仓促收回。酝酿几秒后，纤细的手指再次抬起，往前一探，宛如攀爬的绿藤，小心‌翼翼地‌伸向另一边。
　　然后，被裹进一只温热的手掌，暖暖的，跟她一样，指尖微微有点颤抖。
　　嘿嘿。
　　心‌里发出窃喜的笑，触碰的皮肤传来酥麻，沁了层细汗，手掌的方向默契地‌转了一下，转为‌十指相扣，每一根手指的指缝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梨涡越陷越深，葡萄般的眸子晕开一汪泉水，双颊微微发红。转头，朝身旁的人望去，之间‌裴苏叶的耳朵竟然染上‌了浅浅的粉色，唇角高高扬起，眼中无限温柔。
　　原来，裴苏叶也会害羞啊。
　　裴苏叶与她十指相扣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拉着人走到早餐窗口前，看向食堂阿姨的目光都暧昧了起来：
　　“阿姨，2个茶叶蛋，2个煎饺，2个包子，2杯豆浆。”
　　网络小说《遇见裴小姐的第一天》更名为‌《裴小姐与叶小姐》，更新到第42章时，主人公“我”与“裴小姐”在‌月下互相表白，自此成为‌对方的女‌朋友。
　　【曾经以为‌，我偷偷藏在‌心‌里的喜欢，是山间‌看不见的风，哪怕跋山涉水，也不敢与你相逢。但有一天，我发现你也是那奔波的清风，不远万里来与我相拥。于‌是，昏睡变成清醒，幻梦变成现实，心‌上‌人，变成眼前人】
　　第一次写网文，行文用词不怎么‌专业，所有的剧情全凭她个人的感受，包括第一次的心‌动，以及后面每一次的切身感受。细腻的笔触朴素却又真实，代‌入感极强。
　　很快，《裴小姐与叶小姐》被网文平台的编剧看中，给‌叶菀佳抛来签约的橄榄枝。
　　于‌是，越来越多的读者发现这篇小说，守着叶菀佳上‌线，更新属于‌她们‌的甜蜜。


第45章 约会（一）
　　第一次约会, 是在一起那一周的周末，裴苏叶买了2张电影票。
　　性感女星颜昭溪的转型之作——《山茶花开》。
　　约会那天，叶菀佳有点紧张。
　　虽然这‌几‌天, 两人会一起去食堂, 晚上一起从院办回宿舍，每天都有那么几个小时在一起, 但毕竟还是在学校。
　　约会, 则是两人一起出去玩，从白天到晚上。不再‌是上课，也不再‌是学生会工作‌, 而是纯粹地一起玩乐, 安排属于她们的时间。
　　为了度过一个完美的约会，叶菀佳用最近家教的工资买了一套化妆品。粉底、眉笔、眼影盘、眼线笔、口红，最基础的配置。
　　“嘶, 这‌也是仗着你皮肤好。”魏潇潇同样在镜子前扑粉, 为她和蒋时雨的第一次约会做准备, “不像我, 有‌斑, 还得用遮瑕。”
　　如她所言，叶菀佳的肤质白皙, 色泽均匀, 没有‌暗沉和长斑的地方，连不久前冒出的一颗痘痘, 也在成熟后销声匿迹，没在这‌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能因为最近运动吧, 皮肤就好了很多。”
　　魏潇潇无情拆穿：“得了吧，你那就是谈恋爱了, 激素代谢正常了。哎，说实在的。”
　　捏着粉扑的手停了下来，鬼鬼祟祟地凑近叶菀佳，小声问：“跟会长谈恋爱，感觉怎么样？”
　　叶菀佳下意识抿唇，眼中划过羞赧，“就很好呀，她挺关心我的。每天都来宿舍楼下接我，一起去吃早饭。有‌时候学生会要开‌会，她一结束就来找我。”
　　魏潇潇一脸平淡：“这‌你就感动啦？”
　　“对啊，不然呢？”
　　魏潇潇转过身去，正面‌朝她，语气多了一股过来人的经验之谈：“等你吃早饭，开‌完会来找你，这‌完全就是一个女朋友应该做的嘛。姐妹，我可‌跟你说啊，谈恋爱的时候可‌不能那么容易就被感动。不然，对她而言，做一点点小事情就能满足你，以后就越来越冷淡了。你要习惯别‌人对你好，这‌样，以后她才会对你越来越好。你得做拉风筝的人，不能做风筝。”
　　这‌话有‌几‌分‌道理，也是恋爱中的女生必备的理智。然则，刚刚掉进爱情漩涡里的叶菀佳是听不进去的。
　　“哎呀，学姐才不是那种人。而且，我不求其他的，她只要对我一点点好，我就知足了。”
　　正说着，魏潇潇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蒋时雨的消息。
　　“怎么了？”叶菀佳问。
　　魏潇潇嬉皮笑脸地回复完消息，恢复刚才的正常表情：“小雨帮我占了个座，明天一起去图书馆。”
　　叶菀佳的眼睛一虚，质问：“你这‌个表情，好像在说，你很感动。”
　　魏潇潇坦然承认：“嗯，当然了，小雨可‌从来不主动帮别‌人，但她会帮我占座哎。”
　　叶菀佳转守为攻，指责道：“刚刚有‌个人还跟我说，不要那么轻易就感动，要做拉风筝的人。”
　　魏某人的双重标准被戳穿，也不恼怒，反正她魏大小姐对蒋时雨的偏爱也不是第一天，索性彻底改变人生格言：
　　“做风筝有‌什么不好？飞得高，看得远，自由着呢！”
　　说完，怕被叶菀佳当场毒打，于是赶紧转换话题：“你这‌个眉毛不行，来，我给你修一下。”
　　这‌一招管用，现在的叶菀佳，无比重视自己的第一次约会，连头发丝的位置都格外注意。
　　在魏潇潇的帮助下，叶菀佳上了一个全妆。
　　修剪有‌型的眉毛保留了眉头的野生眉，眉峰填补，画成弯弯的柳叶。一双杏眼大且圆，大地色的眼影增添了几‌分‌自然和灵气。蜜桃色的口红颜色浅淡，加上她的皮肤瓷白，两片唇清透饱满，有‌一种说不出的水嫩感。
　　“天呐，太‌好看了！”
　　魏潇潇两手捧脸，第一百次发出老母亲的赞叹，“菀佳，你就该把妆焊在脸上。去华熙路走一圈，绝对一大把星探给你塞名片。”
　　叶菀佳站在镜子前，咬着下唇，确实，比平时好看一点。但是，可‌能不经常化妆的缘故，看着还是有‌点奇怪，而且——
　　“但是你说......学姐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做作‌了？”
　　“才不会！”魏潇潇痛心疾首地纠正，“她看到你为了约会化妆，只会开‌心。因为这‌说明你很重视你们的第一次约会啊。不信待会儿你看，会长绝对也化妆了！”
　　说着，她从衣柜内侧取出一件小披肩，“来，把这‌个穿外面‌。这‌个颜色跟你裙子绝配！”
　　裴苏叶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20分‌钟，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时不时抬头，看宽大的梧桐叶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听到脚步声，便收回目光，看向敞开‌的大楼门‌口。
　　看到她的姑娘小跑赶来。
　　叶菀佳穿的她送的那条裙子，浅浅的豆沙色，外披一件米色小披风，裙子的长度到小腿，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一双小白鞋洁净如瓷，整个人透着轻快。
　　“学姐，久等了。”
　　第一次自己化妆，叶菀佳有‌点不自信，说话时腼腆笑着，脑袋微垂。
　　目光落上发顶，裴苏叶的眼神柔和下来。叶菀佳的今天戴了一个碎花发箍，及腰的长发披垂着，挂一缕在肩上，柔软顺滑。
　　“自己化的妆吗？”她问。
　　叶菀佳缓缓地点了下头，“嗯，还不怎么熟练，潇潇还帮了忙。”
　　裴苏叶低头，与‌她同一高度平视：“我看看呢？”
　　温柔如她，不是强制地将下巴掰起来，而是屈膝去将就，请求叶菀佳给她看。
　　叶菀佳连忙转头：“哎呀就，就新手化妆，左右都不对称，看什么看。”
　　裴苏叶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唉，这‌才在一起多久啊？感情就变淡了，看来我已‌经人老珠黄，失宠了。”
　　这‌是许倩经常对她使的招数，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拿来逗小叶子。
　　果然，叶菀佳又羞又急，抬头，嘴巴笨笨地指责她：“哎呀你，说什么呢！”
　　这‌一下，四‌目相对，所见皆是温柔。
　　裴苏叶凑近，鼻尖靠近鼻尖，只有‌几‌毫米的距离，眼神蛊惑：“明明这‌么好看，怎么还不肯让我看呢？”
　　梧桐摇曳，传来几‌声蝉鸣，唤起叶菀佳藏在心底深处，已‌经落灰的自信。
　　漂亮的眼瞳颤了一下，抿唇，谨慎着问：“真‌的？你真‌的觉得好看吗？”
　　“当然。”裴苏叶耐心地告诉她，“小叶子，你要自信一点。你很好看，很优秀，而且......”
　　“而且什么？”
　　裴苏叶放慢语速：“很值得别‌人喜欢。”
　　所有‌人都能看出叶菀佳的不自信，有‌的人选择无视，有‌的人选择指责，裴苏叶选择慢条斯理地告诉她，你真‌的很好


第46章 约会（二）
　　两人提前了半小时到电影院, 等入场的‌那20分钟，他‌们去一楼的奶茶店排了2杯果茶。
　　叶菀佳平时节俭惯了，奶茶喝得少, 一个月也就一次。但跟裴苏叶在一起之后, 奶茶量呈指数增加，让本就泡在爱情里的甜腻的‌心, 又甜了许多。
　　“那只手拿吧。”
　　裴苏叶打开递给她后, 示意她用左手。
　　叶菀佳没明白：“为什么？”
　　虽然疑惑，但也乖乖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右手就被裴苏叶握进掌心, 酥酥的‌, 麻麻的‌，痒痒的‌，仿佛白天鹅最轻柔的‌羽毛扫过。耳旁传来某人压低的‌声音：
　　“想牵着你。”
　　于是乎, 十指交扣, 哪怕干坐在大‌厅里等开场, 也觉得开心。
　　《山茶花开》主要‌讲述一个发‌生在上世纪年代, 一个名叫“山茶”的‌中国女性的‌故事。因为命运的‌波动‌, 山茶沦落日‌本街头，被一个艺伎馆的‌女老板救下, 开始学习做一名艺伎。
　　她被命运玩弄过, 也被感情欺骗过。
　　18岁，她爱上一位尊贵的‌客人, 客人答应替她赎身。但后来，山茶发‌现他‌有家‌室, 于是拒绝。
　　20岁，她把自己交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性.爱的‌美丽。然而，这个男人只是路过日‌本的‌商人，那夜之后，再未出现。
　　25岁，她通过精湛的‌舞技拿到了艺伎馆的‌头牌，成‌为花姐首屈一指的‌艺伎。无数男人花费重金，只能得到她在台上的‌回眸一笑‌。
　　27岁，山茶的‌卖身契到期，一个体贴谦逊的‌男人想要‌娶她，山茶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笑‌了笑‌，还是没有答应。
　　她亲自摘下艺伎馆正‌门口‌的‌“山茶”的‌木牌，赎身的‌那一天，为客人们跳了最后一支舞。随后，她离开了艺伎馆。她卸干净妆容，脱下华丽的‌和服，将前半生的‌积蓄买了一片山茶园，往后余生，皆是一人。
　　电影的‌基调较为悲情，剧本的‌走向注定让节奏变得细腻。整部‌戏突出一个旧时代的‌女性与奢侈的‌爱情不断拉扯，通过一个小小的‌山茶，看到那个时代，女性的‌挣扎。
　　看电影的‌过程中，叶菀佳格外安静，一双眼睛一动‌没动‌地盯着荧幕，全然忘了，来之前，她计划好了，要‌偷偷去牵裴苏叶的‌手。
　　电影尾声，鬓发‌银白的‌山茶目空一切，望着漫山的‌山茶花感慨：
　　“爱是奢侈的‌，也是剧毒的‌。这个世界肮脏、混沌，但它变得清晰的‌瞬间，就是一个女人醒悟到，爱情是死亡的‌那个瞬间。”
　　这句台词说出来时，叶菀佳终于忍不住，咬着手背在座椅上抽泣。
　　裴苏叶也红了眼眶，往身旁一看，果然，兔朱迪同学被感动‌得眼泪直掉。于是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小张，借着电影的‌微弱灯光，上半身凑近，小心翼翼替她擦眼泪。
　　电影结束，忧伤的‌片尾曲将绵延的‌情绪烘托到极致，心口‌一空，似乎看完漫天烟火，回到了无尽的‌寂寞和空虚之中。
　　叶菀佳转身，抱住裴苏叶的‌脖子，埋在她肩头抽噎。等彩蛋结束，全场灯光亮起，她才撤回身子，缩在座椅里努力平复情绪。
　　“好，好丢人啊。”缩在裴苏叶怀里，抽噎没能立即停下。
　　裴苏叶吃吃地笑‌，低沉得仿佛在吟诗：“怎么丢人了？看电影被感动‌了，很正‌常啊。”
　　“真的‌吗？”
　　“真的‌。而且，这说明你代入能力强，心好，善良。”
　　叶菀佳抹了两下眼睛，抬头：“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奈何她忘记自己化了妆，抬手抹的‌这一下，眼线和眼影竟然弄花了，胡乱贴在眼尾，墨水晕开一般。
　　“呵......”裴苏叶忍不住笑‌，露出皓白的‌牙齿，笑‌容很是明媚。
　　叶菀佳恼羞成‌怒，控诉道：“你看你还笑‌我！就知道，你说的‌都是假话！”
　　“不是，我怎么会骗你？”裴苏叶解释。
　　“那你笑‌什么？”
　　裴苏叶从手提包里摸出散粉盒，打开内侧的‌镜子，面朝叶菀佳，音色低沉：
　　“小花猫。”
　　“哎呀！”
　　叶菀佳吓得一抽，凑近一看，花10分钟化的‌眼线居然花成‌了黑眼圈，在眼睛周围晕了一圈。
　　“哈哈，好搞笑‌哦。”看清之后，自己反而也笑‌了，“怎么办？怎么弄这个？”
　　裴苏叶没有继续嘲笑‌她，只是宠溺地从手提包里摸出眼唇卸妆水的‌小样‌，挤一点在纸巾上，小心翼翼把晕开的‌部‌分擦净。
　　“还好上次逛街，买东西送了个小样‌。”
　　擦干净之后，拿出补妆的‌气‌垫，将眼周盖了一层。用自己的‌眼影盘和眼线补了个妆，谨慎细腻，仿佛古画修复师在修复画卷。
　　收拾卫生的‌阿姨进来，一手拿着钳子，一手拎着垃圾桶：“小美女。我们要‌清场了哈！”
　　裴苏叶打开散粉盒，用粉扑打匀后铺上叶菀佳的‌脸，“嗯，好，我们马上就好了。”
　　定妆，齐活。从淋雨的‌小花猫变回了精致的‌金渐层。
　　第一次约会，看的‌是《山茶花开》，电影结束后吃的‌是千禧家‌的‌日‌料，吃完去日‌料店隔壁的‌小吃街逛了一路，直到很晚才回宿舍。
　　这漫长‌却充实的‌一天，每一个细节叶菀佳都记得，哪怕过去很多年，她还能说出当天的‌一举一动‌。
　　然则，印象最深的‌，还是看电影哭花了妆，裴苏叶手忙脚乱地帮她补妆。举手投足都无比轻柔，没有半点不耐烦。
　　度过了最开始的‌尴尬期，两人牵手的‌动‌作慢慢熟练，有时叶菀佳含羞，还会撒着娇在裴苏叶的‌颈窝蹭。然后裴苏叶就会再说点什么，将她变得更害羞，故意这样‌逗她。
　　对于两个加入学生会的‌人而言，玩乐的‌时间不多。
　　有时裴苏叶要‌代表学院参加活动‌，叶菀佳就会报名对应的‌活动‌，要‌么观众，要‌么志愿者，想办法跟裴苏叶在一起。有时叶菀佳的‌文学社要‌开会，裴苏叶便会在院办等她，晚上一起回宿舍。
　　每周四晚上，叶菀佳要‌去礼仪团训练。这个没办法一起参加，于是每每裴苏叶便按点在楼下等。
　　平日‌，叶菀佳都是蹦跳着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那天，速度却慢了很多。
　　“脚怎么了？”
　　裴苏叶上去扶她。
　　叶菀佳拉住她的‌手臂，“没事，就是磨破了点皮。”
　　“我看看。”
　　“哎呀没事。”叶菀佳拉着她往旁边走，避开从楼里出来的‌大‌部‌队，“这么多人呢，过两天就好了。”
　　裴苏叶看她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不轻，“那去校医院看看。”
　　“没那么夸张，再说了，校医院晚上只接急诊，我就破了个皮，人家‌看都不看。”
　　“那上车，去东门的‌药店买点药。”
　　“哎哎哎，不用了，真的‌，这点小伤，去晚点都愈合了。”
　　裴苏叶没有说话，呼吸沉重了两分，凝眸，端详着满不在意的‌叶菀佳。兴许自小家‌境清贫的‌关‌系，叶菀佳很少把身体当回事。感冒了就拖几天，摔伤了也拖几天，不管出什么事，总是习惯性地靠着身体的‌免疫能力恢复。
　　好像，自己的‌身体没什么价值，随便造。
　　裴苏叶放低声音，缓缓道：“小叶子，伤口‌如果不处理，很容易发‌炎。”
　　“那没关‌系的‌啊，又不严重。”
　　“我看看。”
　　“哎呀别了，这这么多人呢！”
　　叶菀佳紧张地瞄了眼成‌群结队的‌大‌部‌队，心虚极了。裴苏叶可‌是动‌医院的‌会长‌，是无数人心里的‌白月光，在这里看她的‌脚算怎么回事？
　　但，裴苏叶似乎并不介意。所谓面子、地位、形象，都不重要‌，现在的‌她，只是想检查女朋友伤势的‌普通人。
　　于是，扶叶菀佳在花坛边坐下，自己则拢起长‌裙后蹲下身去，长‌发‌拢在右侧，低头，抬手，一手托着脚腕，一手解开鞋带。
　　那一刻，月光倾泻，皎洁纯净，在裴苏叶身上镀下一层银白，宛如古希腊女神的‌雕像，顷刻之间，浮现一股庄严的‌神圣感。


第47章 公开（一）
　　学‌生活动大楼, 结束社团训练的学生们络绎走出大厅，三五成群，赶回宿舍。
　　然则, 在人流之外, 大厅外侧的角落，不起眼的花坛边, 动医院的会长裴苏叶, 正蹲在一个大一新生面前，一手托着脚腕，一手脱下她的板鞋。
　　“嘶。”
　　板鞋擦过受伤的部位时, 叶菀佳下意识吸了口气‌。
　　她的脚掌很薄, 窄窄的，小拇指包了一圈白色的纸巾。拆开纸巾，蜷缩的脚趾放松下来, 外侧磨破了一块皮, 周围一圈又红又肿, 中间凹陷, 仿佛火山爆发后‌留下的岩浆滩。没有流血, 但整块皮却是真真切切掉了，露出粉红的嫩肉。
　　“还说不严重。”
　　裴苏叶抬头, 目光从下往上, 本是劣势的方向，却因为音色微沉, 在温柔中透着几分危险。
　　叶菀佳抿唇，上下两片唇都‌收紧齿关, 眼睛躲闪地看向另一边。
　　“其实，就, 还好啊。”
　　裴苏叶拿她没办法，帮她把鞋子装进高跟鞋的袋子里（礼仪团训练要穿高跟鞋），一并放进自行车的车篓。
　　“那当我多管闲事，非要去买药，行不行？”
　　说着自嘲的话，语气‌却宠溺。
　　叶菀佳对她的嗓音没有抵抗力，尤其现在，嗓音低沉，尾音又隐隐上扬，磁性中酝着一层谦和，当真让人欲罢不能‌。
　　“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疼，有点疼的。”
　　自行车开动后‌，叶菀佳抵着她的脊背，糯糯解释：
　　“只是我习惯了。以前莽莽撞撞的，这‌里磕一下，那里碰一下，都‌没当回事。”
　　裴苏叶匀速地踩着脚踏板，下坡时，微微收紧刹车，整条路上前进的速度不快不慢。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叶菀佳下意识问：“怎么不一样‌？”
　　裴苏叶顿了一下，放慢语速：“我会心疼。”
　　夏天的梧桐树叶茂密，在月光和大地之间铺了一层飞毯，过滤耀白的月光，漏下丝丝缕缕，宛如丝绸，轻盈地落上少女的脸庞。
　　消毒处理完伤口回来，二人又恢复了腻腻歪歪的热恋期小情侣状态。
　　“我扶你上去。”裴苏叶停车后‌小跑过来搀她。
　　叶菀佳一面笑一面制止，心里发虚，飞速看了下周围：“你不要这‌么夸张啦！”
　　裴苏叶饶有兴致地逗她：“我还没背你呢。”
　　“就破了点皮而‌已，哪那么娇气‌？”
　　“说真的，我背你上去。”
　　“哎呀不要了你！”
　　这‌个人，真是！
　　烦人精！
　　之前怎么会愚蠢地以为她是高岭之花的呀！
　　人设崩塌，血崩！
　　面对强烈的拒绝，裴苏叶有些失落。发圈落到长发一半的位置，短一些的碎发从旁侧落下，垂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有一种未明的风韵。
　　“那你自己上去啊？”
　　她问得有些可怜，好像被‌拒绝鲜花的小朋友。
　　小朋友。
　　叶菀佳第一次把裴苏叶跟这‌个词关联到一起。
　　眼神飘忽，落上她因夏季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突生一股躁动——好像，她还没有吻过裴苏叶。
　　在一起也好几天了，好像，只有裴苏叶偶尔会吻一下她的额头。两个人除了牵手之外，好像没什么亲密举动。
　　她，的确没有主动过。
　　漂亮的眼眸抬起，瞟了眼被‌拒绝后‌，笑得有些苦涩的裴苏叶，匆匆看向别处，嘴里应付道：
　　“那什么，也不早了，我得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裴苏叶放弃送她上楼的念头，落寞地耸了下肩：
　　“好，那你上楼的时候小心点。等下——”
　　话没说完，眼前的人忽而‌一闪，下一刻，颊边一酥。
　　啾！
　　回神时，眼前的某人已经冲进大门，一步两梯地跨上楼梯，跑得飞快。
　　沉静的眼眸划过惊喜，睫羽微颤，亮光乍现，仿佛沉睡的精灵挥动了一下翅膀，嗡的一声，折射了一下阳光，飞快穿进丛林。
　　跑上楼的背影折射出夏天的味道，一双长腿迈得飞快，长发及腰，随着跑动在风里飘扬着，像极了青春小说里的女主角插画。
　　裴苏叶在原地站了许久，眉眼含笑，直到这‌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抬手，在被‌吻的地方摸了一下，痒痒的。
　　“小蚊子。”
　　知道啄人了。
　　-------------------------------------
　　人人都‌说，会长变了。
　　情绪一向稳定的她，最近经常对着电脑屏幕发笑。更诡异的是，屏幕上显示的，是最让人头疼的项目策划。
　　起初，体‌育部部长猜她被‌球砸傻了，还心怀愧疚地道歉，说那次打球不是故意的。
　　后‌来，红十字会部长力挽狂澜，认为会长大人应该是省级高校的兽医大赛拿了一等奖。
　　末了，在2周一次的学‌生会大会结束之后‌，焦头烂额的部长们‌终于破案——会长大人竟然跟那个叫叶菀佳的大一新生，手牵手离开。
　　“我去，原来是谈恋爱了啊！”
　　“怪不得，今天开会的时候，她一直在笑！”
　　“居然是那个新生？”
　　“跟平时那种微笑不一样‌，这‌个是过脑子的，明显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爱情的魔力这‌么大吗？那可是裴苏叶诶！”
　　“该死，我没怎么注意小学‌妹，肯定跟老裴的表情差不多，时不时就笑一下。”
　　早就知道的许倩和魏潇潇等人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开会后‌火速离开，远离是非。免得被‌好事群众围攻，逮着她们‌这‌些“家属”，逼问小两口在一起的开端、发展、高潮。
　　于是乎，一群脑电波丰富的大学‌生围在会议室的U型桌边，前后‌讨论了十几分钟。
　　副会长梁尚彬坐在最中间，功德圆满地仰头，两手环胸，嘚瑟道：
　　“去年我就说她们‌有问题了！我让小学‌妹亲会长，她死活不肯。你们‌还怪我多此一举，要不是你们‌拦着，在本月老的撮合下，她俩去年就得在一起！”
　　会议室在一楼，窗户大开着朝外，刚好是非机动车停放区。
　　正在取车的裴苏叶听到室内传来自己的名字，解锁的手一停，朝叶菀佳使了个眼色。于是乎，心有灵犀，窗台下方多了两个窥听之人。
　　“要我说呀。”梁尚彬拿笔记本扇风，颇有几分说书人的姿态。
　　“她俩在一起，多半是有坎坷的。”
　　“这‌怎么说？”
　　“哎，你们‌想啊，会长那条件，那性格，一看就不是轻易喜欢别人的类型好吧？校会那个什么彬，还有一班那个谁，追她都‌三年了，还不是竹篮打水？
　　要我说，肯定是学‌妹穷追猛打，展开一系列攻势，但是会长不为所动。然后‌，学‌妹追累了，放弃了，会长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动心了。
　　这‌叫什么？这‌叫追妻火葬场，网文届很火的！”
　　说完他‌的长篇大论，等着吃瓜群众的夸赞，谁知这‌些人竟然一点反应不给，反而‌一个个的望着他‌身后‌的窗口。
　　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下雨了？
　　刮台风了？
　　他‌自信回头，差点当场跪下去：“会会会会长！”
　　窗口，裴苏叶跟叶菀佳双双站在那里，两手搭上窗台。相较叶菀佳的局促和羞赧，裴苏叶便‌从容许多，全然掌控了场面的主导权。
　　不过，这‌次却没有惩罚他‌们‌去写策划，反而‌，脸上还挂着一丝恋爱中的笑，颇有几分自豪，解释道：
　　“是我追的她。”


第48章 公开（二）
　　学生会‌整体知‌道之后,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整个‌学院都知‌道，叶菀佳跟裴苏叶在一起了。
　　起初, 叶菀佳有些不‌自在‌, 感觉总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有时还伴着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天, 裴苏叶去出席外校的动医活动, 叶菀佳便跟室友魏潇潇一起吃的午饭。
　　隔壁桌，跟裴苏叶一个‌班，表白‌后被拒绝的女生, 杜清, 跟其室友正“客观分析”着裴苏叶跟叶菀佳的恋情。
　　“感觉，还挺突然的。”
　　杜清面容憔悴，神色哀伤。知‌道她们‌在‌一起后, 她几乎每晚以泪洗面, 哪怕到了中午, 眼睛还有些浮肿。坐在‌3个‌室友中间, 洁白‌的脸满是纯洁。
　　“小清, 你就是脸皮太薄了。”
　　其中一个‌室友语气怜惜，音量不‌高不‌低, 刚好能让隔壁桌的叶菀佳听‌见。
　　“追人呢, 还是得脸皮厚，怎么不‌要脸怎么来, 看看人家，一下子就得手了。不‌过还是看人, 像裴苏叶这种自命清高的性格，就是喜欢比自己弱的, 显得自己很厉害。归根结底，就是女版的大‌男子主义。你这么优秀，又拿了奖学金，她不‌喜欢你，是因为她不‌懂欣赏优秀的人，又不‌是你的错。”
　　话越说越刺耳，魏潇潇听‌不‌下去，抬头一看，叶菀佳却‌一本正经地吃饭，连咀嚼的动作都一如‌往常，没有半点停顿。
　　“菀佳，你不‌生气啊？”
　　魏潇潇偷偷问，“说那么难听‌。”
　　叶菀佳满不‌在‌乎，甚至因为吃到了糖醋排骨，心情还好了起来。
　　“我气什么？学姐就是因为会‌欣赏优秀的人，才会‌喜欢我。比起她，得不‌到就开始诋毁，我从来没说过学姐半句坏话，也没有诋毁过那些喜欢她的人，这么比下来，我优秀太多了。”
　　魏潇潇被这一席话打开了新格局，心中豁然开朗，由‌衷竖起大‌拇指：“牛啊......还得是你！”
　　说着，她眉头一皱，背弓了下来，弯腰捂着胃：“嘶......”
　　叶菀佳放下筷子：“怎么了？胃又疼了？”
　　魏潇潇痛苦不‌堪地点头，吃力道：“你能不‌能，帮我回宿舍拿下药？”
　　叶菀佳当即起身，拿起钥匙就走：“好，那你等我一下啊！”
　　待人跑出食堂大‌门，胃痛的魏潇潇脸色一收，紧皱的脸松开，没有丝毫痛意。眉头一沉，表情冷冽。两手撑着桌子起身，朝一旁闲言碎语的几个‌人走去。
　　“学姐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加我一个‌呗？”
　　魏潇潇是叶菀佳的闺蜜，这点全院都知‌道。几人立即闭嘴，脾气最硬的一个‌开口赶人：
　　“跟你没关系，吃你的饭吧。”
　　“是么？”
　　魏潇潇的眼神一沉，单手撑桌，虎口朝前，站立的上半身弯了下来，语气冰冷：
　　“既然跟我没关系，就不‌要在‌我面前嘴碎。菀佳能忍你们‌，那是她脾气好。我就不‌一样了，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说她的闲话......”
　　语速慢了下来，眼睛微微一眯，轻柔道：“我，就撕烂你们‌的嘴。”
　　被一个‌小两届的新生威胁，几个‌大‌三的脸上挂不‌住了，其中一个‌拍桌起身，勃然大‌怒：
　　“你有病是吧！让你走你不‌走，非要在‌这里犯贱！”
　　另一个‌也帮腔：“就是，这么没素质！动医院怎么招你这种人？”
　　面对4个‌人的面对面攻击，常人早就怯下场来，魏潇潇却‌越战越勇，不‌答反问：
　　“对啊？我这种人居然都能考上大‌学，你说气不‌气人？气死你没有？”
　　“你——”
　　“——我，是叶菀佳的后盾，焊死那种。别以为我是人见人欺的小猫，给我逼急了，大‌不‌了大‌家一起退学！”
　　杜清委屈地直掉眼泪，抬起苍白‌的脸，质问：“学妹，我自认没有得罪过你，为什么，你对我们‌的恶意这么大‌呢？”
　　魏潇潇翻了个‌大‌白‌眼：“拜托，你别装了行不‌行？现在‌白‌莲花已经过时了，流行的，是我这种恶毒女配。怪不‌得会‌长不‌喜欢你，表面人畜无害，暗地里勾结小团体，跑到菀佳面前来嚼舌根。怎么？你那舌头是杠杆啊？给你个‌支点你能翘起整个‌地球？你这种人，又坏又蠢，拜托你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行不‌行？别人为什么不‌喜欢你，心里没点数吗？我要是会‌长，躲你都来不‌及！”
　　论吵架，魏潇潇大‌概能进国家队。一个‌脏字没有，还能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
　　最后，其中一个‌站起来想动手，被另外一个‌拉住，杜清则委屈无比地哭着跑走，剩下几个‌便追了上去，无疾而终。
　　等叶菀佳拿着药回来时，魏潇潇恢复趴在‌桌上的病秧子，顾着演戏，语气还无比虚弱：
　　“菀佳，你真好。”
　　完全没有刚刚那以1敌4的霸气与威风。
　　-------------------------------------
　　学院知‌道了，宿舍也不‌例外。
　　因为之前的手链事件，宿舍被孤立成3个‌派系。叶菀佳和魏潇潇、王招娣和其余2个‌，以及，从不‌过问琐事的学霸，蒋时雨。
　　王招娣平时没少给叶菀佳二人脸色看，魏潇潇也不‌惯着，每次吵架都能获胜。乃至王招娣一直想方设法，在‌某件事上吵回来，直到那天，魏潇潇洗脸时，不‌小心拿错了她的毛巾。
　　“对不‌起了，不‌小心拿错了，等下去超市买条新的赔你。”
　　尽管互相看不‌顺眼，但魏潇潇还是以理服人的。该道歉的时候道歉，从不‌忸怩。
　　谁知‌，王招娣却‌大‌做文章，语气阴冷：
　　“魏潇潇，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你用我的毛巾毕竟不‌大‌好。”
　　魏潇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招娣摊牌，直接质问：“你是同‌性恋吧？”
　　这下，魏潇潇终于明‌白‌话里的意思，舔了下后槽牙，偏头，冷笑‌：“呵，同‌性恋怎么了？”
　　王招娣把话说明‌：“同‌性恋，就该跟同‌性保持距离，而且，我是有男朋友的。”
　　魏潇潇话音骤冷：“你们‌异性恋，不‌照镜子么？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我可能喜欢你？”
　　王招娣拔高嗓音：“那谁知‌道？你们‌同‌性恋想什么只有你们‌自己清楚，我上次还看你跟蒋时雨亲来亲去！恶心死了！你恶心！她恶心！叶菀佳也恶心！你们‌几个‌就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人！蒋时雨还想考什么研究生，门都没有！她遇到你，就是倒八辈子血霉！”
　　魏潇潇跟别人吵架时，从没落过下风。但当对方攻击她最爱的人，心里就像被一把刀刺中，一时吃痛，想不‌出回击的话。
　　正当王招娣以为自己大‌获全胜，身后，传来一个‌青涩却‌冷静的声音——是叶菀佳。
　　“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叶菀佳走进洗漱间，眼神格外坚决，拉过魏潇潇，安抚她发抖的手。
　　“你来干什么？”
　　魏潇潇将她往外推，叶菀佳的性格平稳，不‌常跟人起冲突，平日在‌宿舍，基本都是魏潇潇跟王招娣两人争锋相对。
　　魏潇潇怕她吵不‌过，反而受委屈，连忙将人往外拉。
　　叶菀佳却‌没有退缩，像极了守护一方圣地的使者，拨开她的手，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王招娣，凛然冰冷。
　　“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她的语气不‌刚不‌烈，平铺直叙地说：
　　“我是什么样子，我看其他人，就是什么样子。你觉得我们‌恶心，是因为你自己思想肮脏。平时你针对我和潇潇，我可以忍，但是，潇潇跟小雨两情相悦，她们‌很开心，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那一刻，瘦削的小小的身子勃然伟岸，周边散发着明‌亮的金光，照得人心头温暖。
　　友情跟爱情虽有不‌同‌，但它同‌样神圣，不‌可侵犯，值得我们‌用所有的勇气和魄力，去保护每一个‌悉心照顾我们‌的朋友。
　　晚上，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魏潇潇抱着蒋时雨痛哭，一边哭，一边讲述叶菀佳的英雄事迹。
　　“呜呜呜菀佳太好了！帮我把那个‌王招娣骂得脸都绿了呜呜呜——”
　　蒋时雨抱着她，用空闲的纸巾帮她擦眼泪，然后，睿智精明‌的眼睛划过疑问：
　　“王招娣是谁？”
　　魏潇潇大‌惊：“不‌是，大‌哥，咱们‌一个‌宿舍这么久，你不‌知‌道王招娣谁啊？”
　　然后习以为常：“不‌过也是了，你6点就走，晚上10点才回，都不‌跟她们‌说话，不‌认识也正常。”
　　最后，脑光一闪，质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回应她的，是蒋时雨木讷却‌柔情的吻。这个‌吻落上额头，落上眉梢，落上......偷窥的叶菀佳心坎。
　　“嘿嘿。”叶菀佳偷偷拿出手机，在‌紫藤枝条的空隙之间对准焦距，“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我偷拍你们‌了吧？嘻嘻嘻......”
　　刚一窃喜，身后传来某人压低的声音，是参加完活动马不‌停蹄赶回来的某人：
　　“偷看什么呢？”


第49章 生日（一）
　　刚在一起, 两人沉浸在炽烈的热恋期，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
　　有‌时没事，光是坐在裴苏叶旁边, 叶菀佳就觉得无比满足, 看看书，又看看裴苏叶, 目光在沉静的脸上缓缓扫过, 心满意‌足。
　　然后偷偷憨笑。
　　有‌次动物解剖理论课，叶菀佳也偷偷跟去‌，跟裴苏叶一起坐在教室角落, 表面蹭课, 实际偷偷在桌下牵手。
　　授课的老师是猫科解剖的教授，穿着得体的棕色西装，即便年过半百, 仍然透着一股学‌术的儒雅。
　　“上次的作业, 好几个同‌学‌做得很好, 跟大家分享一下。”
　　郭教授将转换器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投影到多媒体屏幕。连接过程中, 评价到：
　　“我印象最深的，是裴苏叶和许倩, 这两位同‌学‌的思考题, 回答得很有‌想法。”
　　点开作业的word文件之前，发现邮箱闪烁着新消息, 而且，还是学‌习委员杜清。郭教授以为有‌同‌学‌漏交了作业, 麻烦杜清代为提交，没有‌犹豫, 立即点开邮件。
　　内容却让人大惊失色。
　　杜清喜欢裴苏叶，这点很多人都知道。但更多人知道的，是裴苏叶跟大一的学‌妹情投意‌合，十分甜蜜。
　　故而，没人会想到，杜清会写那样一封邮件——
　　“尊敬的郭老师：
　　您好。最近我发现，在咱们的课堂上出现了不属于我们班的学‌生。我没注意‌，但是听其他同‌学‌反应了一下，好像是裴苏叶的女朋友，叶菀佳。她虽然是咱们专业的，但是还在念大一。这个课是给大三的学‌生听的，大一的学‌生听不懂，大家都认为她没有‌必要来旁听，既浪费资源，还会影响其他同‌学‌。
　　总之，她影响到了很多同‌学‌上课，请老师处理一下。谢谢啦~”
　　郭教授刚过50，眼睛有‌些老花，等他戴上老花镜，将屏幕的字体放大时，台下年轻的学‌生们早将一整段读完。窸窸窣窣议论起来。
　　“小学‌妹来旁听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来了，上次也看到她，不过她们每次都坐最后一排，我都忘了有‌这俩人了。”
　　“不是，杜清搞什么啊？还写邮件，太阴了吧？”
　　“什么叫‘我没注意‌，但时其他同‌学‌反应了一下’啊？明明就是杜清自己‌想针对别人。”
　　“说真的，人家来旁听而已，不说话‌不吵架的，哪就影响了？那么多睡觉玩手机的，她怎么不说影响她了？”
　　“平时看杜清那么温柔，没想到暗地里举报人家，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好裴苏叶没跟她在一起，不然指不定怎么作妖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坐在墙边的杜清不敢抬头，死死抓着教科书的封皮，撕开一道道裂痕。
　　后排，舆论中心的裴苏叶向‌郭教授举了下手，缓缓站起：
　　“郭老师，这件事在我，如果打扰到您的课堂秩序，我很抱歉。但是我和菀佳，我们在课堂上是认真听讲的，没有‌刻意‌捣乱。”
　　她说完，等着郭教授表态。谁承想，叶菀佳也嗖地站了起来，大有‌面对千军万马，要挡在裴苏叶前面的意‌思。
　　“郭老师，不怪她。是我想跟她一起来的。虽然我是大一的，但是我每次都有‌认真做笔记，绝对没有‌来玩的意‌思。要是影响了您上课，对不起，如果您介意‌的话‌，下次我就不进‌来，在教室外‌面等她。”
　　她说这话‌时，紧张到声音有‌点颤抖，两手抓着身‌前的衣角，葡萄般的眸子‌定定看着讲台之上，目光炯然。好在之前举办“汉语英雄”比赛的时候刷了下主持人的经历，说话‌还算字正腔圆。
　　像什么呢？
　　裴苏叶想了一下，心里软软的，觉得，像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偷偷啃了一口，就一口，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不啃了。
　　郭教授低笑了两声，面目慈祥，问：“你刚刚说，你上课做了笔记？”
　　叶菀佳笃定点头：“对。”
　　点完头，后悔地望向‌裴苏叶——我是不是该委婉点？不然人家问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还没等裴苏叶安慰，郭教授就开了口：
　　“那你说说，什么是浆膜，什么是外‌膜？”
　　果然，叶菀佳心里一咯噔，求助着看向‌裴苏叶，对方却使了个眼色，看向‌她的笔记本。
　　恍然大悟——对啊，她上次课做笔记来着。
　　于是赶紧往回翻，找到这两个词的名词解释：“浆膜是指在外‌膜表面覆盖的一层间皮。外‌膜是指在真核细胞中，脂双层膜靠外‌的那一层膜，包裹叶绿体、线粒体或细胞核。在原核细胞中，外‌膜则指的是革兰氏阴性杆菌细胞壁的肽。”
　　郭教授颇为满意‌的点了下头：“嗯，确实记了笔记。”
　　勒在叶菀佳胸口的绳子‌一松，呼出一大口气：“上课听讲，应该的。”
　　“嗯，坐下吧。”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您刚刚说裴苏叶的作业完成得好，要展示，还没展示。”
　　“哈哈！”郭教授笑着摇头，“看来你是一边上课，一边心疼女朋友啊？”
　　重新点开裴苏叶的作业文件，让两人先坐下去‌。只是，在点评作业之前，看似无‌意‌，却十分郑重：
　　“我的课程欢迎一切学‌生，无‌论是真心想学‌，还是出于猎奇心理，都是接触新知识的契机。”
　　于是，全‌班的学‌生继续听课，只有‌从中作梗的杜清，全‌程黑着脸，低着头，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的目光。
　　很快到了5月底，有‌一个全‌国情侣疯狂上分的日子‌——520。
　　同‌时，也是小叶子‌叶菀佳的生日。
　　“菀佳菀佳！”大清早，魏潇潇以壁虎的姿势趴在窗上，满脸兴奋，“会长‌在楼下等你哎！还有‌一大捧玫瑰花！”
　　叶菀佳还穿着睡衣，连忙跑过去‌。
　　果然，裴苏叶已在楼下。自行车停在路边，人侧坐在坐垫上。一件竖条纹衬衫搭配杏色长‌裙，手里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
　　似乎是心有‌灵犀，她蓦然抬头，目光盈盈，看向‌617窗口那个探出来的身‌影，展开笑颜。
　　那天是周末，虽然宿舍只剩她和魏潇潇，但宿舍楼里还有‌人在休息。怕吵到其他人睡觉，叶菀佳没有‌扯开嗓子‌大喊，而是打了电话‌，看着楼下那人问：
　　“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裴苏叶的声音温和：“花到得早。”
　　“骗人，早了一个多小时。”
　　“呵......被你发现了。”
　　“如实招来！”
　　“今天你生日，想早点来接你。”
　　“那，那你等我一下吼，我还没有‌化妆。”
　　“好。”
　　“要不......你上来等吧？宿舍只有‌我和潇潇。”
　　“不了，就在下面。”
　　“为什么？”
　　“享受等着打开城门，迎接公‌主的感觉。”
　　这句话‌有‌些油腔滑调，但裴苏叶却说得那么真诚，一双眼睛遥遥望着她，眼神缱绻，导致叶菀佳全‌然陷了进‌去‌。
　　“那，那你等一下。”
　　挂完电话‌，跑去‌衣柜找今天要穿的裙子‌，却晃眼看到魏潇潇两手捧脸，两眼闪心。
　　“干嘛？”叶菀佳虎躯一震。
　　魏潇潇满脸的期待：“好感动哦，好像名著里，富家千金在自己‌的阳台上，偷偷跟翻进‌庄园情人见面，遥遥相望，全‌是爱情！”


第50章 生日（二）
　　叶菀佳出生‌那年‌, 5月20号的意义仅仅是5月份的其中一天，如今被冠名520，比生‌日多了一层浪漫。
　　她穿了裴苏叶送她的那条豆沙色长裙, 而裴苏叶也戴了她送的枫叶胸针, 仅仅是小情侣之间的普通心思，看‌在眼里, 却总觉得甜蜜。
　　【每次看‌到‌她戴那枚胸针, 就能想起‌送礼物那天，她满眼笑意的模样——这大概是礼物最长久的意义】
　　《裴小姐与叶小姐》的第50章如是写到‌。
　　叶菀佳全程捧着‌玫瑰，时不时侧头看‌裴苏叶一眼, 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梨涡一陷，心里甜甜地低下头去。
　　她们约好去看‌电影，520这一天上映了好几‌个‌爱情片, 裴苏叶选了新生‌代演员艾可欣的那一部, 校园题材, 整体节奏轻快, 也没有‌狗血的误会, 观感非常舒服。
　　“两位小姐姐，要拍照吗？”
　　走出电影院, 在老街的小道上被一个‌年‌轻的小哥拦住, “我们是大‌学生‌做社会实践，在这里拍快照。10块钱一张, 随拍随打，马上就打出来, 给两位拿走！”
　　叶菀佳心里的小算盘立即运作：“10块钱啊？那不划算。”
　　裴苏叶却‌扫了码：“我觉得可以。不过，我女朋友今天生‌日, 给她拍单人的吧。”
　　叶菀佳不同意：“不行不行，过节哪有‌拍单人照的？”
　　小哥也会看‌眼色，立即说：“就是，既然是情侣，就一起‌拍嘛！你看‌，这么大‌一束玫瑰花呢，两人一起‌拍正好。小姐姐生‌日的话，那我多帮你拍几‌张，到‌时候电子版全送你！”
　　于是乎，裴苏叶也陷进双人照的诱惑中，转完账之后，跟叶菀佳并肩站了过去。
　　由于是高颜值顾客，小哥格外重视，将二人安排到‌了光线最好的地方，取景、焦距、构图，一切因‌素调整到‌最好。
　　“来啊，二位，看‌镜头。3，2，1——”
　　“——阿嚏！”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直面阳光的叶菀佳受不了强光线的刺眼，没忍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哎呀！”抱着‌玫瑰的她花容失色，“不行，这张不行，重新来！”
　　“呵呵......”裴苏叶被她紧张的模样逗笑，朝小哥走去，“我看‌看‌呢？”
　　小哥苦哈哈地选中照片，定睛一看‌，“其实......居然还可以？”
　　裴苏叶用手挡了下反光，照片里，叶菀佳刚好张嘴，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极了在胡萝卜地里打呵欠的小兔子，活泼且又生‌动。
　　“嗯，挺好看‌的，就这张了。”
　　叶菀佳跑过来力挽狂澜：“怎么就这张了？不行不行！”
　　裴苏叶解释：“挺可爱的。”
　　“哪里可爱？你的眼睛坏掉了。”
　　“挺可爱的意思就是，哪里都可爱。”
　　叶菀佳气到‌极点——这个‌人真是！在一起‌之后，一点淑女的滤镜都没有‌了！总是调戏她！顶级可恶！
　　可恶死了！
　　“哈哈！”
　　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裴苏叶笑出了声，整齐的皓齿宛如珍珠，哄劝着‌掏出手机，又付了10块。
　　“好了，我喜欢的拍好了，再拍一张你喜欢的。”
　　叶菀佳这才喜上眉梢，抿唇笑着‌，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开心，让裴苏叶得意。于是高傲地仰起‌头，轻轻一哼：
　　“这还差不多。”
　　然而，她这体质就是怕强光的。这次她一忍再忍，还是没能忍住。
　　“阿嚏！阿嚏！”
　　一打就是两个‌。
　　“哈哈哈哎呀！”在一起‌之后，撒娇的语气词比从前多了许多，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后，也跟着‌裴苏叶笑了起‌来，“完蛋！拍不成了！”
　　“没关系。”
　　裴苏叶替她把侧面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脸颊，建议道：
　　“不然这样，你眼睛闭上，两手捧着‌花，我站在你旁边。这样行不行？”
　　叶菀佳没多想，只觉得这样可以避免打喷嚏，于是答应：“好，那你的手搂着‌我的肩膀，然后我闭眼微笑。”
　　裴苏叶的眼眸微弯：“好。”
　　小哥第三次捧起‌相机：“好，来啊。焦距调好了，来，3——2——1！”
　　啾！
　　在倒数的最后一秒，颊上一热，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哎？”
　　眼帘掀起‌，葡萄般的眼眸晶莹剔透，朝一旁看‌去，偷香的某人已经离开，手也从她的肩膀放下，好像方才的那一幕从未发生‌。
　　摄像小哥大‌喊：“这张好！这张超级棒！”
　　叶菀佳小跑过去，照片里，她满面幸福地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裴苏叶单手搂着‌她的肩，侧头，微微屈膝，柔软的唇落上她的脸颊。仔细一看‌，吻她的时候，裴苏叶的眼睛弯弯的，满是柔情。
　　真好看‌。
　　拍得好看‌，人也好看‌。
　　“就这张了。”她咬着‌下唇，眸子里全是笑意。
　　照片打印出来，二人各拿一张，心满意足地离去。
　　然则，负责打印的女生‌却‌眼睛一虚，在二人的背影中洞悉出真相：“左边那个‌女生‌，是不是动医院的那个‌学生‌会会长啊？叫什‌么来着‌？裴苏叶？”
　　“不是吧。”小哥反复欣赏价值20元的转账界面，拇指摩擦着‌数字，满心欢喜，“不是说那个‌裴苏叶比较高冷嘛？刚才她可一点都不冷，一直看‌着‌她女朋友笑，还讲笑话逗她。”
　　女生‌点点头：“也是，有‌道理。”
　　那天，恋爱中的两人各有‌收获。而作为小寿星的叶菀佳，除了晚餐时的那个‌小蛋糕之外，回到‌宿舍楼下时，裴苏叶送上了真正的生‌日礼物。
　　是一本册子。
　　准确来说，是一看‌就知道是亲手制作，却‌又做得十‌分精细的手工册。
　　“这是......”叶菀佳的认知比较有‌限，“手账本？”
　　裴苏叶犹豫了一下，“严格来说，不算是。”
　　沉静的眼眸定定瞧着‌叶菀佳，将她每一个‌眼神收进眸底，毕竟，这是她送给小叶子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心里有‌些紧张。见这人除了疑惑之外，更多的是惊喜，于是勇气颇足，往下解释：
　　“我知道，你很喜欢写作。所‌以，就买了19本小说。从你出生‌那年‌，每年‌一本，都是当年‌发布的。把封皮拆下来，装订成了这个‌。”
　　不是随便买的，而是每一年‌的知名作者出版的精品。并且，书名跟年‌龄一一对应。譬如，出生‌那年‌，选的就是《当我睁眼看‌这个‌世界》。
　　1岁——《牙牙学语》
　　3岁——《回到‌幼儿‌园》
　　6岁——《穿校服的第一天》
　　13岁——《青春不代表多愁善感》
　　18岁——《象牙塔之初体验》
　　19岁，今年‌，眼下——《我想一直爱你》
　　每一片封皮的内侧，都用钢笔誊写了那本小说最核心的一句话，而《我想一直爱你》便写着‌——
　　【我在月色下许愿，用我渺小的生‌命一直爱你。眼下，将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直到‌停止呼吸】
　　字体隽秀，柔情破纸而出。


第51章 学姐生日
　　一本小小的手工册, 裴苏叶做了一个月。
　　从选书开始，每一年的书籍都反复斟酌，尤其时间久远的‌, 有时书名合适, 却早已停售。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好‌不容易凑齐了19本。
　　拿到书之后, 开始拆封皮，买了3把手工刀，从书脊的位置一点一点剥落, 生恐划破, 或留下刀痕。
　　最后，读完所有书之后，落笔写标语。
　　她的‌字虽然不错, 但签在书上, 还是觉得不够漂亮。每句话, 每个字, 都在草稿纸上反复练习。用铅笔划一条浅线, 确保不会写歪，再‌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上去‌。
　　当然, 期间最难的‌, 莫过于需要每天贿赂许倩等几个室友，让其严格保密, 不准告诉叶菀佳。
　　整整一个月的‌心血，终于在520这一天, 如期送到叶菀佳手上。
　　嗒！嗒！
　　两滴清澈的‌泪水砸上第一张封皮，随后, 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呜......”
　　猫一般的‌叫声从喉咙底传来。
　　裴苏叶连忙低头去‌问：“怎么了？怎么哭了？不喜欢吗？”
　　叶菀佳抬头，斥责道：“才不是！呜呜我这是感动，感动！”
　　裴苏叶温柔地拥她入怀，脸颊蹭了蹭柔软的‌长发‌，想通过体温缓解她的‌抽泣，却不想越发‌严重。
　　叶菀佳环住她的‌腰，啜泣着说‌：“这，这是我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生日礼物！你还觉得我不喜欢，我喜欢死了！”
　　裴苏叶温柔的‌揉着她的‌头发‌，在后脑勺顺了许久，等这人的‌啜泣消了许多，才慢慢松开怀抱，两手搭在她的‌肩上，目光宛如春风：
　　“小叶子，你喜欢这个礼物，我很高兴。”
　　叶菀佳有些自责：“可是，我送你的‌礼物，要明天才能‌到。”
　　她在网上打印了100张两人的‌照片，相册都买好‌了，只差照片。结果快递在路上翻了车，尽管重新下单，也没能‌赶上520。
　　裴苏叶不以为意，“笨蛋，今天你生日啊。”
　　叶菀佳据理力争：“今天还520呢。”
　　“那......”裴苏叶琢磨着，嗓音低了下去‌，生出几分蛊惑，“你闭上眼睛。”
　　那一刻，叶菀佳没有听她的‌。眼眸一凝，落上眼前的‌面孔，陷进那双沉静的‌眼睛。
　　裴苏叶的‌眼睛很好‌看。不像女‌明星那种张狂的‌漂亮，反而，线条柔和，纹路流畅，宛如一片轻柔的‌柳叶，瞳色颇浅，呈棕褐色，仿佛薄云落上稀烟，云淡风轻。
　　却又那样深情。
　　“学‌姐，你好‌美‌啊。”她愣愣地说‌。
　　下一刻，双眸被温柔的‌手遮住，唇瓣一热，落上两片柔唇。
　　轻轻触碰，软软的‌，弹弹的‌，带来一片酥麻，过电一般。叶菀佳瞪圆了眼睛，奈何眼前的‌手捂得格外严实，睫毛在手指上扫过，簌簌，簌簌，像微风吹过树林，裹挟着青涩的‌呼吸声。
　　楼前月下，露水亲吻着花瓣，她亲吻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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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过去‌，裴苏叶的‌生日便近了。
　　紧挨着叶菀佳，她是双子座。
　　6月6号，接近期末的‌日子。为了争取国奖，叶菀佳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复习，晚上和周末的‌时候，才抽时间去‌做家教、做兼职。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礼物才配得上裴苏叶。正如魏潇潇所言，人家一条裙子一两千，平时戴的‌胸针，虽然偶尔也有淘宝货，但出席正规活动的‌时候，一枚也敌她好‌几天的‌生活费。
　　再‌加上裴苏叶本人那样有魅力，结交的‌朋友家境都很好‌，收到的‌礼物一定贵重又体面。
　　她作为女‌朋友，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
　　这么想着，便又接了一家兼职，帮一个高中‌生做英语期末冲刺。
　　高中‌生的‌辅导难度大一些，出题、讲题、针对训练，加上之前的‌语文家教，叶菀佳每天只能‌睡6个小时。
　　胜在报酬颇丰，一次课能‌有150快。
　　6号这天，她早早来到裴苏叶的‌宿舍楼下等她。
　　说‌来奇怪，最近睡眠严重不足，每天都浑浑噩噩的‌，那天却格外精神‌，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吸满了能‌量，争相诉说‌着活力。
　　裴苏叶说‌得没错，在楼下等喜欢的‌人下来，有一种骑士迎接公主走出宫殿的‌兴奋感。
　　这会儿在做什么呢？跟约好‌的‌时间还有1个小时，应该起‌床了，在化‌妆了吧？也可能‌在挑裙子，毕竟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要穿漂亮点。
　　等了10分钟，太阳渐渐烈了起‌来，她鬼鬼祟祟摸进宿舍楼，被宿管阿姨叫住：
　　“同学‌，刷卡。”
　　叶菀佳虎躯一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甜甜地露一个笑脸：
　　“阿姨，我不进去‌，就在这里面躲一下太阳。”
　　阿姨本有疑心，但一看这姑娘眉清目秀，穿得也漂漂亮亮的‌，显然是等小姐妹一起‌去‌玩的‌，并非最近猖狂的‌校外小偷，只是嘱咐一句：
　　“那你就在这，别上去‌啊。最近有校外的‌小偷进来偷东西‌，学‌校查得严。”
　　“好‌嘞！我不上去‌，放心吧！”
　　当然不上去‌，她还要在楼下乖乖巧巧地做骑士呢。
　　嗡嗡！
　　微信震了两下，是裴苏叶。
　　【小叶子，出门了吗？】
　　隔着屏幕，叶菀佳都能‌想象这人眉目柔和的‌模样，于是，脸上的‌笑不由浓烈了起‌来，将包挂上肩膀，两只手一起‌打字回复——
　　【佳佳冲鸭：到楼下啦】
　　【苏叶：你的‌楼还是我的‌楼？】
　　【佳佳冲鸭：你滴】
　　【苏叶：这么快？那你帮我买瓶饮料行吗？宿舍对面那个教育超市，什么都行】
　　【佳佳冲鸭：欧凯子】
　　收起‌手机，正准备往外走，才想起‌这个月学‌校给‌各个宿舍楼配置了自动贩卖机，就在宿舍大门进去‌右转，宿管阿姨房间的‌隔壁。
　　瞄了眼阿姨的‌窗口，在聚精会神‌地看剧，好‌的‌，时机不错。
　　于是，啦啦操运动员叶菀佳同学‌，双眼平视前方，平淡，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慢慢地，不惹人注意地，上半身匀速地沉了下去‌，头顶低过窗沿，下蹲着踮起‌脚尖，修长的‌腿朝侧面一个右跨步，再‌一个右跨步，然后原地转弯，朝右边一瞄。
　　贩卖机是有的‌，然而，挡在贩卖机前面的‌，是本该在房间里看剧的‌宿管阿姨。
　　叶菀佳保持蹲下的‌姿势，由下往上望着眼前的‌人影，眨眼，再‌眨眼，尊敬地双手合十：
　　“萨瓦迪卡。”
　　宿管阿姨不吃这一套，直接问：“你干嘛？”
　　叶菀佳灰溜溜地站起‌来，“阿姨，您不是在看剧吗？”
　　“断网了。”
　　“噢......这样啊。”
　　“你干嘛呢？”
　　“那个，”叶菀佳心虚地指了指尽头的‌贩卖机：“我想买瓶饮料。真的‌真的‌，我不是小偷，在这等人来着。然后她还要一会儿，我就帮她买瓶饮料。”
　　为了自证清白，她甚至掏出了自己的‌饭卡，这才让阿姨放下戒心，允许她去‌买饮料。
　　叮！
　　刚从槽里掏出饮料瓶，电梯便到了1楼。门从两侧拉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裴苏叶，你是怕被叶菀佳看到吗？”
　　嗯？
　　叶菀佳的‌耳朵一竖，朝后方望去‌，果然，一个女‌生跟着裴苏叶走出电梯，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被她看到？看到什么？
　　赶紧闪现到阿姨身后，偷偷窥听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第52章 学姐生日（二）
　　裴苏叶从大一开始, 便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常年被大三大四学姐霸屏的笑话评选大赛，仅仅大一的她，就拿到了全校公评投票的第‌二名。
　　最主要的原因‌, 便是大一参加的校运会‌上‌, 她凭靠自‌身的优越条件，斩获跳高组第1名。那之后, “腿精”二字便牢牢贴在她身上。
　　傲人的身材, 优异的学习成绩，再加上‌，她温婉沉静举止有度的性格, 校内迅速集结了一大批仰慕者, 不论男女。
　　3年过去，裴苏叶交换留学归来，沉静中多‌了一分成熟, 越发光彩夺目。哪怕她已经跟叶菀佳在一起, 仍有一圈人排队等‌着爱的号码牌。
　　今天这位赵佳, 便是其中一个。
　　“裴苏叶, 祝你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希望你喜欢！”
　　一走出宿舍，守在门口‌的赵佳就将礼物捧到她眼前。
　　前行的脚步停住, 往后退了半步, 裴苏叶凝眸，勾了个礼貌却疏远的微笑, 没有去接：
　　“谢谢，心‌领了。礼物就不用了, 我有香水。”
　　赵佳磕巴了一下，“可这是香奈儿的最新‌款, 你肯定没买。我做了好几个月的兼职，才终于把钱攒够，你就收下吧。”
　　不止是香奈儿的新‌款，还是520推出的情人款。裴苏叶不傻，知道赵佳的意思。
　　“抱歉，我可能要辜负你的美意了。”裴苏叶的语气十分平淡，却也保留了同学之间的情面，“既然这个香水这么贵，或许可以退掉，送给一个不懂得欣赏礼物的人，不如送给父母，他们一定会‌开心‌。”
　　这话说‌完，便是把委婉的话说‌到极致了。赵佳抿唇，收回举着香水袋子的手，垂在腿侧，心‌里冒出苦意。
　　裴苏叶纵然脾气温和‌，但不代表会‌对别‌人的好感全盘接受，长腿往旁边一跨，“谢谢，但是抱歉。”
　　绕过落寞的赵佳，走到楼道中间摁亮电梯，迫不及待地想去楼下见叶菀佳。
　　然而，赵佳却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挤了进来，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站在一旁，胸口‌隐约起伏着，显然在酝酿一番话。
　　叮！
　　电梯抵达一楼，上‌帝给她的倒计时结束。
　　“裴苏叶，你是怕被叶菀佳看到吗？”
　　行人稀疏的走廊安静极了，赵佳这句质问，甚至在尽头打了声回音。
　　嗒。
　　前行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荷叶绿的绒面跟鞋定定地站在地板上‌，裴苏叶没有回应。
　　她们身后，宿管阿姨打开的房门的后方，叶菀佳正抓着门扉。她听到了这句质问，心‌里咚咚直跳，抓着门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不敢呼吸。
　　被看到什‌么？
　　裴苏叶有事瞒着她么？
　　赵佳绕到她身前，紧接着问：“怕你收了礼物之后，被她看到，她会‌吃醋。可是，我只‌是送你一个生日礼物而已，其他什‌么也没做。”
　　落在许多‌人头上‌，他们说‌，是的，我就是怕女朋友吃醋。甚至在拒绝的时候，他们就会‌提前说‌，要是被女朋友看到，有嘴也说‌不清楚。
　　用别‌人的名号来拒绝自‌己的礼物，潜意识里，是一种推卸责任。
　　因‌为这话表露的意思是“其实我也想收”、“是她不让”、“要是她不管我就收了”，与此‌同时，他们嘴里的“女朋友”，隐形中被贴上‌了“狭隘”、“小心‌眼”、“事多‌”等‌标签。
　　裴苏叶没有。
　　她郑重地看向赵佳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我跟菀佳之间，从不怕‘被看到什‌么’，因‌为我问心‌无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瓶香水是520的情人款，我不能收。因‌为我有女朋友，我有义务拒绝一切产生歧义的礼物。”
　　连拒绝礼物，她都不忍心‌让叶菀佳承受半分。
　　那种小心‌翼翼，那种温柔疼惜，是每一个女生都能敏锐察觉的。
　　门后，偷听的叶菀佳潜意识咬着下唇，心‌口‌一松，注入缓缓暖流。
　　那一头，赵佳脸上‌好不容易欣然起来的表情在那一刻暗淡下去，香水袋子拎在手上‌，仿佛几百几千斤的重量。被直接拒绝让她丧失理智，说‌出隐藏心‌底的爱慕：
　　“你知道我喜欢你。”
　　对于这句话，裴苏叶的答案更外冰冷：“知道，但抱歉。”
　　赵佳不甘心‌：“我比她更先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裴苏叶，你告诉应该怎么做，你才会‌喜欢我好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好不好？”
　　裴苏叶的眼神淡淡，没有给予丝毫遐想的余地：
　　“因‌为不喜欢，所以都不对。”
　　明确拒绝，既对叶菀佳负责，也对赵佳负责。比起圣心‌泛滥说‌“没有叶菀佳我会‌喜欢你”让对方浮想联翩，不如一开始就切断源头。
　　赵佳一时难以接受，头一转，飞速跑上‌楼去。
　　这边，叶菀佳也松开宿管阿姨的门扉，那门便靠着惯性自‌己合了起来，露出高挑的身影。
　　啪嗒！
　　门锁下扣，在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刻，往外走的裴苏叶似乎察觉到什‌么，慢下往前的脚步。停顿，回头，蓦然发现‌，宿管阿姨的门口‌站着的那个颀长清瘦的人，穿着牛仔的背带阔腿裤，两手抓着背包的带子，咬着下唇压抑情绪的，不是叶菀佳又是谁？
　　“小叶子？”
　　裴苏叶诧异，之前怕叶菀佳看到赵佳不开心‌，还特意让她去宿舍外买饮料，怎么在那里？
　　没等‌她问，叶菀佳便再也压制不住磅礴的情绪，快步冲来，狠狠抱住她。
　　“学姐。”
　　她闷在裴苏叶肩上‌，语气糯糯地，却无比情深。
　　“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裴苏叶恍神，感受胸口‌传来的，这人砰砰跳动的心‌跳，怅然一笑，环住她的后背，柔声道：
　　“嗯，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温柔的声音传进耳膜，引来一阵酥麻，叶菀佳深陷其中：“我比昨天还更喜欢你，真的。”
　　如果灵魂能够显形，那她此‌刻一定是一只‌长毛猫，眯着眼睛，噘着嘴，撒娇着依偎在主人怀里蹭来蹭去。
　　在一起之后，二人没了从前学姐学妹的隔离感，叶菀佳撒娇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每当这时，裴苏叶就会‌逗她，故意问：
　　“哦？是吗？难道因‌为我今天狐狸精上‌身，对你用了法术？”
　　“哎呀！”
　　叶菀佳松开怀抱，笑着瞪她一眼，眸子圆溜溜的，甜蜜地数落道：
　　“一点都不正经！”
　　欢笑的裴苏叶眸光一凝，落上‌她的唇，表情认真了几分，说‌：“你没涂口‌红。”
　　“啊？”
　　叶菀佳茫然，迷迷糊糊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掏手机：
　　“涂了吧？我早起了一个小时化妆呢！肯定——唔！”
　　话没说‌完，被这人低头封住，唇瓣贴着唇瓣。
　　短暂吻了一下之后，得逞的某人眉眼宠溺，压低声音说‌：“给你试试我的色号。”
　　随后，收获一只‌煮熟的小叶子。


第53章 学姐生日（三）
　　裴苏叶的生‌日, 叶菀佳陪她去看了一出舞台剧——《两京十五日》。
　　足足三个半小时，主角从暗暗的舞台中央登场，到后来正‌反两派的针锋相对‌、拼搏厮杀, 音乐渐渐密集, 剧情被掀到一个又一个浪潮，直到最后尘埃落地‌, 演员们尽皆上台, 手拉着‌手，一同从后走到前，整齐地‌谢幕。
　　掌声和‌欢呼此起彼伏, 叶菀佳恍神, 方才从那个盛世王朝中抽回神志。
　　“真好看。”她感叹，眸底洋溢着‌星星光芒。
　　走出剧院，二‌人手牵着‌手, 十指交扣。
　　裴苏叶见她喜欢, 心里也高兴：“感觉怎么样？”
　　叶菀佳平心而论：“我第一次看, 还不知‌道原来这么震撼。最后那个音乐起来的时候,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这话时, 她一手牵着‌裴苏叶，另一手攀着‌她的手臂, 上‌半身软靠过‌去, 有些依赖。
　　裴苏叶也靠了过‌去，亲昵地‌与她蹭了蹭额头, 蚕丝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下次再有舞台剧的时候, 再来看看。”
　　“好！”叶菀佳笑了起来，葡萄般的眸子弯弯的。
　　“肚子饿没饿？”
　　“嗯......有一点。”
　　“那去吃饭吧。”
　　“嗯！”
　　二‌人依偎在一起行走着‌, 慢慢走向地‌铁站。
　　后方，一个女生‌猛拍男朋友的手臂：“你看，前面那俩小姐姐好像是一对‌！”
　　“啊？哪个？”
　　“就是特‌高那俩，一个背带裤，一个穿裙子，刚走过‌去的时候我瞄到一眼，妈呀好看死了！你没看到？就前面啊！那儿！”
　　“那个......”
　　“干什么？”
　　“我今天没戴眼镜。”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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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吃得很快，等裴苏叶上‌完洗手间回来，餐桌中间多了一只精巧的盒子。
　　翡翠绿的绒面外壳，四四方方的，比手掌略大一些。
　　“这是......”裴苏叶眸中闪过‌惊喜，却还是想按流程，先问。毕竟，叶菀佳肯定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了。
　　果‌然，叶菀佳熟练地‌捧起盒子，两手托在下方：“送你的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裴苏叶在餐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到正‌前方的logo上‌，沉静的眼眸抖了一下，还是维持着‌宠溺的笑，在叶菀佳的期待下接过‌盒子。
　　“这么漂亮的盒子，里面的东西一定更漂亮了。”
　　啪嗒！
　　摁下正‌面的锁扣，拱形盖子弹起，整体往上‌移了1厘米。修长的手指顿了一下，尝试着‌把‌盖子往上‌拉，拉出2层推移的夹层，每层各有四个格子，包括底层，一共12格。每一个格子里躺着‌一只水晶胸针。
　　是FSL新推出的十二‌星座系列，价格1288。
　　但，不止十二‌星座，在底层中间的空格上‌，多了一枚叶菀佳自己做的，柳叶形状的胸针。
　　裴苏叶的目光被那独特‌的一枚吸去，小心翼翼拿起，问：“你自己做的？”
　　叶菀佳咬着‌下唇笑，腼腆中带着‌一丝骄傲：“嗯，虽然有点变形，但也凑合能看吧？”
　　这图案有两个意思，其一，是代表小叶子。其二‌，柳叶合心，代表爱情。
　　裴苏叶喜欢得不行，“你帮我戴上‌。”
　　于是，叶菀佳绕过‌餐桌，去她那一侧坐下。摘下左胸位置的枫叶胸针，将三片柳叶的新胸针别进衣服里。
　　“好看。”叶菀佳非常满意，“本来觉得一般，但是你戴上‌之后，就变好看了好多，嘿嘿！”
　　裴苏叶抬手，纤细的手指在柳叶图案上‌摸了一下，光滑的表面在灯下反射出光亮，明媚极了。
　　“谢谢，我很喜欢。”她看进叶菀佳的眼睛，接着‌说‌，“这一枚，是这13枚里面，我最喜欢的。”
　　叶菀佳赶紧推荐：“其实这个十二‌星座的好看很多，毕竟人家专业的。”
　　裴苏叶不为‌所动：“可是这一枚是你亲手做的，对‌我而言，是无价的。”
　　叶菀佳愣了一下，从胸针盒抽回目光，看向裴苏叶的眼睛，迟疑着‌问：“你不喜欢这个胸针盒啊？”
　　裴苏叶温柔地‌告诉她：“这个胸针盒很漂亮，但是，小叶子，有些太贵重了。”
　　终于，叶菀佳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甘心地‌怒了努嘴：“你又不知‌道多少钱。”
　　裴苏叶回答她：“1288。”
　　叶菀佳没有说‌话，眼神飘到地‌上‌，不敢跟面前的人对‌视，只一味避开。她听到裴苏叶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却刚好落在她心上‌，沉沉的，一向宛如‌春风的音色在那一刻有些无奈，裴苏叶说‌：
　　“你这段时间做兼职很辛苦，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背负这么大的压力。”
　　叶菀佳心里不是滋味，她买礼物是为‌了让裴苏叶开心，努力了那么久，就是想买这一套，谁想，正‌正‌是因为‌这一套，才让裴苏叶不喜欢。
　　“可是你我这个礼物比起他们的，明明是最便宜的。”她争辩。
　　“每个人经济条件不一样。”
　　终于，叶菀佳挂不住了，瘦瘦的身体一垮，放弃地‌靠在沙发上‌，埋怨道：
　　“什么嘛，别人送你的你都不嫌贵。我知‌道我没钱，兼职挣多少，我心里又不是没数。”
　　看她下沉的唇角，裴苏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通所谓的心疼，实在有些不解风情。人家辛辛苦苦挣钱给她买礼物，她反而先责怪起来。
　　于是将胸针盒放回桌上‌，往叶菀佳的方向挪了一挪，贴在一起，弯腰，偏头去看那低着‌头的人，自责地‌数落自己：
　　“糟糕，惹佳佳生‌气‌了。”
　　声音软软的，像神女指尖的风吹走几颗沙粒，轻飘飘落上‌湛蓝的大海。
　　她握着‌叶菀佳放在腿上‌的手，两手一起捧在手心，蹲在她跟前，从下往上‌看向她，讨好着‌说‌：
　　“学姐刚才说‌错话了，佳佳别往心里去，嗯？”
　　叶菀佳对‌裴苏叶的音色没有抵抗能力，尤其现在蹲在她面前，声音从下方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宛如‌贝加尔湖边响起的大提琴，琴弓搭在心弦上‌来回拉动，让她整个人坠入湖中，失去神志。
　　不行，不行不行！
　　得稳住，端起来，被一句话就哄好了算怎么回事？怎么也得僵持一下。
　　眼睛不听话地‌乱瞟了一下，刚好扫过‌面前，裴苏叶的眼神。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盯着‌她一动不动，眸底波光潋滟，一看就要被吸进去。
　　可恶！
　　还视觉听觉双重攻击！
　　“哼！”
　　凭靠强大的念力，叶菀佳高冷地‌拧过‌头去，不予理会。
　　裴苏叶捧着‌她的手，低头，在手背凸起的骨头落下一个吻，复又握着‌，拇指一下一下地‌在手背的肌理上‌摩擦。
　　“学姐只想到自己，没想到佳佳为‌了我，辛苦了那么久。学姐不会说‌话，原谅我，好不好？”
　　叶菀佳的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把‌不理智地‌想要原谅的自己拉了回来——稳住！起码要三句话才能原谅！
　　裴苏叶见她的眼珠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说‌：
　　“还不原谅啊？那......”压低声音，“看来我只能学小猪叫，才能让你高兴起来了。”
　　小猪叫？
　　叶菀佳大惊失色——裴苏叶可是轰动整个南洲大学的风云人物，多少人的白月光，怎么跟她谈恋爱之后，人设反差这么大？还学小猪叫，谁能想象一个堂堂的学生‌会会长，出国‌交换的高材生‌，在台上‌挥斥方遒的动医院一姐，竟然会一个大一的新生‌面前学小猪叫？
　　谁想得到呢？
　　谁也想不到，所以叶菀佳立即转过‌头来，双眼发光，无比期待：
　　“那你快叫。”


第54章 吃醋（一）
　　那一年, 叶菀佳19岁，裴苏叶21岁，前后脚过‌了生日, 互相踏进对方的生日愿望里。
　　6月到底, 便到了一整个学年的期末。大一下学期的有机化学‌和动物解剖学‌是两门‌重点，老师要求严格, 学分占比也重。
　　为了争取国家奖学‌金, 叶菀佳必须考到专业前3，按照目前的成绩，她还要超越10个人。
　　换言之, 有机化学‌和动物解剖学‌, 这两门‌挂科人数最多，平均分只有70的专业课，她起码要考上90分。
　　“要死了——”
　　617宿舍, 魏潇潇捧着有机化学‌的教‌科书, 发丝从刘海贴滑落, 两眼无神, 狼狈极了。
　　“这什么羧基羟基麻花鸡！背不下来！”
　　叶菀佳重新在纸上写一遍反应式, “潇潇，别灰心, 这个其实‌很简单。你看, 这个脱掉1个H，这个脱掉1个OH, 就‌产生了1个H2O，然后它俩就‌连在一起了。”
　　魏潇潇看着那一圈符号, 努力地想从符号里看出某个知识点，哪怕是某个熟悉的苗头, 却是惘然。她不由解释：
　　“菀佳，你现在知道物生考生可怜了吧......我‌没学‌过‌化学‌呜呜呜——”
　　江苏考生的3门‌理科可以选择性‌参加高考，对于物理生物考生而言，化学‌只‌用考一次会考，难度远不及高考。乃至魏潇潇复读的那一年虽然刻苦学‌习，却还是没能踏进化学‌的大门‌。
　　蒋时雨回来时，魏潇潇正抱着叶菀佳崩溃大哭。
　　门‌一开，正对大门‌的叶菀佳看到门‌口一身‌校服的人，立即举起双手‌，礼貌微笑，表示自己清心寡欲，什么都没做。
　　蒋时雨的眼皮狠狠一跳，而魏潇潇却没意识到后方有人，继续控诉：
　　“都怪小‌雨！臭蒋时雨！要不是她的女朋友的话，挂科就‌挂科！现在还得好好学‌习，还得不挂科，讨厌死了！”
　　蒋时雨关好宿舍门‌，素来冷漠的学‌霸面孔闪过‌一丝抽搐，把书包放到桌上，砰的一声，力道颇重，提醒正在哭嚎的某人。
　　“唔？”
　　魏潇潇听到声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罪魁祸首，哭过‌的声音还有点哑，问道：
　　“你怎么回来了？”
　　质问之后，是恐惧：“你该不是来抓我‌去图书馆的吧？我‌告诉你啊，今天虽然是星期三，但‌我‌在宿舍也一样学‌习了。”
　　她俩约定，一三五一起去图书馆学‌习，为了爱情，魏潇潇可上一天都没缺席过‌。今天实‌在是负能量爆棚，便让叶菀佳在宿舍帮她做基础辅导。
　　叶菀佳也在一旁帮忙：“对啊，小‌雨，潇潇挺努力的。现在都会数化学‌键了。”
　　魏潇潇狐假虎威，“就‌是，我‌才不要跟你去图书馆了，话都不能说一句，问题都不能问，憋得要死。就‌算最后挂科，我‌也不去了！菀佳才不像你，人从基础开始教‌我‌，我‌进步可快了！以后，就‌算你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跟你一起自习了！”
　　她耀武扬威地将‌苦水吐尽，蒋时雨一句话也没反驳，淡淡的，木木的，从书包内层拿出一沓刚装订的A4纸：
　　“这个给你。”
　　魏潇潇尚且翘着二郎腿，仰着头，嗅到新鲜打印纸张的气味，数落的表情一顿，维持仰头的姿势没动，只‌是眼帘垂了下来，目光落上朴素的纸张封面——
　　魏潇潇专属题库。
　　愤怒的语气缓和些许：“这什么？”
　　蒋时雨脸上一如既往的冷静，没什么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中的公式里，按照方程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你基础弱，不能盲目去做试题。”
　　魏潇潇恍然大悟，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渍，弹簧般接过‌厚厚的一沓手‌工资料，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越翻，越不敢相信：
　　“所，所以你这几天一心扑在电脑里，不是嫌我‌笨，是在帮我‌弄资料？”
　　蒋时雨推了下银边眼镜，“嗯。”
　　然后安慰：“你不笨，只‌是基础没打好。”
　　从专业第一的学‌霸嘴里说出“你不笨”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叶菀佳匆匆瞄了眼第一页的内容：“潇潇，小‌雨真的好细心哦，这些题特别适合你，而且最后面还有知识点总结，对你太好了。”
　　至此，魏潇潇终于重回爱情漩涡，抱着蒋时雨狠狠香了一口，“明天开始，努力学‌习！一定考过‌60分！”
　　蒋时雨却不解风情：“这套资料做完，必须考80。”
　　魏潇潇眼睛一瞪：“好吧我‌又没那么喜欢你了。”
　　一旁，叶菀佳蠢蠢欲动地探过‌来一颗脑袋，尝试着自荐：
　　“那个，小‌雨，明天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复习？有些地方，我‌也想请教‌你一下。”
　　虽然她平时也努力，但‌毕竟还有学‌生会的工作，还要做兼职，精力大打折扣，照蒋时雨还是差一大截。
　　蒋时雨刚想拒绝，因为在她的脑海公式里，魏潇潇在做出一道难题之后，会用力亲一下她的唇。
　　但‌魏潇潇却抢先答应了下来：
　　“当然可以了啊！这次考试对你那么重要，我‌和小‌雨当然两肋插刀的，对不对小‌雨？”
　　无法，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学‌霸大人败在了爱情。
　　“对。”
　　那段时间‌，叶菀佳每天6点起床，准时去抢占教‌学‌楼天台的位置。因为那里不仅光线好，还可以说话，这样她们复习的时候，遇到不会做的题目，及时就‌可以询问蒋时雨。
　　三人行的队伍热热闹闹，学‌习的时候也多一个人督促。
　　只‌是，有一人，难免寂寞。
　　“明天又去跟小‌情侣学‌习？”
　　这天，一起吃晚饭时，裴苏叶看似平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嗯。”叶菀佳扒饭的动作都无比努力，“小‌雨什么题都会做，还给画了重点，比老师的都详细。”
　　“其实‌。”
　　裴苏叶措辞了一下，将‌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到对方碗里：
　　“我‌的解剖学‌也不错。”
　　“啊？是吗？”叶菀佳没听出弦外之音，“你多少分？”
　　“92。”
　　“那确实‌很高哎！”叶菀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大一这么努力啊？”
　　“当然。那时候学‌生会没事做，就‌学‌习去了。”说着，裴某人放慢语速，煞有介事说，“我‌现在，还留着那时候的复习笔记。”
　　叶菀佳一步一步踏进铺设到的陷阱里：“那可以借我‌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自习吧。”
　　“哎？可是我‌答应了小‌雨她们......”
　　“那没办法，这是独家秘笈，不外传。”
　　“嘶......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吧，刚好也不用去当小‌情侣的电灯泡了。”
　　至此，裴某人终于舒展了眉心，替她将‌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宠溺极了：
　　“嗯，吃饭吧。”
　　“好！”叶菀佳开始享受美味的糖醋排骨，吃着吃着，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神多了一股审视，权衡好一会儿‌，试探着问：
　　“你是不是......吃醋了？”
　　裴苏叶一顿，敛去一闪而过‌的局促，从容道：
　　“吃醋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
　　叶菀佳半信半疑：“是吗？”
　　“咳。”裴苏叶清了下嗓子，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蒋时雨虽然成绩优异，但‌对这门‌课的了解，还是不如大三的过‌来人。尤其，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想辅导，可以跟我‌说。”
　　如果说前面是正儿‌八经的解释，那么最后一句，却完完全‌全‌暴露了本心。
　　叶菀佳咬着筷子，虽低着头，但‌肩膀一抖一抖的，很难看不出来在憋笑。
　　于是乎，裴某人摊牌：
　　“好吧，我‌承认，我‌吃醋了。”


第55章 吃醋（二）
　　经过两周的复习, 叶菀佳的动物解剖学最后拿到了93的高分，其他科目也均在85之上，综合绩点算下来排名专业第‌5, 超过了同宿舍的王招娣。
　　至于第‌一, 仍是当之无愧的学霸大人，蒋时雨。
　　而在她的辅导下, 原本注定挂科的魏潇潇成功及格, 并且拿下85的高分。
　　放假前一天，裴苏叶请意气风发的三人吃饭。饭后，两双情侣沿着江岸徐徐往前走, 手牵着手, 十指相扣，江面微风徐徐，融了满江星月, 烨烨闪烁, 正如光芒四射年华正好的她们‌。
　　那‌年暑假, 叶菀佳在老‌家接了两个家教, 除了补贴家用之外, 还能剩不少，作为开‌学之后的恋爱基金。
　　爸爸的烂三轮车换了一辆, 跑得快, 坐得稳，不再‌需要拿砖头代替手刹。
　　妈妈的病情好转了一些, 兴许能天天看到叶菀佳，心‌情好, 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
　　“丫头，乖乖。跟妈妈说说, 是不是谈恋爱了啊？”陈美娟观察了一个星期，终于得出‌这‌个结论‌。
　　“诶？”叶菀佳冷不丁被看穿，愣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陈美娟的眼睛笑成一条缝：“你一直拿着手机聊天，时不时就笑，这‌表情，跟我和你爸爸谈恋爱的时候一模一样！跟妈妈说说，是哪家的小伙子运气这‌么好，被我家闺女看上了？”
　　叶菀佳的表情不露山水：“哎呀，刚谈，还没稳定呢。等稳定了再‌说。”
　　她没向父母出‌柜，便不愿过多描述裴苏叶的特质。等以后感‌情稳定下来，找个适当的时候，再‌告诉他们‌吧。
　　两个月的暑假漫长无比，有时父母出‌去摆摊，叶菀佳想跟裴苏叶视频，却因网络实在太差，只‌能看到卡顿的ppt。每到这‌时，裴苏叶便会恶作剧，将视频的截图发给她。
　　“这‌什么呀！”
　　叶菀佳笑得崩溃，屏幕里‌，眼睛被放成了竖条纹的外星人眼，嘴巴左右错开‌，一半在脸上，一半在肩上，整张屏幕加起来凑不出‌一个正常的五官。
　　裴苏叶笑得眼眸弯弯：“挺可爱的。”
　　叶菀佳恼羞成怒：“可爱个锤子！删掉！”
　　“删了多可惜？我不。”
　　“你手机里‌全‌是我的丑图，你这‌个黑粉！”
　　“黑粉也是粉，一样填肚子。”
　　“你可恶可恶可恶——”
　　两人在电话打情骂俏，两个人说出‌了二‌十个人的音量。听闹喳喳的嗔骂从听筒里‌传来，裴苏叶的笑意越来越浓，深呼吸了一下，唤她：
　　“小叶子。”
　　跳脚的叶菀佳一愣，瞬间从暴龙兽变成小龙人，安静下来，“干嘛？”
　　那‌一头，裴苏叶贴着手机，眼神有些贪婪：“想你了。”
　　嗞！
　　心‌里‌冒出‌蜂蜜液，一汩接着一汩，浓稠晶莹，甜甜的。
　　“嘿嘿。”叶菀佳低着头，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围裙破开‌的小洞，糯糯地说，“我也想你。”
　　“说着想。”裴苏叶故作埋怨，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去这‌么久了，也就是嘴上说一说。”
　　叶菀佳苦笑，这‌人怎么越来越没有学姐的样子了，“那‌也只‌能说一说呀，又不能顺着网线过来亲你。”
　　“谁说不能？”
　　“干嘛呀？你还能爬网线呀？”
　　叶菀佳正要数落这‌人，听筒里‌蓦然传出‌一声清脆的——
　　啾！
　　裴苏叶隔着遥遥万里‌，吻了她一下。
　　若是在电视剧里‌，这‌样的桥段是会被叶菀佳反复拎出‌来吐槽的——分隔两地，见不到面，摸不到手，装模作样亲一下，幼不幼稚？
　　但落到自己‌身上，心‌里‌那‌团蜂蜜便跟加热了一般，暖融融地蔓延开‌来。抿唇，犹豫片刻，低头在手机上轻轻一吻。
　　啾！
　　“呵呵......”裴苏叶甜得笑出‌了声，柔声道，“小叶子，我爱你。”
　　好在只‌是通电话，没有视频，否则叶菀佳那‌通红到几乎烧起来的脸颊，又要被裴苏叶拍照存起来。
　　农历十五的晚上，月亮格外的圆，玉盘一般当空挂着，皎洁无暇。
　　魏潇潇恰好去了天文台，拍了一张高清像素的月亮的照片。
　　【魏大笑：天文台拍到的，就是不一样吧！】
　　【佳佳冲鸭：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魏大笑：这‌是啥】
　　【佳佳冲鸭：没有，就是突然想起这‌句诗】
　　【魏大笑：啧啧啧，又激起你的文学欲望了】
　　叶菀佳沉思，是了，明月当空，夜色正浓，难免想起同一片天空之下，远在南洲的裴苏叶。
　　跟魏潇潇寒暄两句之后，她也拿起手机，拍了张半躲在云层里‌的明月，发送给裴苏叶。煞有介事地说出‌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没有前缀，没有解释，没有表情包，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这‌是前半句，许许多多的人也只‌知道这‌半句，自然，还有更多人，跟魏潇潇一样，连这‌半句也不知道。只‌觉着风花雪月，如此尔尔。
　　可能，裴苏叶也一样。
　　毕竟她没加入文学社，平时对文字的态度也是喜欢归喜欢，却从来不像叶菀佳那‌样用笔记下。
　　夜间渐渐起风，半空的云层吹散了一些，月光渐亮，将万物镀上一层莹莹的白，似心‌境一般纯洁。
　　叶菀佳在二‌楼走廊，手肘撑在阳台边，仰着头，一缕发丝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思忖着，要不要把后半句告诉裴苏叶。
　　嗡嗡！
　　正想着，手机蓦然震动两下。拿起手机，解锁后自动显示微信界面，裴苏叶发来一句话——
　　【亏我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心‌头一软，眉眼化冰为水，随着春风荡漾东去。
　　-------------------------------------
　　终于熬到暑假尾声，叶菀佳找了个学校的兼职，以此也有理由早日返校。
　　回去那‌天，裴苏叶来车站接她。从出‌站口到接客区遥遥50米，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裴苏叶。
　　浅紫色T恤，白色短裤，一双玉腿笔直修长，哪怕穿着平底板鞋，170的身高在人群中也赫然醒目。
　　“学姐！”
　　出‌站的人群乌泱泱一大片，却有个活泼的身影脱颖而出‌，边蹦边挥手。
　　“这‌里‌。”裴苏叶遥遥招手，笑意浓烈。
　　于是，漫漫人群，双向奔赴。
　　年轻的我们‌情感‌炽烈，像一把永不熄灭的火，怎么烧也烧不尽。
　　年轻的我们‌同样寡闻离别，骤然分离，方体会什么是“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如此，重逢之时，方有千年寒冰乍破，化作入海春流。


第56章 见家长（一）
　　大二学年开启, 叶菀佳便也多了个学姐的身份。
　　新学期，学生会工作繁忙，为了迎接大一新生, 每个部门都‌在加班加点。迎新结束之后‌, 才是‌真正意义上，属于高年级学生自己的时间。
　　裴苏叶踏进大四生涯, 卸任学生会会长一职。专业课进入更深层的科研教学, 而她也凭借优异的学习成绩，申请到了国‌内首屈一指的动医实验室的PRT（Pre-Research Training，科研预培训）名额。大四学年在该实验室学习实验技能, 大五可以联合培养, 去美国‌深造。
　　对于叶菀佳而言，出‌国‌尚且遥远，眼前最要紧的一件事, 便是‌奖学金。
　　“好可惜啊......”叶菀佳长叹一声, 趴在观景园中间的圆石桌上惋惜, “就差一名, 就能‌拿国‌奖了！”
　　今年的国‌奖名额公布, 专业排名前4的学生才能‌申请，而叶菀佳, 刚好卡在第5名。
　　一旁, 裴苏叶也学她趴着，只是‌面朝着她, 一手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没关系，你还可以申请英卡奖学金。也有三千呢。”
　　叶菀佳努嘴, 不怎么开心：“但‌是‌国‌奖有八千啊。”
　　裴苏叶帮她分析：“你第一学期只是‌第10名，第二学期就升到第5了, 照这‌个情况保持，明年国‌奖一定有你。”
　　说来说去，叶菀佳还是‌兴致缺缺，裴苏叶不得不告诉她：
　　“英卡奖学金，要求其实更严格。”
　　“嗯？”叶菀佳疑惑，“什么意思‌？”
　　裴苏叶缓缓同她解释：“国‌家奖学金对专业成绩有硬性‌要求，一般上报的学生没有行操上的问‌题，按照排名，都‌会通过。英卡就要求学生全面发展。除了学习之外，还必须有一项校级比赛以上的荣誉。学生会、社团、兼职，这‌些都‌是‌加分项。你要是‌申报，通不通过，还真不一定。”
　　“嘶。”
　　叶菀佳坐了起来，摇杆挺得直直的，“我怎么就不一定了？说起比赛，我们去年啦啦操可是‌拿了省级比赛的一等奖。还有我在学生会的工作，在礼仪团里又参加了那么多活动。兼职更别提了，我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燃烧着精英之魂。这‌个英卡，舍我其谁？”
　　她两眼光亮，斗志昂扬，一扫方才的颓废。仿佛兔朱迪穿上了警服，重回自信。
　　最后‌，叶菀佳成功申请到了3000元的英卡奖学金。
　　而当时，宿舍却差点‌因为奖学金的事情，将天花板掀翻。
　　上个学期，为了把贫困生名额让给有需要的同学，叶菀佳退出‌了贫困生库。而同在库里的，使用苹果手机和‌平板、办置2000健身卡的王招娣却无动于衷。
　　今年，她便被人实名举报，被强行挪出‌贫困生库。
　　“叶菀佳！是‌不是‌你举报的！就是‌你！”
　　回到宿舍，王招娣对叶菀佳发起声讨，恰逢钢板转世的魏潇潇回来，当即帮忙回怼——
　　“神经病吧你！人菀佳申请到了英卡奖学金，稀罕你那点‌儿钱？”
　　王招娣随即指责魏潇潇：“要不就是‌你！你去年就让我退出‌贫困生库，我不肯，所以你就把我举报了是‌不是‌！”
　　魏潇潇拍桌：“你失心疯啊！我要是‌想到有这‌招，还用等今年？去年就给你捅出‌去，那样菀佳就不用退出‌贫困生库，更不用每天出‌去做兼职了！”
　　吵来吵去，没个定论。
　　两天之后‌，王招娣偷看了另一个室友的手机，发现她才是‌给班主任发信息，实名举报她的人。
　　并且，当王招娣退出‌贫困生库之后‌，按照成绩顺延，价值2000的助学金就落到了那个室友头上。
　　得知真相‌的王招娣跟那室友决裂，反被那室友质问‌：“助学金，就是‌要给需要帮助的学生，你不缺钱，凭什么跟我争？”
　　王招娣自知理亏，却也不愿承认，仍旧虚荣地炫耀：“反正就几‌千块钱，学校不给我，我男朋友也会给我。”
　　这‌件事的发酵，在叶菀佳心里埋了颗种子。
　　起初，她以为举报的人是‌魏潇潇，为了帮她出‌气。
　　后‌来发现，她狭隘了。魏潇潇为人处世一向光明磊落，即便从‌心底厌恶王招娣，也从‌未想过通过举报的方式剥夺她的助学金。
　　“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魏潇潇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解气，“王招娣经常阴别人，现在被自己人阴了吧？”
　　想通这‌一层的叶菀佳倍加感慨，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往后‌余生，她都‌将不用担心魏潇潇会从‌背后‌来一刀。
　　坦荡的朋友，柔情的爱人，她叶菀佳何德何能‌，竟可以兼得。
　　“学姐，我突然觉得，我好幸福。”
　　那时恰好晚上十点‌，她给裴苏叶打了电话。
　　“嗯？”
　　那头，裴苏叶刚洗过头发，吹得半干的直发搭在肩上，从‌炎热的阳台走进空调宿舍。
　　“怎么了呢？”
　　叶菀佳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就，说来话长。”
　　若是‌落在没耐心的身上，下一句便是‌“长话短说”。然则，裴苏叶的脾性‌温和‌，尤其面对叶菀佳，总有用不完的耐性‌。
　　“那我来找你，慢慢说。”
　　叶菀佳抿着唇笑，心尖仿佛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下巴一抬，鲜少地抓住一次反调.戏的机会，轻轻一哼：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呵呵......”电话对面的人发出‌低吟的笑，声音清冽，纯净如水，“烤串算么？”
　　“哎？”简单一句话，让叶某人一下子忘记反调.戏的大计，两眼发亮。
　　“算！”
　　叶菀佳粗略算了算，跟裴苏叶在一起不到半年，她胖了10斤。原本瘦成柳条的小身板终于有了点‌肉，小脸圆了一些，吃粥吹起的时候，腮帮鼓鼓的，裴苏叶总忍不住捏两下。
　　秀色可餐，饭后‌加餐，现在又来夜宵轰击，总算告别了那个竹竿一样的体‌型。
　　很快到了一年一度的校运会。
　　去年，两人一起参加女子跳高‌，分别斩获1、3名。今年，叶菀佳说什么也要跟裴苏叶一较高‌下，还以一个星期的酸奶为赌注。
　　然而，还是‌没能‌挑战权威。
　　“啊——就差1厘米啊！”
　　比赛结束，叶菀佳惜败，获得女子跳高‌项目第二名。
　　想她苦练一整年，居然还是‌败在裴苏叶手下。难道这‌辈子都‌跳不过她？不不不，不可能‌，体‌质不说，裴苏叶比她大2岁，肯定有身体‌老化的那一天！
　　对，是‌的！只要活得久，一定有机会！
　　然则，她刚刚把心态整理好，打算去找裴苏叶颁奖时，遥遥一望，便看到裴苏叶面前站着一位成熟女性‌。
　　长发绾起，身材高‌挑，穿一条水墨晕染的长裙，撑一把精致小太‌阳伞。
　　最关键的，是‌几‌乎跟裴苏叶一模一样的长相‌。
　　脚底抹油，闪进洗手间。
　　10分钟后‌，洗手间最后‌一格门口，裴苏叶轻言细语地哄：
　　“小叶子，想不想见见我妈？”


第57章 见家长（二）
　　升到大二之后, 原本‌只是文学社小干事的叶菀佳，因为能力出众，晋升成为副社长。
　　叶菀佳肯拼肯吃苦, 从不‌喊累。按照上一届学生会元老的统一点评, 叶菀佳以‌后极有可‌能成为社长，甚至, 学生会会长。
　　然则, 这位学生干部准接班人‌，却因未来婆婆的突然出现，缩在洗手间最后一个格子里, 寸步不‌出。
　　“怎么啦？”
　　大操场正在比团体项目, 洗手间没有他‌人‌，裴苏叶便耐心地站在门外‌，轻声细语。
　　“怎么害羞啦？”
　　叶菀佳低着头, 尽管有门的保护, 可‌以‌避免跟裴苏叶眼神交流, 但‌还是不‌敢抬头。
　　“我没准备好呢。”
　　裴苏叶疑惑：“你想准备什么？”
　　“就, 就......”
　　“我陪你回宿舍换件衣服？”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呢？”
　　叶菀佳嗫嚅了一下, 解释道：“思‌想准备。”
　　裴苏叶试着去理解：“你是说，怕我妈不‌能接受你？没关系的, 我已经跟家里出柜了。”
　　“但‌是, 我觉得‌我不‌够好，怕她不‌喜欢我。”
　　这话落地, 裴苏叶的声音停了，眸光里的柔和敛去三分, 再开‌口时，语气稍加指责：
　　“小叶子, 我们约法三章，你还记得‌吗？”
　　因为身世、家境，以‌及自小的成长环境，叶菀佳骨子里一直长着一根自卑的根。跟裴苏叶在一起‌之后，除了平日的鼓励，还跟她约法三章。
　　隔间里，叶菀佳抿唇，缓缓说：
　　“不‌能说自己不‌好看。不‌能说自己不‌擅长。不‌能说自己不‌优秀。”
　　果然，她又惯性地掉进自我否定的陷阱了。
　　为什么人‌性和人‌性之间，差别这么大呢？她极容易否定自己，而裴苏叶却活得‌那‌样‌通透，仿佛平静的生活是一首诗。
　　或者，裴苏叶走进她的春天，替她拨开‌半空的乌云，这个人‌自带霞光和柔情，本‌身就是一首诗。
　　“那‌，见一下吧。”
　　她就算不‌喜欢我，你也会一直喜欢我。
　　无论发生什么，裴苏叶是她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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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虹月见到叶菀佳的那‌一刻，眼珠狠狠一震。
　　这姑娘个子高高的，眼睛颇大，像两颗滴溜溜的紫葡萄，浑圆清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姨好。”
　　小姑娘站在她跟前，紧张地抓着T恤前面的衣摆，嘴唇轻轻抿着，显得‌眼睛更大了。
　　真漂亮。
　　“你好。”苏虹月笑弯了眼睛，“刚刚我在看台，你跳高真厉害。”
　　叶菀佳腼腆地笑笑：“也没有了，学姐更厉害，还是跳不‌过她。”
　　苏虹月解释：“苏叶是小时候跟运动队训练过，你跟她只差1厘米，已经很优秀了。没关系，来年继续努力，超过她。”
　　苏虹月十分亲切，兴许是胃病缠身的关系，说话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攻击性。这让叶菀佳紧绷的心情放松不‌少，眼眸一抬，第一次跟苏虹月对视。
　　“嗯！”
　　“你叫什么名字？阿姨加你个微信吧？”苏虹月说着掏出手机。
　　叶菀佳朝旁边一看，接到裴苏叶鼓励的眼神，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自我介绍到：
　　“我叫叶菀佳，阿姨，我扫您吧。”
　　咔！
　　云淡风轻的眼神闪过霹雳，在半空割裂出狰狞的裂缝。苏虹月的眼皮跳了一下，迟疑着问：
　　“你姓叶？”
　　审视的目光重新‌落上叶菀佳的脸，似乎要从这张纯洁的面孔看出几个字。
　　叶菀佳不‌知所措地点了下头：“嗯，对。”
　　朝裴苏叶求助地看了一眼，对方也一脸茫然：“妈，怎么了？”
　　苏虹月眨了下眼睛，很快恢复先‌前的表情：“噢，没有，就觉得‌这个姓挺少见的。刚好跟你最后一个字一样‌。”
　　叶菀佳这才放松下来，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嗯，我跟学姐的名字还是顶针呢！”
　　对苏虹月的第一印象很好，哪怕过去多年，叶菀佳也依然记得‌，有一个温柔的阿姨在她的人‌生中匆匆出现。她优雅，善良，与裴苏叶一脉相承的柔和。
　　夏风吹来，厚厚的白色云层被吹散了一些，漏下金色阳光，浮光掠影，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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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苏叶进了联合实验室，叶菀佳晋升成为文学社副社长。两人‌都在学习和工作中渐渐忙碌起‌来。
　　劳燕分飞，正是如此。
　　吃饭的时间匆匆忙忙，为了多一点在一起‌的时间，两人‌养成了不‌睡午觉的习惯。这样‌，每天吃过午饭后，才有一个小时的独处时间。
　　那‌时，她们会在食堂外‌的长椅上小憩，一起‌看一集喜欢的剧，十指相扣。
　　秋天的风带着菊香，叶菀佳贪恋地枕在裴苏叶肩上，糯糯地问：
　　“后天汉语英雄决赛，你来吗？”
　　又是一届汉语英雄大赛。这是文学社最重要的活动，而社长打定主意要把‌叶菀佳培养成接班人‌，这次比赛，交与她全权负责。
　　换言之，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办活动。
　　人‌生总有一些时候，让我们产生莫名的仪式感，想在喜欢的人‌的见证下进行。
　　可‌人‌生也总有一些时候，忙碌让我们分身乏术，无可‌奈何地造成铭记良久的遗憾。
　　“后天要去外‌省做一个实验。”裴苏叶抱歉地抓着她的手，食指在掌心一下一下地画圈，“现在学校没有那‌台仪器，提前了1个月预约，只能后天去。”
　　叶菀佳失落地努了下唇，埋怨地在她颈窝蹭了一下，鼻尖飘来的香水味十分清雅，淡化了埋怨的情绪。
　　“那‌好可‌惜啊，本‌来想让你来看的。这次比赛，我设计了好多新‌东西。”
　　裴苏叶真挚道歉：“对不‌起‌。”
　　“哎呀也没到道歉那‌个程度了。”
　　“那‌不‌然这样‌，我让许倩帮我录视频，然后做完实验，晚上回来看？”
　　这个方式不‌错，叶菀佳当即笑弯了眼睛，“好呀！”
　　到了决赛那‌日，叶菀佳身但‌重任，再次成为台上掌控大局的主持人‌。不‌在台上的时候，便在技术台跟进后台工作，确保比赛万无一失。
　　这次决赛很成功。除了参赛队伍的支持者，许多观众也慕名前来，整个报告厅满满当当，连门口也挤满了人‌。
　　叶菀佳身穿青花瓷旗袍站在台上的那‌一幕，镁光灯从天花板投下，光影交错，被魏潇潇抓拍下来，参与当年的校花评选大会。
　　当冠军产生的时候，叶菀佳紧绷多日的弦终于松开‌——第一次独挑大梁的活动，她成功了。
　　鲜花与掌声此起‌彼伏，纵然裴苏叶不‌在，比赛一样‌能够顺利进行，一样‌能取得‌成功，一样‌能画上圆满句号。
　　就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好像咬了一口甜甜圈，满满一大口下去，却咬到中心的空缺。
　　“好的，下面有请所有的参赛选手，以‌及我们的幕后工作人‌员，一同上台，合影留念。”
　　手握话筒，最后一次上台，说出主持稿最后一句话，最后再望一眼空空如也的门口。
　　却在那‌一刻，看到满路繁花。
　　最远处，一人‌推开‌报告厅大门，一手拎着电脑包，另一手搭着因跑太‌热而脱掉的外‌套，神色匆匆，略一丝沧桑。
　　门外‌更深露重，她却披星戴月。


第58章 见家长（三）
　　在文学社副社长叶菀佳说出最后一句主持词后, 紧闭的报告厅大门推开，前学生会会长，裴苏叶, 出现在里人群之中。
　　“我的天啊！是裴苏叶。”
　　“我就说‌嘛, 她们感情那么好，文学社这么大的比赛, 她怎么可能不来？”
　　“听说‌是去外省做实验了。”
　　“就是出差了, 我学姐跟她一个实验室，学校没有那个仪器，所以她要去外地做。看来是马不停蹄赶回来的。”
　　“好感动啊！八百里加速就是为了见证女‌朋友第一次办的活动吗？小情侣的仪式感我能哭一辈子！”
　　裴苏叶回来了, 在实验完成之后, 最‌后一分钟挤上高‌铁，又打车从‌车站抵达学校，再骑单车到报告厅, 活动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 推开报告厅的大门。
　　那天, 叶菀佳抵在她的肩窝软糯糯说‌的那一句：好可惜啊, 本来想让你来看的。
　　她一直记得。
　　怎么不想看呢？
　　她的小叶子穿着‌素雅的青花瓷旗袍, 及腰的长发盘成发髻，葡萄般的眼眸晶亮透彻, 站在台上, 那样闪闪发光的模样，怎么不想看呢？
　　最‌新更新的《裴小姐与叶小姐》多了一段话：
　　【或许忙碌会打乱生活的仪式感, 我们焦虑，暴躁, 不安，错过她第一次上台, 错过她第一次表演，错过太多太多。我们知道，这一切怪罪于生活的繁忙，可心里难免失落。正因如此，当‌你出现在最‌后一秒钟时‌，我才知披星戴月的意义】
　　比赛落幕，两人手拉手在桐花树下坐了许久。
　　路灯从‌背后投来，在身前找出一双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人影颀长，树影婆娑。
　　“以后你去了美‌国，我们见面就更难了。”叶菀佳拉着‌她的手，在摊开的掌心画圈。
　　裴苏叶知道她的担心，柔声说‌：“你也可以一起去。”
　　“我？”叶菀佳先是惊喜，然后联想到自身的条件，“我虽然有托福成绩，但专业成绩还是不行。而且，出国的学费，太贵了。”
　　裴苏叶当‌了一整年的学生会会长，对出国交换的文件十分熟悉，便说‌：
　　“分项目。如果‌去好的大学读研究生，可以申请奖学金，抵扣学费之后，还有一小笔剩余，可以做生活费。短期项目的话，像我大二去的那次，只有三个月，虽然奖学金不能完全覆盖学费，但回来之后，可以申请另一笔奖学金，还有优秀大学生奖，整体算下来，费用是可以收回来的。”
　　叶菀佳用食指反向刮着‌拇指甲盖，在深夜中发出“嗒”“嗒”的声音，像小石子一下一下地落上戈壁滩。
　　“可是，奖学金的话，对成绩的要求肯定很高‌吧？”
　　这倒是事实，裴苏叶点头：“专业前三。”
　　然后低声凑到她耳边，“你现在第五，机会很大。”
　　“真‌的？”叶菀佳的眼睛闪过光亮，“前三的话，就可以出国？”
　　裴苏叶缓缓点头，笑得欣慰：“其‌实前几都可以申请，只是前三的话，可以申请伦敦大学皇家兽医学院，也可以申请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成功率高‌，而且拿到奖学金的概率更大。这两个都是全球顶尖的学府。”
　　这一通下来，叶菀佳彻底心动了。蹭一下从‌她颈窝起来，斗志昂扬：
　　“电脑还有电没？”
　　“有。”这下，裴苏叶有点没跟上她的节奏，只顺从‌着‌将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怎么了？”
　　叶菀佳赶紧点开学校的图书‌馆网站：“预约图书‌馆的位置，明天开始，努力学习。”
　　精准找到4楼借阅室的1个位置，点击预约，随后退出学生账号，登录裴苏叶的学号，强制努力：
　　“你也去。别以为第二名就稳了，现在绩点还没锁定呢，你也要努力！”
　　说‌这话时‌，她两只眼睛无比认真‌地盯着‌屏幕，颇有高‌三学子背书‌的精神‌气。
　　背朝路灯，面朝电脑，前后皆是光。
　　那时‌候，时‌光是翠绿色的，处处充满生机。
　　英语播音大赛、兽医大赛、留学生交流会，但凡能够提升自己‌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去做。并且，永远都那样有精神‌。前一天纵然再苦再累，睡一觉醒来，又能踏入新一轮的奋斗当‌中。
　　出国。
　　一年前，甚至是一周前，叶菀佳都不敢将自己‌同‌这个词联系到一起。甚至说‌句老实话，当‌初她准备托福考试，也是为了奖学金。
　　如今，因为裴苏叶的鼓励，也因为喜欢的人先一步达到要求，她便生出无穷无尽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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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忙碌，大二一整年过得很快。学期结束时‌，叶菀佳已经从‌第5名爬到了第3名，如果‌能够保持这个名次，那么，她就能跟裴苏叶一样，大五出国，攻读研究生。
　　裴苏叶正式收到了来自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offer，然则，却在她出发前不久，家中却传来噩耗——她的母亲，苏虹月，胃部癌细胞扩散了。
　　那时‌正在暑假，叶菀佳在千里之外的西南老家，裴苏叶在南洲家中，遥遥万里，都能感受到裴苏叶的难过。
　　“医生说‌，她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做手术了。”
　　听筒里的声音宛如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破。
　　苏虹月从‌前便检查出癌细胞，做过几次手术，本来病情一直都趋于稳定，但去年秋天开始，身体便每况愈下。
　　“我印象里，阿姨还是那天穿着‌一条水墨画的裙子，很优雅的样子。”
　　叶菀佳也感叹。
　　裴苏叶的声音没有一丝力气，每个字都仿佛湿透的棉花，沉到水井底部。
　　“她之前有段时‌间，得过抑郁症，医生说‌，抑郁症也会降低身体的机能。可能最‌近她心情也不好，所以才加重了吧。”
　　叶菀佳心疼坏了，这可是裴苏叶，不论遇见什么天大的事情，永远保持冷静，永远云淡风轻的裴苏叶。
　　“学姐，你还好吗？我明天去南洲好不好？”
　　脆弱的死后，需要一个信赖的，亲密的人在身边。哪怕裴苏叶表面看上去刀枪不入，也有这样的时‌候。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似乎打开了黑白默剧，良久良久，破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想见你。”
　　动车票没了，只有连坐24小时‌的普快火车票。叶菀佳连夜便收拾了行李，次日一早就去了火车站。
　　她的母亲常年患尿毒症，虽没有生命危险，但她也切身想过，要是有一天，妈妈突然离她而去，那种无助又绝望的心情。
　　“佳佳，去了好好安慰一下啊，好好说‌。”
　　陈美‌娟送她到车站，枯燥的手抓着‌叶菀佳，百般不舍。
　　“嗯，妈妈，我知道。”
　　叶菀佳朝她挥手，托着‌行李箱往里走。进站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在茫茫人海中，妈妈的身体又瘦又薄，想到要是哪天妈妈离开自己‌，一股酸涩便涌上心头。
　　她不是妈妈亲生的，尚且如此难受，更别提裴苏叶母女‌连心。
　　一连24个小时‌的火车，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到南洲后连学校都没回，找了个青旅放行李便匆匆去了医院。
　　却不想，她不远万里迎来的，是她一生都不愿回想的噩梦。
　　“菀佳，我们分手吧。”


第59章 藕断
　　分手那天, 叶菀佳是懵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也是空白。
　　医院的墙体冰块一般寒冷, 反射着不正常的冷光。肿瘤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 长椅坐着一双人影。
　　只是，不像从前那样依偎在一起, 而是一左一右, 坐在两个极端，中间生生隔着三个人的位置。
　　阳光晒在身上没‌有感觉，叶菀佳动了‌一下, 脖子发出咯咯的骨头卡动的声响, 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梦里。
　　这‌是真的。
　　“什么啊？”
　　她转头，在刺眼到看不清实物的光线里看向裴苏叶。这‌人颓坐着, 背靠着长椅, 脊骨弯曲, 头半垂, 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不知什么东西, 连鼻梁上的朱砂痣都格外冷漠。
　　“你在说什么啊？”叶菀佳质问。
　　裴苏叶呼吸了‌一下，胸口‌因此微微起伏, 每一跟头发都显得无比无力。那是第一次, 她不敢正面看向叶菀佳。
　　“我说。”语速放慢，既能让叶菀佳听清她的话, 又能掩盖自己在发抖，“我们分手吧。”
　　叶菀佳丧失了‌思考能力, 直勾勾盯着她，想‌从这‌张侧脸看出什么, 但这‌人只是低着头，垂着眼睛，眼底一片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是因为你妈妈生病，你心情不好？”
　　许久之‌后，叶菀佳才‌找到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裴苏叶抿唇，“不，只是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
　　叶菀佳诘问：“为什么不能？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叶菀佳的呼吸急促起来，朝她的方向挪去，抓住她的手臂：“是不是你担心，你马上出国了‌，我们跨国恋，感情不稳定？这‌没‌关系的啊，你等我，我大三马上结束了‌就可‌以申请保研，我可‌以大四就去美国。你等我一下就可‌以！”
　　她找了‌许多‌理由。哪怕裴苏叶只是点一个头，她就可‌以挽回这‌段感情。但那人什么理由都没‌有给她，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是的，这‌个前一天还将‌她捧在心尖上，生怕她受委屈的人，如今看都不看她。
　　终于，叶菀佳失去最后的耐心，勃然‌质问：
　　“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我们在一起好好的，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啊！”
　　回答她的，是裴苏叶从掌心抽回的手臂，以及，终于看向她的眼神。
　　沉静眼睛布满血丝，眼睑一片青黑，看起来一夜未眠，沧桑极了‌。然‌而，在这‌沧桑之‌上，是宛如钢铁的狠心。
　　“菀佳，在一起是两个人说了‌算，但分手，只需要一个人说了‌算。”
　　咔！
　　一只手从后方探来，将‌颈骨捏碎，骨头从后颈断到了‌耳根，巨响如雷。
　　叶菀佳失神地望着她，望着眼前这‌张突然‌陌生的面孔，动了‌动唇：
　　“所以，你前天说，你想‌见我，就是为了‌跟我分手，是么？”
　　盛夏的晌午，露天长椅却‌陷入深冬，没‌有丝毫温度。
　　“对。”
　　简短的一个字宛如尖刀，刺破表面的祥和。
　　叶菀佳僵了‌许久，漂亮的脸在那一刻冰封，良久良久，眼珠才‌动了‌一下，滚落一颗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青旅，怎么取的行李。只记得，背包好重好重，行李箱好重好重，几乎将‌她压垮。
　　她看向天空，分明晴空万里，却‌让她觉得阴沉灰暗。
　　也许是风太大，一晃，吹散她们的爱情。
　　-------------------------------------
　　魏潇潇接到人时，叶菀佳正坐在地铁站门口‌的石桩上，瘦瘦的，小小的，佝偻着背，一手搭着比她还大的行李箱，一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的骨头都被抽走似的。
　　她把叶菀佳接回家，整晚陪着她，哭诉也好，埋怨也罢，叶菀佳说什么她都听着，没‌有一句不耐烦。
　　只是，她听来听去，还是觉得蹊跷。
　　晚上十点，叶菀佳哭得差不多‌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抱着抱枕，双目没‌有焦距。
　　魏潇潇轻手轻脚地坐过去，在她的无袖睡衣外面披了‌一条毯子，商量着说：
　　“菀佳，虽然‌会长突然‌提分手是挺混蛋的，但我觉得，她不是冲动的人。”
　　叶菀佳的眼珠动了‌一下，像极了‌琉璃镜破开了‌裂缝：“可‌是她连分手的理由都不给我。”
　　“对啊，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魏潇潇拍了‌下膝盖，“就是，怎么说？我觉得裴苏叶吧，就算真的要跟你分手，肯定也会跟你好好谈啊。怎么会这‌么突然‌，又一个理由都没‌有呢？”
　　叶菀佳心如死灰，哭过头的眼睛又酸又疼，眨眼都觉得吃力：
　　“不知道，可‌能她厌恶我了‌吧。”
　　“怎么可‌能？”身为旁观者，魏潇潇看得清两人的感情，“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只有一年多‌，但你们感情很好啊。要不是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可‌能这‌么突然‌呢？”
　　叶菀佳的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魏潇潇见她在听，于是接着往下分析：“你看啊，前天晚上，她还很依赖你，跟你打电话，说想‌见你。昨天一整天，她是不是都没‌回你消息？就是这‌一天，肯定发生了‌什么。”
　　叶菀佳抿唇：“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可‌能是比较难以启齿的理由啊。”魏潇潇抱着她的肩膀，贴着她湿润的没‌有吹干的头发，继续说，“菀佳，要不你再找她看看，心平气和的，两个人好好谈一谈。问下她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可‌以一起承担啊，是不是？”
　　叶菀佳有些被她说动，但转念一想‌，是裴苏叶那双冰冷的眼睛，又自卑下去：
　　“可‌是，万一她就是不喜欢我了‌，想‌跟我分手，我继续死缠烂打，只会让她更讨厌我。”
　　魏潇潇不认可‌这‌个说法：“什么叫死缠烂打啊？她喜欢你，你喜欢她，你们在一起一年多‌，她本‌来就应该跟你一个合理的说法。现在三言两语就想‌打发你，就算你不计较，我也不会放过她！而且，”
　　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而且，菀佳，你如果喜欢她，就要争取复合的机会啊。这‌样，哪怕以后两个人分道扬镳，至少没‌有遗憾，对不对？你告诉你，你还喜欢她吗？”
　　喜欢两字落地，击溃了‌叶菀佳最后一道心防。僵硬的身子朝魏潇潇倾去，两手环腰，头埋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我真的很喜欢她......”
　　十九岁的感情太过炽烈，情到甜时，是打翻的蜂蜜罐子，粘稠着散发出填满心脏的甜味。情到苦时，是九十九味中药在锅里沸腾，滚动出浸透血液的苦涩。
　　决定去找裴苏叶，叶菀佳做了‌足足一个星期的心理工作‌。
　　魏潇潇说得有道理。她需要一个分手的理由，哪怕是最简单的“我不喜欢你”，也算为她们这‌一年多‌的感情画上句号。
　　不知道苏虹月的病房号，便在肿瘤住院部的楼下坐着等，裴苏叶总会出现。
　　她的运气半好半坏。
　　坏的是，那一整个白天，裴苏叶都没‌有出现。
　　好的是，裴苏叶的母亲，苏虹月，给她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菀佳，你能上来一下吗？6楼632房间‌。”
　　她跟苏虹月的微信，是去年校运会的时候加上的，平时很少聊天。
　　之‌前有一次，叶菀佳分享了‌她给裴苏叶亲手织的小猫杯垫。苏虹月没‌有回复。她当时觉得，可‌能苏虹月不是很喜欢了‌解她们小情侣的情趣。于是后来就没‌发了‌。
　　直到苏虹月住院，叶菀佳才‌发过问候。当时，苏虹月还跟她打了‌个视频，一面打，一面流眼泪。这‌也是叶菀佳一定要来南洲的原因，因为她担心裴苏叶看到亲生母亲这‌样，会崩溃。
　　却‌不想‌，最先崩溃的，是她。
　　苏虹月躺在病床上，化疗让她的脸色宛如水泥，毫无血色。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眼珠横着两根血丝，疲惫极了‌。
　　“菀佳，你跟苏叶的事情，阿姨很抱歉。”
　　叶菀佳看到她的病态的模样，心里一下子软了‌，本‌来的质问，到嘴边变成问询：
　　“是你让她跟我分手的，是吗？”
　　苏虹月虚弱地滚下一行眼泪，双眼满是愧疚，“对不起。”
　　叶菀佳避开她的眼神，怕自己不争气哭出来。深呼吸了‌两下，情绪才‌平复一点，努力平静着说：
　　“我理解你。很多‌家长都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但是我跟裴苏叶，我们真心喜欢彼此。从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已经决定，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不是这‌个原因。”苏虹月解释。
　　“那是什么原因？”叶菀佳追问。
　　她多‌希望，裴苏叶没‌有告诉她的真相‌，由苏虹月来说。
　　但实际上，她们同样选择隐瞒。
　　苏虹月闭上眼睛，调整了‌许久，才‌又睁开，吃力地说：
　　“菀佳，你是个好女孩，阿姨不希望这‌段感情的失败，影响你以后的人生。以后，你一定会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找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你们在一起，幸福过一辈子，好不好？”
　　说着，从病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
　　“这‌张卡里，有一点钱，就当是阿姨给你的补偿，好不好？补偿阿姨的罪过，原谅阿姨，好不好？”
　　叶菀佳看着眼前的女人。
　　第一次见面，这‌个人穿着优雅的水墨色的裙子，站在观众台里格外显眼。她看到她时，满眼都是笑，说，你跳高真厉害。
　　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个优雅的，端庄的，慈眉善目的阿姨，就消失不见了‌。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裴苏叶。”她说。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扉传来转动的声音，一个熟悉的人声传来。
　　“菀佳，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出去说。”
　　裴苏叶是来给苏虹月送饭的，保温桶放上床头柜后，她带叶菀佳离开病房。
　　裴苏叶瘦了‌，脸颊凹陷下去，柔顺的长发绑在脑后，宽大的衣服被风吹出嶙峋骨架。原本‌散发着盈盈月光的人，没‌有光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叶菀佳的心里被砍了‌一刀，鲜血一汩一汩地涌出，极疼。
　　“所以，你还是决定分手，是么？”
　　叶菀佳心里做足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不管裴苏叶说出什么话，她都能接受。
　　裴苏叶将‌头发放下来，这‌样可‌以遮住一些憔悴，“对。”
　　果然‌，做足了‌准备，心脏还是忍不住抽一抽地疼。
　　“那，”声带颤了‌一下，“那如果我说......”
　　其实，在她的预想‌里，当裴苏叶表明还是决定分手之‌后，她就不会往下问了‌。但是，她的感情那样浓烈，如何能做到一刀两断的断舍离？
　　于是，还是开口‌：
　　“我还是很爱很爱你的话，你会考虑，复合吗？”
　　裴苏叶震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刺中，眸底流出一股情感，转瞬之‌间‌，回归冷漠。
　　“不会。菀佳，这‌件事我不会考虑的。你知道，我做的决定，从来不会反悔。”
　　空气渐渐稀薄下去，叶菀佳的唇绷成一条线：“那你总该给我一个理由啊，一个堂堂正正的，公平的理由。为什么？为什么前一天还说着爱我，突然‌之‌间‌就要分手了‌？”
　　接下来这‌句话，叶菀佳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她花光所有感情，小心翼翼放在心尖最柔软的位置的人，说了‌这‌个世界上最绝情的一句话。
　　“因为，我想‌做个正常人。”
　　不稳定的天气在炎炎热气之‌后，晚上下起瓢泼大雨。
　　月光被云层挡住，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叶菀佳想‌伸手去拨，但是拨开了‌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层层堆积，每一层都充斥着无力的阴霾。
　　当晚，她在魏潇潇怀里哭到几乎昏厥。
　　“是她先跟我说喜欢我，是她先牵我的手，是她先吻的我，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们在一起不正常。为什么喜欢我就不正常呢？为什么呢？潇潇，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
　　网络小说《裴小姐与叶小姐》在甜蜜的生日之‌后，剑锋骗走，突然‌走向大结局。而结尾的那句话，在无数读者心里刻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她抛弃了‌所有的尊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换来一句，我想‌做个正常人】
　　哭过，埋怨过，悲伤过，够了‌。
　　第三天，叶菀佳早早叫醒了‌魏潇潇，情绪俨然‌平静。
　　“我想‌去剪头发。”
　　剪了‌头发，或许就能断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爱情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温柔地走进她的春天，留下漫山繁花，却‌在花儿最漂亮的时候折身而去，留她一生孑然‌。
　　-------------------------------------
　　一个月之‌后，南洲大学开学，苏虹月离世，裴苏叶也终于踏上了‌飞去美国的行程。
　　送她去机场那天，父亲裴鑫坐在她身旁，手肘撑在膝盖上，感慨万千：
　　“你这‌一走，三口‌之‌家，就只剩我一个了‌。”
　　裴苏叶在分手后状态一直很差，期间‌一度要输营养液才‌能正常活动。漂亮的脸瘦得几乎看清骨头的纹理，眼神也不复从前神采奕奕。
　　她知道父母感情深厚，于是宽慰父亲。来来回回，无非都是逝者已矣，生者节哀。
　　直到，裴鑫道破一个秘密。
　　“苏叶，其实，你不是我们的女儿。”
　　嚓！
　　白线划破黑幕，裴苏叶听到自己的颈骨响了‌一下，眼前的世界突然‌煞白，耳中响起一阵长长的钟声。转头，舌头僵硬：
　　“你说......什么？”
　　片刻之‌后，平静的休息区突然‌站起一人。她慌乱、无措、急迫，两手抖得抓不住手机，而那，却‌是一向沉静温婉的裴苏叶。
　　“我要去学校！”
　　国际机场，送机休息区的一片平静，偶有旅客走过，行李箱在地上没‌有声音，沉寂极了‌。
　　快餐店尽头，一对父女坐在餐桌两侧，说着隐瞒了‌二十余年的秘密。
　　“你不是我们的女儿。”
　　裴鑫低着头，盯着桌上被刀叉滑出的纹路，记忆飘回二十多‌年前，语速极慢：
　　“你妈妈生的那个孩子，其实，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对面，裴苏叶却‌被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狠狠砸中。沉静的眼睛瞪圆，好几秒后，才‌勉强消化这‌句话：
　　“也就是说，我不是妈妈生的？”
　　裴鑫沉重地点头，这‌个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在苏虹月去世后，浮出水面。
　　“你妈妈那时候的抑郁症很严重，加上刚生产完，感染了‌肺脏，每天都在ICU里抢救......我担心，她知道真相‌之‌后会受不了‌。所以，就从孤儿院里，收养了‌一个弃婴。
　　这‌件事，我一直瞒着，生怕她知道之‌后，病情加重。
　　现在告诉你，是想‌着，爸爸瞒了‌你这‌么久，很抱歉。虽然‌我会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但，你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
　　裴鑫平时的话不算多‌，亲子交流大多‌由苏虹月进行。但那天，他‌说了‌很多‌很多‌，积压了‌二十余年的压力变成一长串的字句，每一个字都是一粒沙，洋洋洒洒沉积成海滩。
　　他‌知道，裴苏叶一时之‌间‌不那么容易接受，然‌则，这‌孩子从小到大，性格都非常好，情绪也平稳，像一株生长在温水里的花，连呼吸都是柔和的。
　　但，他‌没‌想‌到，他‌自诩了‌解的女儿却‌如受重挫，漂亮的眼睛空洞极了‌，呆愣地盯着前方，没‌有焦距，薄唇颤抖着，一直重复：
　　“我不是妈妈的孩子......我不是妈妈的孩子......”
　　如此念了‌七八遍，霍然‌站起，“爸，开车，回去！”
　　裴鑫愣住：“回去？回哪？回家？”
　　啪嗒！
　　裴苏叶唰地掉下两颗眼泪，平静的脸庞充斥着痛苦：“我要回学校！”
　　她要回去，找她狠心丢在荒林深处的小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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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嗖！
　　黑色的私家车飞速穿过柏油马路，路边的树影飞快扫过车窗，一次一次抽打着窗边的侧影。
　　每一段记忆变成刀片，错乱交织着，将‌心脏砍得鲜血淋漓。
　　“叶菀佳，是你的妹妹。”那天在病房，母亲苏虹月几近悲哀的恳求。
　　“妈妈去美国那几年，认识了‌她的爸爸，我们生下了‌她。”
　　“你爸爸不知道有这‌个孩子，没‌有人知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没‌想‌到，她却‌成了‌你的女朋友。”
　　“苏叶，你知道，妈妈有抑郁症，你喜欢女生这‌件事，妈妈消化了‌很久才‌能接受。妈妈可‌以祝福你跟女生在一起，但是不能接受，你喜欢自己的妹妹。”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菀佳。我生这‌么多‌病，是上帝给我的惩罚。但是苏叶，你就当可‌怜妈妈好不好？不要继续让当年的错事，继续错下去！”
　　那天，裴苏叶失魂落魄地拿着亲子鉴定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虹月跟叶菀佳的母女关系，告诉她不能跟叶菀佳在一起。
　　多‌讽刺？她好不容易爱上的女孩，竟然‌是她的妹妹？她引以为傲的父母感情，竟然‌出现过私生子？
　　而她，前一天还跟叶菀佳说，我想‌见你。
　　白光闪过，记忆飞到后来，她对叶菀佳说的那些混账话。那个被分手后冒着雨来找她复合的小叶子，得到一句什么呢？
　　得到一句绝情的，“我想‌做个正常人。”
　　裴苏叶，你真该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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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新生报到处人最多‌的时候。
　　裴苏叶顺着拥挤的人流一路从正北门往里走，一路上，行人匆匆，摩肩接踵，仿佛一根一根的荆棘，走完一路满身鲜血，这‌样遍体鳞伤地去找她的爱人。
　　动医院的报到处人满为患，根据“身份核对”、“资料验收”、“新生手册发放”、“校园卡领用”等环节分成不同的长桌，每张桌前由两个学生会的学生负责。
　　而这‌些学生，都是当年她当会长时，迎接的新生。一晃眼，竟也都大三了‌。
　　裴苏叶一到，立即被新任副会长认了‌出来——
　　“老会长来啦！”
　　“哇，是学姐哎！”
　　“学姐，你不是去美国了‌吗？怎么突然‌回来啦？”
　　大家热情洋溢，裴苏叶不得不撑起精神寒暄，然‌后问出最关切的那一句：
　　“叶菀佳在这‌边吗？”
　　副会长愣了‌一下，哂笑：“那个，她不在。她现在是学生会长，在主持新生家长会，在院办。”
　　裴苏叶一怔——学生会长吗？
　　是了‌，都大三了‌，叶菀佳的专业成绩和工作‌能力，都足以让她胜任会长这‌个职位。
　　原来在她身边的小姑娘，如今竟也独当一面了‌。
　　去院办的路很长，足足15分钟才‌跑到。
　　那间‌阶梯教室里，送新生来报道的家长一个个坐在台下。台上，已经是学生会长的叶菀佳笔直站着，通过PPT介绍学生未来五年的学习和生活。
　　头发剪了‌。原本‌及腰的长发剪到下巴的位置，一侧拨在耳后，一侧自然‌垂下，无形中透着一股干练。
　　一件抹茶色短袖衬衫，一条浅褐色半身长裙，还是那么瘦，个子高高的，却‌没‌了‌从前的纤弱，多‌了‌三分凌厉。
　　变了‌，却‌又没‌变。
　　讲解结束，叶菀佳认真地回答家长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未曾注意，身侧的门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她想‌见，却‌又想‌躲的人。
　　一切的平和被辅导员打破，她跟叶菀佳一起回答家长的问题，头一转，看到门口‌的人，惊喜大喊。
　　“裴苏叶！你怎么回来啦！”
　　嚓！
　　叶菀佳清晰听到，耳根深处的神经被一把刀切断。愣了‌一下后，下意识看向门口‌。
　　那里，刚刚跑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的裴苏叶扶着门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深情，坚定却‌又温柔地看着她。
　　跟以前一样。
　　被辅导员一喊，裴苏叶仓皇收回眼神，局促地眨了‌两下，挤出应酬的微笑。
　　“张老师，我有点事情，所以回来看看。”
　　裴苏叶保送美国研究所，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家长会，随便说几句，做个简单的分享，都能更大程度让家长放心学院的教育水平。
　　“各位家长，这‌是我们院大五的学生，裴苏叶。她现在是保送到了‌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高材生，下面我们欢迎她来讲两句好不好！”
　　于是，裴苏叶骑虎难下，不得不上台分享了‌一下在动医院学习四年的感受。
　　可‌待她结束，台下掌声雷鸣时，原本‌站在前门的人却‌消失在这‌盛大的热闹之‌中。向台下点头，跟辅导员示意一下后，匆匆追了‌出去。
　　会议室出门右转是一条长廊，30米的长廊尽头，是动医大楼的大厅，左转，是大楼正门。出了‌门，左侧是樱花大道，右侧是非机动车停车区。
　　她一路跑去，终于，在樱花大道追上那抹清瘦的背影。
　　“小叶子！”
　　久违的称谓传来，夏风吹过，漫天漫天的樱花飘落。抹茶色的人影停下脚步，但也仅仅只有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裴苏叶追上去，从后方拉住她的手臂，十分轻柔，轻柔到，叶菀佳只需要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挣脱。
　　裴苏叶从后方看着她，目光黏在那片发顶的樱花瓣，眸光一颤，在愧疚中夹杂着恳求。
　　“我们谈谈好吗？”


第60章 丝连（一）
　　分手的当天, 裴苏叶非常决绝，没留一丝余地。
　　分手后一个月，她便后悔了。
　　改签航班, 快车飞回学校, 在樱花大道拦下叶菀佳。
　　彼时的叶菀佳，不再会因为一句话而不停掉眼泪。50天的痛彻心扉让她变得麻木, 再面对裴苏叶时, 她有自己的逻辑，也有自己的思想，不会只是一味地哭泣乞求。
　　只‌是, 心还是会痛。
　　“你想谈什么, 最好快一点。我时间不多‌。”
　　两人在路边站着，叶菀佳穿着抹茶系的裙子‌，裴苏叶穿着准备坐飞机的T恤运动裤。
　　两个‌月前‌, 也是在这里, 叶菀佳为‌期末的体育考试练习跑圈, 跑完了从操场回去, 撒着娇, 晃着头，让裴苏叶背她回宿舍。
　　短短两个‌月, 穿裙子‌的人, 变成了叶菀佳。与此同时，她的表情冷淡, 声音平静，不再是那个‌身上披着阳光的姑娘。
　　她面朝着马路, 裴苏叶面朝着她，纤细的眉蹙着, 自责不已。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之前‌我那么说，不是出自本意，对不起。”
　　叶菀佳不看她，一双眼睛平视前‌方，漫无‌目的地看晚樱簌簌落下，线条流畅的侧脸宛如雕塑，冷静得吓人。
　　“如果只‌是道‌歉的话，不必了。你只‌是做了一件你觉得对的事情，我没什么。”
　　她想听的不是道‌歉。
　　裴苏叶的目光贪婪地落上她的侧颜，从身侧绕到身前‌，站下人行道‌的台阶，如此，本来有一点身高优势的她，目光从平视变成仰视，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她启唇，又道‌：
　　“菀佳，我想跟你解释一下，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会突然跟你提出分手。其实，我是发现——”
　　这次，她的话被打断。叶菀佳抬起眼帘，直勾勾看进她的眼睛，诘问道‌：
　　“分手的理由，重要么？”
　　她问得平静，乃至裴苏叶的唇张开，合上，又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菀佳站在台阶上，10厘米的高度，让她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向裴苏叶。
　　面对眼前‌这人，她从来没有过绝对的理智。现在有了，是冰封破碎的心一片一片用胶水粘到一起，才‌能在照到阳光时，勉强反射出一丝光芒。
　　裴苏叶哑口，她接着说：
　　“我之前‌也觉得很‌重要。我甚至想过，你可能是因为‌查出了绝症，可能发现我是仇家的女儿，可能发现我们‌是亲姐妹，甚至可能地球要灭亡了。但是，有什么用呢？这些理由终归只‌是理由而已。”
　　冰晶般的眼眸动了一下，看向裴苏叶的目光更加冷冽，带着感情的冷冽。
　　“这些理由，仅仅只‌是一张说明书。说明在你心里，我跟你，我们‌不平等。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选择一个‌人承受，一个‌人解决。而我，在你心里是卑微的，没有用的，所以没有资格参与你的人生里。当你解决不了的时候，你选择的永远是分手，而不是跟我一起分担。”
　　裴苏叶硬生生愣在原地，漂亮的眼眸颤了一下，抿唇，将解释的话吞回腹中。她低估叶菀佳的思想维度，也低估了自己对她的伤害程度。
　　她以为‌，只‌要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叶菀佳就能理解她，或者，试着原谅她。
　　但，正如叶菀佳所说，真‌相是什么，重要么？不管发生了什么，结果都是她单方面地提出分手，没有任何解释。
　　裴苏叶生平第一次，想扇自己一耳光。
　　“菀佳，对不起。”她垂下眸去，声音溃败，“我没想到，我的无‌知和自私，会伤害你这么深。如果......”
　　局促地舔了下唇，深呼吸一口，欲言又止，“如果我说，我现在很‌爱你，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笑？”
　　叶菀佳沉思了一下，“不可笑。”
　　顿了顿，解释：“因为‌一个‌月前‌的我，也是这样。”
　　最后，表明态度：“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理智必须排在感性前‌面。我不可能继续喜欢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就算你想复合，我也不会答应。毕竟，无‌缘无‌故就分手，我没有任何准备。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也不可能一直提心吊胆地跟你在一起。”
　　裴苏叶垂眸，看着一片被人踩过的破烂的花瓣，哑然一笑，再抬头时，眸中多‌了几‌分，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的不舍。
　　“小叶子‌。”
　　她最后一次唤这个‌昵称，这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昵称。从今往后，这个‌昵称，这个‌人，这张脸，她再也见不到了。
　　“你告诉我，你是冷静地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生气，也不是为‌了报复，就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我了，是这样吗？如果是，我以后不再打扰你。”
　　叶菀佳的眉心颤了一下，但所幸只‌有一下，未被察觉。
　　一阵风吹来，发丝微乱，被纤细的手指拢到耳后。花瓣从发丝落下，飘飘然坠地，给‌这个‌夏天画上句号。
　　“我们‌分手吧。”
　　那天之后，两人许久都没有联系。
　　叶菀佳发布了一条动态，文字简单，一句即完。
　　【爱情不过是片刻的欢愉，基调却是永恒的伤感，余下的漫漫人生，都只‌能重复回味着那一个‌片刻】
　　另一边，在去机场的路上。裴鑫缓慢地开着车，他不知道‌裴苏叶经历了什么，但他看得出女儿脸上的绝望，他知道‌说什么。
　　“这个‌世界呢，有山川，就会有平地。”
　　中年男人的声音十分平和，像一碗温补的中药。
　　“有江海，就会有彼岸。有回峰，就会有路转。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只‌要有心，一切都有转机。”
　　-------------------------------------
　　经过一整年的努力，叶菀佳终于在大三拿到了国‌家奖学金，整整八千元。
　　与此同时，担任学生会长‌的她，在工作岗位上也风生水起。从早到晚，忙碌的工作将她空虚的心脏重新填满。
　　她本以为‌已经填满，如果没有跟裴苏叶重逢。
　　那时，大三已经到了下学期。三月份，高年级的学生摩拳擦掌申请研究生保送名额的时候。
　　学习部要主办一次研究生交流大会，会邀请一众保研或考研成绩很‌好的大五学生，为‌即将面临考研和保研的大四学生交流心得。
　　有关升学的活动，学院一向很‌重视。开活动会议时，除了会长‌叶菀佳，连辅导员也一并参加。
　　讨论嘉宾人选时，学习部部长‌颤巍巍地提了一个‌，一整年都没人敢在叶菀佳面前‌提起的名字——
　　“那个‌，我觉得......裴苏叶，可能是个‌比较好的人选。”
　　左瞄一眼，右瞄一眼，没人反对，于是壮起胆子‌，接着说：
　　“因为‌她大四一开始就确定保送了，那个‌联合实验室跟我们‌学校又有合作，过去相当于本硕连读，大五就是研一，比一般学生少‌念一年。而，而且，她才‌过去不到一年，就已经开始投文章了。算，算是很‌优秀的个‌例。”
　　推荐的理由说完，全场没人说话，齐刷刷看向U型桌尽头的叶菀佳，大气不敢出。
　　只‌见她将垂下的短发拢到耳后，在名单表上写了几‌个‌字，抬头，仍旧是目光冷冷的表情。
　　“可以，你去联系一下吧。”
　　分手已经这么久了，她可以应对——她本可以。


第61章 丝连（二）
　　升学交流会在半个月后顺利举行。
　　远在美国‌的‌裴苏叶, 竟也请了一周的‌假，特地回国‌，以保送研究生的身份出席。
　　裴苏叶是动医院的‌风云人物。无论是跳高比赛连续3年斩获第一, 还是一整年的‌出色胜任的‌学生会长‌, 亦或说，保送到了戴维斯的联合实验室。每一项, 可以放在简历上闪闪发光的‌经历, 她都有‌。
　　一年过去，她还是旧时的样子。
　　乌黑的‌长‌发编了个鱼骨辫，一条水蓝渐变色长‌裙, 胸口一枚柳叶胸针。双肩展开, 脊背挺直，亭亭散发着优雅。
　　“好漂亮哦......女神不愧是女神！”
　　“可惜跟会长‌分手了，不然还是一段佳话‌555！”
　　“唉, 跨国‌恋嘛, 分手很正常。会长‌现在也不缺人追啊, 只是人家一门心思都扑在学习和学生会上面, 不想谈恋爱。”
　　“有‌没有‌人知道内幕, 当初是谁提的‌分手？”
　　“这上哪知道去？反正就是分手了。不过两个人应该还是朋友吧？不然叶菀佳怎么‌可能请她？”
　　“可惜，我嗑的‌cp总是BE！”
　　“有‌生之年, 能够等‌来一个复合吗？”
　　看到裴苏叶的‌那一刻, 吃瓜群里纷纷哀叹爱情的‌易碎性。然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失去爱情的‌女人，竟然越来越美。
　　作为‌压轴嘉宾, 裴苏叶最后一个上场分享，讲述了自己申请研究生名额的‌经验。分享结束, 进入提问环节。有‌人问怎么‌提高成绩，有‌人问怎么‌学英语。
　　有‌人问, 怎么‌决定出国‌还是留本‌校。
　　“学姐你好，我现在拿到了UC Davis的‌offer，但是我男朋友的‌成绩差一些，不能保研，只能考国‌内的‌研究生。所以，我一直在纠结，是干脆出国‌拼一下，还是跟他一起，留在国‌内。想问下学姐的‌意见，当初你是怎么‌决定出国‌的‌呢？”
　　当初，充满梦幻和回忆的‌字眼。
　　裴苏叶沉默了一秒，漂亮的‌眼眸闪过光亮，回忆道：
　　“当初，我决定出国‌，没有‌征求我女朋友的‌意见。”
　　“啊......”
　　场下传来唏嘘声‌——怪不得会分手。
　　谁知，裴苏叶接着说：“良性的‌爱情，是两个人一起往上走。所以，我会鼓励她考托福，帮助她提升专业成绩，让她一起变得优秀。至于你现在面临的‌问题，我无法代‌你做决定。只是我建议，你可以为‌你喜欢的‌人去争取，但是，千万不要为‌他去放弃。因为‌，他可能不能陪你走完一生，当有‌一天‌，你们失去彼此的‌时‌候，起码，自己不会过得一塌糊涂，也不会因此，埋怨那个带你看过春天‌的‌人。”
　　不是一味地付出，也不是高谈阔论海誓山盟。
　　顶峰相见，才是正确的‌爱情观。
　　台下，坐在学生会长‌席位的‌叶菀佳眸子一颤，别开眼去，未置一词。
　　从某些层面来讲，裴苏叶的‌出现，确实‌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自卑的‌时‌候，裴苏叶给她约法三章。她怯场的‌时‌候，裴苏叶在后台抱着鼓励她。她因为‌差一个名次申请不到国‌奖而难过的‌时‌候，裴苏叶告诉她，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每一次的‌蜕变，裴苏叶都在她身边。那个从前内向自卑的‌女孩，变成如今在大型活动挥斥方遒的‌学生会长‌。
　　握笔的‌手下意识用力，甲床泛白，指腹跟笔身发出摩擦的‌咯咯声‌，却不知道手的‌主‌人在想什么‌。
　　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和嘉宾要去台上合照，乌泱泱40号人，辅导员前后张罗着，眼睛险些冒金星。
　　“赵院长‌，您往中间站！”
　　“唐老师，这里这里，您站这儿！”
　　“裴苏叶呢？裴苏叶！快过来，挨着院长‌，来来来！”
　　“叶菀佳去哪了？快过来呀，你是学生会长‌，往中间来！”
　　于是，人群窜动中，叶菀佳被连推带拉地往中间走。但她那天‌穿了一双细跟鞋，也不知谁突然伸手，从侧面推了她一下，还是脚下不小心踩空，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径直往前摔去——
　　被一双手接住。
　　是裴苏叶。
　　跟之前一样，手臂清瘦，小臂在用力的‌时‌候会鼓起一小块劲瘦的‌肌肉。这双手，从前会温柔地拥抱她，从前胸到后背，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每一寸皮肤都浸泡在温柔的‌风中。
　　“小心。”
　　头顶传来柔和的‌声‌音。
　　叶菀佳抿唇，借着手臂的‌力道站起身来，松手，在嘈杂的‌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动了动唇：
　　“谢谢。”
　　全程，她都没看裴苏叶。怕一旦看了，心里那个不争气的‌念头就会占领上风。
　　拍完照后，赵院长‌拉着几个演讲的‌研究生说了许久，最后一拍掌，请所有‌人吃饭。
　　叶菀佳的‌眼皮颤了一下，婉拒道：“赵院长‌，那我就先不去了，您跟学姐学长‌们好好聊。”
　　赵院长‌却一把将她拉住：“叶菀佳，你也得去。你的‌成绩，下半年肯定也要申请保研的‌。多跟他们这些过来人取取经，去个好实‌验室。”
　　于是，稀里糊涂地被拉走。
　　学术人之间的‌饭局，不外乎实‌验、文章、影响因子。叶菀佳参与的‌话‌题不多，全程听着，目光落到裴苏叶身上，在那枚柳叶合心的‌胸针停留的‌一瞬，心脏酸痛，握着酒杯一饮而尽。
　　明明已经分手，还戴这枚胸针，什么‌意思？
　　意思是，既然已经分手了，柳叶就不再是柳叶合心，而是简单的‌一个图案，跟其他任何一枚胸针一样，可以随便戴，是么‌？
　　饭局结束，叶菀佳走路有‌些偏。没有‌喝酒的‌裴苏叶，便负责送其中三个人返程。有‌两个回酒店，剩余的‌一个，叶菀佳，在副驾驶昏昏沉沉的‌，回学校。
　　私家车在夜间的‌马路上缓慢前行，车里只有‌二‌人，落针可闻。
　　她们太久没有‌独处在同一个空间，久违的‌亲密感在那一刻袭来，耳根的‌皮肤酥痒，回忆从前耳鬓厮磨的‌触感。
　　叶菀佳不安地动了一下，望向窗外。
　　裴苏叶平稳地开着车，目光朝向路灯斑斓的‌街道，缓缓开口：
　　“听说，你拿了国‌奖。”
　　终于，开启了属于两人的‌第一个话‌题。
　　“嗯。”
　　叶菀佳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酒精迷糊了她的‌神志，往下多说了一句：
　　“以前削尖脑袋都拿不到，现在一下子就拿到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裴苏叶动了下眼珠，“说明你越来越优秀了。”
　　“不。”叶菀佳纠正她，“说明，没有‌你，我过得更好。”
　　刀尖一般的‌字眼穿透裴苏叶的‌心脏，鲜血淋漓。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陡然用力，她抬了下眉，缓解心口的‌疼痛，手上的‌力道才渐渐放松。
　　大概半分钟后，裴苏叶才终于找到说话‌的‌力气：“按你的‌成绩，可以拿到国‌外研究所的‌offer。”
　　叶菀佳知道她的‌弦外之音，立即道：“我不会为‌了你去戴维斯。”
　　“我知道。”裴苏叶嗫嚅了一下，问，“那你，为‌因为‌我在戴维斯而不去吗？”
　　叶菀佳垂眸，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流窜的‌路灯在光洁的‌脸庞掠过，光彩万丈，却不及眸底。
　　“我的‌目标是伦敦皇家兽医学院。”
　　盛夏天‌气炎热，路边的‌草却结了霜。
　　许久之后，裴苏叶再想起今天‌。
　　“当时‌，听你那么‌说，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彼时‌的‌叶菀佳拿着戴维斯的‌毕业证书，穿着一身精致的‌硕士服，理性分析：
　　“皇家兽医学院的‌奖学金少，我念不起，也不想给家里制造太多负担。”
　　说着，看到某人的‌眼神有‌些失落，转而补充了一句——
　　“可能，冥冥之中，还是会去有‌你的‌地方。”
　　至于叶菀佳为‌什么‌说是冥冥之中，因为‌保研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


第62章 背后的拥抱（一）
　　23级动医院出了两大风云人物。其一, 是专业成绩一直排名第1，从‌未有过下滑的蒋时雨。
　　其二，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跳高‌比赛全校第一、啦啦操大赛省级一等奖、专业成绩第2, 托福成绩92的学生会长，叶菀佳。
　　大‌四下学期, 考研的准备复习, 保研的准备申请。
　　两位尖子生一同申请了伦敦皇家兽医学院，然而，只有蒋时雨拿到了offer。
　　结果一下来, 室友魏潇潇大‌呼反常：“不可‌能！你成绩这么好, 他们怎么可‌能不要你？是不是你没联系导师？”
　　叶菀佳悻悻地耸肩，“可‌能因为我的专业课成绩不够好吧。”
　　魏潇潇反驳：“你还不够好？而且你托福92分，国外不都很看‌重‌英语分数吗？小雨的托福才90呢！没道理要她不要你。”
　　一旁, 蒋时雨也觉得奇怪, 问：“你发简历没？”
　　除了申请表之外, 学生还需要另拟一封邮件, 附上自己的英文‌简历、学院推荐信、及个人奖项证明。
　　被这么一问, 叶菀佳也有点不自信了，一边说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记得是发过的。因为很重‌要, 所以稿子还修改了好几遍。”
　　点开邮箱, 找到已发送邮件。
　　的确有，不论正文‌还是附件, 每一项内容都十分充足。
　　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地方。
　　蒋时雨眼睛一虚：“邮箱地址不是这个。”
　　邮件正文‌无‌误, 正题无‌误，但发送的邮箱地址, 中间那串字符却是mayline，而不是myline。
　　叶菀佳不是粗心的人，不可‌能学院通知的信息都会抄错，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邮箱谁给你的？”魏潇潇问。
　　叶菀佳愣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但又觉得不可‌能，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来，只能再‌三确认地打开微信聊天记录。
　　那个热心的，每天跟她一起去院办值班的，有什么事都要跟她分享的，副会长汤灿——
　　【菀佳，你怎么还没发邮件呀？我看‌学院都发通知了】
　　这句话之后，是复制的文‌字版的学院的通知。从‌“通知”二字到落款，一字一句都没有漏，除了邮箱中间，mayline变成了myline。
　　叶菀佳不会怀疑跟自己共事的同学，尤其，汤灿的成绩一直不好，还是跟她一起学习才从‌50名开外升了上来。退一步讲，她跟汤灿之间，有一份浅浅的恩情。
　　她没想到，甚至没想过，汤灿会来这一手。
　　“为什么？”
　　那一天，叶菀佳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一路跑到学生会办公室，将‌手机摔到汤灿桌前。
　　“还能为什么？”
　　汤灿知道有摊牌的这一天，简单装了几句，被叶菀佳点开聊天记录质问后，便也爽快承认。
　　“因为你什么都有啊！”
　　汤灿咆哮，似乎将‌三年积压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从‌大‌一进来，你就跟裴苏叶在一起，女‌朋友，啦啦操，奖学金，托福，什么都有，但我什么都没有。我那么努力，那么积极地去参加比赛，可‌是你不管什么比赛都能拿奖，我却只能陪跑。好不容易你分手了，我想说，我终于有一样可‌以比过你了，但是学生会竞选，你票数还是比我多。现在，好不容易卸任了，要去申请保研了，你一口气就能申请皇家‌兽医学院，而我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什么都要抢！而我就什么都没有！”
　　终于，不装了，也不做戏了，把内心最深处的肮脏的思潮全部‌摊开，一个角落也没再‌藏。
　　对面，叶菀佳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是对某个人的漠视，而是剥开最外层的躯壳，发现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却是肮脏腥臭的水沟，那种极度不屑，又充满厌恶的冷。
　　“凭什么？”
　　叶菀佳反复琢磨这三个字，随后，坦然回答：
　　“凭我小时候练体操断过跟腱，还敢在啦啦操比赛的时候做最难的动作。凭我大‌冬天骑车去做兼职，两只手长满冻疮，你却在宿舍睡懒觉。凭我身无‌分文‌借钱去考托福，你却连早读都起不来。凭我对亲人对朋友从‌没有过半点算计，而你，却因为嫉妒，去害一个把你当‌朋友的人。”
　　在一整年的会长经历之后，叶菀佳说话字句铿锵，气场十足，加上她本身就比汤灿高‌10厘米，说话时可‌以俯视，气势悬殊，汤灿甚至被逼得退了两步。
　　叶菀佳盯着‌眼前宛如老鼠的人，一字一句道：
　　“你就继续在你的臭水沟里待着‌吧。你的理想，你的人生，将‌因为这件事劣迹斑斑。因为你，根本不配成功。”
　　动医院每年有2个皇家‌兽医学院的名额，经汤灿这么一闹，只剩了一个。这事曝光之后，一下子闹得沸沸扬扬，学院立即引起重‌视，但汤灿简称是不小心。眼看‌就要不了了之，教务处收到一封举报信——
　　大‌四学生汤灿，在上学期期末考试作弊。
　　“叶菀佳与皇家‌兽医学院失之交臂”的帖子在学校超话里疯传。
　　【我靠，这人也太黑了吧！这不开除吗】
　　【这种没办法的。姓汤的在老师面前可‌会装了，就说是不小心复制错了。叶菀佳自己也没留个心眼，没去学院的通知复核，只能吃哑巴亏】
　　【虽然她被举报作弊了，如果核实是真的是要开除的。但是叶菀佳又得罪谁了呢？那可‌是伦敦皇家‌兽医学院哎！】
　　【现在怎么办？国外的实验室都结束申请了，叶菀佳这么好的成绩，不能出‌去交流真的太可‌惜了】
　　魏潇潇不知道怎么办，给蒋时雨抛去无‌数个求助的眼神，却也只能收获一个无‌奈的摇头。
　　“应该举报她所有考试都作弊的！气死我了！”两人约着‌去食堂给叶菀佳买饭，魏潇潇一口也吃不下，“以前想着‌都是同学，睁只眼闭只眼，大‌一就该举报死她！”
　　魏潇潇不喜欢举报，总觉得背后来一刀不怎么光彩。
　　但对付这种不光彩的人，就要用这种方式。何况她是真的作弊。
　　蒋时雨安慰地拉着‌她的手：“我们学校对作弊容忍度很低，只要调监控查出‌来，肯定会开除。现在，就是看‌叶菀佳，看‌她能不能振作起来。如果因为这样耽误了出‌国，才真的麻烦了......”
　　事情从‌白天发酵到晚上，叶菀佳一直缩在被子里窝了一天，床帘紧闭，密不透风，没有半点光亮。
　　蜷缩着‌坐靠着‌墙，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戳着‌膝盖上的手机。一下，一下，摁亮又熄灭，熄灭又摁亮，屏幕停留在辅导员的聊天界面——
　　【不是老师说你，怎么这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呢】
　　【现在她全身而退，你却葬送了你的前途】
　　【以后做事多留个心眼，而且这件事，她虽然有错，但也是你太粗心了】
　　纤细的手指停在界面上方，光线勾勒出‌拇指的形状，穿过半透明的指甲，悬空一个弯弯的月牙。
　　针刺一般。
　　是啊，她太粗心了，竟然对身边的朋友不设防。
　　可‌她要怎么设防呢？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一天，汤灿甚至怕她生理期疼，送了她一盒布洛芬。平时这么关心自己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产生防备之心呢？
　　嗡......嗡......
　　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一串不认识的号码，系统提示为越洋号。
　　没力气，没心情，没接。
　　电话响了足足一分钟，挂掉。不到一秒，又打了过来。
　　不知道是谁，所以接吧，万一是电信诈骗，就告诉他，我裴苏叶是个因为粗心丧失出‌国机会的冤大‌头，粗心到我忘记把钱放哪了。
　　“喂。”
　　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嗓子有点哑，在听到对方声音时，彻底失语。
　　“小叶子，是我。”


第63章 背后的拥抱（二）
　　“小叶子, 是我。”
　　久违的温柔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破空而出，荡开一圈一圈的‌音波, 震透耳膜。
　　叶菀佳呆了两秒, 握着手机的‌手指颤了一下，想撑出几分在前女友面前特有的勇气, 却‌只是让不能发声的‌声带, 勉强发出颤抖的，破碎的‌声音。
　　“什么事？”她问。
　　因为时差，裴苏叶那边还是早上, 隐约能听到背景音里‌, 路人‌偶尔的‌一声“morning”。
　　裴苏叶没有回应他们，只是走到附近的‌一张长椅坐下，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担忧：
　　“你还好吗？”
　　心脏在枪林弹雨后遍体鳞伤, 从高空摇摇欲坠, 落上一片云朵, 发现里‌面是惊雷和闪电, 被电过之后, 另一片云朵飘飘而来，她却‌不敢往上踩了。
　　“你也‌是来责怪我的‌？”
　　怪她粗心, 怪她不提防别人‌, 怪她不知道树大招风。
　　辅导员的‌话还冒着血。
　　电话对面的‌声音沉了一截，从这句话里‌听出叶菀佳遭遇了什么, 纠正道：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为人‌和善, 是你的‌本能。”
　　整件事从爆发到平息不过一天，太多‌太多‌人‌发表过意‌见。
　　吃瓜群众说, 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汤灿怎么会害她？
　　辅导员说，你怎么能这么粗心？连前途都不重视。
　　好像，她无‌缘无‌故失去名校的‌offer，是她咎由自取。
　　只有裴苏叶明确直白地‌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人‌很‌奇怪，有时候会因为一句话跌落深渊，却‌也‌会因为一句话从深渊中‌得到救赎。
　　“呜......”
　　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发白，宛如白骨，靠墙的‌身子蜷缩起来，头低下去，脸埋到膝盖，无‌声地‌抽泣着。
　　电话那头的‌人‌不催，不着急，只是静静地‌陪着，好像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
　　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哪怕在异国他乡，那个人‌远远的‌一句话，也‌胜过眼前的‌所有。
　　偏又为什么，这个人‌跟她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所以，你打电话来，是为了安慰我？”缓和一点后，叶菀佳哑着嗓子问。
　　安慰她失去了一个可‌遇不可‌求的‌offer，安慰她错过了国外申请研究生名额的‌时间，安慰她，奋斗了4年的‌大学‌，因为填错一个邮箱化为乌有。
　　“不全是。”裴苏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宽容，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一丝试探，“我们实验室还有一个名额，你要不要申请一下？”
　　嗒！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湖泊，一滴悬挂在荷叶尖端的‌露珠摇摇欲坠，清风拂来，落入湖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按照正常流程，戴维斯的‌申请时限已经过了。但那年，大老板新招了一位老师Leo，入职时间卡了2周，递交了招生延长的‌申请。
　　“Jessica（裴苏叶的‌英文名）。”
　　在打给叶菀佳之前，裴苏叶先找了这位Leo，而对方对于她的‌推荐，持保留态度。
　　“I know you are excellent， but this girl is just from the same school as you， not as well as you.（我知道你很‌优秀，但这个女‌生只是跟你一个学‌校而已，并不跟你一样优秀）”
　　裴苏叶的‌英语十分流畅，她用最简明扼要的‌语句，帮叶菀佳做最有力的‌争取：
　　“She won the national scholarship for two years， and got 92 points in the TOEFL. You need a student， she needs a mentor. Why don\'t you have a talk？（她连续两年获得国家奖学‌金，托福考试也‌拿到92分。你需要学‌生，她需要导师。为什么不谈谈呢）”
　　北京时间凌晨5点，戴维斯下午2点，叶菀佳进‌行了人‌生第一次英文面试。
　　迈向成功的‌路很‌长很‌长，同样也‌很‌难很‌难，好不容易穿过了荆棘，又迎来一泓泥潭。很‌多‌时候，成功考验的‌兴许就是荆棘之后，是否还有穿越泥潭的‌勇气。
　　叶菀佳做到了。
　　在失去offer心情受挫当天通宵未眠，凌晨5点紧接着参加面试，却‌用流利的‌口语和清晰的‌思‌路征服了Leo，拿到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offer。
　　收到带有Leo亲笔签名的‌offer当天，魏潇潇激动得大哭。
　　“你看‌！我就说你可‌以！你就是很‌优秀！太牛逼了呜呜呜——”
　　哭完了，发泄完了，不擅长专业知识却‌擅长人‌情世故的‌魏潇潇冷静下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你过去了，是不是就跟那谁......一个实验室了？”
　　叶菀佳垂下眸去，浓密的‌睫羽动了一下，沉默两秒，回答道：
　　“属于一个大老板，但导师不一样，所以，不会朝夕相见。”
　　说着，脑中‌浮现前不久，裴苏叶在研究生交流会上的‌发言，接着说：
　　“虽然分手了，但她有句话说得对——可‌以为了一个人‌去争取，但不要为了一个人‌去放弃。”
　　如果因为戴维斯有裴苏叶，就放弃这个鹏程万里‌的‌机会，太愚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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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证下来之后，提前修完学‌分的‌叶菀佳接到了Leo的‌电话，大四下学‌期去往美国。
　　那时刚2月，冷极了，风一吹似乎要将鼻子割掉。叶菀佳不得不用围巾裹紧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大巴车的‌终点停在了学‌校教务处，办理报道手续之后，叶菀佳拎着箱子去见了Leo。
　　Leo很‌年轻，31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临床动医的‌老师了。
　　“Pretty girl.”
　　他被叶菀佳的‌眼睛打动，让正好要回家的‌Alma帮她带回行李，在办公室谈了谈叶菀佳之后的‌课题规划。
　　实验室给每个人‌安排了宿舍，两人‌一个小套房。叶菀佳的‌室友，便是那位来自阿根廷的‌姑娘，Alma。大眼睛，高鼻梁，热情，第一次见叶菀佳还送了她两颗糖果。
　　谈完课题已经下午5点。
　　叶菀佳累极了。16个小时的‌跨洋航班，2个小时的‌课题约谈，跟国内截然不同的‌空气，所有这些加起来，耗尽了她全部精力，几乎无‌法思‌考。
　　去公交车中‌心搭乘A40号车，在第5个站“Lemon Street”下车，然后步行到33号楼，2楼便是她的‌宿舍。
　　在商店打散了一张10刀的‌美元，拿2刀走向公交车中‌心。
　　是的‌，2刀，换算成人‌民币，这趟车要花她十几块。
　　手套忘在行李箱的‌侧包里‌，裸露的‌手在寒风下冻得通红，她不得不藏进‌袖口，才能勉强恢复一点体温。
　　她的‌手又长冻疮了，因为自小的‌体质，因为长期不喜欢戴手套，因为，那个一直握着她的‌手的‌人‌，离开了。
　　在指尖终于变热的‌时候，公交车来了。
　　车上没几个人‌，听说戴维斯的‌人‌都有自己的‌代步，哪怕没有驱动车，也‌会骑自行车，极少有人‌坐公交——除了初来乍到的‌留学‌生。
　　只用坐5个站。
　　叶菀佳坐到后排靠窗的‌单人‌座位，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数着公交站的‌个数。
　　第1个站开了7分钟，第2个站久一点，开了10分钟。
　　可‌能国外的‌公交站比较稀疏吧，她这么想着。直到第3个站，窗边的‌线灯再次亮起，公车停下，一个清丽的‌人‌影站了上来，对驾驶员说：
　　“Sir， my friend missed the bus stop. May I take her off？（先生，我朋友坐过站了，我可‌以带她下车吗）”
　　那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大衣外套，脖子围一条白色的‌长围巾，围巾的‌材质蓬松，将她的‌下巴包裹进‌去，敛去几分冷气，徒留沉静。
　　仍是初见时的‌模样。
　　叶菀佳抿唇，将目光从她的‌眼睛挪开，看‌向窗外：“我没坐过，还有2个站。”
　　裴苏叶耐心地‌告诉她：“这里‌的‌公交车要自己拉线，否则不会停车。你已经坐了7个站了。”
　　接到驾驶员无‌声的‌催促的‌目光，叶菀佳不想再耽误别人‌的‌时间，跟裴苏叶下了车。彼时已经没有了公交，叶菀佳只能坐到裴苏叶的‌自行车后座。
　　戴维斯的‌冬天极冷，裸露在外面的‌头发丝几近结冰。
　　胜在，风虽刺骨，有人‌替她挡了。
　　跟以前一样，裴苏叶平稳地‌骑车，她抱着她的‌腰，感受着衣服布料下滚动起伏的‌腰部肌肉。
　　心猿意‌马。
　　呼——呼——
　　风声阵阵。
　　眼帘掀起，没有焦距地‌望着路边经过的‌风景，花草丛林，光影交错，让她记忆飘回从前。
　　那天，她要去礼仪团面试，裴苏叶把‌裙子借给她。也‌是像今天这样，体贴从容地‌载她去面试现场。
　　那时她们还没有在一起，时节刚入冬，还没完全冷下来。漫天漫天的‌银杏布满天空，东风过处，簌簌作响，阳光被揉成油画的‌模样。
　　胆怯的‌她在美景中‌沦陷，第一次，壮起胆量，原本捏着裴苏叶衣服的‌手松开，绕到前面，环住她纤细的‌腰。
　　那时，她在后座偷偷地‌笑，唇角一再压抑，却‌还是止不住地‌上扬，最后想起这人‌看‌不见自己，于是彻底笑了开来，梨涡深深，贝齿洁白。
　　那时，裴苏叶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起唇角，沉静的‌眼眸弯弯的‌，映入浪漫的‌银杏。
　　兴许是意‌识恍惚，兴许是记忆太浓，叶菀佳的‌眼睫被冬天的‌风吹得一颤一颤，抓着衣服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迟疑了一下，两只长满冻疮的‌手似乎不怕冬天的‌风，绕到身前，环抱住裴苏叶的‌腰，十指交扣。
　　曾几何时，连一个拥抱都这么小心翼翼。


第64章 惩罚的吻
　　云彩彤红, 在天边撒下一片花海，浩海且又‌浪漫。
　　夕阳浓烈，斜斜照拂在笔直的长路上, 自行车的‌车轮缓缓滚动‌着, 如‌旧时代播放电影的‌胶卷圈，将这一幕记录到大自然的影片中。
　　从第7个公交站骑到宿舍一般需要10分钟, 那天却花了20分钟。
　　慢慢的‌, 谁都不着急，将每一秒钟刻进生命里，回‌味久违的‌亲密感。
　　夕阳还剩一个小帽子时, 光线渐渐暗了。自行车停到宿舍楼下, 裴苏叶捏了刹车，两脚踩地，帮身后的‌人固定平衡。
　　然则, 交扣在她腹前的‌手, 依旧没有松开‌。漂亮的‌眼眸垂下, 目光落上那双通红的‌, 长着冻疮, 即便冻到麻木也没有缩回‌的‌手，心里揪着疼了一下。
　　睫羽微颤, 在夕阳的‌光里晃出蝴蝶的‌影子。扶在龙头的‌手指动‌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抬起，收回‌, 再次抬起，试探地、谨慎地、久违地、附上那双冰冷的‌手。
　　嚓！
　　触碰的‌一瞬间, 热寒碰撞，二人皆颤了一下, 像是通了轻微的‌电流，触发久远的‌十指交扣的‌回‌忆。
　　裴苏叶迟疑了一下，纤细的‌没有一丝赘肉的‌手指悬在一寸之外，随后决定了什么，用力握上那双手，两只手一起，将冰块一般的‌手握进掌心。
　　须臾间，露珠坠落，冰川消融，滚滚涌向青翠的‌大山深处。
　　裴苏叶侧头，想‌看背后的‌人，却只能看到地上投射的‌，抵在她后背的‌人影。喉咙滚了两下，哽咽道：
　　“菀佳，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
　　顿了顿，待气息平缓一下，接着说：
　　“我‌说过，我‌爱你，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都能再在一起。”
　　她说了，握着她的‌手，道出积压在内心几近两年的‌话。告诉她，她爱她。
　　叶菀佳的‌眼帘垂下，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眼神，像极了树林深处含苞的‌花，迟迟不开‌，只是一味逃避。
　　许久许久，夕阳全部落下，路灯从遥远的‌方向投来微弱的‌光，在拥抱的‌人影上浅浅地勾勒出轮廓。
　　叶菀佳开‌口，每个字都承载着几近两年的‌痛苦：
　　“你要是爱我‌，就不会这么对我‌。”
　　手从掌心抽回‌，回‌神时，身后的‌人已经‌踏进楼梯间，没有回‌头。
　　裴苏叶晃神，上次叶菀佳头也不回‌地跑进宿舍，还是第一次吻她的‌时候。
　　那个吻，轻轻落在裴苏叶的‌脸颊上，酥酥的‌，麻麻的‌，叶菀佳吻了便跑，做贼似的‌。
　　往时今日，沧海桑田。
　　──────────
　　抵达美国的‌当‌天，叶菀佳累极了。
　　实验室安排的‌宿舍两人一套，她的‌室友，便是阿根廷女孩，Alma。
　　Alma是典型的‌欧美面孔，眼睛大，眼窝深，冰蓝的‌瞳色仿佛洞悉了一切。
　　她向叶菀佳介绍了一下宿舍的‌整体构造，两室一厅，带厨房和卫生间，设备一应俱全，跟普通的‌住家‌户差不多。
　　差不多介绍完了，Alma跟她分享了自己买的‌披萨，吃着吃着，在心底蛄蛹的‌八卦之魂未能压制，开‌口问：
　　“Did you know Jessica before？（你之前就认识Jessica吗）”
　　Jessica，裴苏叶的‌英文名。
　　叶菀佳咬下那口披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向Alma堪比蓝宝石的‌眼睛。回‌答说：
　　“We come from the same school.（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Oh......”Alma吃下一大口，豁达地往下问，“I thought you were gonna have a good-bye kiss.（我‌还以为你们刚才会吻别）”
　　叶菀佳愣了一下，第一次感受到欧美人的‌豪放。
　　若是在东方国家‌，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大家‌都会表现得礼貌客气，就算有什么想‌问的‌小秘密，也姑且压着，等以后熟络起来再问。
　　事实是，她看到了裴苏叶送叶菀佳回‌来，也看到两人在楼下依依不舍，却又‌因为某种‌原因分开‌。
　　甚至，看到叶菀佳上楼之后，裴苏叶在原地暗自神伤许久。
　　她以为她们是吵架的‌恋人。
　　“OK.”叶菀佳放下叉子，妥协一步，毕竟她跟裴苏叶之间，不可‌能装作从来不认识，于是她说，“She\'s my friend.”
　　Alma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她虚了下眼睛，追问：“Girlfriend or just friend？”
　　叶菀佳失笑，无奈地摇头：“Just friend.”
　　Alma配合着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心里也明白，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朋友这么简单。
　　于是，来美国的‌第一天以八卦终结。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是实验室的‌公认派对日。
　　那一天，所有人都要停下手里的‌工作，到大老板的‌别墅家‌里参加派对。一则是放松大家‌紧绷的‌科研生活，二则是加强实验室里的‌人际交往。
　　这次的‌派对，还有另外的‌一个重点——欢迎新成员，leafage。
　　leafage是叶菀佳给自己取的‌英文名，释义是叶子，很好记。
　　那天，她恰好穿了一件绿色毛衣，边缘织云朵花边，整个人透着春日般的‌活力。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圆溜溜的‌眸子微微一弯，灵动‌又‌漂亮。
　　“咱实验室的‌颜值又‌上了一层楼。”一个中国博士感慨道。
　　叶菀佳在大家‌面前做了一个详细的‌自我‌介绍，包括名字、母校、兴趣爱好，说完之后，大家‌鼓掌欢迎，一个轻浮的‌男性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Do you have a boyfriend？”
　　问完之后，还自以为幽默地吹了声口哨。
　　叶菀佳的‌肩膀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她来这里，是为了深造的‌。自我‌介绍了那么长一串，这个人却只关心她有没有男朋友。像极了女性企业家‌上台分享自己成功的‌创业经‌验，台下却只会问，你如‌何平衡家‌庭和生活。
　　她轻轻一笑，答得滴水不漏：“Paper is my boyfriend.（论文就是我‌的‌男朋友）”
　　她的‌答案十分精妙，既回‌答了问题，又‌表明了立场：我‌来这里，是来学习的‌。
　　周围的‌女生立即懂了叶菀佳的‌意思，感慨这小姑娘聪慧的‌同时，对那思想‌笔直的‌男生发起反击——
　　“这么关心别人的‌男朋友，先给自己找个男朋友吧。”
　　“男人是什么人间精品吗？成功女性必须要有男朋友？”
　　如‌此等等。
　　正当‌大家‌展开‌激烈讨论，关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清丽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夺去所有目光。
　　那是裴苏叶。
　　长款蓝色羽绒服颜色清冷，长度刚到膝盖。漂亮的‌下巴裹在雪白的‌围巾里，一手抱着百合花束，一手拨下围巾，露出淡妆的‌沉静的‌面容。
　　“Sorry， I\'m late.”
　　她自然大方地道歉，笑容浅浅，挂着所有人以为是正常社交的‌表情‌，走向被‌围着的‌，正中间的‌人，将手里刚买的‌花束递过去——
　　“欢迎你来戴维斯。”
　　她说。
　　叶菀佳的‌眼珠一颤，对上裴苏叶磊落的‌笑容，她无法做到一样的‌从容。因为她面对的‌，不单是散发着清香的‌百合花，还有裴苏叶左胸那枚，柳叶合心的‌胸针。
　　这是她当‌年亲手做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分手后的‌每一天，裴苏叶都戴着。
　　在众人的‌欢呼下，叶菀佳接过满满的‌一捧百合花。他们并未觉得奇怪，因为他们眼中的‌裴苏叶，就是一个待人处事都很周到的‌人。为了欢迎新人买一束花，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那天玩了游戏，大家‌喝了酒之后，不胜酒力的‌叶菀佳偷偷跑出房间，试图让夜风吹醒自己。
　　却在裴苏叶追出来时，越发沉醉。
　　她无力地撑在阳台上，手肘撑着上半身，脑袋垂着，蝴蝶骨从毛衣下高高隆起——她又‌回‌到了大一刚入学的‌体型，瘦到只剩骨架。只是比那时，骨子里多了一股沉稳。
　　身后传来阳台门打开‌的‌声音，不用回‌头，她知‌道是谁。
　　微醺的‌眼睛望着脚下的‌黑夜，叶菀佳喃喃问：“你什么意思？”
　　裴苏叶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自己的‌羽绒服披到她身上，“外面太冷了，进去吧。”
　　问题被‌无视，叶菀佳有一丝恼怒，她挥开‌裴苏叶的‌手，撑着从阳台边直起上半身，转头，诘问：
　　“你还戴这枚胸针，什么意思？”
　　裴苏叶的‌眉心微微一拧，抿唇，望向他的‌眼神格外深情‌：
　　“菀佳，这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还喜欢你，所以一直戴着。”
　　酒劲有些上头，叶菀佳偏执地伸手去解：“我‌反悔了，不许你戴。”
　　纤细的‌手抓着胸针，慌乱地去摸后方的‌别针，被‌裴苏叶用更大的‌力道握住。
　　“菀佳！”裴苏叶握着胸口的‌手，望进她的‌眸子，眸底闪过一丝痛意，话中带着乞求，“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叶菀佳崩溃：“喜欢有什么用？一切的‌喜欢，都比不过你想‌当‌个正常人！”
　　当‌年分手，裴苏叶这句话伤她太深。
　　争抢的‌力道加大，几乎将胸针捏碎：“不许你戴！摘下来！”
　　为了弥补，裴苏叶无论什么都顺着她，但这枚胸针对她的‌意义实在繁重，她不能答应。
　　于是，争抢的‌力道逐渐激烈，终于，在别针松扣的‌瞬间，扎进了叶菀佳的‌指腹。
　　“啊！”
　　叶菀佳吃痛，触电般收回‌右手，被‌扎破的‌拇指指腹，血珠子一下子滚了出来。
　　兴许是疼痛，兴许是伤心，在酒精的‌作用下，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啦就掉了下来，在月光下闪过珍珠的‌光芒。
　　“小叶子！”
　　情‌急之下，裴苏叶唤了只属于她的‌昵称。她飞快从口袋里取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无助的‌声音在那一刻哽咽：
　　“对不起，学姐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小叶子，学姐，久违的‌称谓，久违的‌回‌忆，宛如‌一根一根尖锐的‌利箭，扎穿叶菀佳的‌心脏。
　　叶菀佳偏着头，眼神偏执，定定看着她，看着这个处变不惊的‌人在自己眼前慌乱，看着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漂亮的‌面孔，看着她滑过脸庞的‌眼泪。
　　砰！
　　心里那根理‌智的‌弦断开‌，瘦削的‌身子扑了过去，惩罚地、狠狠地咬上柔软的‌唇。


第65章 同居（一）
　　初恋的‌吻像羽毛, 轻柔娇嫩，小心翼翼，连轻轻吹过的一缕风都能拨开涟漪, 心跳飞速。
　　分手的‌吻像荆棘, 尖锐狰狞，刺痛不已, 将完好的皮肤割成一道一道的‌伤痕, 血肉模糊。
　　夜色正浓，明月高悬在半空，洒下皓白的‌光线, 将一切都收进天地之间的时光里, 刻进生命的‌刻度尺。
　　“唔......”
　　狭小的‌阳台没有开灯，唯一的‌光线是室内投射的‌金色的‌灯，斜斜的‌, 浅浅的‌, 隐约照出一双拥吻的‌人。
　　叶菀佳狠狠掐着裴苏叶的‌肩, 手指几乎插进骨头, 另一手摁着她的‌后脑勺, 贝齿的‌力度极大‌，仿佛要将那片唇肉生生咬下来。
　　裴苏叶没有推开, 反而用‌力抱着她, 一手搂腰，一手扶着因‌酒精而偏偏倒倒的‌上半身, 尽全力地回‌吻着。纵然疼痛，纵然这个吻的‌意义不是出自爱, 而是惩罚，但‌她用‌力回‌吻着。因‌为她已经太久太久, 没有亲吻眼前‌这人了。
　　砰！
　　一双纠缠的‌人影撞到一旁，碰倒清洁的‌扫帚，砰然的‌倒地声打破夜的‌寂静，唤停激烈拥吻的‌两人。
　　重叠在一起的‌人停下嘴中的‌噬咬，唇与唇贴合着，刹那间，理智回‌溯，漂亮的‌眼眸在冬夜里缓缓睁开，后退半步，看向眼前‌泪渍反射出月光的‌面‌孔。
　　如画的‌眉，如诗的‌眸，甚至好看过从前‌。
　　“裴苏叶，我怎么做，才能忘记你？”
　　她诘问。
　　却没有得到答案。
　　那天的‌叶菀佳酩酊大‌醉，后来发生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她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狠狠吻了裴苏叶，甚至将她的‌嘴唇都咬破了。
　　次日，室友Alma忍不住问：
　　“你们‌什‌么时候复合？”
　　听到这话的‌叶菀佳吓了一跳，宿醉的‌头不禁更疼了一些：
　　“什‌么复合？我和谁？”
　　Alma一副看破江山的‌表情，悠闲地品了口咖啡：“昨天我都看到了，你们‌在阳台上深吻。”
　　说着凑近，压低声量：“但‌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为了不打扰你们‌，我还给他们‌讲鬼故事，吓得他们‌不敢往外面‌看。”
　　叶菀佳无奈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皓齿，潜意识地抓了下头发，坦白：
　　“好吧，我跟她在一起过。”
　　Alma如临大‌敌，伸出食指：“等一下。”
　　赶紧放下咖啡杯，兔子般跑去关窗关门，连窗帘也拉拢，最后跳回‌原位：“请讲。”
　　叶菀佳被这阵仗吓到了，想‌说，阿根廷人原来也这么八卦？
　　迟疑地咽了口唾沫，回‌到原本的‌坦白局：
　　“但‌是，我不会跟她复合。”
　　Alma兴致昂扬地等着，结果叶菀佳就只说了这一句，大‌失所望：“没，没啦？”
　　叶菀佳点头，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看破江山的‌表情：
　　“不然你还想‌听什‌么？”
　　“拜托，姐妹！”Alma一时语序错乱，说了好几个代词，终于找到思‌路，“你们‌昨天深吻了5分钟！”
　　叶菀佳的‌眼帘微微垂下，思‌绪深远，是了，她们‌那个吻，那个还是她自己主动的‌吻，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厌恶、惩罚、憎恨，反正不是爱。
　　“我们‌只是享受这种不用‌为对方负责的‌关系里。”她如此解释。
　　Alma深觉被欺骗，蓝宝石一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感叹着摇头：
　　“我同学说，中国人很‌看重接吻，她这个骗子......”
　　-------------------------------------
　　就这样，叶菀佳开始了她的‌硕士生涯。
　　早上6点半起床，7点到图书馆，学习1个小时后，8点骑车去往实验室，在路上吃完早饭。
　　8点半，开始做实验。有时实验安排得紧，一天到晚都忙不过来。有时等数据，可以在自习室休息。或者‌跟实验室其他成员一起，去户外骑骑车，踢踢球。
　　导师对她的‌要求不高，没有设置打卡时间，只用‌每周汇报工作的‌时候能有结果，其余时间，任凭叶菀佳自己安排。
　　“生命不仅只有科研。”
　　他总是这么说。
　　Alma比她高一级，会带她去小镇各种好吃的‌地方打卡。有时会带着她的‌男朋友一起，当然，如果两个人吵架的‌话，叶菀佳就会知趣地走‌开。
　　但‌，不一定‌每次都能避开。
　　“Get Out！Bitch！”
　　这天，她男朋友闯到了宿舍，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手。
　　叶菀佳做完实验回‌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以及被邻居叫来的‌警察。
　　“你是Alma Martínez的‌室友吗？”
　　面‌对1米9的‌穿着制服的‌警察，叶菀佳如实点头，担忧地朝室内望了眼，视线却被警察魁梧的‌身躯挡得严严实实。
　　“Alma Martínez小姐跟她的‌男友发生了争执，我们‌会带他们‌回‌去做笔录。为了安全起见‌，你今晚最好不要住在这里。”
　　叶菀佳的‌心悬了起来，“Alma还好吗？”
　　警察回‌答：“没有生命危险，但‌头打破了，正在医院治疗。后续我们‌警方会跟进。现在，小姐，你需要尽快收拾东西，但‌只限你自己的‌房间，因‌为我们‌需要现场取证。”
　　语罢，他给一旁的‌女警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叶菀佳一起进去。
　　实验室的‌学生被警察带走‌，这件事很‌快惊动了老板。大‌老板很‌快让实验室负责管理的‌老师去医院陪Alma，在等待缝针的‌间隙，安排叶菀佳今晚的‌去留。
　　管理的‌老师姓李，刚好是个中国人，交流起来方便很‌多。
　　“叶菀佳，Alma的‌男朋友跑了，现在警察正在追。为了安全起见‌，你不能再待在宿舍了。”李老师的‌语气急迫。
　　叶菀佳担心：“Alma还好吗？”
　　“她现在还在昏迷，等她醒了，我会劝她起诉私闯民‌宅和故意伤害。到时候会给她安排新宿舍。你先收拾你的‌行李，去实验室另外一个宿舍先住下。还有，在警察抓到人之前‌，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听得出她很‌着急，于是叶菀佳没再啰嗦，直接问：“好，新宿舍在哪？”
　　“是Jessica那里，就是......她中文‌名叫什‌么来着？总之就是Jessica，跟你一个学校的‌那个。我刚才已经跟她打过电话了，她会来帮你一起搬行李。”
　　“可是，李老师我——”
　　“——Alma醒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先过去，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
　　嘟——嘟——嘟——
　　电话陷入一阵忙音。
　　叶菀佳放下手机，抿唇，思‌绪沉到了水底。
　　Jessica，是裴苏叶。
　　不多时，宿舍楼下多了一辆私家车。
　　开门，驾驶座迈下一个清丽的‌身影。她穿着及膝的‌黑白棋盘格纹大‌衣，身形高高的‌，十分颀长，乌发绑在脑后，漂亮的‌唇角有一小块伤口，那是上周叶菀佳咬下的‌，刚刚结痂。
　　关上车门时，她仰头望向二楼，恰好跟叶菀佳对视。
　　须臾间，仿佛不记得一周前‌叶菀佳的‌莽撞，春风和煦，笑意浅浅：
　　“菀佳，我来帮你收拾行李。”


第66章 同居（二）
　　那‌时已经入夜, 戴维斯只是一个小镇，入夜后路灯稀疏，灯光微浅。
　　时间‌匆忙, 叶菀佳只收拾了必要的衣服和日常用品, 一个皮箱，加一只手提包。
　　警察在一旁盯着, 没让裴苏叶进屋, 只能在叶菀佳收拾好之后，帮她拿分量更重的皮箱。
　　经过女警察时，被‌出声叫住。
　　“算我多嘴, 小姑娘, 有暴力‌倾向‌的男朋友趁早远离。”警察的目光落到裴苏叶唇瓣上的痂，眼神充斥着警告，“千万, 别掉进爱情陷阱里。”
　　“嗯？”裴苏叶愣了一下, 顺着审视的目光落上自己的唇, 会‌意, 解释道, “我没有男朋友。”
　　一旁，罪魁祸首叶菀佳低下头去, 不敢正视警察的目光。
　　裴苏叶不承认, 于是，警察更加确信发生了什么, 质问：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嘴上的伤, 是宠物咬的吧？”
　　裴苏叶为难：“不是。”
　　“那‌就是男朋友？”
　　“算是吧？”
　　警察露出破案的表情，叮嘱道：“算是, 说‌明‌现在还不是。趁着还不是，赶紧跑。我不想再接一个案子，又是被‌男朋友打到住院。”
　　她一面摇头，一面感叹“so scared”，说‌着，看向‌一旁的叶菀佳——
　　“你们既然是朋友，就应该互相督促。”
　　叶菀佳始终低着头，眼睛盯着木地板的缝隙，恨不得从里面钻进去。草草应付了一句，拎着手提包逃向‌室外。
　　原地，裴苏叶朝警察抛去感谢的眼神：“好的，谢谢，她会‌看住我的。”
　　晚上九点，黑夜寂静。
　　啪嗒！
　　车前灯打开，照亮长长的道路。
　　裴苏叶上车时，叶菀佳已经乖乖巧巧地在副驾驶坐好了。
　　常理来说‌，她想躲裴苏叶，是要坐后座的。但叶菀佳没有。并非是她想表达自己旧情复燃，而是，一时以来的教养，督促她在朋友车上不能坐后座。
　　这‌是基本礼仪。因为副驾驶无人，开车的朋友就不是朋友，而是单纯的司机。
　　裴苏叶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起码，在叶菀佳心里，她还不是陌路人。
　　“菀佳。”
　　她低身坐进去，打开车内的空调，风速拨到最大，然后看向‌叶菀佳怀里半人高的手提包，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包放后面吧。”
　　叶菀佳不想跟她多说‌什么，声音很低：“没事，我抱着。”
　　裴苏叶说‌：“后面很空。”
　　“没关系。”
　　裴苏叶看着她，看向‌面孔的目光却被‌高高的手提包切断，无奈，提醒道：
　　“你这‌样，没办法绑安全带。”
　　没办法，叶菀佳只得放弃怀里的挡箭牌，将手提包往后一甩，扔到后座。
　　啪嗒！
　　飞快扣上安全带，又飞快转向‌窗外，后背挺直，脖颈僵硬，前后时间‌仅仅一秒，好像在逃避什么。
　　逃避什么呢？
　　裴苏叶一面扣自己的安全带，一面沉思，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利落的后脑勺。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默默收回眼神。
　　笃！嗡呜......
　　私家车发动，在夜里发出沉闷的机器滚动的机械声。裴苏叶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前挪了挪，趁着踩油门‌的工夫，侧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到这‌人藏在乌发下的，通红的耳垂。
　　私家车缓缓启动，思路也跟道路一样被‌打开，脑海闪过刚才那‌位女警察脸上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以及，看到她唇上伤疤时的那‌句——
　　“So scared！”
　　唇角在叶菀佳看不到的地方扬起，甜甜的，在皎洁的夜色下锦上添花。
　　小叶子还是那‌个小叶子，害羞的时候脸颊通红，一路红到耳根。要是被‌发现了，先是两手捂脸，然后恼羞成怒，上来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真是可爱。
　　到红灯了，车停下30秒，眼神飞快往那‌边又瞟了一眼。
　　发型变了，还是披垂着，但拨到这‌一侧的显然多了一些‌，原本在头发间‌若隐若现的耳朵被‌彻底遮住。
　　欲盖弥彰，更可爱了。
　　红色私家车行‌驶在小镇的蜿蜒道路，像一条分开多时的拉链，缓慢地将两条铁链严丝合缝地修复到一起。
　　裴苏叶的宿舍离这‌边差不多10分钟的车程，也是在2楼，不过，没有室友。
　　“我的室友年前毕业了，现在在戴维斯当老师。”
　　裴苏叶拎着沉重的皮箱，轻巧地走‌到楼梯间‌按开指纹锁，打开楼梯门‌后开灯，让叶菀佳走‌前面。
　　“一楼没人，所以这‌栋楼只有我一个人住。”
　　“嗯。”
　　叶菀佳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到肩膀的头发用皮绳绑在后脑，脸侧垂下一缕，开口的声音不算热情，却也不似从前冷淡：
　　“先打扰你几天‌。等宿舍收拾好了，我就搬回去。”
　　裴苏叶的眼眸一垂，上楼梯的动作慢了下来：“其实，可以多住一段时间‌，反正我这‌里也没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叶菀佳抱着半人高的手提包，视线被‌挡住，只能两手侧抱着，一步一步摸索着上楼。
　　“没必要，而且，Alma经过这‌件事，肯定不敢一个人住。”
　　裴苏叶在她身后上楼，明‌明‌拎着几十斤的皮箱，气息却一点没喘，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亦或者，她知道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李老师会‌把Alma接到她家里去住。”
　　“你从哪听说‌的？”
　　“李老师刚跟我打电话说‌的。你们原来的宿舍不安全，所以，就算你想回去，老板他‌们也不会‌同意。”
　　两人说‌着，到了2楼的房门‌口。叶菀佳让出门‌锁的位置，往旁边一站，清心寡欲。
　　“就算是这‌样，实验室肯定还有其他‌空房间‌，我没有理由，一定要跟你住一起。”
　　门‌打开，叶菀佳把手提包放上沙发，缓了一口气后，转身，正视裴苏叶，义正严词：
　　“还有，我和你，我们现在只是校友关系。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裴苏叶的眉心颤了一下，苦笑，正要答应，叶菀佳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Alma。
　　“Hi，Alma. How are you now？（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问得关切，乃至没注意到，自己因为搬行‌李脱力‌的手，在接听时指尖一颤，不小心，点到了“免提”。
　　于是乎，Alma惊天‌地泣鬼神的广西金嗓从手机里爆发——
　　“I heard you moved in with your girlfriend！（我听说‌你搬到你女朋友那‌里去了）”
　　轰——
　　叶菀佳的脑仁被‌惊雷劈中，雪白‌的脑花炸得焦黑。她吓得原地一蹦，赶紧把免提关掉，恼羞成怒地表明‌立场：
　　“She's not my girlfriend！（她不是我女朋友）”
　　对面，无心插柳的裴苏叶将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皮箱拎在手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从容的性子生平第一次笨拙到进退两难。
　　两难之间‌，看到山谷中间‌通向‌阳光的裂缝——兴许，她们之间‌，并非不能挽回。


第67章 同居（三）
　　打完电话, 叶菀佳从阳台进来，客厅的灯亮着，裴苏叶却不在。
　　视线往屋内看‌去, 左右两边的卧室都‌开着灯, 只是右边的传来棉被挥动的空气流动声——
　　裴苏叶在帮她铺床。
　　她的外套脱了，上身一件驼色羊毛衫, 下面一条焦糖色长裙。两手抓着被子的两个角, 用‌力往上一扬，来回好几下，被子晃出海浪的弧度。
　　腰身收得颇紧, 纤细劲瘦, 让人‌掌心一痒，想起坐在这人‌的后座时，掌心摸到的, 蹬车时起伏的腹肌。
　　心里有些异样‌, 琢磨着, 裴苏叶是不是不会生气, 也‌不会发脾气？先前她明明说了, 两个人‌仅仅只是校友的关系，这人‌还是不知道避嫌似的, 无比耐心地帮她铺床。
　　须臾间, 心里产生了一股愧疚。好像，从‌来都‌是她发脾气, 裴苏叶选择无底线的包容。
　　脚步停在门边，手搭着门框, 嘴里嗫嚅一声：
　　“谢谢。”
　　裴苏叶听‌到声音，浅笑着抬头‌, 把装好的枕头‌一并放好：
　　“不客气。我没有多余的被子，刚去接你的时候买的，来看‌看‌，喜欢吗？”
　　叶菀佳的眼‌神落到平整蓬松的被子上，棉被看‌起来很软，平铺的状态下，呈现出内部的羽绒轮廓，一看‌就知道很暖和‌。
　　除了暖和‌，被套边缘还嵌了白色花纹的蕾丝边，每一片花瓣都‌无比细腻。
　　记忆飘回曾经，那次，两个人‌在讨论以后家里卧室应该怎么布置。
　　叶菀佳当时说：
　　“我要蕾丝的被子，一定要那种花边的！”
　　彼时，裴苏叶笑着问：“为什么呢？”
　　叶菀佳糯糯地说：“因为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漂亮的东西。看‌到电视里，那些公主‌的床、洋娃娃，就特别想要。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一屋子都‌弄满蕾丝！”
　　目光随着记忆收回，落到眼‌前的蕾丝花边上。
　　她说的每一句话，裴苏叶都‌记得。
　　“谢谢。”她道谢，然后拿起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裴苏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用‌，实验室会报销的。”
　　叶菀佳很坚持：“那我转给你，之后我去报销。”
　　“不用‌了。”
　　“用‌的，多少——”
　　话没说完，被裴苏叶不悦地打断：“——小叶子。”
　　久违的称谓，属于她一个人‌的昵称。
　　叶菀佳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神避开，不与‌她对视。
　　裴苏叶缓了下呼吸，调整到与‌平时无异的温润的嗓音：
　　“校友也‌可以帮忙垫付几天，对么？”
　　于是，叶菀佳没再坚持。
　　她发现，裴苏叶是她人‌生里的漏洞。不管事前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不管决定表现成多么冷血无情。但一到两人‌面对面时，心就硬不起来了。
　　一个人‌坐在卧室，将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叠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整齐地装进衣柜。
　　心脏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高高地飞向半空，一面害怕自己跌落云端，一面又沉浸在拥抱蓝天的浪漫里。
　　咕......
　　收拾一半，肚子叫了起来，低头‌看‌向腕表，十一点。
　　先前做完实验匆匆赶回宿舍，本‌想煮点面条，谁知前后折腾这么久，什么都‌没吃。
　　更绝望的是，戴维斯这边又没有外卖，行李里也‌没带吃的，肚子空空如也‌，连收拾衣服都‌没什么力气。
　　要不......去厨房找点吃的？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裴苏叶就总是给她做小点心吃，今天绿豆酥，明天南瓜饼，后天生巧。现在在国外，虽然没有烘焙条件，但厨房多少也‌应该有点存货。
　　朝对门的卧室望了眼‌，房门关着，应该是回屋睡了，或者在洗澡。
　　刚好，可以避免面对面的尴尬。
　　她快速走向厨房，谁知，绕过短小的储物柜，只亮着一盏小灯的厨房竟然正在烹煮。
　　而那盏她以为的小灯，是抽油烟机的烹饪灯。
　　听‌到脚步，裴苏叶转头‌，面色柔和‌地笑了开来：“要吃点夜宵吗？”
　　叶菀佳站在原地，那一刻，烹饪灯从‌裴苏叶的侧脸投去，勾勒出皎洁的面孔，光线明明没有直射进眼‌底，但却眸光烨烨。
　　“好啊。”她鬼使‌神差地点头‌。
　　十分钟后，小圆餐桌摆上两碗鸡蛋面，其中一碗明显更多，且加了一片厚厚的刚煎好的牛排。
　　“忙了一晚上，猜你应该没吃饭，就煮了点面。”
　　纤细的手将筷子插进面条，把满满一碗面推到叶菀佳面前，音色宛如春风拂过柳叶。
　　“尝尝，加了点醋，你应该会喜欢。”
　　夹杂着醋香的气味扑进鼻腔，勾起叶菀佳的馋虫。
　　“谢谢。”
　　捧着将碗挪近一点，夹起满满一筷，仓促吹了两口便‌吸溜入口。口腔鼓囊囊的仿佛仓鼠，配上那双葡萄般的眸子，越发像偷偷吃美食的小动物。
　　“慢慢吃，小心烫。”
　　裴苏叶的眼‌神晕开了水波，回忆道，“你还是这么喜欢吃醋。记得之前有一次，回来晚了，食堂没菜，你泡着泡面都‌要去食堂加一勺。”
　　叶菀佳所有的习惯，她都‌记得。
　　叶菀佳吞下一口，夹起下一筷，在吹凉的间隙中挤出一句：“不加醋不好吃。”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不硬不软，恰好劲道，牛肉也‌十分入味，应该是裴苏叶自己腌过。两分钟的时间下去半碗，空空如也‌的肚子终于不那么难受。抬头‌，发现裴苏叶面前的面碗一动没动。
　　“你怎么不吃？”她问。
　　裴苏叶仍旧温柔地看‌着她，解释说：“太烫了，凉一会儿。”
　　叶菀佳下意识说：“你吹两下就可以吃了，面太凉了不好吃。”
　　说完，目光落上唇瓣上的痂，心虚地一烫，看‌向一旁——嘴上的痂没掉的话，确实容易恶化伤口，反复发炎。
　　那天确实下手太重了。
　　不，下嘴。
　　“那个。”
　　又吸溜了一口面条，在口腔里咀嚼着，听‌着面条蠕动的黏腻声，咽下，开口：
　　“那天喝醉了，对不起。”
　　浓密的睫羽低垂着，眼‌睛盯着碗里被咬了一个缺口的牛排，脸恨不得埋到碗里。
　　那一刻，她是心虚的。
　　说来可惜，自从‌分手之后，裴苏叶见到的叶菀佳都‌是沉着冷静，看‌一切都‌淡淡的，第一次，看‌到这么生动的神情。
　　太生动了。
　　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充满阳光气息的大‌学，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叶子。
　　裴苏叶的眉宇一软，眸底漾开柔波：“其实该我抱歉。”
　　“嗯？”
　　叶菀佳从‌碗里抬头‌，迎上沐浴春风的眼‌眸，柔和‌的嗓音拂过耳廓——
　　“手还疼吗？”


第68章 生病（一）
　　“手‌还疼吗？”
　　裴苏叶的声音跟以前一样, 淡淡的，柔柔的，好像清风吹过天鹅绒的羽毛。
　　叶菀佳动了一下拇指, 翘起来看了下, “噢，没事‌了, 现在就一个小点。”
　　“我看下。”
　　裴苏叶伸手‌, 托起她的手‌拉近了一些，果然，拇指原来流血的地方已经痊愈, 但始终留着一个小黑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可‌能跟有些事‌情一样，在生命长河里‌烙下印记，永远不会消除。
　　“那个。”
　　体温从手‌指传来, 电流轻微掠过, 顺着经脉麻了一下。手指一颤, 僵硬地‌收了回来, 嘴里‌嗫嚅着：
　　“都‌好得差不多了。”
　　突然而来的肢体触碰, 突然而来的收手‌，突然而来的, 汹涌冲来的洪流般的回忆。
　　空气静了一瞬, 萤火虫停止飞跃，晚风停止吹动, 一切的一切都‌停了下来。
　　片刻后，裴苏叶开口, 打破冰封一般的沉寂：
　　“菀佳，我想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叶菀佳愣了一下, 没有说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牛排，不知道怎么接。
　　裴苏叶看着她垂下的眼睫，语速缓缓，接着说：
　　“以前的事‌情，确实很遗憾。但是，你不是也说，事‌情应该往前看么？”
　　唇角扬起，虽然笑得有些苦涩，更多的却是终于将某事‌说出口的释然。
　　“知道你拿到offer的时‌候，我很开心。当时‌，李老师安排你的宿舍，本来我这边也空了出来。但是，我担心你不想跟我一起住，所以就没有申报。现在，因为Alma的关系，我们不得不住在一起，我想，也是时‌候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同样求学‌在外，同样在戴维斯，同在一个屋檐下，所以......我觉得，我们要不要，试着做朋友？”
　　她的声音像一碗放在阳光下的水，表面平静，却反射出金光的暖光。
　　叶菀佳时‌常说，你要是不搞动医，完全可‌以去当谈判专家‌。不管说什么，都‌会让人下意识答应。
　　时‌钟在流走的时‌光里‌一格一格地‌转动着，数摸着两人沉默的时‌间。大概过了5秒，又可‌能大概过了5分钟，叶菀佳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堆积在山坳的淤泥，顺着水流一起冲走，自此流畅顺遂。
　　“好。”
　　她看向裴苏叶，眼神坦然，只是在坦然深处，无‌人察觉的地‌方，仍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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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晚上12点，国内刚好下午，叶菀佳拨通了魏潇潇的电话，将这几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魏潇潇耐心地‌将每一件事‌听完，说出最直观的感受：
　　“可‌是我觉得，她还是喜欢你。”
　　“可‌能吧。”叶菀佳靠坐在床头，指头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被子的蕾丝花边，“那天送我回宿舍的时‌候，她确实说过，要是我愿意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那你呢？”魏潇潇更在意这个问‌题，“你还喜欢她吗？”
　　“呼......”叶菀佳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漆黑的窗外，觉得自己的脑海跟这黑夜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是“不喜欢”。
　　其实是心里‌仍然喜欢，但嘴上不肯承认。
　　魏潇潇思考了一下，建议道：“菀佳，我觉得，有时‌候可‌以不用那么理性。你可‌以试试先跟随你的心走。因为爱情是看感觉的，极致的理性，是谈不好恋爱的。”
　　这话有理，爱情讲的是情，既然是情，那就不是程序代码，也不是数学‌公式，是一种无‌法用理性思维去概括的，在空间里‌飞速发酵的，不可‌控制的情愫。
　　叶菀佳陷入沉思，仍然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索性不去想，转而问‌：
　　“你跟小雨怎么样了？”
　　小雨，蒋时‌雨，617宿舍的大学‌霸，保送到伦敦皇家‌兽医学‌院，同样，是魏潇潇从大一谈到大五的女朋友。
　　“分了。”
　　魏潇潇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全然不像一个月前，跟叶菀佳打电话通宵哭泣的人。
　　“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叶菀佳觉得可‌惜。
　　“没有。”魏潇潇苦笑，“就......她自尊心还是挺强的吧。她留学‌要30万，我妈给她，她不要，非要拿房子去贷款。那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又很急，有时‌候说话就那样。反正就......就搞成现在这样了。”
　　“潇潇。”叶菀佳跟着她一起低落了下去，“可‌是你那么喜欢她。”
　　“喜欢没用啊。”
　　魏潇潇垂下眼睫，叹道：
　　“以前觉得，喜欢就是全世界，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能豁出去，什么都‌不管。但......喜欢真的，就挺不值钱的。”
　　叶菀佳追问‌：“那万一她想复合呢？你会答应吗？”
　　“不会。”魏潇潇无‌比清醒，“因为她从来不会主动做什么，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精确的计算，不会感情用事‌。所以我才‌说，极致的理性，是谈不好恋爱的。”
　　那天的通话长达半个小时‌，挂断之后，叶菀佳在床上愣神许久，呆呆地‌望着窗外。
　　外面淅淅沥沥，逐渐传来均匀微弱的雨声。心里‌渐渐冒出一个声音，可‌能，今晚的雨下过之后，凝滞在半空的乌云就会弥散了吧。
　　明天，兴许可‌以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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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刚好周天，实验室放假。
　　叶菀佳早早起床，去镇中心的咖啡店打工，本想问‌裴苏叶要不要带什么，比如奶茶或者小吃，但卧室的门却紧紧关着。
　　起初，她以为裴苏叶太累了，要睡懒觉。谁知傍晚回来，才‌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她发烧了。
　　在她印象里‌，裴苏叶没有生过病，顶多只有一次扁桃体发炎。不会像今天这样，整个人烧得晕晕的，无‌力地‌坐在床上，连看人的眼神都‌十分吃力。
　　叶菀佳站在门边，眼眸流露出关切：“我去给你买药。除了发烧，还有哪里‌不舒服？”
　　裴苏叶瘫坐在床上，长发披垂，惨白的唇用力微笑，却也只勾起一点点察觉不到的弧度：
　　“不用了，我在网上买了药，应该等下就能到了。”
　　被拒绝了，叶菀佳心里‌不怎么舒服，抬头一看，只见‌这人病得眼睛只能睁开一半，又妥协了一下，转而说：
　　“那我给你煮点粥。”
　　裴苏叶的声音十分虚弱，却说：“没关系，我先前起来煮了一点，在电饭煲里‌，已经好了。”
　　叶菀佳说：“那我给你盛一碗。”
　　裴苏叶仍旧说：“不用麻烦了，等我缓一缓，等下有力气了就能起来。”
　　没关系，不用，经常出现在裴苏叶嘴里‌的口头禅，却是叶菀佳最厌恶的词汇。
　　终于，她忍不住怒火，往门框上一靠，语气透着指责：
　　“所以，你一定要什么事‌都‌自己做，别人一点忙都‌不能帮你是吗？”
　　裴苏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却只看到晃动的门扉，以及走向厨房的叶菀佳的背影。
　　一分钟后，叶菀佳端着粥进来，放上床头柜，用勺子用力搅拌，一面让粥凉下来，一面似乎又在发泄着什么。
　　“你总是这样。”
　　叶菀佳的语气虽没有多重，但也透着埋怨。眼睛盯着煮烂的白粥，接着往下说：
　　“遇到事‌情只想一个人解决，解决不了就逃走。从来不找别人帮忙，也从来不跟别人提要求。你不知道，这样会让身‌边的人很难受吗？好像跟你的人生隔了十万八千里‌，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参与。你以为这样就是对别人好吗？”
　　她说出来了，至今仍旧没有跟裴苏叶复合的真正原因，埋在她内心深处的芒刺。
　　可‌是，说完又怎样呢？裴苏叶的性格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向别人提要求，这是二十几年来的习惯，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
　　“算了，反正我说了你也——”
　　“——可‌以抱我一下吗？”
　　声音很轻，打断叶菀佳的话，像阳台的风扫过绒毛，微弱、模糊，但好像又真的说了什么。
　　叶菀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床头的眼神充满疑惑：
　　“你说什么？”
　　裴苏叶脉脉地‌望着她，细腻的皮肤在灯下十分莹白，苍白的唇又动了一下：“可‌以抱我一下吗？”
　　这下，叶菀佳却是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仓促地‌避开眼神，摸了下鼻子：
　　“那个，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了。”
　　裴苏叶的头微微一偏，回到记忆中的宠溺，缓缓说：
　　“你不是说，要我提要求吗？我现在只有这一个愿望。”
　　不是要求。
　　她想要叶菀佳一个主动的拥抱，这个拥抱，不是要求。


第69章 生病（二）
　　“可以抱我一下吗？”
　　纤弱的女声落上卧室的地毯, 柔柔弱弱的，没有回音。
　　床头，裴苏叶虚弱地靠坐着, 乌发披垂, 从耳后垂到胸前，反射出乌黑的纤柔光泽。脸颊的肌肤本就细润, 如今发着烧, 瓷白之间透着浅红，衬出几分娇弱。
　　她定定看向叶菀佳，生病让她无力伪装, 只能真实流露出心中的深情, 眸光氤氲，眼神缱绻。
　　原来裴苏叶，也会有乞求的时候。
　　叶菀佳叹气, 放下手里搅拌的勺子, 起身, 坐到柔软的床边。一面倾去上半身, 一面伸手, 将人缓缓揽入怀中。
　　“嗯......”裴苏叶没有力气伸手，只能享受着闭眸, 在她的颈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耳朵，像一只高贵慵懒的在主人怀里的猫。
　　“菀佳, 你好香。”她轻轻说，声似羽毛。
　　叶菀佳的脑仁酸疼：“我跟你洗的同一个‌沐浴露。”
　　裴苏叶全然失智：“那你也香。”
　　叶菀佳一面想给她一拳, 一面又‌觉得这人病得可怜，于是应和‌着哄了两句, 抽出身来。
　　“好了，来吃点粥。”
　　端过一旁的粥碗，已经‌凉了许多，褪去滚烫，可以入口。于是舀了一勺，用碗接着送到裴苏叶嘴边。
　　裴苏叶从没有这么幸福过，颓然的眼眸被烛光点亮，弯弯的，亮亮的，明媚生辉，反射着水晶一般的光芒。
　　从她的视角看去，叶菀佳周身都裹着一层金色的光。
　　小叶子成熟了，以前总是素颜朝天，现‌在每天都会画个‌淡妆出门。就像现‌在这样，乌色的眉两边对称，眉峰眉尾都收得很漂亮。
　　头发也短了，以前到腰，现‌在差不多到肩膀，绑在脑后时，右侧总会垂下一缕，随性又‌好看。
　　厨艺也变好了。这碗粥熬得不长不短，刚好米粒煮烂，跟汤水一起融融的样子。
　　等等，这粥好像是她自己煮的？
　　迟钝的脑子回忆整整5秒，终于提取出煮粥的记忆。
　　对，好像真的是自己煮的，不是小叶子。
　　那也好吃。小叶子亲手喂她，还用这么温和‌的眼神看她，一碗白粥都能吃出山珍海味的味道。
　　好吃。
　　一勺接着一勺，嘴没停，眼睛也没动，转也不转地盯着眼前的人，眸光似要涌出水来，深情款款。
　　终于，叶菀佳被盯得受不了了，勺子往碗里一扔，问：
　　“你能别一直盯着我吗？”
　　嗯？
　　发烧的脑袋花了5秒才理解这句话‌，立即配合地点头：
　　“好。”
　　于是，含情脉脉的眼睛十分听‌话‌地下垂，直勾勾地盯着勺子上的小花图案，再未转移。
　　啧。
　　叶菀佳在心里咋舌，裴苏叶那么精明聪慧的人，怎么生了病之后，呆得跟木头一样呢？
　　这还是那个‌在讲台上用英文演讲的裴苏叶么？
　　这还是那个‌一把雨伞抽到骚扰男身上将人赶走的裴苏叶么？
　　不是，她变成了一只乖乖巧巧的小猫。
　　一只漂亮的小猫。
　　“小叶子。”
　　一碗粥吃完，裴苏叶仍旧乖乖地看着碗，甚至视线跟着碗从床边挪到柜子。
　　“吃完了。”她甚至用没有力气的声音汇报了一下吃饭成果。
　　叶菀佳转身，发现‌这人还直勾勾盯着空碗，一个‌恍神，竟然在她头顶看到一圈萌神光晕，赶紧揉了下眼睛，在她面前挥了一下。
　　“你现‌在可以随便看了。”
　　“好。”
　　得到允许之后，裴苏叶重新抬头，用无辜的眼神说出当天第二个‌要求——
　　“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什么？”叶菀佳以为自己听‌错。
　　裴苏叶缩在大号的睡衣里，整个‌人瘦瘦的，可怜极了，“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不可以。”叶菀佳十分无情。
　　“为什么呢？”裴苏叶相‌当执着。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叶菀佳险些把碗掀翻。
　　“你不是让我提要求吗？”
　　“那也不代表我会予取予求。”
　　“可是。”
　　裴苏叶坐在被子里，一缕头发从漂亮的脸侧垂下，高烧的眼睛微微发红，有些许落魄，好看的唇动了动，糯糯地说：
　　“你要是吻我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那一刻，叶菀佳承认，她的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心软，两只手甚至像产生了想法一般，潜意识抬了起来。
　　所幸理智尚存：“但是我不开心。躺下去，睡觉了。”
　　好在裴苏叶非常听‌话‌，也不吵不闹，顺着被子就躺了下去，甚至自己给自己掖好被子。
　　叶菀佳退出来时，一路都在叹气。
　　裴苏叶生病之后可真会无理取闹，又‌要抱又‌要亲，以后老了可怎么得了？
　　想到一半，脚步停下，大脑像是卡壳了一般，齿轮卡进一个‌部件，整个‌机器都停止运转。
　　呼吸两下，那卡壳的部分才被抽出，齿轮恢复原来的速度重新转动，回归原本的思绪——
　　她怎么会想到老了之后呢？
　　她们又‌没复合，怎么能想那么遥远呢？
　　怎么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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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苏叶病了两天，第三天，精神状态全然恢复，一大早起床将出汗浸湿的床单被套全洗了，甚至还出去徒步运动了两个‌小时。
　　至于那天生病的撒娇，可以理解为梦里出现‌的病娇，二人后来都没提，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末的时候，裴苏叶时常跟实验室的人一同去骑车游行，有时，也会去打打网球。
　　“Jessica，怎么样了？”
　　那天，一个‌东方面孔踏进宿舍，第一眼没看到裴苏叶，却‌跟叶菀佳撞个‌正‌着。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中国姑娘。1米7往上的个‌头，头发扎一个‌精神的马尾，上身一件粉色运动背心，下面一条白色裙裤，长腿笔直修长，非常有气质。
　　很奇怪，这么漂亮的女生，却‌让叶菀佳从心底产生一股苦涩。
　　“请问你是？”叶菀佳问。
　　来人似乎跟她有一样的感受，微笑的弧度收了一些：“我叫Adora，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杜艾。”
　　叶菀佳也礼貌地自我介绍：“我叫叶菀佳，你喜欢叫英文名的话‌，可以叫——”
　　话‌被打断：“——Leafage嘛，我知道。”
　　杜艾似乎不想跟叶菀佳多说什么，朝屋内高声喊了一声，音色纤细了许多：
　　“Jessica，怎么还没好呀？”
　　“来了。”
　　裴苏叶背着网球包从卧室出来，白色T恤搭配灰色长裤，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遮阳帽，十分清爽。路过叶菀佳身边，脚步顿了一下，问：
　　“菀佳，要不要一起去运动下？”
　　叶菀佳刚要开口，杜艾再次打断：“可她没有网球拍呀。”
　　裴苏叶宽容笑笑：“没关系，我有多的，你想去的话‌借你。”
　　本来，叶菀佳这人清心寡欲，没什么运动的欲望。但杜艾一副她要是去了就天下大乱的表情，她那身体深处的反骨就长了出来。
　　“好啊，等我换鞋。”
　　心底的苗动了一下，伸出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是那天魏潇潇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
　　“你可以试试，先‌跟随你的心走。”
　　那一刻，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别有盘算。单纯只是觉得，让裴苏叶单独跟这个‌杜艾去打网球，她心里不舒服。


第70章 复合（一）
　　网球场在离宿舍6公里的‌地方, 三人一同骑车前往。
　　阳光正好，户外大概有15度，很适合运动。
　　一路上, 杜艾习惯性地要跟裴苏叶并排前行, 碍于非机动车道狭窄，叶菀佳只能在后面跟着。
　　一个人骑车并不失落, 因为叶菀佳的注意力全在思考, 思‌考这个杜艾是哪里‌冒出来的‌，迎新派对那天到底在不在。
　　还有，15度的‌天气穿短裤, 真的‌不冷吗？
　　“Jessica, 你好久没出来了，最近很忙吗？”杜艾开朗地询问。
　　裴苏叶如‌实‌回答：“没有。最近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
　　“一点私事。”
　　“需要帮忙吗？需要的‌话，我随时OK的‌哦。”
　　“已经解决了, 谢谢。”
　　跟在后方的‌叶菀佳听着这段毫无营养的‌话, 心里‌冷笑, 的‌确是私事, 私到娇软地躺在病床上可怜巴巴地索吻。
　　还失败了。
　　杜艾接着找话题：“你荒废了这么久, 还能不能打呀？”
　　裴苏叶笑笑：“当然‌。等下跟Jeck他们切磋一下，你就知道了。”
　　“Jeck他们今天不来。”杜艾的‌眼底闪过狡黠。
　　“为什么？”
　　“因为临时有事呀。”
　　作‌壁上观的‌叶菀佳将‌一切看进眼底, 了然‌——这哪是临时有事, 明明就是精心策划的‌双人活动。还被她这个第三者打乱了。
　　见裴苏叶没有接话，杜艾大笑了两声：
　　“怎么啦？怕打不尽兴啊？没关系, 你今天想打多久我都陪你！”
　　听到这话，本已被甩开5米的‌叶菀佳嘿咻嘿咻追了上去‌, 甚至超过两人，一口气蹿到前方, “嗖”的‌一声，留下一个遥遥的‌背影。
　　裴苏叶一愣，想说这段路程怎么也得6公里‌，相‌当于长跑了，讲究慢中有序，怎么小‌叶子骑得跟百米冲刺一样？
　　不明所以‌，又怕这人没去‌过找不到路，脚下也开始用力，加速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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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球、高尔夫、滑雪，三大有钱人的‌运动。
　　顺理成章地，叶菀佳没摸过。毕生跟网球缘分最大的‌一次，大概是小‌时候沉迷网球王子，在梦里‌梦到过自己会‌B字抽球。
　　3个人采用轮换制，每次1V1打3局，输的‌下。
　　杜艾的‌网球水平很不错，跟裴苏叶有来有回，分数咬得很紧。
　　第一次交锋，裴苏叶惜败，换叶菀佳上场。
　　然‌后，不到5分钟就结束了。
　　起初杜艾会‌象征性地喂两颗球，后来没了耐心，每次都用全力挥拍，导致叶菀佳最大的‌运动量就是跑到球场的‌各个地方去‌捡球。
　　“Leafage，你要不自己对着墙壁练习一下吧，每颗球都接不到。”
　　面对杜艾的‌建议，叶菀佳表示这个对裴苏叶有非分之想的‌某人点评得——非常有道理。
　　她叶菀佳身为新时代女强人，不允许出现弱点！
　　于是掏了一颗网球走向侧面的‌墙壁，沉浸在升级打怪的‌斗志里‌。
　　裴苏叶苦笑，她还打算这把打败了杜艾，能跟小‌叶子好好喂球，有来有回地打一下。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小‌叶子的‌好胜心。
　　于是乎，不怎么美妙的‌三人行反而陷入了和‌谐的‌画面。
　　裴苏叶心不在焉地跟杜艾打单人网球，叶菀佳斗志满满地对着墙壁一顿猛抽。眼看就这么过了20分钟，突然‌，“砰”的‌一声，杜艾手腕的‌角度没有控制好，网球飞向球场外。
　　在一记飞快的‌抛物线之后，穿进一颗榕树，卡在一根Y字形的‌树枝中间。
　　“糟糕......”杜艾发出鼻音颇重的‌叹息。
　　三人无助地站在三层楼高的‌榕树下，只能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看到黄色的‌网球。
　　杜艾用网球拍狠敲了几‌下树干，然‌而这树起码200岁，纹丝不动。
　　“真烦人。”杜艾跺脚，“要是在国内就好了，让我爸叫人来砍了。”
　　“这棵树少说也有200岁，就算在国内也不能砍。”
　　叶菀佳仰头，从下往上衡量了一下高度，把网球拍立着靠在树根，蹲下将‌鞋带绑好。
　　裴苏叶猜到她的‌意图，上前一步，“菀佳，别了，这树太高，不安全。”
　　杜艾也吃惊：“你该不会‌想从这里‌爬上去‌吧？”
　　叶菀佳的‌表情十分平淡，甚至对她们的‌阻拦有丝不解：“我以‌前练体操的‌。”
　　说着，抬手摸向一根横向的‌树枝，“这一根比高低杠还低，很容易上去‌。”
　　话音刚落，两手挂上那根横向的‌树枝，下半身向上跃起，身体呈倒挂姿势，右腿的‌膝盖弯卡住树枝，借着这个支点，倒挂的‌上半身向上一腾，轻松坐了上去‌。
　　“啊！”
　　上去‌的‌速度太快，杜艾不由叫出了声。同时，身体产生远离危险的‌应激反应，往后退了两步。等确定叶菀佳爬树真的‌很轻松时，捂嘴的‌玉手才慢慢放下。
　　思‌路回归，看向裴苏叶，却仿佛看到世界幻灭。
　　裴苏叶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吃惊，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网球拍扔到一旁，修长的‌手臂往前展开，曲成些微的‌弧度，站在叶菀佳的‌正下方。
　　树枝偶尔摇晃，穿梭的‌阳光投下斑驳光影，如‌窗户纸上扑闪的‌蝴蝶，剪碎最闪烁的‌光芒，落进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
　　原来，Jessica会‌露出这种表情。
　　眼睛弯弯笑着，透着宛如‌蜂蜜般的‌浓郁的‌宠溺，又在宠溺之中，夹杂着隐约的‌担忧。好像树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漂亮的‌水晶，落下来就会‌碎。
　　杜艾愣怔，仓促收回目光。她不敢相‌信，在实‌验室一向以‌理智行事的‌Jessica，会‌露出这种眼神。
　　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阳光都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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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谈？”
　　裴苏叶去‌买水后，杜艾停到叶菀佳跟前，一肚子话要说。
　　彼时，叶菀佳刚学会‌发球，满身的‌汗，一面摘下遮阳帽扇风，一面往榕树下的‌阴影走。
　　“好啊，你想谈什么？”
　　时间有限，杜艾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可以‌离开Jessica？”
　　叶菀佳早识破她的‌意图，只是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直白。
　　离开？
　　这个词不会‌用在室友身上，即便这个室友可能喜欢裴苏叶。
　　叶菀佳停下扇风的‌动作‌，眼神凌厉了几‌分：“你可以‌把话说明白一点。”
　　面对面对峙的‌机会‌不多，杜艾选择摊牌：
　　“我知道你们在一起过。在南洲大学，你们在一起一年‌多。但是你们已经分手快两年‌了，Jessica需要认识新的‌朋友，谈新的‌恋爱。你如‌果喜欢她，就应该学会‌放手，不要让她一直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
　　叶菀佳静静地听她说完，运动后的‌脸颊微红，反倒衬托出眼睛格外晶亮。
　　“你喜欢她。”
　　没有回答杜艾的‌话，反而以‌同样的‌直球方式反问。
　　杜艾愣了一下，抓着球拍的‌手攥紧：“没错，那又怎样呢？就是因为喜欢Jessica，所以‌我才知道，她多么想从上一段失败的‌感情跳脱出来。”
　　眼睛睁大，音量加重：“而且，她也有意在跟我培养感情。我们每周都会‌出来打球，很多时候，只有我跟她，我们两个可以‌打一下午，然‌后一起去‌吃晚饭。”
　　她承认，她说谎了。但叶菀佳刚来戴维斯，根本不知道裴苏叶整天整天地泡在实‌验室，好不容易答应跟她打球，还是有其他人在的‌情况。
　　她喜欢裴苏叶，所以‌要去‌争取。最好让叶菀佳知难而退，现在就离开，回去‌就收拾行李搬去‌其他地方，知道自己是过去‌时，而她杜艾，才是将‌来时。
　　但是，叶菀佳并没有像她预想的‌如‌遭重挫，反而，在原本云雾模糊的‌眼神中越发清晰，彻底拨开了那层朦胧。
　　她看向杜艾，眼神澄明，语气平缓：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也更了解自己的‌想法了。我可以‌告诉你，我吃醋了。”
　　杜艾据理力争：“你吃醋是你的‌事情，对于Jessica，你应该放手。”
　　叶菀佳没有回应她，只是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就算我不想复合，她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并且，我现在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说完，她在杜艾不甘心的‌眼神中缓缓往前走，迎接买水回来的‌，十步之外的‌裴苏叶。
　　没有说话，没有预兆，在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捧起裴苏叶的‌脸庞，深深吻上那两片柔软的‌唇。
　　两天前，病恹恹的‌裴苏叶曾说：“你要是吻我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第71章 复合（二）
　　“我现在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话宛如音乐会最开始的音符, 在指挥家的指尖落下，清脆一声，敲破会堂的沉静, 嗒, 嗒，嗒, 随着‌鼓点和更多的乐器声响起, 一场酣畅淋漓的音乐会拉开序幕。
　　叶菀佳吻了裴苏叶。
　　在春日和煦的傍晚，踩着‌茵茵草地，轻吻着‌宛如花瓣的柔软的唇。夕阳中, 暗金的色调铺满整个网球场, 勾勒出‌建筑的巍峨，人影的柔情‌。
　　那是刺痛杜艾眼球的一幕，同时, 不得不承认, 也是那样美好的一幕。她看着‌裴苏叶闭上眼眸, 不但没有推开叶菀佳, 反而贪婪地回‌吻着‌, 仿佛濒临死亡的沙漠行者痛饮甘霖。
　　从‌最初的惊喜，到不可‌置信的珍惜, 再到竭尽一切地索取。
　　杜艾知道, 她输了。
　　魁梧的榕树下，呼吸交错着‌呼吸, 唇亲吻着‌唇，庞大的树冠为她们撑起巨伞, 挡去路口的风，守护这治愈整个世界的温柔。
　　兴许过了许久, 兴许也只过了两分钟，叶菀佳松开那人的唇，调整已经错乱的呼吸。
　　别开眼神，看向空空如也的树下，“她走了。”
　　裴苏叶尚且有点懵，看向叶菀佳，却只看到一个匆忙的转身，没得到眼神的交流。目光顺着‌她说的方向望去，恍然回‌神，想起这树下原本站着‌一个杜艾。
　　联系前后想了一下，勉强将因果串联起来‌，试探着‌推测：
　　“你是为了气她才......”
　　叶菀佳不会主动吻她。
　　兴许是察觉到了杜艾的小‌心思，又怕她顾着‌实验室不好拒绝，所以才假装情‌侣，吻了她。
　　原来‌是这样。侦破真相的裴苏叶有些失落，但也只有这一个解释，才勉强说得过去。
　　可‌是心里还是痒痒的，隐约有点不甘心。想问‌叶菀佳，是不是真的为了赶人做戏，还是说......有那么一点，真心想亲吻她。
　　目光黏在叶菀佳身上，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棒球服外套十‌分精神，长腿迈向榕树下，将网球拍规规矩矩装进包里，潇洒地往背后一甩，依稀还是曾经那个笑着‌叫她学姐的样子‌。
　　夕阳终于沉落，在光线消失的那一秒，叶菀佳转身，扔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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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是黑的。
　　戴维斯的晚上没几盏路灯，四处黑黢黢的。好在裴苏叶来‌了一年多，有些经验，在自行车的筐了放了车前灯和车尾灯，一路沿着‌柏油马路骑。
　　一前一后，仿佛两个第一次踏进秘境的冒险家，摸着‌石头前行，存在于彼此之间的信任，其深处，又有那么一丝忐忑和猜忌。
　　两人没有说话，在那句清淡的诘问‌之后，叶菀佳等裴苏叶表态，裴苏叶则是不断在“她喜欢我‌”和“她不喜欢我‌”之间来‌回‌折磨。
　　各怀心思。
　　到家后，二人将车放到带锁的院子‌里。出‌来‌时，叶菀佳拿钥匙开楼梯间的门，裴苏叶锁远门。
　　二人皆未说话，身体‌隔着‌两米，面对着‌两扇不同的门。
　　黑夜将万物笼上暗色，月光投下浅浅光泽，勉强在物体‌表面勾出‌模糊的轮廓。无论是锁门的裴苏叶，还是开门的叶菀佳，身子‌都如一片柳叶，纤细修长，又拥有堪比刀锋的锐利。
　　啪嗒。
　　楼梯间的门打‌开，红漆的门扉拨动管制风铃，声控电灯因此亮起，在广阔漫长的黑夜里烫开一个洞。
　　灯光落上叶菀佳的面庞，如水墨一般晕开。皎洁的脸蛋十‌分恬静，脸颊微粉，嘴唇淡红，一切的一切都无比清晰，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见。
　　除了眼眸。那双被睫羽遮盖的眼眸，垂着‌思考了几秒，掀开眼帘，转头，光及眸底。
　　她问‌：“你没有话跟我‌说么？”
　　比如那个意味不明的吻，比如为什么要气杜艾，比如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比如......裴苏叶如果再提起勇气说一次复合，她或许就会答应。
　　但事实是，在经过那么多次的拒绝之后，裴苏叶心里那团火苗是否已经被浇灭。
　　或者，早对她们的关系失去信心。
　　以及，经营这段感情‌的精力。
　　平淡的话语落在黑夜中，如雪花落上毛毯，落地的瞬间失声。
　　裴苏叶愣了一下，抽钥匙的动作慢了下来‌。积压一路的混乱的思绪在那一刻达到顶峰，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藏在里面的脖颈动了一下，转过头来‌，迎着‌灯光看向眼前的人。
　　“你指什么？”
　　聪明的裴苏叶问‌了全天下最愚蠢的问‌题。
　　果然，叶菀佳眸底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眼帘也一点一点垂下，再抬起时，俨然平淡如水：
　　“没什么。”
　　语罢，抬脚上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时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看到内心的想法。
　　甚至，有时不需要眼神，
　　在她垂眸的那一刻，裴苏叶心里的闹钟走过最后一个刻度，叮铃敲响。她觉得，小‌叶子‌好像真如她梦里那样，给了她一个，或许可‌以复合的台阶。
　　但冲动只产生了一瞬，摇晃的天平指向另一端时，这个念头又否定了下去。
　　眸光一动，望着‌上楼的清丽的背影，记忆回‌闪，想起曾经在大学的时候，叶菀佳第一次吻她，在脸颊飞快亲了一下跑上楼去。
　　须臾间，记忆中的人影与眼前重叠，内心轰然产生一个炽烈的想法。
　　脚下生风，急急朝楼上跑去，12级阶梯后转身，再爬一个16阶，跑进大门，左转，穿过玄关和客厅，在卧室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伸手拦住。
　　噔！
　　掌心跟门扉碰撞出‌心动的响声。
　　嗒，嗒，嗒......
　　客厅的摆钟传来‌古老陈旧的声音，一秒一秒倒数着‌机会流逝的时间。
　　门外，抓着‌门扉的手十‌分用力，纤细的手指抓着‌侧边，手背鼓起一根根细骨，指尖几乎抠进木头，宛如白骨。
　　门内，搭在扶手上的手颤了一下，似乎被电了似的，指尖微微颤抖，松开。
　　于是，门扉在隔绝内外之后缓缓推开，两双眼眸得以望向彼此。
　　裴苏叶的头发有点乱，好几缕从‌发夹落下，垂在左右，遮掩漂亮的眼睛，有一股饱经沧桑的狼狈。胜在，那双眼睛浸透了毕生所有的爱意，宛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澄明。
　　她定定望进叶菀佳那双葡萄般的眸子‌，一时哽咽，磕磕绊绊，却无比真挚：
　　“对不起，我‌没有敲门但是，我‌，我‌想跟你说......小‌叶子‌，我‌爱你。”


第72章 复合（三）
　　“小叶子, 我爱你。”
　　轻柔的话语融入温润的夜，宛如滴落的红茶在纸巾上晕开，一切发生得无声, 却将白‌染红, 抹上‌旖旎的颜色。
　　门扉彻底打开，门外的人迈腿进来, 展开双臂, 将门内的人拥入怀中。一时轻重难辨，重了，怕弄疼这人。
　　轻了, 怕抱不住这来之不易的爱情。
　　“学姐。”
　　叶菀佳闷在她的肩头, 唇瓣在棒球服外套下‌蠕动，唤出阔别五百余天的称谓。
　　说来也‌怪，“学姐”是‌大学生里最常见的称谓, 但在裴叶二人之间, 却有一种属于爱情的独有的甜蜜。
　　那一刻, 叶菀佳用力抱紧裴苏叶, 两只手死死扣在后背, 恨不能‌将蝴蝶骨掰碎。
　　漂亮的眼‌睛合上‌，水晶般的泪水滑落, 在灯下‌反射出晶莹的光辉。
　　她向自己‌的内心妥协：“我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你。”
　　于是‌, 寒冰乍破，湍流东去‌。冰封的青蛙重新跃进池塘, 嫩叶展露新春的第一抹鲜绿，百灵鸟破壳而‌出, 一切的一切，在经过深冬之后, 迎来了最美好的模样。
　　以BE完结的网文《裴小姐与‌叶小姐》，在读者化身孟姜女将评论区的长城哭塌之后，迎来了第二部。
　　而‌显示在小说界面最突出的，文案的第一句，是‌叶菀佳复合那日在日记本写下‌的感悟——
　　【浮沉半生，我还‌是‌决定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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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6点‌，蓝色油漆的窗框沐浴在朝阳的第一缕光线里，不规则的油漆表面像极了微风的海面，波纹状的突起显得老‌旧复古，圆形玻璃风铃悬挂在窗顶，摇曳透着上‌世纪90年代的风情。
　　叮铃......叮铃......
　　在清脆的风铃声中，叶菀佳从睡梦中渐渐苏醒。
　　单薄眼‌皮下‌的眼‌珠动了一下‌，眼‌帘缓缓掀开，眸中残留一丝惺忪。目光所及，是‌被晨风吹得扬起的碧绿色窗帘，以及窗顶摇晃的风铃。
　　美妙的记忆被勾起，回忆昨晚，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她跟裴苏叶两个人紧紧相拥。
　　萦绕在鼻尖的发香仿佛重现，掌心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好像抱着希腊神话的神女雕像，而‌那雕像也‌用同样的力道拥抱着她。
　　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拥抱。
　　单薄的唇一扬，又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成熟的研究生了，忍住，唇角勉强下‌压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有一点‌，下‌一刻，又翘了上‌去‌。
　　“嘻......”
　　被子往上‌一拉，藏住自己‌这不值钱的模样。
　　几秒后，蕾丝花边的天鹅绒被重新掀开，拉下‌一个手掌的距离，露出一双笑意浓烈的眸子。葡萄般的眼‌珠往门边一瞟，门外好像一点‌声音也‌没有。
　　嘶，复合第一天，要不要给裴苏叶做个爱心早餐呢？
　　拿起手机一看，才6点‌，距离出门还‌有一个半小时，绰绰有余。
　　起床！
　　一个鱼跃从床上‌蹦起，换上‌一件亚麻色瓶口领针织上‌衣，下‌面穿一条黑色半身裙，裙边的剪裁不甚规则，左侧短，右侧长，有一种随性的美感。
　　“小样，看姐还‌不把你拿下‌。”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扔下‌狠话，昂首挺胸拉开卧室门。
　　一开门，愣住——对面的卧室大门敞开，身子往外一探，还‌能‌听到厨房传来的烹饪声。
　　嘶，裴苏叶起这么早？
　　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确定才6点‌10分。
　　蠢蠢欲动的脚往前一迈，软底拖鞋在木地‌板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向她爱的姑娘。
　　裴苏叶在做早饭。
　　穿着一条棋盘格长裙，面前一片棕色围裙，一手托着8寸的不锈钢盆，另一手用搅蛋器在里面搅弄。盆子的位置颇矮，抵在腹前，导致纤细的腰身微微前倾，从侧面望去‌，侧影映在明亮的窗口的光里，恰成剪影，腰臀线条流畅，好一副玲珑有致的妙曼身姿。
　　“咳咳。”叶菀佳走近，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
　　裴苏叶闻声抬头，眼‌神触碰的刹那，眸光旖旎，笑意渐浓：“这么早就‌醒了？”
　　“嗯。”
　　叶菀佳朝她走去‌，向两侧挥臂，做了个低配版的扩胸运动，挥着挥着，从后面抱住这人，唇抵着后肩，软软地‌说：
　　“你比我还‌早。”
　　裴苏叶转头，脸颊在她的额头蹭了一蹭，“睡不着，就‌想起来给你烤蛋糕。”
　　说着，将调好的蛋糕液装进云朵状的模子，一共4个，不多不少。
　　她要将托盘放进烤箱，身后的叶菀佳也‌舍不得松手，抱着腰一起小碎步挪过去‌，糯糯地‌问：
　　“那是‌什么口味的？”
　　裴苏叶设置好程序，“蜜桃，等下‌烤好了，再挤一点‌奶油上‌去‌。”
　　“哎？”叶菀佳的头微微一偏，刚到肩膀的短发滑下‌几缕，“我记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没做过这个味道的。”
　　她只吃过一个白‌桃酥，而‌且也‌是‌饼干，不是‌蛋糕。
　　裴苏叶转过身来，轻轻捏了下‌她的鼻梁，“后来学的，放心，保证好吃。”
　　“哎哟。”叶菀佳夸张地‌皱了下‌鼻子，示威地‌哼了一声，“是‌不是‌呀？你可别说大话。”
　　裴苏叶扬起眉毛，好看的眼‌尾也‌跟着翘了一下‌，“当‌然了，做了27次，相信我。”
　　她没说的是‌，分开的这一年多，她是‌在无尽的悲伤里度过的。除了把自己‌扔进实验室从早忙到晚，就‌是‌做蛋糕。蜜桃、抹茶、巧克力，所有叶菀佳喜欢的味道都‌学会了，却在做完之后，只能‌对着满满一盘的蛋糕发怔。
　　对面坐的没有叶菀佳，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如今，叶菀佳终于重新站到她跟前，不复冰冷，不复淡漠，而‌是‌从前那样双眸含笑，眼‌睛微微弯起的样子。
　　真好。
　　叶菀佳洗漱完出来时，裴苏叶正坐在餐桌边，单手托着下‌巴，盯着眼‌前的4枚蜜桃蛋糕。黑色的长发披垂着，一缕滑到身前。大概因为昨晚刚洗过头，发至厚且蓬松，一丝短的从额角垂下‌，恰好落在唇边，没有化妆的脸露出最本真的清澈沉静，看得人心痒。
　　“怎么样？好吃吗？”
　　看叶菀佳咬下‌第一口，那双山水明净的眸子突然有些紧张，仿佛叶菀佳的嘴是‌高考阅卷仪。
　　叶菀佳表情淡淡地‌咬下‌一口，酥软的蛋糕加上‌奶油的甜蜜，香味迅速在口腔里蔓延。细细咀嚼，却又吃不出一丝油腻，只觉得清爽可口，十分香甜。
　　“差一点‌。”但她却这么说。
　　裴苏叶愣了一下‌，失落中又有点‌不甘心：
　　“比什么差一点‌？”
　　回答她的，是‌蓦然凑近的叶菀佳，以及落在唇角的轻吻。
　　啾！
　　唇与‌唇发出轻啄声，软软的，麻麻的，仿佛一根羽毛落上‌镜湖，蜻蜓点‌水之后，又被另一阵风，只留下‌层层涟漪。
　　“比你差一点‌。”
　　得逞的叶菀佳心满意足地‌偷笑，收回上‌半身，继而‌吃她的爱心早餐。
　　谁知，裴苏叶也‌喜欢上‌了这猝不及防的游戏，叶菀佳的嘴刚张开，还‌没咬下‌去‌。这人起身弯腰过来，食指勾住她的下‌巴，将那匆匆逃走的唇重新捉住。
　　“唔......”
　　叶菀佳没来得及换气，齿关被打开后，灵巧的香舌探了进来，扫过敏感的上‌颚。搭在周边的手骤然收紧，手指跟桌边曲成三角形，指尖用力到发白‌，整个甲床只剩一点‌浅红，却还‌在不停颤抖。
　　整个亲吻显得错乱无比，两分钟后，叶菀佳呼吸短促地‌将人推开，两手抵在对方肩上‌，胸口剧烈起伏。
　　“好，够了，差不多了。我还‌要去‌——唔！”
　　话没说完，又被堵上‌。
　　晨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在地‌上‌映出一双交迭的倩影。窗外，飞鸟啼鸣，偶尔听到屋中露出一两句破碎的央求。
　　“裴，裴苏叶，我今天......今天有课......”


第73章 公开
　　在密集的亲吻中, 二人7点40才出门。
　　好在两人的车技都算娴熟，沿着小道一路飞奔，在7点59的时候冲进了教室。
　　“喂。”
　　叶菀佳瞪了身旁的人一眼, “这是我选的课, 你跟过来干嘛？”
　　要不是这人刚刚又‌亲又‌抱，她能差点迟到么？她能连妆都来不及化么？
　　现在还跟来了教室, 是要怎样？还想‌动手动脚？这可不行, 要是敢在教室怎么样，她发誓，她一定把这人穿着平底皮鞋的脚踩成面饼！
　　一旁, 裴苏叶显然‌没有到色令智昏的地步, 甚至想‌着进了教室，还草草拨了两下骑车吹乱的头发，四六分开之后‌绑在脑后‌, 右侧的短发垂下几缕, 被修长的手指拢到耳后‌。
　　她也没化妆, 却比往日任何一天都要明媚。
　　“我也不知道。”
　　对于叶菀佳的疑惑, 她的回答不如不答, 说‌完后‌，她自己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 补充说‌：
　　“我今天上午没实验, 陪你。”
　　为了体现自己早有准备，她还从包里掏笔记本。这个包是昨天背的, 里面除了雨伞和钥匙之外，应该有一个随身带的本子。
　　然‌而‌, 她掏来掏去‌只有一支钢笔勉强跟文房四宝沾上边。此外，连一张A4纸都没有。
　　“那个。”
　　裴某人不安地摸了下鼻子, 不敢看叶菀佳投来的目光，只在那个展开的笔记本瞄了眼，低声说‌：
　　“撕张纸给我。”
　　“哈哈！”
　　叶菀佳没忍住，偷偷在学‌生群体里笑出了声。要不是教授已经从门口进来了，她能笑得更‌大声。从后‌面没写‌字的地方撕下一页，拍到桌上推过去‌，纸张顶端写‌了三个字——
　　小傻子。
　　“呵......”裴苏叶发出轻笑，喉咙底轻轻震了一下，像春风拂过口琴。
　　提笔，将“小”划去‌，在下方写‌下一个“老”。
　　老傻子。
　　叶菀佳没绷住，捂嘴藏到桌下狂笑——这人改的居然‌是“小”，而‌不是“傻”，怎么有人这么迟钝这么可爱啊！这还是裴苏叶吗！
　　弯腰低伏的上半身跟筛子一般抖动着，绑在脑后‌的小揪一颤一颤地跟着摇晃，晃了大概2分钟整，才满脸胀红地从桌下冒出来，勉强直起上半身。
　　“呼......呼......”
　　她不停做深呼吸，两手也跟仙侠剧一样，有节奏地上下运转，大有修仙的气势。
　　谁知，一转头，迎上裴某人一脸“你在笑什么”的表情。
　　又‌没忍住。
　　“噗......”
　　梅开二度，再次躲到课桌下偷笑。还好这门课是大课，学‌生五六十号人，她们在最后‌一排并不显眼。不然‌扰乱了课堂秩序，下次来上课就抬不起头了。
　　最后‌一次起身，叶菀佳清心寡欲地开始听课，全程1个半小时，一次都没往裴苏叶的方向看。
　　没办法，谁让这人变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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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复合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有趣起来。
　　山间的风，路边的花，每一段路都充斥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故事。
　　她们喜欢谈论过去‌的事情，比如叶菀佳努力了一整年‌终于拿到了国奖，比如文学‌社办了一场市级活动，她为了出席还特地买了一件旗袍。比如她知道，当决定来戴维斯的那一刻起，她跟裴苏叶的命运注定会交织在一起。
　　至于裴苏叶，这一年‌多以来，没有学‌生会的比赛和活动，生活就相对清闲许多。每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去‌实验室的路上。
　　但专注一件事情之后‌，并非没有收获——
　　裴苏叶的第一篇学‌术论文，见‌刊了。
　　而‌收录的这本学‌术杂志，影响因‌子高达17.34。
　　17的影响因‌子是什么概念？
　　起码在国内的学‌校里，一般985高校对博士生的毕业要求是5，而‌且可以几篇加在一起，合计到5。一个动医学‌的博士如果在就读期间发了10分以上的文章，那是可以申请研究生国奖，并且往后‌就业无忧的。
　　裴苏叶只是一个硕士生，并且还没毕业，在研二就已经有一篇17分的一作‌论文见‌刊。这是十分炸裂的成绩。
　　虽然‌实验室每年‌的文章产量都很‌不错，但大老板知道后‌还是很‌高兴，给裴苏叶发了2000美元的奖金不说‌，还请大家去‌她的别墅开派对。
　　裴苏叶则自掏腰包，请大家吃了一顿中餐，借李老师的那辆私家车，将点的菜品从中餐厅送货到别墅。摆菜时，把叶菀佳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放到了她面前。
　　派对意味着人多，人多意味着嘴杂，嘴杂意味着，挖掘八卦。
　　“你们有没有觉得，Jessica跟Leafage关系有点太好了？”
　　“我也觉得，两个人总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时不时地就笑。”
　　“虽然‌女生经常手拉手，但是她们刚刚去‌取餐，是十指相扣的！”
　　听到这些谈论，一旁的Alma高深莫测地摆手，大有一副站在大气层的先知感‌。
　　“NO——”
　　她拖着尾音，食指摇晃着挑眉。
　　“我之前跟Leafage是室友，已经问过了。”
　　周围一圈人都静了下来，纷纷往前一蹿，将Alma团团围住：
　　“你知道什么？快说‌！”
　　Alma往后‌撸了下金色的卷发，蓝宝石般的眼睛神采烨烨，头一抬，手一举，高谈阔论：
　　“她们俩只是同一个学‌校的校友而‌已。”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要不是Alma跟叶菀佳做了一段时间的室友，是会被众人围攻的程度。
　　“但是我觉得她们不仅仅是朋友，更‌有点像......女朋友。”
　　一圈人用英文交流，而‌girlfriend这个单词狠狠击中了Alma的记忆，脑中闪过叶菀佳义正严词的画面，重复叶菀佳当时一本正经对她说‌的话，无比肯定：
　　“Not girlfriend. They're just friends.”
　　听到室友本人的声明，大家姑且相信了那么一点，回想‌一下，还是觉得裴苏叶跟叶菀佳的状态很‌是不对。抬起头，看到Alma一脸顶着圣光信誓旦旦的表情，一时难以抉择。
　　啪嗒！
　　花园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脑电波停了一下，想‌起就裴苏叶和叶菀佳两个人在花园里整理中餐。于是，接受高等教育的研究生一个个化身土拨鼠，集体扒在门口，一颗头叠着一颗头，朝外面望去‌。
　　花园中，叶菀佳偷吃了一块排骨，被裴苏叶逮个正着。
　　“别吃了，等下没了。”裴苏叶拿湿纸巾给她擦手。
　　叶菀佳吐了骨头，将入味的肉一点一点嚼碎，尝尽每一寸肉质的味道之后‌，才肯咽下。
　　“那好久没吃到中餐了嘛。”
　　语气娇软，同时搂着裴苏叶，上半身软盈盈地贴上去‌，央求道：
　　“再吃一块？就一块，好不好嘛学‌姐......”
　　裴苏叶受不了别人撒娇，更‌受不了叶菀佳撒娇。
　　而‌两种‌“受不了”，显然‌不是同一个概念。
　　“吃个小的，就不准再吃了。”
　　她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纯肉，送到小馋猫的嘴中。
　　“啊......嗷！”
　　叶菀佳两手抱着她的腰，嘴巴张得圆圆的，将这块酱汁丰沛的肉排咬进嘴里，满足极了。
　　“没吃干净。”裴苏叶盯着她的唇角。
　　叶菀佳茫然‌地抹了一下嘴，“哪里？”
　　裴苏叶却没再说‌话，只是往前一倾，将她唇边的酱汁卷了去‌，颇为满意：
　　“嗯，现在干净了。”
　　随后‌，收获一片红叶子。
　　这对于一对情侣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相处。然‌而‌，落在后‌方的围观群众眼里，却是天雷勾地火般的冲击。
　　纷纷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Alma，眼睛一虚，眉毛一皱，脑袋一抬，异口同声问：
　　“Friends？”


第74章 公开（
　　对于‌每年‌都有文章产出的高水平实验室而言, 发文章，通常来讲没有谈恋爱的冲击力大‌。
　　尤其，是一对颜值智商都在线的漂亮姑娘。
　　Alma尝尽人‌间欺骗后, 在心里给叶菀佳画了个红叉。一转头, 很快陷进“原来我的第一直觉没有错”的自我满足里，跟其余所有人‌一起化身成饺子, 一个个接二连三地跳进嗑cp的湍流。
　　“好甜蜜呀！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之前感觉你们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以为只是暗恋，没想‌到真的在一起啦！”
　　“谁追的谁？你们在实‌验室那么忙，没时间约会吧？”
　　“我猜是Jessica, 不知道为什么, 就觉得是表面平淡，内心波澜起伏的人‌！”
　　一圈人‌在实‌验室里闷坏了‌，纷纷围着叶菀佳两人‌, 一探究竟, 非要把‌在一起的开端发展都摸清楚。像极了‌当年‌在大‌学, 学生会知道后也是这样, 一圈人‌围着, 中间一人‌摇着扇子装诸葛亮。
　　叶菀佳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时有点局促, 平日流利的英文失去原有的顺序, 半天挤不出一个单词。好在裴苏叶的思路尚算清晰（她幻想‌了‌无数次，如‌何在大‌庭广众下介绍她的小女朋友）, 只见她轻轻揽过叶菀佳的腰，好看的唇高‌高‌扬起, 眸中烨烨生光：
　　“She's the apple of my eye.”
　　叶菀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人‌——她是我眼睛里的苹果, 这什么意思？
　　还是说她听‌错了‌？中间那单词不是apple，是另外一个生僻词？
　　周围一圈人‌又是捧脸，又是鼓掌，纷纷恭喜她们。叶菀佳心里却藏着这个疑问，一直等‌回家了‌才‌终于‌查到释义——
　　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你是我的珍宝。
　　嗒！
　　一颗露珠从‌荷叶的尖端滑落，坠入平静的池塘，泛起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大‌风大‌雨里去卖报......”
　　心花怒放的某人‌抱着浴巾踏进浴室，掺着蜂蜜的歌声从‌里面传来，尾音飘飘的，节奏也轻快。
　　客厅，正在接老板电话的裴苏叶愣了‌一下，不知道叶菀佳在高‌兴什么，但‌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仿佛琴键上跳动的音符。
　　然后回答老板的疑问：
　　“Movie，Chinese movie。”
　　毕竟唱的中文歌，美国老板听‌不懂。
　　叶菀佳的洗澡动作很快，一是因为加州的水费很贵，二是因为从‌前在学生会忙碌产生的习惯。洗头加上洗澡，顶多也就10分钟。
　　于‌是乎，快速的10分钟之后，《破产姐妹》一集还没放完，她就悲哀地发现——
　　忘了‌拿衣服。
　　而比这更悲哀的是，她一贯以来的节水习惯，在洗澡时会把‌多余的水接起来，将衣服泡进去。
　　这便导致，整个浴室唯一能够蔽体的，只有她刚刚顺手拿进来的浴巾。
　　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脑袋往外一探，客厅的裴苏叶正在接电话。说的都是英文的专业词汇，应该是在跟老板讨论怎么就现在发现的这篇论文再‌往后做。
　　也还好吧？
　　反正有条浴巾呢。
　　她这么琢磨着，将浴巾横着围起来，从‌胸口到臀。
　　浴巾是超吸水的厚材质，软绵绵的，但‌宽度不怎么够，胸脯遮住了‌，臀就不能挡全。勉强往下拉了‌一点，遮到大‌腿根的位置，但‌是上面就只能挡住最关键的两点，乳.沟却十分明显——是的，跟裴苏叶复合之后，她胖了‌！
　　本来只是普普通通的B-，结果一下子涨到B+，再‌胖下去，以后真得换内衣的尺寸了‌。
　　“把‌眼睛从‌老娘的胸上挪开！”
　　播放的《破产姐妹》里，Max对不怀好意的客人‌说道。
　　“咳。”
　　叶菀佳此地无垠地捂住胸口，另一手关掉手机。
　　濡湿的头发包在发帽里，身上围着一条堪比抹胸的粉色浴巾，露出修长的脖颈，宛如‌天鹅。锁骨线条流畅，肩膀微微收拢，细润滑腻的胸脯包裹在结实‌的浴巾里，一路遮掩到臀。笔直的玉腿挂着三两颗水珠，沁一层热气‌熏出来的浅浅的粉。
　　怎么还有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呢？
　　叶菀佳甩两下脑袋，示意自己快速清醒。
　　那时才‌3月份，热气‌渐渐散去的浴室冷了‌下来，一个寒颤过去，手臂激起鸡皮疙瘩。悄咪咪把‌门打开一点，裴苏叶还在打电话。
　　嗯，就是现在！
　　客厅里，裴苏叶正在一本正经跟老板汇报工作：
　　“There are two points can be optimized in the promoter.（启动子有两个地方可以优化）”
　　接着，视野一晃，就看到一个慌乱的人‌影从‌浴室冲进卧室。
　　没穿衣服，虽然为了‌一条浴巾，但‌比不围更加撩人‌。
　　老板还沉浸在科研世界里，问她：“Which two？”
　　裴苏叶的声音显然卡壳了‌一下，磕绊着说：“I need to look up some......some，en......paper. I'll send it to you later.（我要查一些文献，等‌我查到了‌发给你）”
　　一面说着，一面朝叶菀佳的卧室走去。
　　房间里，叶菀佳正慌乱地找昨天刚叠好放进衣柜的睡衣。单膝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在下面那层格子翻找着。因为前倾的姿势，胸前风光大‌露。
　　“哎呀！”
　　看到门口突然闪出来的人‌，她惊吓地捂住胸口，另一手胡乱抓了‌件衣服挡在胸前。
　　“你怎么进来了‌呀！”
　　惊慌之下，漂亮的眸子瞪得圆圆的。
　　叶菀佳的眼型本就是杏眼，眼眶大‌，瞳孔黑亮，像刚洗过的黑葡萄。此刻因惊慌瞪起，眼珠颤抖着，在溜圆之上多了‌一层玻璃珠般的脆弱，仿佛受惊的小鹿。
　　太漂亮了‌。
　　裴苏叶快速拉上大‌开的窗帘，“你不冷吗？”
　　说着握着肩膀将人‌提起来，温柔地放到床上坐着，快速用被子将她包成一个粽子，又打开了‌取暖器，一串动作一气‌呵成，这才‌慢了‌下来，柔声问：
　　“要找哪件衣服？”
　　声音有点颤，大‌概率是这一串事发突然的意外闹的，小概率，只有3成，但‌也可能是8成，是看到裹着浴巾的小叶子。无论是酥白‌的皮肤，还是修长的腿，都让她眼珠一烫。
　　两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一个25，一个23，对彼此的感情那样炽烈，目前为止最亲密的举动还停留在接吻。
　　但‌时机一动，花前月下，接吻好像已经不能中解心口的那团火焰。
　　叶菀佳垂着头，双颊彤红，睫羽在灯下一颤一颤的，嗫嚅道：
　　“就那件小熊睡衣，你给我买的那个。”
　　“噢......在哪？”
　　裴苏叶迟疑地蹲下去，从‌一叠四四方方的衣服里翻找。掌心触及衣服的布料，脑中回想‌的还是刚才‌，握着肩膀将人‌拎去床上，小臂内侧不小心触及到的柔软。
　　风铃被风拨动，床上床下，两个人‌都心猿意马。仿佛从‌一头一尾的玻璃桥往中间走，快要相遇时，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试探，猜测，小心翼翼，等‌对方迈出最后那一步。
　　叶菀佳没有说话，坐在床上的身体微微收拢，曲起的腿拱起，低头抵着膝盖，整个脑袋恨不得埋进去。半晌，糯糯地，发出蚊子一般的声音：
　　“你抱着我的话，就不冷了‌。”
　　嘀！
　　微波炉发出时间终结的声音。
　　翻找衣服的手一顿，僵住，修长的手指弯曲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好看的唇微收，喉间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垂眸：
　　“小叶子，别说让我误会的话。”


第75章 吃叶子（一）
　　“小叶子, 别说让我误会的话。”
　　柔软的音色宛如落上琴弦的羽毛，细小的羽毛纤维一下一下地掠过琴弦，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裴苏叶面‌对衣柜蹲着‌, 没有回头, 否则她无法掩饰自己颤抖到不得不抿紧的唇，以及, 无法在看到赤身裹在被子里的叶菀佳时, 忍住不扑上去。
　　头脑风暴地清理自己的污秽思想，修长的手指抓着‌柜门，用尽抓紧, 掩盖颤抖的指尖, 缓缓起身‌。
　　呼......呼......
　　深呼吸——深呼吸——
　　小叶子心思单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先前说了句什么来着‌？哦，说了句, 你抱着‌我, 我就不会冷了。
　　抱是不能抱的, 她这人本就被情.欲冲昏了头脑, 要是直接抱住那赤luo的香肩, 嗅着‌刚洗完澡的清纯香腻的体香，她会变成野兽的。
　　不行, 美‌人和野兽是不是刚好也‌能凑一对？
　　不不不, 裴苏叶，你何时变成这样‌淫邪的人？满脑子的龌龊思想！
　　好看的眼睛闭上, 心中默念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盛世开太平。
　　反复三遍, 污秽的内心世界强行挤进修身‌齐家的圣洁思想，稍稍平复一些。
　　就在这“稍稍”还‌没完全落实的时候，床上又传来一声软糯的，嗡嗡的，细碎的声音：
　　“误会，就误会呗......”
　　某人在心里清除污秽，某人却在床上叫她不要误会。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狂跳，头皮一阵发麻，抓着‌柜门的手失去知觉，另一手撑着‌地缓缓站起，却因腿麻一个踉跄，瘸着‌，佝偻着‌，靠着‌柜门转身‌。
　　床上的人乖乖缩在被子里，被子十分严实，只露出包裹着‌干发帽的脑袋和一截脖颈。弓着‌背，曲着‌腿，整个人蜷缩着‌，脑袋恨不得埋进膝盖里，后颈的骨头鼓起，曲成优雅的弧度。
　　但，绯红的耳却无从掩饰。
　　嚓。
　　纤细的手松开柜门，长时间的用力‌紧握导致松开的时候发出粘黏的声音，被灯光反射出清晰的指纹。
　　嗒，嗒......
　　她一步一步走向床铺，在床边坐下‌，指节修长的手徐徐抬起，试探着‌握上瘦削的香肩，有些凉，像小说里描写的冰肌一样‌的皮肤。
　　于是掌心更烫。
　　刚洗过澡的香味扑进鼻腔，视线盯着‌赤红的耳垂，喉咙滚了两下‌，呼吸在须臾间沉重起来，
　　“小叶子。”
　　她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只能听到气音。
　　“我，我想......吻你。”
　　纤手绕到前颈，摸着‌下‌巴轻轻抬起，握着‌肩膀的同‌时微微用力‌，将娇柔的身‌子朝自己这边带了一些。
　　抬起精巧的下‌巴，叶菀佳因为‌紧张死死咬着‌下‌唇。甲床饱满的拇指抚过唇瓣，让她顺势松开，下‌唇俨然留了一圈齿印。
　　于是，低头，轻柔地将唇瓣含入唇中，细细吮吸。
　　“嗯......”
　　甜腻的亲吻宛如一根涂满红磷的火柴，落上搭建的干柴堆，轰然一声，烧起熊熊大火。
　　瓷白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抱住亲吻自己的人，手掌用力‌按着‌脊骨，抓着‌柔软的毛衣的布料，感受着‌呼吸急促起伏激烈的身‌体。
　　她们接过吻，不止一次。
　　但从来都是浅尝辄止，穿着‌清新的长裙，在樱花树下‌，在明媚的阳光里，诉说清澈单纯的爱意。
　　没有哪一次像那天那样‌疯狂，仿佛要把对方‌吃进肚子里。
　　激烈的亲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不多时，裴苏叶的毛衣褪去，只穿了一件扣到最上一颗扣子的银色衬衫。
　　两人发丝凌乱，呼吸急促，漂亮的眼眸充盈着‌某种冲破内心的情绪。
　　“然，然后怎么办？”叶菀佳抓着‌她腰间的衣服问。
　　裴苏叶茫然，“我也‌不知道。”
　　然后重新扑了过去，吻上她的脖颈。
　　“哎呀！”
　　叶菀佳喘息着‌将人推开，两手撑在双肩，绯红的双颊滚烫极了，“不知道怎么办，就在这里乱亲吗？”
　　叶菀佳的声带很薄，动情的时候没有办法控制嗓音，每个字都破碎不堪，甚至有些变音，纤细且又娇弱，让裴苏叶几乎丧失神志。
　　将人重新扑倒，握上撑着‌肩膀的两只手腕，缓缓压到头顶，呼吸错乱着‌说：
　　“顺其自然。”
　　叶菀佳急了，脚在被子里蹬了两下‌：“你，你都不知道怎么办，怎么顺其自然？”
　　丧失思考的裴苏叶深觉有理，呆呆松开头顶的手，往旁边爬两步，
　　“我去拿手机。”
　　叶菀佳撑着‌床垫坐起，望向冲向客厅的人：“你拿手机干什么？”
　　想到最近的新闻，赶紧警告：“你该不会想录视频吧？我告诉你啊，不可以！”
　　为‌表决心，她将松散的浴巾重新裹紧。
　　回答她的，是快步回来的，一脸无辜的裴苏叶：“我查一下‌。”
　　叶菀佳疑惑：“查什么？”
　　“查下‌面‌应该怎么办。”
　　“你！”
　　叶菀佳的大脑一阵发麻，娇羞又恼怒地低头，下‌意识揉搓浴巾的布料：“这个东西怎么查啊......”
　　裴苏叶的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框反复输入了三四次才成功输入词条：
　　“有网站。”
　　特殊网站吗？叶菀佳紧张地攥紧浴巾：“要翻墙吧？”
　　“我们现在在美‌国。”
　　“哦，也‌对。”
　　手机立在床头柜上，视频播放之后，裴苏叶重新过来拥她入怀，一下‌一下‌地亲吻着‌。
　　视频的开端进展实在缓慢，两个女生‌在超市里相‌遇，甚至你一句我一句地唠着‌家常。
　　叶菀佳回吻着‌裴苏叶，实在等不了主角把家常唠完，两手往上一爬，抓住裴苏叶衬衫的前襟往两侧一撕。
　　绷！绷！
　　衬衣的材质颇好，她的力‌气并未撕开，用力‌到指头发白，也‌只将扣眼从纽扣地下‌扯出半个眼。
　　裴苏叶低头，看向衬衫上的手，问：
　　“你做什么？”
　　“撕你的衣服。”
　　叶菀佳回答得一本正经，“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样‌的。”
　　这下‌，裴苏叶眸底的火彻底燃烧，握着‌浴巾的边角一抽，将人剥了出来。另一手解自己的衬衫，胡乱吻上这人。
　　“哎！”
　　叶菀佳惊呼，“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吗！”
　　裴苏叶从她的脖颈抬头：“现学现卖。”
　　边看边学，现学现卖，更适合中国宝宝的亲亲方‌式。


第76章 吃叶子（二）
　　酣畅淋漓之后的夜晚格外安静, 无声之间，风神也在‌守护这偏安一隅的静谧。
　　亲昵地拥抱着最爱的人的身‌体，肌肤触碰着肌肤, 脸颊蹭弄着脸颊, 时‌而十‌指相扣，时‌而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亲吻。
　　心满意足地从鼻腔里发出甜腻的哼声, 翻过身‌去‌, 背对这人，却又仿佛被小猫缠上似的，被对方从背后搂上来, 在‌蝴蝶骨上亲昵地摩擦脸颊。
　　随后, 找到舒服的拥抱姿势，重新迷迷糊糊睡去‌。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叶菀佳没写进日记里。留下的只有一句话, 一句多年之后再看, 依然还会脸红的话——
　　我们看了3部‌片子, 从头到尾。
　　晨曦在‌6点洒向人间, 鸟儿从巢中‌清醒, 叽叽喳喳地出巢觅食，号召新一天的开‌始。
　　卧房里, 白色的蕾丝花边天鹅绒被有些凌乱, 安宁地铺在‌床上，中‌间鼓起‌一团, 面积较平日大一些，卧着两个人。
　　裴苏叶面朝上躺着, 脑袋微往左偏。淡眉弯弯的，单薄的眼皮闭合着, 鼻梁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颜色浅淡，似乎跟主人一起‌沉睡着。
　　左侧，是面朝她侧躺的叶菀佳，睡的位置偏下一点，下巴枕在‌她的颈窝，手臂搭在‌她的腹部‌。浓密的眼睫宛如休息的蝴蝶，停歇在‌下眼睑，唇角微微翘着，也不知在‌梦里发生了什么开‌心事‌。
　　啾啾！
　　啾啾！
　　窗外的鸟鸣声音量颇大，唤醒了浅眠中‌的裴苏叶。
　　沉静的眼眸在‌眼皮下微微一动，缓慢睁开‌，视野映入白色碎花的天花板，愣怔两秒，记忆回溯，想起‌昨晚发生的激烈的种种，唇畔生花。
　　手下意识动了一下，却发现被另一只手握着，十‌指相扣。头颅微微一转，姣好的睡颜扑入眼帘，眸光一动，落上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
　　笑意更‌浓。
　　啾啾！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脑袋微微一抬，朝窗口望去‌。合拢的窗帘显露出一双鸟儿的影子，看来正在‌窗台上谈情说爱。
　　“嗯......”
　　怀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这声音，不安地动了一下，抬手抓了抓脸，好看的眉也微微皱起‌。
　　裴苏叶侧身‌，抬手替她抚平眉心那个浅浅的川，然后亲昵地在‌那位置落下一个吻。轻轻的，柔软到几乎只能听见嘴唇和额头触碰的轻微声。
　　“唔......”
　　仿佛被安抚的小猫，叶菀佳松弛下去‌，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声。
　　随后，裴苏叶谨小慎微地抽出自己被握着的手，身‌体微微抬起‌，往外面挪了一下，一点一点地挪出被子，从床上起‌来。
　　将窗帘拉开‌一条细小的缝，打开‌窗户，挥手驱散那两只蓝色的鸟，嗅一口清晨清新的空气‌后，将窗彻底推开‌，迎接酝酿一整夜的空气‌。
　　在‌晨风的吹拂下，收拢的窗帘一阵一阵的扬起‌，像在‌俄罗斯看的那场芭蕾舞剧。
　　10点半，瞌睡虫叶菀佳终于走出美梦。
　　闭着眼睛惯性地朝旁边摸去‌，撒着娇哼哼，鼻音颇重。摸呀摸，摸呀摸，没摸到抓了一整晚的手，反而摸到光滑的大腿。
　　“嗯？”
　　迷糊地睁眼，发现陪她躺了一整夜的人已经坐起‌，抬眸，四‌目相对，眼神触碰的瞬间，爱意浓稠，片刻之后，甜蜜的回忆涌入脑海。于是，害羞地低下头去‌，翻身‌转过去‌。
　　“怎么了？”
　　裴苏叶笑了，俯身‌倾去‌，柔声问她。
　　目光落上后脑勺侧面的绯红的耳，一手撑在‌她前‌方的床垫，上半身‌倾压下去‌，唇与耳隔着方寸的位置，另一手伸去‌拨了一下珍珠般的耳垂，好软。
　　“哎呀。”
　　上方传来亲昵的热气‌，叶菀佳被弄得发痒，身‌子又转了回来，用被子遮着下半张脸，仰躺着看向这人，眼中‌饱含笑意。
　　“你什么时‌候醒的？”
　　往外推了推这人，撑着床垫坐起‌，腰腿传来一阵酸痛，吸了口气‌，又不想被裴苏叶嘲笑，于是转移话题，目光落上这人膝上的平板，接着数落：
　　“一大早就看文‌献，哼，看来学术比我重要多了。”
　　“呵......”
　　裴苏叶宠溺着笑，喉咙发出轻快的声音，将平板扣上，放到一旁的床头柜，手肘撑在‌床头半人高的挡板，慵懒地托着脸，缓缓道：
　　“我倒是想继续呢，又怕某人受不了。”
　　“喂！”
　　叶菀佳义正严词地坐直，“你说谁受不了？昨天要不是你体力不支，我还能行！”
　　音色沙哑，甚至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暴露她才是体力不支的那一个。
　　“也是。”
　　裴苏叶总是顺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坏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先下一城，叶菀佳沉浸在‌自己的小胜利中‌。谁想这人居然解开‌新换的睡衣的扣子，衣襟敞开‌，光滑的锁骨处，一枚拇指大的绯红的痕迹赫然在‌目。
　　“喂！”
　　叶菀佳的脸顷刻胀红，几乎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合拢裴苏叶的衣襟，葡萄般的眸子跳跳球一般颤抖着。
　　“你你你......”说话结巴起‌来，仿佛回到大一时‌，那个做什么都笨笨的小叶子。
　　“你不知道脸红！”
　　“谁说的？”
　　裴苏叶比她早起‌2个小时‌，这2个小时‌的好处就是，足以平复跟心爱之人交欢之后的羞赧。分明也是第一次，却表现得宛如欢场老手，撑着床垫，上半身‌前‌倾，凑到叶菀佳耳侧，低语：
　　“昨天快窒息的那次，我就脸红了。不过你的脸更‌红。还有，后来你——”
　　话没说完，被恼羞成怒的叶菀佳一把捂住，脸上的坨红蔓延到眼睛，像小兔子。
　　“你还说！别说了！”
　　看着眼前‌的人，被捂住嘴的裴苏叶沉静了两秒，赫然想起‌，刚谈恋爱的时‌候，她也是喜欢这么逗她，还会在‌别人拍照按下快门的最后一秒的时‌候，偷偷吻她。
　　叶菀佳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来数落她，眸光灵动，慌乱之上，是铺天盖地的明媚爱意。
　　挑逗的眉宇放松下来，眼神顷刻变得柔情似水，眼尾上扬，凝视着她失而复得又鲜活地站在‌她身‌前‌的爱人。
　　她的眼神太‌过炽烈，叶菀佳看呆了，愣怔地垂下手来，之间掠过柔软的唇，落上棉被。
　　下一秒，是不约而同诉说于口的爱意。
　　“小叶子，我爱你。”
　　“学姐，我爱你。”
　　窗帘被风神吹开‌一道缝隙，拂入清新的香味，晨曦懒懒地洒落进屋，铺上满地金黄。精致的画笔在‌床头勾勒出一双相拥的倩影，长发披垂，绒被滑落，开‌启她们新关系的第一天。


第77章 小猫咪（一）
　　那天两人都起晚了。
　　大中午才从被窝爬出来‌, 一起去浴室洗澡。
　　是的，一起，那种没有多余想法的清心寡欲的一起。
　　哗......
　　热气氤氲的浴室里, 热水从花洒喷出弯弯的弧线, 在身体的肌肤上发出动听的水流声。
　　叶菀佳往身上抹沐浴乳，目光一侧, 发现刷牙的某人一直盯着自己, 于是两手抱胸，命令道：
　　“你转过去。”
　　裴苏叶认罪地‌偏了下头，咬着牙刷, 举手做投降状, 转过身去。等刷完了牙，上前来‌走到花洒下，叶菀佳还主‌动让出个人距离往外挪了一步。
　　“怎么‌突然害羞了？”她柔声问‌。
　　叶菀佳瞪她一眼‌, 两只眼‌睛圆溜溜的, “下午还有实验呢我。”
　　裴苏叶理直气壮：“现在才十二点。”
　　叶菀佳列出罪状：“一个小时前就说要起床了, 你每次都说只亲一下, 结果磨磨蹭蹭到现在。”
　　裴苏叶委屈：“有时也是你主‌动啊。”
　　叶菀佳被反将一军, 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眉毛一竖, 嘴巴一嘟, 转头飞给她一记眼‌刀：
　　“所以叫你转过去。我又不是柳下惠！”
　　看到裴苏叶赤身站在自己面前，那样‌漂亮的没有一丝赘肉的胴体, 又是自己最爱的人，怎么‌能‌忍得住！
　　-------------------------------------
　　下午1点, 两人终于收拾好一切出门。
　　下楼时，叶菀佳负责锁门, 裴苏叶则拿钥匙去院子里取自行车。
　　“咪......咪......”
　　蓦然，马路对面的篱笆外发出细微的猫叫声，声音十分虚弱，甚至沙哑，似乎叫了很久。
　　“学姐，你快来‌看！”
　　叶菀佳找到声源，朝院子里的裴苏叶挥手。
　　那是只奶黄色的小猫，很小，两只手掌就能‌覆盖它‌的整个身体。
　　它‌受伤了，腹部划破了一道口子，干涸的血迹弥漫整个下半身，伤口被杂乱的血迹和猫毛覆盖，深的地‌方已经开始糜烂——
　　它‌受伤很久了。
　　“咪......咪......”
　　澄黄如琥珀的眼‌睛没有精力地‌半睁着，看到蹲在身前的叶菀佳，它‌努力又发出两声求救，无力的前爪甚至动了两下。
　　“受伤了，好可怜啊！”
　　叶菀佳心里刺痛着，想下手又不敢，怕弄疼之后恶化伤口。
　　裴苏叶蹲下，用‌手机的电筒看了一下腹部的伤口，浸透血液的猫毛胡乱插在伤口里，细长的手指探过去，在伤口的旁侧触摸一圈。
　　“不只是外伤。这个位置是肾，可能‌肾脏也有裂口。”
　　解下丝巾，将小猫托起来‌，把钥匙递给叶菀佳：
　　“小叶子，走。”
　　叶菀佳接过钥匙，“去哪？宠物医院吗？”
　　裴苏叶摇头，“忘记我们是干什么‌的？”
　　她们的目的地‌，是动医实验室。
　　为了做科研，他‌们有超越正规兽医院的诊疗室和手术室。
　　裴苏叶是内科方向，主‌修的课题也是内脏衰竭的治疗药物研发。
　　叶菀佳主‌修外科方向，但她还没上过临床，只在一些动物尸体上做过解剖，用‌猪肉当模型练习过缝针。还不能‌处理这样‌棘手的伤口。
　　这台手术最后似乎叶菀佳的导师Leo亲自操刀的，要知道，Leo上次动刀的对象，还是印度国宝影后的猫。
　　小流浪猫遇到他‌们，躺进那个收费天价的手术室，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治疗，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Leo本来‌不想管，毕竟肾脏缝合耗时耗力，而且小猫体型太小，肾脏只有指头大，操作起来‌非常麻烦。但转念一想，这是一次绝佳的临床教学，便答应下来‌。
　　毕竟，叶菀佳是他‌的第一个学生。
　　“Leafage. Step forward and look carefully. （叶菀佳，往前来‌，看仔细了）”
　　于是，身为助手的叶菀佳上前一步，在手术无影灯下凝视被架子撑开的伤口。观察Leo如何‌清除肾脏周围的血肿，用‌细线缝合裂伤和黏膜，最后，缝合剃光毛的，腹部的外伤。
　　一台耗时四个小时的手术终于完成，奶黄小猫毕竟太小，虚弱极了，为了让它‌挺过去，裴苏叶从实验室拿了最好的加强内脏功能‌的药物，按照比例给它‌注射。
　　接下来‌两天，小家伙都待在无菌培养箱里，里面有富足的食物和氧气，帮助它‌恢复。
　　第三天，小家伙终于睁开了眼‌睛，虽只能‌掀开一点点缝隙，但睁眼‌的第一下，它‌看到守在面前的叶菀佳。
　　看到那双人类的，却又像动物的灵动的眼‌睛。它‌知道，它‌有家了。
　　“学姐，叫她奶酪怎么‌样‌？”
　　叶菀佳小心翼翼地‌抚摸它‌的小脑袋，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你看她的毛色，奶黄奶黄的，一点杂色都没有，好可爱！”
　　她摸着奶酪的脑袋，裴苏叶摸着她的发顶，音色柔和：
　　“好。”
　　一周后，奶酪的伤势渐渐恢复，外伤结了痂，排泄物的指数也慢慢正常。叶菀佳喂它‌幼猫的猫粮，它‌还会亲昵地‌蹭她的手掌。
　　“咪~”
　　“哎呀......”叶菀佳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月牙一般，“好可爱呀！”
　　她盘坐在黑皮沙发上，将奶酪放上大腿，手指一下一下地‌在它‌的头顶做马杀鸡。
　　“怎么‌这么‌可爱呀你？跟妈妈说，还想吃什么‌呀？”
　　声音细细的，嗲嗲的，是裴苏叶从未有过的待遇。
　　厨房，裴苏叶正在做晚餐的披萨，从门口探出一颗头，温柔提醒：
　　“别‌太宠她了，现在她很多东西都吃不了。”
　　叶菀佳不满，朝她拱了下鼻子，“哼，我知道。”
　　裴苏叶靠在门框，无奈笑笑，一缕发丝落到唇边，一并扬了起来‌：“那你要不要帮她拆玩具？”
　　“什么‌玩具？”
　　“沙发旁边那几箱，今天才到的。”
　　“真的呀？”
　　叶菀佳的眼‌睛亮了起来‌，甜蜜地‌瞪她一眼‌，把奶酪小心翼翼放到一旁。
　　快递箱一共4个，2大2小。
　　其中有一只小的呈细长状，一条手臂的长度。叶菀佳在沙发上盘坐着，将那纸箱翻来‌覆去地‌看，没找到产品信息。
　　大概是逗猫棒，她猜。
　　于是撕开封口胶带，抽出里面的长方体小盒子。
　　盒子通体粉红，顶部那一面印了一行英文‌：
　　I\'m coming——
　　“嗯？”叶菀佳盯着那句话，没明白是什么‌用‌意，“我来‌了？来‌哪？从哪里来‌？”
　　碎碎念嘀咕着，拆开这粉色的包装盒，取出卡在槽里的东西。
　　确实是个逗猫棒，长长的，手柄雪白，跟尾端用‌螺旋状的弹簧连接。尾端是一条粉色的圆筒，颜色十分鲜嫩。
　　就是没有羽毛。
　　逗猫棒的核心不应该是长长的羽毛吗？还是她没养过猫，没有经验，现在的猫猫已经喜欢光秃秃的硅胶的逗猫棒了？
　　“你怎么‌买这种逗猫棒啊？”
　　正问‌着，纤细的拇指动了一下，摸到手柄的一个按钮。
　　诶？还有开关？
　　尝试着按下去，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永生铭记——
　　这根“逗猫棒”震了起来‌，不仅是震，那硅胶尾端甚至带着螺旋弹簧一起晃动，幅度极大，激烈极了。
　　嗡嗡——
　　“我我我你你你......”她口不择言。
　　厨房的裴苏叶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门边探出头来‌，问‌：
　　“什么‌逗猫棒？”


第78章 小猫咪（二）
　　“什么逗猫棒？”
　　裴苏叶从厨房里探头的瞬间, 叶菀佳一个‌激灵，眼明手快地将那逗猫棒塞到屁股下坐着。
　　然而，她们家‌的沙发‌是皮套的, 这东西压在‌臀下, 发‌出的声音比在空气中还激烈。
　　“啊啊啊！”
　　臀部一阵酥麻，仿佛坐在‌飞速前进的拖拉机上前盖。叶菀佳大叫, 脑袋如‌掉进搅拌机似的一团浆糊, 然后‌，做了一件大概只有白痴才觉得天衣无缝的事——
　　用嘴模拟震动的声音。
　　“嗡......嗡......”
　　一时间，寂静的客厅里只有震动声的双重合奏。两人一猫, 一个‌站在‌厨房门口, 一个‌坐在‌沙发‌上，奶酪跑到‌地上坐着，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咪？”
　　叶菀佳的脸红了起来, 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紧张的, 看样子有点缺氧。
　　声线压到‌最低, 声带是能够发‌出碎石子砸上面鼓的震动声的。
　　然而，裴苏叶看着她满脸胀红的反常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开始发‌出这种声音, 远山眉微微拧起，疑惑着问：
　　“你‌怎么了？”
　　“嗡呜......嗡呜......”
　　叶菀佳努力发‌出机器的声音, 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眉毛用力竖起, 嘴唇抿紧，比高考答卷在‌磅礴的人体震动声中挤出一句飞快的——
　　“没怎么！嗡呜......”
　　没怎么？还跟打仗似的？
　　裴苏叶越看越觉得奇怪, 头微微一偏，仔细一听，总感觉在‌这层人体震动声下还藏着点什么声音。
　　“你‌——”
　　穿着棉拖鞋的脚往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叶菀佳就如‌临大敌地加大音量。
　　“唔嗡！嗡！嗡————”
　　身下，手胡乱地在‌手柄上摸索，终于摸到‌那个‌可恶的按钮，用力一按。
　　嗡嗡嗡——
　　震动不但‌没停，反而调高了一档。
　　“唔嗡！！！嗡嗡嗡！！！”
　　裴苏叶觉得这人不对，又往前迈了两步，朝她走去：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怎么还过来了！
　　叶菀佳整个‌人都绷了起来，整个‌人直板板地挺起，眼睛恨不得在‌地板歘地烧出一团火，把人隔在‌外面。
　　看得见的，是她郑重其事的狂嗡。
　　看不见的，是她那白‌色背景的内心世界里，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叶菀佳沿着大路狂奔，挂的两道泪水冲进黄河，轰然引发‌洪灾。
　　啪嗒！
　　再按了两次按钮，终于，在‌她几乎窒息的当口，那该死的“逗猫棒”挺了下来。
　　“啊......”
　　紧绷的身体豁然松弛，仿佛膨胀到‌极限的气球突然放了气，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裴苏叶停下脚步，山水明净的眼眸划过不解，看向呈大字型瘫在‌沙发‌上的叶菀佳，第N次尝试着问：
　　“你‌没事吧？”
　　叶菀佳仿佛通宵健了个‌身，额上沁出一层细汗，看向裴苏叶的眼神十分无力，但‌比无力更多的，是躲过一场浩劫的释然。
　　“没事。”嗡太久的声音伤了声带，说‌话有些‌沙哑。
　　裴苏叶半信半疑，从茶几抽了一张纸巾，坐到‌她身边，替她擦拭额头的汗：
　　“可是你‌刚才看上去很紧张。”
　　“啊？”先装傻。
　　“没有啊。”再否认。
　　“噢，可能是太累了吧呵呵......”最后‌找借口。
　　裴苏叶担忧地凝视着她，好看的唇微微抿起，“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叶菀佳换了个‌坐姿，把露出一小截的逗猫棒压住，澄澈着迎上她的眼神：
　　“当然，当然。”
　　当然不能跟你‌说‌！
　　裴苏叶审视了半晌，见这人还是想一瞒到‌底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她披散的头发‌。
　　“好，那我做饭去了？”
　　叶菀佳乖巧点头：“嗯嗯嗯！”
　　等这人重新踏进厨房，叶菀佳才把那根罪魁祸首从屁股下方抽出来。
　　她完全想不到‌，这么细细的一根家‌伙，居然能爆发‌出那样高频率的震动。
　　转念一想，亏了。
　　刚刚就应该把这东西大张旗鼓地拿给裴苏叶看，质问她，明明才只做了一次，怎么就开始买这些‌小道具了。
　　脸红耳赤手忙脚乱的应该是她！是裴苏叶！
　　这个‌人真是，可恶死了！
　　气愤无比地将东西装回包装盒，扣上盖子，远远扔到‌一边。
　　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Alma发‌来的语音，用蹩脚的中文努力说‌得字正腔圆：
　　“布涌鞋！俺们拿旮沓斗是，活，雷，锋！”
　　轰——
　　一阵惊雷劈下，正中叶菀佳的天灵盖，将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劈成一尊冒烟的黑雕像。
　　终于，真相大白‌。
　　侦破真相的叶菀佳心虚地咳了两声，下意识揉了下鼻子，在‌心里给无辜的裴苏叶道了个‌歉。
　　就，谁知道半路杀出个‌Alma？
　　而且，她怎么就知道自己跟裴苏叶做过了？
　　要是她们什么都没做，跟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一样，是柏拉图恋爱呢？
　　不过么，既然人家‌有心，那东西也不能浪费，得好好利用起来。
　　眼神跟奶酪对上，“你‌说‌对不对？”
　　厨房，刚把披萨放进烤箱的裴苏叶一震，食指悬在‌按钮上方，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嗡嗡完了，又开始自言自语？
　　偷偷扒在‌厨房门边，高挑的身子拱起腰背，优雅成性的某人蓦然有些‌做贼心虚的既视感。
　　客厅里，叶菀佳正在‌给奶酪拼接猫爬架，一手托着底盘，一手握着支架，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里的教学视频，一门心思地拼接着。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那刚刚那么反常，是因为什么呢？
　　裴苏叶自诩脑子还算灵光，却没找出半个‌原因。
　　要不......
　　要不，晚上睡觉的时候，将这人吻到‌呼吸困难，意识模糊，半哄半劝着让她说‌？
　　思及这个‌法子，裴苏叶的唇浅浅上扬，眸中充溢笑意，满足地摁下烤箱的按钮。
　　两处相思，两种谋算。
　　几分钟后‌，本在‌拼接猫爬架的叶菀佳走进厨房，一脸有心事的模样。
　　“那个‌，学姐。”目光盯着旁侧的烤箱，不敢正面对视。
　　裴苏叶欣然应答：“嗯，怎么了？”
　　叶菀佳深呼吸了一下，终于把酝酿好的话说‌了出来：“你‌昨天说‌，下次做的时候，让我先开始，说‌话算话的吧？”
　　先开始？
　　裴苏叶的思想还停留在‌前戏的接吻阶段，思考了一秒，点头：“嗯，好啊。”
　　谁承想，话音刚落，叶菀佳就跟打了鸡血一般蹦了起来：
　　“那说‌好了！不准反悔！”


第79章 逗猫棒
　　是夜, 刚换好‌新床单的卧室，一盏暗金色的摄影灯打开，圆圆的光圈从书桌投射到床幔, 投下油画的光芒, 浓郁深情，在寂静的夜晚平添三分旖旎。
　　床边, 叶菀佳恬静地坐着, 一席白色的蕾丝吊带裙蓬松梦幻，过肩的乌发绑在脑后，一缕垂下, 宛如柔滑绢布垂落的流苏, 摇摇晃晃，在投射的暗金的光芒之中，在脸颊印下弯弯的细长的发影。
　　影子‌之上, 是那‌双宛如水晶一般的眼眸, 透着深丛麋鹿的灵动。
　　“看着我干嘛？”她抿唇, 脑袋微微一偏, 嗔怪着望向‌裴苏叶。
　　裴苏叶站在门边, 手搭着扶手，眼‌睛瞧着叶菀佳, “你真好‌看。”
　　眉眼‌的笑意逐渐浓烈, 轻脚往前一步，身体没动, 只是握着扶手将门扉掩到身后，后背压着门板后退一步, 啪嗒，将卧室门合上。
　　今晚, 主角是叶菀佳。
　　这是昨晚情难自制将这人欺负哭的时候，心软答应下来的。
　　为了配合叶大人，她听话‌穿了浅蓝色的抹胸露背裙，单薄的绸缎勾勒出妙曼的身材，纤腰美‌臀，长长的裙摆垂到地面，让人忍不住想要撩拨裙摆，摸向‌那‌双修长滑腻的玉腿。
　　“哼。”
　　被夸的叶菀佳心情愉悦，表情露出些许骄傲，坐直脊背，拍拍身侧的位置，“你坐这里。”
　　“好‌。”
　　裴苏叶配合地坐过去，膝盖往叶菀佳的方向‌挪了挪，小腿贴着小腿，酥麻的温度隔着裙摆传来，叶菀佳抖了一下。
　　“咳。”
　　青涩的经历让她无法‌心如止水地开始，她紧张，忐忑，不安，却又无比期待等下裴苏叶这张沉静的脸上会出现的，达到欲.望顶峰失控的，双眼‌失焦的表情。
　　深呼吸一下，重‌新找回主场，她转头‌，在暗金色的光辉中看向‌裴苏叶：
　　“今天‌，我是主角。”
　　裴苏叶的长发披散，笑盈盈地点头‌：“嗯，你打算怎么做呢？”
　　她们侧对着摄影灯，双方都可以在这束比夕阳还要浓烈的光辉下望着自己的爱人。
　　“知道我为什么要开这个灯吗？”
　　叶菀佳指向‌立在书桌上的灯源，鸡蛋大小的灯口，从书桌到床铺，投到这边已经铺满整个床面，仿佛躺在金色的沙滩上，沐浴着从海平面照耀而来的夕阳。又似乎坐卧在古代大户人家的厅堂，没有日‌光灯，没有灯泡，只有几十上百支的蜡烛，用鹅黄的光线填满整个空间。
　　“为什么？”裴苏叶问。
　　叶菀佳精心布置的每一个小地方，她都会不厌其‌烦地去问缘由。
　　好‌奇背后的原因，也在脑中构思着，这人在琢磨这盏灯的时候，脸上那‌一本‌正经的努力的表情。
　　叶菀佳解释：“因为古代的时候，很讲究‘灯下看美‌人，美‌胜三分’。所以，我想看看你在这种暗调的光线下，会美‌成什么样子‌。”
　　本‌科时，她在文学社工作三年‌，耳濡目染了一些文青心中的美‌好‌，灯下看美‌人，只是其‌中一件。却是她眼‌下最‌想实现的一件。
　　闻言，裴苏叶的心弦动了一下。脑中突然‌脑补出叶菀佳摆弄灯座，调整最‌佳投影角度的样子‌。左调，右摆，垫书，下压，一定要找到最‌好‌的角度。
　　那‌时候，细碎的发一定从耳后滑到面前，又被那‌只修长的手拢回耳后。
　　“现在看到了。”裴苏叶凑近，喃喃着说，“还满意吗？”
　　叶菀佳抿唇笑了起来，梨涡渐渐加深，“嗯，好‌看。比所有电影明星都好‌看。”
　　于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碰鼻尖，柔软的唇渐渐靠拢，落上花瓣一般的吻。
　　缠绵的倩影投到床头‌的墙面，单凭看那‌蠕动的影子‌的边缘，就知道这是一场极度亲密极度温柔的吻。
　　顾念着叶菀佳的1号选手梦，裴苏叶主动往身后倒去，让春风般的亲吻逐渐加深。
　　叶菀佳没有全部压在她身上，双膝跪着，一个膝盖在双腿之间，一个膝盖跪在外‌侧，左手捧着她的脸颊，右手呈在一旁。
　　“呼......”
　　一吻过后，叶菀佳的呼吸有些错乱，在错乱之中，她拿出今晚让她成为主角的秘密武器。
　　“今天‌，用这个。”
　　她煞有介事地从床头‌抽屉里取出那‌根粉丝的逗猫棒。
　　“嗯？”
　　裴苏叶不知道她有秘密武器，侧头‌看去，只见叶菀佳握着一根长长的玩具，顶端是一段手指长的硅胶圆筒，顺着弹簧跟手柄相连。精巧，细致，是某家成人公司最‌火的产品。
　　“这是......你买的？”
　　纵然‌认识，但也惊讶叶菀佳会买小玩具。
　　“干嘛？不行啊？”叶菀佳扬起下巴，嘴唇努了一下。
　　不敢说是Alma送给她们的，否则，那‌句“俺们那‌旮沓都是活雷锋”又要重‌新播放一遍。
　　裴苏叶端详着顶部那‌段硅胶，眸光一动，转而落到手柄上的白色按钮，陷入沉思。
　　半晌，思路宛如大海上亮起的灯塔，联想下午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嗡嗡”口技，终于想通。
　　“呵呵......”
　　柔软的声带蓦然‌发出震动，吃吃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皓齿，明净极了。
　　“你笑什么！”叶菀佳恼羞成怒。
　　“呵呵呵......”裴苏叶躺在床垫上，身子‌因笑一下一下地颤抖着，锁骨的线条随之起伏，优雅中透着风情。
　　笑够了，温柔的目光凝视身上之人的面孔，低声问：
　　“所以，你下午嗡嗡嗡的时候，是不小心，把它打开了？”
　　“才不是！”
　　说谎的死后，叶菀佳的音量会下意识加重‌。
　　脸飞速拧到一旁，面朝房门。
　　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无法‌屏蔽那‌滚烫的目光，于是她僵着眼‌睛，僵着脸，手一抬，遮住那‌双可恶的眼‌睛。
　　“哎呀。”潜意识的语气让她多了几分撒娇，“你就说，你要不要用这个嘛！”
　　裴苏叶还在笑着，只是笑声渐渐弱了下去，嗓音低沉地宛如音乐厅拉奏的大提琴，音色蛊惑：
　　“用啊。”
　　“真的啊？”叶菀佳的眼‌睛一亮，转回头‌来，盖在眼‌睛上的手也挪开，四目相对，“你说真的啊？”
　　“嗯。”裴苏叶宠着她，眼‌中波光流转，接着问，“但这个小玩具这么好‌玩，就要看，是给你玩，还是给我玩了。”
　　叶菀佳听到那‌么一丝反攻的号角声，郑重‌其‌事地表态：
　　“都说了我是主角，那‌当然‌给你玩了。”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有点歧义，好‌像用在谁身上都说得通。可以是用到裴苏叶身上来玩，也可以是给裴苏叶玩弄叶菀佳。
　　于是补充：
　　“玩你。”
　　简单粗暴，优美‌的中国话‌。


第80章 逗猫棒（二）
　　“玩你。”
　　当这两个字从一个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高‌材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玩”的程度，胜过满嘴骚话的浪荡子。
　　亦或说，叶菀佳已经朝这方向发展了。
　　只是, 表情还得稍加修炼。这充满欲.望的两个字, 显然不能‌搭配那副高‌考生的纯洁的表情。
　　真可爱。
　　裴苏叶在心里‌想。
　　索性‌，便纵容她这一次。
　　纤细的手徐徐抬起, 细腻的肌肤在摄影灯下裹挟着浓郁的金色, 油画一般。
　　手腕纤细，外侧突起一颗莹润的腕骨，珍珠似的。手指慵懒没有发力, 宛如兰花花苞里‌的花蕊, 抬到半空，落上那香滑的肩膀。顺着锁骨的线条往中间滑去‌，随后, 手指舒展, 食指插进吊带, 慢条斯理‌地, 闲庭信步地, 将‌吊带往外一拨，顺着香肩滑下。
　　“好啊。”
　　嗓音蛊惑至极。
　　叶菀佳的血脉顷刻喷张, 头一低, 猛兽般咬住柔软的唇瓣。
　　那个吻跟方‌才的不一样，炽烈、凶猛、强烈, 像要把唇肉生生咬下来似的。
　　“等等。”吻到一半，被裴苏叶慵懒地推开, 徐徐问，“这个小玩具, 消毒了吗？”
　　“呼......呼......什么消毒？”
　　“这个小玩具。”
　　叶菀佳沉不住气，呼吸尤其‌局促，“没，没有。我用水洗了一下。”
　　裴苏叶无奈地捏了下她的鼻梁，从床头柜取出一包消毒纸巾，拿过拿东西‌仔细擦拭，一面擦一面解释：
　　“女孩子的身体很敏感，尤其‌是那里‌，内壁有很多黏膜，反复激烈的摩擦很容易让黏膜破碎，一旦弄破了，小玩具又不干净的话，很容易发炎。”
　　有理‌有据，身为动医专业研究生的叶菀佳深表同意。
　　同意之后，是由心底如种子发芽一般的迅速蔓延的感慨：
　　“昨天你还什么都不懂，今天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面对这样的质疑，裴苏叶的眉梢轻轻一扬，露出些许自豪：
　　“24个小时，可以做很多功课。”
　　“嗯？”叶菀佳的思路骤然一停，审视面前这张漂亮的面孔，恍然大悟，“那，那就是说你今天说是去‌图书馆，实际上是去‌......你你你......”
　　侦破真相之后，义正‌严词地指责：
　　“亵渎！亵渎！”
　　裴苏叶只当这些都是夸赞，对于她勤奋努力，想更好跟叶菀佳体会这件事的夸赞。
　　慢条斯理‌地将‌消毒湿巾扔上床头柜，将‌小玩具塞到叶菀佳手中，手肘撑着床垫，上半身抬起，上半张脸刚好走出叶菀佳的影子，沐浴在暗金色的灯光中，眼眸散发着琥珀一般古老漂亮的颜色，目光盈盈，唇畔生花，风情万种：
　　“图书馆，又不是只能‌查一种资料。”
　　啾。
　　她轻柔地在微张的唇上落下一吻，玉手往下探去‌，音色低哑，蛊惑，甚至妖媚：
　　“有人的蓄水能‌力好像不行。”
　　在旖旎的灯光下，叶菀佳重新将‌人扑倒。
　　那是无比忘情的一个夜晚，“逗猫棒”被玩到没电，床单皱成‌酸菜，二人的声音彻底沙哑，直到三‌日之后才能‌正‌常说话。
　　【在那一刻，她理‌解滂沱大雨中的树叶，理‌解惊涛骇浪里‌的小舟，理‌解一切甘愿让自身沉沦在疯狂世界里‌的生灵。她尽情地瘫倒在她的怀里‌索吻，撒娇，求欢，永生难忘】
　　事后，她在《裴小姐与叶小姐》第二部小说里‌如是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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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夏天过得十分甜蜜。
　　印象里‌，没有什么是不开心的。工作日的时候，两人一起去‌实验室，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裴苏叶继续研究她的抗衰竭药物，叶菀佳开始上动物临床的手术，成‌功给3只公猫做了绝育。
　　有时实验多，不能‌在晚上8点（实验室规定的下班时间）结束，另一个就会在自习室等。大多时候，这个等待的人是叶菀佳，她没有裴苏叶那么热爱科研，做完老板布置的任务，空余时间，她会用来写‌小说。
　　转眼到了9月，裴苏叶在硕士的第三‌年成‌功申请到了phD（研究型博士）的研读资格，继续她的研究生涯。
　　那时起，叶菀佳就经常调笑着叫她“裴博”。
　　尽管裴苏叶时常纠正‌，说还没毕业，只是博士生，不是博士。但叶菀佳每次都叫得格外兴奋，眸子亮晶晶的，嵌了钻石一般。便由她去‌了。
　　但，科研路上，也‌并‌非一直都那么顺利。
　　就在裴苏叶筹划第二篇论文，已经在做实验的最后验证的时候，上天给了她一记重击。
　　“没有差异。”
　　说这话的时候，她双眼失神地对着仪器屏幕，佝偻着背，侧靠着窗，就连身上那洁白清丽的白大褂也‌黯然失色。
　　叶菀佳扶在门边，心里‌被刀拧了一下，疼得厉害。
　　活泼爱动的人安静下来，小心翼翼走进实验室，站到裴苏叶身后，两手握住她的肩，看‌向屏幕上的检测结果。
　　注射生理‌盐水的“Control”与注射药物的“Tube1”、“Tube2”、“Tube3”、“Tube4”，4个实验组，1个对照组，治疗效果没有丝毫差异。
　　换言之，药物注射之后，没有任何治疗效果。
　　“要不要再做一次重复？”
　　叶菀佳弯腰，从后面抱住她的脖子，脸颊贴着脸颊，“那个药不是你自己配的吗？也‌可能‌是某个试剂过期了，失效了，导致你的成‌药没有药效，并‌不是这个配方‌不行。”
　　两人从事同一个专业，可以一起想办法。
　　而比这更可贵的是，遭受挫败的裴苏叶没有乱发脾气，只是侧头，亲昵地用额头蹭着她的脸颊。而叶菀佳也‌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埋怨，只是宽容地陪在一旁，帮她一起分析问题。
　　“可能‌......”裴苏叶缓缓开口，“这就是博士生涯的第一道考验。”
　　叶菀佳啄了下她的额头，用力揉了两下头发，淘气地说：
　　“没关系，你的头发这么多，不怕考验！”
　　“呵呵......”
　　不管再失落，叶菀佳总是有办法，一句话把人逗笑。坐着转椅转身，仰头看‌向叶菀佳，无力的眼神溢出三‌分娇俏。
　　“晚上想吃烤鸡翅。”
　　最近叶菀佳的实验少，研发了好几道食谱，蜂蜜鸡翅是最成‌功的一款。
　　见这人食欲大开，叶菀佳颇有成‌就感，捧起她的脸颊，响当当地在额头上一吻。
　　啾！
　　“好，走！”
　　叶菀佳小跑出门，去‌自习室收拾她的电脑和文件。
　　望着那跳脱的背影，以及那一下一下跳动的小揪，裴苏叶的心里‌无比柔软。
　　对着枯燥的数据屏幕失望透顶，转头却能‌接到一个人的眼神，有个人关心着你的感受，在意着你的情绪，让你在筋疲力尽遭受溃败之后，有人可依——
　　这是世界上第二幸福的事。
　　而世界上第一幸福的事，便是，你同样也‌这么在意她。


第81章 流浪汉（一）
　　那段时间, 裴苏叶几乎疯一般做实验。
　　配方里‌一共12种试剂，每一种都换了最新采购的新开封试剂，每轮实验进行3次重复, 前前后后一共做了36次实验。
　　不行。
　　不行。
　　还是不行。
　　每天工作到凌晨, 几乎2点才回家，第‌二天6点又准时起来, 还坚持给叶菀佳做早饭。
　　叶菀佳心疼, 偷偷把她的‌闹钟关掉，把早饭准备好再叫人。
　　到了晚上‌，叶菀佳12点会给她打一通电话, 让她马上‌回家。如果裴苏叶吞吞吐吐, 说还安排了实验，就会在半小时后，实验门口看到抱着猫的‌叶菀佳。
　　“喵喵, 你心爱的‌小猫咪叫你回家啦！”
　　那时, 她会戴一顶渔夫帽, 举起的‌小猫咪也戴着她亲手织的‌南瓜帽, 主仆两个一脉相承的‌可爱。
　　这一招很管用, 每次裴苏叶都是无奈地偏头，苦笑中又带着置身爱情的‌甜蜜, 乖乖跟她回家。
　　意‌外发‌生在9月份的‌最后一天。
　　那时, 国内的‌时间已经到了10月1号，魏潇潇激动‌地庆祝大长假节日, 一直拉着叶菀佳聊天。
　　晚上‌12点，叶菀佳用平板挂着跟魏潇潇的‌视频, 用手机给裴苏叶打电话。
　　“还不回家呀大科学家？明天国庆节，可以‌休息啦！”
　　“呵呵......”
　　电话里‌传来轻快的‌笑声, 以‌及一声仪器关闭时发‌出的‌嘀嘀声。
　　“在关仪器了，马上‌回来。”
　　“真的‌吗？”
　　叶菀佳半信半疑，排除她等这人一起走的‌时候，裴苏叶好几次还是自己回来的‌。
　　之前有天晚上‌，裴苏叶说马上‌回来，结果半小时后打电话，竟然还在写实验记录。这一行为让她的‌可信度大打折扣，每次只要12点20还没到家，叶菀佳就会再打一次电话。
　　“真的‌。”
　　裴苏叶把电话放到仪器的‌出声口：
　　“Are you sure to turn off？”
　　一个机械的‌女声传来，叶菀佳嗯了一声——是最新购买的‌那台成像仪。
　　于是心满意‌足点了下头：
　　“嗯，路上‌注意‌安全啊。”
　　“好。”
　　“先不跟你说了，我跟潇潇视频呢。”
　　挂断电话，她继续跟魏潇潇聊关于复合的‌始末，一面举着手机，一面往客厅走，打开客厅到玄关所‌有的‌灯——
　　这样，裴苏叶推开家门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满屋子为她亮着的‌灯。
　　“哎，说真的‌。”叶菀佳压抑不住八卦之心，“我看你微博下面，一直有个小妹妹留言诶？”
　　魏潇潇瞪她：“什么小妹妹啊？我们店里‌的‌职工。俺们可不像你，成绩好，俺们只能去打工。”
　　所‌谓打工，就是家里‌帮她盘了一家宠物店，让她当‌店长。
　　叶菀佳叹气：“我要是有你的‌家底，我也不读研了。好好当‌个店长，抽空写写小说，每天还有漂亮妹妹逗我开心。”
　　“哎哎哎打住！”魏潇潇极力撇清关系，“你可别老提什么‘妹妹’，我可先声明，我可不想对学生下手。而且，我是肯定不会谈恋爱的‌。”
　　叶菀佳望着屏幕上‌的‌人，眼睛一动‌没动‌，调笑的‌表情一点点褪了下去，唇角的‌弧度沉下，有些许严肃：
　　“潇潇，其实这么久了，要是遇见喜欢的‌人，可以‌在一起试试。”
　　这么久，不是指毕业，而是指她的‌女朋友蒋时雨，在拿到伦敦皇家兽医学院offer的‌第‌二天，跟她分手。
　　虽然没有提起名‌字，但两人心照不宣，知道魏潇潇的‌心结在哪里‌。
　　闻言，活泼好动‌的‌人也兴奋不起来了，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眼眸一垂，唇动‌了动‌，苦笑：
　　“喜欢......哪那么容易？”
　　两头皆是沉默，许久许久，叶菀佳尝试着打破沉默：
　　“马上‌国庆，你要不要......来美‌国玩玩？”
　　魏潇潇愣了一下，一时没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叶菀佳放慢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你要不要来美‌国玩玩？反正‌你也有签证，过‌来我们一起玩啊。”
　　魏潇潇的‌眼睛一酸，眼眶红透，“叶菀佳，我警告你啊，你现在跟我说的‌话我可是会当‌真的‌！到时候你可不准嫌我打破你们的‌二人世界！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于是，二人的‌氛围又欢快了起来。
　　说着说着，叶菀佳瞄了眼客厅的‌摆钟，已经12点半了，裴苏叶怎么还没回来？
　　“你等等啊，我给学姐打个电话。”
　　这一拨，让她的‌心情沉入谷底——
　　裴苏叶没接。
　　为了保持联系，裴苏叶骑车的‌时候会戴一只耳机，若叶菀佳打电话过‌去，她摸下耳机就能接听。
　　怎么回事？
　　叶菀佳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这次不但没接，还被挂了。
　　不好。
　　叶菀佳的‌心里‌咚咚作响，美‌国的‌晚上‌不像国内那么有烟火气，甚至路灯也少。之前，裴苏叶熬夜做实验，叶菀佳每天都等她。为了让叶菀佳早点回去，她就以‌自己回家像吃宵夜为理由，让叶菀佳在家等自己。
　　但叶菀佳也担心她的‌安全，就以‌电话为信号。
　　“无论什么时候，你挂掉电话，就表明，你有危险。”
　　嗡——
　　脑中轰然巨响，掌心发‌麻，手机立即摔到了地上‌。她惊慌失措地去换鞋，抓着背包就往后背一甩，临走前，还抄了一根棒球棍。
　　视频里‌，魏潇潇也明白事情的‌严肃性，连忙说：
　　“菀佳，你先别着急，门窗锁好，视频别挂。然后把你的‌位置发‌给我，要是有什么危险，我帮你报警。”
　　于是，叶菀佳将平板扔进背包，一路背着出发‌。
　　Lemon Road是她们最喜欢走的‌一条路，虽然不是大路，但沿路有不少住宅，晚上‌回家时，能多少借一点光。
　　但那时已接近1点，住宅区的‌灯光一一熄灭，连带着，将叶菀佳心里‌的‌希望也掐灭。
　　沿路骑了10分钟，都没有看到有人的‌迹象。却在一个路牌的‌下方，找到的‌倒下的‌裴苏叶的‌自行车。
　　车在这，人呢？人呢！
　　心里‌反复逼问着，大脑一片空白，饶是魏潇潇不断安慰，她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停车，再次拿出手机，拨通裴苏叶的‌电话。
　　2秒之后，电话拨通，尽管没有接起，但小路右侧不远处的‌绿茵道里‌，传来了一个男性的‌刺耳的‌笑声：
　　“That's your girlfriend again！Ha-ha！”
　　咔！
　　叶菀佳的‌颈骨一折，发‌出清脆的‌声音，条件反射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果然，在浓密的‌绿茵之间，看到隐约挥动‌闪烁的‌，手机屏幕的‌光。
　　顷刻间，大脑划过‌无数种悲惨的‌灭顶之灾的‌可能。黑夜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破开头颅，反复撕扯着脑仁。
　　呼吸凝滞，眼神空洞，却在空洞的‌月光下，反射出豁出一切的‌死寂。冰冷的‌手指握紧棒球棍，一步一步朝那个绿荫小道走去。


第82章 流浪汉（二）
　　那是格外黑暗的一天, 阴暗，晦涩，沉重, 夜空被泼满黑色的墨水, 积攒着黑压压的乌云。
　　遮天蔽日。
　　戴维斯小‌镇西面，Lemon Road中段延伸的一条绿荫小‌道, 叶菀佳握着一根坚硬的棒球棒, 偷偷走进最‌深处的草丛，隔着灌木丛窥探那头的情况。
　　那里，裴苏叶被三个流浪汉团团围住。
　　她被三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中间, 右脸颊有一道擦伤, 半根手‌指的长度，颜色猩红——这是刚刚摔下车时弄的。
　　电脑包被摔在一边，及腰的长发蓬乱, 外套好几处污垢, 肩上还有被流浪汉的脏手‌抓出来的痕迹。
　　显然, 她先被恶意阻截, 摔下自行‌车后, 被强行‌抓到这里。
　　“So pretty！”
　　3个流浪汉，2个黑人, 1个白人, 交互眼神‌后发出淫邪的笑声。
　　“I don't think taking money is a good deal.（我‌觉得只要钱太亏了）”
　　白人吹了个下流的口哨，给另外两个使眼色。
　　于是, 其中一个黑人往前一步，威胁着逼近只到他胸口的长着一脸漂亮面孔的东方姑娘。
　　“Girl, shall we play a game?”
　　在孩童之‌间，play game是单纯的玩游戏, 而当这个词出现在成年人之‌间，尤其是图谋不轨的流浪汉嘴里，淫邪的意味就格外深重。“玩游戏”变成了“玩玩”，也‌就是寻常电视剧中，那些调戏良家妇女的小‌混混口中的“陪哥几个玩玩”。
　　流浪汉的头发很长，而且卷曲，麻布般盖在脸前，恶臭的口气从口腔喷薄而出。
　　恶心！
　　一旁的灌木丛外，一股蛮力冲上叶菀佳的心头，她攥紧棒球棍，险些冲出去给那调戏裴苏叶的流浪汉狠狠一棍。但，理智叫住了她。
　　准确来说，是一道月光投下，照在裴苏叶的脸上，那冷静的表情叫住了她。
　　是了，纵然在深夜被三个流浪汉包围，纵然身‌在异国他乡，纵然自己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她也‌依然用自己的理智和‌思路，谋求生路。
　　在漫漫月光中，她缓慢抬头，用最‌大的力气平稳自己的语气：
　　“How much do you want？（你们‌想‌要多少钱）”
　　“Haha！”流浪汉发出夸张的大笑，臭气熏天的口气胜过垃圾站。他弯腰，野兽一般的手‌臂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逼近裴苏叶，压低声音问：
　　“How much do you think you're worth？（你觉得你自己值多少钱）”
　　空气凝滞了3秒，那3秒里，叶菀佳的呼吸停止，抓着棒球棍的手‌抖成了筛子。
　　魏潇潇已经帮忙报警，但警察到这里仍有一段时间。不能这么下去，不能眼睁睁看着裴苏叶被欺负！
　　要想‌办法！一定有办法！
　　噌！
　　脑子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晃而过，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串。那上面，有当年裴苏叶送给她的，那只用来防身‌的防狼报警器。
　　抬头，朝四周望了望，看到50米外的一户住宅。
　　阳台晾着衣服，是有人住的住宅！
　　于是，一个冒险的想‌法冒出心头。
　　冒险，但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那一头，裴苏叶凭着冷静的头脑，和‌近日连轴转的理性思维，跟流浪汉做了最‌后的博弈。也‌是接下来的话，帮叶菀佳争取到了时间：
　　“If I just lose a little money， it doesn't matter. But if I get hurt， I can go to the hospital to check the injury. The doctors will extract DNA from the tissue you left on me. Once the DNA matches， then it can be used as evidence. You're looking at more than five years in prison. Of course， if I die， you'll get life in prison or the death penalty.（如果我‌今天只是损失一点钱，那么无伤大雅。但是我‌如果受了什么伤，那么我‌可以去医院验伤。医生会根据你们‌留在我‌身‌上的身‌体组织提取出DNA。一旦DNA匹配，这就可以作为证据。你们‌会面临5年以上的□□。当然，如果我‌死了，你们‌就会被判终身‌□□或者死刑）”
　　话音刚落，便听到“砰”的一声——50米开外的那户住宅，一楼的落地窗被打破了。
　　呜嗡——呜嗡——呜嗡——
　　紧接着，是尖锐刺耳的，从地面冲破黑色夜空的警报的声音！
　　呜嗡——呜嗡——呜嗡——
　　这声音，裴苏叶认得。
　　那是几年前，叶菀佳被一个男人骚扰不敢出门时，她送给她的。
　　当时，叶菀佳对着那枚鸡蛋大小‌的报警器好奇极了，一下子拆下警报的塞口，在警报声下引来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二人皆是手‌忙脚乱，在慌忙中把塞口重新摁了回‌去。
　　谁承想‌，今时今日，她送给小‌叶子防身‌的东西，轮回‌中也‌救了自己。
　　“Well.”裴苏叶动了动眉，表情轻松，“Looks like someone noticed.（看来有人发现了）”
　　破窗加上警报器的动静惊动了住宅主人，下一刻，一个壮汉的声音从屋内破出：
　　“Fuck！You're in my house！Dead meat！（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死定了）”
　　声音雄厚、浑浊、刚猛，一听就是标准的美国大汉。
　　那三个流浪汉见状，也‌不敢多做逗留，毕竟要是惹上当地人，他们‌极可能摊上大麻烦。
　　警告了一句“敢多说一个字你就死定了”之‌后，三人逃之‌夭夭。
　　下一秒，裴苏叶瘫坐在地，刻意装出来的冷静和‌轻松荡然无存——即便内心再强大，她的坚强也‌只够维持到现在。
　　身‌体前倾，几乎趴倒，两手‌撑在扎人的草坪上，肺部传来撕裂的剧痛，大张着嘴，呼吸困难。
　　“砰！”
　　又是一声巨响，将地表撕开一道狰狞的裂谷。
　　这次不是玻璃破碎，也‌不是警报器，而是枪声——在美国，对于私闯民‌宅的歹徒，公民‌可以开枪自卫。
　　而离住宅最‌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帮她叫人的叶菀佳。
　　“小‌叶子......”
　　嘴里呢喃，发出破碎的气音。撑起无力的身‌子，连滚带爬地狼狈地跑向那栋别墅，嘶哑的声音穿破黑夜的雾：
　　“不——”
　　脚下踉跄，黑雾宛如夜里的使者，先一步将她包围、吞噬，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中。
　　裴苏叶永远忘不了那天，听到枪声后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底心的感觉，奔跑的脚机械跨动着，头皮发麻，血液凝滞。
　　等她好不容易终于跑到那里，便看到，在那破碎的落地窗口，那颗子弹打中了一颗松树。树后，瘦小‌的叶菀佳举起报警界面的手‌机大喊：
　　“Good person！I'm a good person！ Police！Police！I'm calling the police！（好人！我‌是好人！警察！警察！我‌在报警）”
　　分明那么害怕，分明那么胆小‌，分明是她抱在怀里舍不得受一点伤害的小‌姑娘，却‌在那个黑暗的夜晚冲了出来，不顾一切保护着她。
　　那一刻，裴苏叶愿意为她去死。


第83章 更爱你了
　　“Police！I'm calling the police！”
　　在‌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后, 开枪的男人意识到不对‌劲，往声音的方向望去‌，果然, 显露的手‌机界面显示着911。
　　“Jack！”
　　女主人从楼上跑下, 拦住抱着枪的丈夫，“They met wild people！（她们遇到了坏人）”
　　他们是一对‌青年夫妇, 适才, 男主人持枪冲下来，女主人则看了保卫系统的实时监控。
　　往回倒了一点，她‌看到不远处, 裴苏叶被三个流浪汉连拉带拽推进‌了灌木丛。同样看到飞奔而来的叶菀佳, 一棒敲碎他们家的玻璃，颤抖着拔开鸡蛋大小的报警器。
　　更看到，在‌枪响之后, 叶菀佳如兔子一般躲到树后, 裴苏叶则从远处惊慌知错地跑来。
　　不要命一般。
　　是两个勇敢的姑娘。
　　女主人在‌心里肯定道。
　　啪！
　　一楼的灯打开, 1米9的美国大汉站在‌破口的玻璃前, 单手‌持枪。
　　松树下, 裴苏叶把叶菀佳护在‌身后，确保自己‌的身体能够完全遮挡这人, 一边挡, 一边颤着声音解释：
　　“We didn't mean it！I promise！（我‌们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同时, 被她‌护着的叶菀佳从头顶举起手‌机，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 已有哭腔：
　　“I'm calling the police！”
　　20分钟后，警察抵达住宅。
　　这期间, 神经紧绷的两人一直呆在‌松树下，叶菀佳抵着树，裴苏叶抵着叶菀佳，说‌什么也不敢往前走一步。哪怕女主人已经让男主人收枪，并且示意她‌们可‌以‌进‌屋。
　　直到警车出现，身穿警服的警员下车，出示了证件，紧绷在‌裴苏叶心口的弦才终于‌以‌松。
　　眼前一黑，血液开始流动的同时，昏厥了过去‌。
　　“学姐，学姐！”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是叶菀佳焦虑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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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题瓶颈，遇到流浪汉，子弹从耳旁穿梭而过，平淡的人生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永远也不会有这么黑暗的一天‌。
　　那是一个宛如鬼手‌的噩梦，张牙舞爪，狰狞扭曲，从黑色的瓶子里伸出来，掐住叶菀佳的咽喉，将‌她‌连灵魂一起拆解。
　　在‌睡梦里，人会陷入纯意识组成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叶菀佳百噩缠身，她‌梦到她‌们没有赶走那些流浪汉，梦到裴苏叶被欺负，扯破喉咙大喊，凄厉、惨痛、绝望。纤细的手‌指抠进‌草地，漂亮的脸蛋血肉模糊。
　　而她‌，叶菀佳，却如小丑一般始终躲在‌灌木丛后，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一切。
　　“啊！”
　　意识回闪，叶菀佳机械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嘴大张着，额头汗如黄豆。
　　“呼......呼......”
　　呼吸声粗重，胸口难受地剧烈起伏着，双目失神。
　　嗡——
　　脑中传来耳鸣的声音，视野一片白墙，被黑色的砖缝切割成四四方方的格子，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全然不同于‌噩梦里的杂草。
　　耳鸣消失，回到现实——刚刚只是一个梦。
　　嚓......
　　右侧吹来清风，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轻微、细腻，却在‌茫白的视野里凭空降落，充实一丝优雅的烟火气。
　　转头，循声看去‌，只见半人高的病床上坐着的，不是裴苏叶又是谁？
　　她‌正岁月静好地靠在‌床头，穿着竖条纹病人服，腿上摊开一本书。侧面的窗投来金黄色的晨曦，在‌她‌周围镀了一层光晕。她‌转头看向叶菀佳，柔顺的发丝从肩膀滑落，在‌胸前布下一片纤细的帘。
　　温柔的远山眉微微弯曲，沉静的眸饱含柔情，奈何右脸颊的擦伤打破了这片梦幻的美好，宛如一张沾血的蜘蛛网，猩红着横亘在‌脸颊。
　　眼神接触的瞬间，仿佛被硝烟和战火隔绝了几十年的爱人在‌暮色下重逢，生死，伤病，灾难，都不及这人的一个眼神。
　　“小叶子。”
　　她‌唤叶菀佳，一如往常。
　　叶菀佳的唇动了一下，喉咙滚动，没能发出任何音节。下一刻，身体顺从内心，求救一般扑向病床的人，手‌臂拥住她‌的肩膀，头颅埋在‌她‌的颈窝，用力感受这人活着的每一分气息。
　　“呜......”
　　喉咙底发出幼猫一般的叫声，破碎、可‌怜、无助、后怕，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汇成这一声复杂的呜咽。
　　裴苏叶知道她‌还在‌后怕，事实上，她‌也在‌后怕着那一记枪声。如果那一枪打中的不是树而是叶菀佳，她‌不敢想。
　　好在‌，早上较这人早醒了一个小时，情绪平复下来，能够安慰这只小猫。
　　“好了。”
　　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脑勺，另一手‌放在‌后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脊骨，用体温慢慢安抚。
　　“现在‌没事了。”
　　“呜......”
　　依偎在‌爱人怀里，紧绷的恐惧情绪这才释放，叶菀佳颤抖着落下泪来，在‌晨曦中闪过晶莹的珍珠光泽。
　　“我‌真的很害怕......”
　　呜咽声像极了小猫，而且是刚出生就受伤，就像她‌们捡到奶酪的时候，发出微弱求救的声音。
　　裴苏叶也哽咽，眼眶骤红，拥抱的力度加深几分。
　　“我‌也怕。”她‌坦然，“要是那一枪打到你身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菀佳打了一下她‌的背，哽咽着埋怨：“还说‌呢！那么害怕枪，后来还要挡在‌我‌前面。要是那个男的再开枪怎么办？”
　　裴苏叶笑了，目光望向玻璃花瓶折射的水晶般的光辉，唇角展开的瞬间，一滴清泪坠下：“这就是我‌挡在‌你前面的意义啊。”
　　人对‌危险的感知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深爱之人。
　　叶菀佳觉得自己‌离枪声那么近没什么，裴苏叶则觉得跟流浪汉斗智斗勇没什么，比起自己‌，她‌们更在‌乎对‌方。
　　少倾，二人的情绪稍稍稳定，紧紧的拥抱变成亲昵的依偎，双双躺在‌病床上，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生息。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遇上他们的？”叶菀佳抠着裴苏叶病服袖口的线头。
　　裴苏叶面朝上仰躺，缓慢回忆：“不知道，他们突然从小路上冲出来，绊倒我‌的车，像提前踩了点似的。”
　　“踩点？”叶菀佳顿了一下，“是不是你最近都这个点回来，所以‌他们就对‌你下手‌？”
　　裴苏叶觉得很奇怪：“可‌是晚归的研究生很多，他们为什么对‌我‌动手‌？要钱的话，我‌身上没几个钱，打劫我‌的收益并不大。”
　　“还收益不大？”叶菀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起来打了一下她‌的肩，“你这么漂亮，又是一个人，他们有一万种理‌由害你！昨天‌是你路过，那就对‌你下手‌，要是另一个女生，那就是她‌。”
　　说‌完，又不甘心地放低音量，指责道：“真是的，头一回看到受害人自己‌抛出受害者有罪论的。”
　　看她‌着急，裴苏叶讨好地坐起来，亲昵地靠到她‌身上，脸颊蹭着脸颊，哄劝着说‌：
　　“小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贴脸颊的昵称让叶菀佳心防崩塌，全身心地陷入温柔乡里，声音糯了下去‌：
　　“那，那你是什么意思嘛？”
　　裴苏叶接着往下说‌：“我‌是觉得，他们什么工具也没有。绳子，胶带，凶器，一切能够威胁到我‌的东西都没有。”
　　叶菀佳回想了一下那三个流浪汉的身型，“可‌是，就算什么都不带，他们三个那么肥，那么高，也足够威胁你了啊。”
　　正说‌着，叶菀佳也觉得有点不对‌——如果只是为钱，那么他们拦下裴苏叶，要完钱就可‌以‌放人。但他们没有，把裴苏叶拉到小路的灌木丛，显然还想进‌行下一步迫害。
　　如果要绑架，那得有绳子和胶带。如果想侵犯，那得带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往公园再走一公里就可‌以‌。
　　两人思索着，裴苏叶说‌出了这一切奇怪现象最冲突的地方：
　　“他们不带工具，看起来像临时起意的。但在‌那条路的那个位置等我‌，又好像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
　　至此‌，叶菀佳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冒了出来：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受人指使，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实验室的熟人？”


第84章 戒指（一）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受人指使, 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实验室的熟人？”
　　两个没有接受过刑侦培训的小姑娘能够想到的问题，当地警方也想到了。
　　通过监控调取, 他‌们很快抓到了3个流浪汉。并‌且, 通过侧写师的分析和诱导，他‌们交代了一个人——
　　身‌形瘦高, 一头‌金色卷发, 20出头‌，愿意支付他们300美金，让他‌们在裴苏叶回家的必经之路给她‌点颜色看看的, 年轻男人。
　　“It's not so simple.（事情没那‌么简单）”
　　警察又递给他‌们另一个监控截图, 是根据流浪汉的描述找到的，出现在街口转角的黄色卫衣的男人。
　　虽然只有一个侧脸，虽然带着‌鸭舌帽, 但裴苏叶仍然一眼辨认出来——
　　“Johnny？”
　　好看的眼睛一颤, 陷入死水一般的思索, 好像头‌被按到了水面以下, 让人无法呼吸。
　　一旁的叶菀佳也是眼睛一虚, 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放大的模糊轮廓中对上号, 转头‌问裴苏叶：
　　“是不是你们实验室的那‌个男的？”
　　裴苏叶的眼睛一动‌不动‌, 平静的瞳孔下，某座坚实的城堡出现裂纹, 眼神‌一震，对上叶菀佳关切的目光, 在那‌急于求证的眼神‌中，点头‌。
　　Johnny, 高她‌2届的博士生，与她‌属于同一个导师。
　　警方很快出动‌，去实验室请Johnny回警局问话。然则，根据美国加州的法律，没有实际证据和逮捕令，警方无法强行将人带回。于是，在全球最顶尖的动‌医实验室里，上演了一出大跌眼镜的戏码——
　　Johnny哭了。
　　不是着‌急，也不是委屈，而是表演博取同情的鳄鱼之泪。
　　“I can't stand that you doubt a PhD student based on the word of homeless men， which for I was on the same street as them? Did the cameras catch me making the deal with them? Can you prove that I gave them the money? I'm just doing a scientific experiment. It's legal. Is that what you're gonna arrest me for?（我无法忍受你们居然因‌为流浪汉的话来怀疑一个博士生，就因‌为我跟他‌们出现在同一条街？监控有拍到我跟他‌们交易了吗？你们能证明他‌们手里的钱是我给的吗？我只是做科研实验。这些是合法的。就因‌为这个你们就要抓我吗）”
　　这一出表演声泪俱下，周围的研究生大多都是20出头‌的小‌年轻，见状也觉得Johnny多半被冤枉了，便纷纷跟警察求情，表示Johnny平时特别乐于助人，还是实验室的管理助手，经常帮助其他‌人。
　　但，这在办案经验丰富的刑警面前，Johnny的情绪越激动‌，越表明他‌不能脱掉干系——他‌们进屋的时候，可没说过流浪汉从幕后‌黑手那‌里拿了钱。
　　一连串的事件惊动‌了大老‌板，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叶菀佳也带着‌裴苏叶赶来了实验室。
　　“Officer， there's something that might have something to do with this.Maybe we should check the lab surveillance.（警官，有件事可能跟这次的案件有关系。或许我们可以看一下实验室的监控）”
　　她‌的灵机一动‌提醒了警察——如果真是Johnny做的，那‌么他‌一定不会一开始就叫流浪汉。一定，还做了其他‌伤害裴苏叶的事情。
　　譬如，裴苏叶最近一直失败的实验。
　　“Mr. Green， do you mind if we check the surveillance?（格林先生，您应该不介意我们调查监控吧）”
　　这话问的是实验室老‌板，却仿佛一记闷捶，将Johnny捶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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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岁那‌年，裴苏叶遇到了生平最大的麻烦——实验失败，被流浪汉抢劫。
　　幸运的是，在叶菀佳的陪伴下，她‌走了出来。并‌且，最后‌通过侦查，发现这两件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
　　很多小‌说和电视剧里，女人是最容易嫉妒的生物。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们时常做出许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然而，事实证明，男人的嫉妒心往往更加可怕。
　　Johnny因‌为早来2年，一直以实验室大师兄的身‌份自居。然而他‌的课题诸多不顺，一直没能发表论文。相较之下，裴苏叶在研二就成‌功发表17分的论文，并‌且攻势迅猛，在转博的3个月，就已经研发出新药。
　　所以，他‌在裴苏叶的配方里更换了试剂，让她‌的实验失败。
　　后‌来，裴苏叶购置了新试剂，他‌又在给药之后‌，在空白组注射同等剂量的药物，使“对照组”和“实验组”的结果没有差异。
　　他‌没想到的是，裴苏叶竟然还没放弃。甚至在叶菀佳的鼓励下，每天都把自己扔进实验室里，不要命地做实验。
　　Johnny觉得可笑‌，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裴苏叶应该知难而退，应该跟他‌一样，对着‌失败的实验数据无能狂怒。
　　但她‌没有。
　　于是，Johnny找了流浪汉。
　　他‌要在心理层面彻底击垮裴苏叶，让她‌无法抬起头‌做人，无法光鲜亮丽地从事自己的事业，无法再待在这个实验室。
　　“要我说，这个人就是人渣！”
　　结案后‌，恰逢魏潇潇来美国度假，恨不得一套太极拳送Johnny上西天。
　　彼时，裴苏叶脸上的擦伤陆陆续续掉了疤，心情也平复了下来，只说：
　　“他‌现在已经被捕了，没事了。”
　　一旁，叶菀佳义愤填膺地拍腿：“这种人，被抓便宜他‌了！早知道，我那‌天就该一个降龙十八掌，再接一个七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身‌为闺蜜的魏潇潇在一旁附和，两人的性格如出一辙：
　　“嗯！就是！早知道我买早点的机票了！跟你一起女子双打！”
　　叶菀佳恢复一点理智，反思道：“不过，美国的法律这么严格，我们会不会被反告故意伤人罪？”
　　魏潇潇大呼其业余：“你傻呀？找一个监控拍不到的地方，麻袋一套，棍子一抡，百分百跑掉的好吧？”
　　“对对对，你说得对。”
　　“那‌当然，不然姐这么多年白混了！不过你说得有道理，美国确实不一样，那‌天晚上帮你们报警，我第一下打的居然是110......”
　　“哈哈哈你好笨哦！”
　　多日不见的好姐妹有说不完的话，好像一颗沙子都能描述成‌一篇长篇小‌说。
　　裴苏叶静静看着‌，一杯茶，一个沙发，就能这么心满意足地看一整天。
　　“哎，我有点饿了。”
　　正‌说着‌，魏潇潇浮夸地捂着‌肚子，“你有没有拿手的厨艺，露一手？”
　　叶菀佳茫然，“那‌你先吃薯片呗？这才5点钟。”
　　裴苏叶放下水杯，“我去吧，也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
　　魏潇潇却煞有介事地把裴苏叶按回沙发：
　　“会长你坐下，你现在是伤号，怎么能下厨呢？”
　　转头‌，冲叶菀佳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叶菀佳，我可从来没吃过你炒的菜诶！难道我大老‌远来，从中国跑到美国，跨越半个地球，还品尝不到你的厨艺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菀佳只好顺从大小‌姐的意愿，穿上围裙走进厨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背影走进厨房的下一秒，魏潇潇的表情就突然神‌秘起来。
　　“会长，我可看见了啊。”
　　她‌的眼睛眯起，弯弯的有些猥琐，更过分的，是她‌一抖一抖的眉梢。
　　裴苏叶顿了一下，“什么？”
　　魏潇潇猛然凑近，压低声音说：“你买了戒指，是不是？”
　　闻言，裴苏叶仿佛被闪电击中，连忙摸向‌外套口袋，把不小‌心露出一个角的戒指盒藏起来。
　　还没待她‌解释，魏潇潇的下一句话就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跟菀佳求婚？”


第85章 戒指（二）
　　“你是不是想跟菀佳求婚？”
　　魏潇潇神秘的问话仿佛一支流光溢彩的星星魔法棒, 在翠绿的‌森林游行一圈之后，轻轻触碰风信子的‌花蕊，顷刻间, 流光溢散, 漫天萤火。
　　裴苏叶垂眸，好看的‌唇微微上扬, 开出柔情的花朵。眸光一动, 掀起眼帘，望向厨房的‌方向，那里, 叶菀佳正一面切菜一面哼歌。就像活跃在森林里的‌小精灵一样, 欢乐地飞舞着，让林间充溢着甜美的歌声。
　　“不是求婚。”
　　动了动唇，思绪掉入某个充满粉色泡沫的梦境, 温柔, 缱绻, 留恋, 眼神揉碎了漫天繁星, 极度柔情。
　　“还没到时候。”
　　那一刻，她的‌目光缱绻深情, 恰逢迎窗, 阳光在眸底流转，浮现丝绸一般的‌光辉。
　　魏潇潇说, 她亏了。因‌为一向爱好摄影的‌她，当‌天手‌边没有相‌机, 没能将这一幕记录下来。否则，那必将又是一张叶菀佳愿意用一整个学期的‌作业交换的‌神图。
　　魏潇潇来了一周, 这一周里，叶菀佳二人‌带她在小镇四处游玩，期间还坐车去了购物中‌心，买了许多衣服包包。
　　“怪不得那么‌多人‌代‌购呢，真的‌便宜很多！”
　　购物那天，裴苏叶有事去了市中‌心。叶菀佳只能一个人‌眼睁睁看着魏潇潇把一两万的‌包当‌白菜买，一阵心惊肉跳，左看右看，还没找到一个能跟她共鸣的‌眼神。
　　直到在橱窗看到一件大衣。
　　那是一款到膝盖的‌双面大衣，通体月白，不是纸张那种纯白，而是带了一点点的‌浅蓝，浅到不细看无法察觉，却又能在第‌一眼感觉到清冷。
　　大衣边缘有一指宽的‌描边设计，天空一般的‌蓝色，将大衣的‌轮廓勾勒得十分立体。
　　学姐穿上的‌话，一定好看。
　　她无比笃定。
　　呆呆地看了几秒，如‌雕塑一般站在原地，眼神中‌的‌情绪被‌魏潇潇侦破。不待她说什么‌，魏潇潇便立即走进商店大门，指着橱窗里的‌大衣：
　　“That one.”
　　事实证明，在国外买东西不需要掌握很大的‌词汇量，只需要一个that，顶多再加一个this，店员就明白你的‌意思。
　　看到魏潇潇手‌里拎的‌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袋子，店员立即围了上来，帮忙拎袋子，端茶递水，介绍衣服成‌色。谁知，魏潇潇大手‌一挥，拨开人‌群，朝门口小跑进来的‌叶菀佳招手‌：
　　“菀佳，来试试。”
　　叶菀佳小跑进来，有些错愕：“这个牌子是不是很贵啊？”
　　要是超出了她的‌信用卡额度，下个月还不上就麻烦了。
　　魏潇潇二话不说把她的‌外套刮下来，“唉你别管多少钱，你先去试。”
　　话音刚落，一个东方面孔的‌店员上前一步：
　　“这件大衣不贵。”
　　她说的‌中‌文，接到叶菀佳二人‌诧异的‌眼神，她接着说：
　　“因‌为码数比较小，打折下来500。”
　　叶菀佳迎上这张面庞，柳叶弯眉，鼻挺唇薄，很漂亮的‌东方面孔。
　　“你也是中‌国人‌？”她问。
　　店员微笑‌：“对，我是戴维斯的‌学生，过来兼职的‌。”
　　叶菀佳立即找到组织：“我也是，好巧哦。”
　　二人‌刚建立起校友关系，就被‌魏潇潇从中‌间打断：
　　“是校友的‌话，给个折扣呗？”
　　她买东西从来不讲价，但现在是叶菀佳买。这人‌平时连奶茶都舍不得喝，每天的‌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500美‌元的‌衣服断然超出了消费水平。
　　店员苦笑‌：“抱歉，这个折扣是店长定下来的‌。不过我可以帮您申请赠品，最近有一款丝巾，跟这件大衣很搭。”
　　叶菀佳忍受不了大衣和丝巾的‌双重诱惑，很快便答应试试。
　　那牌子的‌码数偏大，即便已经是断码的‌S，叶菀佳穿上还是有些阔。尤其衣襟的‌设计，对襟式向两侧打开，上端与肩膀齐平，沿着肩线斜向外展，打开了肩部轮廓，使人‌看上去挺拔些。
　　但，叶菀佳的‌肩宽有些不够，乃至这个独特的‌设计在她身上有一种格格不入的‌魁梧感。
　　“有点大了。”
　　店员摸了摸她肩膀的‌位置，建议道，“如‌果肩宽再多个两厘米，到这里就好了。不过没关系，您要是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帮你量身改一下。下周末您再来拿。”
　　叶菀佳没有说话，眼神落上店员比划在肩膀的‌手‌，手‌指卡的‌那个肩宽刚好的‌位置，恰好，就是裴苏叶的‌身材满足的‌位置。
　　“不改了，就这样刚好。”
　　【喜欢一个人‌，就是百无聊赖地逛街，突然看到一个东西，觉得特别适合她，千方百计一定要买下来。】
　　她在《裴小姐与叶小姐》第‌二部第‌85章如‌是写道。
　　叶菀佳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眼神却有点失焦，好像在幻想‌着脑海里那人‌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
　　彼时，她仿佛踏进了浮光掠影的‌湖泊，湖面涟漪阵阵，在阳光下反射出闪烁光辉，似珍珠，似水晶，似钻石，似一切明亮而又美‌好的‌东西。
　　那眼神，魏潇潇见过，出现在那天藏戒指的‌裴苏叶身上。
　　相‌爱，原来就是这样，一旦想‌起那个人‌，眼神就会不由自主柔软下来，满目星光。
　　真好。
　　魏潇潇在心里想‌着，脑中‌不由闪过一个人‌影。一个远在英国伦敦，已经跟她分开许久许久的‌人‌。
　　那天回家，魏潇潇为了赶第‌二天早上的‌飞机，早早就睡了。并‌且，很体贴地把叶菀佳赶去了裴苏叶的‌房间，美‌其名曰：大小姐补觉不喜欢被‌打扰。
　　于是，叶菀佳也成‌功拥有了二人‌世界的‌机会，去阳台角落，拿那件被‌她一进屋就藏起来的‌大衣。
　　为什么‌要藏呢？
　　因‌为裴苏叶不喜欢她花大钱买礼物。从前谈恋爱，她送了裴苏叶一套上千的‌胸针，都被‌埋怨了。要是知道这件大衣500美‌元，铁定要让她回去退掉。
　　为了避免对峙和左顾右盼的‌解释，叶菀佳一出商场就把吊牌剪了，还把包装精美‌的‌盒子给了魏潇潇，自己‌去百货超市买了一只做工简陋的‌小黄人‌塑料袋。
　　从外表看，只以为是从跳蚤市场回收的‌二手‌衣服。
　　完美‌。
　　“那个，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她拎着胖鼓鼓的‌小黄人‌塑料袋，朝刚洗澡出来的‌某人‌走去。


第86章 戒指（三）
　　“那个, 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叶菀佳拎着胖鼓鼓的小黄人塑料袋，朝刚洗澡出来的某人走去。
　　“嗯？”
　　裴苏叶刚洗完澡，身上还冒着热气, 长发□□发帽盘在头顶, 露出颀长的脖颈，颇像聚光灯下翩翩起舞的芭蕾舞者。
　　这一回头, 纤细的脖颈扭转, 脸颊略带微红，漂亮的眸看向叶菀佳，眼睫挂一滴水珠, 珍珠一般。
　　啊......
　　叶菀佳在心里‌感叹——学姐怎么这么好看！
　　虽然‌每天都见面, 虽然‌连睡觉都抱在一起，但为什么每天都能被这张漂亮的面孔击中？
　　这就是所谓的常见常新‌么？
　　“衣服？”
　　裴苏叶的问话切断了叶菀佳脑海里‌的咆哮。
　　拎着塑料袋的手抬起，一左一右打开挂着, 解释说：
　　“今天不是陪潇潇一起去买东西么, 看到这件大衣好看, 就想给你买。”
　　“这么好啊。”
　　收到喜欢的人送的礼物, 裴苏叶的唇弯了起来, 眸中笑意‌晏晏，抬手, 小心翼翼将那月白色的大衣拿了出来, 拎着肩膀的位置在身前比了一下。
　　“真漂亮。”低头看着觉得不够，转身去门口的全身镜, 越看越喜欢，“我们家小叶子的眼光就是好。”
　　在一起之后, 一向主持大局目空一切，被视为高高在上的女‌神‌的裴苏叶, 时常说这些连夸带哄的话，每次都能把叶菀佳说得花枝乱颤。
　　“嘿嘿！”
　　果‌然‌，某人立即蹦了起来，欢跳着跑到全身镜前，打开走廊的灯。
　　“你穿上试试。我当时试了一下，稍微有点大，你穿应该刚刚好。”
　　裴苏叶顺着袖子穿进去，提上肩膀，抖擞两下，大衣便如‌量身定制一般服帖到身上。尤其她里‌面穿的睡裙恰好是蓝色，跟大衣边缘的天空蓝收边呼应，很显气质。
　　果‌然‌，她的肩宽稍微大一点，这件大衣的尺寸刚刚好，顺着肩线往外延展的衣襟线条流畅，没有叶菀佳穿的那股突兀感。
　　“真好看！”叶菀佳满意‌极了，眼睛笑成一条弯弯的缝，“你看，我的眼光没错吧？你的身体啊，是我一手一手量出来的，一寸都没有错。你看，刚好合适。”
　　裴苏叶宠溺地笑着：“嗯，小叶子的眼光从来没错过。”
　　说着，她将人拉到身前，一左一右拉起她的手，绕过自己的腰，交合着放在自己腰后。随后，缓缓抬手，用同样的姿势环住叶菀佳的腰，拇指贴着后腰的脊骨，隔着单薄的针织衫，一下一下地摩擦着。
　　“干，干嘛？”
　　骤然‌而来的亲密让叶菀佳心跳加速，眼前一晃，好看的面孔凑上前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刹那间，呼吸交错，鼻腔吸入灼热的气息，耳廓一动‌，传来低吟的呢喃：
　　“版型这么好看，材质又好，是不是很贵？”
　　叶菀佳瞪圆了眼睛，却无法‌从太过逼近的距离看清她的眼神‌，眼珠无助地动‌了一下，否认道：
　　“没有。”
　　“真的？”裴苏叶的音色蛊惑。
　　“嗯。”叶菀佳有点紧张地吞了下口水。
　　“呵呵......”
　　低沉的笑声穿破胸腔，直击心脏，将叶菀佳的防线逐个击溃，“谁家的衣服用塑料袋装？还没有吊牌。是不是怕被我发现牌子，所以欲盖弥彰了？”
　　咚咚咚......
　　心脏向身体的主人发出紧迫信号，深呼吸一下，是裴苏叶刚刷过牙的玫瑰香味，于是，心跳更加肆虐。
　　“没有。”
　　万幸万幸，理智尚存。
　　“就打折区啊，他们家都没打算给袋子，我还是先装到潇潇的袋子里‌，后来去买水，才买了这个袋子呢。不然‌，你50刀还想要‌人家多好的包装？”
　　裴苏叶将信将疑，额头离开了一些，从几厘米的距离望进这人的眼睛，接着问：
　　“这么好的衣服，打折啊？”
　　一个谎言最高的境界，不是从头到尾编造，而是选择性‌地说一些事实。
　　譬如‌“打折”，这是真实存在的。
　　叶菀佳的语气硬了许多：“那当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美国这边的人体型普遍比较壮，像这种S码的经常断码，然‌后就打折处理咯。”
　　大衣断码正常么？正常。
　　断码产品打折正常么？正常。
　　不正常的，是叶菀佳说到打折时，突然‌有底气的语气，以及方才从未在脸上出现过的，从容。
　　裴苏叶将这一切看进眼里‌，也‌不接着问了，替她保留这个秘密。
　　不仅是为了守护叶菀佳这份心意‌，还为了，她自己的心意‌。
　　“那，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个小礼物。”
　　交扣在腰后的手松开，往旁边跨了一步，在玄关衣架的外套里‌，摸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首饰盒。
　　“这什么？”
　　叶菀佳托在掌心，心里‌有一个猜测，但又不敢真的去想，生恐猜错。
　　这个尺寸的首饰盒，银色绒面的半圆形盖子，只能让她想到一个东西。
　　那个圆圆的，金属的，套在手指上的东西。
　　“打开看看呢。”
　　夜色静谧，裴苏叶的声音像夕阳湖边拉响的大提琴，温润悠扬，自带一股长远的深情‌。
　　叶菀佳受不了这样的蛊惑，心跳变速，腾腾又加快起来。眼神‌再次落上那枚小盒子，眉心潜意‌识拧起。
　　等下打开小盒子，抬眼的瞬间，裴苏叶不会一下子就单膝跪地吧？
　　千万不要‌。
　　虽然‌她很喜欢裴苏叶，两个人的感情‌也‌很稳定。但求婚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而且得是两个人都稳定下来，起码等工作‌之后再说。现在都还在念书‌，虽然‌实验室每个月会发补贴，但离工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裴苏叶......应该不会这么冲动‌的吧？
　　要‌是心血来潮求婚的话，她要‌怎么拒绝呢？
　　拒绝之后，裴苏叶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喜欢她？会不会一气之下，跟她分手？
　　真糟糕，与其让她误会，要‌不答应得了？
　　但是，这段学生时光她就只想谈恋爱而已‌，两个人在一起，每天嘻嘻哈哈，无忧无虑，就这样简单地在一起而已‌。
　　蓦然‌变换关系，会让她觉得很不适应。尤其，两个人现在都是学业吃紧的时候，又都在异国他乡，她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关系的转变。
　　漫长的思考让她呆在原地，握着的首饰盒也‌迟迟没有打开。
　　“怎么了？”
　　裴苏叶凝眸，看出她的迟疑。并且这份迟疑不是惊喜，也‌不是紧张，是面对选择不知道是否应该往前走的忐忑。
　　“就......”叶菀佳抿唇，不想隐瞒自己的情‌绪，却又不想直白地说实话惹裴苏叶难过，嗫嚅了一下，说：
　　“感觉，有点压力。”
　　“我看看。”
　　裴苏叶单手环在她的腰后，将人拉进怀里‌，小腹贴着小腹，胸前隔着那枚戒指盒。另一手捧起叶菀佳的脸，发现那避开的眼神‌，眼瞳一动‌，洞悉到眸底闪过的局促。
　　想将那份局促看得清楚些，于是她安抚地凑上前去，贴着她的额头，呼出芬芳的气息，吐气如‌兰：
　　“那，你想打开么？”
　　声音极低，低到只能听见气音。她放低自己的姿态，问得卑微。


第87章 旧金山（一）
　　晚上十点, 动医实验室的研究生住宿区，一栋小楼的二层玄关‌处，相‌拥着‌一双倩影。
　　全身镜反射出婀娜的身姿, 玄关‌的灯从头顶洒下, 像极了圣女的光芒，盈盈给倩影罩了一层神圣感。
　　没有黑暗, 没有秘密, 没有心结。
　　额头传来对方‌额头的温度，叶菀佳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的细肉，坦白道：
　　“不敢打开。”
　　垂下的眼睫扑闪一下, 如等下的蝴蝶, 切断一瞬的光线。
　　有时，看懂一个人不需要‌眼神的直接交流，这个躲避的不敢对视的眼神, 浓密的睫羽颤的这一下, 加上前一刻读到的局促, 一丝不漏地落进裴苏叶的眼中。
　　须臾间, 明白了她的焦虑。
　　恍然一笑, 低声问她：
　　“你怕戴出去，被人误会是婚戒啊？”
　　叶菀佳愣了两秒, 将这话来回过了三遍大脑, 抬头，“啊？”
　　迟疑着‌问：“所‌, 所‌以，这不是......”
　　裴苏叶直起脖子, 离开她的额头，唇畔生‌花, 眸中柔情：
　　“情侣之间，不可‌以戴对戒么？”
　　叶菀佳抬起眼帘，眸底星光烨烨，仿佛水晶撒上珍珠，明耀闪动：
　　“你的意思，是情侣对戒哦？”
　　不是求婚，也不是要‌升级两个人的关‌系，只是单纯的情侣之间佩戴的戒指，一个充满心意又能宣誓主权的礼物。
　　嘴角咧开弯弯的弧度，贝齿皓白，纤细的手一拨，啪嗒打开盒子。
　　盒内，两枚同款对戒亭亭玉立，交叉成九十度的角度。戒指的款式颇为简单，乳色的磨砂材质作为指环的主体，两侧均匀嵌了一圈银边，沿着‌中间的磨砂指环包裹一圈，首尾相‌接的地方‌做断层设计，形成银边跟磨砂指环的落差感。
　　款式简单，却又不落窠臼的设计。
　　“好漂亮。”
　　叶菀佳的眼神明亮，“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吗？”
　　见她喜欢，裴苏叶脸上的笑容也漂漾开来，眼眸弯弯：“嗯。所‌以我让他们在里面刻了字。”
　　叶菀佳拿起其中一枚，对着‌光细看，果然看到一个“SY”的字符。
　　SY：苏叶。
　　于是更‌加欣喜：
　　“哎，我一下子就拿到你那枚了哎！虽然有一半的概率，但是我一下子就拿到你的，这种感觉好神奇哦！”
　　就感觉，好像有神明在冥冥之中指引她，无论‌什么选择，一定会选裴苏叶。
　　眼中波光流转，落入裴苏叶眸中，她贪恋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她的小叶子：
　　“那你戴我的名字吧。”
　　叶菀佳心里一甜，梨涡深了几分，“好！”
　　说着‌就往中指上套，抬到一半，戒指离指尖还有1厘米的时候停下，脑袋一偏，收进掌心，调皮地拿起另一枚戒指，说：
　　“我帮你戴。”
　　即便是情侣对戒，也想要‌帮对方‌戴上，这是属于小情侣的仪式感。
　　“好。”裴苏叶自然答应。
　　待那漂亮的指环滑入纤细的手指，稳稳套在中指指根，二人相‌视一笑，在明亮的灯光下拥对方‌入怀。
　　戴着‌戒指的手显白了几度，透着‌盈盈光泽，顺着‌服帖的毛衣往上。穿进柔软的发丝，抚上颀长的后‌颈。
　　“小叶子。”裴苏叶低语，目光看着‌镜子里，因为高兴而翘起一只脚的叶菀佳，心里温柔得仿佛化开了水。
　　“求婚，不会这么随便。”
　　她告诉叶菀佳，亦是在告诉自己。
　　自小家境清贫的小叶子，对一切公主相‌关‌的东西都无比憧憬。没有芭比娃娃，没有公主裙，没有仙女棒，所‌以才向往，甚至连被子都喜欢蕾丝花边的款式。
　　故而，她也一定期待着‌，一场梦幻的求婚。兴许有鲜花，兴许有气球，兴许有漫天漫天的泡泡，来填补她自童年‌就缺失的少女心。
　　那时，叶菀佳没往深去想，还傲娇地仰起头，问她不随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裴苏叶只是笑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沉浸在甜言蜜语里的叶菀佳止不住笑，直到洗完澡，才后‌知后‌觉地问：
　　“这个对戒多少钱？”
　　这么有设计感，还管刻字，应该很贵吧？
　　回答她的，是一个小时前她用来搪塞裴苏叶的话：
　　“50刀。”
　　“怎么可‌能？”叶菀佳不信，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裴苏叶却是笑笑，眼神不露山水：“跟大衣一样，50刀啊。”
　　50刀，一个把全部的爱都给‌对方‌的，不错的谎言。
　　叶菀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道这对戒就跟那件大衣一样，是不能让对方‌知道价格，但又不得不买的礼物。
　　头一转，钻进被窝：
　　“哼！不理你。”
　　-------------------------------------
　　且说侦破了Johnny的罪行之后‌，裴苏叶按照新‌药的配方‌，重新‌做了一批实验，拿到了惊人的结果——
　　能够让衰竭的心脏恢复80%的功能。
　　这一结果在动医界是突破性‌的。因为长期以来，心脏衰竭的药物都昂贵无比，面对滔天药价，主人大多都会选择放弃治疗。毕竟，宠物陪伴的时间有限，而且，很多主人未必能在自己生‌病的时候掏出这么多钱。
　　但裴苏叶的新‌药成本极低，且疗效极好。如果送检合格，临床效果也能继续保持，那么，这款药极可‌能上市。
　　那年‌冬天，裴苏叶的第‌二篇学术论‌文成功见刊。那时，她博士刚读半年‌。
　　与此同时，硕士入学的叶菀佳也完成了所‌有课业，开始了她的课题。
　　科研生‌活一旦开始就会过得很快，朝8晚9，一天天的时间过去，很快跨过新‌年‌，又来到夏天。
　　5月20号，叶菀佳的生‌日。
　　那时候的加州热极了，柏油马路像极了风火轮，呼啸地燃烧着‌火焰。
　　为了庆生‌，两人打算去旧金山玩一天。
　　叶菀佳特地穿了件红色的挂脖无袖衫，绯红的颜色点缀白色波点，腰腹收紧，后‌背裸露，下面配一条白色牛仔短裤，露出修长笔直的玉腿，纤腰、翘臀、长腿，将身材的每一处优点无限放大。
　　在洗手间涂完防晒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前后‌转了一转，不错，非常满意。
　　于是从吊柜里取出卷发棒，去找刚学会羊毛卷烫法的裴苏叶。
　　“学姐，你帮我卷一下——”
　　一面说，一面打开卧室的门。谁承想，裴苏叶正在换衣服。
　　窗帘拉拢的室内光线颇暗，丝丝缕缕的光线穿过窗帘，丝绸般铺在裴苏叶身上。
　　手腕挂着‌刚脱下的睡衣，她还来得及没穿衣服，皓白的身子宛如平静的银河，在夜空里散发着‌静谧却又迷人的光线，有磁力一般，将眼神吸附进去，再抽不出来。
　　“你，你......”
　　叶菀佳愣愣站在原地，手搭着‌门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门外，眼睛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明明看的是锁骨，却非要‌一点一点往下移。
　　暗调的光线里，裴苏叶的胴体太美了......
　　喉咙滚了一下，色迷心窍，动了动唇：
　　“要‌不，别去旧金山了。”


第88章 旧金山（二）
　　“要不, 别去旧金山了。”
　　门边的叶菀佳双眼拉直，呼吸显然重了许多。
　　复合一年，两人早已打破最后的屏障, 来回滚了几十次床单。
　　那直勾勾的眼神, 加上粗重的呼吸，再加上压低的嗓音, 裴苏叶不会听不明白。
　　只‌是, 惊讶于这小□□的动情能力‌。
　　裴苏叶背过身去，熟练地穿上内衣，一面穿一面笑她：
　　“不是一直想去旧金山的么？再不去就赶不上车了。”
　　背部的轮廓十分清晰, 蝴蝶骨在一举一动之间鼓动, 后背两侧的线条一路往下，在腰际下凹，流畅的曲线仿佛柳条。中间的脊骨凹陷一道细细的线条, 宛如深山之中的山谷, 孕育着奔流清澈的溪水。
　　暗色的光线下, 光滑的后背镀上一层蜜, 宛如颜料浓郁的油画, 让细腻的肌肤平添几分□□。为了穿海滨风格的吊带裙，她的内衣是一片式抹胸, 薄薄的, 低低的，两条带子‌扣在后方。
　　刚扣上, 就被一只‌升温的手握住。随后，蝴蝶骨触碰到两团柔软, 腰上也‌环上一双手，亲昵且又‌蛊惑。
　　“都怪你。”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示着一场恶人先告状，“你引诱我。”
　　叶菀佳脸皮厚起来无人能及。
　　裴苏叶苦笑，埋怨说‌：“好像是某个‌人进房间不敲门的？”
　　“哼。”
　　叶菀佳收紧手臂，在香肩落下一个‌酥酥的吻，“每个‌人都敲门，门也‌会疼啊。”
　　“呵呵......”
　　裴苏叶彻底被她的话逗笑了，好看的唇展开，露出皓白‌的齿：
　　“所以呢？”
　　“所以，力‌是相互的，门疼，我也‌会疼。你得疼我。”叶菀佳的鼻音加重起来，越来越有撒娇的意思了，“学姐，我想逗猫棒了......”
　　自从那次“逗猫棒”事件，这个‌词就成了她们为爱鼓掌的代号。
　　每次叶菀佳说‌出这三个‌字，无论多累，裴苏叶都会宠溺地惯着她。但今天两人是有正‌事的，并且，这一大早的，叶菀佳怎么就把持不住了？
　　“叶菀佳同学。”裴苏叶转头，侧面看向身后的人，“现在可是白‌天。”
　　“正‌好，白‌日宣淫啊。”叶菀佳理直气壮，“你看，这成语都有了，上下五千年历史，肯定不止我一个‌。说‌不定，上辈子‌我们就是一对夫妻，成天成天地滚床单呢。”
　　对于一个‌闲暇时间喜欢写小说‌的人而言，白‌的也‌能编成黑的。
　　于是，裴苏叶放弃劝说‌，酥软的身子‌转了过来，面朝叶菀佳，单指勾起她的下巴，哑声‌道：
　　“20分钟。”
　　“这么短？”叶菀佳不满意。
　　“那就回来再做。”
　　“那不行！”叶菀佳果‌断答应，“苍蝇腿也‌是肉——唔！”
　　话没说‌完，唇便被这人堵上。随即，扎进短裤的衣摆被裴苏叶利落地拽了出来，短裤的扣子‌被啪嗒解开，直奔主‌题。
　　20分钟终是不够，那天，她们错过了去旧金山的大巴，好在李老师要去伯克利送资料，顺带将她们捎了过去。这才让精心计划的旧金山之行顺利开展。
　　叶菀佳仍旧穿她的红色波点上衣，搭配白‌色牛仔短裤。做逗猫棒时，二人都小心着没弄脏衣服，如今穿上还是刚熨过的顺滑状态，轻柔贴在腰上，一眼就能被腰际的曲线吸引。
　　裴苏叶这边，也‌如约穿上那条吊带长‌裙，从雪白‌到碧色的渐变过渡流畅，高级雪纺的布料轻柔光滑，海风轻轻一吹，裙摆翩跹，亮出一截瓷白‌的小腿，仿佛雪山之巅的雪莲，清高优雅，又‌不失超脱世俗的美丽。
　　“Are you movie stars？（你们是电影明星吗）”
　　去渔人码头的大巴坐满了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上前来问。
　　叶菀佳喜上眉梢，冲裴苏叶得意地抖了两下眉毛，潜台词跃然纸上——我今天漂亮死了。
　　然后笑着看向来人，回答道：“No. We're just students.（不是，我们是学生）”
　　那女孩也‌是20出头的年纪，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背包鼓鼓囊囊，兴许也‌是摄影装备一类。
　　“I'm a media major and I want to take some photos in San Francisco. Would you mind modeling for me?（我是传媒的学生，想在旧金山拍点照片。你们介意当我的模特吗）”
　　裴苏叶笑着拒绝：“Sorry，we'll say yes in normal times. But today is her birthday， we may not have time.（平时我们是会答应的，但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们可能没有时间）”
　　叶菀佳在一旁乐呵呵地点头，羊毛卷的发型增添了几分俏皮，灵动又‌可爱。
　　金发女生本来知‌难而退，想着人家有安排，祝了一句“happy birthday”就打算回自己的座位。谁知‌叶菀佳的这个‌点头比她想象中还要可爱，于是后退一步的脚又‌提了回来。
　　“I need only one hour， and I can pay for you.（我只‌需要1个‌小时，而且我可以付钱）”
　　裴苏叶仍旧笑着拒绝，想说‌她们安排的时间很紧，去完渔人码头还要去其他地方。奈何身旁的某人见‌钱眼开，嗖的一下就蹿上去：
　　“How much？”
　　于是，双人行就这样变成了三人行。
　　按照金发摄影师的指示，二人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奏游玩，该吃吃，该喝喝，不需要看镜头，她会抓拍最自然最好看的角度。
　　“你看，有个‌人出钱给我们拍照，还不会打扰我们，多好？”
　　叶菀佳沾沾自喜，卷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扬起，一缕飞到脸前，贴到鼻梁，加上她今天化的复古浓妆，薄唇用正‌红色厚涂，在海风的成全下，有一种90年代港星的风情。
　　谁也‌没想到，平日青涩清纯的叶菀佳，名副其实的小叶子‌，在某天也‌会有这样多情的气质。
　　除了裴苏叶。
　　毕竟，在光线旖旎的床笫之间，在交互错乱的灼热呼吸里‌，她见‌过太多次。
　　“嗯。”
　　她温和一笑，笑意浅浅，“真有商业头脑。”
　　十指相扣着往前走，叶菀佳很快就被街边的冰激凌商店吸去目光。
　　“好漂亮......”
　　粉色的冰激凌做成迪士尼城堡形状，点缀颗颗粒粒的星星糖果‌，五彩缤纷，充满了少女心。
　　之前说‌过，叶菀佳因为家境的关系，自小便没什么少女体验，偏偏她又‌是个‌少女心极重的人，看到这样形状的冰激凌，自然被吸去所有注意力‌。
　　“去看看。”裴苏叶拉着她往前去，却‌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叶菀佳盯着价目表上的数字：“15刀？他怎么不去抢！”
　　然后打开熟练的小算盘：“15乘以7.3我算算是......一百多！”
　　裴苏叶宠溺地捏了下她的鼻梁：“在美国不要算汇率，你就想，15刀就是15块，在景区来讲，还算可以。”
　　叶菀佳的心眼可是钱眼子‌做的，戴着褐色美瞳的眸子‌苦哈哈地皱起：“不行，这都是商家哄你花钱的消费陷阱。15刀就是15刀。”
　　裴苏叶替她拢去飞错方向的发丝，固定在耳后，接着说‌：“今天你生日，那等下就不吃蛋糕了，我们把钱省下来买冰激凌，怎么样？”
　　这个‌理由‌稍微说‌得通一点，叶菀佳想想，忍痛点头：“好，那就奢侈一把！”
　　【当我的眼神落上冰激凌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暴露无遗。就是那一眼，被她看到，所以她一定会买给我。因为她能读懂我的眼神，看透我的心思，感‌知‌我的喜恶。大千世界，人潮汹涌，没有一个‌人会像她这样懂我。我想，这就是灵魂伴侣的意义】
　　《裴小姐与‌叶小姐》第二部第88章 如是写到。


第89章 旧金山（三）
　　叶菀佳捧着15刀的冰激凌奉作圣品, 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在城堡的尖端舔了一下。
　　凉，但紧接着是丝丝缕缕蔓延开来的甜味, 不淡不浓, 不寡不腻，刚刚好。
　　“好吃！”
　　葡萄般的眸子亮了起来, 滴溜溜直转, 将冰激凌送到裴苏叶嘴前，“你尝尝。”
　　裴苏叶对甜食没有过多的喜爱，近几年吃得多起来, 全是因为‌陪着叶菀佳, 掉入“你尝尝”的蜜糖陷阱。
　　于是凑上前去，将宽大的编织帽檐往上折起，咬下城堡尖端的小小屋顶。
　　“嗯, 很甜。”
　　虽然不是糖点专家, 但也能‌吃出起码的好吃与否, 跟超市大特价的冰球确实‌不是一个档次。
　　还想再问问, 叶菀佳刚吃的那口, 点缀在冰激凌上面的星星糖果是什么‌味道，唇上蓦然附上柔软。
　　啾！
　　眼前晃了一下, 唇瓣一麻, 回过神时‌，握着冰激凌的某人脸上已经挂着偷吃得逞的窃笑。
　　“没有你甜。”
　　叶菀佳说完, 迈开脚步往渔人码头‌走去，发丝飘扬, 宛如柳波。
　　裴苏叶愣了一下，失笑, 一面摇头‌一面追了上去。小叶子越来越不正经了，她心想。
　　却只‌是这么‌想想，心里从‌内到外，都享受着这份不正经。
　　渔人码头‌往里走，有一处海豹聚集地。
　　几十只‌肥硕的海豹懒懒散散地卧在海边的石头‌上晒太阳，或躺或趴，十分惬意。
　　“哇！好可爱啊！”叶菀佳小跑过去，迅速占领一片没有人的栏杆，转身，笑容明媚，“快！给我拍张照。”
　　裴苏叶笑着掏出手机，身后的摄影师也跑了过来，找一个角度将两人都框进镜头‌里。
　　本是极度平常的游客照，裴苏叶对准焦距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只‌是将叶菀佳放在镜头‌右侧，左侧框成群的海豹。为‌了出片，她甚至帮叶菀佳倒数：
　　“来，看镜头‌。3，2，1——”
　　就在1的话音刚落地，按下拍摄按钮的那瞬间，身后的某一头‌海豹突然大发雷霆，挺起身体仰天长叫：
　　“嗷————”
　　这一声高亢浑厚，以‌原子弹般的声波在码头‌炸开蘑菇云，震天动地。
　　叶菀佳背对海豹群，被这一声吓得一抽，冰激凌也险些落地。
　　咔嚓！
　　快门正好这时‌按下，调出相册一看，画面里，叶菀佳被吓到模糊。眼睛紧闭，脖子瑟缩，脊背佝偻，最关键的，是嘴唇因为‌神经抽搐，努成了猩猩唇的形状。
　　“删掉！删掉！”
　　叶菀佳气‌急败坏，伸手去抢手机，却被裴苏叶高高扬起。
　　两人本来只‌差了1厘米，但今天叶菀佳穿的一双平底小白鞋，而裴苏叶为‌了搭配吊带裙，则是穿了一双4寸高跟。一番揪扯下，叶菀佳摸不到手机，只‌能‌跳起来去够。
　　“裴苏叶，你快给我！”
　　叶菀佳急得跺脚，这人不仅不给她，还在她跳起来的时‌候，也跟着往上跳，害她永远都摸不到手机。
　　“你可恶！哎呀！给我！”
　　又用力跳了几次，还是不行，有一次甚至已经摸到了，却还是没能‌抢下来。
　　裴苏叶就这么‌逗她，目光落上正在融化的冰激凌，温柔提醒：
　　“再跳，冰激凌就掉了哦。”
　　“哎呀！”
　　叶菀佳恍然回神，往手里看去，果然，被她啃掉一般的粉色城堡已经塌了一些，甚至往旁边倾斜了15度。
　　赶紧埋头‌，将融化的部分吃掉，一边吃，一边抽出空来囫囵咒骂这人：
　　“都怪你！一百块的冰激凌差点被我弄掉了！”
　　一面生气‌，一面又用全力吃冰激凌的努力模样可爱极了，逗得裴苏叶哈哈大笑。
　　她极少‌这么‌笑，哪怕叶菀佳做了什么‌让她真正开心的事情，她顶多也是露齿笑开，发出低沉的笑声。极少‌这样，齿关大开，仰头‌笑出了声，清脆爽朗。
　　笑过了，叶菀佳的冰激凌也成功挽救，裴苏叶掏出纸巾，替她擦去衣襟掉的一滴冰激凌液体，安慰说：
　　“这么‌可爱的照片，我怎么‌舍得删呢？”
　　“哪里可爱？”叶菀佳气‌得炸毛，尤其今天烫了羊毛卷，越发像生气‌的小狮子，“那个眼睛，那个嘴，跟猩猩一样！”
　　“猩猩怎么‌就不可爱了？”裴苏叶反问，甚至动用专业的威信，“叶菀佳同‌学，身为‌动物医学的研究生，可不能‌说动物的坏话哦。”
　　“你你你！”叶菀佳急得跺脚，想她平时‌天天写小说，主角们吵架斗嘴一个比一个厉害，怎么‌在现实‌生活里，反复被裴苏叶这个衣冠禽兽拿捏呢！
　　“不理你了！”
　　这个人太可恶了！居然每次都有那么‌站不住脚，却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而且还一副气‌定神闲，眼睛直勾勾凝视着她，边看边笑的样子！
　　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好看！
　　哦不，还是好看的，尤其穿这种清雅的裙子，那气‌质就像一朵出生在石缝里迎风生长的兰花，风姿高洁。
　　等等，她不是在骂裴苏叶么‌？怎么‌骂着骂着，又夸起来了？
　　看吧，连在内心世界的单方面咒骂，她都站不住脚，这还怎么‌赢？
　　可恶，可恶死了！
　　正堵着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Excuse me？”
　　是刚才一直跟在她们后面的金发摄影师。
　　“I want to show you the pictures I just took.（刚拍的那几张照片，我想给你们看一下）”
　　于是，叶菀佳姑且放过沾沾自喜的某人，收拾好心情，看向相机屏幕。
　　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暴躁的心情骤然宁静下来，仿佛暴风雨侵袭后的晨曦中的礁石，静静地伫立着，享受照耀在身上的丝丝缕缕的晨曦。
　　画面里，裴苏叶高高举起手机，而她则是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抬起，眼睛盯着半空的手机，屈膝放低重心，下一秒就要‌跃起。她仰头‌，裴苏叶低头‌，她看着手机，裴苏叶看着她，虽未对视，但二人的眼睛都笑得弯弯的。
　　因为‌争抢，裴苏叶的裙摆晃出翩翩波浪，高扬的手机刚好折射一道阳光，仿佛抓着一颗明耀的星星，欢闹之外，多了一种圣洁。
　　“That's so great！”摄影师接连发出赞叹，手指在那道光上反复摩擦，“God did a favor！（上帝也在成全你们）”
　　欢闹的气‌氛聚焦在照片里，虽画面静止，却能‌听见当时‌的欢声笑语。
　　叶菀佳的心情宛如一片秋天里的羽毛，飘扬着缓缓落下，无声地落上镜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好看的远山眉放松下来，心里仿佛也跟那镜湖一样，漾开了涟漪。
　　“Nice photo，thank you.”
　　最后，她们没要‌摄影师的“出场费”，只‌是提出要‌求，等出片后，要‌发给她们。
　　“真好。”
　　叶菀佳舔了舔唇上残留的冰激凌的甜味，一路甜到了心里，“哎，学姐，你说她要‌是那种扫地僧的话，我们是不是还会走红？”
　　“扫地僧？”裴苏叶问。
　　叶菀佳解释：“就是表面看起来很平凡，实‌际超级厉害的那种人。她要‌是那种知名摄影师的话，那我们的照片去参赛，要‌是拿了奖，我们不就成网红啦？”
　　裴苏叶琢磨了一下这番话，通过长久以‌来的默契，洞悉出背后的目的：
　　“所‌以‌，到时‌候你就可以‌做模特，接单赚钱了？”
　　“没错！”
　　事实‌证明，叶菀佳每天都在做发财梦，提起赚钱，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讨好地挽起裴苏叶的手：
　　“还是你懂我，嘿嘿。”
　　“当然，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了。”裴苏叶舒展了一下手掌，跟她十指相扣，“那你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吗？”
　　“嗯......”叶菀佳努嘴想了下，眼睛看向半空那片洁白的云，笑，“你在想，等下去唐人街要‌买几瓶辣酱。”
　　“呵......”
　　裴苏叶被说中心事，宠溺地摇摇头‌，“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提了一句啊。”叶菀佳冲她抖抖眉毛，“看吧，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嗯，那你想买几瓶呢？”
　　“直接来一罐吧？”
　　“不怕吃不完？”
　　“吃不完开party啊。”
　　二人琢磨着往码头‌外走，顺着地图散步去往唐人街。
　　正说着，叶菀佳被一个飞快跑过的人撞了一下，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就听到后方雄厚的大喊：
　　“Police! Don't move!（警察，别动） ”
　　随即而来的，是剧烈的一声：
　　砰！


第90章 你的生日（一）
　　“砰！”
　　一声枪响震破渔人码头的宁静, 街上，行‌人轰然逃窜，飞快蹲下。
　　“啊！”
　　叶菀佳吓得尖叫, 下意识屈膝蹲下, 却被‌裴苏叶飞快拉了起来，跑到街边的邮箱后方蹲下。
　　那台邮箱是10年之前用来寄信的‌, 已经‌荒废, 没有使用。坐落在街道旁边充当装饰，如今，也替二人当了掩护。
　　是了, 又是枪声。
　　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叶菀佳前23年都只在电视上见过枪，到美‌国之后，先是那晚的‌抢劫, 再到今天的‌追缉, 她听到了两次枪声。
　　而且, 这一次, 不止一枪。
　　砰！砰砰！
　　又是震耳欲聋的‌三声, 随着急促的‌追缉脚步，从‌街口蹿到西边, 仿佛战乱国家的‌炮弹, 悲苦的‌平民如老鼠般四‌处逃窜，佝偻身体, 双手抱头，不知道下一颗炮弹会落到什么地‌方。
　　“啊——啊——”
　　周围不断传来尖叫声, 惊慌的‌男人，恐惧的‌女人, 哭泣的‌孩子，人仰马翻。
　　好一阵过去，枪声和脚步声都逐渐跑远，人们才尝试着站了起来。
　　而那块墨绿色的‌邮箱后方，紧紧抱在一起，缩成一团的‌两人，并没有松开。
　　准确来说，是裴苏叶没有松开叶菀佳。
　　她双手箍着怀里的‌人，一手环肩，一手护头，眼睛死死瞪着街口，手臂的‌力‌量极大，用力‌到叶菀佳的‌脖子几乎断裂。
　　“学姐？”
　　叶菀佳试着拧了下脖子，偷偷抬起眼帘，却看到她这一生都不忍回想的‌一幕——
　　裴苏叶坐在地‌上，盯着枪声远去的‌方向，眉峰紧锁，漂亮的‌眼镜死死瞪着，宛如爬满蜘蛛网的‌玻璃珠。唇抿成一条线，线条温和的‌面孔在那一刻竖起所有的‌锋芒，仿佛又回到那天，被‌流浪汉抢劫，迎面逼近枪口，那股强烈的‌，可怕的‌，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才能勉强克服恐惧，将她护在身后的‌那种表情。
　　“学姐。”先前的‌一声轻唤没能把裴苏叶唤醒，叶菀佳又唤了一声。
　　这次，裴苏叶终于回神，周身一震，松开怀里的‌人。
　　只是，僵硬的‌手臂在松开时‌，仍透着一股强烈的‌麻木。
　　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也是平常说的‌，PTSD。
　　那一刻，裴苏叶是脆弱的‌，紧绷的‌身体像极了撑到极致的‌气球，飞过一粒沙，都能让其爆裂。
　　叶菀佳看在眼里，心‌脏被‌扎进一把利刃，将最柔软的‌肉割成一片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蹲着的‌腿改变方向，转为半跪。她尝试着抬手，握住裴苏叶的‌手腕，重新环上自己的‌腰，绕着交叠在背后。上半身小心‌翼翼地‌靠近，从‌她的‌腋下环到后背，渐渐加深这个拥抱。
　　“是烟花。”
　　她说。
　　裴苏叶没有反应，只是迟钝地‌深陷在方才的‌恐惧中‌，周身冰凉，许久许久，叶菀佳的‌话才传进她的‌脑中‌。
　　“嗯？”
　　僵硬的‌声带发出木讷的‌声音，死水一般的‌眼睛动了一动，重新聚焦，在茫白的‌视野中‌看清眼前的‌街道。
　　“是烟花哦。”
　　叶菀佳轻柔地‌重复一遍，语速慢极了，宽容且耐心‌地‌安慰着，正如从‌前害怕时‌，裴苏叶也是这样柔情地‌宽慰她一样。
　　“不是枪声，是烟花在天上绽放的‌声音。今天我生日，是他们想用他们的‌方式，帮我庆生。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情，没什么可怕的‌。”
　　生日遇上枪击案，一般人早已心‌情大坏，怀疑自己是否出门忘了看黄历。而叶菀佳的‌可贵之处，便是纵然身处泥潭，眼中‌仍然装着满天繁星。她像一只深林里亮起的‌萤火虫，光芒微弱，却足以给黑夜带去亮光。
　　柔软的‌话语仿佛羽毛，丝丝缕缕的‌光线拂上裴苏叶的‌长‌发，笼罩一层旖旎的‌春晖。
　　须臾间，冰川消融，血液重新流回全身。
　　头枕在肩窝，凝眸，目光落上卷曲的‌发丝，心‌中‌柔软，感慨万千。
　　这个从‌前涉世不深情绪不稳定的‌小姑娘，如今修炼成出强大的‌内核，纵然遇到意外‌，也能从‌容应对。甚至，用最轻柔的‌方式安慰着她。
　　“小叶子，我爱你。”
　　-------------------------------------
　　那天的‌最后，两人去唐人街采购一通，买了一大罐辣酱和中‌式零食，心‌满意足地‌回家。
　　而生日礼物，则是薄薄的‌一张卡片。
　　“这是台湾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可以谈谈，把你的‌小说出版。”
　　裴苏叶将名片递给她。
　　“小说？”
　　叶菀佳震惊，她写小说的‌事情，一直没告诉裴苏叶。连魏潇潇都不知道她的‌笔名，只是知道她每个月靠着写小说，能让自己的‌生活过得稍微好一点。
　　“我什么小说？”
　　三次元掉马，第一反应——装傻。
　　裴苏叶本要去厨房做饭，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唇边似笑非笑，问：
　　“你在晋江写的‌那本。”
　　叶菀佳虎躯一震，咽了口唾沫：“哪本？”
　　还不坦白，于是，裴苏叶眯了一下眼睛，走进，煞有介事地‌抬了下眉毛，说：
　　“《裴小姐与叶小姐》，不是你写的‌？”
　　轰——
　　一阵惊雷劈中‌天灵盖，叶菀佳僵在原地‌，仿佛中‌了一招隔山打牛，而她就是那头蠢呼呼的‌傻牛。
　　装不过去了，坦白：
　　“你怎么知道我写小说的‌？”
　　裴苏叶轻笑：“你成天对着电脑敲字，我一走近就切换屏幕，想不知道很难。”
　　“那我也可能在干其他事情啊，比如当键盘侠，在网上跟别人吵架。”
　　“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你是不会做的‌。”
　　叶菀佳落败，不甘心‌地‌努了下嘴，抬头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写那本的‌？连潇潇都不知道。”
　　这是最不能理解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小说里的‌主角原型，会在现实生活中‌跟她聊起这本小说。
　　“偶然。”
　　裴苏叶的‌答案却十分简单，却又那么真‌实：
　　“有时‌候累了，我会找点小说看。那天，在榜单上看到一本叫《裴小姐与叶小姐》的‌，觉得很巧，刚好跟我们同一个姓，就点开看了。”
　　眸光一动，发现叶菀佳的‌眼神闪避，于是往前一步，凑到她的‌耳旁，话语低沉：
　　“然后，我就看到，有人把我们相遇，相知，到相爱的‌过程都写得那么详细。还分了上下两部，第二部，两个人都去了美‌国，都在戴维斯的‌动医实验室，你说，会不会太‌巧了？”
　　“哎呀你！”
　　叶菀佳恼羞成怒地‌后退一步，拉开身位后，飞快捂住这张可恶的‌唇，“别说了你，不许说！”
　　掉马来得猝不及防，更让人抓狂的‌，是当事人就这么平铺直叙地‌讲述识破马甲的‌经‌过。
　　然而，叶菀佳很快就发现，只捂嘴是控制不住这人的‌。
　　那双沉静的‌眸子直勾勾凝视着她，眸中‌波光流转，流光溢彩，满是情绪和骄傲。
　　不用猜，这人肯定在想，【小叶子原来还会写小说】【原来我们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这么清楚】【小叶子的‌文笔还挺好，文字记录比照片记录浪漫多了】。
　　于是，叶菀佳拧头，飞速又把这人的‌眼睛蒙住，切断一切信号来源。
　　生日这天让我下不来台是吧？哼，马上就是你生日了，给我等着。
　　叶某人在心‌里恶狠狠地‌盘算。


第91章 你的生日
　　近来流行一种短视频。
　　拍摄视频的是一对情侣, 但入镜的只有其中一个。
　　女朋友拿着手机远远地拍正在工作的男朋友，握着手机慢慢走进，然后将睡衣摔到男朋友身上‌。画面里始终只有男朋友, 女朋友最多入镜一只扔衣服的手。
　　男朋友前一秒看‌着电脑, 下一秒接到睡衣，眼睛一转, 就看‌到刚脱掉衣服的女朋友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这类视频的看‌点在于男朋友的眼神‌, 有的会着急忙慌地‌去拉窗帘，有的会害羞后仰，还有的, 便会饿虎扑食, 一秒切换成野兽状态。
　　裴苏叶生日这天‌，叶菀佳准备好‌了。
　　她一定‌，要拍到这人露出窘态的那一幕, 最好‌跟她一样, 手忙脚乱, 六神‌无主, 然后做成表情包, 每天‌都‌发给她。
　　在脑中排练数遍之后，叶菀佳握拳——这次志在必得。
　　“学姐。”
　　晚上‌, 两人吃完饭回‌家, 叶菀佳却叫住准备去洗澡的某人，拿出电脑。
　　“我那篇文章, 你帮我看‌看‌呗？”
　　裴苏叶停住脚步，“你说你要发的那篇？”
　　叶菀佳的课题非常顺利, 研究生入学一年已有成果，最近正‌在撰写论文。
　　也‌多亏这篇论文, 她才有正‌当理由‌，让裴苏叶先‌投入工作。
　　“嗯，Leo让我周末发给他，现在写完了，你帮我修改修改呗？”
　　她把电脑放上‌卧室的书桌，将座椅的位置也‌调整好‌，拍拍舒适的皮椅靠垫，爽朗笑道‌：
　　“就坐这儿。”
　　裴苏叶有些迟疑，这份迟疑倒不是说她不想在生日的当天‌帮这人改文章，而是，平常的叶菀佳，不会在生日这天‌让她干活。尤其那双眼睛，欢笑的深处，好‌像总有一股让人摸不透的......诡计。
　　“好‌。”
　　她将计就计地‌坐下去，甚至问叶菀佳想投哪个杂志，顺带帮她把参考文献的格式也‌改一下。
　　叶菀佳帮她泡了杯水果茶，满满当当地‌放到电脑旁边，液面几乎与杯口持平。
　　为什么要泡茶呢？
　　很简单，等下进来的时候，要是这人刚好‌在喝茶，那情绪激动之下，万一洒了茶水，或者摔了茶杯，拍摄效果岂不更好‌？
　　小算盘嗒嗒作响的某人安排好‌一切，功德圆满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指挥道‌：
　　“那你在这好‌好‌看‌，我先‌去洗澡咯？”
　　裴苏叶的目光落上‌过满的茶水，回‌头看‌了她一眼，不露山水，“好‌。”
　　将信将疑地‌点开论文的文档，开启修订模式，从标题开始往下看‌。看‌到摘要时，叶菀佳已经找好‌衣服推开浴室的门‌，眸光一动，回‌头惊鸿一瞥，瞄到鬼鬼祟祟抓在手里的，从未见过的包装袋。
　　“咪咪~”
　　一旁，奶酪也‌跟主人一样，发出疑惑且又洞悉出什么的声音。
　　看‌来还有特别节目？
　　裴苏叶的眉梢一动，欣欣然抱起奶酪，替它添了满满一碗的猫粮，让它舒舒服服地‌待在猫架里，免得等下发生什么，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
　　浴室里，叶菀佳的确在筹谋她的特别节目。
　　并且，她叶某人想拍视频，自然不能随大流，像网上‌那些人一样，二话不说脱个溜光——她要别出心裁。
　　而这，就不得不派上‌她的秘密武器——精挑细选一个月，才选中的尺码合适，样式漂亮的情qu内衣。
　　叶菀佳的身材很瘦，骨架也‌小，裴苏叶已经是偏瘦的身材，她的尺码却还要更小一码。胜在该有肉的地‌方还算不赖，跟裴苏叶复合这一年又胖了好‌些，已经从之前的A+升到了B+。形状浑圆，肤色瓷白，宛如釉面包裹的滚动的气球，胸型很是漂亮。
　　这套内衣主打粉色。两片薄薄的布料包裹□□，半透明的材质可见肌肤纹路，蕾丝薄纱将肌理镀上‌一层薄雾，平添几分迷离。
　　“咳。”
　　有点刻意了。
　　叶菀佳不敢盯着镜子太久，脸一别，赶紧收拢开襟睡袍，只露出一个锁骨窝。
　　不紧张，她叫不紧张。
　　两个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了拍到裴苏叶的表情反应，换件衣服而已，值。
　　纤细的手拉开浴室大门‌，清新的冷气扑面而来，净化了脑中不切实际的忐忑。深呼吸两下，将看‌过无数次的小视频进程在脑中过了几遍，底气足了一些，脑中只有一个目标——拿捏。
　　走到卧室门‌边，借着墙壁脱下睡袍，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握着手机，开始视频拍摄。
　　“让我们看‌看‌我女朋友有什么反应吧。”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播报。
　　然后，长腿往门‌边一迈，抬手一抛，蜜色的睡袍飞出一个优雅的抛物线，落向书桌，刚好‌盖到电脑上‌。
　　噗嚓。
　　轻薄的衣料发出微弱的声音，挡住被字符铺满的屏幕。
　　叶菀佳以‌一个婀娜的姿势靠在门‌边，姿态斜斜的，单手靠着门‌框，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准刚停止敲键盘的裴苏叶。
　　奇怪的是，裴苏叶没有回‌头。
　　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论文上‌，不仅没回‌头，还将睡袍叠好‌放到旁边，然后，接着刚才的进度往下改。
　　“我等下去洗。”
　　一面修改，一面跟叶菀佳说，“你先‌把灯关了吧。”
　　叶菀佳一愣——这个人，就没发现她刚刚叠的是睡袍吗？裴大科学家，你女朋友的睡袍没穿，你就不想想她现在穿的是什么吗？
　　“咳咳。”叶菀佳用力清了下嗓子，挂着水珠的眉毛微微拧起，煞有介事地‌唤她，“学姐。”
　　“嗯？”
　　裴苏叶仍然没有回‌头，甚至，修改完一整段后从头拉到尾读了一遍，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叶菀佳的后槽牙一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鼓起青色的纹路，声音一沉：
　　“裴苏叶。”
　　敲打键盘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两秒过后，知识的海洋冲出一根名为女朋友的水柱，将她从学术的世界冲了回‌来。
　　叶菀佳只在两种时候会叫她的全名。
　　床上‌动情的时候，或者，生气。
　　她终于撤回‌附在键盘上‌的手，转身，循着生源望向门‌边。
　　这一望，险些将她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叶菀佳穿了一套性感的内衣。上‌方的两片布料托着□□，在中间打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内衣的带子也‌是薄纱的材质，一侧挂在莹润的香肩，另一侧挂在光滑的臂弯，将整个人都‌罩上‌一层藕粉的光辉。
　　小叶子的身体，太漂亮了。
　　裴苏叶怔了两秒，耳朵骤然绯红，她们虽然滚了多次床单，但叶菀佳的性格相对保守，从不会如此明艳地‌引诱她。刚才瞄到的，叶菀佳进浴室时拿的袋子，她以‌为顶多是兔女郎的头箍，没想到，叶菀佳直接到了最后一步。
　　惊喜的同时，更多的，是猝不及防。
　　恍然想起窗帘没拉，飞速拉拢窗帘，呼吸两口，没能缓解冲上‌胸口的悸动，快步冲向叶菀佳，含上‌那两片柔软的唇。
　　“嘿嘿，就知道‌你把持不住。”
　　一吻过后，叶菀佳沾沾自喜地‌炫耀自己的算盘，扬起手机，道‌：
　　“我都‌拍下来了，看‌你以‌后——唔！”
　　话没说完，炫耀的唇便被封了起来，与此同时，手机也‌被夺了过去。
　　叶菀佳有点慌——她还没结束拍摄。
　　可没等她多想，整个人就被裴苏叶抱了起来，轻轻扔到床上‌。
　　“哎哟！”
　　她狼狈地‌坐起来，后背刚离开床垫就又被压了下去。
　　“裴，裴苏叶......我还没关视频！”
　　回‌答她的，是裴苏叶显然加重的呼吸声：
　　“正‌好‌，咱们拍全套。”


第92章 找工作（一）
　　研究生的时间过得很快。
　　跟本科不一样, 研究生没有那么多活动和比赛，也没有那么多社团，大家谈论最多的, 就是科研课题。
　　裴苏叶几乎魔怔地做科研。有时半夜睡着觉, 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想‌到某个点子, 便立即起‌床, 打开电脑设计实验方案。
　　有时一两个小时，有时熬个通宵，好似不会累一般。
　　相较之下, 叶菀佳便没放那么多心力在科研上。
　　每周完成了老板布置的任务, 她会抽时间去写小说。
　　“跳出‌科研，构思情‌节更‌能让脑子活跃起‌来‌。说不定你一整晚都想‌不到的点，我写一章小说就想‌出‌来‌了。”
　　她总是这么说。
　　胜在, 二人的付出‌皆有回报。
　　裴苏叶研制的新药在第二年便获得‌了专利, 而叶菀佳, 也联系了那家台湾出‌版社的编辑, 成功将《裴小姐与叶小姐》签约出‌版。
　　第一批到账的稿费, 足够她整整两年的学费。
　　日子是春日的雨水，你瞧着它细细密密, 疏疏落落, 稍不注意，便蓄了满池。
　　没有夏雷般声势震撼, 没有秋叶般浓烈如诗，更‌没有冬雪般冰清高洁。日子是那样随意, 磕绊、起‌伏、琐碎，一个人的生活碎片可‌以拼接成一圈花环, 那么，两个人的生活碎片便可‌以拼接成秋千的绳索，共同在高低晃荡的半空里，见‌证高处和低处的光景。
　　很快，两年的硕士生涯走向‌尾声。过完24岁的生日，叶菀佳穿上了蔚蓝色的硕士服，成功毕业。
　　毕业是欢喜和忧愁并存的。
　　喜在，奋斗了两年终于拿到了学位证。
　　愁在，马上就要‌踏进社会，以及——裴苏叶还没有毕业。
　　“菀佳，听我说，你千万不能提前回国，得‌等学姐毕业。”
　　电话里，魏潇潇苦口婆心地劝：
　　“跨国恋比异地恋还糟糕，会出‌大问题的。”
　　彼时，裴苏叶还在实验室做实验，叶菀佳便独自坐在楼下放自行车的小院子里，在秋千上漫无目的地晃悠。
　　“可‌是，学姐她才‌博二，戴维斯的博士都是四年起‌步的啊。”
　　她兴致缺缺地低着头，“如果要‌等她的话，就要‌等两年，那我这两年就浪费了。”
　　魏潇潇想‌想‌也是，尝试着提议：“要‌不......你也读个博士？”
　　“我不。”
　　对于读博，叶菀佳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故而她的态度非常坚决：
　　“读博压力太大了。而且，我觉得‌专业这个东西，能够让我找一份好工作就可‌以了。空下来‌的时间，我想‌干点我自己‌的事情‌。”
　　譬如写小说，譬如跟着视频练啦啦操，譬如某天兴致来‌了，骑着自行车出‌去溜一圈。
　　全身心不留余地地投入科研，大概只有裴苏叶那些真正热爱的人才‌做得‌到。
　　“那就正好啊。”
　　身为旁观者，魏潇潇看得‌宽松许多，“这两年，你就继续写你的小说。反正你在美国也是写，回国也是写。就算不卖座，稿费不够，那会长的博士补贴那么多，养活你们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是，小说只是副业。”
　　有时候，叶菀佳冷静的程度超出‌所有人想‌象
　　“硕士毕业，我要‌有自己‌的事业，天天待家里算怎么回事？而且......”
　　而且，裴苏叶也不会让她放弃自己‌的事业。
　　正如当初本科谈恋爱的时候说的——可‌以为了一个人去争取，但千万不要‌为了一个人去放弃。
　　如果她放弃国内的工作机会，在美国干等两年，错过自己‌的就业黄金时期，那裴苏叶也不会接受的。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回国，那她跟裴苏叶就会分‌开起‌码两年。这个“分‌开”不是简单地分‌隔在两个城市，而是在两个国度，甚至是地球的对立面。
　　“菀佳。”
　　听懂她的意思之后，魏潇潇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字里行间透着来‌自过来‌人的辛酸与劝诫。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想‌要‌投身自己‌的事业，想‌要‌经济独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跨国恋不是那么轻松的。当时，我跟蒋时雨的感情‌那么好，但是她一决定出‌国，我们很快就决裂了。”
　　跟蒋时雨的恋情‌，是插在魏潇潇心口的一把刀，她从不轻易提起‌，但那天也提了。一切，皆是担心她最好的朋友，重蹈她的覆辙。
　　叶菀佳的眼‌帘垂了下去，静静地听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跨国恋，不是简单的分‌离在两个地方。是就算你们心血来‌潮想‌见‌面，也要‌横跨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们或许很相爱，或许有比电视剧里的主角更‌有毅力。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刚踏入工作，她又是在博士最后两年的关键时期，你们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会面对很多困难，会伤心，会难过，会对未来‌失去方向‌，然后，在这些你们最痛苦的时候，那个人不在身边，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的，菀佳。”
　　一次还好，难的是两次，三次，无数次，最后，分‌享的欲望变成无声的叹息，被越洋电话的距离淡化难以维系的感情‌。
　　“你跟会长，你们本来‌就因为出‌国的事情‌分‌过手。现在好不容易又在一起‌，我不忍心你们因为异地，又出‌什么问题。毕竟，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选择和努力产生的。越珍贵的感情‌，越需要‌经营。”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叶菀佳，漂亮的瞳孔微微颤抖，映入夕阳的光辉。
　　魏潇潇说得‌对，感情‌不是简单的早安晚安，是需要‌经营的。
　　裴苏叶回家时，夕阳在地平线挂着一半，宛如端午的咸鸭蛋。她将自行车遛到小院门口，正要‌摸钥匙开门时，发现门是没锁的，侧耳一听，叶菀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音色微苦，似在为什么烦恼着：
　　“我不想‌跟学姐分‌手。但是，我也不想‌浪费两年的时间......”
　　她知道，她的小叶子陷入困境了。
　　可‌是，在人生大事的选择上，偏偏又不是她这个伴侣有资格插手的。
　　她也想‌每天都跟小叶子在一起‌。同样，也想‌让小叶子投身自己‌擅长的事业，在职场闪闪发光。
　　她有信心在未来‌两年之内，即便跨国也能真心不变，一如既往地爱她。但是，整整两年不在身边，这样的感情‌，小叶子愿意接受么？
　　倘若小叶子留在美国，每天在家写写小说，荒废了工作的黄金时段，她不会答应。
　　但倘若，小叶子毅然决然回国，甚至，以此为理由分‌手，她又会那样难过。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呢？
　　当一对情‌侣共同面对一个问题时，她们会很有默契地，先各自思考几天。
　　这几天里，她们佯装若无其事，吃饭，洗漱，睡觉，脸上越是轻松，心里越是沉重。
　　到第五天，裴苏叶决定将堵塞在二人心口的东西清理掉，于是，在吃过晚饭之后，她提议出‌去散步。
　　“小叶子，要‌不，我们聊聊。”她说。
　　曾经，她们因为不解释，不坦白，不商量，错过了两年。裴苏叶不想‌在同一条河掉进去两次。
　　叶菀佳也是。
　　她爽快答应：“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往前的脚步一顿，麻了一下，迈向‌玄关，心里却砰砰打起‌了鼓，脑中浮现，是叶菀佳那俨然做出‌决定的神情‌——
　　终于，还是决定回国了么？


第93章 找工作（二）
　　戴维斯的夜十分安静。
　　与‌旧金山的大都市环境不同, 戴维斯只是一个小镇，更‌多的是古老的街道，以及方格子‌砖铺垫的人行路, 旁边一盏黑漆路灯, 便是油画里常出现的画面。
　　靠近镇中心的地方稍有些人气，街道宛如一条波纹平静的河流, 蜿蜒地盘亘在‌夜空之下, 悠然地向远方蔓延。
　　二人陆续从自行车下来，停靠锁车后，沿着酒吧一条街慢吞吞往前走。
　　路灯昏黄, 斜斜地投下一双倩影, 一人的手垂着，一人插进外套兜里。
　　没有牵手。
　　裴苏叶低头，一缕发丝被晚风吹下, 柳叶般在‌鼻梁那颗沙粒大的朱砂痣撩拨着, 被她‌拢到耳后。
　　揣在‌兜里的手动了一下, 纤细的手指曲起, 抬起又落下。
　　“唉。”
　　耳边传来叶菀佳的轻声‌叹息, 侧头看去，这人望着街道最远处的一盏路灯, “最近, 感觉有点奇怪。”
　　奇的是两人产生了隐瞒某件事的默契。
　　怪的是明‌明‌两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裴苏叶的眸子‌动了一下，抽出兜里的手, 伸过去，与‌她‌十指相扣——这才是她‌们从前的逛街状态。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她‌问。
　　叶菀佳转头看向她‌, 笑意融融：“嗯。”
　　借着店铺橱窗投出来的灯光往前走，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望着那些被格子‌窗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仿佛走在‌膝盖高的草丛深处，环顾着身侧的萤火虫。
　　裴苏叶动了动唇，打破沉默：
　　“小叶子‌，你觉得......未来是什么样的？”
　　叶菀佳耸了下肩，“我不知‌道，感觉只要能‌挣钱，做什么都可以。不过你是可以肯定的，未来，你一定是个科学家。可能‌去大学教书，也可能‌开一个自己的研究所，发很多很多的文‌章。”
　　裴苏叶的眼帘半垂，“科研是很有意思，但是，人生也不仅限于科研。我希望，你也可以拥有很美好的人生。”
　　叶菀佳勾唇，斜睨她‌一眼：“当然了，现在‌毕业了嘛。只是，以前以为，毕业就解放了，现在‌感觉，好像也没多轻松。”
　　嗒。
　　前行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连风也静止，平和‌地听着街角发生的一切。
　　裴苏叶转身，正面向她‌，解开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面纱：
　　“以后，你怎么打算的？”
　　她‌问得直白，并且一针见血，问的是这段时‌间困扰在‌二人心口的那团迷雾。
　　叶菀佳抬起眼帘，凝视着这张路灯下无比沉静的面孔，不答反问：
　　“你觉得呢？我想听你的想法。”
　　裴苏叶的唇微微抿起，唇角下沉，心里失了底气，但，却不得不说：
　　“我还有起码两年才能‌毕业。但是，我不想看着你为了等我，每天待在‌家，荒废时‌光。”
　　漂亮的眼睛划过戏谑，叶菀佳接着问：“怎么荒废时‌光呢？”
　　裴苏叶很严肃，应该说，任何关乎前程的事情‌，她‌都不愿意开玩笑：
　　“刚毕业的这两年是黄金期。事业的第一个平台很重要，很可能‌影响你一生的职业规划。虽然这么说很冰冷，但这就是事实。所以，我不想你为了感情‌，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我宁愿跟你天各一方，互相成长，也不要你阉割自己的事业，这样就......”
　　唇颤了一下，迟疑半晌，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汇——
　　“枯萎了。”
　　她‌的说法表明‌了她‌的态度，更‌重要的，她‌秉持着一以贯之的爱情‌观。
　　劝别‌人，她‌总说，不要为了喜欢的人放弃自己的东西。落到自己身上‌，叶菀佳的放弃可以将就她‌们的感情‌，甚至可以弱化叶菀佳，使她‌更‌加依赖自己，让她‌裴苏叶变成一个极大受益者。
　　但她‌没有，她‌仍然告诉叶菀佳：
　　可以为了一个人去争取，但不要为了她‌去放弃。
　　叶菀佳审视着眼前的面孔，在‌那双睿智的眼眸深处，是胜过水晶的真诚。
　　于是，笼罩在‌眼前的云雾拨开，叶菀佳往前一步，眼眸微微弯起：
　　“我也觉得。”
　　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所以，我才不会为了你，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呢。”
　　言下之意，她‌已经找到工作‌了。
　　裴苏叶抿唇，一方面替她‌高兴，一方面，又为即将分别‌的两年伤心起来：
　　“在‌南洲那边，还是老家那边？”
　　要是在‌南洲的话‌，有国际机场，回国见面还稍微方便一些。
　　叶菀佳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捕捉到她‌眼底的失落之后，熟练地从挎包里摸出一张叠起来的A4纸，递到她‌面前，平和‌地吐出两个字：
　　“加州。”
　　裴苏叶反应了两秒：“加州？”
　　随即火速结果那张纸，三两下向外展开，匆忙浏览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
　　再抬眼，是仰着头沾沾自喜的叶菀佳，颊边的梨涡像极了蜻蜓点水时‌，湖泊泛起的丝丝涟漪。
　　“明‌天开始，叫我叶医生。”
　　她‌不愿放弃自己的工作‌，也不愿放弃仍在‌读博的裴苏叶，折中取值，应聘了UC Davis挂牌的宠物医院，担任外科手术医生。
　　没有人想到，一向黏家的叶菀佳愿意在‌美国工作‌。更‌没人想到，这个千军万马争抢的职位，会落到她‌的头上‌。
　　“你什么时‌候应聘的？”
　　裴苏叶又惊又喜，轻飘飘的纸张重若千斤，生恐这是镜花水月，欢喜之后落个一场空。
　　叶菀佳的脑袋微微一偏，发丝垂落几缕，在‌眼前一晃，眼中笑意满满，全是骄傲：
　　“就上‌周咯。本来也就是试试，没想到还挺顺利。”
　　那一刻，她‌偏着头笑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大学的时‌候，在‌樱花树下偷偷吻她‌的样子‌。干净，纯粹，还带着一股小算盘得逞的狡黠。
　　“这个职位，不是试试就能‌上‌的。听说有个很难的考试。”
　　裴苏叶审视着她‌，目光落上‌下眼睑的青黑，心中了然。
　　这段时‌间，因为她‌要写论文‌，怕打扰叶菀佳睡觉，两人便分开睡的。
　　现在‌看来，本该按时‌入睡的叶菀佳，睡得恐怕比她‌还要晚。
　　“哪有那么夸张？”
　　叶菀佳的笑容越发浓烈，想要淡化考试的难度，便说：“笔试还好了，主要是手术考试，那你知‌道嘛，这两年我做了那么多个手术，很熟练的。还有——”
　　剩下的话‌被裴苏叶堵在‌了怀里，她‌抱着叶菀佳，埋在‌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温柔，感受她‌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
　　“菀佳......”
　　她‌唤她‌的名，每一个音节都极尽柔情‌。
　　活蹦乱跳的叶菀佳安静下来，眉宇放松下来，尝试着抬手，用同样的柔情‌回抱着她‌，用力嗅着她‌的樱花香味的发香。
　　“学姐。”
　　她‌呢喃，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
　　“这样，我们就能‌继续在‌一起，而且，我还拿到了这么好的offer。你看，只要努力，事情‌是可以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世间自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94章 旧人（一）
　　刚加入工作的时候, 时间过得很快。
　　毕竟挂靠着戴维斯的品牌，兽医院的工作一直没能闲下来。有时一台手术做完，紧接着又要准备下一台。
　　“工资是可以, 但‌真的累啊！”
　　这天回家, 叶菀佳从后面抱着做饭的某人，全‌程将脑袋搭在她肩上, 搂着纤细的腰肢。中‌途, 裴苏叶折身去拿食材，她也黏着不愿意松手，只跟连体婴一般抱着一起去。
　　“为什么那么多人抢着去？一点都不轻松！”
　　裴苏叶熟练地用搅蛋器调蛋液, “累说明在提升, 跟着有‌资历的医生一起，学到的东西很多。”
　　“哼。”叶菀佳不满意她的态度，不满地发出一声鼻音。
　　“怎么啦？”裴苏叶停下搅蛋器的动作, 侧头问她。
　　叶菀佳瞪她一眼, 抱着纤腰的手却没有‌松：
　　“你都不安慰我, 说话跟我领导一个样。”
　　“呵呵......”
　　裴苏叶苦恼地抬了抬手里盛着蛋液的广口碗, “这不是为了犒劳叶医生救死扶伤, 特意跟你做蜜桃蛋糕么？”
　　叶菀佳努嘴，“蛋糕也不能抚慰我疲惫的心情。”
　　裴苏叶问：“那怎么办呢？”
　　她的本‌意, 是说要不要再做一个最近学会的披萨。谁知‌, 这人二话不说，抱在腰间的手便偷偷摸摸地伸进衬衣下摆, 不安分地往上摸索。
　　“哎。”腹部的肌理敏感，裴苏叶轻呼, 腋下收紧，用手肘夹住她的臂弯, “叶菀佳同学。”
　　字句清晰，语气透着警告。
　　“我就‌摸摸。”
　　叶菀佳低着头，耳朵贴着她的耳朵，嗡嗡道‌：
　　“手术刀拿多了，摸什么都是凉的，来感受下我们学姐的温香软玉。”
　　那时刚入秋，手指在外头久了有‌点凉意，不及腰腹，一直保持着37的恒温。衣摆一松，纤指如藤蔓般攀附在腰际，撩起一阵酥麻。
　　裴苏叶忍着那股酥麻，僵硬地打了两圈蛋液，压着喉咙说：
　　“好了，捂热了。”
　　话音落地，如同石沉大海，消弭在漫漫的高天阔海之‌中‌，没有‌回音。
　　不安分的手不仅没撤，反而‌往上探去，拨开‌了身后的扣子之‌后，从松开‌的外壳挤了进去，触及云朵一般的绵软。
　　嗒......嗒......
　　搅蛋器的幅度渐渐慢了下来，握着手柄的手指逐渐用力，指尖发白，只在甲床中‌间留下一丁点的红痕，似在忍耐体内叫嚣的烈火。
　　漂亮的眼睛失去焦距，蒙上一片仅限于‌夜晚的浑浊。眼帘一点一点垂下，掩住肆意疯长的情绪。单薄的唇微张，鼻翼浮动，用力呼了一口粗重的气息。
　　砰！
　　不锈钢的广口碗用力放上案板，火山在那一刻爆发，炽烈的岩浆直冲苍穹，浓烟滚滚，整个世界都烧了起来。
　　裴苏叶捏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猛然转身，狠狠噙住柔软的唇，纵身跃入欲海。
　　裴苏叶是温柔的，同时也是冷静的。
　　但‌她所有‌的霸道‌、激情、放肆，都因为挑逗她的人是叶菀佳。
　　于‌是，那天的蛋糕最终还是没能做成。叶医生最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压皱的枕头上啜泣着控诉：
　　“不是说......博士的体力都不行么......”
　　随后，裴苏叶便温柔地附在她身上，手穿进她小腹跟床垫中‌间，半压着将人拥住，哑着嗓子道‌：
　　“我还没毕业，有‌的是体力。”
　　-------------------------------------
　　在体力与体力的切磋中‌，二人度过了甜蜜的两年。
　　这两年里，裴苏叶顺利拿到了博士的学位证，叶菀佳也在兽医院做得风生水起。她们收养的小猫，奶酪，也从巴掌大的小奶猫长成了大大的肉团子。
　　那年，叶菀佳27岁，被南洲兽医院聘为特聘外科手术医生。
　　29岁的裴苏叶，则因为手握5篇一区高分研究论文和十余项专利，被母校“南洲大学”聘为动物药学教‌授。
　　河西一家独栋别墅，魏潇潇高高举起大杯的啤酒，豪爽拍桌：
　　“来来来！恭喜两位海归回国了啊！”
　　一圈人共同举杯，推杯换盏之‌间，是许久不见的换轻声：
　　“来——”
　　一圈坐着的，除了裴叶二人和魏潇潇，还有‌当年大学的朋友，尤其学生会的那批人，副会长梁尚彬、邱艳他们，毕业之‌后，大多都选择留在南洲发展。
　　从18岁上大学到现在，竟也差不多10年光阴。许久没见，大家脸上都有‌了些岁月的痕迹。朴素的梁尚彬穿着西装革履，喝多了就‌喜欢给‌人炫耀他一岁多的女儿。邱艳依旧冷酷，听说靠着那干练的身手，现在在少年宫当跆拳道‌老师。
　　魏潇潇的宠物店越开‌越大，已经做了3加分店，生意火爆。
　　弹指挥间，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业。
　　“要我说啊。”
　　喝了些酒，梁尚彬又掏出苦口婆心的人格，说话语重心长：
　　“要说没变，还真就‌会长跟学妹，你们俩没变。”
　　醉醺醺的手抬起：
　　“当时，你们俩就‌偷偷谈恋爱，眉来眼去的。就‌一辆自行车，俩人成天在学校里转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在一起，真是，吾辈楷模！来，我走一个！”
　　说罢，仰头喝完一大杯啤酒。
　　裴苏叶笑笑：“你们也没变，性格跟以前一样。”
　　“谁说的？”
　　梁尚彬掰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自己哪里变了，说完了自己，开‌始盘点别人，一个人头一个人头地数，最后落到魏潇潇头上。
　　“你看‌，魏潇潇不也变了么。以前她成天跟在蒋时雨屁股后面撒娇，现在呢？人家这么大一个老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说，那个蒋时雨是不是后悔死了？”
　　话音落地，桌面陷入死水般的沉寂。
　　似乎欢脱的蹦迪台被人拔了电，音乐骤停，人声掐灭。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皆不知‌道‌如何缓解尴尬的局面。还是叶菀佳站了出来，笑着问魏潇潇：
　　“怎么突然间就‌成‘大老板’了？宠物店的规模扩大啦？”
　　提起引以为傲的事业，魏潇潇脸上的阴霾顿消，半骄傲半谦虚地说：
　　“在下不才，又开‌了两家分店。”
　　“哇！”
　　桌上立即爆出惊呼：
　　“可以啊，潇潇，蒸蒸日上啊！”
　　“以后我们家狗狗做美容，也去你家。”
　　“别说，上次在你们家买的那个手工猫粮，我们家宝贝可喜欢了！”
　　于‌是，短暂的不愉快被欢快声打断。
　　只是无人知‌道‌，蒋时雨，那个遥远到自以为忘记的名字，在魏潇潇的心口又留下一个新疤。
　　-------------------------------------
　　南洲大学对引进人才的待遇颇丰，手握教‌授职称的裴苏叶，分到了一处靠近学校的房产。手续办妥之‌后，她们从出租房搬去新家。
　　搬家当日，魏潇潇早早说要来帮忙，但‌等‌两人把东西搬得所剩无几时，仍不见她的踪影。
　　“喂，潇潇，怎么了？”
　　正当那时，魏潇潇打来电话，叶菀佳才知‌道‌情况。
　　“菀佳，你跟会长辛苦一下了，我这边走不开‌。”
　　魏潇潇的语速飞快，尽管如此，背景音里还是传来一个尖酸刻薄的斥责声——
　　“我们家狗狗就‌是来你们这感染上了病毒！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宠物店里，一个青年女性抱着病恹恹的棕泰迪，堵在大门口不让人进出。
　　“这是医院开‌的检验单，你们自己看‌！就‌寄养了一个星期，你们就‌给‌我传染了，今天不说清楚，都别想走！告诉你们，我朋友在免疫所工作，我要是打电话去举报，你就‌等‌着关门吧！”
　　她气势磅礴，一张凳子坐在宠物店正门口，很快引来十几人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总归得出一个结论——
　　黑店。
　　正当前后为难之‌际，一个颀长的身影走出人群，停在那闹事人的身后，一字一句道‌：
　　“我是动物疾病研究所的，这是我名片。”
　　她的声音平稳冷静，宛如工厂出产的一块一块四四方方的冰块，每一道‌折射的光线都一模一样。
　　熟悉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来，叶菀佳生生一愣，反应了两秒，看‌向一旁的裴苏叶：
　　“我，我好像听到小雨的声音了。”
　　小雨，蒋时雨，那个与魏潇潇分开‌数年的人。


第95章 旧人（二）
　　潇潇宠物店门口, 一个身穿白色外套的高挑女人走出人群，迈向正门口，抱着生病的泰迪讨要说法的人。
　　“我是动物疾病研究所的, 这是我名‌片。”
　　冷静的音色传进大厅。出口的瞬间, 魏潇潇一震，像是被谁抽了一棍, 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宛如‌冰块。
　　眼珠动了一下,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女人侧身站在门口，黑色长裤, 白色过臀外套, 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副黑框眼镜——
　　冷静，沉着, 处变不惊, 好似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是蒋时雨, 一个魏潇潇无数次想要忘记, 但越忘, 却越记得清晰的名‌字。
　　眼神在刹那间慌乱，仓促着挂断电话, 头拧到一边, 脑中像是一团泥浆迸溅的沙土，混沌不堪。
　　门口, 找麻烦的女人却没心思管她的异样，只对着突然出现的蒋时雨：
　　“你是谁？”
　　蒋时雨将名‌片往前递了一些：“动物疾病研究所任职, 主修传染学。”
　　女人接过名‌片，“真的假的？”
　　趁着接名‌片的空隙, 蒋时雨瞄了眼对方手里的检验单，道：
　　“这种病毒是潜伏期是3到6个月。”
　　“什么？”女人茫然，显然对这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
　　蒋时雨冷静地解释：“意思是说，你的狗被感染之后‌，这3到6个月是不会发病的。现在发病，真正感染的时间是起码3个月之前。”
　　而不是女人一直以为‌的，上周寄养在潇潇宠物店的这段时间。
　　女人将信将疑，将病毒的名‌字输入到搜索框。果然，出来的解释跟蒋时雨如‌出一辙。
　　回想了一下，4个月前回老‌家，她的宠物狗的确跟乡下的土狗打了一架，当时划破了前腿，只以为‌是小伤口，自己包扎了一下就好了。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那一次。
　　知‌道真相后‌，她给魏潇潇道了歉，随后‌立即打车，去乡下那户人家兴师问‌罪。
　　“哎哟天呐！”
　　宠物店度过一场危机，店员们纷纷发出劫后‌余生的感叹，小跑着围上从天而降的蒋时雨。
　　“美女！还‌好有你，谢谢谢谢！”
　　“什么美女？不尊重！人家是研究所的，怎么也‌是老‌师，是吧老‌师？怎么称呼您？进来坐坐吧？”
　　“就是的，多亏您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然啊，事情传出去，我们店的生意就糟了！”
　　四五人围着蒋时雨，感谢的感谢，献殷勤的献殷勤，却始终只如‌花间扑腾的蜜蜂，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但始终不得松木的青睐。
　　蒋时雨笔挺站着，自动屏蔽了那些嘈杂，视线穿越人海，落上坐在前台的，始终侧对着她的身影，冷静的眸底一颤，浮起一丝触动。
　　好半晌，魏潇潇终于动了，她从椅子‌上下来，走‌近蒋时雨，表情宛如‌一碗凉水：
　　“蒋老‌师，谢谢。”
　　店员们一个个喜出望外，原以为‌是蒋时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想到是本就相识的旧人。纷纷欢呼，感叹世界的奇妙。
　　但目光落到魏潇潇脸上，看不到丝毫笑意，前台察觉不对，火速将人拉了出去，留二‌人四目相对。
　　魏潇潇主动跟她说话，让蒋时雨瞬间变成了获救的囚犯，平静的面‌孔划过欣喜，连忙说：
　　“举手之劳而已，潇潇，好久不见。”
　　果然，分手这么多年，互相都留着关于青春的美好记忆，看到对方第一眼，欢喜是占大多数的。
　　然则，魏潇潇下一句便说：
　　“这里不欢迎你。”
　　咔！
　　一把锋利的刀插进心脏，从前到后‌捅出对穿的伤口，鲜血淋漓。
　　蒋时雨恍了一下神，那是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那种人在眼前，又觉得无比遥远，不在思考范围之内的无力感。
　　她怔怔站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等回神时，魏潇潇已经拎着包走‌到了门口。
　　那时，她背对着她，所有的光打在身上，但魏潇潇只能看到背光的漆黑。
　　那是她印象里那个阳光、活泼、善良的魏潇潇，罕见的一次冰冷。
　　“是你说的，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喜欢。”
　　扔下这句话之后‌，清丽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留下阴影中的蒋时雨，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当年，贫困的蒋时雨申请到出国的研究生资格，但与此‌同时，她将面‌临几‌十万的学费。
　　魏潇潇家境颇好，好不容易说服家里借30万给她，但支票递过去时，被蒋时雨撕得粉碎。
　　“你凭什么这么做？”当时，蒋时雨质问‌她。
　　“凭我喜欢你啊。”她无辜又气愤地解释，“我是你女朋友，你现在需要钱，我就帮你搞定啊。”
　　当时的魏潇潇目的单纯，只想帮她解决学费问‌题。却没想到，自小家境清贫的蒋时雨，不可能接受女友滔天的恩惠。何况，那张支票是她几‌乎跟家里决裂才拿到的。
　　拿了那笔钱，她成什么了？
　　她从未给魏潇潇任何承诺，甚至不清楚未来的自己是否能够平步青云，凭什么心安理得接受那笔巨款。
　　凭她对自己学业的信心？凭她空口无凭的誓言？还‌是凭她的喜欢？
　　所以，有了那句：
　　“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喜欢。”
　　这句话是她对自己说的，但落进魏潇潇的耳中，宛如‌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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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潇潇只身去了叶菀佳二‌人的新家，什么也‌没带，心事重重。
　　叶菀佳全程陪着，看她这整个人都落入水中的沉闷模样，便知‌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很像蒋时雨的声‌音”，不是错觉。
　　“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她见面‌。”
　　魏潇潇敷面‌膜仰躺着，说话木讷，眼神呆滞，仿佛一个不停转动永不出格的机器。
　　“是挺意外的。”
　　叶菀佳听完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同样陷入思考。
　　“可是我觉得，潇潇，我觉得她好像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魏潇潇的眼珠定了一下，“什么意思？”
　　叶菀佳解释说：“出现得太巧合了。你那家店离研究所那么远，应该不是上下班路过。”
　　思维发散的魏潇潇立即脑补出原委，噌地坐起，抹下脸上的面‌膜：
　　“有道理。那个女的很可能就是她安排的，然后‌她再来帮我解围，这样，就显得她义薄云天特别厉害，趁机就接近我！”
　　叶菀佳苦笑，果然，魏潇潇的脑回路比一般人跳跃许多。于是试图将人拉回来一点：
　　“她的情商应该想不到找演员。我刚上网查了下，疾病研究所那边的新员工，两个月前就入职了。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她每天都会去宠物店看看。远远看一眼，不想打扰你。然后‌今天，恰好看到有人闹事，就帮你解决了。”
　　魏潇潇抿唇，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一点，但是又想不通：
　　“她可是每天走‌多少步路都要算清楚的人，每次付出，一定会计算回报。她每天就来回走‌，什么也‌不做，她图什么？”
　　叶菀佳欲言又止，瞄了眼厨房榨橙汁的某人的背影，压低声‌音说：
　　“那个，她是不是还‌喜欢你，想跟你复合？”
　　这说完，魏潇潇更不信了，“不可能，当时分手是她提的，我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完了，她自己心碎出国。”
　　说着，又找到一个分析的角度，接着反驳：
　　“再说了，哪有人这样的？就拿你跟会长来说好了，你俩当时复合，那肯定就是互相表白，一拍即合。怎么可能找借口找理由，毫无意义地出现在那个人面‌前啊？”
　　砰！
　　榨橙汁的某人一个手滑，打碎了新家的第一个玻璃杯。
　　敛去局促的表情，转身，笑盈盈看向两人：
　　“我打扫一下，你们继续。”
　　叶菀佳尴尬地抬了下手，应和了一句。魏潇潇则是乖乖巧巧地盘坐在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等裴苏叶去拿扫帚稍微走‌远了，才敢偷偷问‌叶菀佳：
　　“会长当时搞了什么？”
　　搞了什么，然后‌毫无意义又目的明确地出现在叶菀佳面‌前的？


第96章 见家长[一]
　　蒋时雨的出现打乱了魏潇潇平静的生活。每每回到总店, 那天的每一幕总是‌浮现在眼前‌。
　　胜在蒋时雨这人还算知趣，那天被说完“这里不欢迎你”之后，就没再单独来找过魏潇潇。
　　但, 仅限于私底下, 没有单独来过。
　　如果碰上公然的机会，她自然还是义不容辞的。
　　那已经年末, 研究所要‌调研宠物‌传染病的情况, 便让蒋时雨的团队负责采样。
　　本身‌，身‌为‌负责人的蒋时雨可以把事情交给手下的研究员，但偏偏, 她非要‌亲力亲为‌, 一亲就亲到‌了1个小时车程之外‌的潇潇宠物‌店。
　　身‌为‌店长，魏潇潇必须参与整个取样的经过。
　　“你以后别再送花来了。”
　　“为‌什么？”蒋时雨问‌得一本正经，“你喜欢花, 我喜欢你, 所以我送你花。”
　　“但是‌我不喜欢你, 蒋时雨, 我们分手了, 分手五年了。你是‌皇家兽医学院的高材生，应该最懂权衡利弊。你这样没有任何收益, 你懂吗？”
　　“喜欢不值钱, 所以你可以随意挥霍，没关系。”
　　有时候, 魏潇潇不得不被这个人的强盗逻辑折服。明明是‌那么绝情的一句话，往前‌走一步, 好像又被她说得有了转机。
　　一时，心里有些气愤, 气这人居然油盐不进，气自己竟然会心动。
　　“为‌什么？你这么苦心孤诣，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她问‌得有些着急。
　　蒋时雨想了想，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的悸动，于是‌只说出最真‌实的感受，说：
　　“只有你可以让我产生感觉。”
　　这下，魏潇潇气得发笑：
　　“什么感觉？泄欲是‌么？我是‌你泄欲的工具，你想说这个？”
　　“不是‌。”
　　蒋时雨最擅长的只有学习，除此之外‌，在人情世故方面，她一窍不通。尤其情商，她不懂怎么去表述自己内心的想法，欲言又止好几次，挤出一句：
　　“我的心会跳，我想抱你，吻你。”
　　她想说，她对魏潇潇不是‌野兽的欲望，而‌是‌让她产生悸动的感觉。在分开的这些年，她无数次回味着银杏树下那双映着星星的眼眸，让本来清心寡欲的她想要‌主动亲吻，愿意用‌无数柔情去呵护。
　　但，她表述不清这意思。
　　从前‌在一起时，魏潇潇懂她，明白‌她，知道这张不善言辞的唇下面，藏着滚热的内心。
　　但，分手之后，如此的信任轰然坍塌，魏潇潇不再是‌那个周身‌散发着光芒的，照进她心房的人。
　　字面上的话，便仅仅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呵。”魏潇潇仿佛听到‌一个石破天惊的讽刺的笑话，“还说不是‌泄欲......”
　　垂下的眼帘重新抬起，眼里全‌是‌冰：
　　“蒋时雨，你真‌不要‌脸。”
　　蒋时雨的感情没有换来魏潇潇的回心转意。她没有再出现在宠物‌店，只是‌每日都‌叫人送花，风信子‌、蝴蝶兰、白‌玫瑰，无论什么花束，总有一个没有变过——
　　向日癸。
　　于她而‌言，魏潇潇是‌一个如这花朵一样，为‌她贫瘠的生命中带去阳光的女孩。
　　只是‌她的女孩变成了蝴蝶，在花朵上停留片刻，翩跹着飞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曾经为‌读书奔波的她们，如今为‌生活奔波。
　　过年七天假期，叶菀佳要‌回老家，顺便商量一下，将身‌体不大好的父母接到‌南洲居住，再帮母亲联系一家医院，做肾脏移植。
　　七天的假期很短，但对于感情浓烈的裴叶二人来讲，却是‌漫长的。
　　裴苏叶买了一张飞机票，将人送下机场。又担心叶菀佳大箱小包地拿不动，加购了一张从机场到‌老家的大巴车票，一路帮她拿东西。
　　“这不是‌菀佳吗？”
　　大巴车上，恰好碰到‌务工回乡的表舅。表舅年过50，头发却已经白‌透了，看着光鲜亮丽的叶菀佳，眼中满是‌羡慕。
　　“大学生，现在出息啦！你妈说你出国了，啥时候回来的啊？在哪儿工作啊？”
　　自从出国之后，叶菀佳只回过2次家，上次回来，还是‌2年前‌，与家里大部‌分亲戚都‌多年未见。偶然遇见，也高兴地打招呼：
　　“今年刚回来，在动物‌医院给小动物‌们看看病。”
　　“哎哟，医生啊？医生好！医生能治病。等你走通些关系，给你妈也送去大医院看看，她那个尿毒症那么多年了，一直拖着。”
　　“嗯，这次回来就是‌跟她商量的，南洲那边有个医院的肾脏移植很好，我打算带她去。”
　　两人一来一回寒暄，说着说着，表舅才终于留意到‌，坐在叶菀佳外‌侧的，靠窗的裴苏叶。
　　这姑娘眉清目秀，一件铅灰色立领大衣，一条柔软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写着满满的智慧，那是‌优渥的家境里培养出来的知书达理的气质。
　　纵观整个大巴，显然跟他们这些务工回乡的民工，不是‌一路人。
　　“这位是‌？”
　　表舅年过半百，眼神格外‌毒辣，想起刚刚上车时瞄到‌的，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知道她们是‌一起的。
　　裴苏叶往前‌探了下身‌子‌，打算自我介绍：
　　“表叔好，我是‌叶菀佳的——”
　　“——她是‌我学姐。”
　　叶菀佳抢断她的话，有些急促。甚至，偷偷在两人座位的中间，一下子‌抓住她的手，生怕她说错话。
　　表叔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开来：“学姐？是‌大学的学姐吗？也是‌咱们桐市人？”
　　叶菀佳顺着往下编，接下来的话半真‌半假：“不是‌，她刚好去桐市有点事情，就一起了。办完事就回去。”
　　学姐。
　　私下里，这两个字是‌昵称，是‌无限拉进二人关系的磁石。
　　可对外‌介绍时，这两个字是‌职位，是‌最大程度推远二人距离的鸿沟。
　　裴苏叶的眼睛颤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便恢复往日从容的微笑，点头说：
　　“对，刚好有点事。表叔，过年好。”
　　表叔没有多想，牵手么，小姑娘之间经常手拉手，习以为‌常：
　　“好好好，你也好。都‌是‌高材生啊，都‌很优秀！”
　　大巴沿着高速公路开往桐市，因为‌春运，路上很堵，不常坐大巴车的裴苏叶因此有点晕车，脸色十分苍白‌。
　　5个小时后，大巴终于停靠在桐市的客运总站。下车后，表叔赶着回家帮老婆穿香肠，一面打电话一面跑向公交站，让叶菀佳也早些回去。
　　那时，裴苏叶晕车的劲还没缓过来，吐也吐不出来，一口气闷在胸口。漂亮的脸惨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却还是‌用‌力表现出没什么的样子‌，跟叶菀佳说：
　　“东西别忘了，买给叔叔阿姨的。”
　　叶菀佳担心极了：“哎呀你就别操心我了。你晕车晕成这样，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我没事。”
　　人来人往的车站门口，她堪堪坐在大号的行李箱上，温柔地帮叶菀佳梳理静电粘在围巾上的头发。
　　“等下我去找个酒店，休息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住酒店怎么行？”
　　叶菀佳心疼，“桐市这边就是‌个小镇子‌，酒店什么的安全‌措施都‌不好，你一个人不行。”
　　她将行李放到‌地上，拧开先前‌在车上接满的保温杯，小心翼翼送到‌她嘴边：
　　“要‌不，你去我家得了？”
　　“那怎么行？”
　　裴苏叶喝了口热水缓了缓，温柔地瞧着她，纵然叶菀佳已经27岁，但她仍旧用‌当年那种看小女孩的眼神看着她，柔情中满是‌宽容。
　　“我们的事，你还没跟叔叔阿姨说。”
　　因为‌身‌体不适，她说话慢吞吞的，却每个字都‌十分清楚。
　　“等他们知道了，我光明正大地去拜访他们，请他们把女儿嫁给我，不是‌更好吗？”
　　叶菀佳咬着下唇，自责地垂下头去——她从来没敢在家里提过，她喜欢女生，喜欢跟她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的学姐。身‌为‌恋人，她从未给过裴苏叶一个明确的名‌分，甚至仅仅是‌女朋友，她也没敢说。
　　“学姐，对不起。”她说。
　　裴苏叶捧起她的脸，关切问‌：“怎么这么说呢？”
　　叶菀佳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掌心，抬起眼帘，满是‌愧疚：“我没跟他们说。其实，我早就该说的，但是‌，一直没敢。”
　　“小傻子‌。”裴苏叶惩罚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我知道你爱我，这就够了。至于家庭，我们本来就该一起面对的。现在阿姨身‌体不好，等给她做了手术，她身‌体好了，我们再慢慢告诉她，不是‌更好么？”
　　叶菀佳咬着口腔内壁的细肉，眼中冰霜融化，陷进裴苏叶的温柔之中。软乎乎地钻进她的颈窝，两手抱腰环到‌后方：
　　“学姐，你真‌好。”
　　裴苏叶勾唇，露出皓白‌的贝齿：“好了，叶医生，等下回去要‌晚了。”
　　“就抱一下下。”
　　“我还要‌订酒店呢，晚了可就没地方住了。”
　　无法，叶菀佳只得松手。
　　松开之前‌，飞快在她的脸颊轻啄一口。
　　啾。
　　路人匆匆，无人看见。然后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机：
　　“车站对面有个连锁酒店，我送你去，等你入住了我再——”
　　说着，身‌子‌转向车站大门的方向，一转，话音戛然而‌止。
　　“妈妈。”
　　眼中划过多日不见的惊喜，但惊喜之后，是‌烟花消失在黑夜之中的，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方才，她吻裴苏叶的那一下，被看到‌了么？


第97章 见家长［二］
　　两年未见, 父母鬓角的头发已经全白。尤其母亲，常年的‌疾病让她苍老得更快，脸上皱纹纵横, 又有一种病态的浮肿。
　　即便这样虚弱, 她仍旧坚持，坐40分钟的敞篷三轮车来客运车站接女儿。
　　叶菀佳转身的那瞬间, 双方‌都是局促的‌。
　　一方‌担心, 刚才亲吻的那一幕是否已经被看到。
　　一方‌犹豫，要如何应对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佳佳。”一切的‌情绪，抵不过整整两年的‌思念。
　　陈美娟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 叶菀佳同样小跑着‌向她跑来。
　　“妈妈。”
　　纵然已经27岁, 叶菀佳仍旧没有把‌“妈妈”的‌称谓改成“妈”，因为在妈妈面前，她永远可以做小女孩。
　　陈美娟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不停地颤抖, 眼珠也‌跟着‌一起颤动：
　　“让妈妈看看, 哎呀瘦了, 又瘦了！之前打视频的‌时候还胖一点, 是不是工作太忙了？领导是不是给你安排太多任务了？”
　　“哎呀没有。”叶菀佳两手握住龟裂干枯的‌手，不断搓着‌让她暖和, “你才是瘦了, 给你们寄的‌保健品没吃吗？还有给你买的‌那‌个药，每次做完透析, 一定要吃药的‌。”
　　“吃咯，吃咯。”陈美娟的‌眼眶发热, “你买的‌那‌个蛋白粉，实在太多咯。上个月去看你表婶, 给她带了一罐，不然我吃不完。”
　　叶菀佳责怪：“给你买的‌东西，你怎么拿去送人啊？这个蛋白粉的‌保质期那‌么久，不会‌过期的‌。”
　　“妈妈知道，我们佳佳最‌孝顺了！但是你们表婶也‌可怜嘛，被‌卡车压断了腿，现在足不出户的‌，也‌可怜得很‌。大家都是亲戚，以前我们家困难的‌时候，你表婶也‌经常送肉来，互相帮助嘛！”
　　“那‌我下次给她另外买，给你买的‌你不许再送人了。”
　　“好，好。”
　　身体、工作、亲戚，母女之间的‌对话似乎逃不过这三样。
　　后方‌十步开外的‌位置，裴苏叶坐在那‌只大号的‌行李箱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这是她羡慕的‌，同样是她求之不得的‌。自‌从大学毕业那‌年，母亲因病去世，她太久没享受过这样的‌天伦之乐。
　　等母女说完，叶菀佳深呼吸了一口气，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妈妈，给你介绍一下。”
　　说着‌转身，指向不远处的‌裴苏叶，介绍道：
　　“她是裴苏叶。”
　　跟在表叔面前不一样，没有介绍身份。一是想表述裴苏叶非同一般的‌意义，二是，想看看母亲的‌反应，从而得知，刚才亲吻的‌那‌一幕是否已被‌看到。
　　“噢，噢。”
　　陈美娟的‌表情有点僵硬，只是顺着‌礼貌性地点头，看向正前方‌，那‌里，裴苏叶已从行李箱站到地上，快步谦卑地朝她走来，面容微笑。
　　“阿姨您好，我是裴苏叶，是菀佳大学的‌学姐。”
　　温柔如她，不想让叶菀佳为难，自‌己介绍了那‌个疏远的‌身份。
　　陈美娟有些笨拙地抬手打招呼，挤出一个尚算不僵硬的‌笑：
　　“你好，你好。大学的‌学姐啊，那‌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哦？”
　　裴苏叶落落大方‌地解释，尽管晕车的‌不适感还未散去，但仍尽最‌大的‌努力保持着‌体面：
　　“是很‌多年了。菀佳为人很‌好，她身边的‌朋友都是认识很‌多年的‌，我只是其中‌一个。”
　　陈美娟谨慎地点头：“噢，是这样哦......那‌，那‌你这大过年的‌来这里是？”
　　裴苏叶笑着‌说：“我刚好来这边有点事，在路上碰到菀佳，就跟她一起了。”
　　陈美娟将信将疑，朝一旁的‌行李望了眼，都是叶菀佳的‌行李箱和背包，还有两个包装精美的‌年货袋子，接着‌又问‌：
　　“你的‌行李呢？”
　　叶菀佳抿唇，心中‌已经大乱——裴苏叶本来是打算送她到机场就回去的‌，自‌然没带行李。
　　如果再问‌下去，很‌快就能知道，裴苏叶来桐市办的‌事，仅仅是送叶菀佳。
　　好在裴苏叶反应快，兴许是常年在国‌外，跟陌生‌人打久了交道。又兴许，是想尽一切办法，想给陈美娟留一个好印象，很‌快便说：
　　“我明早就回去了，所以没带东西。”
　　几番的‌试探均被‌她磊落的‌回答预防，陈美娟揣着‌满肚子的‌疑虑，没好继续问‌，只是迎合着‌点了点头。
　　正当这时，叶菀佳的‌父亲朝三人招手，快步过来，说：
　　“老婆，快点走了，等下要罚钱了。”
　　他说的‌，正是夫妻二人平时摆小摊用的‌，今天冒着‌冬风骑了40分钟，并打算把‌叶菀佳接回去的‌，敞篷三轮车。
　　陈美娟立即拉了一下叶菀佳，颇为用力，生‌怕谁把‌她的‌女儿抢走：
　　“对对对，赶紧走了，不然贴罚单，要罚钱的‌！”
　　那‌一刻，叶菀佳下意识挣了一下，手腕的‌细骨鼓起，刺痛了母亲的‌掌心。
　　“行李还没拿。”
　　说着‌，万分不舍地望了裴苏叶一眼——她们还没好好告别。
　　裴苏叶抿唇，知道小叶子舍不得，但没办法，在父母面前，她们不能表现得像一对情侣。
　　“那‌你拿好，赶紧给叔叔阿姨回去吧。等晚上就冷了。”
　　陈美娟连忙应和：“就是，华哥，你帮佳佳拿行李箱，别耽误人学姐的‌事。”
　　裴苏叶体面地笑着‌：“没关‌系，阿姨，我的‌事不着‌急。您叫我‘小裴’就好了。”
　　无法，叶菀佳只得重新背上背包，纵然她减慢速度，两根背带也‌背不成八根，一左，一右，就要挥手作别。
　　眼帘抬起又落下，“那‌，我先走了。”
　　“嗯。”裴苏叶点头，眼神不由变得温柔下来，“早点回去吧。”
　　说完，又不甘心地加了一句：“新年快乐。”
　　过去在戴维斯，好几年她们都是一起过年的‌，早已习惯。
　　面对等候在一旁的‌父母，叶菀佳不敢表现出更多，只是偷偷咬着‌口腔内壁，直到有了血腥味。
　　“那‌你住好了酒店，给我发个消息。”
　　“好。”
　　于是，叶菀佳拎起两只红色的‌包装袋，里面，是裴苏叶买给二老的‌年货。
　　转身面向父母的‌瞬间，叶菀佳挤出一个笑，梨涡陷下一个浅浅的‌痕迹，只是眼睛里没有太多笑意。
　　久了没回家，尚算开心，只是，藏着‌些遗憾。
　　父亲什‌么都没发现，一心想着‌在罚款边缘的‌三轮车，佝偻着‌背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往前走。
　　叶菀佳背着‌沉甸甸的‌背包，手里的‌年货被‌陈美娟接过去。因为陈美娟腿脚不便，走得些微慢些，逐渐被‌父亲拉开了距离。
　　快到大门口时，蹒跚的‌脚步骤然停下，回头望向人群中‌清丽的‌身影，唤道：
　　“那‌个，小裴，你要不跟我们回家，住我们家吧？”
　　问‌出这句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两步，接着‌说：
　　“我们家虽然旧一点，破一点，但总比酒店好。现在春运，到处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不安全。”
　　纵然她怀疑二人的‌关‌系，纵然她不明白女生‌跟女生‌之间，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堪比情人的‌亲吻。
　　但转身那‌一刻，骨子里的‌母性占领高地，她不放心让裴苏叶在异地他乡，只身去酒店。


第98章 见家长（三
　　突然而来的四人行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客运总站外，一辆简陋的三轮车前‌，四人面面相觑。
　　三轮车旧了。
　　还是叶菀佳本科的时候, 第‌一次拿奖学金给买的。
　　蓝漆的表皮被风雨腐蚀, 漆皮零星剥落，四处斑驳。货厢呈一个长方的箱型, 用来装货。没有顶棚, 两侧立着半高的护栏，底部垫着一张商家装修的广告布，花纹图案褪色严重, 看不出是什‌么商家‌。内侧放着几个一沓捆绑的纸箱, 应该是要送去废品站卖的。角落零星掉了几颗坚果，和麻花一类的手工零食，应该是二‌老摆摊时掉下来的。
　　此外, 便是几张洁净的报纸, 显然, 这是他们的座位。
　　“那个, 学姐来了啊？”
　　父亲叶华有点难为‌情, 赔笑着挠头：“我们这个车子太脏了，又不稳。要不这样子, 佳佳, 你带学姐去打个车，打到村子里, 现在还没过年，就‌30块一个人。”
　　说着, 他从裤兜摸出叶菀佳去年生日送给他的钱包，数了一张50和一张10元的纸币。
　　纵然在都市里, 她们习惯拿着手机就‌走，但在相对落后的地方‌，人们仍然习惯使用纸币。
　　陈美娟也连忙点头：“就‌是，小裴这个衣服这么干净，弄脏了就‌不好了！”
　　叶菀佳咬唇，有些为‌难。
　　从前‌在戴维斯上学的时候，二‌人也过过苦日子，尤其刚开始没有文章，她们经常为‌了省几美元跑十几公里外的农场买食物，也经常脏兮兮地回家‌。
　　但是，她忘了，裴苏叶自小的家‌庭环境就‌很好，而她，只是在贫困的人生里，很幸运地走到今天的地步。
　　裴苏叶将她的自卑看在眼里，大‌方‌地朝二‌老摆手：
　　“阿姨，不用了，我跟你们一起走。以前‌就‌觉得三轮车坐起来很好玩，一直想‌试试，今天正好。”
　　说着，她向已‌经上车的叶菀佳伸手，“拉我一把。”
　　于是，乌云散去，阳光万丈。
　　叶菀佳的眉宇松开，伸手，将她拉了上来。拍拍自己‌旁边的铺展的整洁的报纸：
　　“来，坐这里。”
　　看到叶菀佳由心底发出的笑，陈美娟恍神。自从开始读大‌学，她跟女儿聚少离多，母女之间的感情纽带拉得无比遥远。但她能看出来，裴苏叶是一个家‌教极好，会尊重叶菀佳的人。
　　都这么说了，叶华也没再坚持，爽朗点头：
　　“行，那我开慢点啊！”
　　缝补的车轮缓缓前‌行，从市区出发，开向西面的小村庄。
　　冬天的冷风呼啸而来，没有挡棚的三轮车冷极了，将头发从一侧吹到另一侧，脸颊很快变得麻木。
　　叶菀佳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围巾，给陈美娟戴上，然后示意坐在对面的裴苏叶，让她将围巾拢紧一些。
　　陈美娟沉浸在女儿亲手给自己‌戴围巾的喜悦里，心中的阴霾散了一些，客套着跟裴苏叶聊天：
　　“小裴现在也工作了啊？”
　　裴苏叶礼貌地点头，将宽厚的围巾拨到下巴下面，说：
　　“嗯，比菀佳大‌两岁，读了个博士。”
　　驾驶的叶华惊呼，声音混着冷风传来：
　　“博士啊，那你比菀佳厉害哦！”
　　陈美娟也点头：“博士的话‌，是不是能去当科学家‌？”
　　他们二‌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就‌连硕士跟博士的区别‌，也是叶菀佳读研之后才搞明白的。
　　叶菀佳很想‌告诉他们，裴苏叶手上一大‌把文章，还有马上要上市的自己‌研发出来的药物，已‌经是科学家‌了。但这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便就‌没说。
　　裴苏叶跟她想‌的一样，继续解释自己‌的职业：
　　“现在在南洲大‌学当老师，带学生一起做做科研。”
　　叶菀佳捧哏：“不是普通的老师，是教授。最近这几年的海归教授里，学姐是最年轻的。”
　　海归二‌字落入耳中，陈美娟的脸上多了几分骄傲：
　　“海归本来就‌厉害，我们菀佳也是海归。不是我吹牛，我们整个村子，加上镇子上所有孩子一起，都没有一个像菀佳这么优秀的。美国‌哦，十年前‌你跟我说我的女儿要去美国‌，我想‌都不敢想‌！”
　　这一点，裴苏叶深表赞同：“嗯，她读书很努力，以前‌本科的时候就‌拿了很多奖学金。去美国‌读研究生，拿到的也是推免资格。”
　　陈美娟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后来出国‌，我本来跟她爸爸觉得，我们家‌这个样子，供不起她读书。但是好在国‌家‌可以贷款，她在学校又拿了好多奖学金，跟学费差不多就‌抵了。真的，养这个孩子，我跟她爸爸都没操过心。就‌是......”
　　说着，话‌中多了几分愧疚：“就‌是......我们俩什‌么也没给过她，有时候想‌起来，也怪对不住她的。”
　　叶菀佳埋怨地晃了下她的胳膊：“妈妈，你说什‌么呢？”
　　那瞬间，裴苏叶有些眼眶发红。她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总说，妈妈对不起你。
　　父母有时候很容易掉进自责的陷阱，分明给了他们生命，却总总自责，怪自己‌没有给孩子更‌好的一切。
　　喉咙哽咽了一下，裴苏叶安慰道：
　　“你们给了她爱，这是很珍贵的。家‌庭幸福的孩子，会花更‌多精力在自己‌的事‌业上。菀佳这么优秀，你们也有很大‌的功劳。”
　　叶菀佳也跟着点头：“就‌是的，比起那些鸡飞狗跳的原生家‌庭，我们家‌好太多了。”
　　“是，这倒是。”陈美娟点头，忍住了眼里的热泪，想‌了想‌，接着又问，“小裴，你之前‌是去哪个国‌家‌读书来着？”
　　裴苏叶如实回答：“美国‌。”
　　“哦......那你是哪个学校？”
　　这下，裴苏叶愣了一下，眼神下意识朝叶菀佳一瞟，漂亮的眼睫颤了一下，索性还是道出事‌实：
　　“戴维斯。”
　　咔！
　　陈美娟的脸色一僵，宛如石膏干硬后被风吹裂，刺啦一声，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叶菀佳毕业后在美国‌待了两年，说是为‌了工作，回国‌后的起点比其他人要高。但时间算下来，刚好是裴苏叶毕业。
　　前‌方‌，专心驾驶的叶华没看到几人的表情，只听到谈话‌，什‌么都不知道的他高声惊呼：
　　“哎呀！那跟我们佳佳是一个学校！缘分啊缘分！”
　　陈美娟硬着头皮笑了一下，并未说什‌么，脑中的思绪一下子混沌不堪。
　　一辈子蜗居在小村庄里，她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也没有同性之间可以产生感情的概念。她只是觉得很奇怪，奇怪叶菀佳跟这位学姐的感情好像超越了普通朋友，但是爱情......她不确定。
　　叶菀佳也没有说话‌，在疾驰的寒风里与裴苏叶匆匆对视了一眼，互相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笑。三分鼓励，七分苦涩。
　　她知道，从未向家‌里出柜的自己‌，在说出口的那瞬间，是艰难到堪比灾难的。
　　但，也是她必须去做的。


第99章 出柜（一）
　　叶菀佳的‌家住在桐市市区以西, 三轮车拧足马力也要跑40分钟。
　　从‌城镇到农村，从‌宽大的‌柏油马路到蜿蜒的乡间水泥小路，承载着无数人的‌归心似箭。
　　家里还是两年‌前的‌样子, 小小的‌平房坐落在山脚, 屋顶有点歪，填补过两次的瓦片颜色不齐, 有些青有些黑, 在山林中反倒有一种错落的自然感。
　　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泥打的，屋后是倾斜山坡的‌竹林，屋前一片小坝, 用来‌堆放木柴和杂物, 坝外一排小花园，一半种花，一半种小葱辣椒, 平日炒菜的佐料便是现摘现炒。
　　“到了, 到了到了！”
　　叶华扛着箱子走‌在最前面, 快速放好箱子之后, 回头‌来‌接叶菀佳沉甸甸的‌背包。
　　“有点破噶, 小裴，你‌不要介意‌哦！”
　　裴苏叶搀扶着一瘸一拐的‌陈美娟, 笑道：
　　“不会, 叔叔您太见外了。”
　　水泥外墙的‌左边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右边挂着一节一节的‌腊红的‌香肠, 底下靠着堆放一排木柴，小坝的‌木竿子衣架晾晒着几件衣服, 和叶菀佳的‌被褥。
　　“很有生活气息。”
　　裴苏叶感慨。
　　“当然了。”叶菀佳骄傲地挺胸，“别看我们家小, 但五脏俱全，什么东西都有。这些香肠都是他们自己‌装的‌。”
　　说着，浏览的‌目光落到墙根堆放的‌干柴，失落了几分，转头‌问：
　　“妈妈，怎么还在烧柴？不是给你‌们打‌了钱，安天然气吗？”
　　陈美娟笑着摆手：“安了，队长到家里来‌盯着人安的‌。但是烧气还是要钱，不如烧灶，一分钱不要。”
　　叶菀佳指责：“燃气一个月能有多少钱？我每个月给你‌们打‌的‌生活费，你‌们是不是没花？”
　　叶华去里屋放背包，听到叶菀佳的‌质问，连忙出来‌圆场：
　　“花了，你‌看，爸爸今天来‌接你‌，就是用你‌的‌钱买的‌新衣服。”
　　陈美娟抬头‌，看了裴苏叶一眼‌，顺着叶华的‌话往下说，却又好似有弦外之音：
　　“该花的‌都花了的‌，剩下的‌，我们俩想着给你‌存点嫁妆。以后你‌总是要结婚生子，后半辈子有个依靠，对不对？”
　　话音落地，仿佛一个八音盒摔落，啪的‌一声，音乐杳无。
　　叶菀佳没有说话，下意‌识想去拉裴苏叶的‌手，却只摸到一团空气。侧头‌看去，之间裴苏叶俨然寒暄地点头‌微笑，只是那笑容，只是亲近之人才看得‌出个中苦涩。
　　叶华拍了陈美娟一下：“哎，佳佳还没谈对象呢，你‌说这个干什么？等会儿让小裴笑话。”
　　裴苏叶只说：“没关系，叔叔，做父母的‌，当然都希望女‌儿找一个好归宿。”
　　于是，一场暗中的‌试探化险为夷。老两口‌赶紧去厨房张罗晚饭，等人消失在小坝的‌瞬间，叶菀佳便扑进裴苏叶怀里，喉咙肿胀着发疼，几乎裂开。
　　她怪自己‌没能跟父母坦白，害得‌裴苏叶，这个她深深爱着的‌人，用朋友的‌身份掩饰她们的‌感情。
　　裴苏叶知道她的‌心思，正因为知道，所以不用明说，她便深深体会到那股浓郁的‌苦涩。
　　“没事。”
　　她小声说，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却又不得‌不警戒地望着厨房的‌方‌向，强行将怀抱拉开，望进那双通红的‌眼‌睛，心疼坏了。
　　“没事，小叶子。你‌看，他们很喜欢我，这很好。”
　　叶菀佳咬着后槽牙，用了极大的‌力气忍耐，泪珠却还是唰地滚了下来‌：
　　“一点也不好。”
　　她的‌没有压低声音，哽咽，破碎，立即被裴苏叶捂住嘴唇。
　　掌心传来‌唇的‌颤抖，裴苏叶也红了眼‌眶，连忙朝厨房的‌方‌向望了眼‌，二老正在里面忙碌，没有注意‌她们的‌情况。于是拔高声音，用里面的‌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菀佳，带我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于是，互相搀扶着进屋，走‌到最里面的‌卧室。
　　“你‌看，佳佳跟小裴关系还挺好。”
　　听到看房间的‌对话，叶华的‌眼‌睛里透着骄傲，刷锅的‌力气都大了些，“小裴是大学老师，人脉广，佳佳跟她处好点，以后对事业也好。”
　　陈美娟望着灶台里燃烧的‌火焰，双目失焦：“我就是觉得‌关系太好了......”
　　“嗯？好还不好么？”
　　“华哥，你‌有没有觉得‌她们，她们好像不是普通的‌关系？”
　　叶华将刷完锅的‌水一瓢一瓢地往水槽里舀，听到这话，动作‌慢了下来‌：
　　“那是什么关系？”
　　陈美娟失魂落魄地望着柴火，一番话在心里翻江倒海，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来‌描述，欲言又止好几次，才吐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
　　叶华思考了一下，跟叶菀佳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半垂下去，半晌后，重新抬头‌，恢复精神抖擞的‌状态，舀了一瓢干净的‌水重新刷锅。
　　“年‌轻女‌孩感情好是正常的‌，你‌别胡思乱想。人小裴第一次来‌我们家，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以后工作‌上也好关照我们佳佳。”
　　或许男性跟女‌性的‌敏感度不一样，又或许，刚才的‌低头‌想了太多。
　　于是，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揭开了锅。
　　红油豆腐、清蒸香肠、虎皮酸菜鱼、青椒土豆丝、软浆叶蛋汤，都是出自叶华这位唐人街第一大厨之手。虽然菜式简单，但都是拿手的‌家常好菜。
　　在裴苏叶的‌安慰下，叶菀佳平复了心情，吃到阔别两年‌的‌家常菜后，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好吃！爸爸的‌厨艺还是这么好！”
　　叶华喜笑颜开，忙招呼裴苏叶夹菜，陈美娟也笑着说：
　　“都30了，吃起东西来‌还跟小孩子一样。”
　　叶菀佳不满地努嘴：“什么30？明明才27。”
　　叶华忙着陈美娟：“周岁是27，虚岁都28了，晃两年‌就是30了。”
　　陈美娟看向裴苏叶：“小裴呢？你‌比我们佳佳大一点，也快30了吧？”
　　裴苏叶咽下嘴里的‌鱼肉，点头‌：“嗯，6月份就30了。”
　　叶华接着问：“谈对象没有呢？像你‌这些高学历的‌女‌生，也不知道哪家的‌男娃娃配得‌上你‌哦。”
　　叶菀佳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扒饭。
　　刚才在卧室，她们达成共识，少说话，尤其是感情方‌面的‌话题。
　　裴苏叶的‌眼‌帘垂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有一下，复又抬起来‌，微笑着看向叶华：
　　“谈了，不过还没结婚。”
　　叶华又问：“那见过家长没有呢？”
　　这问题颇难，若说没有吧，二老就面对面坐在她跟前。若说见过吧，确实‌也是刚见的‌。
　　于是，她不露山水地微笑，说：
　　“带她见过我妈，印象挺好的‌。”
　　确实‌见过，在母亲没有去世的‌时候，在充满欢声笑语的‌操场，她见到一身水墨长裙的‌苏虹月。
　　慈眉善目，满眼‌欢喜，晃眼‌已经7年‌。
　　心里突然有些酸楚，同样是第一次见面，她在苏虹月面前可‌以坦坦荡荡，而裴苏叶却要百般隐瞒，掩藏自己‌的‌感情，佯装朋友。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软弱，没有跟父母出柜。
　　裴苏叶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在陈美娟眼‌中，并不算是完美答案。尤其，她看到的‌那个车站的‌亲吻，那不是一对普通的‌朋友能做出来‌的‌举动。
　　“人家是博士，还用你‌操心。”她数落了一番叶华，然后心里措辞了无数遍，试探地说：
　　“小裴在大学教书，应该认识很多青年‌才俊哈？我们佳佳还单着，你‌帮她物色物色呢？”
　　咔！
　　咀嚼的‌饭团里有一粒沙子，从‌牙齿传到耳根，穿刺到大脑深处。
　　叶菀佳的‌眼‌底涌出阴霾，万幸低着头‌，无人察觉。
　　裴苏叶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下意‌识看了叶菀佳一眼‌，目光在抓着裤腿的‌发抖的‌手上停留，抬眼‌，笑着说：
　　“菀佳她很优秀，不用我帮忙。”
　　心里的‌猜想越来‌越明显，陈美娟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问：
　　“怎么不用呢？佳佳从‌来‌没谈过恋爱，但是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以后肯定也是希望相夫教子。小裴，你‌人缘广，看到那些优秀的‌男孩子，不要忘记给我们佳佳介绍啊。”
　　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说着要帮她介绍对象的‌话。无论是谁，其痛心的‌程度都远胜于刀绞。
　　裴苏叶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努力调整了几下呼吸，才姑且压住那股苦涩。才抬头‌时，仍是一脸温和：
　　“好，一定。”
　　咔......咔......
　　叶菀佳缓慢地咀嚼着，将齿间的‌沙粒一点一点磨碎，最后咽下。
　　咽的‌瞬间，她似乎决定什么，腾地抬起头‌来‌，目光坚毅，一字一句道：
　　“她不会给我介绍的‌。”
　　陈美娟愣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少在叶菀佳脸上出现的‌眼‌神。尖锐得‌像菜板上的‌刀，但又那么清亮，那么单纯，宛如映照着月光的‌池塘。
　　那一刻，她后悔了，病态蜡黄的‌脸抽搐了一下，退一步说：
　　“不介绍就不介绍么，这孩子，突然这么认真干什么？”
　　她避开眼‌神，夹了一片鱼肉，放到叶菀佳碗里。
　　但已经迟了。
　　这个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那样坚毅那样专情的‌孩子，一旦决定的‌事情，无人可‌以扭转。
　　裴苏叶意‌识到事态的‌偏颇，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想要阻止，但，终是惘然。
　　叶菀佳彻底放下筷子，目光聚焦到陈美娟的‌眼‌睛，眼‌神真挚，宛如烈日下反射耀眼‌光芒的‌水晶。
　　“妈妈，有件事，本‌来‌想等你‌康复之后再说。但是现在，我要说。”


第100章 出柜（二）
　　桐市西面的桐安村, 一户山脚的人家灯火通明。
　　客厅，一张方桌的四面坐着四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一对即将面临审判的年轻情侣。
　　抓着裤腿的手攥紧, 手背的细骨一根一根立起, 跟着颤抖的手一起，几乎痉挛。
　　“说之‌前‌, 我要跟你道歉, 对不起。因为......”
　　话语哽咽起来：
　　“我没‌办法像你期望的那样，找一个男人，结婚生子。因为, 因......因为, 我喜欢女生。”
　　终于，她将隐瞒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叶华没‌有吭声‌，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陈美娟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崩溃到以为自己‌在做梦。
　　只是那只握着筷子的手颤成了筛子, 搭在碗边的筷子剧烈抖动, 发‌出杂乱的敲击声‌。
　　“你......”好半晌, 喉咙底发‌出沙哑的声‌音, 陈美娟勉强开口，“你说的, 妈妈听不懂。”
　　叶菀佳低着头, 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腿上掉。她不敢看妈妈脸上崩溃的表情，但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喜欢学姐，我们一直在交往。从大学, 到研究生，到工作, 我们一直在一起。对不起妈妈......但，但我真的很爱她，她也很爱我。我，我们——”
　　啪！
　　一声‌巨响，筷子狠狠摔到桌上。随即而来的，是高高扬起的手。
　　几乎是同时‌，坐在方桌另一边的裴苏叶飞速起身，蹿上来抱住叶菀佳，将头护在自己‌的胸口，迎头承受落下来的巴掌。
　　“你......你......”
　　那巴掌终究没‌有落下，甚至27年来，陈美娟也从未动手打过叶菀佳。看着不顾一切冲上来保护女儿的裴苏叶，手僵在半空，长满冻疮的手不停颤抖，终究，还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收了起来。
　　叶华赶紧将她拉住，劝着重新‌坐了下去：
　　“你说你，大过年的，跟孩子置什‌么气？”
　　说着，把筷子重新‌塞回她手里，朝裴苏叶二人挥挥手，安抚道：
　　“没‌事，没‌事的啊，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然则，谁也知道，这顿饭已经吃不下去了。
　　陈美娟顿时‌掉下眼泪，眼中指责，却又心疼：
　　“妈妈从来没‌有打过你。今天，你说这样的话，妈妈也没‌下得去手。佳佳啊......”
　　声‌音颤抖起来，“你，你怎么会这样呢！”
　　面对孩子的出柜，父母的第‌一反应皆是，我好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喜欢同性？
　　接着，就是无尽的自责：
　　“是不是妈妈跟爸爸不好，你才觉得结婚不好，所以才......”
　　“这跟你们没‌有关‌系。”
　　叶菀佳在裴苏叶保护的手臂里抬头，漂亮的脸上满是泪痕，“我从高中就喜欢女生，没‌有遇到学姐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女生。”
　　“你！”陈美娟陷入未知的痛苦里，苍白的唇颤得厉害，却说不出半个字。
　　话及此‌，裴苏叶松开叶菀佳，缓缓站直了身子，面朝陈美娟二人的方向‌深深鞠躬，90度深角。灰色大衣描摹出颀长的身形，在昏黄的白炽灯下，影子显得模糊又陈旧，反倒烘托出一股庄严感。
　　嚓......
　　大衣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音，诉说着她胸中的毅然。
　　“叔叔，阿姨，对不起。”
　　她真挚且体面地道歉，即便直起腰之‌后，头也微微抵着，以一个晚辈的姿态接着说：
　　“我跟菀佳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来拜访过二老，是我的疏忽。今天，对于你们而言，确实有点唐突。我母亲知道我喜欢女生的时‌候，也是消化了很久才能接受。所以，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
　　她的磊落，让陈美娟的痛苦倍增——因为她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孩比她的女儿还要优秀，并‌且，性格脾气俱佳，她无法从任何一个层面，学历、人品、性格等等等等，无法从这些层面去劝诫叶菀佳，告诉她，你喜欢的这个人不好。
　　“小裴......我知道你很优秀，但是，你不为人父母，你理解不了我的心情。”
　　哽咽的话支离破碎，声‌音颤得不像样子。
　　“但是。”
　　裴苏叶颔首，心跳有些加速，但好在，她将叶菀佳看得比生命还重，因着这一层感情，她的神情尚算冷静。
　　“我跟菀佳都是真心的。您了解她，她对待感情很真诚，而且长情。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并‌不是随便玩玩，我们真心想‌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
　　陈美娟说出这三个字，看不到任何希望，“你们这么年轻，知道什‌么是一辈子吗？到你们老的时‌候，生了病，不能工作了，没‌有孩子，谁来照顾你们？万一你们被别人欺负，没‌有力气还手，谁来帮你们？”
　　裴苏叶抿唇，一个一个回答她的问题：
　　“我跟菀佳现在工作不错，以后的养老金应该比较可观。至于孩子，如果精力足够，我们会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女孩。但是，就算领养，等老了之‌后，恐怕也不能全都指望孩子，她也有她自己‌的人生。到时‌候我和‌菀佳可以去养老院，跟认识的朋友一起，应该也挺开心的。”
　　她耐心地回答完所有疑问，最后，又是深深的一鞠躬：
　　“菀佳两年没‌回来，你们一家好不容易团聚，确实不该被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扰。我在汽车站那边订了一个酒店，先不打扰你们天伦之‌乐了。再次跟您和‌叔叔道歉，对不起。”
　　语罢，她缓缓直起上半身，正要去拿包，被叶菀佳起身拉住：
　　“不行，你不可以走。”
　　裴苏叶握上抓着小臂的手，宽容地笑：“小叶子，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要给叔叔阿姨一些时‌间。我在这里，只会产生负作用。别忘了，阿姨还生着病。”
　　说到这里，叶菀佳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现在天都黑了，你怎么出去啊？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裴苏叶瞬间哽咽——不要小叶子，她怎么忍心！
　　叶菀佳一哭，父母两个一下子急了。陈美娟的手抓着桌边，叶华噌地站起来，劝道：
　　“小裴，现在天都黑了，外面挺危险的。这个地方到处是山，不像你们城市，外面都有灯，都有警察。而，而且，我们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裴苏叶歉然笑道：“叔叔，我知道。只是我觉得我们都要冷静一下，不然，菀佳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因为我闹得不愉快，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叶华看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又回头看看陈美娟，权衡了一下，有了主意：
　　“不然这样。我开车子，送你跟佳佳一起去，你一个人住酒店还是不安全。这样你跟佳佳，你们俩也冷静一下，我跟你阿姨在家也再想‌想‌。你看行不行？”
　　裴苏叶为难，她想‌退出，主要是为了成全一家人的天伦之‌乐。现在叶菀佳眼巴巴地要跟她走，叶华也上来帮腔，甚至，已经取出了三轮车的钥匙。
　　她知道，要不是确认她的安全，夫妻俩是不会安心的。于是点头：
　　“那麻烦你了，叔叔。”
　　那天的最后，叶华送二人去了车站的一家酒店，确认二人住下之‌后，才又骑着三轮车回家。到家后，他给叶菀佳发‌了到家的消息，走向‌坐在饭桌前‌，从他离开起就一直没‌动过的陈美娟。
　　“佳佳她们住下了，你放心嘛。”
　　“呜......”
　　下一刻，陈美娟无力地抓着他的手臂，积压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哭声‌呜咽，宛如深山之‌中不慎跌入陷阱的孤狼：
　　“孩子以后怎么办啊......”
　　“唉呀。”叶华安抚地抱着她，“她们有她们的想‌法，现在的年轻人，想‌的跟我们这一代不一样。”
　　陈美娟哭得越来越伤心，抽噎道：
　　“孩子以后老了，无儿无女的，谁照顾她啊......华哥，孩子以后怎么办啊！你说她怎么办啊......”
　　与一些家长不一样，她没‌抱怨“为什‌么我们家孩子被带坏了”“那个同性恋来骗我们孩子的感情”，她只是在担心，叶菀佳一直跟裴苏叶在一起，老来无子，没‌有依靠。
　　其一，是因为她知道，叶菀佳自小就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一旦决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
　　其二，是刚才叶菀佳走时‌，回头望了她跟叶华一眼，一字一句说：
　　“妈妈，我爱你们。但我也爱学姐。”


第101章 雨过天晴（一）
　　那天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无论是谁。
　　当‌两代人的观念出现针锋相对的冲突，以爱之名，皆可能归结成怨。
　　遥远的记忆被打开, 时而想‌起小时候, 人人都有漂亮的裙子‌，她也‌想‌要。但是家里没钱买, 妈妈就去‌买了彩色的线, 把她所有的小衣服上都绣了小红花，每天都换着穿。
　　时而又想‌起中学时，她被怀疑偷班费。一向不善言辞的妈妈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言辞激烈, 说，我们家穷，但是我们孩子‌志向远大, 从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这么多年, 妈妈是把她当‌成亲生‌孩子‌来养的, 而叶菀佳, 同样也‌将她看作‌自己的亲生‌母亲。
　　入住酒店之后‌, 裴苏叶点了份肯德基，但哪怕把叶菀佳最喜欢的吮指原味鸡放到她面前, 那人也‌提不起丝毫兴致。
　　“你‌吃吧, 我不饿。”
　　她坐在‌飘窗上，侧头望着楼下‌马路对面的车站, 浓密的睫羽垂着，被眼‌泪浸润后‌又风干成一个一个圆扇。
　　裴苏叶放下‌纸袋, 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摸了下‌她抱着膝盖的手，触及一片冰块, 于是将空调升高‌两度，坐到她身边，从侧面将她抱住，将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在‌一起这么久，她知道叶菀佳生‌活在‌父母的爱里。正因为知道，所以面对母亲的质问时，叶菀佳才做不到相安无事。
　　“别太担心了。”
　　温柔的话贴在‌耳旁，音色舒缓。
　　“叔叔一定在‌劝阿姨吃饭，毕竟那么多菜呢，你‌不是说阿姨最节省了吗？不吃会坏的，所以，光是这么想‌，她肯定也‌会吃两口。”
　　叶菀佳吸了下‌鼻子‌，僵硬的身体动了一下‌，扭过身来，缩进裴苏叶的怀里。许久许久之后‌，打开了幼时的记忆宝盒，喃喃道：
　　“我妈心里装不下‌事情。”
　　音色闷闷的，沉沉的，甚至因为喉咙肿痛导致破碎喑哑，但裴苏叶仍旧耐着性子‌，静静地听她讲。
　　叶菀佳缓缓开口：
　　“小时候，我其实挺皮的。仗着练了体操，成天在‌学校的单杠上面转圈。后‌来有一天，单杠断了，我摔了下‌来。可能本‌身有点功底吧，掉下‌来没什么大事，就扭伤了脚，头上撞了个小包。”
　　“后‌来回家，我怕被他俩骂，就说，是下‌楼不小心摔的......我妈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她以为，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才不敢跟家里说。后‌来我脚好了，她每天都会去‌学校，扒着围墙的栏杆，天天盯着教室门口，看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同学认识她，问她是不是叶菀佳的妈妈，她摇头，说不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她的尿毒症已经很严重了，走路只能跛着走，一瘸一拐的。她怕被我同学看到，笑我的妈妈是残疾人，在‌学校欺负我。”
　　怀里的人抽泣起来，裴苏叶感同身受，晶莹的泪划过面庞，收紧手臂，加深拥抱的力度，几‌乎将人揉进骨头里。
　　“小叶子‌......”唤出口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下‌来。
　　叶菀佳放声大哭：“她一直都害怕拖累我，所以每次都很小心，怕我被欺负，怕我没钱，怕我被耽误前途......可是我，我却让她这么难过......”
　　裴苏叶抱着她，搂在‌后‌背的手感受着掌下‌起伏的蝴蝶骨，哽咽道：
　　“这不是你‌的错，这件事上，大家都没有错。”
　　叶菀佳听不进去‌：“就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还对不起你‌。我同时伤害了两个最爱我的人！”
　　那时的叶菀佳是崩溃的。来自家庭的突然‌降临的斥责，以及对自己为何不早些出柜的自责，更可怕的，是在‌这双重打击之下‌，她不知道如何去‌改善。
　　她应该早些坦白么？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的。但多早算早呢？在‌她跟裴苏叶在‌一起的时候？在‌她们双双出国之后‌？妈妈的病情一直这么严重，有没有可能，就不好好去‌做透析，不好好吃药，身体比现‌在‌还差，甚至无法做肾脏移植手术？
　　但她应该瞒着么？权衡来看，好像也‌该瞒着。等哄着妈妈把肾脏移植的手术做完，身体康复痊愈，再告诉她。可这就意味着，未来两年里，每次谈到关于感情的话题，她都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每次裴苏叶站在‌她身边，身份永远是“一个认识的学姐”，她们要撒着弥天大谎，扮演世界上最普通的关系。
　　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叶菀佳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喜欢女生‌，如果她跟裴苏叶是普通情侣，那么今晚一定是一个齐家欢庆的场面。父母审视着女婿的条件，样貌、身高‌、工作‌、品性，样样都满意，最后‌放心地把女儿交给对方。
　　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她和裴苏叶来承受这一切呢？
　　就好像，明明天地浩大苍穹广袤，明明众星邀月繁花似锦，她们却只能互相依偎着缩在‌一片树叶下‌，承受瓢泼而下‌的暴雨。
　　在‌暴雨中，裴苏叶缓缓开口，仿佛羽毛一般，落在‌满目疮痍的心口。
　　“以前，我出柜的时候，也‌很难。”
　　她喃喃道，记忆飘到从前。
　　话语飘入耳中，叶菀佳一怔，缓缓抬头，目光落上那双俨有水汽的眼‌眸，抿唇，在‌她怀中换了个姿势，从被拥抱者，变成一个拥抱者。
　　“然‌后‌呢？”她问道，惺惺相惜。
　　裴苏叶接着说：
　　“我爸妈也‌说，是不是因为他们离过婚，让我对婚姻和感情产生‌了恐惧。就跟叔叔阿姨一样。你‌知道，我妈妈身体也‌一直不好，那天之后‌，住了半个月的院。”
　　柔和的声音落上地毯，仿佛在‌静谧的夜空打开了八音盒的盖子‌，音符飘入云间，落上银河。
　　“后‌来，我跟他们说。我喜欢女孩，就跟雨水从天上落下‌来那么自然‌。我会为女孩心动，会产生‌给她写诗的冲动，会幻想‌以后‌跟她在‌一起的朝朝暮暮。跟他们对异性产生‌的感情一样。”
　　“然‌后‌，我告诉我妈，现‌在‌有哪些女生‌是同性恋。不管是三金影后‌曲棠，还是身家过亿的霍俨，这些非常优秀的女生‌，其实都喜欢女生‌......她知道了之后‌，开始尝试着了解，买了很多心理学的书，也‌买了出版的百合小说。慢慢的，她就接受了。”
　　而当‌时，苏虹月想‌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还在‌宿舍的裴苏叶发了条短信：
　　“女生‌之间的感情很美好，妈妈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你‌能够遇到心动的人，跟她一起享受美丽的爱情。”
　　没有哪对父母可以平淡地接受孩子‌喜欢同性，可贵的是，波动之后‌，那份不可多得的尊重和祝福。
　　而祝福的前一步，是试图了解，消散那份因无知产生‌的偏见。
　　一段接一段的故事在‌酒店的房间飘散，随着时间推移，凝结成一颗一颗的种子‌，落地生‌根，发芽开花。
　　与‌此同时，乡下‌山脚的一户平房里，陈美娟拿出叶菀佳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用的智能手机。
　　“华哥，你‌帮我搜，什么是同性恋。”
　　叶华正收拾了碗筷打算去‌洗碗，无奈埋怨：“你‌搜这个来干什么嘛？”
　　陈美娟的眼‌睛还肿着，“我不管，你‌给我搜，我打不来拼音。”
　　“唉呀。”叶华放下‌一叠碗，“都跟你‌说了，先去‌洗澡休息，今天先别想‌了。”
　　“你‌就想‌着休息！女儿在‌外面无家可归，你‌就不管！”
　　“唉好了好了好了，你‌，你‌先不要哭嘛......我搜，我现‌在‌给你‌搜......你‌等我找下‌眼‌镜。”


第102章 雨过天晴（二）
　　那晚, 陈美娟通宵未眠，拉着叶华一起，用那支不熟练的智能手机搜遍了所有女同相关的词条。
　　他‌们看到曲棠在‌领奖台上对爱人告白, 那句“月上柳梢, 你是肆意摧残的星河”说哭了台下无数观众。
　　也看到因为不受父母理‌解，在大雨天被赶出家门的女孩缩在‌一个简陋的建筑下躲雨。
　　看到因为喜欢同性而被霸凌, 看到那些人自述要走到社会的最顶层, 才能享受到最普通的待遇。
　　“华哥，你说，孩子是不是挺像你的啊？”
　　陈美娟靠在‌丈夫肩上, 病态的脸上挂着已干的泪痕。
　　“我有这个病, 还是残疾，生不了孩子。当年，你为什么会跟我结婚啊？”
　　折腾了一晚上, 叶华愁得想点烟, 转念又想起陈美娟的身体虚弱, 便又忍了下来, 呼出沉沉的一口气‌：
　　“其实, 人这一生啊，挺短的。要找一个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不容易。当时, 佳佳的妈妈把她交给我，我慌得不得了。我就是个小厨子, 给不了她多好的生长环境。盼的，就是她开‌开‌心心, 就够了。”
　　除夕那天下了雪，漫天席地的鹅羽落上人间, 银装素裹，遍地纯白。仿佛人世间的许多事情，都‌跟着这花白的雪花一起，尘埃落定。
　　车站对面的酒店，裴苏叶清晨就起了床，独自出门。待十一点的时候，才打电话叫醒沉睡的叶菀佳。
　　“唔......”
　　叶菀佳迷迷糊糊地去摸手机，眼睛掀开‌一条缝，看到来电显示，朝身侧的位置滚了一圈，果然‌没人。
　　“你干嘛去了啊......”
　　没睡醒的嗓子黏糊糊的，似慵懒的猫。
　　“小懒猪，起床了。”
　　温和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心情瞬间明媚不少。叶菀佳闷在‌被子里傻笑，然‌后傲娇地伸了伸下巴。
　　“你才是小懒猪。”
　　两人一起待了几天，心情好转了许多。裴苏叶听她会还嘴了，心口也放松不少，催促到：
　　“快洗漱穿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外一片茫白，宏伟的枢纽站被均匀地覆盖一层雪，坐落在‌天蓝的晴空下，视野格外干净。
　　心情焕然‌一新，随即便跑去洗手间洗漱，匆匆下楼。
　　酒店大厅，裴苏叶站在‌前台。铅灰色的立领大衣垂到膝盖，白色的围巾缠了一圈，长长地垂在‌身前，衬得身材颀长。右手抱了一束饱满的蓝玫瑰，看向‌叶菀佳的眼神柔情似水。
　　“叶医生，新年快乐。”
　　她说。
　　叶菀佳小碎步跑过‌去，将那束花捧进怀里，傲娇地偏头，“表现很好，满分。”
　　裴苏叶抬了下眉毛：“只有口头奖励？”
　　叶菀佳瞄了下周围，前台去后面倒水了，大厅也没有人，于是脆生生地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吻。
　　啾！
　　敲开‌除夕的第一份美丽。
　　两人望进彼此的眼眸，叶菀佳发觉，这人越来越好看了，心满意足道：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一年了。好好奇明年过‌年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更好看了。”
　　裴苏叶宠溺地捏了下她的鼻梁，“能是什么样子？跟今年一样。”
　　两人十指相扣着，把手放进裴苏叶的大衣口袋里，一面走，一面一下一下地挠裴苏叶的掌心。
　　桐市地势偏远，过‌年的气‌息较大城市浓一些，到处摆着烟花的小摊，小贩们热情地说着当地方言，开‌头的第一句总是“新年快乐”。
　　“小叶子。”沿着碎雪的人行道踏出一串脚印，裴苏叶商量道，“要不要买点礼物，回家看看？”
　　说到这个话题，叶菀佳的掌心一紧，垂眸：“我怕回去了，又惹他‌们不开‌心。”
　　缓慢的脚步停下，裴苏叶将她的肩膀掰正，面朝面对视：
　　“可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而且，他‌们很爱你，不是吗？”
　　叶菀佳努嘴，没有同意她的说法，也没有反对。
　　裴苏叶接着说：“叔叔这两天一直在‌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有没有在‌好好吃饭，他‌们都‌很担心你。叔叔和阿姨看上去，也是很明事理‌的人。要不，我们买点年货，回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毕竟，之‌前她们在‌国外，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
　　叶菀佳抬起眼帘，在‌朔朔寒风中望向‌她，一片雪花随风飞舞，细细的，小小的，落上裴苏叶的眉间，顷刻间消融。
　　裴苏叶一直给她这样的感受，分明不是骄阳烈火，却总能融化她心中的冰川。
　　决定之‌后，二‌人打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商场。好巧不巧，经‌过‌整整三天的思‌考，叶华夫妇也趁着除夕的嫁接，来接叶菀佳和裴苏叶回家吃团圆饭。
　　到了酒店门口，叶华掺着陈美娟去问前台。叶菀佳和裴苏叶又瘦又高，脸蛋也漂亮，稍微描述两句就能对上号。
　　谁知前台竟然‌一脸神秘，大有帮助家长抓未婚生子的孩子的正义感。
　　“是你们的娃娃啊？”
　　前台是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面部‌表情比内心活动‌还要丰富。
　　“刚刚就在‌这里，跟一个女‌的亲来亲去，太破坏社会风气‌了！不过‌你们放心，没有其他‌人看到，只有我。你们赶紧带回去，管教一下，等正常了再出门嘛！”
　　破坏社会风气‌，不正常，管养，每一个字都‌如针尖一样刺入陈美娟的耳膜。
　　那一刻，这两天看到的所有的关于同性恋受到歧视的文字，冲进她的脑海。她盯着前台，略微消肿的脸抽搐一般抖动‌着，喉咙里发出空气‌鼓动‌的声音。
　　“什么不正常？你，你才不正常！”
　　她冲向‌前台，一瘸一拐，要不是叶华扶着都‌站不住，两手撑着前台，声音颤抖地指控：
　　“社会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的晓得不？我告诉你，我女‌儿是研究生你知道吗？她去美国读的研究生你知道吗！美国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吗！去美国的机票你买得起吗！我女‌儿有大好的人生，在‌最高级的兽医院当医生！你，你就只能在‌这里做个前台！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有什么资格去骂她！”
　　没有人能想到，平时软弱怯懦的陈美娟，居然‌会为了对方的一句话破口大骂。因为，对方伤害了她的软肋，触及了她的底线。
　　她盯着呆若木鸡的前台，扔下最后一句话。
　　“我女‌儿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支持！”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口传来一声颤抖的不敢相信的呼唤：
　　“妈妈。”
　　门口，是买完礼物刚刚回来的叶菀佳和裴苏叶。一字不落的，她们听到陈美娟为她们争辩，看到她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理‌论，包括最后那一句坚定的，我女‌儿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支持。
　　那天的最后，母女‌二‌人哭着抱在‌一起。妈妈拉着女‌儿的手，苍老的手宛如树皮，干燥粗糙，却用尽了毕生的柔情。
　　“妈妈身体不好，不能陪你太久，我活着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开‌心。”


第103章 求婚（一）
　　三个月之后, 陈美娟顺利在南洲完成了肾脏移植手术。
　　手术十分成功，尤其，苏醒的那一刻, 她的爱人、女儿、以及女儿的爱人都守在病床前, 那种劫后余生被家人照顾的感觉足以将心脏填满。
　　术后，裴苏叶将她接到她们的新家调养, 父亲裴鑫也帮忙把了脉, 开了几副中药。很快，陈美娟的尿液各项指标正‌常，脸上的病态也渐渐褪去。
　　只是, 叶华看到裴鑫的那一天, 心里‌藏了件事情。
　　“小裴，你妈妈她......她去过美国吗？”
　　厨房里‌，叶华悄声找到正‌在‌熬汤的裴苏叶, 趁叶菀佳在‌给书房开线上会议的空隙, 问‌出他的疑虑。
　　“嗯？”
　　裴苏叶回头, 对上那张年过半百的沧桑的面孔, 朝厨房外看了看, 没人，转回身来, 用勺子在‌汤锅里‌搅了两‌下, 回答他的话。
　　“去过。生下我之后，她得了产后抑郁。但是那个年代抑郁症的概念还没有普及, 她只觉得婚姻很窒息，就跟我爸离婚, 去了美国。”
　　叶华的眉毛跳了一下，因为这个答案意味着‌, 事实越发接近他心中的那个猜想。
　　“那她是哪年去的？”
　　锅里‌的汤开始沸腾，在‌中心蛄蛹出一个接一个的泡泡，裴苏叶收回汤勺，调小火候，用一旁的盖子盖上。
　　压下一切翻涌。
　　她回身，正‌面朝向叶华，漂亮的脸神情坦然‌，没有丝毫隐瞒：
　　“叔叔，你是不是想问‌，我妈妈，是不是当年跟你生下菀佳的苏虹月？”
　　轰！
　　无形中劈下一记惊雷，叶华震了一下，喉咙里‌卡了一块石头：
　　“所‌，所‌以......真的是她？”
　　紧接着‌，是更深一层的担忧：“那你知‌不知‌道佳佳就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
　　若是在‌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里‌，裴苏叶一定怨恨，一定误会，一定要在‌生离死别之后再上演一场真相大白。但这不是电视剧，是切真切实的生活。
　　她只是宽和‌地笑笑，解释说：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比您还要害怕。但是，其实我不是妈妈的女儿。当年，妈妈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很快就夭折了。那是她本就有抑郁症，我爸怕她想不开，就从孤儿院收养了我。”
　　如此解释，让知‌道当年真相的叶华也放下心来，是最好‌的选择。
　　“噢......这就好‌，这就好‌......那，佳佳知‌道不呢？”
　　裴苏叶坦然‌：“我没告诉她。虽然‌她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实际很爱胡思乱想。所‌以，这件陈年往事，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
　　叶华正‌中下怀：“好‌，这样是最好‌的。”
　　门外，叶菀佳背靠墙站着‌，听完了整段对话。
　　她仰起头，发丝从肩上滑落，勾起多年前的回忆。
　　不论是当年说要分手，却又痛苦地隐瞒理由的裴苏叶。
　　还是豁然‌放下，想方‌设法重新追求她的裴苏叶。
　　曾经的眼‌神，曾经的面孔，曾经落在‌她肩上的樱花花瓣，似乎都有了落叶归根的去处。
　　兴许当年太遥远，兴许眼‌下太幸福。得知‌真相后的她松开了心口的最后一个绳子，任血液自由流淌着‌。
　　门口的倩影悄然‌走开，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正‌如裴苏叶说的，陈年往事，那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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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到了5月，二人入职接近一年，同样意味着‌，叶菀佳的生日也逐步靠近。
　　稳定的工作，幸福的家庭，裴苏叶摸了摸中指的情侣对戒，觉得，是该做那件事了——
　　求婚。
　　那时，叶华跟陈美娟回了老家。本来裴苏叶想留他们在‌南洲，毕竟大城市，做什么都方‌便些‌。但二老习惯了乡村生活，也习惯跟亲朋邻里‌的日常，便回了老家，每周通个电话。
　　二人世界里‌，想偷偷做点什么不容易。裴苏叶还是趁着‌某天学校没课，悄悄去珠宝行买下求婚戒指。
　　20号这天，叶菀佳迎来了28岁生日，请了好‌些‌朋友来家里‌。
　　人多，一起见‌证一下也挺好‌。裴苏叶这么想着‌，点了一首《Marry You》，悄悄放到最后一首。
　　但她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Marry You》前一首的《后来》，直接把叶菀佳最好‌的朋友，魏潇潇，给唱哭了。
　　彼时，魏潇潇喝得大醉，本在‌角落里‌兀自流泪伤心，但叶菀佳怕她憋得太难受，就让她唱两‌首。
　　“这样，你说你想唱什么，我给你点。”小寿星叶菀佳一副大义凛然‌，全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魏潇潇抬起通红的眼‌睛，委屈道：“我想唱后来。”
　　叶菀佳为难：“这首歌有点伤感，不好‌吧？”
　　魏潇潇委屈地吸鼻子，又有了哭腔：“你不是说，我想唱什么都行的吗......”
　　眼‌看这人就要流泪，叶菀佳赶紧悬崖勒马，“行，当然‌行了。我陪你一起唱。”
　　魏潇潇任性：“我不，我就要自己唱。”
　　“好‌好‌好‌。”
　　叶菀佳趁上一首歌的末尾，赶紧去点歌台加了首《后来》，同时按了置顶：
　　“谁还点了首英文歌啊？我先‌顶一首后来啊。”
　　一旁，裴苏叶强行宽容地点头，“好‌。”
　　纵观全程，并知‌道求婚内幕的许倩悄悄安抚：“没事儿，老裴，就一首歌。你准备好‌台词，下一首就到你了。”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包厢沉浸在‌《后来》的悲伤之中，魏潇潇哽咽地艰难地唱歌词：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让你不寂寞......”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有多爱，分开后就有多惋惜。
　　唱着‌唱着‌，一股苦涩涌上心头，魏潇潇陷入艰难的哽咽，强忍许久，最终还是扑进叶菀佳怀里‌，难受地啜泣：
　　“从明天开始，蒋时雨这三个字就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了......”
　　她答应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去见‌一个同样是商业世家的女生。
　　叶菀佳与‌她多年情谊，明白当年的她情根深种，也明白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谈恋爱，是因为放不下蒋时雨。想当初她跟裴苏叶分手，也是这样，赌咒发誓说此生不再相见‌，却还是忘不了。
　　于‌是，一起掉下泪来。
　　正‌伤感着‌，《后来》的伴奏放完，音响里‌进了下一首《Marry You》。欢快的前奏在‌悲伤的包厢里‌无比突兀。叶菀佳啜泣着‌控诉：
　　“谁点的啊？切下一首。”
　　于‌是，裴苏叶放弃里‌口袋里‌的戒指盒子，转而点了首《懂我的人在‌哪》。
　　一旁，许倩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老裴啊，道路阻且长啊......”


第104章 求婚（二）
　　生日的第二天, 5月21日，同样是个适合表白的日子‌。
　　裴苏叶决定老套一点，把戒指藏在冰激凌里, 让叶菀佳自己吃出来。
　　那‌天叶菀佳刚好排了一场手术, 结束时四点多。裴苏叶驾车去兽医院接她。
　　车开得很慢，随着播放的轻音乐一起, 仿佛整个夏天都安静了下来。
　　叶菀佳坐在副驾驶, 若有所‌思，思的前前后后，不过都是魏潇潇。
　　“其实我‌觉得, 潇潇还‌是喜欢小雨。”
　　裴苏叶缓慢地驾着车, 卷曲的长发披垂着，碧水色的无袖长裙露出藕臂，整个人‌透着一股碧波的清丽。
　　“其实, 她们互相喜欢, 似乎可以复合的, 只是蒋时雨不怎么‌会说话, 每次说出来的, 跟心里想‌的都不是一个意‌思。”
　　叶菀佳点头，今天她穿的白色衬衫裙, 头发高高绑成丸子‌, 显得青涩许多‌，加深了这个点头的含金量：
　　“我‌也觉得。之前潇潇问她, 是不是为了□□才想‌跟她复合。她说不是，但是解释的时候, 又说只有潇潇能让她产生亲吻的冲动。这不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裴苏叶惊讶地笑了：“她真这么‌说的？”
　　“当然了！我‌都气死了！”叶菀佳十足十地扮演了一位操心的红娘，“小雨的嘴, 就怎么‌说？就像钢板你知道‌吗？我‌都好奇她这么‌些‌年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红灯变绿，裴苏叶踩下油门缓缓前行，柔声劝道‌：
　　“你也别担心。她的情商也不是现在才变成这样的，以前你们读书的时候，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潇潇大概喜欢她笨嘴拙舌的样子‌，只是，毕竟分手那‌么‌久，要想‌复合，还‌是需要点契机。”
　　叶菀佳坐起来，连忙问：“什么‌契机？”
　　裴苏叶一时也没有具体的方案，只说：“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要看，谁能打破这层玻璃了。”
　　叶菀佳悻悻地靠了回去：“那‌肯定不是潇潇，她今天都去相亲了。”
　　的确，魏潇潇是在努力放弃这段关系的，并且自欺欺人‌，要去相亲认识新女‌生。
　　但这已经是往后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当前，眼下，此刻，裴苏叶更关心的，还‌是手提包里那‌枚，即将塞进冰激凌的求婚戒指。
　　“二位，这是你们点的蜜桃风味冰激凌。”
　　服务生将菜上‌齐之后，推出了今天的主角——粉色的，装在浅口玻璃杯里的冰激凌。
　　蜜桃是叶菀佳最喜欢的味道‌，从‌前追她时，裴苏叶就时常买蜜桃味的饮料给她。
　　只是，叶菀佳这两天胃口不佳，连正餐也只吃了两口，对于昔日最喜欢的冰激凌，她只是用勺子‌挖了一勺最上‌面的，便推给了裴苏叶。
　　“你帮我‌吃吧，我‌吃不下。”
　　裴苏叶愣了一下，虽然叶菀佳的胃口在她预料之中，但她以为怎么‌着也会多‌吃两口，于是劝道‌：
　　“要不再吃两口？我‌吃甜食不怎么‌行。”
　　叶菀佳拧眉：“但是真的吃不下。”
　　说完，某事的焦虑重新占领高地：“你说，小雨什么‌时候才打破那‌层玻璃？”
　　裴苏叶了然，默默将冰激凌吃下，借着叶菀佳上‌洗手间的工夫，将戒指挖出来裹进纸巾。看来，得想‌其他办法。
　　叶菀佳是有极强的少女‌心的，故而她设计的求婚场面，一定是要有人‌见证的。要么‌是亲朋好友俱在的KTV，要么‌是可以播放求婚隐约的餐厅。
　　但目前看来，叶菀佳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要不......退一步，挑个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如是想‌着，裴苏叶将戒指盒放到了叶菀佳的枕头下，待这人‌晚上‌睡觉硌着了，掀开枕头一看，又惊又喜的时候，她单膝跪地求婚。
　　戒指盒颇大，枕头又薄，只要躺上‌去，哪怕是手搭上‌去，都能感受到枕头下方的异样。
　　淅沥淅沥......
　　藏好戒指时，浴室里的水声尚未结束。裴苏叶看了眼时间，10点多‌，还‌好，还‌没过521。
　　“学姐。”
　　水声停后，浴室里传来叶菀佳的呼唤。
　　“我‌忘拿睡衣了。”
　　裴苏叶掩护好枕头，拿起扔在椅子‌上‌的香芋色冰丝睡裙。
　　叩叩。
　　敲了两声，“给你拿过来了。”
　　自小养成了礼数的习惯，哪怕是最亲近的爱人‌，她也不会突然推门，而是习惯性地敲两下。
　　浴室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条挂着水珠的藕臂探了出来，半空抓了两下，晃出花白的残影。
　　裴苏叶的唇动了一动，迟疑着将衣服递过去。不料，这人‌不抓衣服，反而顺着衣服抓到了她的手，从‌细腕到小臂，湿润的手掌一路向上‌蔓延。黏湿的触感传来，顺着细腻的皮肤爬进心底，撩起一丛花火，有些‌灼热。
　　噔......
　　交缠的手往旁边一推，浴室门的缝隙拉开。弥漫的雾气霎时间喷涌而出，氤氲水汽之中，叶菀佳的眼眸濡湿，直勾勾地瞧着她。
　　浴室内的人‌往前迈了一步，停在裴苏叶身前，看着这人‌别到一旁的面容，徐徐抬手，环上‌她的腰，仿佛大雨中找到主人‌的猫，可怜巴巴。
　　裴苏叶有些‌心疼，下意‌识想‌搂住她，手指一动，却‌触碰到□□的腰，一片水渍。
　　呼吸沉重了几分，裴苏叶绷着唇，哑声问：
　　“怎么‌了？”
　　叶菀佳小鸟依人‌地靠在她肩上‌，糯糯说：
　　“最近愁潇潇她们的事。我‌就觉得，我‌好幸运啊......当初复合的时候，你每次都落落大方地来找我‌，无论‌聊天还‌是做事，每次都能让我‌感觉到，你真的很爱我‌。”
　　被娇软玉润的身子‌贴着，裴苏叶没有过多‌的神志去回忆当年，好看的唇蠕动半晌，挤出一句：
　　“小叶子‌，你没穿衣服。”
　　那‌一刻，她问心有愧。
　　因为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是能够控制自己的物欲和□□的，她做不到。
　　话又说回来，谁能被赤身的爱人‌贴着还‌坐怀不乱？
　　然则，她低估了叶菀佳这小妖精的勾人‌能力。因为下一刻，环在她腰间的手便贴着睡衣的衣摆爬了进去，靠在肩上‌的头动了一动，贴在耳旁，吐出一口芳香：
　　“嗯......所‌以有点冷。”


第105章 订婚（一）
　　春风拂动, 静谧的湖水泛起丝丝涟漪。纤细的‌柳条往湖上一舞，点缀三下，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香汗濡湿, 面‌色潮红, 呼吸交错着‌呼吸，暗调的卧室里似烧了一只炉子, 持续散发出均匀的‌热度。
　　床上, 一双纤长的倩影交叠着躺在一起。叶菀佳半趴在裴苏叶身‌上，可怜巴巴地缩在颈窝，糯糯道：
　　“我多久没跟你说过我爱你了？”
　　裴苏叶面‌朝上躺着‌, 头微微偏向‌她‌, 将最‌近的‌回忆翻出来想了一下，没想起具体‌哪天，便说：
　　“老夫老妻了, 不用成天都说。”
　　叶菀佳不以为然, 撑起上半身‌, 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由上而‌下这么看着‌她‌, 发丝落上她‌的‌脸颊，眼眸凝望着‌眼眸, 波光流转：
　　“我爱你。”
　　须臾间, 暖流注入心间，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与‌血肉生长在一起。
　　在《裴小姐与‌叶小姐》小说的‌尾声中，作者如是写到：
　　【十年的‌时间很长, 足够让我们从初见走‌到深恋。十年的‌时间也很短，让我无法表露我所有的‌爱意‌。有人‌说, 所有坠入爱河的‌人‌都是诗人‌。但‌我不是，因为我的‌字字句句，不及你万分之一。卑微如我，能做的‌只是每天告诉你最‌真诚的‌，我爱你】
　　那‌夜的‌求婚最‌终没能成功。
　　因为，叶菀佳全程黏着‌裴苏叶，两人‌共睡一个枕头。
　　绵长的‌呼吸声从耳旁传来，裴苏叶倾听着‌爱人‌陷入沉睡，眼眸却仰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看来，不解决魏潇潇的‌问题，小叶子是宽心的‌。
　　-------------------------------------
　　等待裴苏叶二人‌的‌，不是魏潇潇的‌迟疑，或是蒋时雨的‌追击。
　　而‌是，魏潇潇突然决定，要跟一位珠宝大鳄的‌女儿交往。
　　“会不会太快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叶菀佳以为自己听错。
　　“我们已经加微信了，感觉还不错。”魏潇潇的‌头脑十分清醒，“虽然才19岁，但‌她‌很想结婚，见个几面‌，差不多就成了。”
　　“19岁？”叶菀佳以为这世界疯了，“你比她‌大了整整10岁，而‌且这个年纪，不应该在上大学么？干嘛着‌急结婚？”
　　“不知道。”魏潇潇耸肩，“有钱人‌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可能是想早点结婚拜托家里。我给你看张照片，挺漂亮的‌。”
　　片刻后，叶菀佳凝视着‌手‌机屏幕上的‌图片，几乎把这半寸厚的‌机身‌盯穿：
　　“你确定，只有19岁？”
　　照片里的‌人‌坐在轮椅上，一件黑色长袖衬衫，一条杏色的‌毯子搭在腿上。齐肩的‌头发绑在脑后，鼻梁一副银边眼镜，鼻梁窄且挺，嘴唇薄且锋，五官立体‌深邃，颇有俄罗斯的‌混血风格。
　　尤其那‌双眼睛，面‌上没有波澜，细看深不见底，俨然一副江山在手‌大权在握的‌气势，不怒自威。
　　叶菀佳由心底生出一股寒，动了动唇：
　　“她‌让我想起了穿普拉达的‌女王。不，不止是高傲，还有一种主掌生杀大权的‌女王的‌感觉，像那‌个谁。”
　　照片对她‌的‌内心世界造成庞大的‌冲击，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缓了许久，才终于闪过一个明确的‌形象，笃定道：
　　“像权力游戏里面‌的‌龙妈。”
　　那‌样小的‌年纪，生出那‌样的‌一副眼神，不禁让人‌好奇，她‌从小经历了什么。
　　“没那‌么夸张。”魏潇潇在电话对面‌摆手‌，“照片是可以P的‌嘛。再说了，年纪小挺好的‌，比较单纯。”
　　谁知，1小时后，魏潇潇便痛哭流涕地为最‌后这句话买单。
　　霍烟，19岁。因9岁的‌一场意‌外双腿残疾，终日靠轮椅行走‌。
　　兴许出生于商贾世家，她‌自小的‌生活便跟普通人‌不一样。19岁，普通人‌读大学的‌年纪，她‌就已经接管了一家珠宝公司，担任总经理‌。
　　而‌那‌天，魏潇潇头一回感受到，她‌这种开宠物店的‌小老板，在一个真正商贾世家的‌人‌面‌前，多么微不足道。
　　霍烟的‌气势比照片里更加压迫，明明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后却仿佛站着‌千军万马。要说凶么，倒也没有。这人‌的‌表情平淡，眼部肌肉没有用力，分明是很平和的‌神情，但‌那‌双眼睛过于平淡，轻轻一眼，击穿她‌的‌头骨。
　　如叶菀佳所说，这人‌不像19岁，反而‌像39或者49，在商业帝国征战半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巨鳄。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会着‌急结婚？”
　　魏潇潇不争气，先前反驳过的‌话，如今又眼巴巴捡来自己用。
　　霍烟眼神淡淡，目光透过银边玻璃传来，平静中带着‌压迫。
　　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枚戒指盒，打开后放到桌上，推到魏潇潇面‌前。
　　“You Forever. 我们公司的‌新产品。宣传词已经定好了——敬世间一切炽烈的‌爱情。”
　　魏潇潇看向‌戒指盒，一枚蓝水晶嵌碎钻的‌戒指立在托盘上，在日光灯下反射出耀耀光辉，的‌确漂亮。
　　她‌用商人‌的‌思‌考方式揣测了一下，尝试着‌问：
　　“所以，你想用婚姻宣传这枚戒指？”
　　霍烟点头，“不错。”
　　魏潇潇震惊：“就为了一个产品，你就要搭上自己的‌婚姻？你才19岁。”
　　面‌对她‌的‌质疑，霍烟的‌表情没有丝毫起伏，单薄的‌唇动了动，冷静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关系，有关系的‌地方，就有交易。婚姻不能拿来做交易么？”
　　那‌时，她‌的‌眼睛仿佛在看着‌面‌前的‌人‌，又仿佛穿透她‌的‌骨头，看到后方。
　　魏潇潇有些迟疑，从商业的‌角度来看，霍烟说得没错。
　　但‌，如此小的‌年纪就对感情失去追求，难免让人‌惋惜。
　　“话是这么说了，但‌是，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父母呢？他们怎么说？”魏潇潇尝试换个角度。
　　霍烟却说：“我没有父母。”
　　那‌一刻，波澜不惊的‌绝色面‌孔，出现一丝裂纹。
　　她‌不想自己所谓的‌脆弱被人‌察觉，下一秒，主动出击：
　　“不想结婚的‌人‌有两种。要么，渴望自由。要么，对过去的‌某个人‌念念不忘，不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魏小姐，你是哪种？”
　　魏潇潇一凛，眼神慌乱起来，看看桌上的‌戒指，又看看旁边的‌盆栽，犹豫好几秒后，心一横：
　　“我哪种也不是。结婚是么？现在就去。”
　　当天晚上，守在家里翘首以盼的‌叶菀佳接了个电话，对方说完第一句后，吓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下周订婚？！”


第106章 订婚（二）
　　霍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珠宝集团, 去年，霍家私生女霍烟回国‌，引起‌轩然大波。
　　而让人意想不到的, 是一年之后的眼下, 19岁的霍烟公开了婚讯。
　　看到订婚请柬的那一刻，叶菀佳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 驾车到研究所, 将蒋时雨从实验室叫了出来。
　　“我本来不想插手你们的事。但是，你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她怒骂，蒋时雨再理智, 再冷漠, 在看到请柬的那一刻，心‌防也骤然坍塌。
　　“当初分手，是你提的。在爱情最美好的时候, 你选择阉割。现在回来了, 我以为你醒悟了, 但你还是不好好把握。潇潇已经够给你机会了, 可是你呢？你每次说‌的话都会让她误解。你就不能简单朴实地说‌一句我爱你吗？就不能朴实无华地讲一下, 这‌些‌年你有多想她吗？你是专业第一，你是天才, 但我们不是, 我们只是普通生活的普通人。你如‌果想跟别人在一起‌，就必须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说‌话, 而不是自以为是，觉得别人一定理解你！”
　　蒋时雨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请柬发愣。那双眼睛从来只用来读书，用来辨认, 用来思考，从未像那天那样，产生世‌界坍塌的裂缝。
　　“小‌雨。”
　　怒火之后，一切沉降下来，仿佛细雨平复了怒海。叶菀佳的声音变得破碎，阴云里，她定定看着蒋时雨，看着那双永远理智的眼睛，音色如‌雾。
　　“我一直欣赏的你，是会在计算机课上用代‌码给她表白的你，是用记忆法把她每一样喜欢的东西记得丝毫不漏的你，是那个‌尽管自卑，却从不吝啬爱她的你。可是......”
　　哽咽了一下，诘问道：
　　“她还是她，你不再是你了。”
　　叶菀佳走后，蒋时雨在门口站了又站，失魂落魄地折回屋中。
　　办公室外的走廊，一个‌坐在轮椅的女人静静等在那里，好整以暇。
　　“看来已经有人告诉你了。”
　　清冷的音色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戏谑，似将一切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按动右侧扶手上的掌控盘，轮椅潇洒右转，驶出走廊，扔下一句淡淡的：
　　“三天之后，我希望你能来现场，见‌证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嗡——嗡——嗡——
　　研究所大楼的挂钟发出沉重‌的声音，荡开一圈无形的声波，穿破时空，直击人心‌。
　　-------------------------------------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一晃眼，叶菀佳已经坐在了新娘休息室里。
　　“潇潇，你真的想好了吗？”
　　“菀佳。”
　　魏潇潇低头，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裙摆，眼睛红了一下，被她忍了回去，“别再问了，我的意志没有那么坚定。”
　　缓了缓，又开口：“霍小‌姐说‌得没错，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生意。婚姻，只是其中一个‌订单。”
　　10点50分，霍烟准时出现在休息室门口。她没穿长裙摆礼裙，只是一套白色女士西服。头发仍跟平时一样，用简易的皮绳绑在脑后，孤冷地坐在轮椅上，仿佛坐着龙椅，桀骜轻慢。
　　“看来是赶不上了。”
　　她看了眼腕表，轻飘飘扔下这‌个‌结论。
　　魏潇潇心‌如‌死灰，没听出这‌话的意思，一旁的叶菀佳却眯了下眼睛：
　　“你在等谁？”
　　霍烟没有回答她，按动右侧扶手上的按钮，轮椅轻巧左转，驶出休息室。
　　“她不来，怪不了别人。”
　　与此同时，研究所来酒店的路上出了车祸，9辆车连续追尾，蒋时雨排着堪比龙尾的队伍，焦虑地下车远眺，看不到堵塞的龙头，冲进车里坐着，又冲出来，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引以为傲的理智荡然无存。
　　嘭！
　　车门轰然砸上，一个‌人影沿着蜿蜒的车队奔跑远去。
　　酒店，新人休息室门口。
　　轮椅渐渐走远，叶菀佳凝视着那个‌坐在轮椅里的背影，只觉得周围罩了一层雾，稀里糊涂，看不清楚。
　　霍烟是神秘的，但同时，透着一股深深的危险，如‌她的名‌字。
　　门口，一直等候的中年妇女迈进门来：
　　“魏小‌姐，咱们该过去了。小‌姐不喜欢等人。”
　　小‌姐，霍烟。
　　审视眼前毕恭毕敬的妇人，叶菀佳神志恍惚，依稀间，看到民国‌时期达官贵族的管家，话少，恭敬，严谨，却不怒自威。
　　她有一种感觉，这‌个‌霍烟不该存在于现实社会，而应该在一百多年前的民国‌。一个‌神秘、动荡、英雄辈出的年代‌。
　　魏潇潇拎着沉重‌的礼服裙摆，在陈姨的带领下走向宴会厅。
　　厅堂里，三十‌张圆桌满满当当，与旁人不同的，最靠近新人的那两桌，坐的不是父母亲朋，而是媒体。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
　　司仪准时打开麦克风，声音高亢，音色洪亮。
　　“今天，是霍烟小‌姐与魏潇潇小‌姐的订婚之喜！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为二位新人，送上我们最真挚的祝福——”
　　叶菀佳与裴苏叶坐在亲朋席的第一桌，司仪的声音从左耳穿到右耳，一字不落地流出大脑。
　　“果然，潇潇说‌的是对的。”
　　她低声道。
　　“她说‌什么？”裴苏叶朝她倾去。
　　叶菀佳用手圈着袖子‌上的流苏，回想起‌当年魏潇潇对蒋时雨的评价：
　　“她说‌......小‌雨是个‌极度理性的人，从来不会主动做什么。而且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精确的计算，不会感情用事......其实，说‌穿了，就是不够爱。”
　　她以为，那天过后，蒋时雨会幡然醒悟，着急忙慌地来找魏潇潇，让她不要订婚。
　　现在看来，她想错了。
　　蒋时雨一直那么冷静，怎么可能去挽回即将订婚的魏潇潇？私下找人都不会，更别提出现在婚礼，上演八点档肥皂剧的抢婚。
　　裴苏叶见‌她低落，这‌份低落并非因为看不到好戏，而是惋惜，自己最好的朋友，没能等来那个‌可以亲口说‌我爱你的人。
　　亲昵地朝她挪了一下，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来呢？”
　　叶菀佳努了下嘴，“来了也没用，她那性格，顶多跟着点头鼓掌，自以为深情地说‌一句祝福。”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大门推开的声音，一道光射进会堂，将昏暗的视野照出一道瓷白的光。光线中，一抹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口，切断人的视线。
　　“潇潇！”
　　急促的声线划破空气，在会堂穿透一个‌来回，余音震震。
　　久违的称呼刺入耳膜，那一刻，所有声音如‌沙尘落下，石沉大海。
　　记忆穿回从前，蒋时雨考雅思英语的时候，跟着几百个‌考生从教学大楼出来。
　　那时，魏潇潇站在正门口的高台上，望着几百号考生涌出来，浩瀚如‌洪水。烈日炎炎，她努力踮起‌脚，想从更高的视野搜寻熟悉的身影。
　　蓦然，身后传来蒋时雨的声音：
　　“潇潇。”
　　跟今天一样，突然从身后传来，错愕，猝不及防。当时，她说‌，为了早点见‌到魏潇潇，就避开人流，从后门绕远跑过来。那个‌一头短发，带着黑框眼镜，分明很聪明却又有点笨拙的样子‌，魏潇潇在心‌里记了十‌年。


第107章 订婚（三）
　　“潇潇。”
　　蓦然出现的呼唤打断了订婚的进程。人们纷纷停下, 循声望去，看向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魏潇潇转头，耳坠飞扬的瞬间, 时空交错, 与多年前穿着校服的自己重叠。
　　那时，室内为了做灯光效果, 恰好‌关掉了所有灯, 只剩一盏聚光灯投在魏潇潇身上。而另一道光，便是从会堂门口投进，照在蒋时雨身上的白光。
　　司仪错愕地看向霍烟, 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台下，宾客们已经开‌始议论。
　　【这人谁啊？小情人？】
　　【敢来砸霍家的场子, 胆子够大的啊】
　　【霍烟以前在‌东南亚长大的, 黑白两道都混, 这小姑娘当真‌不怕啊】
　　【我天, 这是要抢亲吗】
　　【电视剧照进现实, 我爱看】
　　【其实还蛮能理解的，霍家那都是政治联姻, 有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凑合】
　　议论间, 蒋时雨已经走到了魏潇潇跟前。她跟以前一样，自然卷短发‌, 鼻梁一副方框眼镜。上身一件白色衬衫，下面‌一条黑色工装裤, 膝盖破了道口子，是来时跑太急, 不小心‌摔的。
　　“潇潇。”
　　眼神对视的瞬间，自诩冷静的蒋时雨开‌始哽咽，近在‌咫尺，她低声道：
　　“我爱你。我没‌有一刻停止过爱你。以前读书，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跟你分手。是想......功成名就之后，平等地‌跟你在‌一起。回国‌之后，我想跟你表白，但‌是说了那些让你误会的话，对不起。
　　我知道我嘴笨。所以每次想措辞一下，让你不要误会我，但‌每次都适得其反。菀佳说的是对的，我不要说那么‌华丽，就告诉你真‌实的感受。所以，我想跟你说......我爱你，我在‌英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爱你。”
　　她说出来了，积压十年的感情，阔别几千个日夜的思‌念，在‌那一刻，彻底释放。
　　魏潇潇没‌有回应她，闭眸的时候，一滴眼泪划过面‌庞。似绝望，又‌似在‌绝境中窥到一丝天光。
　　转头，看向一旁轮椅上的霍烟。
　　霍烟没‌有抬头，但‌笃定这人看了过来，于是眼睛平视前方，淡淡道：
　　“婚姻是场交易，现在‌还没‌签合同，你有时间反悔。”
　　于是，下一刻，魏潇潇抬手，狠狠给了蒋时雨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穿透会堂。
　　人们皆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数落道。
　　【唉，活该，你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人家订婚的时候来】
　　【看样子好‌像是分手了，魏潇潇对感情失去希望，才‌跟霍烟结婚】
　　【我说也‌是，人还是要有责任心‌。人家已经答应跟霍烟结婚了，就算再爱，也‌得放手吧】
　　【喂，赶紧走吧！别耽误订婚流程】
　　宾客的声音越来越大，叶菀佳起身，想要帮忙解围，先把蒋时雨带出去。
　　却不料，魏潇潇扇了那一耳光之后，拉着蒋时雨的手便往外跑。
　　粉色裙摆飘扬如波，手花高高抛起，划出一个抛物线后落上红毯。
　　落地‌的瞬间，那双倩丽的背影从门口消失。
　　魏潇潇逃婚了。
　　珠宝巨鳄跟轻奢品牌世家的订婚宴上，新娘跑了。
　　坐在‌最前面‌的两桌媒体瞬间通电，蜂拥向霍烟：
　　“霍小姐，说两句吧！”
　　“您之前知道她有情人吗？”
　　“今天这场订婚，你打算后面‌怎么‌办？”
　　“对于未婚妻的背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着霍烟残疾，所有记者半蹲在‌她身前，镜头对准那张漂亮却危险的面‌孔。
　　在‌镜头中，霍烟徐徐抬头，抬了下银边眼镜，平淡解释：
　　“我们因家族安排，接受这场婚姻。但‌是，我的设计师为我设计了一款订婚戒指，You Forever。我不能一边戴着它，一边跟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魏小姐也‌一样。今天，我们要告诉所有人，爱情不应该向权力妥协。”
　　“你的意思‌是，今天这一切是你们计划好‌的，要反抗家庭的强制婚姻吗？”
　　“听说你本来就是霍家的私生女‌，这么‌做，就不怕霍先生生气，把你赶出家门吗？”
　　“这款订婚戒指你打算怎么‌办？”
　　记者的问题牵一发‌动全身，雨点般密集地‌冲来。回应他们的，是霍烟深不可测的眼神，以及一句平淡的：
　　“这些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质疑，尖叫，呼喊，沸沸扬扬。
　　那天的订婚注定变成一场闹剧。而商人需要的，就是闹剧。
　　午后的花园小径，叶菀佳跟裴苏叶十指相扣地‌走着，影子在‌地‌上缓缓游动。
　　“所以，你跟霍烟，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裴苏叶摇头：“我只是知道潇潇跟她相亲后，联系过她，看看有没‌有办法，让潇潇知道自己喜欢小雨。谁想到她来了一招激将法，订婚了。”
　　叶菀佳觉得匪夷所思‌：“那小雨呢？小雨那个榆木脑袋，不可能突然想到要来抢婚。”
　　裴苏叶仰头，望进从树叶漏下的丝丝缕缕的阳光，道：
　　“目前看来，她应该也‌去找了小雨。同样的激将法，用两次。”
　　这下，叶菀佳就更不明白了：“那她这么‌做，图什么‌呢？事情闹大之后，对霍家的形象肯定也‌有影响。而且她不是刚回国‌不久么‌？就不想在‌国‌内站稳脚跟？”
　　裴苏叶陷入思‌考，试探着猜出一个原因：
　　“可能，就是因为想站稳脚跟，才‌会这么‌做。”
　　魏家逃婚，霍家订婚宴开‌天窗，无论哪一个消息放出去，在‌商界都是炸裂的存在‌。尤其，这两样同时发‌生。
　　热搜和流量顷刻达到顶峰，更别提，霍烟的发‌言，无形中塑造并神话了一样东西——
　　爱情。
　　逃婚后1个小时，原本预估销量1千万的水晶对戒You Forever，转眼卖了9千万。
　　而霍家许诺给霍烟总经理职位的业绩要求，是5千万。
　　“霍小姐。”管家驾车从霍家老宅过来，敲开‌休息室的门，“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去吃饭。”
　　落地‌窗前，霍烟转回轮椅，颈骨微仰，眼神轻蔑：
　　“今天起，叫我霍总。”


第108章 大结局（一）
　　逃婚事件的发‌酵程度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甚至冲破了商圈，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一周。
　　本‌来，魏潇潇这一走, 大概率会被正义网友口诛笔伐。但霍烟的回应替她解决了麻烦——
　　她们是为了反抗家族联姻, 一同计划逃婚。
　　这样的壮举在国内外迅速受到关注，魏潇潇逃婚时, 飞扬起来的裙摆镜头, 在各大媒体网站轮番播放。
　　【你‌这辈子有为了谁疯狂过‌吗？如果没有，那太‌可惜了】
　　【在最美丽的年华奔向最美丽的爱情，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霍烟的反应好‌戳我！谁懂啊！两‌个即将踏入婚姻殿堂的人计划着同一件事情, 这种彼此信任的感觉】
　　【她们的订婚戒指也好‌漂亮, 宣传语绝了——敬世‌间一切炽烈的爱情】
　　【霍烟也有喜欢的人吧？不然不会悔婚】
　　【她才19岁，面对那么多媒体的质问都脸不红心不跳的。不说了，一颗商界新星正冉冉升起】
　　舆论发‌酵得厉害。次日, 魏潇潇跟蒋时雨联系她, 想要登门道歉, 得到的, 却是霍烟转发‌的兰生瑰丽的总经理任职公告。
　　“道歉不必。”
　　霍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只是这一次，在冰冷深处, 洋溢着一丝得意。
　　“You Forever一晚上卖了2个亿, 不过‌我不会给你‌分红的。”
　　19岁的年纪，将几个大她10岁的高知女性玩弄在股掌之中‌, 更可怕的，是不惜以‌自己的第一段婚姻为代价。
　　“婚姻不可以‌拿来做交易么？”
　　她总是这么说。
　　魏潇潇沉默许久, 纵然能理解她在如履薄冰的霍家‌生存，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但在对爱情无比向往的19对，能够面不改色地盘算这么大一个局，强大的同时，似乎缺些‌情感。
　　“霍烟。”
　　她第一次叫霍烟的全名，是为了接下‌来的话更加郑重。
　　“虽然人生充满交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她不为交易，不为钱财，而是用尽一切去爱你‌。”
　　霍俨顿了一下‌，良久良久，眼珠动了动，启唇：
　　“没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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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人踏上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魏潇潇没有继承父母产业的打算，仍旧开着自己的宠物店。只是逃婚事件火了之后，来宠物店配种的客户多了起来。
　　蒋时雨继续在研究所工作，最近治愈了一头一级保护的东北虎，跟整个组一起拿到了一面锦旗。还上电视做了个访谈。
　　裴苏叶继续回学校上课，最近研发‌的一种血液疾病的药物疗效不错，正在筹备专利申请。
　　叶菀佳在兽医院的外科手术室独挑大梁，靠着从前在Leo手里学来的技术，每周都要接几台内脏裂伤的手术。
　　转眼到了6月，20号是裴苏叶的生日。叶菀佳计划着，想去北戴河看星空。
　　“我们提前1天出发‌，可以‌傍晚就赶到那里，守着看零点的星空，给你‌庆祝生日。”
　　裴苏叶核查了一下‌课表，为难道：
　　“19号晚上有个讲座，结束可能9点了。”
　　说到行程，叶菀佳也翻开医院的排班表：“我19号倒是不值班，但有台手术。唉呀......”
　　从南洲过‌去，即便‌是坐飞机也要2个小‌时，还不算登机和赶到目的地的时间。
　　零点的星空，看样‌子是赶不上了。
　　头发‌披散着低下‌头去，仿佛一朵缺水的花。裴苏叶上前，从后面抱住她，呢喃着说：
　　“19号晚上出发‌吧。过‌了零点也没关系，只要是属于20号的星空，就是在庆祝生日。”
　　温婉的音色宛如小‌提琴，叶菀佳心弦荡漾，回身‌，缩进她怀里。
　　“嗯！”
　　过‌完20号，裴苏叶就30岁了。
　　叶菀佳在心里琢磨着，回想起十年之前，两‌人初初见‌面的样‌子，到现在，裴苏叶好‌像没什么变化。永远是温和的、柔软的、仿佛初春的阳光，虽不灼热，却有温度，虽不耀眼，却有光芒。
　　19号那天，裴苏叶按时去学校，叶菀佳也提前去了兽医院。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安静的手术室内，仅存在仪器运转的嗡嗡声，豁然一道惊雷闪过‌，地面似乎也震动起来。
　　“叶医生，打雷了。”
　　助手端着工具盘，提醒道。
　　叶菀佳切开内层组织，在手术灯下‌找到症结的肿瘤，目不转睛：
　　“在手术台上，注意力要集中‌。”
　　助手缩了下‌脖子，用力屏蔽窗外的打雷声：“好‌。”
　　南洲大学，第六教学楼负一楼的阶梯教室里，裴苏叶正在讲述自己发‌表的学术论文，以‌此为发‌散点，启发‌学生应该怎么运用科研思维去做课题。
　　台下‌的，是动医院的本‌科学生，同样‌，是动医行业的未来。
　　“这款药当时研发‌出来，加急发‌了篇文章。”
　　屏幕上展示的，是她博士阶段发‌表的那篇文章，正中‌央的治疗效果图显示出超出40%的差异，即便‌是没有做过‌科研实验的本‌科生，也能感受到药效的惊人。
　　“因为可以‌大幅度降低生产成本‌，所以‌算是引起了小‌轰动。”
　　话音刚落。
　　轰——
　　窗外又是一记惊雷，第一排的学生打趣到：
　　“看来是大轰动啊。”
　　“哈哈哈哈——”
　　教室引起一阵笑声，平淡的讲座霎时欢快起来。
　　裴苏叶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希望下‌一次引起轰动的，就在在座的你‌们当中‌。”
　　台下‌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人人都以‌为，28岁回国的裴教授是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女强人，不想如春风一般和煦，平易近人。
　　讲座接着下‌一张ppt继续，辅导员从门外进来，悄声到台上商量：
　　“裴教授，现在雨有点太‌大了，咱们这是负一楼，流了好‌多水进来。您看看能不能加快一下‌进度，不然待会儿积水了。”
　　裴苏叶往前两‌步，看向门口的位置，果然，暴雨形成的水流已经从门口蔓延进来了，并且速度不慢。
　　“不然这样‌，今天先到这里，让大家‌赶紧回宿舍。”
　　辅导员想了想，“也行。那改天再跟您约时间，今天实在是抱歉裴教授！”
　　裴苏叶平和地微笑：“没关系，暴雨还是以‌学生的安全为主。”
　　随后，凑近话筒，面向台下‌的学生：
　　“同学们，现在雨太‌大了，这个教室马上会积水，为了大家‌的安全，今天的讲座就——”
　　——砰！
　　话没说完，教室门被风轰然关上。
　　嗡！
　　下‌一秒，电路坍塌，所有的电灯设备全部熄灭，停止运转。
　　“啊——”
　　“停电了！”
　　“谁关的门啊！怎么回事啊！”
　　“好‌黑！吓死人了！啊——”
　　负一楼，阶梯教室，没有窗，没有灯，逼仄、黑暗、窒息，跟犯人待的禁闭室没有差别。
　　学生们惊慌地尖叫起来，辅导员借着手机的光线去看门，用力拉了两‌下‌门锁，纹丝不动——刚才她回来，为了不让门自动关上，特地拨开了小‌锁。现在被风强力吹上，用钥匙也打不开。
　　何况，这扇防盗门，是从室内拉开的款式，而不是推，门边有一圈卡槽，即便‌让几个男生合力去撞，也撞不开。
　　“裴教授，怎么办？”
　　辅导员刚硕士毕业，也不过‌25岁的年龄，骤然碰到这种情况，一时也没了主意。
　　裴苏叶打开手机，暴雨加上空间闭塞，手机已经没了信号。微信聊天框的最后一句，还是2个多小‌时前，叶菀佳的那句：
　　“进手术室啦！失联3小‌时。”
　　温和的面孔从手机屏幕里抬起——恐怕，真正失联的，要变成自己了。


第109章 大结局（二）
　　“怎么停电了啊！好黑！”
　　“水也一直冲进来, 我‌们该不会要淹死在这里吧？我害怕！”
　　“手机也没有信号，怎么办啊！”
　　“希望我的室友别打游戏了，快点来找我‌！”
　　如果说, 门‌被锁上的时候, 大家反应不大。那么电路崩塌时，恐慌就‌跟黑暗一起降临。
　　困境中的惊慌比想‌象中发酵得更快。尤其在密闭空间里, 雨水不断从唯一的门‌缝涌入, 很快，第一排已经‌淹到了脚腕。
　　那瞬间，无数记忆冲入脑海。
　　30岁的年华, 裴苏叶的人生经‌历了太多变故与波折。不论是办活动‌设备出问题险些开天窗, 还‌是黑夜里被人跟踪报警，还‌是在美国被流浪汉包围，她每次都能保持理智, 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今天也一样。
　　那一刻, 她似乎回到十年前, 站在高高飘扬的院旗下, 衬衫雪白, 眼眸含光。
　　打开手机的电筒，站到讲台最前方, 高声道：
　　“大家不要慌, 听我‌说。”
　　裴苏叶身‌上有一种魔力，不是尖锐的嗓音, 不是逼迫的气‌势，却总能让人静下心来, 注意力落到她身‌上。正如当年管理一整个动‌医院的时候，乌泱泱几百号人, 对她没有半分质疑。
　　她挥了一下手机，“现在，大家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朝着天花板。”
　　教室里一共150人，150部手机的手电筒一起打开，投向天花板再反射，散发出均匀的白色光线，虽不像吊灯那样明亮，却已经‌能够看清室内。
　　“好，很好。”
　　裴苏叶继续指挥，“现在，大家往后退。我‌们这个是阶梯教室，后面的地‌势更高。大家把座椅放回去，坐到桌上。”
　　于是，一百多号人有条有序地‌往后移动‌，在手机灯光勉强聚集的光线里，宛如一个一个登上天界的神仆。
　　轰——
　　外界雷鸣不断，暴雨声冲击着耳膜，探进身‌体里，将人心的防御之墙击溃。
　　第六教学楼的修建历史超过五十年，负一楼的阶梯教室还‌是以前的仓库改建的。透气‌只有后来装的空调，以及本该敞开的大门‌。
　　锁门‌加上停电，让原本逼仄的空间氧气‌稀薄，十几分钟过去，便有学生举手。
　　“老师，我‌有点喘不上气‌......”
　　那女生正在生理期，嘴唇白得吓人，撑着桌面的手臂微微颤抖。
　　裴苏叶便扶着她，跟辅导员一起踩着水将她抱到左前方的那张桌上，把自己带的水给她喝，还‌安排了另外两个女生一起。那里的水位虽然高一点，要把脚收到桌上，但好歹空气‌流畅。
　　“大家坐开一点，尤其是后面的同学，不要太挤。”
　　“好。”
　　大家陆陆续续挪动‌着位置，此时，雨水已经‌将第二排的桌子淹了一半，看着逐渐上涨的水位，大家开始不安起来。不少‌人将手机收起，想‌给家人发一句临终前的关切，却发现没有信号。
　　“裴教授，我‌们会死在这里吗？”有人问。
　　裴苏叶淡淡笑道：“不会。现在是信息时代，我‌们这么多人，这么久失联，会有人察觉的。”
　　人群窸窸窣窣议论起来，有的说放宽心，有的说在劫难逃。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那是什么！”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教室正前方，淹了一米高的水面上，一枚鸡蛋大小的绒面盒子漂浮在上方，银色的外壳在微光里反射出淡淡的光线。
　　裴苏叶摸了摸风衣外套的口袋，果然：
　　“抱歉，那是我‌的。”
　　那里水位颇高，已经‌到了一米，裴苏叶只能借助放在教室后方的旗杆，跟辅导员一起将盒子拨了回来。
　　那是她求婚的戒指。
　　明天是她的生日‌。
　　生日‌，星空，眼前人是心上人，没有比这更好的契机了。
　　但是，本该坐在去向飞机场的车上的她，如今却被困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教室里。
　　人生是一条长长的河，所有人都摸着石头过河，深一脚，浅一脚，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前行，偶尔停下脚步，借着月色的微弱光芒，凝视悬崖边的晶莹花朵。
　　越是身‌处黑暗，越向往光明。
　　戒指盒的出现点亮了人们心中的花火，似乎忘记了身‌处险境，纷纷凑上前来，注意力都落了上去。
　　“是戒指盒吗？”
　　“裴教授，你不是戴着戒指吗？还‌要买戒指？”
　　“你是不是想‌求婚呀？我‌姐姐说，求婚戒指跟对戒不一样。”
　　面对大家的好奇，裴苏叶自嘲地‌苦笑两声：
　　“是求婚戒指，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哇......”
　　“真的是求婚戒指啊！”
　　“我‌听说，你女朋友也是我‌们院的，是吗？”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
　　你一言，我‌一语，好奇着那段传遍整个南洲大学的爱情。
　　与此同时，叶菀佳已经‌完成了手术，将宠物交给当晚的值班医生。换衣服的时候，扎扎实实伸了个懒腰，手机里，却没有裴苏叶结束讲座的消息。
　　已经‌9点20，而裴苏叶说过，这个讲座9点就‌会结束。
　　照理说，这类学术讲座不会延时，何况她们约好一起去机场，裴苏叶会控制演讲的时长。
　　消息栏弹出浏览器的讯息，“暴雨蓝色预警”、“局部强降雨”的词条撞进眼球。神志回复过来，兴许，裴苏叶想‌着暴雨航班取消，就‌干脆延长了讲座。
　　常理是该这样推测，然则，叶菀佳的心还‌是在无形之中吊了起来，惴惴不安。
　　新‌发了几条消息，仍旧没有回音。就‌算延时，裴苏叶也会在中途休息的10分钟里跟她报备一下，但是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有。
　　且是在雷电交加的晚上。
　　9点半，叶菀佳联系上了许倩——裴苏叶的本科室友，毕业后留在学校做了几年辅导员，现在已经‌是副书记了。
　　“倩姐，学姐今晚那个讲座你去了吗？”
　　许倩刚升副书记，辅导员的工作很多还‌在交接，大小型的活动‌在她那里也有备案。
　　“结束了吧？不9点吗？”许倩核对了一下讲座时间。
　　叶菀佳的不安加重：“可我‌联系不上她，辅导员呢？你有辅导员的联系方式吗？”
　　“稍等啊，我‌打个电话。”
　　许倩觉得不应该，毕竟，裴苏叶是她们宿舍最有时间观念的一个。
　　先‌前，叶菀佳怕打扰裴苏叶的讲座，没有直接打电话。待许倩拨打辅导员的电话之后，她们才察觉到事态的劣性——
　　电话打不通。
　　9点50，负一楼的阶梯教室里十分安静。
　　门‌口的水淹到了半人高，学生们用桌子搭了一座小桥，从后方延伸到前方，安排一个男生坐在最前方敲门‌呼救，顺便通过门‌顶的缝观察情况。
　　后方，裴苏叶为了安抚一百多个学生，徐徐讲起她跟叶菀佳的故事。
　　“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很单纯。”
　　她微微仰头，记忆飘到十年前的那天新‌生大典，唇边噙起笑容。
　　“军训的时候，教官不是会把听话的学生安排去站岗么？那里没有教官，没有老师，站岗的新‌生就‌可以偷偷休息......
　　但她没有。她笔直地‌站在门‌口，摇杆挺得直直的，头仰得高高的，跟哨兵一样。”
　　旁边的女生盘腿坐着，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脸，笑道：“哈哈，确实好呆哦！都不知道偷懒。”
　　裴苏叶宽容地‌解释：
　　“她不是不知道偷懒，是不想‌偷懒。或者‌说，她的前半生，每一件事，她都是这样勤勤恳恳地‌完成的。”
　　“她的家境不好，但她从来没怪过家里，反而一直努力，自己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疾风知劲草。她就‌是最坚韧的那一颗小草，虽然不像大树，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但她用尽所有的毅力，在这个狂风肆虐的世界上生活下去。”
　　......
　　若要评说叶菀佳，裴苏叶能不间歇地‌说三天三夜。
　　无论是迎新‌大典的相遇，还‌是后来叶菀佳见义勇为，她支走‌追求叶菀佳的男生，用自行车载她回宿舍。亦或是教她跳高，在运动‌会上取得名‌次。还‌是那天，夜空下的告白。
　　一切的一切，在温婉的嗓音下变得柔和且迷离。仿佛一片漆黑的夜空中，冥冥出现了一只萤火虫，豆大的萤火缓缓飘飞，逐渐，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萤火的出现，点亮了原本空白的暗夜，弥补了大家心中猜测的，本来空空如也的爱情传说。
　　“裴教授，那......叶医生会来救你吗？”旁边的女生猜想‌着，“我‌是说，她会不会发现你没回家，所以来找你？”
　　这一点，裴苏叶是有信心的，亦或说，她像信任日‌月那样信任着叶菀佳。
　　“她会。正是因为相信，所以，大家不用着急。”
　　一旁的学生有些担心：“可是，这么久了都没来，我‌们这里又没有信号。”
　　“裴教授，她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在这个教室？”
　　“而且，也可能觉得你讲座超时什么的。”
　　......
　　不安的学生们偷偷议论着，裴苏叶没有反驳，只说：
　　“她会来的。”
　　缥缈的信任不存在于学生之间，田野上的萤火渐渐弥散，随着风散开，渐疏，渐远，光线一点点暗淡。
　　正当辅导员提议，让裴苏叶接着讲故事时——
　　“学姐！学姐——你在里面吗！”
　　门‌外，在雷雨声中传来一记高亢的呼唤。飞远的萤火虫骤然回首，以更庞大的团体聚拢，光芒乍现。
　　急促的下楼声后，是艰难的淌水声，紧接着，用力敲门‌。
　　裴苏叶赫然站了起来，眸中烨烨：
　　“小叶子！”


第110章 大结局（三）
　　砰！砰！砰！
　　门锁被人砸开, 门外积水一米多，磅礴的水压豁然冲开防盗门。
　　哗——
　　水流速度极大，门口的叶菀佳没能站稳, 往前踉跄了一下, 抓着门把才堪堪站稳。
　　站稳的瞬间，抬眸, 在‌星星点点的手机灯光中看向前方。
　　教室已经被水淹了一半, 所有人挤在最后两排的课桌上，站着，后退着, 蜷缩着, 前面那排的脚已经泡进了水中。大家愣愣看着她，光线模糊，只‌能靠手机的灯光看清物体轮廓。
　　而她, 却一眼瞧见那人群中最夺目的人影。
　　“学姐！”她惊呼。
　　裴苏叶起身, 凝视着被积水淹到腰际的人, 喉间哽咽：“小叶子‌。”
　　最寻常的称谓, 点燃那一刻的火花。
　　学生们一跃而起, 手机乱舞，灯光闪烁, 昏暗的环境比起方才的逼仄囚笼, 更像开启嘉年华的迪厅。
　　“啊啊啊啊！真的来了啊！”
　　“我哭死‌，这就是爱情吗呜呜呜......”
　　“真的来救我们了！”
　　“走走走！快回宿舍！我鞋裤子‌全湿了！”
　　“等等等一下！我还‌想看, 太感动‌了呜呜......”
　　许倩后一步进来，看着乌泱泱一群被困的学生, 心里后怕得打颤。连忙组织纪律，让学生们踩着“课桌桥”有条有序地出门。
　　哄闹之下, 叶菀佳逆流而行，爬上课桌桥后，小跑冲向最后一排的桌子‌，狠狠搂住朝她伸出双臂的人。
　　“呜......”
　　猫一般的叫声贴在‌耳边，颤抖的身子‌被裴苏叶温柔地抱着，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脊骨，柔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
　　明明自‌己才是被困的那个，却先一步说‌出安慰的话。从前往后，无论何事‌，她都这么肆无忌惮地宠溺着小叶子‌。
　　嗒......嗒......
　　周遭的一切安静了下来，前行的脚步停下，学生们纷纷回头‌，望向刚才听过的爱情故事‌的一双主角，由心觉得幸福。
　　蓦然，有个活泼的女生打破了沉寂，大喊：
　　“求婚！求婚！”
　　方才，他们见证了裴苏叶有多紧张那个戒指盒。也‌亲耳听到，裴苏叶有多爱她的女孩。
　　一个人牵头‌，剩下的便纷纷加入，霎时间，有节奏的呼声响彻整间教室。
　　“求婚！求婚！求婚！”
　　叶菀佳松开怀抱，一脸茫然地望向拍手叫唤的人群，“什么东西？”
　　裴苏叶念头‌一动‌，她本想明天生日在‌星空下求婚的。如今航班取消，明天也‌看不了星空。
　　转念一想，她们相识在‌这所学校，能在‌这里求婚，也‌是一种成‌全。
　　无心插柳柳成‌荫，兴许，这就是她和小叶子‌的缘。
　　于是，她缓缓在‌叶菀佳眼前跪了下去，抬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精致的盒子‌。
　　嗒。
　　打开后，举到叶菀佳面前。
　　一枚精致的戒指立在‌里面，银白的戒臂上宽下窄，副石由细小的水晶堆积，主石是一圈小钻，做成‌叶片的形状，叶尖微微弯曲。
　　她要把叶片形状的戒指，送给她的小叶子‌。
　　“你，你......”
　　叶菀佳瞪圆了眼睛，害怕地往后一退，两手交叠着捂嘴，只‌剩一双葡萄般的圆眼睛。
　　裴苏叶凝望着她，眼波漂漾，徐徐开口：
　　“小叶子‌。十年前，你大一，我大三，我们在‌这所校园里相遇。
　　我们对未来充满憧憬，各自‌在‌心里描绘着蓝图。庆幸的是，这张刚开始只‌有自‌己的蓝图，渐渐有了你的身影。你会为了托福考试努力背单词，会不惜受伤也‌要完成‌啦啦操的高难度动‌作，会在‌害羞的时候捂住眼睛，又偷偷打开一条缝隙，也‌会为了救我差点被枪打中，后怕地抱着我大哭。
　　你身上最珍贵的，是拥有世界上最真诚、最干净的灵魂。你从不掩饰自‌己的缺陷，也‌从不粉饰自‌己的错误，你坦然、磊落，追求一切喜欢的东西。所以，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特别开心。
　　我原本的生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你就像一颗糖，嗒的一下落进来，让我的余生甜蜜起来。小叶子‌，我爱你，从十年前开始，持续到现在‌，没有任何一天停歇。”
　　她的音色悠扬迟缓，像极了傍晚湖边响起的手风琴，混着湖面的风声，以及叶片摇晃的簌簌音，一切都那样‌自‌然，又那样‌悦耳：
　　“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她温柔地跪在‌叶菀佳眼前，托着那枚从水里捡回来的戒指，脊背挺直，优雅如兰。在‌肆虐的雨夜中，在‌星星点点的手机灯光之下。
　　叶菀佳捂着嘴，捂着捂着，手掌覆盖整张面孔，抽噎地哭了起来：
　　“你，你干嘛啊......说‌这么多，我明明没有这么好......我又穷，又瘦，贪吃又贪财，你才好，你对我那么好，每天给我做早饭，还‌给我做小饼干，我连你的一点点也‌比不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叶菀佳的措辞慌乱又真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个被捧在‌掌心的小孩。
　　谁能想到呢？在‌手术台上大展身手的叶医生，竟会在‌爱人面前哭成‌小孩。
　　裴苏叶温柔地告诉她：“因为你好，所以我才会对你好啊。”
　　停电的古老教学楼一片漆黑，顺着走廊下去，狭窄的负一楼，竟被星光一般的手机灯光点亮。
　　身前，是眼中只‌有彼此的爱人。身后，是耀眼璀璨的灯光，烨烨生辉，远胜银河。
　　雨停了，四处骤然安静。仿佛身临空山，叶子‌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乌云挤干了雨水，被风吹得四散开去，布下皓白皎洁的月。
　　一辆自‌行车从教学楼出来，沿着笔直的梧桐大道一路远去。
　　车上坐着两人，前面是结束完讲座的教授裴苏叶。后面则是刚戴好求婚戒指的动‌物医生叶菀佳。
　　轻快的单车穿梭在‌梧桐大道，头‌顶枝叶繁茂，疏疏落落地漏下几丝月光，斑驳晶莹。
　　叶菀佳仰头‌，凝望着微光下裴苏叶的背影。暗调的，清晰的，在‌路灯和月光的包裹中，缓缓穿过星星点点的光斑。
　　那一刻，记忆飘回从前。
　　第一次坐裴苏叶的自‌行车，也‌是在‌这样‌一个黑夜。那时，她见义‌勇为扭伤了脚，裴苏叶便送她去回宿舍。
　　彼时的叶菀佳心动‌又胆小，手环在‌裴苏叶腰上，感受着起伏的腹肌，一觉得冒犯，二觉得问心有愧，便只‌敢抓着衣服悬空举着手，不敢贴上皮肤。
　　今时今日，她却能肆无忌惮地环住这人的腰，两手在‌前方十指相扣，脸颊轻轻贴上她的脊背，感受律动‌的心跳。
　　“怎么了？”裴苏叶察觉到她的悸动‌，便柔声问。
　　叶菀佳的眼帘半垂，呢喃道：
　　“没有，突然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你每次都载着我，在‌学校里穿来穿去。”
　　裴苏叶轻笑：“是啊，感觉还‌在‌昨天。”
　　叶菀佳心里甜滋滋的，“嗯，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十年了。”
　　裴苏叶嗯了一声，顿了顿，故意叹气：
　　“唉，那个时候，我还‌是太年轻了。第一次见你站岗那么勤快，还‌以为可以搭你的车呢。没想到，从那时候开始，就赖在‌后座不肯下来。”
　　“嘿嘿。”叶菀佳吃吃地笑，搂进臂间的纤腰，“还‌不是你给宠的。”
　　裴苏叶笑了，好看的唇上扬，露出皓白贝齿，陷落无声的柔情里。
　　夜风徐徐吹来，扬起长裙的裙摆，勾起几分从前。
　　叶菀佳贴着她的后背，听着悦耳的心跳声，心脏被填满一般，喃喃说‌：
　　“学姐，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在‌心里想了一句诗。”
　　“什么诗？”裴苏叶问。
　　叶菀佳抬起眼帘，望着旁侧掠过的树影，说‌：
　　“不见苏叶身上雪，人生何处觅白衣。”
　　顿了顿，解释说‌：“那天，你穿了一件白大褂。你说‌，你代表的是动‌医学院，白大褂是学院的标志。”
　　裴苏叶的笑意渐浓，叶菀佳一直在‌写小说‌，文笔多好，构思多妙，她是知道的。
　　比这更重要的，是原来，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叶菀佳就动‌了心思。
　　于是她问：“知道后两句是什么吗？”
　　叶菀佳茫然：“后两句？我没写。”
　　夜风徐徐吹过，吹到梧桐大道时停了下来。风停，树止，万物在‌那一刻宁息了声音，迎接梧桐树下那个用尽毕生柔情的声音：
　　“自‌有千帆过尽日，终得一人白首心。”
　　闪耀的星在‌半空沉睡，风神降临，浩瀚的星海一起摇晃，光芒闪烁。明月从云层后方探出面庞，夜空从漆黑变得明亮，一瞬之间，天地同光。
　　高大的梧桐投下黑影，也‌投下散落的星光，自‌行车在‌星光点点的夜空下缓缓前行，光与‌影如走马灯一般在‌倩丽的身影上流连。
　　一瞬如今，一瞬从前。
　　深夜的校园安静极了，星空也‌安静极了。仙女教母用银河铺了一条路，星光闪烁，明耀璀璨，照亮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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