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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万人迷教授同居后
　　作者：昏昏醉眠
　　简介：
　　温柔但冷情植物学教授x撩而不自知懵懂植物精
　　——
　　国内植物学界有一位万人迷白月光。
　　这个人就是年纪轻轻就靠着超出常人的科研成果破格升任副教授的纪知颜。
　　追她的人无数，被她拒绝的的人也无数。
　　没人当成过她的爱人。
　　众人都以为她专心科研，准备为科研奉献一生。
　　但赞扬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她带了个少女出差。
　　？亲戚家的小孩儿？
　　但为什么她们会抱在一起，还抱得那么紧啊？！
　　纪知颜温柔冷情的白月光形象崩塌了，浩浩荡荡的追求者心也碎了。
　　但后来少女不见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纪知颜。她的眼眸像是在冰里浸过，冷冰冰地看着他。
　　“以前是个误会，以后别再传些谣言了。”
　　于是追求者们贼心不死，使尽浑身解数只为求她青眼。
　　但订的花还没包好，孔雀也还没来得及开屏，心就又碎了。
　　大雪纷飞之下。
　　向来以温柔但冷情出名的教授脸上带着得偿所愿又温柔非常的笑意，就像揽着世间珍宝一般揽着少女的腰。
　　“我爱人比较容易害羞，你们别欺负她。”
　　——
　　纪知颜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别人。
　　直到她昏迷几天后醒来第一件事是拔了输液管往家赶。
　　因为她家里有一个说自己不能离开她超过一天，否则就会生命垂危的小妖怪。
　　开门的一瞬间，小妖怪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笑盈盈的。
　　她的眉头还没松开，就听见小妖怪说。
　　“我不用待在你身边了，我要回家啦。”
　　小妖怪真的走了。
　　纪知颜三十年来从未动过的真心在漆黑的夜里震动，一下一下的让她生疼。
　　她又听见了最开始让她把小妖怪捡回来的声音。
　　那声音对纪知颜说。
　　“事实就是，你爱她。”
　　于是纪知颜不顾一切地去了属于小妖怪的地方，在看到数日未见的少女后用力把她拥进自己的怀抱。
　　虽然她从前对小妖怪说过不要再抱着她。
　　“小妖怪。”
　　“嗯？”
　　“我要是离了你，肯定就活不了了。”
　　纪知颜把头埋到少女的脖颈，抽噎一番后瓮声瓮气地开口。
　　“所以，不要再抛下我。”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怀中少女轻轻勾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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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砸我的算命摊子》
　　川录闲是个算命的。
　　驱邪避灾她都能干，取名风水她更在行，偶尔还跳跳大神抓抓小鬼挖挖坟，日子过得抓马又乏味。
　　“你一姑娘干这行，不怕遇到小鬼缠身？”
　　旁边菜摊的大姨嗑着瓜子问她，目光里莫名带着敬畏。
　　她把盖在脸上的蒲扇一捞，手腕一悠一悠地扇着凉风，头顶的丸子已经散掉，发丝垂在椅子后像是招魂的幡。
　　“缠就缠呗，只要死不了，都不是大事儿。”
　　但她没想到自己真被一抹残魂给缠上了。
　　这抹残魂不害人，只黏人，一见面就要坐她大腿，一说话就要往她怀里钻，一被吓就要她搂着安慰，像个牛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川录闲没办法，只能带着她一起跳大神。
　　但跳着跳着，一人一魂跳到床上去了。
　　┄┄
　　立意：爱意跨越物种


第1章 妖怪
　　雪簌簌地落着，透着冷意的阳光跟着晃荡的雪花一齐散到纪知颜的肩头上。
　　她伸出手潦草地拍拍肩膀，又捧起自己仍旧冒着热气的保温杯，把面容掩在了缭绕的水汽之后。
　　北清大学植物学考察队的一行人坐在树林里的空地上歇脚，围成一圈一边揉腿一边闲聊。
　　“今天我们就得结束这次的考察了，各位觉得这一趟怎么样啊？”和纪知颜一样捧着保温杯的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开口说到。
　　有人接了他的话头。
　　纪知颜垂下眼眸，不知神色几何。
　　她今年三十岁，凭借超出常人的科研成果破格升了植物学界的副教授，顺利摸到成功人士的边，又因为长得漂亮加上温柔到没边不知道成了多少人的白月光。
　　但她从没有和谁在一起过，别人都说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一辈子都奉献给植物学，所以像修仙文里一样斩断了情根，强迫自己不因为爱情而消耗时间。
　　但就像是又有些人说的，她生来就是学植物学的。
　　在大学以前，她没费多少力气就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北清大学，又像是在天意的指引下，她进了植物学系。
　　她凭借直觉就能在考试中拿高分，靠着本能就能在科研中收获成果，从而一路升到副教授。
　　她也只对植物学感兴趣，至于爱情，单纯就是她没动心而已，才不是在强迫自己斩断什么情爱以求得道高升。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寻求什么爱情，反正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也已经早就和孤独共生了。
　　但张先赋老教授——也是纪知颜的老师——好像不这么认为。
　　“知颜现在可以说是已经立了业了，没考虑再成个家？”张教授温和中带着些着急情绪的声音传进纪知颜的耳朵里，把她的思绪从不知何处拉回来。
　　“是啊老师，您哪天带个师丈来给我们看看呗！”林鹏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这个话头是老教授开的，自家老师又这么温柔，跟着说两句问题应该不大。
　　他的脑袋却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让他脑瓜子都有些嗡嗡的。
　　“不是！陆绵绵你打我干嘛？又没问你！”他捂着脑袋看向坐在他旁边现在刚把手缩回去的陆绵绵。
　　“师丈多难听啊！你也不知道换个好听点的词？”陆绵绵边说边瞪大眼睛看着林鹏，两人颇有要决一死战的意味。
　　纪知颜看着自己的两个学生针锋相对的模样，摇了摇头又勾起嘴角笑了笑，她的笑容像是在冬雪中开出的春天里的花，仿佛自带着一阵和煦的春风。
　　难怪这么多人喜欢她——陆绵绵看着自家老师，在心中发出了这么一声感叹。
　　“没遇到合适的，我也不着急。”温润的声音化开冰雪，却又有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颤巍巍地落到她高挺的鼻梁上，就像是落到亘古不变的山脊上。
　　冻结住她的真心。
　　林鹏用手肘拐了拐眼神呆呆的陆绵绵，又把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咱老师真是把清冷禁欲发挥到极致。”
　　陆绵绵回过神来，这次倒没有再给他一记脑瓜崩，因为她也是这样觉得的，于是朝他点点头。
　　“我两研究生都快毕业了，也就是说我们在老师身边待了快三年了，我们竟然完全没见过老师和谁真正在一起过，连学校的传闻里都只有老师今天又拒绝了谁谁谁，明天又拒绝了谁谁谁。”
　　两人的眉头皱起，像是颇为担心自己老师的姻缘。
　　一片雪花从陆绵绵眼前闪过，她的眼睛忽然睁大，又抓着林鹏的肩膀摇晃，像是在克制自己异常的兴奋。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林鹏将她的手扒拉下去，更凑近了一些，眼中透露出对她口中可能性的好奇，见她半天都不开口，复而急切地开口问：“什么可能？”
　　陆绵绵飞快地瞟了纪知颜一眼，压低声音对他说：“咱们老师谈的恋爱比较小众，所以不好让别人知道。”
　　“小众？哪种小众？”林鹏作为一个搞科研很行但是日常生活一塌糊涂的人，一时间不能理解她口中的小众是什么意思。
　　陆绵绵看他这副透着傻气的样子，顿觉自己没有再和他解释的必要，只破罐子破摔地说：“就是妖怪神仙之类的。”
　　林鹏的眉头皱得更深，又疑惑地开口：“陆绵绵你电视剧看多了吧？难不成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啊？”
　　纪知颜无端打了个喷嚏，她心想可能是这山上太冷了些，不小心受了些寒。
　　她看到自己的两个学生凑在一堆，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且显然林鹏又被陆绵绵唬住，一脸你在说些什么的无知样子。
　　“在说什么？”嘴角笑意还未消去，显示出说话人的友好。
　　陆绵绵却一脸心虚，眼神飘忽地开口：“没，没在说什么。”
　　纪知颜看她这副模样，料到两人多半是在偷偷讨论关于自己的话题，不过她这两个学生平时都是乖巧的，想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她也就不再追问了。
　　恰巧张教授叫大家准备下山回家，纪知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抬目向远处眺望。
　　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去年的夏天，那个时候连绵的山峰都裹着清新的绿，这次在冬天来这里，山脊都盖上了莹洁的白。
　　不知道下一次来会是什么时候了。
　　没等太阳移动多少，一行人就走上了下山的路。
　　“大家小心点啊，这下雪天路滑得很，一个不留神就得摔个屁股墩！”给考察队带路的守林员走在最前面，转过身来对在后面缀着的他们说到。
　　纪知颜走在队伍的最后，以防有哪个学生走丢了惹出个大麻烦来。
　　林间的小路曲折又出人意料，哪怕她曾经来过，现在也不得不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脚下的路上。
　　咔嚓。
　　从她脚下传来枯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纪知颜把脚挪开，被职业习惯驱使着把被她踩碎了一些树叶的枯树枝拿到手中细细看着。
　　这个样子的叶片……
　　百山祖冷杉？
　　她们这次来这儿，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采集百山祖冷杉的枝条回去进行培养，现在在她们的采集箱里就装着几根看上去尚且有生命力的枝条。
　　现在她手里这根，树枝树叶都枯死了的样子，没有一点还能进行培养的苗头。
　　纪知颜的眉头皱起，清淡的双眼中带着些悲悯，她弯下腰想将树枝放到路边，耳朵边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把它带回去吧。”
　　那声音似男似女，像是从四面八方来，又像是在她耳边说，空灵又拖着悠长的尾音在山间飘荡，无端让她有些耳熟。
　　她的动作顿住，本就皱着的眉皱得更深些，环顾四周却除了前面的队员外就没再看见其他任何一个人了，队员们也还在往前走，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周围都被雪盖住，白茫茫的一片反射着阳光，晃着纪知颜的双眼。
　　又或许晃住了她的心，促使她把树枝装进了自己尚且还算空闲的包里。
　　——
　　一行人回到北市时早已夜幕低垂，空气里的干燥足以让人把在江市的几天滋润忘得一干二净，呛人的沙尘顺着风灌进衣服里，催着人回家。
　　纪知颜随手拦了个出租车，窝进后座等着师傅开到目的地，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隔着几层衣服扰得她的腰有丝丝的痒。
　　她看清来电人，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起来。
　　“什么事？”她淡淡的语气混杂在黑暗里，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但如果让她的同事们来听，肯定会惊讶一贯温柔的纪教授怎么会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和别人说话。
　　线条利落的侧脸印到车窗上，在窗外变动的景色中显得影影绰绰的，让人看不分明。
　　“你……回北市了吗？”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些犹豫，说得断断续续的。
　　纪知颜拉开包把今天捡的树枝拿出来看了一眼，转了个圈又放到腿上。
　　“嗯。”
　　她轻柔地拂过枯叶，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发出的暖黄的光散进车里，把她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我们……很久没见过了，最近能见一面吗？”那人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触到她的逆鳞。
　　“再说吧，我最近挺忙的。”
　　“那——”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通话却被她挂断。
　　纪知颜往后靠到椅背上，目光凝到车前窗前面挂着的祈福包。
　　那祈福包是个小小的又鼓囊囊的三角，下面系着一条有些褪色的红绸子，其上用墨水写了四个字。
　　姻缘美满。
　　她抬头看向开车的师傅，他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隐约浮现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脸上的温和又显示出痕迹是被人用蜜糖浸出来的。
　　看上去很幸福，按理来说应该不用求姻缘了。
　　“师傅，您这姻缘美满是何意啊？”纪知颜挂掉电话后有些烦躁，但顶不住心里好奇，便开口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那师傅嘿嘿一笑，看了红绸子一眼后开口：“十个坐我车的人里有八个都得问，我都有些说烦了。”
　　但纪知颜听他嘴上说烦，后视镜里他脸上的笑容却是实打实的灿烂。
　　“我去求了这绸子之后就遇到我媳妇儿了！虽然中途分开了一段时间，但我把她追回来后我两就一直恩爱到了现在！”
　　师傅依旧嘿嘿地笑着，停顿下来歇了一口气又开口说到：“每一个坐我车的人都必定会有好姻缘的，姑娘，说不定你的媳妇儿就在哪等着你呢！”
　　纪知颜略略挑起眉，指着自己说：“我？媳妇儿？”
　　虽然从前也有小女生向她表白，但没有因为比男生好看一点，哭得更梨花带雨一点就让她心软。
　　何况她本来就不想结婚，更别说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师傅却一拍脑袋说：“说顺嘴了，你就将就着听。”
　　她第一次听见这事儿还能将就着听的，又摇头笑笑，却觉方才的丝丝烦躁已经消失不见，便转头看着车外的北市出起了不费脑子的神。
　　从西区到东区，纪知颜花了两个小时从机场回了家。
　　她把枯树枝拿在手里，回想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它大老远地从江市带回了北市。
　　只是一根枯树枝而已。
　　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声音又是谁的，难道是她自己内心想把这个树枝带回来所以给她的暗示？
　　她轻叹一口气，余光扫到桌上放着的花瓶，于是走过去拿着树枝一番比划，又去接了一瓶水，将树枝放进瓶子里摆到了卧室的桌子上。
　　做完这些，她按开手机，看到已经半夜两点，身体里的疲累好像在看到时间的一瞬席卷而来，于是她赶忙走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十分钟，在月亮掩入云层的同一刻停住，纪知颜穿着洗澡时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在地上留下水渍，屋内的暖气又让水渍变成了看不见的水汽升到了空中。
　　她穿了一件纯白宽松的短袖，水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滴到短袖上，将纯白的布料浸得有些透明。
　　她晃荡着两条长腿往卧室走，却在卧室门口停住，原本被她拿在手中擦头发的毛巾掉到地上，虚虚地堆在她的脚边。
　　不画眉也照样浓淡适宜的细眉皱起，在眉心间形成一道小小的山川。
　　按理来说现在她的卧室应该空无一人，但她眼前的状况显然不合理——
　　一个穿着墨绿色短裙的黑发少女侧身坐在纪知颜的床上，满腿青青紫紫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她手中拿着喝水的，是纪知颜拿来放树枝的花瓶。
　　纪知颜看向原来应该放着花瓶与树枝的地方。
　　树枝，没了。花瓶，当然也没了。
　　她又看向少女腿上青紫的痕迹，轻而易举地联想到自己今天在江市山上踩的那一脚。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且坚定拥护建国后不能成精的准则。
　　但现在，好像唯物主义也不完全正确了。
　　那少女将花瓶中的水一饮而尽，打了个轻轻的水嗝，这时她听见从门口传来疑问的声音。
　　“妖怪？”


第2章 抱
　　那少女听见声响，便转头看向问这话的人。
　　纪知颜呼吸一滞，眼中印刻下眼前人的模样。
　　她浑身白得几近透明，拿着花瓶的手背皮肤下红红蓝蓝的脉络透出来，衬得她更像修行多年随后来人间吸食/精气的妖怪，但她偏偏长了一张纯洁无害的脸，杏眼棕瞳，挺翘鼻尖，樱桃小嘴，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纪知颜。
　　深夜里的风丝毫没有休息的迹象，仍旧尽职尽责地吹动着窗户，窗棂碰撞间发出的细微哐哐响回荡在房间里，在两人——或许是一人一妖——的沉默中显得无比清晰。
　　纪知颜还是紧皱着眉头，凝眸看着眼前这个美丽但有些奇怪的少女。
　　好像……她是自己今天捡回来的那根树枝。
　　但那根树枝上尽是枯叶，看上去已经枯死了，又是怎么化得成这样水灵的人形？
　　纪知颜摇摇头，察觉到自己的丝路好像有些跑偏，现在是管她水灵不水灵的时候吗？显然不是。
　　还是先问清楚她是个什么东西吧。
　　“你……”纪知颜轻咳一声，将自己的惊讶压下去，复而开口说话，却看到那少女从床上起来，用两条遍布青紫的腿朝着她走。
　　纪知颜扶着门框后退两步，不全是因为心里有些懵，还有觉得自己应该是让她腿上青紫的罪魁祸首。
　　受害者见了加害人，应该不会有多好的态度。
　　但她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大变化，被人称赞过无数次的桃花眼看着眼前迈步的少女，竟让人觉出些深情的意味来，薄唇微抿着，又透出点无措。
　　房间里温暖的气温让方才还白得几乎透明的少女脸上泛起了属于人类的红晕。
　　杉木香混杂在木调的香薰里灌满了房间，不管不顾地撞进纪知颜的鼻腔里，让她脑袋一时有些混沌。
　　唔。
　　纪知颜眼睛忽然睁大些许，身体僵直在原地。
　　她略微低头看向抱住自己的少女，少女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只留给她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和乌黑柔亮的脑袋顶
　　。
　　她的目光只留在少女身上一瞬，便有些飘忽地移开，搭在门框上的修长的右手用力到青筋展现出本来的颜色，本来垂在身边的左手现在痴痴地悬在空中，好像是要回抱住怀中人的样子。
　　时间在香气氤氲中停住，给这个莫名奇妙的拥抱延长了无言的时间。
　　纪知颜回过神来，又看向怀中的少女。
　　只见她还把脸紧贴在自己的胸前，随着自己的心跳轻轻起伏着。
　　“你……”纪知颜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喑哑。
　　少女抬起头来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纪知颜不知是呆滞还是像往常一般冷静的面容。
　　她把纪知颜的腰箍得更紧些，又踮起脚尖把自己的鼻尖送到离纪知颜的嘴唇一厘米以外的地方。
　　轻轻地嗅着。
　　“你好香。”少女的嗓音像是在泉眼里浸过，透着丝丝的甜意与清凉。
　　她说完话后落下脚跟，实实地踩到地上，手上却还结结实实地环在纪知颜的腰间，没有要放开她的迹象。
　　纪知颜脑中嗡鸣作响，像是有旧时的火车开过，扰得人把五感都放纵到喧嚣的汽笛声中。
　　她这是……被调戏了？
　　被一个不知来历不知身份的小妖怪调戏了？
　　纪知颜略略回过神来，皱着眉把调戏了自己的人推开，又再退后几步，停在了卧室门外。
　　少女在被推开的一瞬间脸耷拉下来，眨巴着杏眼望着她，眼中一片湿润，又想近前一步。
　　纪知颜看她又想朝自己来，于是赶忙伸出手把她阻挡在了一臂之外。
　　“你是什么……东西？难道真是妖怪？”她在脑中斟酌了一番用词，但最后没能成功找到东西的替换语，便干脆就用这个听上去有些侮辱人的词语来发问。
　　少女看她这幅戒备的模样，原本就在眼中蓄着的眼泪即刻往外涌，看上去像是一个被心上人抛弃然后抽抽搭搭的小姑娘。
　　“明明就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她的回话混着眼泪，让人忍不住心疼起来。
　　“你是百山祖冷杉？”虽然对这么一个漂亮小姑娘说这话透着让人发笑的荒谬意味，但现在摆在纪知颜面前的事实就是如此荒谬。
　　“嗯。”少女见她因为这句而沉默下来，便又抓住空子走到了她身边，用白皙的手揪住她短袖的下摆。
　　“你……不是应该……死了吗？”纪知颜想起原本树枝的模样，确实是枯死了，但和现在娇俏的少女扯不上一丝关系。
　　她盯着又走到自己身边的少女，看她似乎没有恶意的样子，便不再把她推开。
　　“我在山上的时候确实是要死了。我被大雪从母树身上脱离了下来，掉到地上快要饿死了，又被刺骨的冷风吹得到处跑，最后又被你踩了一脚。”她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又哀怨地瞟了纪知颜一眼。
　　纪知颜的目光闪烁一番，最后停在房间角落里几乎看不见的灰尘上，又听见她开口。
　　“但我被你捡回来后就慢慢地活过来了，凝了凝精力，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是说，你遇到我之后就好了很多？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你真的很香。”她说着又把鼻子凑近纪知颜的脖子，呼出的气息扰得纪知颜别扭地后退两步。
　　纪知颜偏头闻了一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却没在杉木香中找寻到其他的气味。
　　何况这杉木香看起来还是眼前人散发出来的。
　　她又看到眼前的少女打了个哈欠，眼角浸出些晶莹的泪花来。
　　墙上挂着的钟表里的时针走到二与三的中央，与窗外远去的摩托轰鸣声一起昭示着此刻已是深夜中的深夜。
　　是该睡觉了。
　　眉毛一挑，纪知颜觉得有些不符合她以前看到的文艺作品里的描述，她便把唯物主义抛到脑后，充满疑惑地开口：“你们妖怪也是要睡觉的吗？”
　　少女又撅了嘴，眼泪汪汪地看着纪知颜：“我不是妖怪，是杉树精！”
　　纪知颜看她这幅据理力争的样子，嘴角略微勾起，又敷衍地点点头：“好好好，所以你要睡觉吗？小妖怪。”
　　少女横她一眼，气呼呼地说：“要。”
　　——
　　冬天的北市是看不到太阳的，只能在带着黄黑颜色的雾气中找到隐隐约约的一团光圈，更不要说求一个晨光熹微阳光清透的早上。
　　纪知颜打开卧室门，去厨房倒了一杯冰咖啡。
　　咖啡的苦味与属于夏日的冰凉纠缠着，在这个冬天的早上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靠着餐桌，目光凝到客房的门上。
　　如果在今天以前有人对她说会有一只小妖怪睡在她家里，她肯定会把《辩证唯物主义原理》拍到他面前，然后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请他看一看这本书。
　　现在来看，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虽然小妖怪是妖怪，但也确实是她鬼迷了心窍把人家从江市带回来的，若是二话不说把人家赶走，就妥妥的骗婚骗爱渣女行径。
　　缓缓吧。
　　一杯咖啡见了底，纪知颜把杯子搁到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顶着因为昨晚将近三点才睡下而出现在眼下的青黑痕迹，轻柔地叩响了客房的门。
　　“我去做早饭了，如果你要吃，就得准备起来了。”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和，透过门板叫醒躺在床上的少女。
　　纪知颜在门口站了片刻，准备走开的时候听见房里传来微弱又黏糊糊的一声嗯。
　　带着懒意和独属于女生的细腻。
　　将近一个月没动过火的厨房终于等到它的主人，纪知颜接了一锅水，放在燃着蓝火的灶上烧着。
　　她把放在橱柜里的面条拿出来，习惯性地抽了一人的量，又顿了顿，再抽了一把加进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与泡泡的开水中，用筷子搅了搅，看到面条没再待在一坨，她便拿出了两个碗，往里加着麻辣鲜香的调料。
　　北市不是个嗜辣的城市，但纪知颜是川市人——虽不知道爸妈在哪处，但从小在川市的福利院长大，应该也能算是那里的人。
　　她只往一个碗里加了辣椒，又另找了个小碟子盛了辣椒放到了餐桌上。
　　热气从锅里升腾，给装修冷淡的家里添了些真实的烟火气。
　　纪知颜看面条快要好了，便又往客房门前去了一趟，等到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嗯后才又回了厨房。
　　她把两碗面端到桌子上时看到小妖怪已经端正地坐到了桌前，身上穿着她的短袖，面色还是白得几乎透明，昨晚被暖气催出来的红晕仿佛是她的错觉。
　　装着辣椒的小碟子被她放到小妖怪面前：“辣味不够你就再加。”
　　她没想到小妖怪歪头看她，眼中带着清晨时分独有的清澈和些微的疑惑：“辣味是什么味道？”
　　纪知颜把自己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又指了指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说：“你尝尝我的，如果觉得我的好吃你就再加这个东西。”
　　纪知颜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她：“你会用筷子吗？”
　　她看见对面的人轻轻地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她正准备去拿叉子时却听见她说：“我不会，但你让我看一遍我应该就会了。”
　　虽然一遍对于刚开始学用筷子的人来说好像有点少，但她是妖怪，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纪知颜把原本属于小妖怪的那一碗拿到自己面前，挑了一筷子吃了。
　　小妖怪拿起搁在碗边的筷子，学着她的样子从汤里挑了几根起来，略微低头，把面条吸溜进口中。
　　如她所料，小妖怪吃了一口就被辣得满脸通红，急着找水喝。
　　纪知颜把手边的水递给她，嘴角勾着有些狡黠的笑意，却听见了门铃声，她便带着这不怀好意的笑容去开了门。
　　却在开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的嘴角就绷起，不复笑容。
　　“知颜。”
　　程漾站在门口，黑长的直发，精致的脸庞，再配上她身上驼色的大衣，显得她温柔无比——看上去是个不该受别人冷脸的人。
　　她看见纪知颜眼下的青黑，也不管门内的人是何种神色便关切地开口：“你昨晚没睡好吗？”
　　门外的冷气灌进屋里，但纪知颜并不打算让她进来，正想开口请她打道回府，却感觉到有人从背后环住了自己的腰。
　　她身体僵直一瞬，随后又舒缓下来，冷淡的面容上显出一丝清淡的笑意。
　　她感觉到了，程漾自然也看到了。
　　程漾脸上的温柔神情出现一丝裂痕，死死盯着她腰间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带着笑意的纪知颜，感觉内里肝胆俱裂。
　　“你——”
　　质问的话语还没说出来，她就看见那双手的主人将下巴搁到了纪知颜的肩膀上。
　　像小鹿一般的杏眼看程漾一眼后便将视线转到了纪知颜脸上，红润嘴唇离纪知颜的脖子不过毫厘距离，再向前一点就可以在她脖颈上落下轻吻。
　　如瀑的黑发直垂到手肘处，又随着冷风晃荡。
　　“你们在说什么呀？”声音甜而不腻，让程漾也忍不住骨头一酥。
　　她复而看向纪知颜眼下的青黑，嘴角勾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没睡好的。”


第3章 表白
　　程漾自嘲的笑意不过出现了一瞬，片刻之后就又笑得温柔，好像是四月的春风吹到了纪知颜的家门。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尽力把抱着纪知颜的人忽略掉，以一种老友的语气开口询问。
　　她却没想到看到纪知颜挑起眉毛，眼下的青黑也挡不住脸上的春意。
　　“可能——”纪知颜终于在开门后说了话，却又在开了个话头后就顿住，偏过头去与背后的人对视了一眼。
　　她的侧脸线条利落，从眉骨到下巴都像是被人精心描绘出来的，没有一丝赘余，一双眼睛看着身后的人，视线带着些程漾从来没体会过的深情意味。
　　“——不太方便。”她转过头来把话说完，话里的深层含义让程漾觉得就算她是个傻子也该听出来了。
　　细长的手指攥紧了衣袖，程漾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好，下次再见。”她说着话又看向仍旧抱着纪知颜的少女，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对少女略微笑了笑。
　　高跟鞋的哒哒声回荡在电梯间里，纪知颜关了门，把少女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扒开。
　　她像是又受了极大的委屈，圆圆的眼睛包着一汪眼泪，摇摇欲坠，欲落不落的样子。
　　纪知颜偏过头去略微闭了闭眼，消去因为程漾不请自来的冒犯而不耐的烦躁情绪，复而开口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抱我呢？嗯？”
　　上挑的尾音附在有些低沉的声线里，在暖气片呼呼的背景音的衬托下显得慵懒又带着点危险。
　　少女一愣，忽然又笑起来，眼睛像是被刚才的泪花洗刷了一顿，更亮晶晶了一点。
　　“因为抱着你很舒服！”
　　纪知颜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笑容，回想起自己这样被人抱住还是在有一次一个小女生向她表白被拒，她正准备走的时候被女生从背后抱住，呜呜咽咽地哭湿了她背后一大片。
　　“但这个动作，是不能随便对别人做的。”她像女儿正值青春期的老妈子，苦口婆心地教女儿保护自己。
　　“但你不是别人呀。”少女歪头看向纪知颜，脸上带着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的疑惑。
　　纪知颜一噎，叹口气说：“现在对你来说，应该什么人都是别人。”
　　她自认为语气是柔和的，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像是被伤了心，眼泪一瞬之间就从眼角滑下，划破空气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滴扩散开来，在白皙的手背上灼出一片泪痕。
　　“怎么了？”纪知颜赶忙近前一步，盯着少女泛红的眼角发问。
　　“你是我的别人，那我也是你的别人，我听母树说过，这就是最生疏的关系。”少女退后一步，用哀怨的眼神看着纪知颜。
　　“但你都把我带到这里来了，现在又生疏我，你就是个——”她一顿，好像是在思考措辞，好让纪知颜被骂得更狠些。
　　但她的气势因为这一下停顿而被消减了半分，只剩下脸上挂泪的可怜。
　　“骗子。”
　　“啊？我骗你什么了？”纪知颜被突然来的怒骂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反而因为眼前少女的模样而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传进少女的耳朵里，让她更生气了些：“你还笑我！”她瞪纪知颜一眼，就向大门走去。
　　嘭的一声传来，纪知颜转头后只来得及看见被少女关上的门，原本好端端的放在门口的鞋子被踢乱了一些，彰显着出门之人的气愤。
　　她快步开了门，却看见电梯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刺骨的冷风在吹。
　　眉心出现几道折痕，纪知颜的眼中现出些担忧之色。
　　小妖怪现在身上只穿着居家的薄衣服和棉拖鞋，就这样出去怕是会冷，她转身想进屋披上衣服追出去，脚步却又在踏进屋子的时候止住。
　　小妖怪，她是个妖怪啊。
　　虽然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气的，但应该还是有些异于人类的本事吧。
　　一阵铃声传来，剪断了她的思绪，她快速接起了电话，又把大门带上。
　　屋内的温暖和门外的寒冷好像属于两个世界。
　　——
　　落日熔金的美景被框在窗户之内，像是在实验室里冷白的墙上挂了一副举世无双的风景画。
　　纪知颜抬起头看向窗外，右手搭在肩颈之上微微用力捏着有些酸痛的肌肉，思绪也在肌肉放松下来的同时飘向了远处。
　　从小妖怪出门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自己当时就该追出去，就不用在这里望着天空白担心了。
　　纪知颜摇摇头，将思绪拉回来，准备收拾收拾东西下班回家，却听见一道清澈的男声从她背后传来。
　　“纪教授。”
　　她转过头去，看见叶书背着包站在离她几米外的地方，他穿着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她。
　　纪知颜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又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叶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算起来叶书和她还是同学，两人本科都就读于北清大学的植物学专业，虽然硕博阶段不在一个老师手下，但彼此也能算熟人。
　　后来二人都留校任职当了老师，只不过纪知颜的成果太突出，就比其他人早了不知多少年当上了副教授。
　　“我就是路过这儿，就想着进来看看你在不在，现在看来我的运气还是蛮好的。”他边说边向前走，最后停在社交距离内，没让纪知颜感到一点冒犯。
　　她点点头，拿起装好东西的包背上肩头，又看他一眼，下巴朝门口抬了一抬，随后迈腿向着门口走去。
　　黑色的大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起来，系在腰间的腰带衬出她劲瘦的腰，在纤细中透出英姿飒爽。
　　叶书会意，立马抬脚跟着她向门外走去。
　　夕阳残照从树叶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林荫大道中跳动成赏心悦目的诗篇，正好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朝着二人问好。
　　“一晃都十几年过去了，本科的时候我还没想过会在北清待这么久。”叶书看着学生们感叹着，暖黄的阳光映在他脸上，把青年身上交织的蓬勃与沧桑一起勾勒出来。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融进刺骨的寒风，像是从十二年前走到现在。
　　纪知颜略略勾了嘴角，她其实并不在意过去的时间在哪里度过，只要她一直在植物学界就可以了。
　　“我也没想过。”她随意附和着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让人沦陷的温柔笑意。
　　“没想过这个的话，那能不能请纪教授想一想今晚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吃饭呢？”叶书越过朦胧的光影看向面前虽然在笑却还是让人觉得她高不可攀的人。
　　纪知颜已经在心中摇了头，正想斟酌一番拒绝的话语却盯着一个地方皱起了眉。
　　叶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一排三色的垃圾桶安静地立在那里，只有一个丢了垃圾的学生刚刚走开。
　　“纪教授，怎么了？”
　　纪知颜回过神来，看着他关切的脸色笑了笑，“没事，只是突然想到我还有一个实验方案没写，我得回实验室把它写了。”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可能今天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抱歉。”
　　“没事，我可以等你的。”叶书笑得春风和煦，像是担心她再拒绝。
　　“我可能会到很晚才能写完，下次我再请你吃饭吧。”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带上歉意，又轻轻歪头看向他，眼中的拒绝意味愈发浓重。
　　叶书也不好再坚持，便和她说了再见之后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说是这样说，但纪知颜其实没有回实验室，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实验方案还没写。
　　她刚才那副神情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对，是枯树枝。
　　彼时叶书正邀请她一起吃饭，她却看到一个学生拿着一根树枝丢进了垃圾桶，而且因为学校里并没有严格地垃圾分类，于是他把树枝丢到了靠近他的有害垃圾的垃圾桶里。
　　但她当然不是因为学生没有垃圾分类而皱眉，而是那根树枝看上去——
　　和小妖怪枯得要死的模样一模一样。
　　纪知颜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却在走完林荫大道后拐了个弯，隐在树叶落光的枝丫后等着叶书走开。
　　等到叶书神情颇为落寞地走开后，她立马快步走到垃圾桶前，进行了人生第一次翻垃圾桶的行为。
　　所幸学生们该走的都走了，要不然她在学生眼中的形象肯定会崩塌得彻底。
　　片刻之后她看着已经在手里的树枝，更确定了手中的就是几天前摔门而出的小妖怪。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以她虽然是个妖怪但其实没什么用？
　　纪知颜的眉头越皱越紧，要是在夏天说不定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算了，回家再说吧，那个时候小妖怪说不定又能变成人形了。
　　——
　　纪知颜摸上怀中少女的头，叹口气问道：“所以你今天为什么会在学校里？”
　　少女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些，又把头埋在胸口嗅着她身上的气息，眼中涌出的泪花已经把她的衣服打湿，却没有放开她的迹象。
　　“我……我好像不能离开你。”少女的声音从她胸前传来，又顺着胸腔传进她的耳朵里。
　　纪知颜摸着少女乌黑头顶的手一愣，脸上温柔的神情一时间出现了裂痕。
　　她这是……表白？


第4章 杉晓瑟
　　冬日里天黑得早，现在不过六点过一刻天色就已经昏昏暗暗的，处于太阳告别，但月亮还没上岗的阶段。
　　屋子里没来得及开暖气，冷冰冰的空气侵袭着纪知颜的神经。
　　怀中的少女哭得柔弱，像莲藕一样的白净手臂环着自己的腰，抽泣的声音伴着带着温热的泪水在黑暗中无限放大，让她好像也能感受到少女的难过。
　　但是，她好像在向自己表白啊。
　　纪知颜一时有些无措，倒不是因为没被人表过白，反倒就是因为太多人向她表白了，但没有一个是现在这种情况的。
　　以前有人站在她面前羞涩或是自信地开口，问她能不能做他们的女朋友，她只要轻飘飘地说一句拒绝，再微微摇头，他们就会伤心地说不会再来打扰她了然后越陷越深。
　　北清大学甚至有个专门的论坛，叫做“论纪教授拒绝人的时候有多温柔。”
　　纪知颜有些时候会好奇地翻翻。
　　“呜呜呜，纪教授也太好了吧，拒绝人都只是笑着摇摇头，给足了对方尊重与祝福啊啊啊！”
　　“我上个学期鬼迷了心窍向她表白，当然是被拒绝了但是谁能抵得住光风霁月的纪教授给你擦眼泪呢？”
　　“当时纪教授拍了拍我的头，告诉我要好好学习，还送了我一支钢笔，我到现在还不舍得用呢。”
　　她记得擦眼泪和送钢笔都是两个女学生向她表白的时候，她看对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就随手给了她们一些安抚。
　　很多人说她拒绝别人也温柔。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因为他们都不重要，并且她也没有义务答应他们的追求。
　　所以她能摆出一副得道高人出尘飘逸的模样，高傲的本色搭上温柔的笑意，并不尖锐地带着他们萌生出的喜欢转变成对着神明时的仰望与些许敬畏。
　　她根本不在意他们。
　　但现在这个好像是在向自己表白的少女，情况实在有些不同。
　　她是个妖怪这件事就足够不寻常到推翻纪知颜三十年来的认知，而且明明前几天被自己带回来后恢复得挺好的样子，今天却又以枯树枝的形态出现在自己的学校里——还被人扔进了有害垃圾桶里。
　　纪知颜想到这，发出短促的轻笑，忽然加深的鼻息打在少女的头顶，让她抬起了头。
　　眼尾浸着有些发艳的红，给白皙无害的脸上添了几分妖异。
　　果然是妖怪啊。
　　纪知颜看着少女，心里无端感叹，又在脑海中盘桓着她刚才向自己表白时的话语。
　　她说不能离开自己。
　　很少有人会直接这样表白，这句话就像是在风里的浮萍，飘飘摇摇，经不起真心的考验。
　　冷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起乳白色的窗帘舞动成波浪，又裹挟着冷意袭到了少女的背上，让她不经颤栗一瞬。
　　瘦削的肩头靠在纪知颜胸前，颤抖的意味传到她胸口。
　　她回抱住怀中少女，手掌托在少女的背上，轻轻把她往自己身上带，又让她的脸埋到自己胸口，想让自己身上的布料带给她一点温暖。
　　至于她为什么不去开暖气——
　　那当然是因为小妖怪不放开她。
　　低沉又有颗粒感的嗓音顺着风钻进少女的耳朵里，像是耳朵里进了小虫子，让人有些痒。
　　“放开我好不好？我去开暖气。”
　　少女微微将手松开，纪知颜得以脱身，屋内灯光大亮，她快步把暖气片打开，又把窗户关紧，将寒意隔绝在窗外。
　　皮质的沙发陷下去，是她坐到了沙发上，向后靠着椅背，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翘起了一个不符合她在外形象的二郎腿。
　　大衣被她扔到了沙发的一侧，白色灯芯绒的衬衫裹在她身上，被解开的两粒扣子在胸前虚虚搭着，像在亲吻它们的主人。
　　修长的手在身侧轻拍，发出微弱的声响。
　　是一个隐晦的邀请。
　　少女迈步走到她身边坐下，脸上的泪痕还挂着，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为清晰。
　　纪知颜倾身拿了一张纸，细细地给她擦着眼泪。
　　“你说，你不能离开我。”她的目光只盯着自己在给少女擦泪的手，未曾分给少女清澈的眼睛一丝一毫。
　　“我觉得是这样的。”少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再一次告诉她自己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纪知颜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才抬起眼眸看她。
　　黑色的瞳仁中好像依旧带着平日里从未消散过的温柔，抬眼的瞬间却透出一丝疑惑。
　　“为什么？”
　　她懂喜欢是什么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接近于山盟海誓的话吗？自己和她加上这次也才见过三次而已，为什么就能说这种话？
　　“因为我离开你就会死。”清甜的嗓音说着让人发颤的字眼，其中包含着万般不搭。
　　认真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说笑，是真的带着对自己性命的担忧。
　　离开她，就会死。
　　纪知颜的眉头堆起，复而又笑出了声，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在温暖的空气中飘忽。
　　她好像当了回老孔雀——川市人用这个来说自作多情的人。
　　思绪逐渐从突然被小妖怪“表白”的冲击中抽离出来，渐渐理清了小妖怪为什么会这样说。
　　几天前小妖怪快枯死了，被自己捡到后就好了很多；几天不见她就又生命垂危，但被自己带回家后，就又能化作人形了。
　　纪知颜在脑中回想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妖怪的文艺作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小妖怪，真的，离开她就会死。
　　太荒谬了。
　　她的脑子里就剩下了这四个字。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她一直一个人生活——至多再加个程漾。
　　没有妖怪，没有亲人，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离开她就会死，她好像只对植物学感兴趣。
　　但其实学植物学好像也只是本能，自己心里并没有称之为热爱的东西。
　　她在孤寂的年岁里行走了很久，逐渐适应这个对她没什么吸引力的世界。
　　而现在，她的面前坐着一个小妖怪，一个离开自己就会死的小妖怪。
　　这种感觉好像是她突然被人需要，突然被这个世界挽留，推翻她以前的认知，沉重地拥抱了她一下。
　　有一点，不真实。
　　心中百转在时间的刻度上其实也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在少女看来，纪知颜只不过愣了一个瞬间。
　　“为什么？”
　　又一声为什么，裹挟着她求证的心思，掩盖着她内心深处不知为何而起的微弱的震颤。
　　这回纪知颜没有猜错，小妖怪说出的理由和她推测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就是这样了。”少女说完后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些可怜，像是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不对，小妖怪是植物。
　　又一声没来由的轻笑，惹得少女有些嗔怒，细眉拧起，嘴角微微地向下撇。
　　纪知颜看她这幅模样，想起几天前她摔门而出就是因为自己笑了她，于是赶紧正色，又轻咳一声，把笑声驱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住我家吧。”
　　欸？
　　少女的眉头扬起，杏眼也更睁大了些。
　　她不是说自己是别人吗？别人可以住在她家里吗？好像应该不能吧。
　　少女的澄澈的眼睛中装不住一丝情绪，犹豫与疑问都从眼里透出来，让纪知颜看了个分明。
　　“难道你不想活了吗？”她不是很愿意把死亡这个词与眼前的人联系起来，而不想活也更能触动人心。
　　“想的。”少女轻轻点头，白皙的下巴一下一下地晃，让纪知颜无端又移开了眼。
　　“那你就住在我家里，直到你不再需要待在我身边为止。”
　　或许她有一点私心。
　　看不出意味的笑容懒懒地挂在她的嘴角，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摇摇欲坠，一双长腿隐在修身的长裤下，吸引走了少女的目光。
　　“有想吃的吗？我要去做饭了。”
　　少女摇摇头，然后看着她走进了厨房，她拿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到腰上，细细的系带被她打上蝴蝶结，缀在腰后跟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黑长的头发再被她一挽，露出修长似天鹅一般的脖颈。
　　她好漂亮。
　　在燃气灶点燃时的哒哒声里，少女的脑中只剩下了这一句话。
　　——
　　纪知颜看一眼桌上已被扫荡一空的餐盘，又看一眼一脸满足的少女。
　　三菜一汤，被她们吃完了。
　　准确来说，是被坐在纪知颜对面的少女吃完了。
　　她的目光落到少女清瘦的脸上，又落到瘦削的肩膀上，最后落到细细一握的手腕上。
　　以后她跟着自己，肯定会长胖的吧。
　　她的眼眸垂下，将脸上的笑意隐到低垂的睫毛中，又抬起手撑住自己的下巴，复而抬眼看着正在嚼最后一口饭的少女。
　　其实她的吃相很好看，虽然吃得多，但是吃的很慢，咀嚼时嘴里不发出一点声音，安安静静的，腰背又挺得直，坐得端端正正的，像古代的大小姐一样。
　　这一顿饭从七点吃到了八点过，最后以小妖怪自告奋勇洗碗为终结。
　　纪知颜靠在水槽边，生怕她一不小心把碗摔了又割出个伤口来。
　　小妖怪玩着被水冲出来的洗洁精泡泡，趁她不注意点了一点在她鼻尖。
　　泡沫带着热水的水温，从鼻尖传到纪知颜的每个感官。
　　她抬手抹去，漂亮的桃花眼看着少女，温润的嗓音回荡在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
　　“杉晓瑟。”
　　少女不知道她在叫谁，脸上有几分疑惑。
　　“你以后就叫杉晓瑟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纪教授，你，自作多情了！（拿着大喇叭喊）
　　某教授：……请你闭嘴。


第5章 得意
　　杉晓瑟。
　　这三个字被少女绕在舌尖品味了许久，最后在手上的泡沫化成水滴到地板上后才披拂着清甜的嗓音从她的口中溜出。
　　“杉晓瑟，很好听。”
　　她歪头看向纪知颜，略微思索后又开口：“我听母树说名字是有寓意的，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她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停在纪知颜轻抿的薄唇上。
　　纪知颜轻轻摇头，本来就绑得松散的头发在晃动间散下来，一下披到她的肩上，“没有寓意，单纯觉得好听。”
　　没有寓意。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寓意，只是她按照自己的名字组了个词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组词，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她现在又在想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主动开口让小妖怪住到自己家里，是为了小妖怪的命吗？其实她不是个关心别人的人——甚至可以说的上冷漠。
　　或许是为了刚才一时间的震颤，从心底里想要和她多一些纠缠。
　　没来由的，稀里糊涂的，超出现实世界的。
　　纠缠。
　　“你之前有名字吗？”纪知颜回过神来，把小妖怪洗好了放在灶台上的碗收拾进碗柜，声音在一串哐当声中显得充满了烟火气。
　　但好像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想要找些事干，弄些声响出来。
　　比如找不到该放哪儿的手，比如欲盖弥彰的咳嗽，再比如纪知颜现在放碗的声音。
　　因为自己好像根本就没有问过小妖怪有没有名字，从几天前的第一次见面后就默认了她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妖怪，就擅作主张地给人家取名。
　　刚才嘴比脑子快，现在想起就觉得有些占便宜的意味。
　　这要是放在古代，不尊重的级别已经到顶级了吧。
　　“没有，我以前没有名字的。”小妖怪又把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流冲刷着她莹白的手臂。
　　残存在手上的泡沫被驱赶干净，像是林中下了一场大雨，把灰尘带到地底，留给挺拔的树一片干净的空气。
　　“我很喜欢你给我取的名字，你教我写好不好？”
　　对哦，小妖怪应该是不认字的。
　　文盲一个。
　　纪知颜从刚才的自觉尴尬中抽离出来，嘴角带起笑意，随手拿了挂在墙上擦手的帕子，又把小妖怪的手牵在手中，给她细细地擦着。
　　“你又在笑什么？”少女看着眼前已经不知道几次无故发笑的人，一双杏眼凝在纪知颜低头时展现在她眼前的乌黑茂密的头顶上。
　　“没什么。”
　　“噢。”
　　“对了，你既然是个妖怪，总有点什么其他技能吧。”
　　少女对她执意认为自己是个妖怪的行为轻轻表示了抗拒，又思考着自己到底有什么用。
　　“……我能在人形的时候一下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过了有些久，少女才悠悠地开口。
　　纪知颜挑了眉，眉峰挂着些许惊讶。
　　瞬移？
　　没想到这看起来傻里傻气又没什么用的小妖怪还有这等在游戏里才会出现的技能。
　　“所以你今天才能进我的学校。是想要去找我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是的，我是想要去找你的。我说过你很香。”小妖怪按照顺序一一回答了纪知颜的问题，显得有些一板一眼的，不像她外表一样灵动。
　　又说她很香。
　　纪知颜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轻咳两声后接着问她，“那你现在能展示给我看看吗？”
　　像是遇到新奇东西的小朋友，只不过她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变成星星眼的本能。
　　却没想到小妖怪摇摇头，“不能，我其实不能很好地控制它，只能出于本能。”
　　哦，所以其实还是没什么用。
　　但这话哪能说给小妖怪听呢，纪知颜只歪头拧拧脖子，旁侧的肌肉绷直，像是拧紧了的琴弦。
　　“明天周末，带你去买衣服吧。”她伸手把搭在前胸的头发撩到身后，带出一阵香风。
　　小妖怪点点头，好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可以说得上是寄人篱下，而且是身家性命都拴在了纪知颜身上。
　　不对，她没什么身家。
　　纪知颜转身走出厨房，却突然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少女。
　　“你知道今天我是在哪里把你捡回来的吗？”
　　——
　　杉晓瑟坐在副驾，转头看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的纪知颜。
　　她今天还是穿了一件大衣，是驼色的——和程漾那天穿的有点像，内里搭了高领的白色毛衣与阔腿裤，毛衣的领子包裹住修长的脖子，宽松的裤子垂下来，细细勾勒出她的大腿线条。
　　没有烫染过的直发搭在胸前，把只略略上了淡妆的容颜衬得更温柔与出尘。
　　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手肘撑在身旁，向后靠着椅背，姿势很松弛，不像有些人开车时浑身绷直双手紧抓着方向盘。
　　在杉晓瑟看来，很厉害。
　　她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描绘着纪知颜的侧脸。
　　从光洁的额头到立体的眉骨，从挺拔的鼻梁到红润的嘴唇，从尖翘的下巴到被毛衣遮住的春光。
　　“干什么？”
　　带着笑意的声音包绕住嫩姜一样的指尖，牵扯着少女的手停在空中。
　　今天又下了雪，看起来像是小小的鹅毛从天上飘下来，然后铺满整个世界。
　　在雪花接连落地的细微声响中，红晕攀上了杉晓瑟的脸，给白皙的脸上了一层粉色的云霞。
　　她讪讪地收回手，把仍旧有些凉的双手放到脸上。
　　唔。
　　怎么了呢？
　　纪知颜嘴角挂着笑，依旧目不转睛地开车，好像刚才的一句都是她在开车时自语的呢喃。
　　杉晓瑟把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收回来，刚才描画过她面貌的手在衣角的掩饰下微微收紧。
　　“热吗？”
　　纪知颜快速扫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红晕，便着手把副驾的温度调低些。
　　“有一点。”
　　其实没有。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热，要不然会很奇怪。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驰而向后的景象，神思略略清明了些。
　　银白色的汽车在立交桥上飞驰，像是要划破空气一样，又裹挟着四周翻飞的雪花向前，也不管它们愿不愿意。
　　“你睡会儿吧，还有一会儿才能到。”纪知颜看余光里的少女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样子，便开口建议到。
　　片刻的沉默后，纪知颜笑出了声。
　　因为少女平稳的呼吸声隐在汽车的引擎声中告诉她——
　　副驾上的人，睡着了。
　　——
　　直到二人坐在餐厅里，杉晓瑟才反应过来原来纪知颜说的明天出来买衣服不是一天都在买衣服。
　　她刚刚在车上睡醒之后感觉饿了，想到临近中午了自己还没吃饭，就在心里猜测了一下纪知颜是不是在背地里吃过了，因为觉得她烦才不给她吃饭。
　　幸好，不是她猜的那样。
　　餐厅——其实更应该叫作饭馆，是装修得古色古香的中餐厅，屏风隔开了每张餐桌，把相对而坐之人的私语也隔绝在方寸之间。
　　纪知颜拿着平板划拉着菜单，心里思忖着中午要点些什么菜才合适。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她抬起头看向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的少女。
　　其实她也不指望小妖怪能真的说出个什么想吃的，毕竟她才来这儿几天时间。
　　但点单时总要问问别人要吃什么，不然显得她很独/裁的样子。
　　她看对面的人低头沉吟许久依旧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的少女，轻笑一声准备继续看菜单。
　　“排骨。”
　　纪知颜低头的动作顿住，复而抬头看向她，“想吃排骨吗？”
　　“嗯。”
　　杉晓瑟认真地点头，把每次点头都做成了标准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大事。
　　纪知颜得到她的答案后又在平板上划拉两下，最后递给了等在一旁的服务员，又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为什么想吃排骨？”疑问的话脱口而出，纪知颜发现自己好像对着杉晓瑟就会有很多问题。
　　像是迫不及待地探索她。
　　“因为昨天晚上你做了排骨，我觉得很好吃。”杉晓瑟双手捧着装满了茶水的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啄着。
　　缭绕而上的茶水气攀上她的鼻尖，在鼻尖打了个转，又巡到周边娇俏的唇齿与杏眼，落下轻吻后又依依不舍地升腾。
　　“这样啊。”
　　纪知颜抱着手臂靠到了椅背上，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一贯挂着的浅笑有些不一样。
　　“那你等会儿看看是我做的好吃还是这里的好吃。”
　　这话颇有些强行拔高自己厨艺的意味，其实她也只是长时间自己生活才把厨艺提高了一点，按理来说完全达不到饭店里的水平。
　　所以在杉晓瑟细细啃完一块排骨，神情认真地开口说她做的更好吃的时候。
　　纪知颜的嘴角成功扬了上去。
　　但她自得的话还没继续说出口，余光里就出现了一个她不能忽略的人。
　　“老师。”
　　张教授也早就看到她，于是抬脚往她的方向走，但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让纪知颜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张教授在她面前站定，看到座位上的杉晓瑟，“朋友？”
　　“亲戚家的小孩儿。”她脸上的笑容摇摇欲坠，全靠着她强大的意志力才能还待在脸上。
　　杉晓瑟听到她的回答，一时间有些疑惑。
　　自己是她亲戚家的小孩儿吗？不是吧。
　　但她的疑惑被突然挡住她视线的人拦截在口中。
　　“纪教授。”西装革履的男人伸出手，停在二人之间的空气中。
　　“纪教授！”青春活力的女生拍开男人的手，直接抱住了纪知颜正想要伸出来的手。
　　一贯笑得温柔得体的纪教授嘴角有些抽搐。
　　对，抽搐。
　　作者有话要说：
　　有害垃圾杉晓瑟
　　嘴角抽搐纪知颜


第6章 追她
　　有些时候人太优秀了也不好。
　　比如纪知颜。
　　她面前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同色系的大衣被他搭在手臂上，清秀又不失硬朗的脸上戴了一副细框眼镜，现在正微笑着看着纪知颜。
　　“纪教授，好久不见。”
　　刚才被打断的握手被他简略成了点点头，他把手收回垂到身侧，又笑着开口。
　　“是啊纪教授，我们好久都没见过了。”
　　刚刚拍掉男人伸出的手的女生开口，话中透出几丝因分别长久而对再见感到感叹的意味。
　　她抱着纪知颜的手臂，说话时扬起漂亮的脸看着纪知颜，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时嘴角有梨涡。
　　“确实。”
　　一贯温润的声音此时有些僵硬，连带着把手臂从女生怀里抽出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至于为什么不自然，因为这种情况下几乎没人能自然。
　　就算是纪知颜这等在别人眼里已经对表白脱敏的人，碰到兄妹都向自己表白的时候也不多。
　　不是不多，是只有眼前这一对兄妹。
　　而且，两人还是前后脚向她表白的，就是那种张芥刚走，张芊就来了的前后脚。
　　不过张芥被拒绝时只淡淡地苦笑了一下，眼镜的镜片被他翻来覆去地擦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我就知道，但我就是想试一试。”
　　而张芊，就是被她拒绝后抱着她的腰把她衣服哭湿了一片的小女生。
　　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张芥的律所刚刚起步，张芊也正要去英国读硕士。
　　现在张芥已经是北市有名的律师，张芊也接连卖出去了几幅画，在艺术圈子里有了一些名气。
　　但并不是说二人被拒绝了就再没有和纪知颜来往了，寻常吃个饭，节假日打打电话送祝福，生日时说一声快乐，倒不是什么难事。
　　但如果只是兄妹都向她表白这个略微有些修罗场的情况，心性冷静如纪知颜也不是不能消化。
　　只不过——
　　他们两个人姓张，而纪知颜的老师，也姓张。
　　只要有核桃仁大的脑仁就能根据现在这个情况推断出来三个人的关系。
　　所以纪知颜第一次因为拒绝了别人感觉到有些心虚，不仅心虚自己一下拒绝了老师的一对儿女，而且心虚老师的女儿被自己掰弯了。
　　也不知道他们兄妹二人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
　　罪大恶极啊，罪大恶极。
　　纪知颜略微闭了闭眼，把自己的思绪强行拖回来。
　　“知颜啊，不容易碰到你和别人吃饭，那你们慢慢吃，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啊。”
　　张教授笑得慈祥，边说边把张芊拖回身边，再向纪知颜点点头，准备提脚向订好了的座位走。
　　“我才不是别人。”
　　少女清脆的嗓音从纪知颜背后传来，空气好像都被凝结住，在其余四人之间烘托出尴尬的氛围。
　　张芊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到纪知颜腰间的手臂，又看向愣住的纪知颜，最后看向把脑袋搁到纪知颜肩膀上的少女。
　　和程漾当时很像。
　　“你——”是谁？
　　没等张芊把话问完，纪知颜就把抱着自己的手扒开，错身站开了一个位置，微微用力把身后的少女拖到了身边。
　　“抱歉老师，小孩子不懂事。晓瑟，向张教授道歉。”
　　她的眉头皱起，下压的眼睑透露出与平时毫不相关的威严气场，略带着些训斥意味的声音从薄唇里冲出，破开原本的尴尬气氛。
　　张芥原本低垂下去的眼眸抬起，视线在纪知颜脸上停留半秒，片刻后又收回去，最后只落到指尖轻微的颤抖上。
　　“哎呀这有什么，没事啊小姑娘，不用听你姐姐的。”张教授笑笑，摆摆手表示没什么。
　　“对不起。”少女的声音还是很清脆，没有一点被训斥后道歉的感觉。
　　“哟，你这孩子还挺轴。多大了啊？”
　　眼前的少女比纪知颜矮上半个头，而且在冬天里厚衣服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清瘦，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的样子。
　　“不——”
　　“二十，她今年二十。”
　　二十？
　　怕是小妖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而且听她那个不字，指定是要说些不符合现代人生活常识的东西来。
　　就比如不知道自己多少岁。
　　“才二十啊，芊芊，人比你还小呢。”张教授转头和张芊说起了话，忽略掉纪知颜匆忙接话的反常行为。
　　他又一瞟桌上的菜，“哎呀你们快吃吧，冬天里菜冷的快，这回真不打扰你们了。”
　　他说着招呼着儿女走了，留下笑得僵硬的纪知颜和依旧眨巴着大眼睛的杉晓瑟。
　　呼。
　　纪知颜长出一口气。
　　好像有点累，但是好像不知道为什么累。
　　两人回到座位上坐下，纪知颜看了一眼又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啄的杉晓瑟，欲言又止。
　　要知道小妖怪就是小妖怪，你要是欲言又止她是感觉不出来的。
　　于是纪知颜想说的话被/干煸兔子堵在了嘴里。
　　麻辣鲜香的味道充满她一整个口腔，辣椒与藤椒的香味混合着撩拨她的神经，像是在下着雪的冬天里把她带回了川市。
　　她抽出眼神看了一眼贴在桌上的餐厅的名字。
　　“纪教授。”刚刚才听过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是张芊。
　　纪知颜略微歪头表示疑问。
　　她没想到张芊指指杉晓瑟，“我来找她说话的。”
　　正啃着一块排骨的杉晓瑟转头，连嘴里的东西都没舍得放下来，只看了张芊一眼就又埋头进了饭碗。
　　“晓瑟。”
　　纪知颜看她这幅模样，颇有些无可奈何，连声音都透露出一点隐秘的又诡异的宠溺意味。
　　张芊被自己脑中的想法吓得一激灵，幸好杉晓瑟放下了碗，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我能加你个微信吗？”张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调出扫码界面。
　　绿色的横杠在框里上上下下，好像找不到灯的蛾子，没目标地乱飞。
　　杉晓瑟却皱起了眉，“我没——”
　　“她没带手机。”
　　纪知颜又一次替她回答，惹得张芊抬头看了一眼她，见她还是和平常一样笑得温柔又好看，便又嘴角带着笑收起了手机。
　　不过她又有点同情眼前的少女，谁家女孩儿二十了出门还能不带手机啊？
　　不是被家长掌控就是非人类。
　　不过非人类是不可能的，就只能是家长管的严。
　　惨。
　　“那纪教授能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吗？”张芊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像是非要到她的微信不可。
　　纪知颜在心里皱了个眉，面上却还是笑得和煦，像是春风一般。
　　“等会儿推给你。”
　　张芊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忘记问她的名字了。”她看前两次问题都是纪知颜回答的，这次也干脆问她了。
　　却有陶瓷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传来，呈递着少女清脆的嗓音。
　　“杉晓瑟，我叫杉晓瑟。”
　　她说得认真，面容在头顶暖黄色灯光的笼罩下既然显得有些庄重，再配上她挺拔得可以直接抓去当仪态范例的腰背，就更像是在宣布一些重大事件。
　　自己就问个名字，倒也不用这么正式地回答吧。
　　张芊看着眼前好像古代大小姐一般的少女，不禁在心里调侃了一番。
　　——
　　一天加一个晚上的逛街时间，就算是蜈蚣也得累得趴下。
　　所以杉晓瑟趴在床上摆弄着自己新得的手机。
　　可能真是作为妖怪的优势，她学什么东西都很快。今天回家后纪知颜只给她演示了一遍各个主要功能怎么用，她就已经能像是土生土长的现代人一样用手机了。
　　滴答滴。
　　手机界面上的绿标弹出一个小红点挂在右上角，像是蔬菜粥里的枸杞，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开，看到是好友申请。
　　名字叫“芊芊”，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备注只有两个字——张芊。
　　她微微歪头，像是有些疑惑。
　　界面顶上有消息提示弹出来，她戳进去，看到是纪知颜的消息。
　　Zhiyan：“我把你微信推给张芊了。”
　　Zhiyan：“先把我告诉你的再记一遍再聊天。”
　　Xiaose：“她是谁？”
　　Zhiyan：“……”
　　Zhiyan：“就是今天中午抱着我手臂的那个。”
　　Xiaose：“哦。”
　　纪知颜放下手机，用手揉揉眉心，一声轻笑从鼻腔里溜出来。
　　看来以后要教的还多，先从打字聊天别只回个语气词开始。
　　杉晓瑟默念回家之后纪知颜告诉她的东西。
　　她叫杉晓瑟。
　　今年二十岁。
　　原本是川市人，但跟着爸妈来了北市。
　　是纪知颜一个远房表舅的女儿，因为爸妈这段时间不在家所以暂时和纪知颜一起住。
　　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休学。
　　如果要说学校就说自己因为休学所以不算学校的人，不好意思说学校。
　　……
　　她背完一遍后同意了张芊的好友申请，一下子就有消息弹了出来。
　　芊芊：“你好呀晓瑟”
　　Xiaose：“你好。”
　　芊芊：“看上去你和纪教授关系很好的样子”
　　芊芊：“卖萌jpg.”
　　杉晓瑟看着屏幕上的猫猫头笑了笑，又着手打字。
　　Xiaose：“嗯。”
　　这回过了很久都没有消息再弹出来，手机那头的人像是消失了一样。
　　杉晓瑟着正准备把手机熄屏，却又有几条白色的框框接连出现。
　　芊芊：“那你能不能”
　　芊芊：“帮我追纪教授啊”
　　芊芊：“忐忑jpg.”
　　杉晓瑟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没关上的门，纪知颜正好端着水杯从门口走过。
　　为什么要追纪知颜？
　　她不是就在这儿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主要配角应该都出现得差不多了（吧）
　　发没发现两人发消息都带最后的标点符号诶！


第7章 晓晓
　　Xiaose：“？”
　　简单的问号，直白的疑问。
　　芊芊：“啊这个，emmm怎么说呢……嘶……要不我给你打电话吧？”
　　语气词含量过高，让杉晓瑟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微信电话的铃声响起，欢快地在房间里回荡，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上的小绿饼，放到了耳朵边。
　　“就是……我喜欢纪教授，想追她。”
　　张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有些扭捏又不好意思，完全没有中午的时候直接抱上纪知颜手臂时的活泼。
　　“追？”
　　“啊！你别觉得我是什么异类啊！现在社会这么开放，我当然也能喜欢纪教授！”
　　她的声音刚开始有些慌乱，像是生怕杉晓瑟戴上什么有色眼镜看她，后来越说越小声，最后像是用手捂住了听筒，声音有些闷闷的。
　　“哦。”
　　“你和纪教授什么关系啊？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纯好奇。”
　　什么关系？
　　杉晓瑟在脑子里一转纪知颜今晚已经在她耳朵边说了几乎好几十遍的话，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挑了粘稠的麦芽糖。
　　“姐姐，她是我的姐姐。”
　　才不是别人呢。
　　“啊这样，那你知道她平时喜欢干些什么吗？纪教授这个人太神秘了，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我之前做了多少功课啊，最后还是被拒绝了。”
　　张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像在回忆两年前自己被拒绝的那天晚上。
　　之前？
　　杉晓瑟微微皱了眉，另一只耳朵却听见了两声敲门声。
　　纪知颜站在门口，套着纯白色的居家服，双手抱在胸前，勾着嘴角静静看着趴在床上的少女。
　　真的就像月亮一样。
　　她见杉晓瑟转头看到了自己，便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进来找东西，或许是看到她在打电话，所以故意没说话。
　　“喂？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啊？”
　　“啊。”她发出一个气声，听不出什么具体意味。
　　“啊什么啊妹妹？所以你知道不？你要是能告诉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纪知颜蹲在打开的衣柜前，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只能看到她清瘦的身躯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因为弓着身子而使脊柱的形状被勾勒出来。
　　像是夜里不圆满的月亮。
　　“纪知颜，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少女的清脆嗓音顺着纪知颜的脊柱攀升，最后停在了她挑起的眉头上。
　　“嗯？怎么了？”
　　她虽然离手机远，但是声音还是能被清清楚楚地收进去。
　　带着些困倦和疑惑。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干嘛！你这样问该怎么解释啊？！诶不对，你在纪教授家里？？？”
　　耳边传来一声嘟，杉晓瑟看了一眼手机，是张芊挂了电话。
　　落荒而逃的意味太浓烈了。
　　手机屏幕上却被她用问号刷了屏。
　　纪知颜看眼前少女有些不解的样子，便起身走向她，柔软的床陷下去一些，是纪知颜坐到了她身边。
　　纪知颜瞟一眼黑屏的手机，又把目光落到少女的脸上。
　　“你要让我看看吗？”
　　她的脸上带着水渍，眉毛上挂着欲滴不滴的水珠，可能是刚洗了澡，身上像是缠绕着让人迷恋的清香。
　　杉晓瑟出于本能地吸吸鼻子。
　　好像是柠檬味的——和今天晚上吃饭时候喝的那杯水的味道有点像。
　　“是柠檬吗？”
　　她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边说边直起身子凑近纪知颜。
　　鼻息轻拍在她纤薄的肩颈上，无端惹得原本光洁白腻的皮肤覆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杉晓瑟更确定了是柠檬，于是抬头看向僵直的纪知颜，眼中求表扬的意味呼之欲出，像是学会了捕猎的小狐狸睁着狡黠的眼睛。
　　浅棕色的眼珠又有点像是烧制得上乘的琉璃，清透干净，映出眼前人的模样。
　　呆、若、木、鸡。
　　“不是吗？”
　　见纪知颜许久都没反应，她的眉头皱起，讪讪地趴回去，又歪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也是香的，不过好像是橙子味儿的。
　　“是，是柠檬。”
　　纪知颜动动僵直的身体，再把一齐宕机的思绪恢复，才开口回答。
　　声音有些急促，脸上也没了平日里看起来再大的事在她面前都不会变动的笑容。
　　她的喉结滚动两次，感觉有些口渴。
　　“你快睡觉吧，别一来就养成熬夜的习惯。手机我给你收了，明天再给你。”
　　她说着就把床上孤零零的手机拿在手里出了门。
　　嘭。
　　可能是手滑，一贯温柔的纪教授这次关门有点重。
　　两杯水下肚，纪知颜的神思略微清明了些许，她闭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屏幕。
　　她好像还没同意自己看？
　　那算了吧。
　　——
　　“所以你现在真住在纪教授家里？”
　　张芊坐在皮质的椅子上，连二郎腿和奶茶都放下来，倾身向杉晓瑟的方向。
　　烫过的卷发垂到身前，她脸上没上很厚的妆，只薄薄涂了口红，淡粉淡粉的。
　　“嗯，我休学了，我爸妈又都不在北市，我就暂时住到了纪知颜家里。”
　　杉晓瑟的头发绑成马尾，从头顶垂下来，短款的白色羽绒服和浅色牛仔裤套在她身上，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小靴子，倒显得乖巧中又不失漂亮。
　　她乖乖地开口说话，纯得像是还没开的花骨朵，让人想摘了又怕可惜了。
　　张芊看一眼她头顶一大把的马尾，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看人家这头发，这长相，怪不得是和纪教授一家的呢——虽然好像是远房亲戚，总还是能追溯到某些交缠的。
　　“啊，这样。诶，休学？你为什么休学了？”
　　她看着眼前漂亮水灵的少女，好像不是很符合自己印象里休学人群的模样。
　　“我……身体不好。”
　　她略微低了低头，又轻咬了下嘴唇，说比西施娘子还让人怜爱都不为过。
　　“哎呀多大点事，总会好的，听姐姐的，高兴点才好得快。”
　　张芊又嘬一口奶茶，口红留在吸管上。
　　“你叫纪教授纪知颜啊？”她突然想起刚才少女脱口而出的纪知颜，就像完全不把纪知颜当长辈似的。
　　嘶，姐姐好像也不算长辈？
　　杉晓瑟一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这说明你们关系多好啊，所以昨天她告诉你她喜欢做些什么了没？”
　　她的眼神突然飘忽，像是昨天晚上被当场揭露的尴尬延续到了现在一样。
　　却只见杉晓瑟摇摇头，“没有，她没告诉我。”
　　不过她好像喜欢用柠檬味的沐浴露，但这不在喜欢做什么的范畴里的，就不必说了吧。
　　张芊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向后靠到椅背上，仰头看极具设计感的天花板。
　　“纪教授你到底喜欢什么啊！”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伸手把杉晓瑟从椅子上牵起来。
　　“先不想她了，我今天都让你来我这画廊了，总得带你参观参观。”
　　今天本来就是她邀请杉晓瑟来自己的画廊，目的只有一个——
　　讨论纪知颜喜欢什么，不过找了个稍微正经一点的理由。
　　所以刚才她看到纪知颜的车在转角出现，几秒钟后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不免有些心虚。
　　但纪知颜真好看啊，穿着黑色的高领衫，像是黑天鹅一样——虽然听起来有点老土。
　　“别着凉了。”
　　纪知颜解开安全带，俯身把手搭到副驾驶的窗户上对杉晓瑟说话。
　　“要回家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等我来接你。”
　　她用手比了个电话，放在耳朵边轻轻晃着，明明是有些年代感的动作，却被她做得有些蛊惑人心。
　　张芊沉迷在某教授的美貌里，丝毫没有意识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昨天还被自己因为出门不带手机而同情了一个瞬间。
　　张芊甩甩头，把脑子里的美貌甩出去，又哒哒地踩着高跟鞋带着杉晓瑟慢慢参观她的画廊。
　　她在纪知颜面前就是一个娇俏的小女生，在别人面前时就已经自称姐姐了。
　　“我今年从国外回来开了这家画廊，全是我自己卖画赚的钱嘿。”
　　她语气里有些骄傲，浑身有一种她想要的东西都不难得到的气势。
　　却偏偏在纪知颜身上栽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她漂亮又有才，但在英国两年一个对象都没谈过，甚至有人来要联系方式她都摇摇头。
　　惹得留学圈里的人都猜她是性冷淡。
　　哎。
　　“这些全是你画的？”
　　杉晓瑟看着挂满了屋子的油画——其实她也不认识什么油画国画工笔画，但有一幅不太一样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在油画的包围里，一幅工笔画静静待在墙上，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画布都有些泛黄。
　　妙龄女子歪靠在杉树上，身上的衣衫飘逸出尘，像是神女乘着云霞降临世间。
　　明明五官只被寥寥勾勒了几笔，却让人自觉看她一眼都有亵渎的嫌疑。
　　“喔，这幅不是，这幅是我在一次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漂亮吧，有意境吧？”
　　张芊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有些格格不入的画，便开口解释到。
　　“听说画这幅画的是个女子，几百年前的女子，我觉着吧，这就是画的她自己。”
　　张芊抱着手臂站在画前，越看越觉得自己眼光好，这画越看越漂亮。
　　一时无声，杉晓瑟还是望着这幅画。
　　直到画中鸟雀好像都活过来，她才微微皱着眉四处望了几圈。
　　“怎么了？”张芊看她张望，便开口询问。
　　杉晓瑟却摇摇头，将情绪掩在了长睫之下。
　　没有其他人，那为什么会有人叫她？
　　那声音有些耳熟，带着哭腔说“晓晓，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
　　是在叫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得不说，我好羡慕张芊芊这样的热烈又勇敢的人啊（内向社恐哭泣）
　　所以是谁在叫我们晓晓嘞（很好猜吧这）


第8章 花骨朵
　　细白的玉手在空中停留，与墙上的画不过毫厘距离，无端让人觉出些联系古今前世因果的意味来。
　　张芊一把抓住杉晓瑟的手，一边心有余悸地往画上看。
　　“干什么呢妹妹？这画纪教授来了我都不给她碰的啊！”
　　她像是差点被抢走了几百万，眉毛轻拧着，眼中又带着点小孩儿不懂事的教导意味。
　　“画廊的画不能随便碰的，要是遇上哪个黑心的，指不定讹你一大笔呢！”
　　“可是她在哭。”
　　啥？
　　张芊看着眼前少女静静注视着墙上的画，她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浅棕色的瞳仁里无悲无喜，像是看着没有生机的死物。
　　但她说画里的人在哭。
　　“她在哭吗？”
　　张芊凑近了看看，但描绘精细的工笔画里没有一丝一毫眼泪的痕迹。
　　“没有啊——”
　　她一顿，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只有脸上神情灵动。
　　“妹妹你这是天赋啊！你以前有学过画画没？要是真有天赋咱可不能浪费了啊，虽然你现在已经二十了吧，但是什么开始学也不晚，多少画家老了才出名的。”
　　张芊一直觉得画画最重要的不是花里胡哨的技巧，而是对于画中情感的投入，所以一个人要是能从画里看出一点什么超出画面本身的情感来，就证明她在绘画这条路上不会差。
　　她自己就是情感至上派，只是今天这幅画可能是没在她擅长的领域的原因，她的感受就有些浮于表面。
　　但不影响其他人能看出来。
　　她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地说着话，像是极其担心一个好苗子流失掉。
　　杉晓瑟看着眼前突然激动的张芊，便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淡淡地摇头。
　　“我没有学过。”
　　“一点都没有？”
　　张芊说话间又领着她去了画室，推开门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儿，三两幅色彩明艳的油画摆在地上。
　　不难看出来是张芊画的，因为她的画就像她自己一样。
　　热烈又勇敢。
　　“你先坐啊，我找找国画的颜料。我记得我有，放哪儿去了？”
　　她拖了一个椅子放到杉晓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掉椅面上沾着的油漆，再转头去一堆颜料里寻找，嘴里喃喃的。
　　空气中的气味让杉晓瑟有些不适应，她抽了抽鼻子，眉毛皱起了些许。
　　墙上大大的窗户或许是因为防止风沙而关紧，不让沙尘进来也不让气味漫出去。
　　但今天天气还算不错，北市罕见地在冬天里出了回太阳，天也蓝蓝的，有像棉花一样的云踩着风溜走。
　　“我可以把窗户打开一点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乖乖的，牵扯着人心向她屈服，让张芊直点头恨不得自己一个加速冲去给她开窗。
　　但她蹲在一堆东西里，行动不是很方便，只回头朝她说可以可以。
　　杉晓瑟起身走到窗户边，抬手把一扇玻璃推开一条缝。
　　街上的喧嚣和依然刺骨的寒风一齐灌进房间里，在她的耳朵里与头发上作乱。
　　阳光没了玻璃的阻隔直接散到她脸上，像是聚光灯打到顶级的白玉上。
　　她拢了拢衣服，准备继续坐下等张芊找东西。
　　但银白色的外壳反射了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就看到了纪知颜。
　　银白色的车停下，驾驶室的门被打开，穿着工装裤的长腿跨出来，棕色的短靴蹬到地上。
　　绑成高马尾的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最后又搭到肩膀上。
　　她套了一件薄绒的外套，堪堪到大腿，高领衫裹住脖颈，利落得像是开赛车来的一样。
　　她关上车门，靠到内侧的车身上掏出手机，双手拇指在屏幕上敲打。
　　对，纪知颜习惯用二十六键。
　　滴答滴。
　　衣兜里的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杉晓瑟赶紧点开，看到果然是纪知颜。
　　Zhiyan：“你们还在画廊吗？”
　　杉晓瑟又向楼下看去——画室在二楼，纪知颜抱着手臂，一只手虚虚捏着手机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确实是想到了一件事。
　　怎么会有人先到了再问人家还在不在的啊。
　　傻了吧。
　　她笑罢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有些冷冽的空气中飘忽，最后和冷冰冰的阳光一起落到窗边少女的脸上。
　　眉毛挑起笑意，她微微歪头。
　　视线在寒风中交织，像是从街边延伸到二楼的鹊桥。
　　“看什么呢？”
　　张芊找到东西后走过来，探头探脑地往楼下看。
　　“啊啊啊啊啊纪教授怎么突然来了，她不是说你要回去给她打电话之后再来接你吗？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好看吗？”
　　她一下跳回到杉晓瑟的背后，翻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一通比划，又掏出兜里的口红，往自己嘴上填着颜色。
　　“好看的。”
　　“那就好那就好。”
　　张芊复而有勇气站到窗前，朝着还站在街边的人看去。
　　纪知颜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上楼。
　　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冷白的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好看了些，让张芊不免有些犯了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忙不迭点头。
　　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只有张芊，杉晓瑟坐在高椅上悠悠地晃着腿。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也不缓地从楼梯蔓延到画室里。
　　“纪教授怎么突然过来了呢？”
　　张芊坐在椅子上，轻轻把脸旁边的头发撩到耳后，配上有些造作的语气，就显得格外造作。
　　今天的人设是温婉淑女。
　　“我今天其实也没什么事，就在旁边逛了逛，顺手买了些东西给你。”
　　纪知颜说着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就当我再一次祝你的画廊一帆风顺。”
　　她手里的是一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舒展开来，好像要倔强地在冬天里开出盛夏。
　　至于为什么是向日葵，因为在纪知颜的记忆里，张芊不止一次说过喜欢向日葵。
　　张芊愣愣地接过花，又听见她说话。
　　“高兴吗？”
　　“高——”
　　张芊正回过神来要说话，却看见她面对着杉晓瑟，侧面的下颌线展露在自己眼前，像被画出来的一样。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笑起来，眼下的卧蚕堆起，像是装着蜜糖，她用力地点点头，头上的马尾辫跟着她的动作晃荡。
　　“高兴。”
　　声音像是撒了白糖的白开水，一碗下去甜丝丝的。
　　哎哟哎哟，怎么有这么甜的人啊。
　　张芊把花放到一边，眉飞色舞但又略显矜持地和纪知颜说眼前少女的天赋。
　　纪知颜挑了挑眉，眼角带上些难以置信。
　　“真的？”
　　“哎呀不管是不是真的，可以先学着嘛。”张芊边说边有些慌乱地退后，直到退后到看不见纪知颜眼角的生动神情。
　　要死啊，纪教授挑眉怎么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啊。
　　张芊深觉自己亵渎了眼前被北清大学学生称为“最接近神的人”的纪教授，赶忙在心里磕了三个头。
　　“你是打算先让她试试？”纪知颜扬起下巴往桌子的方向抬了抬，张芊看过去，是自己找出来的国画颜料和宣纸。
　　“啊，是，正准备让她先感受感受你就来了。”
　　“那你想试试吗？”
　　很明显是冲着杉晓瑟说的。
　　少女从椅子上跳下来，走了几步到纪知颜面前，伸手牵住她的手，微微歪头看她。
　　“想的。”
　　？
　　妹妹啊，你想就想，牵什么手啊？
　　……
　　张芊看着摆在桌上的宣纸，一时间有些失语，过了很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妹儿啊，你是真没学过吗？”
　　“真的没有。”
　　杉晓瑟摇摇头，她把毛笔搁到笔架上，看一眼出自自己手的画，又看一眼身侧的纪知颜。
　　纪知颜注意到她的目光，低低笑了起来。
　　“想要我夸你？”
　　“夸！必须得夸！纪教授你们什么天才家族啊？文体两开花啊！”
　　张芊又看一眼画，觉得好像和自己高价拍回来的那幅古画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是个古代人画出来的，笔触之间都带着些欲语还休的意味。
　　真是天才。
　　“纪教授你说我算不算是晓瑟的伯乐啊？要是没有我，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碰国画吧？”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所幸她的牙齿长得整齐，要不然之后想起绝对会后悔得捶胸顿足。
　　“是，我之后就让她好好学。”
　　纪知颜说着就把桌上的画卷起来握在手里，颇有一种要拿回家裱起来纪念一下的意味。
　　张芊想要和两人一起吃个饭却被张教授的电话打断了施法，只能依依不舍地和两人道了别。
　　纪知颜轻握住杉晓瑟的手腕，带着她慢慢往楼下走。
　　一直到坐上车，杉晓瑟都没说一句话，而且嘴唇抿紧，像是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
　　纪知颜偏头看向她，左手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左手虚虚地托着下巴，温和又带着些问询意味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最后却带上了莫名的笑意。
　　真别说，小姑娘生气怎么这么好看啊？
　　整个人气鼓鼓的，像胀了气的花骨朵一样，人再一碰，保准一下子泄气。
　　“你还没有夸我。”委屈极了的语气。
　　纪知颜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张芊芊你崩人设了
　　夸！纪教授你给我狠狠夸晓晓！（呜呜呜晓晓怎么这么可爱啊啊啊）


第9章 知颜
　　低低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转了千十百个圈后化成一股风戳向了胀着气的花骨朵。
　　果真一下子就泄了气。
　　杉晓瑟的眼角耷拉下来，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刚才的期待都放走。
　　“你想要我怎么夸你？”纪知颜收敛了笑意开口，害怕自己一笑又让她怒而摔门离家出走。
　　眼前少女却只看着自己交叠着放在大腿上的手，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头发垂到脸旁，和白皙的脸一起好像一幅清淡又饱含意味的水墨画。
　　突然让人有些看不透。
　　“你——”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晓晓？”
　　少女的声音忽得响起，打断了纪知颜略显慌张的话语。
　　“晓晓？”纪知颜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只见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眼中少见的有些恳切。
　　“嗯……不是这个语气，要再低沉一些。”
　　“晓晓？”纪知颜把嗓子向下压了压。
　　“不是。”
　　“晓晓？”直接成了有些矫揉造作的油腻的所谓的御姐音，让她自己起了些鸡皮疙瘩。
　　她还是摇摇头，最后抿起嘴唇牵扯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意。
　　“怎么了？”纪知颜的眉头堆起，又关切地看着眼前人。
　　“嗯……没什么，单纯觉得你声音好听。”
　　杉晓瑟又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像是天突然放晴，被风雨摧残的花终于见了太阳。
　　“我饿了。”她眨了一下眼睛，手捂上肚子，做出一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模样。
　　她这是怎么了？
　　纪知颜心里还是疑惑，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的下巴，面上眉头却松开，又温柔地笑起来。
　　“那你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嗯……回家，你做饭好吃。”
　　——
　　像之前几顿一样，纪知颜早早地放下碗，只捧着一杯水在嘴边，嘴唇搭在杯沿，欲喝不喝的模样。
　　若即若离得像是在轻柔地吻着杯沿。
　　她一贯吃的少，一米七多的身高也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又因为清瘦，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北清大学的论坛有个帖子叫“纪教授私服记录。”
　　里面大多数照片是趁她在讲台上的时候拍的，因为放大而有些模糊的画质配上她本来就出众的气质，让身上原本不贵的衣服蒙上了一层滤镜，显得像是大牌似的。
　　其他老师有些时候看到会说纪知颜太好看了，学生都无心学习了。
　　对此她只能笑笑，毕竟学生们也没发到其他地方去过，也没有影响到她自己，学生们要学的还是学，该挂的还是得挂。
　　这听起来北清大学的学生好像很垃圾一样。
　　她微微提了嘴角，一个浅淡的笑容被掩在了水杯后面。
　　视线落到对面的少女脸上，残余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让她感受到就被铃声打断。
　　舒缓的钢琴曲悠悠从手机里流淌出来，像是本来就该为这一顿饭做背景音。
　　“不接吗？”
　　杉晓瑟咽下最后一口饭，目光被音乐牵引到手机上，看见绿色的圆饼跳动，好像在请求她的触碰。
　　纪知颜把水杯放下，拿起了手机，目光有些晦暗不明。
　　“不想接怎么办？”
　　她挑眉看了一眼杉晓瑟，看她有些发懵，便只又摇摇头，伸手接了电话。
　　她从椅子上站起，抱着手臂走到了客厅的窗户前，清瘦的轮廓被阳光细细描摹，透露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情绪来。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却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纪老师您来看看漾姐吧！漾姐她……她真的很想你。”一个带着些哭腔的年轻女声从手机里传来。
　　不过这个声音她也听出来是谁了，是程漾身边的助理小袁，跟了她将近十年了。
　　纪知颜眺向窗外，看见不远不近的地方挂着一个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女明星面容精致，气质温柔，不难让人生出好感。
　　海报上的人就是程漾。
　　“嗯？”尾音微微上挑，带出些疑惑。
　　“漾姐拍戏的时候骨折了，现在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小袁的声音透出些心疼，抽泣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现在麻药劲儿还没退，一直叫您的名字。”
　　小袁在床边守着程漾，听她迷糊中一声一声叫“知颜”，心中因为她受伤而起的心疼就又带了些酸涩。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都念着的人，醒来如果看到会高兴的吧？
　　于是她拿程漾的手机打了电话，想让纪知颜到医院去看看。
　　纪知颜看着楼底的车流不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你们在哪个医院？”
　　“北清大学附属三院，病房号我发给您，定位要吗？”小袁看她打算去，语气中带了些高兴。
　　“不用，等会儿见。”
　　她挂了电话，手臂抱在胸前，一只手捏着手机的一角，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晃荡。
　　她在放空的时候喜欢做这个动作。
　　腰却又被人抱住，这回她不需要回头都知道是谁了。
　　“我说过了，这个动作不能随便做的。”她说着把腰上的手轻轻扒下去，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杉晓瑟。
　　“你不高兴吗？”
　　眼前的少女这回倒没有因为被扒开就耷拉下脸，反而有些关切地看着纪知颜。
　　“没有，不是不高兴。”
　　“那是什么呢？”
　　“嗯……可能，算了，我也不知道。”
　　她歪歪头，又看着杉晓瑟开口：“可能你得洗碗了，我要出去一趟。放心，晚上会回来。”
　　眼前的少女乖巧地点点头，看着她走向了玄关，俯身穿鞋，又把挂在墙上的外套往身上一套，在关门的余韵中出了门。
　　——
　　“嗯，我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漾姐刚才清醒了，现在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可能您来了还得等一段时间。”
　　怪不得她打程漾的电话还是小袁接的。
　　纪知颜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后就站在住院楼的一楼等电梯。
　　叮的一声箱门打开，从里面推出一张病床，一位老人躺在上面。
　　推床的不是医护人员，而是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衣服上印着殡葬公司的名字。
　　结果不言而喻。
　　“妈……妈……”
　　一个中年妇女跟着被推着的病床走，其实说是走，倒不如说她是挂在病床上，像是竭尽全力想要拖拽住母亲已经被宣判终结的灵魂。
　　她的称呼喊得很轻，不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哭天抢地的，让人觉得她害怕母亲嫌弃她吵闹。
　　就像她小的时候一样。
　　纪知颜退后一步，微微低头表示哀悼。
　　但就因为这一步，电梯已经又重新关上，让她不得不等下一趟。
　　她的身影投射到电梯的箱门上，模模糊糊地照出些轮廓，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她要是死了也会有人这样吗？或许有，或许没有。
　　废话。
　　——
　　病房的门被推开，发出微弱的声响。
　　小袁把水杯搁到床头柜上，俯身对程漾说：“应该是纪老师来了。”
　　“你……告诉她了？”
　　程漾的左手打着石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得像是从雪里出来的，整个人都染上一层冰霜之色。
　　她的声音轻轻的，不知道是因为没力气还是故意压低了。
　　两人说话间纪知颜已经从门口走到了她的床前，略微皱着眉看她打着石膏的左手。
　　“怎么弄的？”明明是关切的话语，声音却毫无波澜，像是在做一场报告。
　　还是和她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报告。
　　“就是威亚出了点问题，摔下来了，就……这样了。”程漾扯出一个笑容，右手的指尖却在微微颤着。
　　因为伤口颤，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人颤。
　　“所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吗？”
　　纪知颜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理了下头发，最后把目光落到程漾身上穿着的病号服上。
　　“我……”
　　程漾微微瞪大了双眼，想要动弹却被左手传来的疼痛硬生生止在原来的位置，还疼得她泛了泪花。
　　“我……”
　　能告诉你吗？


第10章 唠叨
　　“那个……漾姐、纪老师，你们聊，我去看看费用缴完没有。”
　　小袁一看两人像是有促膝长谈的苗头，忙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程漾看见她一溜烟跑走的背影，低头笑了笑，目光在自己手上的石膏上停留了一瞬后又看向纪知颜。
　　“其实，我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你，”她抿抿唇，唇线变成一条直线，嘴角都平平的杵在脸上，完全不像在镜头前一样气质温柔大气，“我不知道小袁怎么会想到跟你说。”
　　纪知颜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叠，目光抬起又落下，在满屋消毒水的味道中显得晦暗不明。
　　“她说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她看着程漾现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声音却是一贯的没什么情绪。
　　就连麻药中叫名字这种能放进偶像剧的情节发生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像有声书里的机械电子音一样只带着陈述性。
　　“我……我不知道啊，说不定我随口一说而已。”
　　很多人在听别人讲述自己在麻药劲儿还没过的时候干的事情的时候，都恨不得冲上去捂他们的嘴或者是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漾当然也不例外。
　　在听到纪知颜说出的这句话后，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把那个时候的自己和清醒的自己撇清关系。
　　但在纪知颜永远像是25摄氏度一样标准的视线里，她说完一句话后就没有再辩解下去的想法了。
　　她向后靠到被摇起来的床板上，右手悠悠地摩挲着石膏。
　　“所以你就来了，是吗？”
　　程漾最被人夸赞的就是她的台词功底，这句话的尾音却有点虚浮，不上不下地挂在她的唇齿之间。
　　牵扯出期待与难以置信的高兴来。
　　刚才抿得平直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眸却落下，长睫忽闪，在刺鼻的气味中画出一幅藏不住高兴的画。
　　“是，我来了。”
　　纪知颜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敲。
　　“不过我为什么会来，原因你清楚，”她的手指停住，改而直接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臂，不带赘肉的手背上手筋微微凸起，“如果我不来，你也知道是为什么。”
　　她的视线还是落在程漾的脸上，不遮不掩，也不带任何情绪。
　　“程漾。”
　　片刻的静默在病房中蔓延，连窗台边的绿萝叶子舒展开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程漾的耳朵里。
　　“你真的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我当然知道。”
　　不过半秒钟的时间，程漾就回答了她的问题，刚才虚浮的尾音上挑，把这句话装点成了虚张声势。
　　“我当然知道。知颜，这么多年了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程漾用被人称为“娱乐圈最漂亮的一双眼睛”看着她，眼角蓄满了泪花，像是刚上岸的美人鱼，眼角挂着掉下来就能变成珍珠的眼泪。
　　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如果你问的是爱情，那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遍了，但我今天不介意再说一次，”纪知颜的眉头轻微地皱起，像是风吹过湖面时带起的涟漪，“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
　　没有。
　　连一丝一毫也没有。
　　“你听清楚了吗？程漾。”
　　程漾以前很喜欢纪知颜叫自己的名字，因为她的声音好听，像是夏天里从凉井里挑出来的井水，清冽又隐约带着点甜。
　　尤其是当她嘴角挂着笑，又拿那双看什么都深情的桃花眼看着自己，悠悠地叫她“程漾”时，她的心里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飘飘荡荡地晕开一层荡漾。
　　而现在这一声，她的声音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因为年岁的变迁而添了几分更让人为之沦陷的深沉。
　　但就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就像是在地铁站看到广告牌上她的名字而照着冰冷的文字念出来的一样。
　　然后就忘了。
　　纪知颜从椅子上站起，被坐得有些发皱的衣角慢慢地舒展开来，她把双手揣进衣兜，碰到兜里的手机。
　　冰冰凉凉的。
　　“还有——”
　　“是因为你的小女朋友吗？”
　　眼角的泪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下，落到纯白的被子上，接二连三地把布料浸湿。
　　纪知颜又皱了眉，伸手扯了摆在桌面上的纸巾递给她，程漾却只盯着眼前人皱着的眉头，没接过纸巾。
　　“程漾——”
　　“别叫我，别叫我，求你了。”
　　她一下又一下地摇头，保养得泛出光泽的黑发摩挲在病号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纸巾被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既然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如果你还想要我来看你，我还是会来。”
　　纪知颜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让它掩在了泪水打湿布料的声音里。
　　“不过，不是出于爱情。”
　　短靴在走路时发出的声音比其他鞋子要大，噔噔的脚步声从病床边回到门口，在门把手转动时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其实她不是……”
　　话说了一半停住，随后又消弭在门被关上的声响里。
　　——
　　哐。
　　纪知颜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坐到换鞋凳上换鞋。
　　屋里飘着香甜的气息，从她开门的一瞬间就灌满了她的鼻腔。
　　杉晓瑟从厨房里出来，她腰上围着围裙，头发被随意地扎成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现在正挂在头顶要散不散的。
　　面粉铺了她满脸，像是初学化妆的小女生，只知道用粉底把自己的脸刷白。
　　“你回来啦。”
　　她站在纪知颜面前，亮晶晶的眼睛从面粉里找到出路，现在正带着笑看着纪知颜。
　　从屋子里飘着的味道和她这一脸“化妆新手”的状态来看，多半是她在家里鼓捣甜点一类的。
　　纪知颜从到医院以后就没扬起过的嘴角勾起，和她抬起的头一起彰显出她的心情。
　　变好了一点。
　　可能真像是有些人说的，甜味能让人心情变好。
　　“你在家里干嘛？”
　　明明已经猜到了，但她就是想问一句。
　　“我看到甜点能让人心情变好，就学着做了一下。”杉晓瑟拉过换好鞋后站起来的纪知颜的手往厨房走，手上的面粉沾到她身上，现出深深浅浅的一片白。
　　“你心情不好吗？”
　　上扬的尾音暴露了问话人的意图，让字面意思上的疑问句变成了带着语气的反问句。
　　“不是我，是你。”
　　少女在烤箱前站定，说话的时候只盯着烤箱里的东西，连一分视线都没分给纪知颜。
　　就像是在说烤箱里的蛋糕不高兴一样。
　　“哦。”
　　单一的字从嘴里蹦出来，但和打字不同的是，面对面说话能赋予它更加生动的含义。
　　叮。
　　烤箱的计时结束，杉晓瑟戴着手套把蛋糕拿了出来。
　　虽然已经感叹过很多遍了，但是小妖怪是真厉害啊，第一次烤的蛋糕就能媲美蛋糕店里摆在精致灯光下等着人去买的同类。
　　“你试试。”
　　杉晓瑟用小刀切下一块捧到纪知颜面前，脸上的神情写满了期待。
　　或许是刚拿出来的缘故，热气还在纪知颜眼前升腾。
　　她隔着袅袅地热气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在饱含期待与迫切的目光里微微张开了嘴，就着杉晓瑟的手把那一小块蛋糕吃进了嘴里。
　　香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将刚才的些许低落都驱散。
　　“好吃。”
　　“真的吗真的吗？”
　　杉晓瑟又切了一小块自己吃了，眼下的卧蚕都堆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片刻之后她又把眼睛睁开，浅棕色的瞳仁里夹杂着纪知颜觉得有些熟悉的东西。
　　哦，要夸啊。
　　“嗯……很厉害。”她不怎么在学术之外的地方夸人，因此说的有些勉强。
　　但杉晓瑟得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夸奖就已经再次笑得眼睛眯了起来，轻轻柔软地哼起了歌。
　　“对了。”
　　纪知颜留下这没有意义的两个字就转身出了厨房，把玄关柜子上放的袋子提到了茶几上，又向杉晓瑟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袋子里东西被一一罗列到了桌子上——全是国画相关的工具。
　　“你既然好像有这方面的天赋，不如真朝着这方面发展，就算不能当做一项事业，也能当做一个兴趣爱好，”她停顿了两秒，“这样的话也不至于以后只能在家里等着我回来。”
　　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奇怪哈。
　　纪知颜抬手摸摸鼻子，目光往别处飘移一阵后才回到眼前人的脸上。
　　杉晓瑟点点头，好像纪知颜说什么她都能接受的样子。
　　“明天是周一，我得去学校上课，准确来说是周一到周五我都不能一整天在家里，但是放心，我每天晚上五六点那样会回来。”
　　她又啰嗦了一些事，简直就像是要留孩子独自在家里的妈妈一样。
　　但是占别人便宜的后果就是她自己说得口干舌燥，眼前的杉晓瑟却眼神放空，无意识地附和她说的话。
　　果然人都不喜欢被唠叨。
　　纪知颜倒了一杯水给自己，又轻咳一声把杉晓瑟早已云游天外的神思拉了回来。
　　“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没有。”
　　“我能和你一起去学校吗？”
　　？
　　哦，看这回答，人家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听。
　　作者有话要说：
　　晓晓你就是想和纪教授贴贴（揭穿）


第11章 学校
　　不知道从哪儿吹起的北风卷起落叶，给本就有些萧瑟景象的冬日更添了几分凄凉。
　　咔嚓。
　　枯叶被运动鞋碾成细细的粉末，又被丝毫没有停歇意味的风裹挟着向远方寻去。
　　很有些无可奈何怨气冲天的感觉——就像现在迎着冷风往教学楼走而冷得直哆嗦的何昀勉和肖理一样。
　　“嘶……今天也太冷了吧。”何昀勉在手心哈口气，又搓搓手，像是要把手搓出火星子来。
　　“我说学校领导就是傻x，明明九点才上课，非要让我们八点就去教室上什么早自习，还取个名字叫唤醒美好，你说这不是脑子有问题还能是什么？”肖理嘴都冻得有些发紫了，但还是不忘骂一骂学校领导们。
　　众所周知，骂学校领导的不一定就是不爱学习的，就比如现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攀扯着众领导的两人。
　　俗话说不能以貌取人，所以虽然现在这两颇有些背后嚼舌根的小人意味，平时里也是被人叫作大神的。
　　两人都是生物竞赛保送进北清的，上了大学之后也还是践行“啊？很难吗？”这种及其拉仇恨的态度，成功用成绩把其他人远远甩到了身后。
　　再加上两个人外貌条件优良——通俗来说，就是长得帅，于是就成了已经不评校花校草年代里的受到别人关注的人物。
　　一个特点就是，论坛里的有关帖子多。
　　但如果按照帖子数来评人气的话，那最受人欢迎的应该是纪知颜。
　　她的穿搭，她的脸，她的科研成果，甚至于之前她升副教授的时候，论坛里莫名其妙的全都在庆祝。
　　对了，还有她拒绝别人有多温柔。
　　又一阵疑似夹着冰渣子的寒风吹过，刮得肖理扯着嗓子叫冷，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表，七点五十二。
　　还早，不会迟到了那个什么狗屁“唤醒美好”早自习。
　　“纪老师说过今天划重点的是吧？”何昀勉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脸上架着的眼镜总算给他添了几分别人口中温柔的神色。
　　“说过说过，”如果有谁说成绩好的人就不需要老师划重点了，那肖理一定会冲上去打爆他的头，“不过纪老师是真厉害啊，现在就已经升副教授了，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这么年轻就当教授啊？”
　　拖长的尾音被抛之脑后，又被身后的人接住。
　　“谢谢，你也可以的。”
　　温润的女声从肖理身侧传进他的耳朵里，不过可能是冬天里零下的气温让人的脑子有些麻木了，他只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不用谢就又提着脚上台阶。
　　直到何昀勉轻咳一声，并且用手拐了拐他。
　　“咋？感冒了啊？”肖理分出一丝目光瞟了瞟何昀勉，看他也没什么特别难受的神情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然后又往左边看了一眼。
　　“纪老师？！”
　　不怪何昀勉平时说他一惊一乍的，属实是他的反应太大了些，把旁边树上为数不多的鸟都震飞走了。
　　“嗯。”纪知颜脸上带着微笑向他颔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啊，我，那个……”
　　这种背后说别人被人撞到的场景到底该怎么破？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坏话，但是好话被别人听见了也怪害臊的。
　　尤其当对方还是你的老师，这种无地自容的情绪就会被无限放大。
　　“不用紧张，我不是说了你也可以的吗？”她的声音像是冰天雪地里冒着热气的温泉，让人抓到一丝温暖。
　　“啊，谢谢纪老师，我一定会加油的！”毫无灵魂的场面话，但现在这个情况下无比适用。
　　谁叫纪老师直接把话的重心放在了他身上，有如春风化雨一般地把尴尬化解了啊。
　　就在肖理被尴尬死拽住定在原地的时候，何昀勉却把眼眸抬起又垂下。
　　站在纪老师旁边的那个女生……
　　“七点五十八了，你们不走吗？”纪知颜把手机亮屏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肖理拔腿向楼梯跑去，又回头看落在后面的何昀勉。
　　“迟到了要扣平时分啊！”
　　——
　　“既然我已经给过重点了，再有人挂科就不合适了吧。”纪知颜站在讲台上，侧身靠着讲桌。
　　深蓝色的衬衫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一下一下地轻轻划着她的脖颈，像是杨柳枝拂过湖面一样温柔。
　　被随意捆着的头发搭在一边肩膀上，顺着优秀的手臂线条一直垂到手肘。
　　“同学们觉得呢？”她略略挑了眉，威严从上扬的眉峰里透出来。
　　杉晓瑟坐在最后一排，微微抿了嘴。
　　她好喜欢穿衬衫，在把自己再次捡回家的那天穿的也是衬衫，不过那天她解开了两粒扣子，略微有些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客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和今天完全不一样。
　　那天她身上的，是和温柔完全背离的气质，是有些——
　　无所谓的，又勾人的气质。
　　现在教室的灯开得很亮，有些冷白，透着疏离和冷静，在窗外冷风不停地拍打窗户声中，显得她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冷漠，不是冷静。
　　杉晓瑟的嘴角松开，又牵扯出一个笑容向纪知颜看去。
　　这是最后一节课，她在和学生们聊一些教学任务之外的事，她的嘴角翘起，好像在冰冷的冬雪里点燃一堆篝火。
　　她真好看。
　　显然不止有杉晓瑟一个人这么想。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纪老师也太好看了吧！我能重修再上她的课吗？”
　　“你清醒一点啊！纪老师好看是好看，但你没听说她的挂科率高得离谱啊，挂一次就代表着要挂无数次！”
　　坐在杉晓瑟前一排的两个女生小声说着话——可能也不是很小声，因为杉晓瑟听到了。
　　低低浅浅的一声轻笑，杉晓瑟的嘴角快要上了天。
　　自己不用上课就能看到纪知颜诶，不用担心挂科诶。
　　她笑的时候微微低了头，却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讲台方向传来，轻轻柔柔地落在她脸上。
　　不过只待了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就又移开了，继续游走在教室里的学生之间。
　　“救命！纪老师刚才是在看我吗？不会是我说话太大声她听到了吧？啊啊啊我要连夜换个星球生活！我只是口嗨一下啊纪老师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不想挂科的啊！”
　　刚刚说要重修来看纪知颜的女生在这一秒的视线里就认了输，最终屈服在学分的淫威下。
　　“既然同学们没什么问题了，那我们就下课吧。希望同学们好好复习，别、挂、科。”
　　她还是靠在讲桌旁等学生先走出去，对着向她道别的同学一个个颔首示意。
　　直到教室里没什么人了她才提起讲桌上的包准备向教室后排走去，却在一只脚刚下了讲台的时候被铃声打断。
　　修长的手抬起示意杉晓瑟她要去接个电话，看到坐在后排的少女乖乖点头之后她才走出了教室。
　　有点无聊了。
　　杉晓瑟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现在是下课高峰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学生向食堂走。
　　要不然等会儿让纪知颜带她吃食堂吧，她还没吃过食堂。
　　“那个，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一道清爽的男生从身边传来，杉晓瑟回了头，却觉得有点眼熟。
　　早上见过，在她和纪知颜上台阶的时候。
　　她眼前的男生就是肖理，现在正因为她不说话只盯着他的脸看而有些抓耳挠腮但是又不敢挠的紧张。
　　至于为什么他现在会站在杉晓瑟面前，原因只有两个字。
　　心动，只有心动。
　　今天上午的植物生理学课连上四节，每四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就是在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他看到了杉晓瑟。
　　她就只端正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没书也没手机，柔顺的直发全部披在身后，像瀑布一样。
　　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打造出柔和又梦幻的阴影，脸上的笑容温柔又恬淡，眼下的卧蚕盛着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从黑夜里驶来的载着精灵的航船。
　　就一瞬间，只有一瞬间。
　　他好像心动了。
　　事实上肖理虽然成绩过得去，长得也还行，但是到大学还没谈过恋爱。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快被小鹿撞烂之后，就连忙去咨询了他的一位也没谈过恋爱的好朋友何昀勉。
　　所谓军师不上战场，他谈没谈过不重要。
　　“你去要微信啊。”
　　“啊？直接去啊？会不会不太礼貌？万一她拒绝了怎么办？”
　　“拒绝了就完了呗。”
　　何昀勉推推滑下来的眼镜，不慌不忙地翻过一页书，淡淡地看着书上的彩色插画，像是丝毫不好奇让肖理这颗尚且还算年轻的铁树开花了的人长什么样。
　　“行，等会儿下课我就去。”肖理的表情像是做了个极其重大的决定，竟然还带着些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
　　所以杉晓瑟听到的那句话，尾音虚浮，气息不足，像是莫名其妙地包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可，可以吗？”
　　生科院篮球队队长，拿着手机的手抖成了奶茶摇摇机。
　　何昀勉也没告诉他要微信的过程这么煎熬啊。
　　眼前的少女又笑了笑，比刚才看到她的那一眼还要灿烂些，她在笑意中说了话。
　　明明两个人隔得不远，但肖理就硬是辨认了有些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可以的。”
　　可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
　　就冲纪教授她挂科率高这一点，我就不喜欢她（狗头）
　　话说我今天才知道那个机器叫奶茶摇摇机


第12章 桃花
　　“那，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鉴于肖理第一次要别人的微信，于是何昀勉在听到他要到之后就连忙道别的行为后只表示了一瞬间的嘲笑。
　　已经很收敛了。
　　“再见。”杉晓瑟向他摆摆手。
　　天呐天呐，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肖理差点用手捂住心脏，又在一毫秒之内反应过来来如果这样做怕是会被当做是变态。
　　“好，再见，再见。”
　　果然人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把话多说两遍。
　　他转过身，看到站在教室门外的何昀勉脸上略有些嘲讽的笑容，便也不管额头上在大冬天里渗出来的汗珠，径直向何昀勉走了过去。
　　大手在比他瘦削一些的肩膀上一拍，让搭着围巾的肩膀沉下去几分。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你，嘶……”何昀勉抬手揉揉被摧残的肩膀，龇牙咧嘴地说话。
　　“天呐天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啊？她笑起来也太好看了！”肖理笑得像是刚偷了蜂蜜的黑熊。
　　这么说他倒也没有冤枉他，因为常年在室外打球，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加上身高大概有个一米八几，除了比黑熊瘦一点之外，走在路上别人都会以为他包里背着袈裟。
　　他顶着透着薄红的黑脸在走廊上笑得像是春天来了，颇有些不想去吃饭了的意味。
　　“真的太可爱了吧老天爷啊——你打我干嘛？”
　　肖理看一眼刚把手收回去的何昀勉，却看到他对着走廊的另一头微微颔首，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尊敬意味。
　　肖理转头一看，只见纪知颜抱着手臂，挑着眉看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机。
　　怎么说呢？尴尬。
　　早上才尴尬过一回，现在又被目击了自己毫无形状的嚎叫过程，这样都不会在纪老师眼里留下一个不正经的形象的话，那他之后的篮球赛都别赢了，因为运气都在这儿用完了。
　　但其实纪知颜怎么看他也无所谓，大学老师又不管这些。
　　实际上纪知颜刚才没听到他具体在说什么，也确实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在挂掉电话之后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嚎叫。
　　秉持着教师应当给予学生们关怀的理念，她才略微挑眉来表达表达自己的疑惑。
　　在看到两人一起向她点头微笑，确认了他们没什么事之后，她才拎着手机走进了教室。
　　在她踏进门内的一瞬间，教室后方的视线就悠悠地落到她身上了。
　　细长的食指被竖到唇前，示意现在已经笑得像太阳花一样的少女噤声。
　　被刻意放得轻柔的脚步声从门口延伸到教室后排，最后在靠窗处停住。
　　刚才在课堂上懒懒地靠在讲桌边的教授俯下身，把才被细长手指亲吻过的双唇停在少女的耳边。
　　“还有同学在自习，我们出去说。”
　　压低了的嗓音像是在少女的外耳上转了个遍，扰得她的耳朵几乎要酥麻得瘫痪了后才不舍地窜进了脑海里。
　　杉晓瑟点点头，耳垂上红得几欲滴血，又像是在冬天里开出的桃花一样，红色逐渐从花瓣尖处蔓延。
　　所以冬天里不仅能开梨花，还能开桃花。
　　可惜纪知颜说完话后就直起了身，目光停在了窗外密密麻麻的学生身上。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纪知颜抬脚向门外走去，却感觉到袖口被人拽住，像是被拒绝了牵手的请求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在出门前，纪知颜告诉过杉晓瑟，在学校里不要抱她，牵她，闻她。
　　总之就是，不要调戏她。
　　当然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在舌尖转了一圈后就被她吞进了肚子里。
　　现下里少女睁着大眼睛看她，满眼好像都在说“我没有牵你哦，这你总不能拒绝我了吧？”
　　这回纪知颜的眉峰没再上班，只有一声轻叹从弯起了一丝弧度的嘴角里溜出来。
　　她歪歪头，示意杉晓瑟动身，没再管依旧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
　　——
　　“所以你以前经常吃食堂吗？”
　　“纠正一下，不是以前，现在我也经常吃食堂。”
　　纪知颜趁着杉晓瑟松手的空档把手抱在了胸前，等杉晓瑟再想拽她袖口的时候，就发现两只手的袖口都被盖在了手臂下。
　　……
　　不给拽就不给拽。
　　她瞪纪知颜一眼，最后在带着笑意的歪头里败下阵来。
　　“那你今天带我去吃食堂好不好？”她就沮丧了一瞬间。
　　“可以，”话头一顿，纪知颜以一种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的视线看着她，“不过我觉得，北清的食堂，不太好吃。”
　　不是她故意抹黑这不知是多少人的梦中情校的北清大学，主要是这个食堂，她真的夸不出口。
　　可能是食堂的师傅们认为北清的学子们天赋异禀，所以食堂的菜也要独具一格才行。
　　所以当杉晓瑟坐在食堂的凳子上，用筷子夹起青椒里的月饼的时候，她对面的纪知颜藏在手下的笑容快要溢了出来。
　　咀嚼的动作持续了一段时间，在一阵艰难的吞咽动作后，纪知颜的笑声终于藏不住了。
　　在食堂喧闹的背景音里，传进了杉晓瑟的耳朵。
　　“好吃吗？”
　　明知故问的人最可恶。
　　杉晓瑟又瞪她一眼，扯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半秒钟后又落下。
　　“你可不能怪我啊，我刚刚拦了你的。”
　　这话说的也是事实，刚刚杉晓瑟兴致勃勃地指着青椒炒月饼说要这个的时候，纪知颜的确有让她再考虑考虑。
　　结果她没听，还甜甜地对打菜的阿姨说了声谢谢，获得了阿姨慈祥的笑容与叠声地说她真漂亮的夸奖。
　　哦，以及一份青椒炒月饼和一份现在尚且保持着神秘的菜。
　　她把视线挪到了餐盘上另一样菜上，又抬起头问纪知颜：“那这个是什么？”
　　“我看应该是菠萝炖土豆，不过我觉得这个倒是比刚才那个好吃一点，”纪知颜把仍旧带着揶揄笑意的视线落到少女脸上，“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她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再次加深一点点是真的就只有一点点的事实。
　　“这些你都吃过？”杉晓瑟放下筷子，微微歪头看向对面笑得背离了往常形象的人。
　　纪知颜把手放下，虚虚地撑在桌子上，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从明显能看出她心情很好的样子转变成了不咸不淡的笑意。
　　视线凝到餐盘上，分明的眼睫微微颤着。
　　时间从餐桌上流过，落地时发出的声响让纪知颜把有些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她又笑起来，好像刚才一瞬间的失神是用了电影里惯用的抽帧手法，是在动作变动的缝隙里的一刹时间。
　　这次轮到杉晓瑟皱了眉，她刚想再开口却被耳边传来的声音打断。
　　“纪教授！”
　　这声音有点耳熟，昨天才听过。
　　两人转过头，看到张芊端着餐盘大步流星地往两人坐着的地方走。
　　期间还差点被撞翻了盘子，惹得她用脸发力，又在稳住身形之后欲盖弥彰地朝纪知颜笑了笑。
　　她动作极其丝滑地坐到了杉晓瑟旁边，先微笑着向纪知颜打了招呼才开口说话。
　　“晓瑟今天怎么会在北清啊？”
　　“我想来看看北清。”杉晓瑟把思绪从纪知颜刚才一瞬间的失神上拉回来。
　　张芊说话间瞟了一眼杉晓瑟餐盘里的菜，随后一脸复杂地看向纪知颜。
　　“纪教授你没拦着点晓瑟啊？”你就让她吃这？
　　当然后面一句话她是肯定不能对纪知颜说的。
　　“我拦了的，她不听。”纪知颜无辜地眨眨眼，又把双手在身旁摊开，示意自己是真的无辜。
　　噢！纪教授怎么这么可爱！
　　虽然张芊觉得可爱放在纪知颜这种“最接近神的人”身上有百分之二百的奇怪，但也不妨碍她在心里说一百遍纪教授真可爱。
　　又有一声轻笑传来。
　　张芊看看纪知颜，又看看杉晓瑟，最后再回想自己做了啥，最终在叶书坐到纪知颜旁边后才知道了笑那一声的是谁。
　　警报！警报！
　　超级大情敌！
　　张芊也认识叶书，怎么认识的就不重要了，主要是他对纪知颜，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
　　他喜欢纪知颜！
　　应该还是从本科时候就开始暗恋的那种深情戏码！
　　长得还行，学历过得去，和纪教授认识了多久就暗恋了她多久，放在小说里妥妥的熬死男主再上位的深情温柔型男二。
　　不行！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真巧啊叶老师，没想到我今天好不容易回北清一趟就碰到你了哈。”
　　叶书想和纪知颜说的话卡在脖子里，只能微笑着看向张芊。
　　“是挺巧，听说你回国开了画廊，恭喜你。”
　　叶书和张芊虽然认识，但也只是走在大街上看双方心情打招呼的那种。
　　心情好就打个招呼，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当做没看见。
　　所以张芊的画廊他还没去过，连她回国这件事都是听别人说的。
　　“叶老师是不是还没去过？哪天有空赏脸来看看，昨天纪教授才去了，还送了我一束花呢。”
　　纪知颜闻言眉头动了动，却又有熟悉的钢琴曲艰难地从喧闹里流进她的耳朵。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之后就产生了抬头望天的冲动。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抓马，非常抓马。
　　作者有话要说：
　　梨花和桃花都是在春天开的，这里只是化用了一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典故。
　　张芊芊你的警报拉错人了啊哈哈哈


第13章 很久
　　“喂，怎么了？”
　　纪知颜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动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阵不怎么好听的声音。
　　其他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倾身表示歉意后就抬脚走到了离座位有些远的一个角落继续讲话。
　　“晓瑟你知道是谁给纪教授打电话不？看她好像有点担心的样子啊？”
　　张芊的视线从纪知颜站起来后就没离开过她，直到隔着空气看到她皱起的眉头后才把视线收回来，又转头问旁边的杉晓瑟。
　　虽然这是纪教授的私事，但是看她这么担心的样子难保不是又一个情敌来的电话。
　　还是个颇有分量的情敌。
　　杉晓瑟目光垂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沉默片刻后才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其实她觉得这个电话肯定是昨天那个来了个电话就把纪知颜叫走了的人，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只能说不知道了。
　　但一个电话就能叫走她，肯定是很重要的人了。
　　“这位是？”
　　叶书终于得了个机会说话，于是问张芊自己面前这位有些陌生的少女是谁。
　　“噢，对了，还没介绍呢，这位是杉晓瑟，纪教授的表妹，”张芊顿了顿，又神采飞扬地加了一句，“是个画画天才。”
　　“画画天才？比纪教授在植物学上还天才的那种？”叶书故作了个震惊，随后又微笑着向杉晓瑟颔首，“你好。”
　　看看，看看，这语气，这股仰慕劲儿，谁要是说他对纪知颜没点想法的话，张芊就能把“无目者也”四个字拍他脑门上。
　　“那倒是没有纪教授天才，毕竟在我这儿没人能比纪教授还厉害。”
　　张芊堆起一个假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到叶书明显有被噎住了的神情。
　　“那么巧啊，对我来说也是这样的。”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双手手肘撑在桌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在一起虚虚地托着叶书白净又不失硬朗的脸。
　　他向杉晓瑟颔首，回应了她刚才在二人说话间隙里说出的一句你好。
　　一时无言，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还在打电话的纪知颜。
　　她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了抬起的手肘上，微微低头，并未绑得严肃的发丝散下来几根，像在简洁的线稿上落下几笔凌乱的线条。
　　“我说过了，受伤了就好好休息。”
　　“那你现在听到了吧。”
　　“别想些其他事。”
　　“我有时间会来看你的。”
　　“还有……以后出了事一定要告诉我。”
　　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她的声音反而显得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夏天蝉鸣的围绕里流过的清泉。
　　让人平静了下来。
　　她挂掉电话，揉了揉眉心，抱着手臂出了一回儿神才转身往回走。
　　三个人像是脖子里装了弹簧，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里就把头转了回来，装作一眼也没看过她的样子。
　　不过杉晓瑟的视线收束得不够干净，被纪知颜抓住了逃跑时留下的尾巴。
　　“谁啊？”杉晓瑟看自己偷看她被抓了个现行，索性把想问的问了。
　　纪知颜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头滚动两圈，仿佛是把回答吞进了肚子里。
　　“是她吗？”
　　至于这个她是谁，可能就只有纪知颜自己知道了。
　　“嗯。”眼眸和下巴一起垂下，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交叠在一起。
　　纪知颜没否认，显然猜到杉晓瑟问的是谁了。
　　但是张芊不知道啊。
　　“不是，你们打哑谜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瞬间意识到自己这也太过界了吧，便又讪讪地开口：“啊那个，没事儿啊，不用告诉我，我随口一问啊哈哈。”
　　真尴尬啊哈哈。
　　“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受了伤，告诉我一声而已。”纪知颜冲张芊笑了笑，示意她不用因为这个觉得有什么。
　　“受伤了？问题大吗？各个方面的专家我都认识几个，或许能给你朋友看看。”
　　叶书转头看着纪知颜，眼中透出关切之色。
　　张芊幽幽地看他一眼。
　　啧，该你表现了是吧？
　　但她也只是在心里挤兑挤兑叶书，明面上还是觉得如果他真认识专家也是个好事。
　　“谢谢，不过她已经做完手术了，好好休息应该就没什么大事了。”纪知颜对叶书摇摇头，再冲他笑了笑。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冲他笑啊！你没看到他那一幅五迷三道的样子啊！摆明了就是觊觎你的美貌啊！
　　真正觊觎纪知颜美貌的张芊如是揣度叶书的心理。
　　“走吧，回家。”纪知颜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之后再看了一眼杉晓瑟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菜。
　　她向后靠到椅背上，抱着手臂挑眉看对面的人，嘴角挂着的笑意暴露了她依旧觉得杉晓瑟不听劝的行为很好笑。
　　“啊？你下午不在学校里了吗？”杉晓瑟没管她脸上带着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前。”的意味。
　　“我下午没课，实验室今天也没什么事，我不回去留在这儿干嘛？”她抬起手指指青椒里的月饼，“再说了，你吃饱了吗？”
　　……
　　确实没有。
　　她点点头，跟着纪知颜起身，又跟着纪知颜向身边两个人道了别，最后才迈步往食堂外走。
　　直到两人只剩下蓝白蓝白的背影的时候，叶书才盯着被杉晓瑟拽住的袖子，微微地皱了眉。
　　“回家？”
　　他转头看坐在座位上边吃饭边感叹北清的食堂一如既往的难吃的张芊，发出了疑问。
　　“啊，晓瑟现在住在纪教授家里呢。”
　　叶书听罢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强压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产生出的一丝微妙。
　　嘭。
　　车门被关上，杉晓瑟扯出安全带系上。
　　发动机的震动带动着空气也震颤起来，也连带着让杉晓瑟的神思有些脱缰。
　　“纪知颜。”
　　她偏过头，看着正在转动方向盘的纪知颜。
　　“怎么了？”
　　这句话和刚才接电话的那一声有些不一样，刚才是带着急切与关心的。
　　“如果我受伤了，你也会来看我吗？”这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
　　“啊？”纪知颜偏头看她，眼中有些疑惑，手上的动作也停住，车出车位出到一半，歪歪斜斜地停在了车位上。
　　“我就问问，没什么事。”杉晓瑟摇摇头，把头转了回去，懒懒地盯着前面，像嫩姜一样的手指却相互摩挲着。
　　空气停滞住，在车内逐渐温暖起来的气温中凝结出一股透着些别扭的气息。
　　“你说程漾啊？”纪知颜动作停了一小会儿后就接着挪车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缓慢地在北清的校园里行驶了一段时间。
　　杉晓瑟略微愣了半秒钟，随后嘴角又浮现出一抹不明显的笑容。
　　“程漾？她叫程漾？是我见过的那个人吗？”
　　“是她，她骨折了，现在在医院里。”
　　或许是气温烘托的原因，纪知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伤神。
　　“很疼吧？”杉晓瑟抓着安全带，好像她自己也骨折了似的。
　　纪知颜分出眼神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皱起了眉，抿起了嘴，眼睛里也透露出关心。
　　不知道为什么，纪知颜突然笑了一下。
　　“看上去，很疼。”
　　“你和她什么关系啊？”好像你很关心她的样子。
　　“我们……”
　　车正好驶到校门口，短暂地停了下来，识别通过的机械声响起，红白相间的栏杆缓缓打开。
　　旁边人形道上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拿了奶茶在手里，另一个微微倾身喝了一口，随后竖起了大拇指。
　　这时寒风吹过，撩起几根发丝，冷得少女直打颤，两人挽起了手，紧挨着向学校里走去。
　　纪知颜收回停滞了一秒的目光，轻踩油门把车开到了门外。
　　“我们，认识很久了。”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用力捏着上面的皮边。
　　“很久了。”
　　被主人无意识地放得轻柔的嗓音飘荡在空气中，飘摇的尾音好像一直在杉晓瑟眼前晃荡。
　　“有多久？”
　　北市的一大特点，就是红绿灯很多，现在她们不过才开出学校几百米，就已经遇到了一个。
　　并且运气很差的，碰到绿灯刚变红的时候。
　　车轮堪堪停在斑马线旁，静静等待着前方如织的行人走过。
　　冬天里人的影子淡淡的，投射到地上像是蒙着纱，每个人的影子都在碰撞与交织，看上去像是处在热闹的觥筹交错之间。
　　纪知颜看着红灯旁边不断变动的三位数字，扇动了几下眼睫。
　　“你知道阿尔兹海默症吗？”
　　她还是盯着跳动的数字，像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知道的。”杉晓瑟这两天一直恶补现代知识，阿尔兹海默症这个病她在昨天晚上才看到了。
　　“这样说吧，我想就算我得了这个病，我也不会忘记她。”
　　纪知颜转头看了一眼有些发懵的杉晓瑟，看到她愣住不动后才回头靠上椅背。
　　“真的很久了。”她轻声呢喃着。
　　真的很久了，久到程漾的名字从只有她一个人珍视到亿万人皆知。
　　真的很久了，久到她从被人欺负的孩子长成了别人口中温柔的纪教授。
　　倒计时结束，红灯变成绿灯，停在斑马线后的车辆齐齐喧闹起来。
　　被车轮带动的黄沙随着寒风向后飘去，飘到不知名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觉得我程漾漾是恶毒女配啊！


第14章 漾漾
　　在度过被寒风浸染的痛苦的复习月和考试周后，北清大学终于放了假，并荣获“北市最后一个放假的大学”的称号。
　　寒假里学校不允许学生假期留校，因而盖在路上的薄雪身上都没什么脚印，只是间隔几百米就会出现几道小梅花印。
　　还没有出现发福趋势的橘猫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又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树上的鸟雀见怪不怪，依旧稳稳地站在树枝上，用尖嘴顺着自己的毛。
　　热气从保温杯里升起，悠悠地爬上桌上绿萝的叶子，又被暖气蒸得看不见。
　　纪知颜抬起头，抬手揉揉有些酸痛的肩颈。
　　虽然学生们放假了，但老师还得把卷子改了，所以纪知颜待在学校分配的办公室里，用红笔刷刷地改着卷子。
　　这届学生还不错，高分的人挺多，不免让她心中升起一丝丝对自己教学能力的自夸来。
　　不过可惜，还是有人挂科。
　　她按开手机，点进和学生的教学群里，看到里面刷屏的“老师，菜菜，捞捞”，短促地笑了一下。
　　捞是不可能捞的。
　　她端起保温杯，冲着液面吹了口气，正要垂眸喝一口的时候却看见窗外有人来的样子。
　　办公室在一楼，现在窗户上因为满窗都是水汽而让那人的身影变得模模糊糊的，只略略地现出不甚清晰的轮廓来。
　　纪知颜只能看见因为跑动而甩动的马尾辫，明朗地驱散着想要落到头发上的雪花。
　　在短靴踏着薄雪而来的脚步声里，纪知颜放下了杯子。
　　叩叩。
　　窗户被人叩响，原本就摇摇欲坠想要落下的水珠终于落下，在玻璃上划出粗细不一的水痕。
　　正好现出窗外来人笑着的杏眼，和微红的脸颊。
　　水帘被屋里的人用手抹开，纪知颜扯了张纸细细擦着满手的水，目光像是被冻住，就是不分给窗外的少女一眼。
　　叩叩。
　　杉晓瑟又抬手敲了敲窗，刚才笑着的脸都鼓起了气，像是一只塞满了肉馅的包子。
　　纸团被揉做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从塑料垃圾袋上滚下去，哗啦啦的。
　　纪知颜终于抬了眼，她甩甩刚被擦干的手，又用拇指勾着西装裤边的口袋，站到了窗户前。
　　叩叩。
　　窗外的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盯着还靠在窗户上的那只细长且骨节分明的手。
　　这只手从指尖看到手腕都没有一个配饰，只凭着像玉石一般的本质就能轻而易举地引得别人向她俯首。
　　是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叩响了窗户，又正好叩在杉晓瑟鼻尖的位置。
　　她刚才挨得近，鼻尖都抵到了玻璃上，所以纪知颜刚才短暂的动作，是隔着薄薄的玻璃轻敲到她的鼻尖上。
　　酥酥的，麻麻的。
　　又像是雪花找到后颈的缝隙，钻进衣服里给人一个激灵。
　　杉晓瑟抬手摸摸鼻尖，又勾起嘴角向纪知颜笑笑。
　　纪知颜收回了靠在玻璃上的手，把脸侧的头发拨到背后，最后和左手一样用拇指勾着口袋。
　　一般青春期的男生喜欢做这个动作，并且自以为能迷倒一大片，但其实在别人眼里难以逃脱小混混的评价。
　　但纪知颜身上纯白的衬衫被解开了两颗扣子，纯纯是个装饰的项链像是在保卫松掉的领口，蜿蜒了一圈之后在第三棵扣子下认识到了自己无能为力的宿命。
　　白皙的胸口前残留着几根逃脱了撩拨的头发，全心全意地缠绕在扣子上。
　　她身上没有一点混子气，只有若有若无显现的让人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的气质。
　　指尖泛着红的手搭在了玻璃上，意味不明地描摹窗内之人的轮廓。
　　纪知颜挑起的眉让杉晓瑟收回了手，在又扯出一个笑容之后跑进了楼里。
　　大概过了半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露出杉晓瑟冻得发红的脸。
　　“回来了不进门去敲窗户干嘛？”纪知颜指指她身边的椅子，又上前一步帮杉晓瑟把围巾取下来。
　　“想看看你会不会理我啊。”她说得理直气壮，被取了围巾后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被烫得嘶哈嘶哈的。
　　“万一有别的老师在怎么办？”她说着把水杯拿到自己面前盖上了盖子，“还有，这是我的杯子。”
　　别搞混了谢谢。
　　“我不能喝你的杯子吗？”语气有些委屈。
　　但纪知颜和她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了，她作为一个小妖怪，别的本事不好说，但只有撒娇装委屈这一项，修炼了个十成十。
　　要不是她是自己捡回来的，少说要怀疑怀疑她是狐狸精来人间□□/气的。
　　“不能，还有，别撒娇，”她把保温杯装进自己包里，杜绝某人以不小心拿错来当借口的行为，“我不吃这一套。”
　　“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啊不，她还有一点本事，就是瞬间就能把刚才委屈得要落泪的自己忘记。
　　不好说这是没心没肺还是天生乐观。
　　纪知颜拖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把卷子理了理，又把电脑打开，手指在键盘数字键区域上晃动几下，开机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已经改完了，登完成绩我们就能去吃饭了，不久，大概还有十分钟。”
　　杉晓瑟凑过去，试图把脑袋搁到她的手肘上，但是被纪知颜用笔敲了额头，留下淡淡的一抹红。
　　小提琴曲突然响起，连贯不断的乐符跳动到杉晓瑟的耳朵里。
　　是纪知颜新换的铃声，她好像特别钟爱像钢琴小提琴这样的西洋乐。
　　“来电话了，”她把手机拿给纪知颜，“是漾漾诶。”
　　纪知颜接过手机的手一顿，又抬眼看了她一眼。
　　“漾漾？你这样叫她？”
　　“你不觉得漾漾这个小名特别可爱吗？”
　　“你都没怎么见过她。”
　　“啊？必须见到她才能这样叫吗？”
　　纪知颜接通电话，在把手机放到耳朵边的前一秒对杉晓瑟说了声不是。
　　然后她靠到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我今天出院了，来我家吃饭吧。”
　　“你做饭啊？”
　　不知道什么原因，纪知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快，难得对着程漾开了个轻飘飘的玩笑。
　　“……不是，小袁做，她自愿的。”程漾轻轻动着受伤的左手。
　　不过后面加上的那句自愿好像显得她更加剥削打工人了似的。
　　但她转头看向坐在她旁边一脸期待的小袁，确定了她确实是自愿的，才又觉得底气十足了。
　　“这样啊，我考虑考虑。”
　　“如果你要来……叫上你的小女朋友一起吧。”
　　小袁闻言从沙发上弹起，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大，显然一副被震惊到了的样子。
　　程漾示意她坐下。
　　这边纪知颜却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室外，在杉晓瑟疑惑的目光里关上了门。
　　突然离开开着暖气的房间，外面的冷气让她不禁颤抖了一下。
　　“程漾，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跺跺脚，“如果之前我的一些行为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啊，不是啊……”
　　程漾拖长了尾音，看到小袁又坐了下来，莫名其妙地一脸欣慰的样子。
　　“那你也叫她一起来吧，多一个人也不怎么样是吧？”
　　她像是在问纪知颜，实际上是在问旁边就差抢过她的手机替她说不让那个女孩儿来的小袁。
　　但小袁在听到她的意思之后就把有些急切的神情收了回去，剩下一幅透着可惜意味的表情。
　　这就是不反对了，顶多心里有些小九九。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有哗哗的寒风钻进听筒里。
　　“我问问她。”
　　“那好，要来的话给我说一声。”
　　程漾挂掉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和纪知颜这么轻松地说过话了。
　　嘴角微微勾起，她想要随意的靠在沙发上却被伤过的手臂牵扯住，疼痛从骨折的地方传来，像是直接用针刺进骨髓里。
　　“你别乱动！”小袁看她疼得龇牙咧嘴，忙凑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你刚才说纪老师有女朋友，后面又说不是，怎么？误会了啊？”
　　小袁扶着程漾，脸上却又眉飞色舞的，吃瓜的心思从亮晶晶的眼睛里透露了出来。
　　“嗯，误会了，”程漾找了个舒服的坐姿，“纪知颜她，还单身。”
　　还单身。
　　这是个多重要的东西啊！古今中外多少美满的爱情故事不就是从单身这两个字发展起来的吗！
　　虽然她袁圆不知道漾姐和纪老师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但看她们两个人纠缠不清的样子，最后得一个HE的结局不过分吧？
　　她嘿嘿地笑了出来，在程漾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里略微收敛了半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杉晓瑟从桌上撑起身子。
　　“程漾出院了，叫我们去她家里吃饭，你去吗？”
　　“漾漾叫我去吃饭？好啊好啊。”杉晓瑟从椅子上蹦起来，跳到纪知颜面前转了个圈。
　　纪知颜走到电脑面前坐下，抬手扶额，又开口说道：“我建议你别当面这样叫她。”
　　——
　　程漾坐在沙发上看着综艺嘿嘿笑着，虽然电视里的都是些熟人，但看他们在综艺里立人设，未尝不是一个笑点。
　　就像她的人设是温柔知性大姐姐，哪里是现在这样虽然妆容精致但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程漾。
　　门铃响起，是纪知颜她们来了。
　　她护着手臂站起来，跑到卫生间理理头发，又掏出裸粉色的口红抹了抹，最后摆出一个足以让她的粉丝们嗷嗷尖叫的笑容，才走去开了门。
　　滴答一声，大门被打开，纪知颜站在前面向她颔了颔首。
　　“知颜，好久不见。”
　　其实几天前纪知颜才去医院看过她。
　　诶，好像少了点什么。
　　“啊，她呢？”程漾扶着门框探探头。
　　一个让她有些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
　　是杉晓瑟把脑袋搁到了纪知颜的肩膀上，亮晶晶的杏眼盯着她。
　　不过这次还好，没抱着纪知颜。
　　“漾漾，我在这儿。”
　　哈？
　　漾漾？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怕我再不提一提晓晓是妖怪这个事实的话，你们真的都快忘了吧。
　　纪教授喜欢西洋乐是有原因的（为了防止万一有人逮着这个来杠一些奇怪的东西，所以提前说说）
　　纪教授你怎么能不捞人！怎么能不捞人啊啊啊！（痛心疾首）


第15章 骗子
　　程漾的右手沿着门框滑下，在空气中划了划后搭到了左手手臂上。
　　因为杉晓瑟一声“漾漾”而现出震惊的脸色平复下来，又弯起嘴唇笑起来。
　　“你好。”
　　“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杉晓瑟从纪知颜背后走出来，站到程漾面前微微歪头问她。
　　不得不说，她可真会找话题。
　　程漾闻言抬头看向目光有些飘忽的纪知颜，从鼻腔里哼出笑意。
　　“我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吧。”程漾微微侧开身，指着门口地上的拖鞋示意她们换上。
　　料峭的冷风乍地吹过，让程漾掩着嘴咳了两声，又哆哆嗦嗦地钻进了屋。
　　程漾在娱乐圈十多年了，虽然刚开始不过只是在影视城里跑跑龙套，有活儿就干，拿着朝不保夕的散工资。
　　但她长得漂亮而且抓人眼球，又舍得吃苦，在不知道演过多少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角色之后慢慢开始接得到女配角，这才又从女配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女主角，现在也能算是圈里数一数二的大花。
　　就是刚开始那段钱又少活又累的日子，给她的身体落下不知道多少毛病。
　　头疼脑热不分场合地来，好几次碰上有大活动她忍着不舒服上场还被网上铺天盖地的营销号嘲讽说状态不好，说她一个快过气的女明星硬撑着脸面。
　　也不乏有让人觉得污秽的话语。
　　工作室的人拦着不让她看，怕她身体不舒服又心里不好过。
　　但几乎每次程漾都从身体不适中抽空看一眼，又随意地把手机丢开，再拍拍身边捏着手机含着泪花的小袁，说别管他们。
　　在下一次活动里，她就又是笑得温柔得体生图直出的程漾了。
　　夜里被撕扯般的疼痛掩盖在华贵的礼服下，被禁止参与这一场靠伪装营造起来的盛宴。
　　几乎没人知道她疼得恍惚中从床上走到阳台的那一段地砖有多冷。
　　只有纪知颜。
　　纪知颜换好拖鞋，把给程漾的东西放到玄关的柜子上，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的东西后，去了厨房。
　　小袁正在厨房里切着菜，余光瞟到从门口走进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纪老师好。”她转过头和纪知颜打了个招呼。
　　“嗯。”纪知颜朝她笑了笑，又拿起旁边的热水壶。
　　“啊那个应该——”
　　小袁的声音戛然而止，又在看到纪知颜熟门熟路的动作后眼珠转动了两下，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多嘴，人家纪老师不比你熟悉啊？嘿嘿嘿。
　　也不知道这个热水壶是什么牌的，纪知颜靠在冰箱上没多久，水汽就从壶口升腾了出来。
　　她端着水壶跨出厨房门，看到程漾和杉晓瑟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齐齐抬头望着她。
　　茶几上原本摆着的可乐和薯片袋子现在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看起来就冷冰冰的黑白遥控器。
　　摆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到餐桌旁，拿了一个杯子，哐的一声放到茶几上，倒满了热水之后把它往程漾的方向推了推。
　　“你一个女明星，不控制体重？”她把水壶放到桌子上，瞟一眼垃圾桶盖子缝里露出来的一小点明黄色袋子。
　　“我吃不胖，你知道的。”程漾靠到沙发上，说完话后朝着身旁坐着的杉晓瑟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她又伸出脚，把纪知颜面前的垃圾桶勾到自己面前，把薯片袋子按得更下去了一点。
　　纪知颜闻言眼眸暗淡一瞬，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摩挲。
　　程漾她是吃不胖，但却是因为胃病再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吸收不好，是这么多年来落下的毛病。
　　偏偏由于她出道这么多年从来没胖过，她的粉丝便对她这个不胖体质有些骄傲。
　　“程漾。”
　　程漾听她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忙把腰背直起来，差点又扯到缝了针的伤口。
　　“好好吃饭。”
　　以前两人打电话的时候，纪知颜的结束语从来不是烂大街的再见，而是“好好吃饭”这四个仿佛天生就带着些亲近意味的字。
　　什么人会管你吃不吃饭？
　　是你在饭点时仍旧在桌上奋笔疾书，小心翼翼地敲门说“吃饭了”的人：是在饭桌上拿着筷子敲你不规矩的手的人。
　　归根到底，就是上天规定你从生下来就会和她们有无限羁绊的人。
　　纪知颜上一次搁着千里还叮嘱她好好吃饭的时候，是一年前程漾去巴黎看秀，跟着其他女明星的风发了一条晒饮食的微博。
　　放眼看去，全是绿色。
　　微博是晚饭点发的，纪知颜的电话是国内时间晚上十点打来的。
　　彼时她刚从实验室加班结束回到家，遵循习惯打开了微博，然后就看到了唯一一个关注的人有了动态。
　　她点进去，眉头瞬间皱得比那天林鹏弄坏了离心机的时候还深。
　　在等程漾接电话的空隙里，她手上的水杯被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喂，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啊？”
　　程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然后是很长一段她自己的滔滔不绝。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问了一句：“所以你找我干嘛？不会是想我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俏皮，故意开着纪知颜的玩笑。
　　“程漾。”
　　“嗯？”
　　“好好吃饭。”
　　程漾当即笑起来，叠声说知道了，然后在笑意的尾声中挂了电话。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过去了一年多，纪知颜因为她的表白而故意疏远她，再没对她说过这句话。
　　眼泪的产生总是不受人控制，一瞬之间泪花就蓄满了她整个眼眶。
　　晶莹的泪珠滑落，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眼尾泛了红，看着像是摇摇欲坠的山花。
　　有人伸手轻柔地抹去残留在她脸上的点点泪水，然后又用指腹从下巴点到眼角，像在勾勒名画。
　　程漾从并不算久远的回忆里抽离出来，吸吸鼻子，转头看向给她擦眼泪的人。
　　“你……”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因为给她擦眼泪的，是坐在她旁边满脸担忧的杉晓瑟。
　　原本她今天邀请杉晓瑟来吃饭，目的并不十分正直。
　　要是杉晓瑟真是纪知颜的女朋友，那她就看看自己哪里不如她。
　　如果她不是，从她之前的表现里不难看出来，肯定喜欢纪知颜，那自己怎么说都比她认识了解纪知颜的时间长，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杀一杀她的锐气。
　　没错，很幼稚。
　　但是现在面前这个疑似她情敌的人，居然满脸担忧关心得给她擦眼泪。
　　这就让她下午专专心心化了好几个小时的妆完全没作用了呀。
　　不对，自己这一哭，原本也就没作用了。
　　程漾别扭地把头偏开，低低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跑到房间里去了。
　　杉晓瑟收回刚才给程漾擦眼泪的手，虚虚地搭到大腿上，又歪歪头看依旧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的纪知颜。
　　“漾漾怎么了？怎么哭了？”她站起来，走到纪知颜面前，仰头看着她。
　　“没事，她应该一会儿就出来了。”她向关着的卧室门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后也不动作，就还是抱着手臂站在原地。
　　目光落到泛着冷光的地砖上，反射出的冷白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杉晓瑟抬手拂上纪知颜的眼角，和刚才给程漾擦眼泪的时候一样。
　　“干嘛？我又没有哭。”
　　她抓住少女细细一握的手腕，拇指指尖搭在中指的指甲上。
　　杉晓瑟却用另一只手把纪知颜扒开，不依不饶地轻拂她的眼角。
　　在让人看着就凉丝丝的灯光照射下，纪知颜的眼里像是藏了粼粼波光，在眼角处有小舟把水波荡漾开。
　　“你哭了。”
　　杉晓瑟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小心地滑过往日里总是带着笑的桃花眼。
　　眼泪顺着她的手指滑下，背离了以往常走的路线。
　　喉头滚动，纪知颜哽咽了一下，眼眸也垂下，视线落到面前半步之外的少女脸上。
　　她定定地看着自己，浅棕色的瞳仁里不掺一丝杂质，从眼底深处透露出纯粹的关心。
　　“谢谢。”
　　纪知颜看着她的睫毛，她的睫毛像是雨后的蝴蝶在树枝上轻飘飘地落下，斑斓的翅膀上还带着水珠，又被突然吹过的风催着轻扇了翅膀。
　　其实一点也不像，只是纪知颜没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动作，脑海里胡乱地想些不着边际的事而已。
　　像是清早麻雀的叫声唤醒城市一样，蝴蝶扇动的翅膀把纪知颜从想象里扇回现实。
　　她抬起手，想要示意杉晓瑟放开她。
　　手堪堪抬到杉晓瑟的肩膀处，她却听到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吸冷气的声音。
　　完蛋。
　　程漾在房间里补了妆，又在镜子前照了个三百六十五度，最后拿起手机拍了无数张自拍确认了自己依旧很美这个事实后，才施施然地转动把手开了门。
　　然后她就看到杉晓瑟捧着纪知颜的脸，纪知颜的手马上要放到她脸上的情形。
　　作为一个演员，作为一个大众评价里演技还不错的演员。
　　她经历过的接吻姿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现在在她眼前的，就是最常见的相互捧脸的那一种。
　　她转头和刚出厨房门一脸震惊的小袁对视一眼，然后——
　　“纪知颜你个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她俩啥时候才能真的接吻啊（忧愁）


第16章 耍流氓
　　“纪知颜你个骗子！”
　　在程漾充满了怨气的声音里，纪知颜推开了杉晓瑟，又退后一步，和身旁的人隔出一步距离。
　　“嗯？你骗她什么了？”杉晓瑟转头看向旁边摸了摸鼻子的人，眼中充满疑惑。
　　这怎么解释呢？
　　说我们不是要接吻，而是我哭了她在给我擦眼泪？
　　这也太丢脸了吧。
　　纪知颜抱起手臂，手指偷偷捏着身侧的衣服，在手臂的遮挡下，慢慢摩挲着。
　　“那个，误会。”她抬眼看一眼仍然杵在卧室门口的程漾，半秒之后又挪开视线。
　　“误会？你们想在我家干嘛啊？”程漾拖着拖鞋哒哒地走到客厅，最后在纪知颜面前站定，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疑惑的杉晓瑟。
　　她背后像是加了火焰特效，怒气腾腾的。
　　“没想干嘛，真的。”纪知颜遏制住想退后半步的本能，扯出个笑容看着她。
　　但话中停顿，显得有些可疑。
　　“没想干嘛？没想干嘛靠那么近干嘛？没想干嘛她捧着你的脸干嘛？刚刚还在电话里和我说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呢纪知颜，不会我们这么天才的纪教授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吧？还是说你就喜欢和不是女朋友的人待在一起啊？啊？”
　　上扬的尾音挑着她怒气，劈头盖脸地砸到纪知颜身上。
　　她冲着纪知颜说完转头看了杉晓瑟一眼，看到她还是一脸疑惑的模样，心里不禁嗤笑了一声。
　　刚刚还装模作样地给她擦眼泪呢，结果转头就背着她想亲纪知颜了。
　　好样的，还是个背刺怪呢。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竟然不知道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真是出乎意料啊。”
　　“程漾。”
　　“怎么？你又要说教我了？我说不得她？明明就是你们两个欺负人，在别人家里不知道想干些什么事情，我现在还没把你们赶出去就算我是个大好人了！”
　　她说着眼泪就又要飚出来，抬头望天猛眨了几下眼才勉强把泪花憋回去。
　　以前纪知颜不这样的，以前纪知颜看她要哭了就会立马问她发生了什么，几乎不让她的眼泪落下来。
　　她又瞪了一眼杉晓瑟。
　　还装呢，还眨着那好看得要死的眼睛装单纯呢？
　　背刺怪。
　　“你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站在两人旁边的杉晓瑟终于出了声，但这一声又成功震惊了程漾一回。
　　“嚯！你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总结下来就是，看上去清心寡欲冷淡温柔的纪、教、授和我说你是她的女朋友，并且今天你们还意图在我家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杉晓瑟闻言转头看向纪知颜，看到她有些抱歉的笑容，目光落到了地上。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她开口问纪知颜。
　　“我……”
　　为什么呢？程漾不请自来的那天她为什么故意那样做呢？
　　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你想要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杉晓瑟往纪知颜的方向迈步，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眼睛复而又亮晶晶的，程漾依稀从里面看出一点羞涩。
　　？
　　什么情况？
　　现在难道不是我在谴责她们两个意图在我家乱/搞的行为吗？怎么突然像是串进了女女纯爱电影里啊？
　　不对，这个走势不对。
　　“干嘛呢？干嘛呢？这是要当着我的面亲上去吗？真要我把你两轰出去才行是不是？”
　　纪知颜微微退后两步，伸手抵住了杉晓瑟的肩膀。
　　“晓瑟，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叫她什么？你叫她晓瑟，啧，真亲密啊。”程漾翻了个白眼。
　　“程漾——”
　　“看看看，叫我就是连名带姓的叫了吧，看来纪教授还真就喜欢这一类的啊，连几十年的感情都能说抛弃就抛弃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呢？哦对，你以前没恋爱，连我跟你表白你都拒绝了，还故意疏远我！骗子！骗子！”
　　她跺跺脚，脸上的妆容不知不觉间又被泪水晕花，刚刚才补过的下眼线现在都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和漂亮的眼睛一点都不相配。
　　“漾漾，别哭了。”杉晓瑟走过去，扯了张纸想给她擦眼泪，却在手刚抬起的时候就被她拍开。
　　“纪知颜你看她都知道叫我漾漾！我那么多粉丝天天漾漾老婆的换着喊，只有你，从我刚睁开眼睛认识你以来你就只会叫我程漾，以前还好，还带点好听的语气，现在就只剩下平铺直叙了！”
　　她越说越激动，又伸手把杉晓瑟手里的纸巾拿过来，掩在鼻子上擤鼻涕。
　　鼻子上的粉底被纸巾蹭掉一块，程漾擤完鼻涕后抬头，在沙发背后的镜子上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头发，乱的；眼妆，花的；口红，被蹭掉了；粉底，被洗刷了。
　　总结下来，就是狼狈不堪这几个字的真实写照。
　　顿时又悲从中来，她再瞪纪知颜和杉晓瑟一眼，在小袁不知所措的目光里怒气冲冲地跑进了房间。
　　好样的，梅开二度。
　　小袁从刚刚跨出厨房门看到纪老师和那个女生好像是要接吻的样子之后，就靠在厨房门口张着嘴看完了一整个过程。
　　然后接受到了过多的信息。
　　原来漾姐和纪老师几乎是刚出生就认识了，原来漾姐向纪老师表过白但是被拒绝了，原来纪老师还骗过漾姐说这个女生是她女朋友。
　　好家伙，三角恋啊。
　　虽然三角恋带感，但是她漾姐好像是有点惨的那个啊。
　　一声叹气把她的思绪从三角恋里拉出来。
　　是纪知颜长叹了一口气，她现在垂眸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自己刚给她倒的，现在喝的话，温度应该正好合适。
　　袖口却被人拽住，又轻轻地拉了拉，示意她向厨房门口看。
　　“我去看看她。”纪知颜对小袁说完这句话后回过头向杉晓瑟眨眨眼。
　　袖口被松开，她缓步走到了主卧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干嘛？”
　　声音听起来还是冲冲的，看样子还是听不进去解释。
　　“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纪知颜收回敲门的手，然后勾在了裤子上的口袋上，“学校放假了，我应该可以经常来看你了。”
　　“哟，说得像你以前有时间的时候就想着我了似的。”还有点尖酸刻薄，但总算没有哭着的时候那种颤抖了。
　　“我没有吗？”
　　“你……”
　　好像还真有，不过都是在她向纪知颜表白前。
　　“有又怎么样？骗子一个，快走快走，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那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好像不习惯说再见似的，这次依旧没说，只重复了一遍来敲门的开场白。
　　门内一时没了声音，几秒钟后传来凳子腿在地上划拉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后，却又只是停住。
　　纪知颜看着门把手，略微摇了摇头。
　　她转身向小袁道了别，才又叫杉晓瑟一起出了程漾的家门。
　　最后这一顿饭以空空如也的餐桌做了终结。
　　纪知颜和杉晓瑟原本是来吃晚饭的，来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昏昏暗暗的。
　　再经过这么一场正事没做但镶边事掰扯了不少之后，到现在已经黑透了，又有稀稀拉拉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到肩膀上像盐粒一样。
　　“纪知颜。”
　　杉晓瑟站定，先把拽着纪知颜袖口的手松开揣进衣兜里，才抬头看向了纪知颜。
　　她的睫毛上落了点点雪花，在头顶路灯的照耀下显得像晶石。
　　“你想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是刚刚问了她但是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之前倒没看出来小妖怪倒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属性。
　　“我刚刚说过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纪知颜说话间哈出的白气瞬息间就被刺骨的冷风吹走了去，连一点点留恋都没有。
　　“至于我之前为什么会对程漾这么说……”
　　她抬头看向程漾家的阳台，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的光亮从垂着的窗帘后透出来，雾蒙蒙的。
　　“你就当我鬼迷了心窍。”
　　有些时候不得不感叹古人的智慧，当你找不到解释的理由时，你就从那一众古人云里扒拉一句沾着点边的，就不难搪塞过去不好回答的问题。
　　杉晓瑟闻言却微微睁大了眼，雪花从突然抬起的睫毛上掉下来，在她眼前划过一道阴影。
　　“原来你要这样想，我才能做成你的女朋友。”
　　眼泪从眼角滴落，无意间融化粘在脸颊的雪花。
　　？
　　这，歪了啊，理解歪了啊。
　　纪知颜怔了怔，才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抬手抹去她温热的泪花。
　　“我说的是我当时撒谎这个行为是被鬼迷了心窍，不是说你要当我女朋友要我鬼迷了心窍才行啊。”
　　说得像绕口令一样。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当你的女朋友？”
　　纪知颜一噎，把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收回来，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你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有想当我女朋友这种想法？”
　　“我想牵你，抱你，亲你，但如果我不是你女朋友，这种行为就是耍流氓。”
　　明明是冬天，但纪知颜觉得好像有闷雷在天空中作响，震得她脑子嗡嗡的。
　　“你……”
　　一时失语，她还真没遇到这种情形。
　　以前向她表白的人再大胆热烈，最多不过就说说情话，从来没有上来就说要亲她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话就挺流氓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买到一个皮只有一毫米厚的小西瓜，而且又甜又脆！！！这肯定是我勤奋的奖励（确信）
　　咱晓晓A上去了呀！


第17章 不希望
　　杉晓瑟说的这句话要是放在平常，保不齐已经被人一通电话送进派出所了。
　　赤裸裸的调戏。
　　但鉴于她不完全是个人类，并且从山上下来不过一个多月这个事实，纪知颜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尽量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但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杉晓瑟抬脚向纪知颜走了一步，二人之间本就隔得不远，现在连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温热的气息柔和地落到纪知颜的脖颈上，顺着美人筋蜿蜒到了锁骨。
　　视线里眼前少女的脸越来越近，白皙又透着微红的脸颊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更娇俏了些。
　　踮起的脚下新落了雪花，和石板路上的灰尘一起藏在阴影之中。
　　纪知颜的目光落到少女的唇上，只堪堪停留了半秒就移了开。
　　她退后一步，手捂上杉晓瑟的嘴。
　　“停。”
　　就和在指挥别人停车一样。
　　“你要干嘛？”
　　她把手收回揣进衣兜里，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曲。
　　刚才一瞬间的触感还留在手掌中挥之不去，有些柔软的嘴唇在被捂上的时候轻轻抿起。
　　就像在她的掌心落下轻吻。
　　她把揣在衣兜里的手轻握成拳，用指甲划过有些发麻的掌心，直到杉晓瑟把目光收回又看向她，她才松开了手。
　　“怎么？想坐实耍流氓的罪名？”她看着眼前有些沮丧的少女，不禁带了些笑意。
　　“我就想亲你而已。”
　　想亲你，而已。
　　纪知颜嗤的一声笑出来，歪头向别处看，眉峰也挑起，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人极度不理解的笑话。
　　她怎么能把自己当流氓的行为说得这么纯粹呢？而且这委屈样，看上去像是她受了调戏一样。
　　纪知颜又把头转回来，收起脸上的笑容，正了正神色看着杉晓瑟。
　　“你这样是不对的，”她摇摇头，看到眼前少女站在原地乖乖听她讲话后，才又接着说下去，“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并且想要亲她，得先征得她的同意，要不然，可能会有进派出所的风险。”
　　她晃神想象了一下杉晓瑟在派出所等着她去领的场面，在心里笑了笑。
　　“你可以这么问，”她把思绪收回来，“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
　　少女的声音像是时节正好的西瓜，又甜又脆。
　　但纪知颜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了教学生涯上的瓶颈，遇到了最固执的一类学生。
　　任凭自己怎么说，她都只表面听着，完全是进耳不进脑。
　　“杉晓瑟。”纪知颜把声音压得低沉了一些，显得比平时更有威严。
　　“嗯？”少女的眼泪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而现在脸上隐约还能看出笑意。
　　她才是川市人吧。
　　变脸变这么快。
　　“我在和你说正事，别打岔。”
　　“我没打岔，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我没有在问你。”
　　小妖怪怎么时聪明时傻，接触新东西的时候看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地把内里的结构都给扒拉出来，到这儿就像脑子转不过弯来一样。
　　“你为什么想要亲我？”纪知颜换了个话题问她。
　　“就是想。”
　　刚才纪知颜站在路灯下，夹杂着雪花的灯光从天上倾泻下来，飘飘荡荡地悬在了她身边。
　　像是上天赠与了她一身用云霞织成的锦缎。
　　平白无故地让杉晓瑟想起在张芊的画廊里看到的那幅古画。
　　熟悉的想要触碰的感觉袭上心头。
　　于是她就这么凑了上去，然后就被纪知颜捂了嘴。
　　“所以说，这只是你的身体告诉你的欲望而已。”纪知颜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亲吻是没有意义的。”
　　只动嘴不动心的亲吻，和吃生鱼片有什么区别。
　　“那你希望我喜欢你吗？”杉晓瑟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
　　她怎么老跑偏啊？
　　“不希望。”纪知颜把拽住自己袖口的手扒下去，又抱起了手臂，俨然一幅要长篇大论讲道理的模样。
　　“我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和一般人的关系不一样，因为你离开我超过一天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个有些荒谬的设定，你可能会对我产生一些类似于依赖的情感。”
　　她停下来看看杉晓瑟的表情，见她好像是在认真听的样子才接着往下说。
　　“但我们的关系其实是一段完全不平等的关系。”
　　“在这段关系里我占优势，而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就完完全全是处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
　　“处在劣势情况下的很多人会不自觉地抛弃自我去迎合强者，扭曲自己的想法只为了获得强者的肯定。”
　　“而由这种病态关系发展起来的亲密关系，不管外表上套上多厚的以爱情为名的外壳，其内里的核心依旧不会改变。”
　　“那就是，强者理所当然，弱者痛不欲生。”
　　这样的一方受伺候，一方被掠夺的关系，和代表美好的喜欢没有一丝一毫的连接之处。
　　所以她不希望眼前的少女因为一时依赖就产生出对她的喜欢。
　　这种情感太不可控，太容易让人真的迷失自我。
　　毕竟她不敢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对杉晓瑟动心，也不敢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变成理所当然的“强者”。
　　人都有劣根性。
　　所以从最开始就不要喜欢，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听懂了吗？”纪知颜看到眼前少女垂了眸，像是出了神。
　　“我知道了。”她抬起眼眸冲纪知颜笑笑，不知道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听进去了。
　　纪知颜转向向前走的方向，提脚踏在已经积起薄雪的地面上。
　　说话间两人的头发上都落满了雪花，像是要把头发都染白。
　　她回头看杉晓瑟还站在原地，便停住了脚，歪头看着杉晓瑟。
　　“不回家吗？”
　　“你说我去找个工作好不好？”原来这就是她刚才出神得出来的心得。
　　“你能干什么？”纪知颜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莫名地有些想笑，但碍于气氛不合适，就只能憋在心里了。
　　她一没学历，二没身份——给她落户的手续还没走完，稍微正规点的地方都不会要她，难道让她去小饭店里洗盘子？
　　不行，洗盘子的话冬天里手会裂开。
　　疼。
　　“我可以画画。”
　　画画？
　　“像张芊那样卖自己的画？这个可能需要些运气。”
　　从古今多少死了才出名的画家身上就不难得出这个结论，哪怕杉晓瑟的国画在纪知颜这个外行看来已经属于大师级别了。
　　而且就国内现在这个大环境，想要走传统画家的路来谋生的话，怕是只能吃补助。
　　“不，不是像张芊那样的。我可以把我的画发到微博上，总会有人来找我约稿的。”
　　杉晓瑟说完就低头开始划拉手机，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应该没人会来约国画吧？”纪知颜认真想了想这个可行性，但在发现杉晓瑟画的尽是标准的国画之后提出了这个疑问。
　　现在比较有名气的画师大多是画偏二次元一些的，她没看到过微博上的画师有哪个是靠接国画单赚钱的。
　　杉晓瑟却久久没接她的话，让她的这一声疑问落到了地上。
　　但片刻之后又被捡起，和杉晓瑟的手机屏幕一起摆到了她面前。
　　“你看。”
　　杉晓瑟举着手机，手指尖扣在屏幕旁边，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充了血，看起来微微有些泛红。
　　纪知颜把目光从她的指尖上挪到屏幕上，这才知道了她刚才为什么说完她可以接稿之后就开始翻手机。
　　她翻出来的是一张画，构图舒服，色彩明晰，看上去像是出自很有名画师的手。
　　但如果真是这样，杉晓瑟就不会专门找出来让她看了。
　　“你画的？你用手机画的？”纪知颜看向笑得像堆了糖在脸上的杉晓瑟。
　　“嗯。”带着些骄傲的尾音。
　　“这么厉害？不过你之前为什么没有给我看过？”
　　自从去了张芊的画廊回来，她给杉晓瑟买了一堆绘画工具之后，杉晓瑟每画完一幅画就会拿到她面前晃，再眨巴眨巴眼睛求夸奖。
　　现在家里已经堆了大概十副国画了，但她从来没看到过杉晓瑟拿这种画来向她求夸。
　　等等。
　　这个场景，这个画面，这个人。
　　有点熟悉。
　　“这是我？”纪知颜指着自己问她。
　　杉晓瑟把手机收起来，也不说是不是，只又冲她笑了笑。
　　这个反应也正常，毕竟她刚刚才说了一长段来劝告杉晓瑟不要喜欢上她。
　　这种情况下，承认起来好像有点难。
　　“很好看，应该会有人喜欢这种画风。”纪知颜原本只想说个很好看就作罢，但发现好像会有点歧义。
　　所以才加了后面那句。
　　“真的？那我今天晚上就发，好不好？”她笑得更开，眼睛都眯起来，只剩下小小一条缝。
　　纪知颜点点头，又伸手拍掉自己肩膀上的雪，歪歪头示意杉晓瑟向前走。
　　袖口又被拽住，在轻声的叹息中，两人迎着雪向小区门外走去。
　　——
　　纸张翻动，软皮笔记本被打开。
　　笔尖轻轻划在纸张上，留下一串日期与字迹。
　　“一月二十三，小雪。”
　　“她告诉我不要喜欢她。”
　　“但是，”
　　握笔的手停住，笔尖留在纸上良久，渗出的墨水把纸都浸透。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我不希望你喜欢我。
　　以后：我没了你活不了啊！
　　她两居然在程漾住的小区里唠了一章……


第18章 嗨，老婆
　　从那天晚上杉晓瑟把画发到微博上起，她就陆陆续续收到了些夸奖。
　　刚开始还正常，等到她接着发作品的时候，评论区就有些脱缰。
　　“老婆？”
　　纪知颜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刚刚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停在一句评论上。
　　嗨，老婆——这是那句评论。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随口喊老婆的吗？
　　其实她也才三十岁，放到现在这个年代里完全还是个正正好的年纪。
　　只不过可能遇到了杉晓瑟这个外表看上去不过才二十岁，而且有些时候还需要她照顾的小妖怪。
　　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迈入了长辈的行列。
　　“嗯？”
　　带着疑问的声音从客房门口传来，纪知颜转头看到杉晓瑟站在门口，左手轻轻地揉着右手的手腕。
　　“画完了？”纪知颜示意她坐到身边，又倾身拿杯子倒了热水端在手里。
　　等到杉晓瑟走到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地喝完之后，她刚出门时脸上带着的有些疲累的神情才消散了些许。
　　这是她接的第一个单，定的时间是七天交稿，但她总觉得不画完有些不自在，于是就在接稿的第二天花了一天时间画完。
　　上午的时候给单主看了草稿，刚刚又把成图发过去了。
　　所幸单主对成图非常满意，她几乎一天都没休息过的右手终于能放松下了。
　　“你刚刚在叫我吗？”杉晓瑟放下杯子，缓缓转动手腕。
　　“啊……没有，晚上想吃什么？”
　　纪知颜的视线在拖长的语气词里停滞了一秒，而后才又跟着笑起来的嘴角一起带起了笑意。
　　“之前忘了给你说了，我今晚不在家里吃饭，而且晚上要出去一趟。”
　　“有什么事吗？”
　　“有人约我吃饭，然后去看个电影。”
　　杉晓瑟歪歪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很期待又高兴的样子。
　　纪知颜却一时间静默下来，眉目间含着些不浅不淡难以捉摸的情绪。
　　电影，她还没带小妖怪去看过。
　　现在突然告诉她有其他人约了小妖怪去看电影，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莫名的烦躁。
　　“谁？”
　　但在她看来，小妖怪现在应该没什么朋友才是。
　　她算一个，张芊算一个，如果再硬拉一个人的话，那程漾也能算半个。
　　除了这些人，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人和小妖怪熟到能约她出去吃饭还看电影。
　　“肖理，你的学生。”
　　肖理？
　　纪知颜眉头皱了皱，像在回想自己是不是教过叫这个名字的学生。
　　最后回忆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她才从记忆里看到肖理这个名字。
　　成绩挺好的，好像长得也还不错。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今天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单独？”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接连的问题抛出来。
　　杉晓瑟抬眼看向她眉心的皱褶，随后又伸手捞过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手里的杯子倒满之后低头喝了一口。
　　在水杯的掩饰下，唇角不动声色地翘起。
　　她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给纪知颜讲了来龙去脉，说到今天不止他们两个人，而且还有其他女生的时候，面前之人的眉头终于松开。
　　“你记得每到一个地方就给我说一声。”纪知颜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人都变得啰嗦了不少。
　　“知道了，”杉晓瑟按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哎呀，要来不及了！”
　　她一溜烟跑进房间，几分钟后才又出来。
　　身上的家居服被换下，长度到膝盖的长款大衣和缠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一起，衬得她像是青春剧的女主角。
　　而这种女主角，一般，都有很多人喜欢。
　　而她们的对象，一般，会是又高又帅又有钱无所不能的某年纪相当的男性。
　　纪知颜的眉头又皱起，目光停留在杉晓瑟笑着的脸上。
　　“怎么了？不好看吗？”她走到纪知颜面前，扬起笑脸问她。
　　她的脸上没上一点妆，虽然看起来不够精致，但是这一下清透自然的意味就占了上风。
　　“很好看。”纪知颜把眉头松开，翘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那就好，再见！”
　　她说完再见后就转身跑到了大门口，连纪知颜的道别都没打算听。
　　嘭的一声门被关上，只留了纪知颜带着卡在喉咙里的再见继续坐在沙发上。
　　——
　　“大哥，你都照了几百遍镜子了，不至于吧。”陆绵绵看着坐在对面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手里的小镜子调整表情的肖理，没忍住吐槽了他一句。
　　说来也巧，陆绵绵是肖理的表姐，现在两人又都算是纪知颜的学生，就也能算是同门。
　　今天她为毕业论文发了一天的愁，在下午收到肖理说请她吃饭的消息后，就抱着放松放松且宰他一顿的想法赴了约。
　　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主角不是她。
　　不过她这个表弟从小也没谈过恋爱，好不容易遇到个有好感的女生，她来当当助攻也不是不行。
　　“怎么突然就春心萌动了啊？”她挑起眉毛，有些贱嗖嗖地问他。
　　“姐你别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肖理把镜子放回包里，脸上有些泛红地回话。
　　“哟，听你这话，你对人家还是一见钟情的呢？”
　　啧，小年轻。
　　“这个……她来了！”
　　肖理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刚进门的杉晓瑟招招手，脸上笑得很不值钱的样子。
　　杉晓瑟先冲他笑笑，才抬脚从门口走到了桌子旁。
　　“这是我表姐，陆绵绵。”肖理冲着陆绵绵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陆绵绵冲她点点头，又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陆绵绵？杉晓瑟眨眨眼。
　　她在家里听纪知颜提到过，好像也是纪知颜的学生，不过现在研究生快毕业了，和肖理不是一届的。
　　“你名字真好听。”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陆绵绵，甜甜的声音在烤架上的五花肉滋油的声音里显得更清甜。
　　噢！怪不得肖理那个木头能开窍呢！这也太甜太好看了吧！
　　陆绵绵抬手捂住心脏，脸上一副沉醉的模样微微摇头，“谢谢，你叫杉晓瑟是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姓氏，怪好听的。”
　　别说现实生活里见了，就连在电视剧小说里都没看见过。
　　杉晓瑟歪歪头看她。
　　确实好听，因为是纪知颜取的。
　　纪知颜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烤架拍了张照，点进微信置顶，把照片发了过去。
　　Xiaose：“（图片）”
　　Xiaose：“（定位）”
　　Xiaose：“我到啦！我们吃烤肉，你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Xiaose：“（可爱猫猫头）”
　　她打完字就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因为纪知颜几乎从来没秒回过，最快可能都得等个十几二十分钟。
　　她之前有问过纪知颜为什么回消息这么慢，在得到纪知颜说自己会把微信静音，然后在一个时间段集中回复的回答后就不再每次给她发完消息之后抱着手机等了。
　　手上的手机却震动起来，杉晓瑟忙低头，看到是纪知颜的消息出现在了屏幕上。
　　Zhiyan：“注意安全。”
　　就四个字，而且没说晚上准备吃什么。
　　以她的性格来说，这种情况下没说就是不打算吃了。
　　杉晓瑟打出一个“好”字发出去，抬头看到陆绵绵带着笑容看着自己。
　　“报备啊？男朋友？”她说着话还分了一丝目光给肖理，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肖理下意识想摇头否认，但发现他好像还真没问过杉晓瑟是不是单身。
　　自从她同意加微信，他就默认了她没男朋友，而且在后来他们聊天的时候，她看上去也不像是有男朋友的人。
　　在舒缓的背景音乐里，他的心跳像是急促的鼓点，有些不相称。
　　不会自己的第一次心动就要夭折在这儿了吧？
　　虽然他觉得杉晓瑟绝对不会是海王，但他现在还是忍不住的有点忐忑。
　　“不是男朋友。”杉晓瑟回答了问题。
　　肖理狂跳的心脏终于平稳了下来，他端起旁边放着的酸梅汤，一口下去，紧张的情绪散去不少。
　　陆绵绵瞟一眼肖理。
　　就这点出息，还得看你姐姐我。
　　“那你怎么不谈恋爱啊？你这么漂亮，应该有不少人追你吧？”
　　“因为，”她停顿一下，手指在光滑的手机屏幕上摩挲，“家里人不准我谈。”
　　——
　　纪知颜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的文献上挪开，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
　　晚上十点整。
　　她轻皱了眉，又打开手机点进微信——这是她半个小时里第三次点开微信。
　　杉晓瑟的消息还停留在两个多小时前给她发的在电影院的照片和定位。
　　按理来说看电影中途不发消息是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行为，但纪知颜在明知这种逻辑的情况下，还是每隔十分钟就点开消息框看看。
　　或许是晚上十点已经可以属于深夜的范畴，她这次的眉头皱得比之前每一次打开手机没看到消息的时候都要深。
　　她把手机屏幕熄灭又打开，终于在锁屏界面第六次出现的时候看到了消息提示。
　　眉头一时间松开，又在看到消息内容之后皱得比林鹏弄坏显微镜的那天还深。
　　因为定位上显示的地点是月正高悬——一个清吧。
　　这个清吧纪知颜和陆绵绵林鹏去过，其实喝酒气氛不浓，选来聊天谈心很合适。
　　但是杉晓瑟又没喝过酒，她怎么能去。
　　她怎么能去。
　　纪知颜站起身快步走到玄关，抬手一按，屋内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人不准我（和她）谈


第19章 回家
　　陆绵绵看着杉晓瑟又拍照发了微信，不禁出口询问：“你家里人管你管得也太严了吧，每到一个地方都得发定位啊？”
　　但说严好像又不严，时刻掌握动向但又不管她去哪，倒是比连门都不让孩子出的父母不知道好了多少。
　　杉晓瑟点点头，正好有服务员来递了酒单，她就顺手接到了自己手里，用目光从上至下地扫了一遍。
　　眼前却伸来一只手把酒单接了过去。
　　“你别看，我说来这儿是因为我想喝点儿，你两个小孩儿就别想了啊。”陆绵绵低头看了一眼，不过片刻就抬头向服务员说了想点的。
　　“姐你说的你好像有多大似的，不就大我四岁吗？”肖理面上做了个搞怪的表情，而后又笑起来，露出上排几颗大白牙。
　　“怎么？四岁还不多？”她向后靠上椅背，抬起手把搭在胸前的卷发撩到背后。
　　她故意用了大力，卷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弧线后才落到椅背上，在弥漫着微微酒气的氛围里，显得有点风情万种。
　　但肖理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她揍了多少次，当然不会被她这幅外表迷惑。
　　“姐你在纪老师面前也这样吗？”他想起今天下午打电话给她的时候灌了一耳朵的关于她写不出论文的哀嚎，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自己和她的同门之谊。
　　他不信在那么光风霁月的纪老师面前，他姐还能装的风情万种又游刃有余。
　　来自老师的无形的威压，不是那么好推翻的。
　　事实上，陆绵绵在自家导师面前就跟个鹌鹑似的，别提在酒吧里装成熟，她就连化了浓妆站到纪知颜面前，都觉得下一秒就会看见老师的眉头皱起。
　　但其实在纪知颜为数不多的看到她化浓妆的几次里，都夸了她漂亮。
　　至于陆绵绵为什么还是不怎么敢浓妆艳抹地站到纪知颜面前，就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在陆绵绵多次趁着组会的时候近距离观察了纪知颜的脸之后，她得出了个结论。
　　纪老师她就只打了个粉底，画了个眉毛！约等于没有化妆！
　　所以陆绵绵虽然收到了纪知颜的夸奖，但每次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就怕又收到个说她化妆打扮就是想勾引人的评论。
　　就像她高中时候只不过是把头发散了下来，就被她那大腹便便浑身散发着烟味的中年男班主任说她是站街的一样。
　　就算她高考完立马去烫了头发学了化妆，但每次碰上带着老师称号的人，就还是会想起自己当时被骂得低头认错，浑身血液好像都汇集到了脸上的时候。
　　“怎么？你觉得老师会因为这个骂我？那你也太迂腐了吧弟弟，”她把神思从高中时候拉回来，“你纪老师不仅不会骂我，还会夸我漂亮！”
　　她冲肖理扬了扬眉梢，又转头冲着杉晓瑟笑笑，眼尾的亮片在缓慢滑过的灯光里闪烁，与唇上正红色的口红一起彰显着她的漂亮。
　　无关任何恶意诋毁的，纯粹的漂亮。
　　“你真的很漂亮。”杉晓瑟看着她亮闪闪的眼尾。
　　陆绵绵闻言看了肖理一眼，这回眼神中包含的意味他琢磨了一会儿才想了出来，是——
　　你不配。
　　他开始对着陆绵绵猛眨眼睛，但是他的好姐姐和杉晓瑟聊得正欢，再没分给他一点眼神。
　　在他眼皮抽搐的结尾里，服务生把陆绵绵点的东西端了过来。
　　“喏，给你两点的橙汁。”她把两杯橙汁分别推到两人面前，才端起自己的浅浅喝了一口。
　　“我的论文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啊啊啊！”像是一下被带着凉意的酒精刺激到，她突然开始担心起了她的论文。
　　哪怕她是北清的人，哪怕她的导师是被称作天才的纪知颜，遇到写毕业论文的时候，该觉得自己垃圾还是会觉得自己垃圾。
　　该发疯还是得发疯。
　　“我不信你写不出来，你从小就这样，每次考试完问你考的好不好你都说考的很差，害得我还真以为能有一个假期不活在你的阴影下，结果呢？你每次都是你们年纪的第一，我妈就天天在我耳边说你看姐姐多争气，害得我放假都没办法好好休息。”
　　肖理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脸上有些哀怨。
　　“不过说起来，要毕业了我最担心的真不是我的论文，”陆绵绵突然神秘兮兮地趴到桌子上，“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她看剩下两人都还只靠在椅背上，没打算配合她“接头”的模样，便撇了撇嘴，伸出一只手轻拍在桌面上。
　　“老师的感情状况啊！”
　　“纪老师？”肖理问她。
　　有人坐直了身子，眼珠子转动两圈，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还能关心别人的感情生活？自然只有自家老师才值得我这么操心。”
　　“呵，”肖理从喉咙里哈出一口气，“还是你厉害。”
　　阴阴阳阳的语气。
　　“那个——”
　　“嘘，先听我说。”陆绵绵竖起食指放到嘴唇前，还因为挨得太近而蹭上了口红。
　　于是杉晓瑟又闭了嘴，乖乖地捧起橙汁，一边喝一边听她讲。
　　所幸这时灯光变得暗了些，陆绵绵才没看到埋首喝橙汁的少女脸上现出的有些期待又有些得意的神情。
　　“北清论坛你知道吧？就那个现在还在用的老古董论坛，话说咱们北清人就是怀旧哈，还在用论坛这种早就过时了的东西。”
　　话题略略跑偏了些，陆绵绵咳嗽一声把自己感叹北清学子的怀旧情怀的心思咳出去。
　　“从论坛里的帖子不难看出来，每年向我老师表白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么多？”杉晓瑟出了声。
　　“嚯！我可能还说少了呢！不过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但是！只要你见到我老师，就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喜欢她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陆绵绵浑身上下带着与有荣焉四个大字。
　　“我——”
　　“听我说。”陆绵绵这次把手指立在脸边晃了晃，于是杉晓瑟想说的话又只有卡在喉咙里。
　　“在我读研的这三年里，不对，从我进北清以来，那个时候老师还在读书，喜欢她的就能从南门排到北门，还得拐两个弯，但是从来没听说过她和谁在一起过。”
　　她端起杯子喝一口，像是说书一样用手在桌子上拍了一把。
　　“这也还正常是不是？毕竟那个时候还得读书，没什么心思来谈恋爱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当老师毕了业，留在北清任教，一路过关斩将发挥自己作为天才的优势升到了副教授后，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一直都没有过感情生活。”
　　有之前两次想说话但是被制止的经验，杉晓瑟就不再说话了，只静静地听着陆绵绵在自己面前讨论纪知颜。
　　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虽然我没觉得说是个人就一定要谈恋爱，但是就老师这种看上去就天才，实际更天才的人，你们不会好奇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陆绵绵看肖理一眼，又看杉晓瑟一眼，在看到两人齐齐点头之后才又接着说下去。
　　“据可靠消息称，张芥张律师，也就是老师的老师的儿子已经向老师表过白但是被拒了，于是我们知道了老师不喜欢这种从头到脚都透着精英气质的男人。”
　　杉晓瑟浅皱了一下眉头。
　　张芥？张芊的哥哥？他也喜欢纪知颜？张芊知道吗？
　　“再据小道消息称，叶书叶老师暗恋老师十余年都没有结果，于是我们知道了老师也不喜欢这种带着温柔气质的男人。”
　　陆绵绵根据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来的消息一一排除，最后几乎要把所有性格的人都排除了出去。
　　她脱力一般靠到了椅背上，“难不成老师的心真是石头做的啊？”
　　这么多别人追都追不上的人喜欢她，她就算没什么真感情，但在枯燥的科研过程中挑一个顺眼的男人来解解闷，也不是不是不可以嘛。
　　嘿嘿嘿。
　　“纪知颜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可能要看你今年能不能毕业了。”
　　“咒我？你谁——老师？！”
　　陆绵绵听到有人说自己今年不一定能毕业就气上心头，皱着眉毛转身看那罪魁祸首。
　　却在看到纪知颜冷着脸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气就消了个尽，转而被悲戚填满了整个心腔。
　　完了，这下可能真毕不了业了。
　　古人说沉默是金，说得真对啊。
　　“老，老师……”陆绵绵快哭出来了，搜刮尽了脑子里都找不到一句适合现在说的话。
　　纪知颜却把手抬起放在了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好，好像，又能毕业了哈。
　　不过她脸上还是泛着冷意，一贯温柔的桃花眼罕见地现出不悦的神情，从深棕色的眼底透出来，直直地落到桌上的三个杯子上。
　　橙汁，百利甜，橙汁。
　　她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又再看坐在对面和陆绵绵一样有些发懵的肖理一眼，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让人看了就有些害怕的目光几乎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最后才移到坐在陆绵绵身边，此刻正扬起头看她的少女身上。
　　“起来。”
　　“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高中中年男性班主任的恶劣程度，只有我们想不到，没有他们达不到


第20章 生气
　　回……回家？
　　纪知颜这话宛如平地起惊雷，让陆绵绵觉得自己刚才兴起讨论她的感情生活时脑子里进的水都咕嘟咕嘟的沸腾了起来，又像是雷雨天烧焦了电线，让整个脑子都短了路。
　　“回家？”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一眼像在等着杉晓瑟站起来的纪知颜，小小声地问。
　　“我说她。”纪知颜看她一眼，又把眼眸垂下，视线落到杉晓瑟脸上。
　　难不成还能是我这个逆徒？我想问的是您和她是什么关系啊！
　　不过她没敢问，因为纪知颜现在像尊大佛一样站在这儿，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稍稍大些，说明她生气了。
　　不过不是对着她而已。
　　她再抬眼看一眼仍旧坐在椅子上，把纪知颜的话当耳旁风一样放过去的少女，默默在心里为她祈祷了一下。
　　纪老师不常生气，但一生起气来，一个抬眼就让她想跪下。
　　“不想走吗？”纪知颜把手搭上杉晓瑟的椅背，微微倾身问她。
　　明明语气里都压着气，却又强忍着尽量让人听起来不那么冷冰冰的。
　　陆绵绵眯起眼，眼珠在睫毛的遮挡下转动两圈，莫名带起了些促狭的意味。
　　嘶，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江市山上自己的那句小众，不会真让她说中了吧？
　　“不是。”杉晓瑟把头低下，站起身向陆绵绵和依旧懵着的肖理道了别。
　　纪知颜看她站起来了，就向陆绵绵点点头，又瞟肖理一眼，才抬脚往门外走去。
　　在漫着酒气的酒吧里，纪老师生着气把人抓回家。
　　这要是放到以前，陆绵绵宁愿相信地球爆炸，丧尸围城，生化危机了。
　　但今天还真就让她见到了，简直就是高岭之花为爱折腰的故事嘛。
　　就算今年真毕不了业了，那她还能安慰自己还能多看一年纪老师为爱下凡的场景。
　　呸呸呸，说什么毕不了业，太不吉利了。
　　陆绵绵呸几声，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又眯着眼睛笑着摇摇头，丝毫不管坐在对面依旧还在发懵的肖理
　　——
　　在跨出门的时候，纪知颜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距离她收到杉晓瑟发来定位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短到甚至不能看完一集电视，有些时候又长到能改变人的一生。
　　她抬起头，脖颈旁侧的肌肉紧绷着，像是到了临界的皮绳，再加点力就能扯断。
　　入目的是黑得看不见星星的天空，只有团团云雾悬在天上，云层像是蓄满了水，低低地垂着，好像下一秒就能塌下来。
　　黑夜总给人喘不过气的感觉，但她微微低头，又看见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高楼上的灯光闪烁，伴随着旁边浑身散着酒气的男女的笑声一起把黑夜割成两半。
　　就像二十分钟一样，黑夜也是割裂的。
　　她把下巴垂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冷冷地开口：“上车。”
　　杉晓瑟这回乖乖地听了话，立马就去拉了车门，但像是老天故意和她对着干，几次都没拉开。
　　纪知颜见状，本就没舒展开的眉头皱得更深，伸出手替她拉开了车门，又用冷淡的眼神瞟一眼示意她坐进去。
　　在杉晓瑟规规矩矩地坐进了车后，纪知颜才把副驾驶的门一关，从车头前绕过，坐到了驾驶位上。
　　嘭的一声车门被关上，杉晓瑟等着看她系安全带，但只看到了她把双手都搭到了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的大鱼际肌。
　　她闭了闭眼，才转头看向了杉晓瑟。
　　“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你会觉得唠叨并且不愿意听，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认真听我说完。”
　　她脸上的神情比那天在程漾家楼下和杉晓瑟说话时还要严肃，并且还多了些无能为力的不可奈何来，让杉晓瑟不敢再晃神。
　　纪知颜垂眸叹了口气。
　　“我今天这样来找你，可能会让你和你的……朋友觉得我很冒犯，觉得我在约束你，管着你，不给你自由。我想你刚才听到我说回家后没有马上回应我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对不起。”
　　她盯着杉晓瑟的眼睛，刚刚在酒吧里时满身的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现在眼里含着的是对于她刚才态度强硬不容置疑的歉意。
　　杉晓瑟却摇了摇头，微微张口想要说话却又在看见纪知颜眉心的褶皱时闭了嘴，只用眼睛看着她，等着她说下一句话。
　　“但是你知道吗？从今晚九点往后，我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她的目光短暂地在杉晓瑟手里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因为我觉得九点已经算晚了，我很担心你。”
　　杉晓瑟听见担心二字，嘴角又想翘起，但被纪知颜一句话压了下去。
　　“别笑，这种担心不是什么好事。”她压了压眉头，近似于呵斥地说出这句话。
　　“结果在十点，你给我发来一个在酒吧的定位，虽然这个酒吧是个清吧，虽然这个酒吧我之前也来过，但是你知道我看到定位的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她停顿下来，定定地看着眼前摇了摇头的少女。
　　“我想骂你，我想骂死你。”
　　眼前的少女一愣，有些无措地眨眨眼，她伸出手想揪住纪知颜的衣摆，手却被按住。
　　“知道为什么吗？”纪知颜收回手抱在胸前，头也转过去，从微动的喉结可以看出来，她吞了个空咽。
　　不出她的预料，杉晓瑟还是摇摇头，嘴唇微微抿起，像是犯了大错的人正在接受审讯。
　　但在纪知颜眼里，她就是犯了大错。
　　“我问你，你喝过酒吗？”
　　杉晓瑟摇了今天晚上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头。
　　“呵。”纪知颜忽地笑了一下，“那你还敢来酒吧？还敢跟着几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来酒吧？”
　　胆子够大的。
　　“我没喝酒。”她小小地为自己开脱了一下。
　　“是，我知道你没喝酒，”纪知颜点点头，“但在酒吧里出了事的，很多也不是因为单纯的酒而已。”
　　“不是我内心阴暗地揣测你的朋友，而是现在这个社会上，不稳定因素太多了，看上去再光鲜亮丽的人背后可能都是夺命的匕首，更何况你几乎是第一次和她们见面。你这种程度的防备心，太轻了些。”
　　“但陆绵绵是你的学生，肖理也是你的学生。”
　　“北清的人就一定品行好吗？不见得的。晓瑟，不要企图从一个人的外在就看清一个人，人心是很复杂的。”
　　“那你呢？”
　　纪知颜微怔，两秒之后才回过神来。
　　“我也很复杂，我也不完全就是你表面上看到的这样。”
　　比如她在别人眼中就是温柔的代名词，但是也会有现在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比如她外表看起来冷情寡欲，但她知道自己内心可能不一定如此平静。
　　白天装得元气满满热爱生活，朋友圈里发满了鸡汤，但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又躺在床上彻夜难眠默默流泪是很多人的常态。
　　有些时候觉得装太久了，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连自己都无法看清自己，更别说隔着空气中亿万个分子才能看见的别人。
　　“那我能相信你吗？”杉晓瑟睁大了眼睛，浅棕色的眼珠里倒映出纪知颜垂眸的神情。
　　“你还能怎么办呢？”她抬眼看过去，嘴角出现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好像是哦，”杉晓瑟笑得眯起眼睛，“你刚刚说的我都记住了，是真的记住了。”
　　“但愿你是真的记住了。”纪知颜转头扯了安全带系上，脚踩上油门，把车开出了灯红酒绿的街道。
　　后视镜里的景象快速向后退，杉晓瑟却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一句话没说，便转过头看向纪知颜。
　　但在看到无数灯光从脸上划过的纪知颜时，她就又闭了嘴，只静静地看着斑斓的灯光攀上纪知颜的脸，瞬息间又滑落。
　　她想说的是她的那一下停顿不是因为觉得纪知颜冒犯，而是觉得纪知颜真好看。
　　连生起气来，也很好看。
　　——
　　两人前脚进了家门，后脚窗外就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
　　每颗雨滴都实实在在地砸到窗玻璃上，像是夏天里的暴雨留到了今天下，让空气里飘着的沙尘都被粘到了地上，渗进了土里。
　　纪知颜把每间房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没有一扇没关之后才坐到了沙发上歇歇气。
　　幸好这雨是回来后才下的，要不然小妖怪多少得淋点雨，保不齐就会感个冒发个烧，以她这种现在还处于未知状态的体质，纪知颜不敢给她乱吃药。
　　她感觉自己手上莫名的有些黏腻，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向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开着，因为杉晓瑟回来之后就颇有认错态度地说洗点草莓给纪知颜吃，现在正在哗哗放水。
　　纪知颜摇摇头说：“草莓不是这么洗的。”
　　她把杉晓瑟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却看到杉晓瑟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不会被她说中了吧？
　　纪知颜又皱了眉。
　　下一秒，杉晓瑟就歪倒在了她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纪教授，我觉得晓晓她没听进去（告状）


第21章 燎原
　　如果说她和杉晓瑟上辈子没点什么孽缘，纪知颜是不信的。
　　她左手堪堪搂住杉晓瑟的腰，右手边的草莓散了一整个水槽，红彤彤的，却有些狼狈。
　　“怎么了？”她微微转动手臂，找了个好使力的姿势把摇摇欲坠的少女稳稳抱住，右手上拿着的塑料碗被她丢到水槽里，哐的一声。
　　右手旁边就是擦手巾，她胡乱抹了两把，把大多数水擦干之后就抬手覆上了少女光洁的额头。
　　几乎能煎个鸡蛋了。
　　纪知颜眉心皱起，把右手挪下来，又微微弯腰用右手臂穿过杉晓瑟的腿弯。
　　瞬时间少女的脚就离了地，小腿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她脸上的潮红被滑过脸颊的凉风驱散了些但片刻后又寻着怦怦的心跳浮上了脸。
　　“你……干嘛？”她的声音在这不长的时间里就已经带起了病气，颤颤巍巍的，莫名带了些欲语还休的意味。
　　“抱你去房间，躺着可能会舒服一点。”纪知颜边说话边抬脚向侧卧走。
　　虽然纪知颜绝对不可能把怀里的人摔下去，但杉晓瑟头一次这么被别人抱着走，又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就觉得不管脑子还是身体都被悬在了空中随着狂风飘荡。
　　她抬起酸软的手臂搂上纪知颜的脖颈，又抬起眼看了纪知颜脸上的神色，见她除了皱眉以外没什么别的神情，才心安理得地把头靠上她的胸膛。
　　耳朵靠着心脏的位置，被震得有些酥麻，再往下就是一片柔软，正被杉晓瑟的脸靠着。
　　不知源头何处的热意仿若从外表渗到心脏里，烫得从心腔里泵出的股股血液都带了致命的滚烫，又流到全身各处，让整个人都升起不知所措的情绪来。
　　心脏每跳动一次，杉晓瑟的眼睫就颤动一次。
　　直到被纪知颜平平稳稳地放到床上，她的心才平静下来，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像是刚刚被冲上海浪的最顶端现在又在海面上悠悠地划着帆板。
　　只有板尾带起的点点波浪想要荡漾出些别的情绪。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拿温度计和冰袋。”纪知颜把人放到床上后没立马起身，而是双手撑到床边，倾身对杉晓瑟说着话。
　　就从厨房到侧卧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她抱着杉晓瑟走过来时就觉得胸口像是放了一块烙铁，隔着衣服都能透了许多热气进来。
　　可想而知杉晓瑟现在得有多难受。
　　她看杉晓瑟没说话，而且眼睛里带着迷蒙的水汽，目光飘飘忽忽的，便只当她是烧得不舒服已经不想开口说话了。
　　冰凉的手又盖上滚烫的额头，从手背里浸出的丝丝凉意让杉晓瑟回了神，抬眸看了眼前不过咫尺的纪知颜一眼就又慌张地垂下了眸子。
　　手被抽了回去，纪知颜没再说什么就走出了卧室。
　　独留像被放进了蒸锅的杉晓瑟拉起被子盖住了脸，片刻后又因为憋闷而把头从被子里露了出来。
　　怎么就……想到那种事了呢？
　　她摆摆头，把脑子里见不得人的东西甩出去。
　　肯定是因为生病，生病就会胡思乱想。
　　她又从天南地北胡扯了些理由来解释自己脑子里的龌龊东西，脑子却在纪知颜抱着盒子进来时被关了闸，一时间都陷入黑暗。
　　只有纪知颜像是被点燃的蜡烛，在黑暗里照出一小片光亮。
　　火苗却燎到衣角，一寸寸地让杉晓瑟的肌肤燥热起来，一点点地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本能地低下头，把自己的目光和纪知颜错开，却听到纪知颜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
　　“抬头。”
　　杉晓瑟的眉毛跳了跳，又颤巍巍地抬起头，眼中水雾比刚才更加浓重。
　　“张嘴。”
　　她睁大了眼睛，嘴却没像纪知颜说的那样张开。
　　脸颊突然被捏住，手指的主人微微使了力，让她的嘴张开一个小口，然后放了个东西进去。
　　是温度计。
　　冰凉的温度终于让杉晓瑟浆糊一样的脑子清醒了些，不过也让她的脸更红了一点。
　　那个词叫什么？哦，扫/黄。
　　真有必要啊，要不然就会像自己一样，人家让你含个温度计都能想到那种事上去。
　　刻不容缓啊。
　　纪知颜忙着鼓捣冰袋，自然没注意到杉晓瑟内心的千回百转，两人就这么无言待了几分钟，等到时间到了之后纪知颜就把温度计拿了出来。
　　屏幕上现着的数字让纪知颜眉头跳了跳。
　　“38.7，怎么会一下子就这么高？”她把冰袋放上杉晓瑟的额头。
　　杉晓瑟想摇头，但是被额头上的冰袋压制住，只又蔫蔫儿地开口：“不知道。”
　　她一没淋雨，二没怎么吹风，再加上今天穿出门的已经够厚了，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发了烧。
　　硬要说有什么时候不舒服，那就只有自己刚把酒吧的定位发出去的时候，心脏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但那一阵疼痛也就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比被蚂蚁咬了一口要疼上多少。
　　而且又和发烧扯不上半点关系，她也就没打算告诉纪知颜。
　　“你先好好敷着冰袋，看看今天晚上能不能把体温降下来，”纪知颜的眉头在今晚是受足了罪，“如果不能，我再想想办法。”
　　杉晓瑟看着她坐在床边发愁的模样，顿觉额头上是冰的但心里却像被热毛巾捂过，冒出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袅袅热气来。
　　现在这股热气温温吞吞的，只包绕在心周，没有一丝想要钻进心里又让她心神不宁的想法。
　　“这样才是好的。”杉晓瑟喃喃道。
　　纪知颜听见她好像是出了声，便又凑近她，“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她虽然否认了，但看见纪知颜眼尾坠着的担心时又忍不住想要嘴角翘起。
　　但纪知颜的手机铃声从客厅里传来，她便从床上站起，揉了揉眉心后走出了卧室。
　　杉晓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掩进了眼底，只乖乖地躺在床上敷着冰袋。
　　纪知颜要是能一直这么关心她就好了。
　　不过她的心思活泛了没一阵，嘴角带着的笑就又消失不见，从外表上看上去，没人惹了她，是她自己在表演变脸。
　　但如果有人能一眼参透别人的心思，那就能知道她的变脸是因为想到了程漾。
　　程漾受伤了之后给纪知颜打了个电话就能把她叫过去，那如果是现在呢？是现在自己也病着的时候呢？
　　那纪知颜会不会还是像那天一样接了电话就出了门去找程漾呢？
　　她微微瘪了嘴，不再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答案好像就放在明面上，不用人再多加思考就能想通是为什么。
　　因为纪知颜说过她一辈子不会忘记程漾，但对自己只说过希望自己不要喜欢她。
　　轻重缓急，昭然若揭。
　　她咬上了自己的下嘴唇，无意识地用力到快渗出血来，直到疼痛直抵大脑，她才赶忙松开。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直延伸到床边才停下，柔软的床垫微微陷下去，是纪知颜打完电话又进来看她了。
　　“谁啊？”杉晓瑟从下眼皮的边缘上看着纪知颜，又用虚弱的声音开口。
　　虽然这个人她多半不认识，但她就是想问问。
　　问来电话的人是谁这种事，好像能给她一种和纪知颜的关系很亲密的感觉。
　　因为她就能觉得，纪知颜认识的人她也认识，就代表着她好像已经走进了纪知颜的生活，成为了别人眼中和纪知颜分不开的人。
　　但很巧又不巧的是，这个打来电话的人，杉晓瑟认识，而且刚刚还在心里念叨过。
　　“程漾。”纪知颜抬手试了试她的冰袋，随口回答了她。
　　所以是真的，很巧又不巧，说曹操曹操就到，但她并不是那么想看见曹操。
　　“她找你干嘛？”杉晓瑟抿了嘴，嘴唇变成一条直线。
　　纪知颜听她语气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便扬了扬眉毛，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杉晓瑟却没再说话了，只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来来回回地抠着那指甲旁边为数不多的死皮。
　　“她问我在干嘛？我说你发烧了，我在照顾你，她就说希望你早点退烧，然后我们就挂了电话。”
　　以防再出现像上一句话那样的沉默，纪知颜这回一次性把说话内容都告诉了杉晓瑟。
　　果不其然，杉晓瑟放过了自己的手指，双手搭在了被子上。
　　“纪知颜。”
　　“嗯？怎么了？”
　　“如果我和程漾同时生病了，你会照顾谁？”
　　杉晓瑟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有些不讲理，但她就是想问问，尽管得到的答案极大可能不会如她的愿。
　　纪知颜闻言愣住，片刻后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在想些什么啊？小妖怪，”她笑得眉眼弯弯，“你少看些不靠谱的小说电视剧之类的，容易荼毒心灵。”
　　“所以呢？”
　　“程漾有小袁，而你只有我，”她把笑停住，看着杉晓瑟含着期待的眼睛，“所以我肯定照顾你啊。”
　　杉晓瑟又抿了嘴，眼睛闭上好像是在阻止眼泪掉下来的模样。
　　看吧，只是因为程漾身边有其他人照顾而已，所以如果程漾也真的需要她，她肯定，走得比谁都决绝。
　　自己不过就是她在山里捡回来的一个小妖怪。
　　“纪知颜。”杉晓瑟眼睛睁开，浅棕色的眼珠在水汽的洇染下显得更为剔透，只不过内里的情绪让纪知颜觉得疑惑。
　　“嗯？”她倾身向前。
　　手腕却被滚烫的手握住。
　　下一秒，她就栽倒在了泛着橙香的床上，薄唇堪堪擦过杉晓瑟的脸庞。
　　“陪我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


第22章 私心
　　天旋地转过后又被浓烈的橙香灌满了鼻腔，纪知颜一时间呆愣在了床上。
　　杉晓瑟脸上的滚烫还留在她的嘴唇上，她的鼻尖也还抵着少女的脸，只一点点接触就让她觉得自己也发热难耐了起来。
　　直到微弱的杉木香进了鼻腔，纪知颜才回过神来。
　　她撑着床起身，想把仍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扒开，但杉晓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任凭她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放开。”她皱着眉发了话。
　　杉晓瑟小幅度地摇摇头，抓着她的手又收紧些，但像是怕抓疼了她，又松开些许。
　　但尽管她现在放了手，想说的话也已经说了出来。
　　她的目光少见地现出执拗，就看着纪知颜的眼睛，仿若与窗外瓢泼大雨不在一个世界。
　　雨水砸在窗户上闷声闷气的，少了惊雷的参与便少了几分戾气，只像是有人嚎啕大哭，无知无觉地把难受散到整个世界。
　　纪知颜放空了一瞬间的神思想到这，便又心有余悸般地看向杉晓瑟的眼睛，见她眼中仿佛没有欲滴的泪花才又松了口气。
　　“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她的声音放软些，皱着的眉也舒缓下来，轻声问着杉晓瑟。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的声音被窗外大雨的响声掩盖了两三成，又因为发烧而带了虚弱。
　　让纪知颜想起两年前，也是一个雨夜，她从实验室加班回家，撑着伞从草丛边走过时，在铺天盖地的大雨里听到的一声猫叫。
　　她的脚步停住，转身看向猫叫的来源。
　　是一只小小的三花在草丛里，眼睛都被雨水打得几乎要睁不开，原本应该支楞着的胡须也和嘴边的毛发混在了一起。
　　小三花的眼睛看着站在它面前的纪知颜，好像在说想要跟着她回家。
　　但是纪知颜只看了它一眼，就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连一丝怜悯动容也没有。
　　在接连不断的大雨的洗刷下，停留一瞬的痕迹片刻间便消失不见。
　　但在两年后的今天，在今天的磅礴大雨下，埋在心底的或许能叫遗憾的情绪又被翻找出来，轻轻地拨着她的心弦。
　　“或许，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带了些低沉。
　　“是因为我离开你就会死吗？如果是因为这个，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你也说过，我现在没什么本事，连钱都挣不到，全靠你养着我，不像程漾，她是大明星，她比你还有钱。”
　　杉晓瑟听见她接近肯定的回答后高兴了起来，但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便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很麻烦纪知颜。
　　又因为一些微妙的想法，她又提到了程漾。
　　这样一看，好像程漾处处都比她好，长得比她好看，比她有钱，尤其是比她认识纪知颜的时间长。
　　纪知颜又有什么理由来一直照顾她管着她呢？
　　“不是，不是的。”纪知颜敛眸。
　　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是因为我自己内心的渴求才会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但这种渴求不是对着杉晓瑟这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的纪知颜和这个世界以及真正的自己的关联。
　　她从小就没有父母，在福利院的时候也因为她不开朗而一直没有人想要领养她。
　　因为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伪装，不知道要多笑才能让别人喜欢自己，只按照本能冷着脸——或许也不叫冷着脸，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除了木然以外的情绪。
　　在她读初中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初中这个年龄段是儿童到少年的承接，属于童年的单纯和恶意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恶毒到让人无法原谅的恶意。
　　单纯的恶意。
　　他们肆无忌惮地扯纪知颜的头发，把她堵在小巷子里揍，对着站在墙角的她说：“你装什么清高啊？”
　　依稀还带着童音的哈哈大笑惊飞了电线上的鸟雀，它们扑腾之间落下的羽毛飘过面容还青涩的脸，软软的绒毛划过她的脸。
　　然后她把那群人打了一顿，靠着纤细的胳膊把那群人打到地上跪地求饶。
　　然后她带着满身的伤回了福利院，院长的惊呼和程漾的哭声现在还留在她的脑子里。
　　然后她就开始笑了，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嘴角笑起来的弧度，直到嘴边的肌肉都僵住。
　　高中和大学她再没有过那么狼狈的时候，甚至在高中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情书，在大学的时候被数不尽的人在寝室楼底下向她表白。
　　她们说她温柔，说她优秀，说她是天才，是难得一见的栋梁。
　　但在远离这些赞美的深夜里，纪知颜有时醒来后会想到那群人跪在地上求她放过的那一天，想到羽毛划过脸的一瞬间。
　　那是她开始伪装前的最后一天，在满地的人的求饶里落了幕。
　　那是她开始模糊自己前的最后一天，在羽毛划过脸庞的一瞬间里结了局。
　　被称赞的纪知颜和被欺负的纪知颜，不是同一个人。
　　但好像，又是同一个人。
　　所以说笑容真的很有感染力，它连一个人真正的内里都能模糊不清。
　　她就像是只会笑的躯壳，强迫自己去装温柔，装体贴，用装出来的温暖去温柔整个世界，以至于真正的她和世界的联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杉晓瑟说出自己不能离开纪知颜超过一天，否则就会死去的时候，她和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联系好像正在慢慢牢固。
　　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她几近完美的皮囊而需要她。
　　虽然世界上有妖怪这件事很荒谬，虽然这个设定也很荒谬，虽然这个小妖怪也并不是需要那个会被人欺负的纪知颜。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总归需要自己，哪怕自己对她再不好也需要自己。
　　纪知颜在那个寒风嘶吼的晚上，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仅存的真实。
　　所以她主动让小妖怪住在自己家里，主动给小妖怪取了名，就连晓瑟这个名，都是她用自己的名字组成的词。
　　这一切都源于她的私心，源于她想和自己的真实多一点联系的私心。
　　源于她的贪婪与渴求。
　　所以当杉晓瑟问她会不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时，她心中不安分的情绪早已经替她回答了。
　　怎么会不想呢？
　　但她知道杉晓瑟对自己或许有那么一点超乎一般朋友的喜欢，因为她外表上体现出来的温柔与体贴。
　　所以那天杉晓瑟在程漾家楼下问她希不希望自己喜欢她的时候，除了她当时说出口的想法外，还有一丝隐秘的心思被她留在了心底。
　　我不希望你喜欢我，因为我害怕你喜欢的，不是真正的我。
　　再牢固的面具都会有脱落的风险，再浑浊的液体也能被实验员分离出来，我怕你哪天发现我其实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体贴的时候就抛下我。
　　那我一定会发疯一般地去找你，强迫你留在我身边，直接从身体上就掠夺。
　　我怕吓到你，也怕吓到我自己。
　　所以我不希望你喜欢我，不希望你喜欢表面上的我。
　　所以纪知颜说出口的回答中多了或许两个字，加上了可以无限散发但独独让承诺不成立的“或许”。
　　她怕到时候，杉晓瑟想起来自己还得过她的承诺就觉得恶心。
　　“那，你是因为什么才同意我留在你身边的。”杉晓瑟看着纪知颜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事，便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问她。
　　纪知颜从神思里抽离出来，眼神中多了些不分明的意味，她闭上眼睛吸口气，像是把心中浊气压下去之后才抬眸看向了杉晓瑟。
　　“私心，是因为我的私心，”她盯着少女有些惊讶的脸，“晓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尽管她因为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而拒绝了给出承诺，但她想要一个。
　　哪怕这个承诺是因为她的外在，她的虚假，但是说出的话无法改变，她也就能在明知道是虚浮的情况下依旧把这句承诺含在口中回味数遍。
　　躺在床上的杉晓瑟一下子睁大了眼，想要起身却被纪知颜按住，纪知颜拍拍她额头上的冰袋，示意她别乱动。
　　心中好像起了千层的浪，以纪知颜的那句话为中心悠悠地荡漾开，但又像是被冬天里湖面上的水雾遮挡住，让她看不清被丢进水面的是石子还是土块。
　　但无论是什么惊扰了水面，波浪都已经出现。
　　她看到纪知颜脸上几近恳求的神情，看到纪知颜握紧而又微微颤抖的双手，看到纪知颜抬起又放下的眼眸。
　　窗外大雨瓢泼，她心里却有腾腾热意升起。
　　“好，我不离开你，”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也走不了啊。”
　　她冲着纪知颜笑笑，眉眼弯弯像今晚未曾出现过的月亮。
　　纪知颜也笑起来，拍拍她的脑袋后站起身走出了门。
　　——
　　镜子里映出纪知颜的脸，但不过没带着笑容，甚至带了些从内里透出的冷漠。
　　她伸出手拂上镜子，手指从镜中的面容上滑过。
　　这是纪知颜，这是冷漠的纪知颜，是几乎再没有出现过的纪知颜。
　　她恶劣又贪婪。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等等看晓晓真的离开的时候纪教授会不会发疯


第23章 过年
　　杉晓瑟这一场发烧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间就烧到38.7，敷了一会儿冰袋就又降到了正常体温。
　　睡了一觉起来她就又活蹦乱跳的了，还在看到微博私信里又有人来约稿的消息后吭哧吭哧地画了起来。
　　暗沉沉的光从雾蒙蒙的天色里散到现在尚且有些凌乱的草稿上，把停在桌面上的手照得像是纯白的瓷器一般。
　　刚刚还握着触屏笔在屏幕上游走的手顿住，又抬起来撑着头，笔尖像是蘸了嘴角的笑意，在空气中悠悠地勾勒出如糖般的画面来。
　　杉晓瑟眨眨眼，昨晚纪知颜有些颤抖的双手又出现在了她眼前。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句话任凭她怎么想，都只能从中体会出自己在纪知颜心中的地位有些特殊的意味。
　　暂且不论这个地位是因为什么，那她也是特殊的，也就代表着纪知颜自己本身就不想离开她。
　　有些时候内在的理由不用求得那么明白，尤其是你只求待在一个人身边的时候。
　　她想到这转头向门外看去。
　　侧卧与主卧的房门正好对着，从她坐在书桌前的位置正好转头就能看到主卧现在还紧闭的门。
　　这是她难得的比纪知颜起的早的一天，她又打开手机看了时间，发现早已经过了纪知颜习惯起床的时候。
　　生物钟不是那么好打破的东西，所以她有些担心，便从书桌前站起走到了主卧的门前。
　　她抬起手正要敲门，但手指还没敲上去，银灰色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得她发丝有些微乱。
　　被风带起的几根发丝落到胸前的一片白皙上，和她左胸前的一颗小痣一起在清晨尚且混沌的思绪里划出一片澄明之地。
　　纪知颜呆愣片刻，然后又像是做贼一般把目光移向了别处，脸上泛着可疑的红。
　　“你来干嘛？”她略略清了清嗓子，待到心跳平稳下来才开口问杉晓瑟一大早上就站在她门口的意图。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你平时都是七点就起，所以我有点担心你。”杉晓瑟把手机锁屏界面在纪知颜眼前晃了晃，示意自己是看了时间之后才来找她的。
　　“所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不会是我传染给你了吧？”她接着问，脸上神情逐渐紧张起来。
　　“我……”纪知颜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回那颗小痣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
　　垂在身边的手微微蜷曲起来，手指的相互摩挲之间透露出隐秘的意味。
　　“没什么，”她眨了几下眼，像是把神游天外的思绪拉回来，“你饿了吗？我去做早饭。”
　　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僵硬又死板，显得说话之人像是落荒而逃一般。
　　没等杉晓瑟再多问一句话，纪知颜就越过她一边扎头发一边走向厨房。
　　像是突然在一夜之间觉醒了对做早饭的热情。
　　燃气灶哒哒的点火声回荡在空气中，杉晓瑟从背后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眉毛忽而扬了扬。
　　——
　　在纪知颜早上有些反常的那天过后，时间就像是被困在循环里，反反复复地只能载着相同的事情向前跑。
　　果然生物钟没有那么好打破，纪知颜还是每天早上七点起，照例起床后就去做早饭。
　　等到杉晓瑟七点半起床的时候，纪知颜就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她了。
　　每天都会现打的豆浆被盛好了放进杯子里，晾了十分钟就正好到了不冷不热能端起来就能喝的温度。
　　在面包的麦香里，或者是在面条的香辣里，杉晓瑟有些时候会想时间就这么被困在循环里也挺好的。
　　就这么被困在像是乌托邦的梦境里。
　　但时间总归是要向前走的，人也总要有些不一样的追求。
　　街道旁的树上挂起了彩灯，彩灯会在晚上从压枝的大雪下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人间落了银河。
　　要过年了，整个北市的人好像在瞬息间消失了一半，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路上都只剩了雪地上的寥寥脚印，路上的车流也从江河变成了溪流。
　　不属于北市的人都回家了，她们可能在飞机上，在高铁上，在缓缓向前的绿皮火车上，在几个人轮流着开的小轿车上。
　　她们在为期一年的没有归属感的日子之后，踏上了寻找安全感的路。
　　或许在路上的时候有些疲累，但在归家的一瞬间有人会接过她们手中的行李，卸下她们的疲倦。
　　“你不是川市人吗？过年不用回去？”杉晓瑟在又画完一张图之后走了出来，喝着水问在沙发上拿着平板看文献的纪知颜。
　　杉晓瑟这几天几乎每天画完一幅画，因为要过年了，需要约新年贺图的人就多了起来，她的钱包也逐渐地鼓了起来。
　　应该是卡里的数字逐渐大了起来。
　　虽然也只是小小的一笔钱，甚至于还没过万，但至少是她自己赚的，也就能让她在纪知颜面前多出些说话的硬气来。
　　纪知颜闻言关了平板扔在沙发一旁，抬手揉了揉泛酸的脖颈肌肉后，才抬眸看向已经坐到了她身边的杉晓瑟。
　　“院长今年过年因为有其他事而不在川市，她觉得不在川市过年就不算过年，索性就叫我们都别回去。”
　　她给杉晓瑟说过了自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这回事了，便没再给她解释院长是谁。
　　纪知颜在说话间一直揉着脖颈，说实话她有轻微的颈椎病，一低头久了就脖子疼。
　　“你转过去。”杉晓瑟放下水杯。
　　纪知颜挑眉表示疑惑，但还是照做了，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杉晓瑟，揉着脖子的手却被轻轻地拿下来放在了大腿上。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脖颈，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鸡皮疙瘩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最后好像蔓延到心里让她整颗心脏也酥麻了才停止。
　　大脑一瞬间好像被刚开锅时扑面而来的水雾盖住，直到雾气随着空气蜿蜒游走到别处后，她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是杉晓瑟在给她按脖子。
　　疼痛和缓释一起传来，抑制不住的低呼从她口中溜出。
　　耳熟的小提琴曲却响起，阻断了杉晓瑟手上的动作。
　　手机被纪知颜放在茶几上，现在离杉晓瑟更近，于是杉晓瑟收回手倾身向茶几的方向拿了手机。
　　她看到屏幕上的来电人。
　　程漾。
　　说实话她还蛮喜欢程漾的，因为觉得她漂亮，觉得她厉害，觉得她演的剧好看，她在微博上也关注了程漾，成为了万千粉丝中的一员。
　　但就因为她喜欢纪知颜这一点，她对程漾就带了些拧巴的情绪。
　　“给。”她把手机递给纪知颜，嘴抿成一条直线。
　　但纪知颜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接过了电话站起身走到了客厅的窗前，照例抱起了手臂接电话。
　　就那么想接程漾的电话啊？连看她一眼都来不及？
　　杉晓瑟鼓了鼓嘴，又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想随便选部剧来看。
　　但是电视一被打开，首页上就是程漾新剧的剧照。
　　程漾最近上的剧又爆了，微博又涨了不少粉，刚涨的粉比杉晓瑟现在那可怜巴巴的粉丝量还多上十倍不止。
　　也能想到程漾新赚的钱，就不止是十倍这么平平无奇的倍数了。
　　她是真的很厉害，也真的让杉晓瑟羡慕了个透。
　　杉晓瑟索性不再盯着电视，放下遥控器尖起了耳朵听纪知颜打电话。
　　虽然说出来有点猥琐，但实际上就是整个人像那边倾倒两分而已。
　　纪知颜看着眼底几近冷清的车道，手指轻轻地敲着手臂。
　　“怎么了？你说。”好像在程漾受伤骨折之后她和程漾说话就温和了不少。
　　“我今年过年因为受伤而在家休息，小袁也几年没回过家了。”程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了点机械音。
　　但说的话却是拐弯抹角的。
　　纪知颜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
　　“程漾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我又不会笑你。”
　　“……我今年一个人过年。”
　　“所以呢？”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过。”
　　她像是破罐子破摔，最后一句话直接冷冷地说了出来，明明是含着询问的话语，却被她说的像是被逼供了之后无奈之下说出来的。
　　“你等等我问问杉晓瑟。”
　　“她？她不回家？她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啊纪知颜？不会是你偷偷生的女儿吧？”
　　“之后再给你解释，你先说要不要我去问她。”
　　“要，我倒要看看你之后能给我解释出什么花儿来。”
　　程漾说完就挂了电话，留纪知颜低低笑起来。
　　还真和花儿有点像。
　　她转过身，却捕捉到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完蛋，偷听被发现了。
　　杉晓瑟一时没稳住身形，侧身躺倒到了沙发上。
　　纪知颜笑得更开些，提脚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干嘛啊？偷听？这个习惯可不好。”
　　她坐到沙发上，把杉晓瑟扶起来，见她有些尴尬，才又开口说了话，“程漾今年过年一个人在家，她能来和我们一起过吗？”
　　杉晓瑟没想到程漾打电话来是问这个，反应过来后便干脆地点了头。
　　一起过年而已。
　　但她和纪知颜可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来猜猜纪教授那天早上为什么会举止异常（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不行我好猥琐不能这样笑了）


第24章 坦白
　　由于纪知颜本人对于过年这种节日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她家里到现在都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过年气息。
　　冰箱里装的都是平常吃的，家里摆的也是冷冷淡淡的陈设，只有第一次过年的杉晓瑟兴致颇高，在画完了稿子之后还画了一副Q版的年画贴到了大门上。
　　这就是现在纪知颜家里唯一的喜庆东西。
　　所以在除夕这天杉晓瑟再也看不下去，一大早上就敲响了纪知颜的房门，拉着她出门买东西。
　　美其名曰程漾要一起过年，不能这么简单。
　　除夕这天大半的商家都歇了业，所幸还有超市要开半天，两人就几乎是卡着超市开门的点进了超市。
　　有些售货员工作背心还没穿好就迎来了大清早的第一对客人。
　　杉晓瑟主动推了车，脚底生风般走在纪知颜前面，没一会儿她手里那个能把她装下的购物车就已经被她填满了。
　　花花绿绿的东西挤在购物车里，像是外面大街上因为过年而特意摆放的装饰品一样。
　　背景音是过年必备的恭喜你，喜庆的旋律回荡在空旷的超市里，强行给到现在已经淡得如白开水一样的年味加了些调味料。
　　纪知颜落后了她两步，抱着手臂就像是来散步的一样。
　　“你走快点。”杉晓瑟停在一片薯片墙前，转头扬声冲纪知颜说话。
　　不过她说完也就没再管纪知颜到底是来买东西还是来散步的了，只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满墙的薯片，眼睛比头顶的射灯还亮。
　　她的头发都披散在身后，干净白皙的脸露出来，灯光从她笔挺的鼻梁上滑下去，最后落到微微红润的嘴唇上。
　　她涂了唇膏，因此唇边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纪知颜眼神一暗，随后拿出手机打开了照相机，在屏幕一闪过后，瞬息间的星光变成永恒。
　　“你干嘛？偷拍啊？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杉晓瑟挑着眉毛看着刚把手机放下的纪知颜。
　　纪知颜把手机揣进兜里，歪头看着她笑。
　　小妖怪运气还挺好，昨天遭的尴尬今天就找到机会还回来了。
　　“你今天很好看，”她把目光移到别处，眼睫也扇动几下，“所以帮你记录下来，等会儿发给你。”
　　杉晓瑟的脸一下子从瓷白变成了绯红再变得有些晦暗不明，她嘴唇微张几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抿了嘴移开了目光。
　　有些人就是嘴硬。
　　纪知颜抬脚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接过了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又向薯片墙的方向摆了摆头示意她接着选。
　　这个动作有些散漫又有些自内心带着的熟稔，像是她们两个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这种感觉极大地取悦了杉晓瑟，她仿佛在心里看了一场烟花，嘴角带起了强压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她踮脚拿了一包原味的薯片扔进了购物车里。
　　“你喜欢吃这个吗？”纪知颜眉尾扬起，低头看了一眼明黄色的薯片袋子之后抬起头看着杉晓瑟。
　　在她的映象里，杉晓瑟的喜好蛮健康的，平时也不吃什么零食。
　　她还一度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吃才让杉晓瑟没机会接触到这些，所以之前她特意把薯片的口味几乎都买回了家。
　　结果杉晓瑟每次就瞟一眼，连拆开尝一尝的冲动都没有，以至于现在家里还囤着一大堆薯片没人去吃。
　　“家里不是还有吗？”
　　“那是你买的，但是今天这些东西我来付钱。”杉晓瑟扬起头冲纪知颜笑笑，颇有些得意自证的神情。
　　纪知颜微愣一瞬，又在半秒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好，你来付钱，”她的嘴角勾着，“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买薯片，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杉晓瑟说想自己付钱可能就是想证明自己也能赚钱，但是完全没必要再买一个不喜欢吃的东西回去。
　　“我看漾漾喜欢吃，既然我们要一起过年就总得有些她喜欢吃的东西吧。”
　　“但是家里有。”
　　“我说过了，那是你买的。”
　　由于我幼稚又隐秘的嫉妒心，我不想让她吃你买的东西。
　　杉晓瑟好像在这件事上出奇的执拗，说完话后就转身向前继续走，一幅不想再听纪知颜唠叨的样子。
　　纪知颜揉揉眉心，一声叹气声混入冷冷的空气里。
　　或许自己真的老了，都看不透小姑娘的心思了。
　　——
　　程漾在上午又给纪知颜打了个电话，得知自己没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之后就在下午睡了个午觉，起了床才慢悠悠地来了纪知颜家里。
　　这一次她在杉晓瑟明媚的笑容里进了门，轻车熟路地坐到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拖鞋在她脚上一晃一晃，最后终于在一次抬脚时落到了地上。
　　在不甚清脆的落地声里，她用余光瞟着坐在旁边看电视的杉晓瑟。
　　不得不说这小孩儿是真好看，天生的清透和自然，又有一股子贵气从她挺直的腰背里显现出来，让人不多看两眼都难。
　　不奇怪在纪知颜这儿会特殊些。
　　但特殊到现在这种过年都在纪知颜家里过的程度，就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了。
　　“那个……”程漾开了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叫她才好。
　　杉晓瑟？好像有点生硬；晓瑟？太亲密了吧？；喂？不行不行，她程漾不是那种没礼貌的人。
　　所幸在她纠结的时候杉晓瑟就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是示意她接着说的神色。
　　“你和纪知颜……什么关系啊？”
　　她虽然上次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大骂特骂纪知颜是骗子，但冷静下来一想，就又觉得纪知颜不是那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她的人。
　　所以她之前以为的女朋友关系，显然就不成立了。
　　“她……”杉晓瑟脑子里瞬间想的是最近这段时间早就已经被她刻进唇舌里的纪知颜给她编造的身份。
　　但对面坐着的是程漾，是和纪知颜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的人，自然知道她身边还有没有什么亲戚。
　　说出一句就能被她戳穿，而且她必定会伤心，笃定纪知颜又在骗她。
　　不行，就算是为了程漾这张笑起来比哭起来好看的脸，自己也得叫纪知颜来回答这个问题。
　　杉晓瑟说了一句话就顿住，欲言又止起来，目光落到厨房门上——纪知颜正在里面做饭。
　　是，她是得叫纪知颜来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对程漾说。
　　回答个关系都得叫纪知颜，那她会不会在程漾眼里就更没什么用了，就像之前纪知颜对她说的那样。
　　不过老天爷似乎特别偏爱她，让纪知颜在她斟酌措辞的时候走到了客厅。
　　纪知颜身上带了寻常的丝丝烟火气，从带着水珠的手指缭绕到挽起的头发上，好似让她的眉眼也再柔和了半分。
　　“纪知颜，你不是要给我解释吗？现在说啊。”程漾果然转移了问话的对象。
　　纪知颜把洗好的草莓放上茶几，走回厨房看了煨着的汤之后才坐到了沙发上。
　　“好，我解释，但你得相信我。”她把手肘撑到膝盖上，双手手指交叠在一起。
　　程漾知道，她在无措的时候会这样。
　　“真是你女儿啊？难不成还有比这更荒谬更不好开口的？”
　　能让纪知颜这幅样子，那这真正的关系怕是真能离谱到一种程度。
　　纪知颜闻言轻轻点了头。
　　“什么意思？她真是你女儿？你别吓我啊！”程漾看她点头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我是说，我们的关系比她是我女儿还要荒谬。遇到她之前，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遇到她之后，我不是了。”
　　“嚯哟！纪教授在我面前说什么情话呢？还你不是唯物主义者了，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个，那我也没必要听了。”程漾抱起手臂，面上露出不虞的神情来。
　　“不是情话，我说的是真的，”纪知颜忽而低低地笑起来，“因为杉晓瑟她，是个妖怪，而且离开我一天，她就会死。”
　　“或许你还是会觉得我在骗你，但是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有些时候真相反而是最离谱的，信与不信就全看听的人怎么想了。
　　但程漾现在好像没有脑子去想要不要相信，因为她的世界观都被纪知颜的一句话颠覆了。
　　妖怪？
　　她想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泼纪知颜。
　　但是在纪知颜认真到自己都笑出来的神色里，程漾伸出的手定在了空中，半秒之后又扶上额头。
　　“你真是个妖怪？”她转向了杉晓瑟。
　　“准确来说，是杉树精。”
　　在杉晓瑟认真点头并且纠正程漾的说法的时候，纪知颜的电话铃声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眉头瞬时间皱起，又立马站起身走到窗前接起了电话。
　　“噢，怪不得你姓杉呢，你别说，还怪好听的。”程漾现在没心思管纪知颜接了谁的电话，只把好奇心全部放在了杉晓瑟身上。
　　她再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少女一遍，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之前她带着偏见，现在竟然能从杉晓瑟身上看出隐隐的自然之钟灵毓秀之感。
　　“程漾。”
　　但就在她想问问杉晓瑟其他事的时候，纪知颜转过身来叫了她的名字。
　　没等她从得知自己身边有个妖怪的冲击之中抽离出来，纪知颜说的话就又给了她一个五雷轰顶。
　　纪知颜垂下眸子，声音带了些哽咽。
　　“梁阿姨说，院长病危了。”


第25章 辞别
　　川市在冬天几乎不下雪，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到车前窗上，纪知颜握着方向盘，抬眸看了眼行车记录仪。
　　镜面的反光里程漾靠在杉晓瑟的肩膀上睡着了，但脸上还依稀带着被泪水洗刷过的痕迹。
　　从她知道刘院长病危的消息过后眼睛就没干过，像是夏天里的洪水让大坝决了堤，脸上斑斑斓斓的痕迹又像是肆虐的洪水在土地上作乱。
　　她从家里哭到飞机上，直到下飞机到了川市也还抽噎不止，好不容易在几分钟前才堪堪睡了过去，但就连睡梦里都不得安心似的，从眼角滑下的泪水打湿杉晓瑟的围巾。
　　杉晓瑟不敢动自己的肩膀，只小心地抬头看向行车记录仪。
　　纪知颜的眉头皱着，往日里好看极了的桃花眼像被风雪吹得透出些无奈，眼角垂着泪，但就一直含在眼眶里，连眨眼的时候都没落下来。
　　从机场到刘院长在的那个医院还得三个小时，又因为程漾不方便露面，所以她们下了飞机就去租了辆车，但会开车的也就纪知颜和程漾。
　　但程漾现在的状态，是万万开不了车的。
　　其实平时里三个小时的车程也不算太长，说不定只够从北市的东边到南边，杉晓瑟出出神再看看纪知颜也就到了。
　　但纪知颜现在这幅样子，让杉晓瑟看了有些心疼。
　　她从接完电话到现在没流过一滴眼泪，除了接完电话时一时的哽咽，她就和程漾的几乎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镇定，冷静，还能分出心神来安慰程漾的情绪，像是天然的让人觉得能依靠的人。
　　好像所有人在她身边时就会自然而然地依靠她。
　　但是她眼角的泪花闪烁，在车窗外黑沉沉天色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刺眼。
　　杉晓瑟鼻子泛酸，心脏又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升起一阵阵的疼。
　　她想抱住纪知颜，想短暂地成为她不想逞强时的依靠，想伸出手抹去她眼角顽固的眼泪，想在细雨飘摇里告诉她“我在。”
　　我在，所以你想哭就哭出来好不好？
　　这些不能在现在对她说的话被杉晓瑟藏在心里，只从浅棕色的眼睛里透露出几丝关怀之意。
　　“程漾。”纪知颜却说了话，是叫睡梦里依旧在流眼泪的程漾起来。
　　因为她们快到了。
　　程漾把脑袋从杉晓瑟的肩膀上移开，艰难睁开的眼睛里还是水浸浸的，瞳仁里却有些迷茫。
　　她只转过头看着窗外快速向后退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现在还是除夕夜，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红红蓝蓝的光透过车窗映到程漾被泪水布满的脸上。
　　她怎么就没想到院长今年是在骗她们呢？她怎么就没想到院长其实是生病了瞒着她们呢？她为什么没有经常回来看看院长呢？
　　一句句自我埋怨从她心底翻出来，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一刀又一刀地划。
　　疼得她蜷曲起来，仿佛身体要从内里裂开。
　　“漾漾……”
　　“没事……不用管我。”
　　程漾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但她勉强坐直了身子，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车速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医院门口的路边。
　　她们到了。
　　程漾把手搭上开门的把手，但又像是触了电一样缩回来，从包里拿出帽子和口罩带上之后才下了车。
　　医院里还是像往日一样人满为患，举目望去都是匆忙奔走的身影，好像除夕被一道围墙拦在了医院之外。
　　不少人把目光落到程漾身上，但片刻之后又收回，又继续像她现在一样脚步匆忙。
　　从门诊到住院部，喧闹逐渐变得微弱，人影也渐渐变得稀疏。
　　在电梯冷白的灯光下，临近边缘的崩溃无所遁形，被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杉晓瑟面前。
　　纪知颜向来都挺直的腰背微微弓起，身上围绕着的游刃有余的气质好像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强撑。
　　她的手扶着电梯，指尖在冰冷的铁壁上颤抖。
　　但下一秒，她的指尖被握住，被包裹进温软的掌心。
　　从指尖传来的丝丝暖意让她的思绪回温，她在闭眼深吸一口气之后紧紧回握住了杉晓瑟的手。
　　仿佛把全身都压在她手上，好像是在死死抓住能让她有一线生机的救命稻草。
　　楼层数在箱门旁的屏幕上慢慢攀升，直到叮的一声箱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
　　程漾立马提脚迈出电梯，但又啪的一声把手扶上门框稳住身形。
　　好像到了医院才真的觉得院长要离自己而去了，在这个念头袭来的一瞬间，她的骨骼都在疼痛。
　　“程漾……”
　　“我没事，”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走吧。”
　　从电梯到病房的距离好像被拉长，纯白色的四壁从四周压过来，好像要把空气都抽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仔细听能听出急切又踌躇的意味。
　　纪知颜三人转过一个弯，看到病房外的走廊上站满了人。
　　压抑的抽泣声传来，病房门被打开，梁阿姨走到了纪知颜面前。
　　在纪知颜的记忆里，梁阿姨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神色也总是神采奕奕的，她笑起来时眼睛会眯起，会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歪倒在院长身上。
　　梁阿姨好像从纪知颜有记忆以来，就一直陪在院长身边。
　　但她现在花白的头发只用了皮筋松松绑着，额前的碎发垂到脸颊，眼睛也像是蒙上一层雾，一眨眼就又有眼泪从眼角滑落。
　　“知颜，漾漾，你们进去看看她吧。”梁阿姨的声音有些沙哑。
　　纪知颜点点头，她转头示意杉晓瑟在走廊等她，看到杉晓瑟乖乖点头之后才又扶着程漾往病房里走。
　　门上冰凉的把手被纪知颜握住，她轻轻一转，门就被打开。
　　程漾突然甩开纪知颜扶着她的手，把自己戴着的帽子和口罩都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刘院长的床边。
　　她径直跪下，双手抓住刘院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院长，院长……我是漾漾，我是漾漾啊……你看看我好不好？”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往日里清明澄澈的眼睛此时都模糊得看不清瞳仁。
　　“漾漾啊……”
　　她抬手轻轻揉着程漾的脑袋，就像是第一次遇到程漾的时候一样。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提了袋橙子，”她的眼睛放空，像是在竭力回忆，“你就小小一团被丢在医院门口，那么小……那么小。”
　　当时是冬天，几乎不下雪的川市竟然飘起了盐粒一样的雪花，树上都盖起了薄薄的雪，冷得人不想出门。
　　但就是这样一个冬天，程漾刚出生不到一周就被丢弃到了医院门口的灌木丛里。
　　她全身上下只有薄薄的一个毯子，他们存心要让她活不下去。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那个时候也才三十岁的刘娟冒着雪来医院附近的一家水果店买橙子，因为梁玉简觉得这家水果店的橙子最好吃。
　　她提着口袋经过医院门口，嘴角挂起笑意，但在听到微弱的呜咽声时，唇角的笑意就荡然无存。
　　那个时候她已经是福利院的院长了，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于是她跨进灌木丛里把程漾抱了出来，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程漾裹上，然后抱着小小一团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跑回了福利院。
　　等她回到福利院时，满头满肩都是雪。
　　“你现在过的好……我也就满足了……”
　　程漾的眼泪刷刷地流，把纯白色的床单都浸湿，刘娟还是轻轻地揉着她的脑袋。
　　“知颜呢？我记得……你哭了的话要知颜安慰……你才能好。”
　　刘娟的嘴角好像要勾起，但又像是因为肌肉无力，没能露出笑容。
　　“院长，我在。”纪知颜闻言走到病床前，和程漾一样跪到了地上，膝盖与地板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知颜啊……知颜，我总说你像是孙悟空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知颜摇摇头，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在现在滴落，划破空气掉在地板上。
　　“因为……我是在山里捡到的你，荒无人烟的山上……只有你一个小娃娃。”
　　“但你不哭不闹的……只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这不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纪知颜伸手牵住刘娟的手，像是虔诚的信徒一样把她瘦骨嶙峋的手捧进掌心里。
　　“后来你学习那么好，我就觉得说不定啊……我真捡了个和齐天大圣一样聪明的小妖怪回来。”
　　纪知颜想开口说话，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卡在喉咙里，让人说不出话。
　　“但是知颜啊，不喜欢笑就不要笑了，”刘娟回握住纪知颜的手，让她颤抖的手逐渐平静下来，“我看着心疼。”
　　她的知颜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的时候，她在门背后无声流泪。
　　多少次她想抱住她，告诉她不喜欢就不要强迫自己了，但是她知道，知颜很聪明，她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改变。
　　所以后来纪知颜表面上越来越开朗，事业也越来越成功的时候，她总是在高兴过后抹眼泪。
　　因为她心疼。
　　纪知颜点点头，却感觉到握着的手逐渐没了力气，好像生机慢慢从刘娟的身体里退了出去。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里，救世的神明辞别了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


第26章 无畏
　　初三这天出了太阳，缕缕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轻柔地洒在薄雪上，像是珍珠现出了莹莹光华。
　　今天是刘院长下葬的日子，梁玉简抬头看了一眼湛蓝色的天，嘴角现出淡淡的笑来。
　　“她倒运气好，碰上个雪霁初晴的日子。”
　　一阵冷风吹过，把她竹青色的裙摆吹得飘荡起来。
　　梁玉简今天没穿沉闷得让人看了就难受的黑色，而是选了身竹青色的毛呢裙配纯白的大衣，头上花白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一杆竹子一样站在草地上。
　　按理来说葬礼上穿黑色才显得沉重庄严，但在刘娟的墓地边几乎看不见一抹黑色。
　　因为在一个被疼痛折磨的晚上，刘娟对梁玉简说：“等到我下葬的那天，让孩子们都穿自己喜欢的颜色吧。”
　　梁玉简的眼泪在黑暗的掩饰下滑落，“那我呢，你希望我穿什么颜色呢？”
　　一时间空气沉寂下来，安静的时间久到梁玉简开始慌张，久到她想开灯叫医生。
　　但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她的手被握住。
　　刘娟的手有些冰凉，像是从指尖透出丝丝寒意，但她用双手圈住梁玉简已经带了皱纹的手，慢慢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心脏还在跳动，一下一下的震动从手上传来，让梁玉简无端又想流眼泪。
　　“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觉得最好看的……”她停顿下来，像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短促的气声在黑暗里无限放大。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你穿了一条绿色的裙子，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像是下凡的仙女一样。”
　　“我肯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她像是说累了，停下来转头看着梁玉简，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几分月光的照耀下，她眼里的浑浊好似化成了实体的泪，包含着万千情绪从眼角滑下。
　　她和梁玉简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是在九川大学的一次校庆上，梁玉简是主持人，但那个时候刘娟对这些活动丝毫没兴趣，只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瞟了一眼舞台。
　　几十年前还没有现在的那种大屏幕，所以哪怕她的眼睛再好，也只能看到有一个女主持穿了一条绿色的裙子。
　　应该挺漂亮的。
　　但她不过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也没想到会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那个漂亮的女主持。
　　她确实漂亮，高挑又有气质，墨绿色的长裙穿在她身上都像是沾了她的光。
　　刘娟从她对面走过，看了她一眼之后就继续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同学，你能帮我一下吗？”
　　刘娟没想到梁玉简叫住了她，她呆愣一瞬后走到她面前，低头一看，原来是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下水道的井盖里。
　　难怪她一直站那不走。
　　“你要我怎么帮你？”刘娟蹲下身子，仰头看她。
　　“你可不可以帮我拽一下鞋跟，我自己不是很好使力。”梁玉简低头和她说话。
　　长发垂下来扫到刘娟的脸，像是柳絮被风吹着轻拂过湖面，带起微弱的涟漪。
　　“好，你站稳，”她答应下来，又像是想到什么，“你扶着我的肩膀吧。”
　　“谢谢。”梁玉简把手搭上刘娟单薄的肩。
　　刘娟微微使力，鞋跟就被她拔了出来，一瞬间肩上的力也大了几分，但马上又被收了回去。
　　“好了。”她站起身拍拍手。
　　“谢谢你。”梁玉简又道了一次谢，脸上的笑容像是在冰雪消融后开放的春花。
　　刘娟摆摆手，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在间断的路灯下，她的身影忽明忽暗，被梳成马尾的头发随着走动的动作微微晃着，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女生。
　　这就是她和梁玉简的第一次见面，没问名字，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就像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生在校园里的事，没什么特别。
　　但就是这样一个拔鞋跟的第一面，刘娟记在心里几十年。
　　当初鞋跟卡在井盖里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也不再穿那容易崴脚的细高跟，而让她扶着肩膀的女生也将要在地底长眠。
　　梁玉简走到众人面前鞠了个躬，足足等到阳光融化冰雪才直起了身。
　　她的视线在面前的人群中游走几圈，她在看到纪知颜纯白的衬衫，程漾大红的裙子之后收回了目光。
　　信纸被颤抖的手慢慢展开，纸张舒展的声音通过梁玉简面前的话筒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我是梁玉简，刘娟是我的爱人。”
　　过去的几十年里从未被公开说过的关系在此刻被摆在了柔和的阳光下，但面前的众人像是被噤了声一般，梁玉简只能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她幻想过无数次光明正大地说出她们的关系，但是从来没想过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天人永隔。
　　没想到她是在为刘娟念悼词的时候把她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刘娟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梁玉简当了一辈子的才女，没想到自己为刘娟写的悼词里开篇就是一句好人。
　　但是好人是什么概念呢？不是现在很多人口中随口就来的“好人卡”，而是几乎要把每一件事都投入自己的善良的人。
　　太难做到了。
　　“她从二十八岁开始创建福利院，三十二年间，她从医院门口、草丛里、荒郊野岭里带回来了无数个孩子。”
　　“这些孩子都是小女孩，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要男孩，她告诉我说……”
　　“根本没人丢男孩。”
　　“她想给女孩儿们一条生路，所以她才创建了福利院，一个只有女孩儿的福利院。”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一个福利院里只有女孩儿难道不是歧视男孩吗？
　　但其实真正被歧视的，是刚出生就差点被冻死，溺死，掐死的女孩儿们。
　　“孩子们，你们很幸运，你们遇到了刘娟，但是刘娟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梁玉简这句话一出，她面前低头垂泪的人都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看着她。
　　“我和刘娟是在我们都二十岁的那年认识的，后来她告诉我，她自己一个人活了十四年。”
　　“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说——”
　　“她在六岁那年被父母扔到了大街上，扔到了离家千里之外的大街上。”
　　纪知颜皱了眉，手指微微蜷曲起但被人握住。
　　掌心温热的感觉有些熟悉，她连头都没偏就回握住了杉晓瑟。
　　“在活下去都难的那个时候，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言而喻，而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们无从得知。”
　　梁玉简边哭边问过她，但刘娟每次都替她抹去眼泪，再拍拍她的头，说着“没事，都过去了。”
　　就像是在说几天前吃了一顿饭一样轻描淡写。
　　“但刘娟告诉过我，她从不怨恨自己是个女孩，从不嫌弃自己，”梁玉简抬起头，把目光从手中的纸上移到面前站着的众人身上，“她还告诉我说，她希望你们也不嫌弃自己，不嫌弃自己的性别，不嫌弃自己的长相，不嫌弃自己的身材。”
　　从古至今，女孩儿们被嫌弃的地方太多了，以至于女孩儿自己都觉得只要自己身上有不完美的地方，就不能叫做好女孩儿。
　　但男人几乎不会受这种规训。
　　“所以哪怕就算是在她的葬礼上，她都希望你们能穿上自己喜欢的颜色。”
　　“因为这是她想要看到的，你们忠于自己而无畏世俗的表现。”
　　世俗这个词太混蛋了，而规定世俗的又是什么人呢？
　　是那群掌握话语权几千年的，只会掠夺的，没有一丝一毫同理心的男人。
　　所以要无畏，所以要去推翻，所以要破开这个规训的囚笼找到自己的路。
　　要把身影与声音留到广阔的天地间，而不是丈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咒骂话语间。
　　“忠于自己，无畏世俗，我想她想对你们说的都包含在这八个字之中了。”
　　“而我想对她说的，在过往的几十年里我已经说过了无数遍。”
　　梁玉简停住，然后深深鞠了个躬。
　　纪知颜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篇悼词在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于院长对她们的期望里，结束于梁阿姨对院长的无尽爱意里。
　　在大年初三的暖阳天里，刘娟于地底长眠。
　　——
　　纪知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墓地回了酒店的，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梁玉简的那一句“忠于自己，无畏世俗。”
　　到底什么叫忠于自己，到底什么叫无畏世俗
　　这或许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还没褪去的悲伤和越想越没有头绪的问题在脑海中交织成网，把外界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所以当她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杉晓瑟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了。
　　她甩甩头，等神思稍稍清明一些后才起身去开门，在看到杉晓瑟的时候有一时间的疑惑。
　　“你来——”干嘛？
　　但后半句话在她的口中没能得见天日。
　　忠于自己吗？无畏世俗吗？
　　她拦腰抱住杉晓瑟，把头埋进少女的脖颈，微弱的杉木香灌进鼻腔，让她的思绪从云霄上落回现实。
　　“纪知颜……”杉晓瑟呆住。
　　“别说话。”
　　“让我抱一会儿。”


第27章 晕倒
　　杉晓瑟从背后抱过纪知颜，也歪倒在她怀里过，但是从来没有被她面对面拦腰抱过。
　　这样的拥抱让杉晓瑟整个人都被包裹进了属于纪知颜的气息里。
　　平常纪知颜的气息是温润又冷冽的，但现在杉晓瑟被她抱在怀里，嗅出了她内里的疲倦。
　　杉晓瑟没再说话，只抬手轻轻回抱住纪知颜细瘦的腰。
　　她用手指摩挲着纯白的衬衫，沙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勉力维持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啧，大白天的……要干什么不知道去房间里啊？不害臊……”
　　不甚清楚的声音传来，纪知颜向触电一般放开了杉晓瑟。
　　说话的是一个带着小女孩儿的妇女，现在还在回头看她们，但没想到视线和纪知颜相接，不到半秒就慌忙转回了头。
　　她旁边的小女孩的眼睛被她蒙的严严实实的。
　　纪知颜回过头，咽了咽口水，眼眸垂下，长睫颤动不止，就连手指好像都停不下来，还在不安地蜷曲收缩着。
　　“抱歉。”她在轻咳一声清了嗓子之后，终于说了话。
　　她侧身把门让开示意杉晓瑟进门，胸前因为刚才那个拥抱而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也散开两颗扣子，露出漂亮得带了些锋利的锁骨。
　　杉晓瑟跨进门，扫了眼房间内。
　　全都规整得像是根本没人回来过，只有床上的被子微微带了些皱褶，像是刚刚被人躺过。
　　纪知颜刚才睡觉了吗？但是她连被子都没掀开。
　　现在外面还是暖阳天，柔和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懒懒地散进房间，让整个房间亮堂无比。
　　杉晓瑟听到纪知颜关了门进了房间，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压在心底的疲累从不甚稳健的脚步声里透露出来。
　　或许是因为杉晓瑟在这儿，她就坐到了窗户边的沙发上，再向杉晓瑟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
　　她把手肘撑到桌面上，用指尖轻柔着太阳穴，冷冷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石膏像一般的轮廓。
　　杉晓瑟挪脚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近乎是屏息看着她。
　　“找我有事？”纪知颜看她坐下许久也不说话，便放下了手抱在胸前，身体靠到椅背上，转头看着她。
　　刚才杉晓瑟的神思有些恍惚，没仔细看纪知颜脸上的神情，就连刚刚坐到她旁边，也只被她利落的侧脸吸引了目光。
　　直到现在纪知颜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才看到纪知颜眼下略微现出的青黑。
　　心底平静的海面又翻起波澜，铺天盖地的心疼涌上眉头，让她皱了眉。
　　纪知颜放开抱着的手臂，伸出右手触上她的眉心，微微用力把褶皱化开。
　　“怎么了？怎么皱眉了？”她的声音放软两分，就像是在哄无缘无故生气的小孩儿一样。
　　杉晓瑟盯着她眼下的青黑，抬手把纪知颜的手拿下来牵在手里。
　　纪知颜纤长的手指泛着凉意，在杉晓瑟温软的掌心中静静待了一会儿才沾上温暖渐渐回温。
　　她动动指尖，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杉晓瑟的掌心里剐蹭两下。
　　丝丝痒意从掌心传来，但杉晓瑟只觉酥麻都化成了细细密密的针刺，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心里，一根一根地挑起她对纪知颜的心疼。
　　这种感觉不好受，她想哭却又只能憋着，因为她怕纪知颜再操心起她的情绪来。
　　“纪知颜……”但尽管她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把眼泪憋回去，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纪知颜见状眉头皱起，站起身来想走到杉晓瑟的身前。
　　但当她起身时却一时头晕目眩，眼前漆黑一片，耳膜像是要被尖锐的鸣笛声刺破，脚也像踩上飘飘摇摇的云，整个人仿佛远离了人间。
　　她凭着脑中仅存的一丝清明稳住身形，但在片刻之后就脱力一般倒了下去。
　　“纪知颜！”
　　杉晓瑟叫出声，所幸她反应快，立马站起身接住了纪知颜，要不然……
　　她转头看了一眼四方的桌角，在心脏不得安宁般的狂跳里稳住纪知颜。
　　纪知颜比她高上十厘米，抱起她来毫不费力，但现在角色一转，杉晓瑟就怨恨自己为什么没好好锻炼身体。
　　就连妖怪这个身份，竟然也没有丝毫用处。
　　她停住心里妄自菲薄，把身上全部力气都集聚到抱着纪知颜的手臂上，慢慢地往床边挪。
　　好不容易沾到床边想把纪知颜稳稳地放到床上去，但终归她还是太瘦弱了些，竟然一下子被带到了床上。
　　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到纯白的床上，满头长发都在床上散开，像是在宣纸上落下一朵以墨为体的花。
　　她在一瞬间的天旋地转中闭了眼，等到缓过神来就想起身去打电话。
　　但她一睁眼，呼吸就像是被凝结住，连最基本的吸气和呼气都好像被她遗忘，只剩刚才天旋地转中慌忙吸进的空气维持着她的生息。
　　因为纪知颜那张像是被天神赠予的脸，离她不过十公分。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纪知颜，从来没有。
　　现在眼前的人紧闭着双眼，脸上连粉底都没有，高挺的鼻梁在这样的角度下便像是歪倒的山脊，眉便成了空中续着雨水的云，在浅淡的天色里透出悲戚的意味。
　　她连晕倒了都皱着眉心，眉间的皱褶像是从眼底青黑潭水里飞出的鹧鸪，悬在空中声声悲鸣。
　　杉晓瑟终于舍得换气了，又抬手想把眼前人皱着的眉心揉开。
　　但手堪堪触碰到纪知颜，她就撞进一片深棕色的视线里。
　　纪知颜刚从晕厥中醒来，眼中还带着些许迷茫，只定定地看着眼前不过咫尺的少女。
　　她的目光从少女微瞪的杏眼移到挺翘的鼻尖，再到红润的嘴唇和白皙的脖颈，最后停在了面前纤细的手腕上。
　　杉晓瑟忙把手收回来，像幼儿园做错了事的小朋友一样把手背到身后。
　　“你……你刚才晕倒了。”所以我们才会在床上。
　　“我知道，谢谢。”
　　说话间两人的鼻息都交缠到一起，缠绕着填满了不过十公分的空隙。
　　房间里没开空调，明明应该是泛冷的环境，但是杉晓瑟却觉得浑身有些发烫起来，连自己刚开始来找纪知颜的原因也记不起来。
　　她理理神思才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先从床上起来，要不然自己的脑子一定会被身体里的高温侵袭得宕机。
　　手肘撑上柔软的床，她的身子立起来几分，视线里没了纪知颜的脸果然心绪平静了许多。
　　“你躺着，我——”
　　又一阵天旋地转，杉晓瑟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躺到了床上。
　　不久前才脱离的气息又灌进鼻腔，手腕也被人抓住，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里，视线中场景还没变换过来，从脖颈处传来的温热就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腰上的感觉让她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是纪知颜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拖回了床上，然后把头埋到了她的脖颈处。
　　从耳边传来的微弱呜咽告诉杉晓瑟，那一阵阵温热是纪知颜的眼泪。
　　泪花烫得近乎灼人，从斜方肌滑到锁骨窝，停滞两秒后又顺着锁骨到了胸前，此后再也寻不见踪迹。
　　只留下点点泪痕。
　　泪水带着的热意让杉晓瑟心中的水沸腾起来，一个一个的泡泡从水底升起，每有一个泡泡在水面上破开杉晓瑟心里对纪知颜的心疼就再加深一分。
　　她想起来了，她最开始来找纪知颜就是想让她哭出来。
　　想让她短暂地不用做被别人依靠的人，而是做一个依靠别人的人。
　　因为哪怕纪知颜面上再冷静，再镇定，杉晓瑟都能从她伪装的外表里看出她濒临崩溃的内里。
　　但是她当久了温柔镇定的纪教授，好像就忘了明明纪知颜才是真正的自己。
　　所以杉晓瑟来敲了她的门，想让她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抛弃为了适应这个社会而建立起来的外壳，想让她短暂地照顾到自己真正的情绪。
　　而现在纪知颜埋在杉晓瑟的脖颈处压抑痛哭，呜咽填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都像是带了眼泪的咸涩。
　　杉晓瑟的希望好像实现了，但她能做的也只有环住纪知颜的腰，任凭热泪一次一次滑过胸口。
　　“晓瑟，晓瑟……”
　　呜咽里混杂了几声名字，明明听上去是纪知颜随口的呢喃，但是却像是陨石砸到地面上一样在杉晓瑟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的手臂更收紧些，嘴唇碰到纪知颜头上凌乱的头发，却没移开。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自从接到梁阿姨的电话起，她的心绪就没再平静过，心中的悲戚无时无刻不像潮水一般袭来，让她喘不过气。
　　而这种悲伤一半来自刘院长去世的悲痛，一半来自她觉得自己和世界的联系更加微乎其微的茫然。
　　养大自己的院长离开了她，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和世界之间最粗的一根纽带被剪断，就像是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但当她从晕厥中睁开眼，在眼前少女带着错愕的浅棕色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时，她好像突然被人从世界边缘拉了回来。
　　她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有另一条纽带。
　　就是眼前这个离开她一天就会死的小妖怪。
　　在那一刻，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决了堤，上涌的眼泪再也不甘只待在眼眶里，而她被本能驱使抓住了杉晓瑟的手腕，以一种近乎粗鲁又强势的方式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她在那一瞬间抛弃了温柔的外壳，将真正的自己暴露在杉晓瑟面前。


第28章 汤圆
　　初三过后眨眼就到了元宵，川市的元宵节气氛浓，从早上开始就有人在街边卖花灯。
　　路边小摊上的汤圆五块钱一碗，从被白茫茫水雾遮挡住的锅里舀起来盛到碗里，再给你一双签子，就做成了一桩生意。
　　“老板，来两碗。”
　　纪知颜扫码付了钱，抬脚往旁边的小方桌走。
　　川市的小摊旁边一般都会放几张能折叠的小桌，再在旁边随意摆上几根塑料的小凳，至于客人坐不坐，那就是不归老板管的事了。
　　但纪知颜往旁边走，倒让老板有些好奇诧异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被松松地捆起搭到一边肩膀上，脸上还是和这几天一样没上一点妆，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该是来这小摊上吃东西的人。
　　但她抬脚往旁边走的动作给人一种她对路边摊很熟悉的感觉。
　　老板在这儿摆摊不知道多少年了，最开始是看中这儿离川中近，后来也是习惯了，就再没换过地方。
　　她搅着锅里的汤圆，眉头都皱起却仍旧捕捉不到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身影。
　　纪知颜把大衣下摆撩起来，屈膝坐到了小凳子上，膝盖好像比桌子都要高。
　　“过来。”她冲还站在路边的杉晓瑟歪歪头。
　　杉晓瑟回过神，冲盯着她的老板笑了笑，再提脚走到了纪知颜旁边坐下。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漂亮姑娘扎堆来她这小摊子上。
　　老板哼起从前流行过的歌，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把熟了的汤圆舀起来盛进碗里，一手一碗端到了纪知颜面前。
　　“您慢慢吃。”她说罢再看了纪知颜一眼，便越发觉得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算了算了，想不起就不想了，说不定人家只是和哪个明星长得像而已。
　　她转身走到摊位前，继续哼着曲调悠扬的歌。
　　“你的。”纪知颜把其中一碗推到杉晓瑟面前，再把一双签子递给她。
　　杉晓瑟乖乖接过，看着滚圆的汤圆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你以前来吃过吗？”就在纪知颜准备没礼貌地打断她的沉思的时候，她把头抬起来，视线落到纪知颜的眼里。
　　纪知颜扬了扬眉，把手上的签子放到纸碗上，手肘撑上膝盖，右手垂下来挨到脸侧，最后手指托着下巴一扬，示意杉晓瑟转头。
　　杉晓瑟转了头，却只看见街边常绿的小叶榕和树下挂着的盏盏花灯，空气里透着浸润的滋味。
　　如果是在北市，她看到的肯定是被大雪压弯了枝条的树和被北风卷起来的沙。
　　“有什么吗？”她转回来，有些疑惑。
　　“沿着你刚才看到的这条路再走五百米，你就能看到川中的大门，”纪知颜改用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我初高中都是在川中读的。”
　　她嘴角扬起来，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漾漾也在这里读过书吗？”
　　杉晓瑟发誓自己这回提程漾绝没有包含什么古怪的意味。
　　“不是，我们从初中开始就不在一个学校了。”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像在单纯地叙述一件事。
　　事实上，她们不在一个学校是因为川中是重点中学，程漾没能考上。
　　而纪知颜当初是免学费进的川中，现在高考荣誉榜上还挂着她的照片。
　　“这样啊。”杉晓瑟再回头看向背后的街道。
　　从这里再走五百米，就是纪知颜读了六年书的学校，是自己没有参与，甚至连程漾也没完全参与过的她的或许能叫做是青春的记忆。
　　电视剧里的中学生活看上去无比轻松和惬意，而女主角总会和男主角有一段隐藏在心底的感情。
　　杉晓瑟看了纪知颜一眼，瞬息后又收回视线。
　　纪知颜的青春是什么样的？她曾经在睡前的时间里猜测，猜测她的成绩，猜测她的朋友，乃至于猜测她的感情。
　　在眼前的一片漆黑里，纪知颜的身影好像在她眼前浮现。
　　眼前的纪知颜绑着高马尾，柔顺的头发垂到肩膀，她的脸是白皙的，鼻梁也是高挺的，桃花眼应该是冷冷的，就像是在冰雪里浸过一样。
　　虽然现在的纪知颜总是笑，但她就是觉得以前的纪知颜肯定是冷淡的。
　　她应该会收到很多情书，应该会被很多人表白，但她应该都会拒绝，然后把视线投到散着油墨味的试卷上，腰背挺直地做完一整套试卷。
　　最后她会翻看答案，神情淡漠地把又一张满分试卷收进抽屉里。
　　或许有人会看不惯她，又或许有人让她动过心。
　　每当想到这里，杉晓瑟就像是吞了铅一般难受，强迫自己把眼前的纪知颜抹去，但她那一晚总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在除夕那天来到川市之后，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继续揣测纪知颜的以前。
　　因为纪知颜是川市人，所以川市的空气里好像都充满了她的气息。
　　但是对于杉晓瑟来说，这种气息是陌生的，是她不了解的，是她哪怕猜得再正确也无法真正得知的。
　　是让她觉得自己离纪知颜有着万千距离的罪魁祸首，任凭纪知颜把她抱得再紧也无法驱散。
　　“川中现在能进吗？”杉晓瑟用签子戳着汤圆，汤圆里的芝麻馅从内里溢出来。
　　纪知颜按住她拿着签子的手，冰凉的触感一时间从她的手背蔓延到全身，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你要把它戳破？”她收回手，低低地笑起来。
　　杉晓瑟把签子搁到碗边，又想开口说话，但没想到纪知颜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应该进去不了，”她停顿一下，脸上现出思考的神情，“但万一门卫还记得我也不一定。”
　　如她所料，眼前的少女先是有些低落地垂下眼眸，再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杉晓瑟不高兴的时候总爱抿嘴，在听到她后面一句话后眼睛又亮了起来。
　　“不过我说的也是万一，没向你保证，要是进不去你可不能说我骗你。”
　　纪知颜现在对骗这个字有些害怕，所以在说话时先留些余地。
　　“我们去碰碰运气，要是不行我是绝对不会怪你的。”杉晓瑟点点头，再低头咬了一口汤圆，却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馅儿还是烫的，像是要直接烫坏她的舌头。
　　但在刚开始那一阵滚烫过去之后，嘴里就只剩下了黑芝麻的香甜。
　　“你读书的时候就来吃过吗？”杉晓瑟眼睛都更亮了些，连声音好像都沾染上口中芝麻馅的甜，在冬日里暖融融。
　　“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来，但有些时候院长——”
　　纪知颜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刚吹过的一阵冷风冻住，在汤圆冒起的热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来，但有些时候院长有空就会来学校门口接我，她会带着我去吃路边摊，吃这里的汤圆，吃门口另一边的烤肠，还有回福利院路上的章鱼小丸子。
　　梁阿姨不准我们吃，所以我们每次都在路上吃完，再故意磨磨蹭蹭地回去，就是想把身上的味道散了。
　　但有一次我们被梁阿姨抓到了，院长被她骂了一顿，我就在隔壁写作业，听见梁阿姨严厉的声音和后来院长像是在撒娇的声音。
　　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某道题怎么做，又或许是在出神看天上的云，我记不清。
　　因为我以为这样的日子稀松平常，我以为我对这些是木然的，所以没有刻意去记住。
　　但在刚刚我自然而然回忆起院长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在经历百蚁噬心的疼痛，被我埋在心底的回忆都翻涌上来，像是盐水一遍又一遍地浇在我的伤口上。
　　或许我对别人是木然的，但至少对院长，我掉进了失去之后才想起珍惜的诅咒里。
　　“别想了纪知颜，别想了。”杉晓瑟抓住她的手轻轻摩挲。
　　纪知颜回神，双眼中带着迷蒙，她反握住杉晓瑟的手，视线像是被禁锢在眼前人的身上。
　　紧握住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白皙得和隐隐泛着油光的桌面不像是在一个世界。
　　但又像是一双白鹤落到地面，交颈缠绵。
　　“颜……颜姐？”
　　一声疑问破开安静的空气。
　　纪知颜收回手，她把纤长的手隐到桌面下才转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看上去三十上下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羽绒服，正站在汤圆摊前，面上带着疑惑——细看的话，他还带了些恭敬。
　　他见纪知颜转头，面上的恭敬更深，抬脚走到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颇有一种和纪知颜认识了很久的感觉。
　　颜姐？
　　杉晓瑟眨眨眼，这种称呼她在校园剧里也看到过，只不过在学校里就被叫姐的一般不是什么好人。
　　难道纪知颜以前根本不是个好学生？
　　纪知颜目光落到他脸上，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初中那天那群人把她围在墙角欺负的时候一个蹲在旁边的男的。
　　后来她把一群人打趴下了，那群人从此就自认是她小弟，就开始叫她颜姐，但她没理过。
　　她倒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听到这个称呼。
　　“嗯，你现在在做些什么？”虽然她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但是客套总是要的。
　　“多亏了颜姐当年那一顿打，我从那个时候就改邪归正了，高考还考上了北市的师范，现在在川中当老师。”
　　他笑笑，好像真在感谢纪知颜当年的“教诲”。
　　在川中当老师？
　　纪知颜看杉晓瑟一眼，见她眉毛活跃起来，才看向了自己当年的小弟。
　　“我想回川中看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带我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咱们纪教授还被人叫过颜姐


第29章 吻
　　曾经的颜姐提的要求，陈章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在纪知颜的刻意引导下，她避免了开口问人名字的尴尬就得知了她的小弟的名字。
　　碰巧陈章现在正在带高三，今天本来就是要去学校上上午的最后两节课的，所以他就带着纪知颜两人进了川中。
　　校内安安静静的，只有老师的被话筒放大了的的声音从教学楼里传来，教室窗外的鸟雀也不飞走，只站在树枝上理着羽毛。
　　“那颜姐你们慢慢逛，我得去备课了，今天我得把开学考的卷子讲了，还得给他们扩展扩展。”陈章冲纪知颜笑笑，转身向教学楼走，“下次有机会再见啊颜姐。”
　　他抬起手向后挥挥，有些发福的身形像一只企鹅，连背影里都透着憨态可掬和一些独属于老师的慈爱。
　　纪知颜记不清那天她有没有打过他，但如果真的是因为那顿打才让他改邪归正的话——
　　那她好像还能算个人生导师，还是那种站在他命运交点上的人生导师。
　　她在读书的时候没觉得那群人变好了多少，但到现在，这种有些神奇的感觉充盈了她的内心。
　　就像是蝴蝶振翅引发风暴，她一时的举动也能扭转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并且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这个人带着些感激叫她“颜姐”。
　　这种感觉陌生又神奇，好像是世界在向她证明自己其实有点意思。
　　看吧，我很有趣的哦。
　　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洋洋得意的小人，抱着手臂仰着头，以一种自得的神情对她说话。
　　纪知颜勾起嘴角笑了笑，短促的轻笑传进杉晓瑟的耳朵里。
　　“你在笑什么？”她转到纪知颜面前，踮起脚尖，脸上有些疑惑。
　　川市的空气比北市湿润些，甚至足够让人的皮肤从干裂到水润，而杉晓瑟本来就水灵灵的皮肤到了这儿，就更像是里面装了水的气球一样，让人觉得一掐能掐出水来。
　　“没什么，”纪知颜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按下去，“你想看些什么，我带你逛逛。”
　　纪知颜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歪头看着眼前的人，她的神色好像突然间生动了起来，给僵硬湿冷的的空气添了一抹亮色。
　　杉晓瑟又觉得，她真的好像校园剧的女主角，而且还是那种一举一动都能被夸上天的万人迷女主角。
　　“你们学校有高考荣誉榜吗？我想去看看。”
　　按理来说女主角成绩都很好，高考荣誉榜上总有她们的照片和名字。
　　“你想看这个？走吧。”纪知颜惊讶了一瞬间，片刻后又从善如流地顺应下来。
　　她抬脚向一个方向走，冷风吹过时带起了她未曾扣上的大衣下摆，白色的衣摆蹭到杉晓瑟的小腿上。
　　触感若有若无又若即若离，像蜻蜓点水一般短促又像是古琴泛音一般惹人无知无觉地深陷。
　　像是上了局部麻醉，杉晓瑟的小腿快要不能受她控制了。
　　偏偏有人像是让绳子崩断的最后一股力，刺激着她快要全盘散落的理智。
　　“不舒服吗？”
　　纪知颜回头问杉晓瑟，因为平时杉晓瑟总是走在她身边，如果落后了还要跨一步走上来，但今天却缀在她身后，都快到了也没说什么。
　　“我……”杉晓瑟下意识想否认，但不知道被脑子里哪根神经挑唆，在话还在嘴里时改了口。
　　“嗯，有一点。”但她也不知道这能得到什么。
　　“要去医院吗？”纪知颜皱起了眉，“川中可以下次再来。”
　　“不用，我只是有一点头晕，走路慢一点就好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装病不想去上学但是被父母带到医院门口又改口说自己没什么大毛病的小孩儿。
　　怪幼稚的。
　　或许是因为撒谎而有些心虚，杉晓瑟把头微低着，却看到一只白净细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手像白玉一样，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冷冷的阳光映照下依稀泛着矜贵的光。
　　如果要让杉晓瑟来说世上最好看的手属于谁，那她肯定会在瞬间就说出纪知颜的名字。
　　她怔愣一瞬后才抬头看着纪知颜，看到她眼中的关切神情后才把右手轻轻地搭了上去。
　　和刚刚在汤圆摊上那一次牵手不一样，刚才纪知颜在颤抖，而现在纪知颜稳稳牵着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又强大的纪教授。
　　两人的脚步逐渐变得一致，在料峭的寒风里并肩同行。
　　——
　　杉晓瑟说着要看荣誉墙，但真到了那儿也没认真看，只盯着纪知颜十几年前的照片看了几眼后就收回了视线。
　　纪知颜也由着她，在她说想坐坐之后带着她去了操场，坐到了旁边的看台上。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就让本该彰显青春的红跑道显得有些滑稽。
　　纪知颜长腿交叠翘起了二郎腿，脚尖抵到下一阶塑料座椅的椅背上。
　　虽然翘二郎腿这个动作看起来就不太正经，但被纪知颜做出来，就莫名地带了些散漫又慵懒的气质——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杉晓瑟觉得纪知颜就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人，最美好的事物都该归她所有。
　　但她内心好像总是不快乐。
　　自己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和脆弱，但是不能看清为什么。
　　“纪知颜。”
　　“嗯？”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以前是什么样的，我还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杉晓瑟看着纪知颜的眼睛，在她深棕色的眼珠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好。”
　　杉晓瑟没想到纪知颜会答应，因为从她来到人类世界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纪知颜几乎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从前。
　　除了给她解释别人的时候顺道提两句，就再也没有给她说过以前。
　　所以当纪知颜抱着她哭，抱着她央求自己不要离开的时候，她就算有些高兴也只能像是蒙在雾里一样稀里糊涂地高兴。
　　这种感觉不好受。
　　但她今天被纪知颜十八岁时候的照片刺激了神经。
　　如她所想，纪知颜的照片和名字在高考荣誉墙上。
　　照片里的纪知颜和她睡前想象的纪知颜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冷冷的，就坐在座位上抬了个头，嘴角笑意淡淡的——几乎没有。
　　这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照片印在那年的年份下，照片上面的头衔让人听了就羡慕。
　　蓉省高考状元。
　　大红的字和照片上的人相称又不相称。
　　那时候的纪知颜比现在青涩一些，浑身上下都是杉晓瑟不熟悉的气质。
　　所以又是因为她内心里那一点对纪知颜的过去毫无参与的别扭情绪，她才开口问了纪知颜。
　　本来就没抱着她会回答的想法，但现在她真的答应了，杉晓瑟反倒有些惊讶。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纪知颜靠上椅背，双手抱在了胸前，“但是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说给你听。”
　　“我从有记忆以来就在福利院长大，院长和梁阿姨就是我的家长。”
　　“同样的，我什么时候认识的院长，就什么时候认识的程漾。”
　　“我小时候挺无趣的，连笑都不知道，所以在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我不是很合群，甚至被打过。”
　　杉晓瑟皱了眉，又伸手牵住她。
　　“但我肯定打回去了啊，刚刚带我们进来的陈章，就在我初中的时候被我打得趴在地上求饶，要不然他为什么叫我颜姐。”
　　纪知颜捏捏杉晓瑟的手，让她放宽心。
　　杉晓瑟直觉她在隐瞒事实，眉头皱得更深些。
　　纪知颜看她一幅不相信的样子，也没再深入解释什么，只接着往下说。
　　“到了高中我就好一些了，可能高中大家都想着好好学习考个大学，所以没什么人来找我麻烦。我就和其他人一样，每天学习，吃饭，睡觉，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后来我学习还算不错，勉强上了北清，但是程漾没能考上大学，她就跑到浙市的影视城里去跑龙套了。”
　　“到了大学以后花钱的地方多，虽然院长给我的钱和学校给的补助已经不算少了，但我不是很想用，因为我觉得我已经十八了，能自己挣钱了，没什么理由再继续理所当然地用院长的钱。”
　　“十几年前可供学生兼职的地方不多，而且当时有女生做家教遇害了，所以院长当时给我说了很多遍让我只管学习，别去做家教。”
　　“我听了，但没有完全听，我是没做家教，但我跑去大饭店里洗盘子去了，那个时候一天洗多少我忘了，只记得冬天里我的手会开裂，再泡到水里就会很疼。”
　　杉晓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细长好看的手，没办法想到这双手泡在水槽里洗盘子是什么样子的。
　　“程漾那个时候跑龙套也挣不了多少钱，你别看她现在成了大明星，但刚开始也只是拿着几十块钱还要拍到半夜的小群演。”
　　“但她每个月还会从自己的钱里抽一半寄给我，说什么她要供我读大学。”
　　“她寄给我的钱我都存着，一分都没用，本科毕业之后就全还给她了。”
　　“后来我又读研读博，补助越来越多，我也就没再去饭店里洗过盘子了。再后来我留在了北清任教，靠着运气又升到了现在的副教授。”
　　“我在副教授上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就遇见你了。”
　　“是不是没什么好听的？我真的过得挺平淡的，遇到你可能就是我这辈子里遇到过的最挑战我认知的事。”
　　纪知颜抱着手臂说完了话，转头对着杉晓瑟眨眨眼，见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后才转回了头。
　　天上的云渐渐散了，好像是要出太阳的样子。
　　“纪知颜。”
　　纪知颜转头看杉晓瑟，看到眼前少女眼角含泪的模样。
　　她一时间慌了神，但在下一秒——
　　少女的唇贴了上来，像是为了吮吸掉她脸上并不存在的滑落到嘴角的眼泪一样。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伸出手却搂住了少女的腰。
　　云层彻底散开，日光倾泻下来，透过每个缝隙却没能透过两人相接的唇。


第30章 迁就
　　扣在少女腰间的手臂没有一丝一毫松开的迹象，反倒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永远禁锢在身边。
　　纪知颜抬起右手扶住杉晓瑟的脖颈，指缝里填满了少女泛着橙香的发丝。
　　温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在充斥着寒冷的冬天里撩拨着心弦。
　　“唔……”
　　杉晓瑟想退开却被按住，唇齿也含了缝隙，毫无防备地被侵袭。
　　原本紧闭着的眼睛睁开，难以置信的意味占满了浅棕色的瞳仁，眉毛也扬起，理智挂在眉尾摇摇欲坠。
　　她在做梦吗？
　　杉晓瑟看着纪知颜紧闭的双眼和垂下的长睫，意识越来越混沌。
　　她本来只是想亲一下纪知颜，只是想像蜻蜓点水那样亲一下纪知颜，怎么就到现在这个有些让她脸红的地步了？
　　这个场景她只在梦里见过，梦里她被纪知颜压在床上，唇舌都不得安宁，理智和身上的衣服一样尽数褪去，只能感觉到床单的柔顺和纪知颜指尖上残留的点点水渍。
　　她本来以为只有在隐秘的梦境里，她才能和纪知颜唇齿相接。
　　但现在天光大亮，仿佛所有幽暗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她和梦里的那个人一起，一起缠绵。
　　脑后的力道松了些，是纪知颜放开了她，但在她腰间的手还松松挂着。
　　纪知颜睁开了眼，她眼中像是含了整片湖泊，水波随着眨眼的动作荡漾，让看的人心绪也跟着不平静起来。
　　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像是胡乱接了电线，一开关就冒出火花。
　　腰迹的力道又加重，杉晓瑟顺势闭上了眼。
　　柔软的唇再度贴上来的那一刻，混沌的神思却被强行清明。
　　“干什么呢！哪个班的？！”看台下传来一声雄厚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纪知颜转头看向看台下，看到一个身材微胖的男老师正在向她们跑来。
　　虽然隔得远，但纪知颜还是看清了他是谁。
　　十年如一日地任劳任怨的教导主任，曾经还是她的生物老师！
　　他的教学水平纪知颜不好评价，但是他抓早恋的严格程度她却是早有耳闻。
　　传言他为了抓早恋的人，特意在下晚自习之后穿着校服到操场上散步，就为了混进压操场的早恋队伍里把他们一网打尽。
　　虽然现在她们不是在早恋，但是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曾经的老师碰面！
　　纪知颜转头看着一脸懵的杉晓瑟，伸手牵住她的手。
　　“跑！”
　　她一把拉起少女，两人在看台上一溜烟消失掉，独留吭哧吭哧爬楼梯的教导主任喘着气皱眉痛骂。
　　冷风刮在脸上其实并不好受，但杉晓瑟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眼睛弯了起来。
　　发丝在跑动中飘扬，每一根都像是带了久未谋面的恣意。
　　纪知颜在曾经的学校里吻了她，抱了她，还牵着她奔跑来逃过老师的责骂。
　　今天以后，纪知颜再想起在学校里度过的六年时，肯定也会想到自己。
　　既然自己无法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那就把自己的身影刻进她的回忆里，让她再也绕不过自己。
　　总有一天，她的心里会全部都是杉晓瑟，全部都是她亲自取名的杉晓瑟。
　　她们的纠缠会越来越深。
　　——
　　两人径直出了学校，一直走到一个小巷子里才停下脚步。
　　纪知颜的头发都散乱了一些，她索性把发圈带到了手腕上，任由头发披散着。
　　她的脸上泛起几分微红，喉头轻动，她眼眸垂下来只盯着地面，也不管墙脏不脏就靠到了墙上。
　　她微微偏头，像是不想让杉晓瑟看见什么。
　　但杉晓瑟看到她轻轻咬了自己的下嘴唇，本就因为亲吻而红润的嘴唇被贝齿轻衔，连唇角都透出诱人的意味。
　　杉晓瑟知道她肯定在后悔，后悔她一时冲动而没有拒绝自己的亲吻。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纪知颜靠在墙边抱着双手，手指一下一下的打在手臂上，被她不停在地面摩擦的鞋跟把她的心境暴露了个彻底。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渣这个字联系起来，甚至没有想过会和吻这个动作联系起来。
　　但今天，她好像都占了。
　　她没有拒绝杉晓瑟的吻，反倒得寸进尺地和她唇齿交缠，并且在亲完之后，就在现在，竟然生出了不想对这个吻负责的想法。
　　她知道这样会被人唾弃，如果是在学校里，那就还可能会被人挂到论坛上曝光。
　　但她不敢对杉晓瑟说“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
　　原因还是没有变过，和她当时对杉晓瑟说不希望她喜欢自己时的原因一样。
　　只不过现在她对杉晓瑟的感情更复杂了一些，一边不想她离开自己，一边又不敢坦然接受她近乎赤诚的爱意。
　　像是刚从衣兜里拿出来的耳机线，任凭她怎么解也解不开，最后惹得自己心烦意乱。
　　但人家凭什么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呢？因为她离开自己就会死？
　　这确实是事实，但纪知颜设想了杉晓瑟不用再待在她身边之后离开的场面，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有研究说养成一个习惯只要二十一天，而杉晓瑟已经在她身边待了两个多月，或许早已经融进了她平淡的生活里，成为她无法突然间剥离的习惯。
　　所以尽管抛开她们注定捆绑在一起的命运，她也不能离开杉晓瑟。
　　不论是出于习惯还是其他什么无法言说的感情。
　　“晓瑟。”纪知颜转头看着杉晓瑟，把手松开放进衣兜里。
　　杉晓瑟闻言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泛红的嘴唇却和她纯得不能再纯的眼神不相配。
　　像是正在盛开的白山茶被人蹂/躏了一顿。
　　纪知颜移开目光，只定定地看着她的鼻尖。
　　“刚才……”
　　“你又要说抱歉吗？如果是的话，就不用说了。”杉晓瑟向纪知颜的方向迈了一步，让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
　　“你听我说好不好？”她仰头看着纪知颜，双手揪着纯白色的衣服边缘。
　　纪知颜点点头，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摆说下去。
　　“我今天亲你，是因为我心疼你，不过我也找不到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来安慰你，所以我就一厢情愿地用献吻来让你开心。”
　　“不信是吧？不信才对，因为我刚才说的是假的。”
　　纪知颜微微皱了眉，却被杉晓瑟捂了嘴。
　　“事实上，我只是想借此机会亲吻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任何能亲近你的机会我都不想放过，尤其是你伤心的时候。”
　　“这叫什么？乘人之危？好像不是个好词，但我也认下。”
　　“因为我喜欢你，但是你总是把我往外推，又有些时候让我不要离开你。我不敢向你要亲近，所以只能抓住这些机会离你近一些。”
　　“你知道吗？我总是高兴又不高兴，高兴你不想我离开，不高兴的是我看不明白你的心意。”
　　“我会在睡前揣度你在想些什么，但是总会以我理不清思绪为结局。”
　　“你就像一个随心所欲弹琴的人，想起来就拨一下，没想起来就让我自己在一边，甚至要求我不能期待你手指的到来。”
　　“你真的很强盗啊纪知颜，哪有你这样的人呢？哪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呢？哪有你这样明明很好很好但是不准别人喜欢你的人呢？”
　　“我听陆绵绵说每年向你表白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总会温柔地拒绝她们，甚至还会送她们东西来安慰她们。为什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呢？”
　　纪知颜眉头皱得更深，想说话却又被杉晓瑟捂了嘴。
　　“有些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和她们不一样，但我又会想到程漾，她是不是也和她们不一样呢？”
　　“直到刚刚你告诉我你和程漾的以前，我才觉得如果是我，我也会对程漾好，我也会一辈子忘不了她。但这不是喜欢对不对？”
　　纪知颜看着杉晓瑟依稀带了泪光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猜对了。纪知颜，你是不是根本不像外表上那么温柔，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这个世界，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笑？”
　　一阵寒风吹进巷子里，把电线上麻雀的叫声带进来，一根羽毛划过纪知颜的脸颊。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巷子是当初她把陈章那一群人打趴下的巷子。
　　是她开始掩埋自己的起始。
　　但今天杉晓瑟的这些话，像是一场大雨冲刷掉层层灰尘，把最开始的她展露在了她面前。
　　“纪知颜，你以为我喜欢的只是你温柔完美的外在吗？我承认，最开始是的，但是后来，就在前几天，我意识到我想要的其实你抱着我好好哭出来，卸下那些用来适应世界的外表哭出来。”
　　“至于你之前说的强弱关系，我有在努力，这几天里我都有在画画，我也能赚一点钱了，虽然很少很少，可能对于你来说我还是只能依靠你，但是你不能这么强盗，不能因为你是天才就觉得每个人都能一步登天啊。”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有在努力能配得上你，你不要再把我往外推了好不好？”
　　“我说完了，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可能你听上去很混乱又幼稚，但你是天才，你稍微迁就我一点好不好？”
　　杉晓瑟放开纪知颜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
　　但腰被面前之人的手揽住，她整个人被带进纪知颜怀里，在她错愕抬头的时候，一个温柔又缱绻的吻落了下来。
　　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下，在落到嘴边的时候被人用唇舌卷走。
　　直到川中的下课铃声响起，纪知颜才放开了怀里的人，睁着朦胧的双眼看着她。
　　“好，我迁就你。”
　　作者有话要说：
　　陆绵绵：啊秋！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第31章 禽兽
　　一阵风把树叶吹下来，飘飘摇摇的像是在落雨一样，有几片在肩膀上停留半秒，就又沿着手臂滑下。
　　有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零星铺了枯黄落叶的街上。
　　“纪知颜。”杉晓瑟用拇指摩挲纪知颜的手背，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牵着自己的人，嘴角的笑意和亮晶晶的眼睛透露出她的高兴。
　　“嗯？”纪知颜被她拉着停下，微微低头看着她。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了，对吗？”
　　刚才纪知颜吻完她之后不仅说了一句迁就她，还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了“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瞬间杉晓瑟觉得自己恍若是上了云端，整个人都像是被高高抛起，四周的风吹过来也不能让她近乎缺氧的脑子清醒过来。
　　最后她应该是同意了的，要不然也不会和纪知颜牵着手走在街上。
　　但她现在脑子才稍稍清明了些，才想起来确认一下这个让她不是很敢相信的事情。
　　“嗯。”
　　纪知颜慢慢地点了头，散着的头发跟着动作晃荡，像是湖面悠悠的水波一样。
　　她先是看着杉晓瑟的眼睛，点头之后又移开了视线，脸上依稀有泛红的嫌疑，隐在发丝之间的耳垂也带上了绯红。
　　看上去，她有些害羞。
　　“你在害羞吗？”杉晓瑟眼睛笑得眯起来，对着眼前的人明知故问。
　　“是，我是在害羞，”纪知颜轻咳一声，“因为我第一次有女朋友。”
　　她伸出另一只手把杉晓瑟垂在身边的手牵住，用双手紧紧攥着少女白净细嫩得像葱段一样的指尖。
　　“如果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因为我第一次谈恋爱，可能有些地方不会注意到，只要是合理的建议，我都会去改。”
　　“只要你不离开我。”
　　杉晓瑟记得，这应该是纪知颜第三次对她说不要离开了，前两次她都只能稀里糊涂地高兴，但这次她就像是实实在在地掉进了糖罐里，甜味铺天盖地地来。
　　难道这就叫做事不过三？
　　她把手从纪知颜的双手里挣脱，没等纪知颜反应过来就直接双手环住了她的腰。
　　“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我离开你不会死，我也不会离开你。”
　　她把头埋到纪知颜的胸前，等着自己被她回抱住，但直到她心里的糖块都融成了糖浆，纪知颜的手还是没有环上她的腰。
　　你干嘛呢？
　　杉晓瑟贴着她的胸膛抬起头，下巴抵在她的胸骨前，睁着带着疑惑的眼睛看她。
　　“我们在大街上。”纪知颜偏了头，视线落到旁边无关紧要的井盖上，那认真程度，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个偷井盖的。
　　偏偏她这一转头，就将自己已经红得要滴血的耳垂暴露在了杉晓瑟面前。
　　杉晓瑟见状放开了她，眼睛和嘴唇都弯起，连睫毛好像都沾染上了蜜，重得抬不起来。
　　现在知道要注意影响了？那刚才在学校和巷子里抱着她不撒手的人是谁啊？
　　假正经。
　　纪知颜抬手揉揉她的脑袋顶，“快走吧，梁阿姨还在等我们吃饭。”
　　今天元宵，她们原本计划去吃个汤圆就去梁玉简家里陪她聊聊天再吃个午饭，但纪知颜没想到就逛个川中，竟然给自己逛出个女朋友来。
　　现在时间也快要到中午了，她要是再不快点去做饭的话，那就真的是不孝了。
　　“对对对，快走快走，玉简阿姨还在等我们。”
　　杉晓瑟提脚就往前走，也不管纪知颜抱没抱她了。
　　——
　　“程漾今天上午就走了？她不是过两天的飞机吗？”纪知颜剥了个橘子，一半给了梁玉简，一半给了杉晓瑟。
　　梁玉简伸手接过，视线在杉晓瑟身上停留一瞬，又顺着收手的痕迹收了回来。
　　“漾漾说她突然有个工作，好像是有个电影来找她演，她看着不错就立马去谈谈，她走之前还来了我这儿一趟，抱着我哭了一顿才舍得走。”
　　梁玉简笑笑，她的目光揉进了慈爱，花白斑驳的头发好像也透露出走过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出来的澄明。
　　“三十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知颜你以前没少操心她吧？”她看着纪知颜，余光里却是杉晓瑟乖乖吃橘子瓣的身影。
　　“可能是吧。”纪知颜又拿了一个橘子，修长的手指剥开橘子皮，简单的动作却看上去像是在弹钢琴一般，莫名让人觉出不染尘俗的意味来。
　　她看梁玉简手里的橘子吃完了，便又要递过去。
　　“我不吃了，给晓瑟吧。”梁玉简摆摆手，又伸手把纪知颜的手推到杉晓瑟面前。
　　杉晓瑟冲她笑笑，伸手掰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留给纪知颜。
　　梁玉简敛眸，目光沉下来。
　　她之前问过程漾这个女孩儿和纪知颜是什么关系，但程漾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也只含糊地让她自己来问纪知颜。
　　这种态度，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当初和刘娟在一起之后，别人问起她的朋友她和刘娟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她朋友也是让那人直接来问自己。
　　所以她们的关系，不言而喻。
　　“知颜，我有话和你说。”她看着纪知颜，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去阳台说话。
　　纪知颜点点头，转头看了杉晓瑟一眼，把手里的一半橘子塞给她才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的滑轨门被关上，或许是玻璃太隔音的缘故，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都听不见一丝一毫。
　　梁玉简手肘撑到栏杆上，阵阵寒风吹过，让她的眼睫都在微微颤动。
　　“知颜，你想好了吗？”她没看纪知颜，只盯着天上缓缓流动的云。
　　“想好……什么？”纪知颜皱了眉，目光落到梁玉简修得纤细的眉尾上。
　　“你和晓瑟在谈恋爱，对吧？”她转头看着纪知颜，面色没有因为她自己说出的话而改变，反倒更显得沉静几分。
　　纪知颜怔愣了片刻，瞬息之后回过神来，视线在空气中飘忽好像没个归处，脸上也泛起隐约的红。
　　“是。”她沉声回答了，视线也终于落到梁玉简的眼睛里，像是在等着她说下去。
　　“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可能这话听上去像是在拆散你们的，但我和刘娟是过来人，我们受了太多白眼和不理解，我们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所以我想问问你，想好了吗？”
　　“真的想好要和她一直在一起，要和她一直走下去了吗？别因为一时兴起，最后耽误了人家。”
　　她看着纪知颜的眼睛，好像在看当初的自己。
　　她和刘娟不是一帆风顺过来的，她们分分合合将近十次，最后才下定决心和对方在一起。
　　而那将近十次的分离里，没有她们的感情真正破裂这个原因。
　　即使现在的社会看上去好像包容了许多，网上的同性恋者收到的好像大多数是祝福，但是只要看看身边，就能发现同性恋几乎还是处于绝处。
　　因为自己的儿女是同性恋而自杀的父母，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而被送进黑暗的戒同所的男男女女。
　　尤其是女同性恋者，还要面对“浪费子宫”这种把女人当生育机器的侮辱。
　　现实里的同性恋太难了，在被众人唾弃的时候也只能在伴侣身上寻求安慰。
　　如果连伴侣也离自己而去，那就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所以她要问问纪知颜，问问她想好了吗，问问她是否真的有这个决心和杉晓瑟一直走下去。
　　她不希望她和刘娟养出来的孩子是一个对待感情不认真的人。
　　“梁阿姨，您应该知道，我今年三十岁了，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这个想法都没有过。但是遇到晓瑟之后，我发现我离不开她。”
　　“她好像是我注定要遇见的人，就连我和她的相遇都充满了上天刻意的痕迹。”
　　“她好像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离开了她，我和这个世界好像就要断连。”
　　“所以我离不开她，至少，我不会辜负她。”
　　梁玉简扬了眉，她知道纪知颜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就冷冷淡淡的，对每个人都不咸不淡不甚重要的样子，就连她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在纪知颜的心里占了多大的一片位置。
　　但是今天她居然听到这个冷冷的人说另一个人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可能这个话放在其他人身上不过只是一句表深情的话术，但放在纪知颜身上，那杉晓瑟对于她来说的重要程度，可能比她说的还要再重要十倍百倍。
　　梁玉简震惊了片刻，而后又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既然你认定了是她，那至少你不能辜负她，至于你们之后会怎么样，也就只能看你们自己了。”
　　纪知颜点点头，揣在衣兜里的手放松下来，掌心里一排排指甲印。
　　“对了，晓瑟今年多大？我好像还不知道呢。”梁玉简神色活跃起来，和刚刚语重心长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今年二十。”
　　“啊，二十……二十？！”梁玉简瞪大了眼睛，“知颜你今年不是三十了吗？”
　　纪知颜点点头，揣在兜里的手又紧攥起来。
　　“她……不是你的学生吧？”梁玉简说得有些颤抖。
　　纪知颜一顿，半秒后又笑起来，短促的气声融进冷冷的空气里。
　　“梁阿姨，我……不是个禽兽。”


第32章 春光
　　距离纪知颜被梁玉简怀疑是个禽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虽然纪知颜否认了杉晓瑟是她学生，但梁玉简之后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些难以言喻。
　　或许是觉得她诱骗小姑娘，再或许是依然觉得她是个禽兽也说不定。
　　但是梁玉简心里虽然有些复杂，但在她们要回川市的时候还是照样的心里泛酸，眼泪在眼眶里就快要不受控制。
　　本来过年放假就只放到初七，纪知颜因为是照着北清大学的假期来的，所以才能在川市留到了元宵节后。
　　纪知颜一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一手牵着杉晓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倒是杉晓瑟，脸红得像是幼儿园的小孩儿画的太阳一样，她被纪知颜握着的手心也有些出汗。
　　谁叫纪知颜昨天晚上才和她说梁阿姨已经知道她们在一起的事的啊？
　　就算她在纪知颜面前再直白，面对着长辈一级的人物也是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说什么话了，只能脸上笑得甜甜的企图让梁玉简觉得她乖巧可爱。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见家长？怪不得他们会紧张成那样。
　　杉晓瑟笑得眼睛都要僵住，却没料到刚才还和纪知颜说话的梁玉简话锋一转，又将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梁玉简伸出手想牵住她的手好好交代嘱咐一番，但伸到一半看到眼前两人握得甚紧的手，也就挑了挑眉，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晓瑟，要是知颜欺负了你，你就给我说，我就算在睡觉也得爬起来帮你骂她！”梁玉简说着话还瞟了一眼纪知颜，眼神里颇有同仇敌忾，肃清家风的严肃。
　　“好！要是她欺负我，我就找梁阿姨当靠山，看她还敢不敢欺负我！”杉晓瑟重重点头，让人觉得她的下巴都要戳到胸前。
　　她说完斜着眼睨了一眼纪知颜，看见纪知颜在微微摇头笑，脸颊的碎发落到眼角，好像在延伸她眼里的笑意。
　　就这一眼，莫名让她红了脸，她有些慌乱的收回视线，不料被站在对面的梁玉简看了全程。
　　但梁玉简只是笑笑，没说什么话，她的右手在左手手腕上一撸，一个清透的玉镯躺在了她手里。
　　“晓瑟，来，这是给你的。”她拿着玉镯向杉晓瑟递了递。
　　杉晓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纪知颜轻轻捏了她的手，她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忙把和纪知颜牵着的手松开。
　　“梁阿姨，这是……”她的手悬在空中，只觉得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她转头看纪知颜，也只能看到她嘴角挂着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这是我和刘娟二十年纪念日的时候她送给我的，虽然不算特别珍贵，但也能代表我们的心意。”
　　梁玉简看杉晓瑟不知所措的样子，便直接牵过她的手把镯子给她带上了。
　　雪白的皓腕上多了个玉镯，像是在浑身洁白的美人身上加了条竹青色披帛，不但不显累赘，反而让人觉得她更加清丽出尘。
　　“就当是我希望你们好好在一起的祝福，收着吧，不带也没什么。”梁玉简牵起嘴角笑笑，有些松弛的皮肤在嘴边堆出几个小皱褶。
　　杉晓瑟晃晃手腕，玉镯在她手上转了几圈，她抬眼看着梁玉简，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
　　梁玉简忽的有些慌张，因为她最怕别人哭，每次刘娟在她面前哭了她都只能默默地抱上去，好听的话说不来一句。
　　就算现在到了六十，她的哄人本事也没什么长进。
　　她看向纪知颜，只能看到纪知颜摇头微笑，连一点解决办法也不给她。
　　孩子大了，不体贴家长咯——
　　“梁阿姨，谢谢你。”杉晓瑟扑进梁玉简的怀里，把头埋到她的颈窝处。
　　梁玉简怔愣了一瞬间，半秒后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怀里少女的背。
　　“要是真想谢谢我，就和知颜好好在一起。”她的声音惯常是温润的，现在却带了些沙哑。
　　广播里登机提示响起，回荡在候机厅里。
　　梁玉简把杉晓瑟从自己怀里扒拉出来，把她扔给纪知颜，又转过头去，自以为隐蔽地抹了眼泪。
　　“该走了，你们快走吧。”她说完话就转身想走。
　　她其实不喜欢送别的场景，因为她觉得送的人走了只留下自己站在原地，这种感觉太孤独了，就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所以她几乎每次都会在眼前人转身之前转身，就为了躲开那一瞬间的情绪浪潮。
　　近些年来她唯一一次被留下，就是刘娟去世的时候，她没能走在刘娟前面，只剩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忍受孤独。
　　在机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她眼角的眼泪终于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滑落，越过岁月的痕迹掉落到地面的瓷砖上。
　　“梁阿姨。”
　　有人叫住了她，她转头看见纪知颜收了脸上的笑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其实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但梁玉简硬是在数秒之后才听清了她的话。
　　那是一声跨越过曾经算得上是无忧的岁月，翻越了万般苦难后才来到她耳边的一声——
　　“谢谢你。”
　　——
　　纪知颜和杉晓瑟的航班只比北清开学的时间提前了一天，所以她们刚回北市，纪知颜就又每天都不在家，独留杉晓瑟一个人窝在家里画画。
　　昨天刚回来纪知颜就告诉了她自己这学期可能会忙很多，陆绵绵她们要毕业，教学任务和科研任务又甩不开，还有可能经常出差去外地参加一些学术会议。
　　虽然两人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但杉晓瑟就是觉得她们相处的时间被砍半了似的。
　　她握着触屏笔出了会儿神，直到平板电量不足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手忙脚乱地去找充电器。
　　纪知颜虽然事情多，但就比她有条理多了。
　　她现在正坐在办公室里，视线已经在电脑屏幕上停留了将近半个小时，并且依然没有移开的迹象。
　　陆绵绵捧着茶杯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在升腾的热气里缓缓抬眼看纪知颜脸上的神色。
　　还好她的眉头没皱起，要不然陆绵绵真就觉得自己跟坐在针毡上没什么区别。
　　现在已经三月了，她的论文将将写完，虽然放假的时候她也能发给她老师看，但是秉持着好学生从不打扰老师的假期的原则。
　　她也就等到了学校开学才让老师审阅她的论文——绝对不是因为逃避。
　　她捧着茶杯，突然觉得自己逃避到开学也是个错误的决定，她现在就像是被当面改作文的小学生，就等着老师叫她的名字指着她产生的垃圾一处一处地说哪里写的不好。
　　所以人还是别太拖，拖到最后就是当面处刑。
　　“绵绵。”
　　纪知颜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略微闭了闭眼，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抵到太阳穴上，看上去很伤神的样子。
　　“在！”
　　陆绵绵从沙发上弹射起来，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茶水泼出来，手上一片狼藉。
　　她内心哀嚎，却看见纪知颜伸手递给了她几张纸。
　　她颤巍巍地接过来，慌忙地把手擦干，又在心里大夸特夸了纪知颜一番之后才敢走到纪知颜面前接受论文审判。
　　“论文还不错，接下来你再细化细化，投个好期刊不成问题。”
　　她勾起嘴角笑笑，又冲陆绵绵点点头。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那我今天……可以走了？”陆绵绵心里石头落了地，现在又像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但又不得不憋着，嘴角忽上忽下的。
　　她看见她尊敬崇高的再生父母纪教授又点了头，这才神色雀跃地说了再见往门外走。
　　不过没走出两步，她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等一下。”
　　她的嘴角刷地耷拉下来，又眨巴几下眼睛把不存在的眼泪收回去后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老师，有什么事？”
　　纪知颜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明明不过几秒的时间，但陆绵绵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你的……”纪知颜放下水杯，轻咳一声后开了口。
　　“哪里需要改？”陆绵绵生怕答应晚了就要被大卸八块。
　　纪知颜垂眸，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放在桌下的手蜷曲起来，拇指摩挲着食指侧。
　　陆绵绵这下彻底慌了，不会是她的论文其实很垃圾，老师刚刚只是安慰她，现在又觉得该告诉她真相吧？
　　芒刺在背是什么感受啊？她现在就是。
　　“你的项链很好看，可以告诉我是在哪里买的吗？”
　　“这个是在……”她下意识回答，但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什么情况？老师以前就算夸她，也只是提一嘴就罢，从来没有问她要过链接之类的。
　　今天怎么回事？难道她这项链是在太好看了？连老师这样的人物也为它的美色倾倒？
　　她低头看了看项链的坠子，瞬间就把脑子里一连串的想法抛了出去。
　　这就是一个凡夫俗子带的项链，她老师这等连妆都不怎么化的人应该是看不上的。
　　“嗯？哪里？”纪知颜看她话说一半就没了声响，便扬了扬眉，脸上有些疑惑。
　　“啊……这个我是在网上一家店铺里买的，我等一下把链接发给您吧。”
　　天老爷诶，老师还追问了，她得回去把这条项链供起来，能被老师看上的东西说不定也带了天才气息。
　　说不定能保她平步青云什么的。
　　“好，我没什么事了。”
　　得了纪知颜这句话，陆绵绵才终于踏出了办公室的门，经过心情一番大起大落之后，她决定找个人陪她吃饭，听她讲述这段不寻常的经历。
　　她翻翻通讯录，最后把目光锁定到了一个名字身上。
　　肖理，她的好弟弟，间接因为她的老师而失恋了的好弟弟。
　　——
　　“天呐，你不知道我当时腿都软了，啊我不是说我老师吓人的意思哈，只是那种面对老师的自然而然的恐惧，我相信你懂的。”
　　陆绵绵端着酒杯，啄了一口又准备接着说。
　　“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肖理神色恹恹的，他来的时候没想到他姐今天的话题是围绕着纪教授，要不然就算陆绵绵拿钱砸他，他也坚决不来。
　　毕竟他那还没开始的初恋，没成的原因得算一半到纪教授头上。
　　不过可能也得怪他眼光太好了，竟然第一次心动就心动到了纪教授的妹妹身上，从纪教授就能看出来，她们家家教应该挺严的，不让杉晓瑟谈恋爱也正常。
　　所以他其实也没那么怨念，又由于好奇心驱使，才跟着陆绵绵的话头问了出来。
　　“她问了我个东西，不是我的论文，不是我的课题，不是关于实验的任何事。”
　　“那是什么？”
　　肖理想不出来纪知颜还能问陆绵绵什么东西。
　　“她问的是……我的项链在哪儿买的！”陆绵绵伸手拽住脖子上的项链，颇为有力地甩了几下。
　　她看见肖理眼睛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诶不是，我说你也不用震惊成这样吧？虽然是挺让人惊讶的，但咱也不用夸张成这样哈。”
　　“纪老师……”
　　“真不用这么震惊。”
　　“我是说，纪老师。”
　　肖理伸出手指向街对面，陆绵绵是背对着店门口坐的，看见肖理这副模样之后才有些疑惑地回了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谁能想到她那高洁温柔不染尘俗平日里过得像个神仙一样的天才导师纪知颜现在正从花店里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捧包得极度漂亮的玫瑰花啊！
　　玫瑰花啊！包好了的玫瑰花啊！
　　要是自己买回家插的话谁要求花店包那么好啊！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她老师纪知颜，要拿着这捧花送人！
　　陆绵绵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下一秒就看见纪知颜把花放进了她熟悉的那辆车的副驾。
　　车型，颜色，最重要的是车牌，都一模一样，错不了了，这就是纪知颜！
　　陆绵绵虽然语文成绩没有其他科那么好，但是稍微联系一下上下文，就立马反应了过来。
　　她转回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脸上露出不明的笑容。
　　事实上陆绵绵也确实没看错，那就是纪知颜。
　　当时纪知颜刚从一个临时召开的会里脱了身，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她就赶忙去把订好的花取了，再开车回家。
　　至于她今天为什么要订花，原因可能出于那一点内心深处的仪式感。
　　虽然她和杉晓瑟是在一起了，但她总觉得那天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简单了些，不像个正经表白场景。
　　她自己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但她害怕杉晓瑟明明在意却又顾忌她的情绪而不开口——事实上这也是她该主动做的。
　　今天她问陆绵绵项链的事，也是想着以后送礼物的时候多个选择。
　　至于今天送不送礼物——
　　纪知颜偏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花，眼角挂起笑意。
　　她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她可以慢慢送。
　　——
　　纪知颜站到了家门口，对着旁边墙上模糊的反光理了理衣服才伸手开了门。
　　如她所料，在她开门的几秒之内杉晓瑟的脚步声就从卧室移到了门前。
　　她嘴角扬起来，却在杉晓瑟站到她面前之后僵住。
　　眼前的杉晓瑟穿着纯白的衬衫——松松垮垮看起来像是纪知颜的，她光着腿塞着拖鞋，白皙的长腿不管不顾地杵到纪知颜面前。
　　如果只是这样，纪知颜的嘴角还不至于僵住。
　　说她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都是往保守了说的——纪知颜平时最多解开两颗扣子，但她今天解开了三颗，领口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把她胸前大片的春光都露了出来。
　　瘦削的锁骨毫无遮掩地摆在纪知颜面前，从脖颈一直到肩膀都未曾见到一条细带。
　　纪知颜喉头滚动，目光在一时怔愣后闪烁不止。
　　杉晓瑟接过她手里的花，踮脚将柔软的唇送到她的耳边。
　　“欢迎回家，纪教授。”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啧，嘿嘿嘿


第33章 缠腰
　　温热的气息包裹住耳垂，含羞带怯里透着暗暗撩拨意味的声音顺着耳朵到了大脑，连话了时的尾音都好像带了钩子，一点一点地把纪知颜的理智勾出来又抛下。
　　杉晓瑟落下脚跟，双手抱着花，歪头看着僵在门口的人，视线却是清透澄澈的，仿佛和刚才说话的不是一个人。
　　“纪教授。”
　　这是她第一次叫纪知颜叫纪教授，因为以前她总觉得按职称来叫人有一种满满的生疏感，但她今天发现，这样叫纪知颜好像也不错。
　　毕竟她现在是纪知颜的女朋友了，如果是女朋友这样叫的话，那职称可不只有生疏感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感觉，可能就得问现在依旧僵在门口的纪教授了。
　　“纪教授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呀？”她又抱着花向前半步，把脸凑到纪知颜面前，眼里得逞的小心思一览无余。
　　今天她在又画完一张稿子以后困得厉害，刚准备爬上床睡个短觉就收到了纪知颜发来的说自己可能会晚上才回来的消息。
　　在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神经触了电的情况下，她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并且在回完消息之后盯着手机笑起来。
　　加班，晚归。
　　她一下就把这两个词从纪知颜一长串叮嘱她的话里提炼了出来。
　　好巧不巧，她因为最近升出了想画漫画的想法而去研究现在的漫画画风。
　　所以最近大热的某百合漫，她没有不去看的道理。
　　就在昨天新更的一话里，律师攻加班晚归，在她回家的时候受穿着她的衬衫在门口迎接她，然后，肯定就是自然而然的一套流程。
　　虽然因为审核的原因，漫画里几个分镜就讲完了全程，但还是把杉晓瑟看得脸发热，还差点被来叫她早点睡觉的纪知颜发现。
　　没错，她们现在还分房睡。
　　所以在看到纪知颜发来的消息的一瞬间里，她在脸红起来的时候也带了些微的怨念。
　　于是她决定把纪知颜的衬衫翻出来，自己也在她回家的时候敞着领口，露着腿站到她面前。
　　不枉她穿了又脱，一遍一遍地反悔后最后还是决定照做，纪知颜愣住的神情和僵直的身体让她整个人都高兴起来，所以她眼里的得逞意味明晃晃的，就差把“我们为什么还要分房睡？！”几个字写脸上了。
　　她把鼻尖抵上纪知颜的鼻尖，唇齿也不过毫厘距离。
　　纪知颜眼眸垂下，视线好像落到杉晓瑟的唇上，缓慢地从唇峰游移到唇角，像是狮子在打量猎物一样。
　　她也不直接亲上去，只若即若离地任由气息替她吻上少女的唇。
　　杉晓瑟没来由的慌张，心脏在胸腔里嘭嘭的扰她安宁，她想退开，腰却被揽住，断了她逃跑的去路。
　　“晓瑟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纪知颜把少女抱着的花抛开，那被花店老板精心包了的花在地上滚了几圈，一直滚到客厅才堪堪停下来。
　　这回轮到她贴着杉晓瑟的耳朵往里送些让人发麻的气息了。
　　“我——啊！你干嘛？”
　　杉晓瑟刚还像个鹌鹑一样靠着纪知颜的胸膛，没了不过一分钟前那股子撩拨人心的意味，现在整个人被拦腰抱起，腿弯搭在纪知颜的手臂上，显得更像鹌鹑了些。
　　玩儿脱了，她该在纪知颜关门——不，几乎是摔门的时候就反应过来的，这下真的跑不掉了。
　　虽然她脑子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但是搬到现实里来，即使她知道纪知颜肯定会非常温柔，她也无法控制地对未知的事情感到害怕。
　　“我想干嘛？你猜不到吗？”
　　纪知颜的声音里多了刻意压低的喘息，通过胸前的柔软传到杉晓瑟的耳朵里，让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把手臂环上纪知颜的脖颈，头也不敢抬，就只盯着自己的膝盖说话。
　　“你等会儿……温柔一点好不好？”
　　纪知颜笑起来，低低的笑声在不甚空旷的玄关里回荡。
　　杉晓瑟现在也不想去管纪知颜到底在笑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脸可能是她来到人类社会以来最红的一回，血液也是最滚烫的一回。
　　可能之前只有她一个人幻想，但现在纪知颜给了她既定的事实，就相当于把未发生的场景摆到了她面前，让她不看也得看。
　　现在她也只有寄希望于纪知颜在床上也能像外表一样温柔，别是个欲求不满的样子她就谢天谢地了。
　　“好。”
　　纪知颜收了笑，在看到她环着自己就像考拉抱着树一样之后，她才抬脚往卧室走。
　　她好像脚下生了风，不过几步就走到了主卧门前。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有些时候你觉得过了一个世纪但其实只过去了一秒，又有些时候你觉得只过去了一秒，但其实真实的时间长度没人能说出个定数。
　　杉晓瑟就处于怎么纪知颜这么快就走到了的惊讶里。
　　“开门。”
　　纪知颜出了声，比平时低沉一些的嗓音把杉晓瑟的神思从天外拉了回来。
　　杉晓瑟终于舍得把头抬起来一些，她转头看了眼主卧紧闭着的门上的把手，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开了门。
　　纵使她再害怕，那这孽也是她自己造的，所谓自作自受，在她身上体现了个极致。
　　门被她打开，但因为她姿势扭着不好发力，只堪堪开了条缝。
　　她想着纪知颜应该会抱着她推开门，便又把头埋了下去。
　　嘭！
　　是房门磕到墙上的声音，所幸纪知颜家里没有什么玻璃门之类的东西，要不然现在地上肯定已经一片狼藉。
　　杉晓瑟却没空想门坏不坏的问题，她被这声音吓得一惊，不过片刻就被纪知颜搂得更紧些。
　　这是？纪知颜抬脚把门踹开的吗？
　　她眼睫慢慢抬起，想看看纪知颜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却撞进两道暗含着一些隐秘意味的目光里，她就只能讪讪地收回视线，做起了一条躺尸的咸鱼。
　　完蛋，看这样子，纪知颜还真是个欲求不满的芯子，难为她平时装得那么正经了。
　　她暗暗诽谤，但也仅限于此。
　　纪知颜跨步进了卧室，她每走一步，杉晓瑟就瑟缩一下，幸好纪知颜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所以进了卧室没走几步就到了床边，杉晓瑟也没缩几下。
　　也……说不上是个好事。
　　纪知颜弯腰把杉晓瑟放到床上，尽管床上柔软至极，她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让怀里的少女磕到哪里一样。
　　至少现在还是温柔的。
　　杉晓瑟盯着纪知颜的侧脸，她从眉弓到下巴都还是冷冷的，还是那样一副高洁出尘，看上去和情/欲二字没什么关系的样子。
　　谁能想到她这样一个人会因为怀里抱着人腾不开手就用脚把门踹开呢？
　　其实杉晓瑟在今晚之前，也肯定不会相信。
　　她以前的那些有纪知颜身影的梦里，纪知颜都是温柔至极的，就算到了欲/望的极点，脸上神情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只有紧绷的下颌和额上的汗珠隐约沾染了极乐的滋味。
　　所以果然梦里的事情都不可信。
　　她盯着纪知颜出了神，但视线被抓了个正着。
　　她一时间想让自己的眼睛瞎掉，但天不如人意，她的眼睛还是好好的，甚至还能看见纪知颜嘴角的笑。
　　原本好好放在床上的长腿也没了章法，好像连直着弯着……或者是打开着，杉晓瑟都没能决定下来。
　　两声鞋子落地的声音让她的腿僵住，直愣愣的摆在床上，像极了被人晒在阳台上的萝卜干。
　　纪知颜……连鞋都没换就抱着她进来了。
　　杉晓瑟的脸刚又红了一个度，她眼前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纪知颜双手撑在她的脑袋旁边，绑着的长发从一侧肩膀上耷拉下来，发尾在她脸上悠悠扫着，有丝丝的痒。
　　杉晓瑟感觉到自己双腿被分开——是纪知颜让她的腿环住了她劲瘦的腰。
　　她的小腿交叠在一起，在温暖的空气里竟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我问你，你想干嘛？”
　　“我——唔……”
　　纪知颜问是问了，但没等杉晓瑟回答，她就堵住了杉晓瑟的嘴。
　　她换成用手肘撑着床，修长的手指插进杉晓瑟的发丝里，近乎强迫但是又温柔地落下一个吻。
　　在唇舌交缠里，细长的手指脱了身，一路从身下之人的脸颊滑到锁骨，再在胸前一片雪白里画着圈，把杉晓瑟整个身体都点燃。
　　手指攀上衬衫领子，像是在下一秒就要解开仅剩的几颗扣子。
　　两人的唇齿分开，纪知颜把头埋到杉晓瑟的耳朵旁边，略微沙哑的声音像是掺了蛊，让人一听就想抛下理智和她一起共赴巫山。
　　“想要吗？”
　　明明是正常的一句询问，却被她说的像是最撩人心弦的话。
　　杉晓瑟被她亲得脑子发懵，只能靠着潜意识点了头。
　　纪知颜却在她耳边笑起来，气息像是不止的狂风一样灌进她的耳朵里。
　　在她大脑还在宕机的时候，纪知颜忽地起了身，抬手把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系了个严实——连最高的那颗都没放过。
　　胸前的雪白尽数被盖住，入目的只有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和她脸上的潮红。
　　杉晓瑟刚从那个缠绵的吻里回过神，身上就被穿得严严实实的，她睁大了眼睛，疑惑的目光落到纪知颜脸上。
　　“不……不继续了吗？”
　　怎么这么像她在求纪知颜继续下去啊。
　　纪知颜现在跪坐在床上，腰上还缠着——
　　杉晓瑟猛地把腿从纪知颜的腰上撤下来，膝盖并拢，连一丝缝隙都不留给眼前的人。
　　她这下只能从膝盖的上面看纪知颜，她看到纪知颜把自己修长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细长得像是雕刻出来的手指在头顶灯光的映衬下像是缠绕了一层柔和的纱。
　　纪知颜把目光从手指上移开，最后视线落到杉晓瑟微愣的双眼里，她挑了一边的眉，缓缓地开了口。
　　“要继续吗？”


第34章 指套
　　纪知颜的手指很长，骨节也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剪得圆润，只贴着甲床边缘象征性地留了一点，要是在平时，杉晓瑟能想方设法地和她牵手。
　　但是现在她连再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扒光了摆在纪知颜面前。
　　她没办法不去设想纪知颜修长的手指进入自己身体的画面和感觉，而就算只是假想，她也能被猜测之中的快感和疼痛搞得面红耳赤脑袋发懵。
　　等等……纪知颜的指甲以前也这么短吗？
　　在她的记忆里，纪知颜的指甲虽然不长但也没剪得这么紧贴过，以前适中的长度符合她教授的身份，现在这个长度就显得她意图有些可疑。
　　！
　　“纪知颜你早有预谋！”
　　她抓起旁边的枕头扔过去，纪知颜也没躲，直接用脸接了下来。
　　“我预谋什么了？”纪知颜把枕头扔到一边，又自己盘腿坐到了杉晓瑟旁边，撑着脑袋问她。
　　杉晓瑟从床上爬起来，气鼓鼓的像河豚一样。
　　“你，你剪指甲了。”这话一出杉晓瑟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讲理，难道剪个指甲就是想和她上床？
　　纪知颜不会觉得她是什么人想什么事，一天到晚脑子里尽是些污秽东西才这样说的吧。
　　“那个……”
　　她要怎么找补才能把形象找回来啊。
　　“昨天剪的，好看吗？”纪知颜举起手把手背亮到杉晓瑟眼前，修长的手指一字排开，莫名让杉晓瑟咽了咽口水。
　　“好……好看。”
　　但现在不是你的指甲好不好看的问题，是我的脸要烧坏了的问题。
　　“那就好。”纪知颜把手按上杉晓瑟的嘴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微微探进了她的口中，轻轻抵着她的前牙。
　　“因为我确实，是为了你剪的。”
　　杉晓瑟的脑子在嘴唇被压住的时候已经罢了工，这句话又像是点燃了烟花的导火线，让她的脑海里嘭嘭的。
　　烟花的斑斓映入水面，和波光一起闪得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你……你，流氓！”
　　她撂下一句话后趴到了床上，只留给纪知颜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耳边传来笑声，那笑声刚开始还低低的，后来就越来越明朗，直到在整个房间中回荡。
　　杉晓瑟又从床上窜起来，照样用没什么威慑力的眼神瞪着纪知颜。
　　“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你希望我不剪吗？”纪知颜歪头看着她，左手指腹在右手的指甲上滑过。
　　杉晓瑟被她一句反问打熄了气焰，微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羞涩更抢眼了些。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你自己的指甲剪不剪关我什么事啊……”她说着声音就越来越低，头也跟带了几斤重的头冠一样低下去。
　　她以为纪知颜又会呛她一句，但没想到旁边的人没了动静。
　　脖颈缓缓扬起，杉晓瑟抬了眼眸去看不知道在干嘛的纪知颜。
　　纪知颜用右手勾勒着自己的嘴唇，刚刚探入她口中的手指正停在下唇上，像是在通过手指亲吻她。
　　明明两人已经唇齿交缠过了无数遍，但这个看起来不经意的动作莫名让她觉得有些色/情。
　　她又当了遇到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说话声音闷闷的，纪知颜却又笑起来。
　　因为她说的是——
　　“流氓。”
　　——
　　纪知颜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刚吹干的头发搭在肩上，她只套了件纯白的短袖，残留的水渍顺着脖颈旁侧的肌肉滑下，从锁骨中间落了下去。
　　她靠到浴室的门上，看着床上的一团鼓包挑眉笑了笑。
　　两个月前她也是从浴室里出来——那个时候主卧的卫生间水管坏了，她就去客卫洗了澡，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杉晓瑟也在她的床上。
　　只不过那个时候杉晓瑟还只是坐在了床边，她也还完全不知道看见的奇怪少女是什么来历。
　　现在杉晓瑟已经完完全全地躺在了她的床上，并且还是以她女朋友的身份。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会和什么人共度余生，只打算按部就班地走完一程就算了结。
　　而几乎像是从天而降的小妖怪和她没有分开过一天地相处了两个多月，她也没有厌烦，反而生出了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荒诞想法。
　　最开始明明是小妖怪离不开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她离不开小妖怪了。
　　她分不不清楚是喜欢还是习惯，或许也没有必须的理由需要她去分清，反正她只求她们能一直在一起。
　　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她摇摇头，抬脚走到了床边，伸手把蒙在杉晓瑟头上的被子掀开。
　　“不闷吗？”她掀完被子后绕到了床的另一边，脱掉拖鞋上了床。
　　刚刚被当做过打她的凶器的枕头被她捡回来放在了床头，被子也被她从杉晓瑟身上扒拉下来一点，堪堪盖住了她的身子。
　　她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房间陷入黑暗里。
　　杉晓瑟在被掀开了被子后就向床边侧躺着，连她上床躺下之后也没转过来。
　　在黑暗里声音被无限放大，连窗外的鸟鸣都格外清晰。
　　身边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无所遁形。
　　床垫陷下去的地方换了位置——是纪知颜往杉晓瑟身边移了几分。
　　双手穿过腰迹，把略微僵直的少女往怀里带。
　　肌肤相贴之间，如豌豆一般的凸点微微剐蹭着细嫩的背，触感让人觉得好像之间的两层衣料都不复存在。
　　纵使再清心寡欲的人，思绪都要歪上半分。
　　“纪知颜。”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继续。”
　　她在纪知颜去洗澡的时候终于从害羞里缓过劲来，才有空去细细想纪知颜明明就是想要的，但为什么又没继续下去。
　　不仅没有继续下去，还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没了一点情侣之间的氛围。
　　她蒙在被子里的时候都快放弃思考了，但又被现在背上若即若离的触感把思绪拉回了这件事上。
　　“我的快递还没到。”纪知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是直接贴着颞骨说的话，才让杉晓瑟觉得在一瞬间里脑袋都被她低沉的声音侵占。
　　但是她的回答听起来和问题差了十万八千里，简直就是问的是方向，答的是房梁。
　　“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买的是指套。”
　　“指套？”
　　这个词像是触及到了杉晓瑟的知识盲区，她在纪知颜看不见的地方皱了眉。
　　但她多聪明啊，举一反三小能手，自然转转脑筋就能反应过来。
　　指，套。
　　“纪知颜你个——”
　　她在想明白的一瞬间转身想斥责纪知颜耍流氓都不颤声的行径，但流氓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轻吻堵了嘴。
　　这个吻淡淡的，只有柔软的唇瓣摩擦，在温柔的缠绵里，安抚的意味透出来。
　　放在杉晓瑟腰间的手轻轻按着她的腰，白天里久坐画稿子的酸软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消去。
　　纪知颜退开几分，两人的唇瓣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好像都泛着光华，视线从眼底流淌出来，最后落入杉晓瑟的眼睛里。
　　“睡觉吧。”
　　“至于有些事情，我们慢慢来。”
　　直到你想到这件事情不再害怕，直到我带着情/欲的怀抱不会再让你瑟缩。
　　“晚安。”
　　——
　　所以杉晓瑟这一场姑且能叫做勾/引的戏码成功了又没成功，最后只换来了二人成功睡到一起的结果。
　　虽然从计划上来看有些缺陷，但是杉晓瑟本人很满意。
　　尽管她昨晚数不清骂了纪知颜多少声流氓，最后也还是心里偷笑着抱着纪知颜睡了一觉。
　　纪知颜看上去瘦削，但抱起来还是软软的，身上带着的柠檬香让杉晓瑟觉得昨晚这一觉格外的舒服。
　　以至于在她醒来知道纪知颜今天不用去学校之后，撒娇让纪知颜陪她睡个懒觉。
　　纪知颜表面说她懒，手却又环住了她的腰，松松地抱着她又睡了过去。
　　两人原本的起床时间在北市的冬天里应该都还能算进黑夜，但今天直到天上罕见地出了太阳都还没醒过来。
　　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洒进来，把房间里的昏暗驱散了些，连带着夜里不能言说的意味一起退了出去。
　　纪知颜睁开惺忪的睡眼，眼里带着水汽的迷蒙，一时对怀里的人有些陌生，片刻之后她无声地勾了嘴角，目光从仍在熟睡的少女的眉骨滑到下巴。
　　刚醒来的一瞬间她竟然在疑惑杉晓瑟是谁，可能是从来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在清晨相拥醒来过，她还没有熟悉这种感觉。
　　慢慢来，她会习惯的。
　　床头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算不上大但绝对可以把人吵醒的声响。
　　她抬手捂住杉晓瑟露在空气里的耳朵，微微探身拿了手机。
　　张芊？她找自己干嘛？
　　纪知颜略微皱了眉，还是点了接通键，又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把杉晓瑟吵醒。
　　“喂，有什么事吗？”她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过了几秒后才出了声。
　　“纪教授？”张芊的声音带着疑惑，像是不敢相信接电话的人是纪知颜。
　　纪知颜眉头皱得更深些，她把手机熄屏又打开，看到锁屏界面后才反应过来张芊为什么会疑惑。
　　因为她手里拿的，是杉晓瑟的手机。
　　她当初给杉晓瑟买手机的时候，想也没想就定了自己的同款，杉晓瑟又说喜欢她手机的颜色，两人的手机就完全是同型号同颜色的了。
　　当时她觉得反正自己套了手机壳，也不容易搞混，就没多加注意。
　　谁能想到她前几天刚因为手机壳磕坏了把它扔了就碰上清早神思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张芊打电话给杉晓瑟。
　　并且因为昨天的会，她把响铃调成了震动。
　　正所谓自己挖坑自己跳。
　　在她确认了自己拿错手机的半秒后后，她的脑中闪过了无数个理由，她忙加快脚步想从卧室里出去。
　　“你去哪儿啊，再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杉晓瑟迷迷糊糊的声音传进手机，让电磁波两边的人都僵住。
　　“晓瑟？”这回张芊的声音里不仅有疑惑，还有些不可置信。
　　纪知颜握着门把手，抬头看了眼纯白的天花板。
　　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纪教授连夜恶补知识
　　想到纪教授一脸正经地下单指套我就兴奋


第35章 喜欢
　　张芊坐在沙发上，隔着从手里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看刚起身正去书房放文件的纪知颜。
　　今天早上她被她爸支使去送文件，刚开始她不情不愿，心里已经找好了借口，结果就差说出口，她爸说是送给纪知颜。
　　一下她就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桌子上，接过了文件袋，好像里面装得不是什么学术机密，反倒是她的情书一样。
　　张芥喝着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细细嚼着嘴里的面包。
　　她把吃了一半的早饭摆到桌子上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几乎把自己的衣柜和鞋柜掏空，又坐在化妆镜前鼓捣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她把围巾调整到了最好看的位置，她才看了时间，估摸着杉晓瑟已经起了床，这才给她打了电话。
　　至于什么目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找个队友的心情？
　　但她没想到接电话的是纪知颜，而且声音还带着刚起床时的微微沙哑。
　　她更没想到接下来听见了杉晓瑟的声音，而且还让纪知颜陪她再睡一会儿。
　　在电话对面的人沉默的几秒内，她的大脑像是中了病毒，任凭她怎么理都理不清这个关系。
　　最后还是她没忘了原本的任务，给纪知颜说了自己要送文件给她，纪知颜才低低地回了声“嗯。”。
　　她拿着文件开了门，却看到张芥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等她，他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穿得规整妥帖，领带都用别针固定了起来。
　　“我送你去吧。”他推了推眼镜。
　　“你顺路吗？顺路就送我，我今天不想开车。”
　　不是不想，是她怕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出神想些其他的，最后落得个危害社会的下场。
　　张芥点了头，转身往外走，张芊皱着眉跟在他身后，指尖在文件袋上摩挲。
　　两人沉默地下了楼，直到车停在了纪知颜住的小区外，张芥才开口叫住了正准备下车的张芊。
　　“芊芊。”他抬手理了理领带，转头看着有些疑惑的张芊。
　　“干嘛？”张芊又把前面的镜子拉下来，左摇右摆地照了照。
　　“你喜欢纪教授，是吧？”虽然最后加了个是吧，但他语气中的笃定已经让人不用回答了。
　　张芊扯起嘴角干笑两声，眼睛眨得像风扇一样快。
　　饶是她喜欢纪知颜已经好几年了，但现在被亲哥一下点出来，她还是有些忐忑，害怕他说些她喜欢女生不符合天伦道义之类的让人听了就起火的话。
　　但她只看见张芥垂了眸，脸上也没什么痛心斥责的神色。
　　“没什么事，你下车吧。”
　　他转头看着车前方，忽地轻笑了一下。
　　张芊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往小区门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张芥用手撑住了头，有些伤神的样子。
　　所以还是觉得她不对吗？
　　她眼神暗淡下来，拿着文件袋继续往前走。
　　直到坐到了纪知颜的家里，她才又想起早上那通纪知颜莫名沉默的电话来。
　　纪知颜去书房放完了文件，回到客厅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她现在倒没有只穿一件白短袖，而是找了长袖长裤的居家服给自己套上，纯白的颜色，她穿着竟然也不显黑。
　　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顺着脖颈的走向一路铺展到胸前，把她没上妆的脸衬得像是出了淤泥的荷花，让人觉得只可远观。
　　明明是比平时更亲和的打扮，不知道为什么让张芊觉得她更不好接近了一般。
　　“今天留下来吃个午饭？”
　　张芊从她爸手里接过文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再有后来这一长串的折腾，以至于到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于情于理，纪知颜都该开口问这一句。
　　“啊，这个……”
　　要是放在以前，张芊肯定想都不想就会答应下来，还会趁着做饭的时候多和纪知颜说两句话。
　　但今天早上那通电话再加上刚才张芥看上去有些伤神的表情，她才犹豫了。
　　纪知颜脸上带着一贯温柔的浅笑，连最不起眼的鬓角好像都带了让人沉沦的光。
　　“好啊。”她还是答应下来，又想到什么一样，“晓瑟呢？她不在吗？”
　　从早上那通电话听不听得出来什么更深层的东西暂且不论，杉晓瑟还住在纪知颜家里这件事还是明摆着的。
　　但是一直从她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她都没看见杉晓瑟。
　　“她——”纪知颜开了口，大门的门铃却响起来，“抱歉，我去开个门。”
　　张芊冲她点点头，纪知颜才起身往门口走。
　　门把转动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门被摔到墙上的声音，张芊皱了眉，忙站起身往门口去。
　　“怎么了纪教授？”她跑到门口站到了纪知颜旁边。
　　门口站着个帽子口罩墨镜一应俱全的人，从她散下来的长发才能看出来她是个女生。
　　裹成这样，把自己当明星？
　　张芊皱着眉，却感觉到目光从墨镜后出来，落到了自己身上。
　　“哟！还有个妹妹呢？咱们纪教授玩儿的挺花啊！”
　　脸上几乎一丝皮肤都看不到的女人出了声，声音里透着些尖酸刻薄，她边说边进了门，竟然还颇为熟悉地打开鞋柜拿了拖鞋换上。
　　“你干嘛？”张芊把经过自己身旁的女人拉住。
　　她没想到纪知颜冲她摇了摇头，脸上一副了然的意味。
　　“妹妹啊，喜欢她是得不了好的，这么护着她干嘛呢？”女人抬起没被拉住的手拍拍张芊的肩膀，然后甩开张芊一路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抬手取了帽子，随手扔到了沙发上，墨镜口罩也被她摘下来，一齐被她摆到了茶几上。
　　刚才被完全遮住的脸露出来，是一张漂亮又精致的脸，大街上的一大半人都认识她。
　　“程漾？！”
　　张芊猛地转头看向纪知颜，眼睛里不可置信的意味比在北市街上看到鸵鸟还要深。
　　纪知颜示意她坐下，自己拿了茶杯接了热水放到了程漾面前。
　　“呵，干嘛呢纪教授？不怕咱们晓瑟吃醋啊？”她还是刚才进门时的尖酸刻薄的语气，但可能是把脸露出来了，张芊竟然觉得她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更主要的是，她说的话，什么意思。
　　“吃醋？”张芊皱了眉，带着疑惑看着翘起二郎腿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的程漾。
　　“呀，妹妹你还不知道？咱们纪教授谈恋爱了呀。”
　　“和谁？”她已经猜到了九成，但还是想问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晓瑟了呀，看上去你认识晓瑟的吧？”她说着睨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纪知颜，翻着白眼冷笑了一声。
　　开门的声响传来，纪知颜瞬时间站起走到了卧室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才又坐回了沙发上。
　　“护这么紧呢？我又不是来讨伐她的。我是来骂你的，你分清楚啊。”程漾又冲着纪知颜翻了个白眼。
　　“可是……纪教授不是说晓瑟是她妹妹吗？”
　　“你信她？那你还不如信地球马上就要爆炸了。没想到你给其他人的说法是这个，那你之前给我解释的，我还能不能相信啊？纪教授。”
　　她先对着张芊说了话，再看着纪知颜，一字一句地提醒纪知颜之前说过什么话。
　　先是骗她说杉晓瑟是女朋友，后来又否认了，还给了她个什么不能离开自己超过一天的妖怪说法，结果现在兜兜转转又成了女朋友了。
　　她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纪知颜说的话了。
　　“是梁阿姨告诉你的吧。”纪知颜终于说了话，抬眼看着程漾，但眼里没什么秘密被撞破的恼怒。
　　“是啊，怎么？我现在在你心里的地位已经低到连你谈恋爱都不能知道的地步了？是不是梁阿姨不告诉我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啊？”
　　程漾皱了眉，面色有些不虞。
　　“不是，我们只是刚开始，我是打算过一些时间再告诉你的。”
　　“所以纪教授你和晓瑟是真的在谈恋爱？”张芊看着她，眼角像是已经含了泪。
　　纪知颜近乎本能地伸手想帮她把眼泪擦干，但伸到一半就顿在空中，转而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我不可以呢？”张芊用手指按着纸巾擦着不断涌出来的泪花，带着哭腔问她。
　　“对啊，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也不是我呢？我哪里差了吗？我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
　　程漾跟着张芊的话问，但她倒是没哭出来，只敛眸沉思的模样。
　　如果这场面让狗仔拍到了，那明天微博热搜第一就已经提前预定下来了。
　　标题就叫“程漾同性恋 四角恋”，连其他多的词都不用加，直接就能在一分钟内挂上“爆”。
　　程漾想到这儿忽地笑了笑，短促的气声里挂着有些苦涩的味道。
　　纪知颜沉吟片刻，在张芊朦胧的泪眼视线里说了话。
　　“因为我喜欢她。”
　　她的嗓音里含着缱绻，像是用金属勺子敲击了陶瓷罐子一般，清脆的响声叩了两人的心房。
　　站在卧室门后偷听的人嘴抿起来，嘴角带起了浅淡的笑意。
　　“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叫什么？修罗场？


第36章 真巧
　　“所以是谁先表的白？”
　　程漾依旧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只不过现在旁边还多了个张芊。
　　至于两个人为什么会坐到一起，就不得不说刚才的发展。
　　在纪知颜承认她和杉晓瑟的确是在谈恋爱之后，张芊很符合暗恋多年爱而不得的深情女二人设地哭了将近十分钟。
　　把早上精心化的眼妆都哭花之后，她像突然被人收了伤心的那根神经，擦擦眼泪坐到了程漾身边，一幅和程漾难兄难弟的模样。
　　程漾和她对视一眼，然后一齐转头看着纪知颜。
　　纪知颜已经做好了被她们严加逼供的准备，但卧室门被打开，杉晓瑟从房间走到了客厅。
　　拖鞋声音哒哒的，纪知颜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她面前，低声问她:“怎么出来了？”
　　她先冲着纪知颜笑笑，再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程漾和嘴里鼓了气的张芊，最后牵着纪知颜坐到了沙发上。
　　程漾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着的手，偏头翻了个白眼后才开口说话：“现在别秀啊，先解释解释呗，你不会在你的小女朋友面前还说假话吧？”
　　她一句话转了几个调，把阴阳怪气发挥到了极致。
　　“你想听什么？”纪知颜抬眼看着程漾，把杉晓瑟的手牵得更紧些。
　　程漾再转头和张芊对视，在得到她确定的眼神后清了清嗓子，眼睛眯起半分，像个侦探一样地开了口。
　　这才有了“所以是谁先表的白？”这句问。
　　“我。”
　　杉晓瑟出了声，她抿嘴向对面的两人点点头，脸上浮起淡粉色。
　　程漾也抿了嘴，不过她抿得颇为幽怨，她把头靠到沙发上，偏头看张芊。
　　“你和纪知颜表过白吗？”
　　“表过。”
　　“真巧，我也表过。”
　　她也不管张芊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直接就把自己喜欢纪知颜的事抖落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她刚才的反应已经够明显了，所以尽管现在听到她亲口说出自己向纪知颜表过白，张芊脸上没什么特别惊讶的神色。
　　“真巧，都没成。”
　　张芊机械地牵起嘴边的肌肉笑笑，苦涩的意味快要从心里溢出来。
　　手被轻轻捏了一下，纪知颜转头看杉晓瑟，看到杉晓瑟脸上的笑容，她心里忽然有些心虚。
　　这个场面叫什么？修罗场？
　　她不是很确定能不能这么叫，毕竟她确实也从来没答应过对面两个颇为哀怨的人，但是如果女朋友在旁边的话，就算没答应过都会觉得心虚。
　　她朝杉晓瑟摇摇头，眼里为自己辩解的意味浓重起来。
　　杉晓瑟嗤的一声笑出来，惹得程漾和张芊从幽怨里脱离出来，两双目光齐齐落到她们二人身上。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在这儿看暗恋对象和她的女朋友眉来眼去。”
　　张芊说完话后把视线移开，然后和程漾一样抱起了手臂。
　　“几十年的情谊比不上几个月的相处，果然青梅竹马比不过天降，说的真对。”
　　程漾的目光在纪知颜和杉晓瑟身上来回了几番，最后她冲着杉晓瑟哼了一声，偏开了头。
　　背刺怪，之前还一声一声漾漾地叫她呢，转头就和她喜欢的人谈起了恋爱。
　　“漾漾。”杉晓瑟出声叫她。
　　还叫还叫，妥妥的白莲白莲白莲！
　　程漾翻了今天里的不知道多少个白眼，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留给杉晓瑟一个愤怒又哀怨的精致侧脸。
　　至于为什么留的是左边的侧脸，因为她左边侧脸更好看。
　　“怎么？”程漾不情不愿地出了声。
　　“其实我也喜欢你。”
　　？
　　这下她和张芊都把头转了回来，脸上不可置信的神情如出一辙，像是用一个模具刻出来的。
　　纪知颜眉尾一跳，改成用双手牵着杉晓瑟的手。
　　“不是不是，你想干嘛？有了纪知颜还不够，还想让我当你女朋友？咱不能这样啊，贪心是要遭报应的，更何况我是什么人？程漾诶，内娱扛把子，不是你一个妹妹能拿下的啊。”
　　“再说了，我又不像某人一样禽兽，连你这种看上去二十岁的小妹妹都能下得去手。”
　　她说着说着还是拐到了暗戳戳骂纪知颜的路上，一口气说完后端了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
　　喝了一半后她动作顿住，反应过来这杯水还是纪知颜给她倒的。
　　她顿时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并且有把茶几当纪知颜泄愤的嫌疑，磕出的声响让张芊吓了一跳。
　　……怎么声音这么大？
　　程漾浅浅地尴尬了两秒，再挺起腰杆准备和杉晓瑟理论。
　　“我说的喜欢不是想让你当我女朋友的喜欢，而是我觉得你很好很好，我像喜欢朋友一样喜欢你。”
　　杉晓瑟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把程漾扬起的下巴说得垂了下去。
　　“我很好？你骗人吧，说不定在纪教授眼里我简直就是个泼妇了，你不用歪曲事实来让我高兴。”
　　程漾一脸不相信，又把头转了过去，照样把左边的侧脸留给她。
　　但她眼睫微微颤动，抿起的嘴角告诉杉晓瑟说她想听原因。
　　“你很漂亮，很厉害，拍的剧很好看。”
　　“就这些？那这么说你还能算是我的粉丝咯？那就正常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几点，我毕竟是程漾诶。”
　　她脸上浮现出些许得意，莫名冲着纪知颜挑了眉，好像在说纪知颜有眼无珠。
　　“我确实是你的粉丝，但不止这些。”
　　“那你说来我听听，我最喜欢听别人夸我了。”
　　张芊在旁边憋着笑，所幸她现在还处于偏着头的状态，才逃过被程漾用眼神绞杀的劫。
　　不是，女明星原来私底下是这样的吗？
　　不仅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内娱扛把子，还直接说自己最喜欢听夸了。
　　这要是被爆出来，网友高低得给她安个不自量力的名号，说不定以后她每条微博下都会有人阴阳怪气地用内娱扛把子去嘲讽她。
　　但说实话，在张芊的印象里，程漾确实能配得上这个名号。
　　从龙套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程漾对于她来说还是那个温柔大气，好像遇上什么事都能四两拨千斤似的跨过去的程漾。
　　她其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明星，最多能称得上是程漾的路好。
　　但到今天，她眼中程漾的滤镜碎掉了。
　　外面那层用来伪装的滤镜碎掉，露出鲜活又生动的内里。
　　她最后还是笑出了声，让程漾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得益于她偏头的动作，程漾只看到一个后脑勺。
　　“你把自己的围巾给我带。”杉晓瑟看她回头之后才继续说话。
　　围巾？
　　程漾疑惑起来，一秒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在川市的时候。
　　那天她们一起回福利院，纪知颜被一群小孩儿缠住脱不开身，只剩她和杉晓瑟一起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她看杉晓瑟冷得发抖，脖子上也空荡荡的，才把自己的围巾取给了她。
　　她没想到杉晓瑟因为这件事就觉得她人好，明明之前自己还在家里大骂特骂过她和纪知颜。
　　“顺手而已，其实我坏得很。”程漾面色有些不自然，她抬手摸摸鼻子，眼神飘忽起来，“不信的话，你问纪知颜。”
　　“她自己会看。”纪知颜立马出了声，把程漾想接着妄自菲薄的话堵了回去。
　　“程漾，你记得你对粉丝说过不要贬低自己吗？”这回是张芊出了声，她终于用正脸代替后脑勺看向了程漾。
　　“我……好像真说过哈。”程漾尬笑两声，眼神更飘忽了。
　　她确实喜欢听别人夸她，也听了很多粉丝吹的彩虹屁，但没有遇到过这种类型的夸奖，没遇到过直接说她是个好人的夸奖。
　　直白又朴素，但莫名的让人害羞。
　　再加上张芊把她之前说过的话说出来，就更让她感觉羞耻了一些。
　　这简直比内向的人遇到自我介绍还要恐怖。
　　“所以你还要贬低自己吗？就算纪知颜觉得你不好，那也是她有眼无珠，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杉晓瑟一本正经地说话，手却被捏了一下。
　　“你不让她贬低自己，所以你就贬低我啊？”纪知颜挑眉看她，嘴角勾起有些无可奈何的笑。
　　“贬低不得了？你就是有眼无珠。”程漾跟着杉晓瑟的话说，脸上现出得意。
　　她还看了张芊一眼，几乎是逼着张芊附和她。
　　“是是是，纪教授也不喜欢我，所以她真的有眼无珠。”
　　纪知颜一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且这种境地还是她的女朋友一手促成的。
　　“好，都是我不对。”她抬手扶额，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时间，“所以你们留下来吃饭吗？我得去做饭了。”
　　几个人一顿掰扯，时间在一言一语中悄然过去，导致现在去做午饭可能都算迟了。
　　“要。”杉晓瑟看着她点点头。
　　“你说了不算。”纪知颜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语气放得极软，否定的话被她说的像是春天里的风一样柔和。
　　程漾瘪了瘪嘴，伸手搭上身旁张芊的肩膀，就跟两人已经认识了几年一样。
　　“吃吗？”她凑近张芊的耳边问。
　　气息沿着耳廓勾勒，让张芊想退开，但她最后转过头，盯着程漾带着笑的眼睛也笑起来。
　　“吃，不吃白不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午睡梦到我被骗了三百块钱，气死了气死了，从梦里气到梦外，直到我妈给我发了钱让我去过六一才缓过来（超龄儿童也要过六一！）


第37章 小气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白皙的指节搭在深灰色的门上，像往烟灰缸里扔了一截纯白的粉笔。
　　“怎么了？”杉晓瑟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隔着房门显得有点闷闷的。
　　“你喝水吗？”纪知颜收回敲门的手，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她轻轻地抿了嘴，垂下眼眸看着地面。
　　“不喝。”杉晓瑟答应得干脆，只说了两个字后就没了声响。
　　“哦。”
　　哦，不喝算了。
　　纪知颜端着水杯坐回沙发上，自己喝了一口，她喉头滚动几下，像是在强行咽下自己心里有些别扭的情绪。
　　这已经是杉晓瑟第三天这样了，从早上起来吃完饭就到房间里画画，像不知道累似的，一坐就是一整天。
　　以至于纪知颜这几天和她说话的时间都是从吃饭的时间里挤出来的，就算晚上睡觉前想和她说说话，都只能听着她逐渐匀净的呼吸声作罢。
　　更可恨的是，杉晓瑟吃饭不喜欢说话。
　　她跟古代的大小姐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的，只细细嚼着嘴里的东西看着纪知颜滔滔不绝。
　　“就不该让她认识程漾和张芊。”纪知颜颇有些怨气地抱着手臂，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归根到底，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程漾和张芊。
　　那天杉晓瑟贬低完她之后仿佛瞬间和程漾张芊打成了一片，说说笑笑的声音传进在厨房切菜的她的耳朵里，她当时还有些释怀地笑了笑。
　　甚至在程漾和张芊双双用微博大号关注杉晓瑟这个小透明画师的时候，她还有些为杉晓瑟高兴。
　　毕竟程漾和张芊微博粉丝多，或许能给杉晓瑟带来些路人的关注。
　　事实确实如她所料，在两人打开微博不过几分钟后，杉晓瑟的粉丝数就以一种坐火箭上天的速度增长了起来。
　　有同时关注了程漾和张芊的人到她们前一条微博下留言，从评论的只言片语都能看出网友的好奇心有多重。
　　“？漾漾你在干嘛？关注个小画师干嘛？难道有什么新的海报是她画？难道马上要有新剧要官宣了？（激动激动激动）”
　　这是程漾的事业粉。
　　“芊芊，芊芊我爱你！新关注的人难道是师妹？我看她画的确实蛮好看的哈，不过芊芊你什么时候能出一张我买得起的画啊。（哭泣哭泣哭泣）”
　　这是张芊的作品粉。
　　“楼上的瞎猜什么呢？咱们芊芊能有画这种廉价画的师妹？”
　　嗯……这是不知道怎么归类的粉。
　　“不是，漾漾和芊芊都关注了这个画师，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关注的，这个画师什么背景啊？还有，难道我的两个宝贝认识？好的，我这就开嗑！”
　　“楼上乱嗑什么cp啊？怪不得喜欢程漾那种俗人呢？一点尊重都不懂。”
　　“就是就是，说不定凑巧而已，别把咱们芊芊和那只有高中学历的文盲扯上关系。”
　　“哟，你们清高，你们张芊不就去英国读了个水硕吗？还是个艺术类的，我看她卖出去的画也就那点水平而已，别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啊。”
　　此话一出，程漾和张芊的上一条微博评论区直接炸掉，两家粉丝在两个评论区来去自如地对骂，还有一些不管战火纷飞的，竟然在两家的炮轰之中建立了一只嗑cp大军。
　　可谓生命不息，嗑cp不止。
　　自然的，两个人同时关注的人也逐渐淡出两家粉丝的视线。
　　这场骂战的结局，由于程漾的粉丝量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最后自然是以张芊的评论区被程漾的粉丝攻陷为终结。
　　杉晓瑟涨粉速度慢慢降下来，程漾的嘴角也逐渐僵住。
　　程漾把手机关掉，视线落到还在看手机的张芊身上，她看了一眼就想把目光收回来，但不料被张芊抓了个正着。
　　“干嘛？”张芊抱起手臂，脸上挂着笑，她坐直了身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水杯被轻轻地放下，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声响，但程漾就是想起自己刚才用水杯泄愤的场景。
　　“那个……我的粉丝们吧，可能有点太偏激了，如果你觉得被冒犯到了，那我先向你道个歉。对不起。”
　　她侧身朝张芊颔了颔首，刚才被拨到耳后的头发落了两缕到脸侧。
　　她抬手想拨回去，却碰到一只刚伸过来的手，那手骨节分明，碰上去只剩了骨头和皮肤似的，好像清瘦之间带了些独属于艺术家的另类意味。
　　那手轻轻帮她把头发拨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坠，流苏晃悠起来。
　　“没有，我没生气，你不用道歉。”张芊笑起来，嘴角的梨涡依旧像是灌了糖，让人再看一眼就能陷进去。
　　程漾像是安下心来，连坐姿好像都稳当了几分。
　　她又打开微博看了一眼杉晓瑟粉丝数，然后甩甩头，把头发都拨到一侧。
　　“看看，看看，我就说我是内娱扛把子吧！你看这才几分钟，你的粉丝数都涨了多少了，不愁没单接。对了对了，还有我们张芊芊的功劳。”
　　她话都差不多说完了才想起来把张芊拉上，所以她神采飞扬的脸色里还掺杂了一丝心虚。
　　杉晓瑟和张芊笑起来，甜味快溢满整个客厅。
　　但现在的纪知颜笑不出来了。
　　就是因为程漾和张芊的“热心帮助”，杉晓瑟才一连接了好几单，又因为她那和拖延没有一点关系的性格，才让纪知颜陷入了有女朋友但是一天下来都说不了几句话的局面。
　　纪知颜看着微信界面里稀稀拉拉的绿白条，闭眼叹了口气。
　　“叹气干嘛？”
　　清脆熟悉的声音响起，纪知颜刷地把眼睛睁开，转头看着身旁冲着她笑的杉晓瑟。
　　她伸手牵住杉晓瑟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
　　“没什么，累吗？腰酸吗？要我给你揉揉吗？”她看着眼前少女明显有些疲累的脸，一连发出了一串问题。
　　“不累，”杉晓瑟摇摇头，眼睛眯了起来，有些不坏好意地继续说话，“你想我了。”
　　她凑近纪知颜的脸，距离近到能看见纪知颜脸上浅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红晕。
　　“嗯，我想你了。”纪知颜用手臂环住她的腰，想抱住她。
　　但杉晓瑟抬手撑住纪知颜的肩膀，面上有些疑惑。
　　“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按照你这种平时嘴硬得和什么一样的性格，难道不应该梗着脖子说‘我没有’吗？”
　　“那你觉得我应该这么说？”纪知颜微微皱起了眉，眼里有些疑惑。
　　“对，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出你一个小时里来找了我三次的事了！”
　　“你第一次问我饿不饿，第二次问我吃不吃水果，第三次问我喝不喝水。我明明可以凭借这些证据推翻你的嘴硬，但你今天偏偏不嘴硬了一回，这让我怎么办嘛？”
　　她说着就歪倒在纪知颜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原来刚刚不是疑惑，是想调戏纪知颜，然后在心里憋笑憋得让脸上神色不自然。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纪知颜每来找她一次她就要偷笑半天，还用笔在草稿纸上记录了纪知颜问的内容和明显一次比一次失落的语气。
　　就是想在纪知颜嘴硬的时候反驳她，但反驳没成，改成调戏也不错。
　　纪知颜抬手顺着杉晓瑟的头发，修长的手指从发根一路梳到发尾，柔顺的发丝在她的指缝里游走，微弱的杉木香留在她指尖。
　　她俯下身在杉晓瑟的头顶落下轻吻，然后笑了笑，等低低的笑声让杉晓瑟怔愣后才把嘴唇移到她耳边。
　　“那我不想你。”
　　睁眼说瞎话。
　　“不行！你得想我，在看不见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里都要想我！”杉晓瑟从她怀里起来，用一双杏眼瞪着纪知颜。
　　她瞪眼也只瞪了半秒，然后垂下眼眸，用清澈又缱绻的眼神看着纪知颜。
　　“因为我在看不见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里，都有在想你。”
　　在我下笔落下每一根线条，填上每一个色块，擦掉每一处赘余，乃至于仰头舒展发酸的脖子的时候——
　　我都在想你。
　　纪知颜勾起嘴角笑笑，抬手揉揉眼前少女的脑袋。
　　“好。”她把手机打开，把亮着的屏幕放到杉晓瑟面前，“所以我们能去睡觉了吗？”
　　屏幕上的时间刚刚跳到十点半，杉晓瑟想起什么似的蹦起来。
　　“哎呀，明天你要去出差，那我们得早点睡，走吧走吧。”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高楼上的灯光像闪烁的星星，透过厚重的雾，点点朦胧暖黄的光让冬天的夜晚不那么沉闷。
　　“我要出差？是我们都要出差吧。”纪知颜看着她莫名着急的样子笑得更开些。
　　她这话也是实话，杉晓瑟当然得跟着她去出差，要不然她在几天之后回来，怕是只能得到一根枯得不成样子的枯树枝。
　　一个漂亮有才的女朋友，和一根枯树枝，是个人都能在半秒里做出决定。
　　她在这趟去一个学术会议的行程定下来之后就告诉了杉晓瑟，自然是得到了杉晓瑟虽然是被迫但是依然高兴的回复。
　　“好，我们我们，所以我们快去睡觉，我不想明天顶着黑眼圈和陆绵绵见面。”
　　“你现在想的是陆绵绵？”纪知颜挑眉看她。
　　“不是，想的是你。”杉晓瑟拖着她进了卧室，嘴里又嘟囔了句什么。
　　在躺到床上，揽着杉晓瑟的腰后，纪知颜才分辨出来她刚才嘟囔的是什么——
　　“连自己学生的醋都吃，真小气。”
　　纪知颜用脸蹭蹭旁边少女的脑袋顶，在黑暗里，她的眼神越发幽深。
　　她就是小气，就是贪婪，就是想让杉晓瑟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只想着她一个人。


第38章 cp
　　“老师去开个会把她妹妹带上干嘛？”
　　林鹏把手机熄屏，抱起手臂向后靠，帽子上带着的拉链打到金属的椅背上，清脆的声音让陆绵绵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他微皱的眉心上。
　　“你管老师干嘛？老师想把谁带上就带谁咯——”她说到一半顿住，脸上神色活泛起来。
　　“要是带个对象之类的也不是不行。”她带了些八卦意味的声音挂上眉梢，让林鹏更皱了眉毛。
　　“不是，怎么就扯到对象上了？而且我看就老师这清心寡欲的模样，我觉得啊，老师根本就没开这根筋。”
　　林鹏冲陆绵绵抬抬眉头，嘴角向下撇了撇。
　　“你？要是别人置疑老师也就算了，你个活到二十五岁连女生手都没摸过的人来置疑老师，那可就是相当于你指着老师的鼻子说她不够聪明。”
　　陆绵绵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坐在旁边的人，通身黑的冲锋衣和工装裤，脸上还带了个半框眼镜，要说脸的话也能勉强算个帅哥。
　　但就是好像浑身都透着傻气，一股子不太聪明的气息争相从每一处能展现他那些微帅气的地方冒出来，把原本就不多的帅抵消了个干净。
　　其实刚开始和他成了同门的时候陆绵绵还是觉得他帅过的，只不过眼见了太多次他把实验室里的仪器弄坏之后，他在陆绵绵心中的形象就成了连哈士奇都能嘲笑他一句的二傻子。
　　其实要说他真傻，那他也不能本科就上北清，只不过到了实验室就好像被抽了魂儿一样，碰到什么什么就坏，妥妥的考试型人才。
　　再说到谈恋爱这件事上，林鹏有一次被一个女生要微信，当时话都不会说了，语无伦次的样子让当时和他一起去交材料的路绵绵在心里狂笑。
　　最后还是陆绵绵发挥助人为乐的优良品质，顺手帮他两把微信加上了，结果一个星期之后她再问，人给她说没聊了。
　　她当时就让他把聊天记录截图给她看，一看好家伙，全是人家女生找话，他就像每天百忙缠身一样，到了晚上才给人家回一句“哦。”
　　还能坚持几天，那女生也能算是个意志坚定的。
　　陆绵绵这才懂了这么个在外人——指不知道他弄坏了多少实验器材的人眼里，又高又帅学历又好的人，怎么会在二十几岁还没谈恋爱。
　　这种人，和她说老师没开爱情的那根筋？
　　纯属扯淡。
　　“啊？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上个学期我们和老师一起在江市山上的时候，你不也觉得老师的恋爱路堪忧吗？不带变这么快的啊？”
　　陆绵绵说他没牵过女生手的话好像戳中了他的肺管子，让他千辛万苦地在脑子里翻出来一句反驳她的话，连带着脸上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现在是现在，注重当下没听说过啊？”
　　她的嘴角和眉尾一起扬起来，心里像是竖起了迎风飘摇的一面旗，那旗面上写着——
　　谁说老师不会谈恋爱我跟谁急！
　　至于她为什么会从着急的老母亲心态转变成现在这种心都放在了肚子里的安稳心态。
　　还是得益于纪知颜突然出现在酒吧把杉晓瑟捞走，和那天她亲眼看到那么一捧花出现在了纪知颜的身边。
　　就那一句“跟我回家。”，陆绵绵直接兴奋得把卡死了的论文写了出来。
　　表妹？
　　就这么个不走心的解释，信了的人怕都是脑子还没开智，被她家老师当成了傻子忽悠。
　　就算是妹妹，那也是最后会变成小宝贝儿的那种妹妹。
　　一想到纪知颜当时冷着脸看着杉晓瑟，明明生气了但开口还是和平常一样有些温柔的语气，她都想直接穿到纪知颜家里的任何一个物件上，看看外表上那么温柔的纪知颜是怎么和乖乖巧巧让人看了就喜欢的晓瑟相处的。
　　会不会抱？会不会亲？会不会半夜里干些不能言说的事？
　　但碍于现在科学技术的发展还没有到这么离谱的程度，她也就只能动动自己的脑子，自己给她们写点互动出来。
　　包括但不限于亲、抱、手指活动。
　　“难道你知道些啥？不是，你知道你不告诉我？！还是不是同门了？”林鹏看着陆绵绵逐渐飞起来的嘴角，惊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些什么。
　　他伸出手扯住陆绵绵的衣角，情绪激动得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
　　“撒开，别扒拉我啊。我知道什么啊，我能知道什么啊？老师那种神仙，岂是我等能随意窥探其行踪的。”
　　她把林鹏的手扯开之后，双手合十给他福了个礼，嘴上还念着“阿弥陀佛”。
　　和她最近烫得更卷的卷发和嘴上的正红色口红放在一起就像是妖精被唐僧附了体。
　　“算了，不把我当朋友就算了。”林鹏恹恹地坐回去，脑子里的思索从眼睛里透出来，像在竭力回忆自己错过了哪些细节。
　　陆绵绵睨他一眼，勾起一边嘴角笑笑，转头却看到刚才还只出现在她们口中的纪知颜现了身。
　　今天这倒是不能归到老天爷身上，而是她们师徒三人几天前就约好了在机场碰面，再一起去参加那什么学术会议。
　　纪知颜今天套了件淡紫色的大衣，领子翻开露出里面纯白的高领衫，衣摆堪堪到了膝盖，米白色的裤子垂到鞋面，堆叠了几层在白色的皮面上。
　　她的长发只是披散着，一半留在胸前，一半被拨到耳后，顺着重力的要挟垂下，一阵风吹过，在空中飘飘摇摇的。
　　饶是陆绵绵在这几年里已经感叹过了无数遍纪知颜的脑袋、样貌和仿佛生下来就掌握了的穿搭能力，一打眼看到推着行李箱的纪知颜，她眼里还是冒起了星星。
　　她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还在认真思考的林鹏，等他看向自己之后朝他使了个眼色。
　　“老师。”林鹏在看到纪知颜的一瞬间里站起，上前两步接过了她的行李。
　　纪知颜朝他颔首，脸上的笑意像是融了春风。
　　陆绵绵就差捶胸顿足地表达自己对纪老师的尊敬感激之情，但心里的小人蹦跶到一半，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探着脖子往纪知颜身后看。
　　“老师，你不是说晓瑟要一起去的吗？她人呢？”
　　纪知颜的身后空荡荡的，别说杉晓瑟那么惹眼的一个人了，就连一只蚊子也没有。
　　陆绵绵收了视线，把头缩回来，抬眼看着纪知颜脸上的神色。
　　不会吧？她的cpBE了？不至于不至于，别自己吓自己。
　　她刚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就看到纪知颜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眼里透出来的意味和平时的意味有些不同，带了些放纵。
　　“她——”
　　“绵绵！”
　　纪知颜话说到一半，另一道清甜的声音就勾走了陆绵绵的耳朵，让她的心神都像是融进了糖浆，蜜都从心腔里溢出来，滴滴哒哒地落到心底，激起心里一层层泛着甜味的浪。
　　她发誓，她只是单纯喜欢甜妹，对杉晓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收缩嘴角的肌肉好像罢了工，让她的嘴角直接起了飞，露出两排大白牙。
　　杉晓瑟是在十几步之外出了声，她右手推着行李箱，左手还提了个袋子，脸上的笑容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白糖成了精。
　　她推着行李箱快步走，到最后几步东张西望了几下，看见周围没人就直接提脚小跑起来。
　　陆绵绵看着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少女离自己越来越近，缓缓张开手臂准备接住小跑的杉晓瑟。
　　三步、两步、一步——
　　杉晓瑟冲进了纪知颜的怀抱。
　　哈哈，不尴尬不尴尬，这不就是自己短暂地从cp粉跳成老师的唯粉，再跳成晓瑟的唯粉，但最后发现cp发糖了，于是乖乖转回cp粉的过程吗？
　　哪个嗑cp人没有经历过这个阶段呢是吧？
　　陆绵绵自如地把手收回来，就像根本没把手拿出来过一样，她看着慌乱接住杉晓瑟的纪知颜，心里还没完全被开解掉的一点点尴尬瞬间就跟着天上的云一起消失不见。
　　纪知颜低头看一眼自己怀里的人，抬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轻轻扯开，直到看到她站稳了，才把手收回了衣兜里。
　　杉晓瑟看她一眼，眼睛眯起冲她笑笑之后就转头向陆绵绵说话。
　　但她说话的内容陆绵绵是一点都没过脑子，反应过来之后只知道手里多了个小小的毛绒玩具。
　　“你好，我叫杉晓瑟，这个送给你，就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杉晓瑟在陆绵绵出神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林鹏面前，现在正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脸上照样是甜丝丝的笑容。
　　“啊……啊，我，那个，我叫林鹏，是纪老师的学生……这个，谢谢你。”
　　他接过杉晓瑟递给他的东西，又抓耳挠腮地薅着头发，脸上的毛细血管越来越舒张，他整个脸红了起来。
　　说这句话好像耗了他半身的力气，等到他看见手里的东西也是一个毛绒玩具的时候，另外半身的力气也被抽离了出去。
　　他还想说什么，本就不够清晰的思路却被登机的提示音打断。
　　“走吧。”纪知颜牵住了杉晓瑟的手腕，向陆绵绵和林鹏示意，在看到陆绵绵点了点头之后，她才抬脚向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滚在瓷砖上的声响骨碌碌的，混在脚步声和说话声里，像是在黏腻的空气里出现了一丝供人喘息的氧气。
　　陆绵绵从自家cp发糖的喜悦中抽离出来，握住行李箱的把手准备跟上纪知颜的脚步，但她余光里看到林鹏一动不动，像被石化了一样。
　　“干嘛呢？走啊大哥。”
　　她转头用正眼看着林鹏，却发现他脸上红得几乎泛出紫的颜色，顿感大事不妙。
　　“她好漂亮。”林鹏垂下眼眸，只定定看着反光的地面，耳朵尖像是淬了血。
　　！
　　“打住！她不是你能想的！”陆绵绵抬起右手，把生命线长到手腕的手掌摆到林鹏面前，掌风把他额前的碎发都带起来两缕。
　　她眼前像是燃了火，看得林鹏脸上的热潮都褪去两分。
　　心底莫名燃起不知为何的热血，在她本就不甚平静的心里翻涌，在滚烫的热血之中，她看到一句话——
　　我的cp我来守护！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cp我来守护！最近我真的嗑生嗑死


第39章 地位
　　“知道了吧，老师她们家里家教严，不让自家孩子随便谈恋爱。”
　　陆绵绵凑近林鹏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上了飞机之后就把自己那个倒霉弟弟肖理的没能发展起来的春心告诉了林鹏。
　　她说一句，林鹏脸上的红晕便退一分，到了陆绵绵下这句总结的时候，原本在候机厅里红得跟咸鸭蛋的蛋黄似的脸已经被遗憾填满了。
　　不仅脸上的红晕褪去，连刚才眼睛里泛出的光也像被北市冬天里的灰尘遮住，抬眼时还带了几分状似悲伤的情绪。
　　陆绵绵看他这样，心里有些发虚。
　　在她的记忆里，三年来林鹏好像真没对哪个女生有过这样的状态，甚至连听他夸一句别人都没听见过。
　　难得这二傻子动一次心，自己就赶在正主前给他搅合了，难保百年之后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个因得个不能上天堂的果。
　　啊呸，封建迷信要不得，我的cp结婚才是正道！
　　虽然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她的cp结不了婚，但两个人一起白个头偕个老，从年轻时候一直相伴到退休，也不比结婚差。
　　陆绵绵心里这番想法让她的嘴角又上了天——这回是真上了天，还上的是万米高空。
　　她转头看旁边隔了个过道的纪知颜和杉晓瑟，看见坐在窗边的杉晓瑟睡着了，头搭在纪知颜的肩膀上，两人的发丝铺展到一起，像是滴进水里的墨在碗底融合。
　　从舷窗里落进来丝丝柔和的光，缓慢攀上杉晓瑟乖巧安静的睡颜，纪知颜放下手里的平板，轻轻转头靠上少女的脑袋顶，微薄的嘴唇只用嘴角品了少女发丝的清香。
　　眼眸垂下，视线在少女的长睫上停留两秒，她抬手小心翼翼地把窗板拉下来，光亮被隔绝在窗外。
　　做完这些，纪知颜把头转了回来，懒懒地靠到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纯白的机舱顶。
　　然后，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连一点气声都没发出来，但嘴角和眼里都浸满了糖，温柔珍重自她眼里化开。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cp是真的！是真的！哪个好人看妹妹是这样看的啊？！她们要不是真的我现在就能从这飞机上跳下去！
　　“嘶啊——陆绵绵你干嘛？好端端地捶我干嘛？你找不到自己的腿啊？”
　　林鹏龇牙咧嘴地拦住陆绵绵快要把他的腿捶青的手，痛心疾首地控诉起了她的罪行。
　　不过声音没怎么压住，让纪知颜转头看向了他。
　　他忙牵起嘴角冲纪知颜笑笑，再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番强颜欢笑之后，纪知颜终于把头转了回去。
　　“陆绵绵！你要干嘛？！我求求你了，放过我这个小垃圾吧，我现在正伤心呢，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出，不怕我哭给你看啊？”
　　陆绵绵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揉揉自己的手腕，看着林鹏脸上可怜兮兮的神情，顿觉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过分。
　　先是断了他的姻缘路，再是一激动捶错了腿——还是看他动心的对象和别人甜甜蜜蜜之后近乎暴力地殴打了他，不道个歉都说不过去。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像返了祖一样，我看刚才也没过去什么帅哥啊？”
　　林鹏眼里疑惑，又探头向过道看，只不过刚把脖子升长一点，脑袋就被陆绵绵按了下来。
　　“别乱探头，飞机上禁止探头。”
　　“……你当我傻子呢？”
　　林鹏压低上眼皮，整个人像只耷拉了眼皮的蜜蜂狗，伤心又无语。
　　他把陆绵绵按在自己头顶的手扯开，转了转脖子，眼睛里的光好像突然被点亮，让陆绵绵看了有些疑惑。
　　怎么？开灵根了？
　　“我决定了。”林鹏一脸正经。
　　“你……决定什么了？”陆绵绵汗毛倒竖，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向后满满当当地坐进座位里，面色凝重地感受飞机是不是在颠簸。
　　还好，没有。
　　说明这件事还没坏到要她小命的程度。
　　林鹏看她皱起眉头又松开，还疑似呼了口气，心里有些疑惑，不过片刻之后就被刚才挑起的话占了心神。
　　“我决定了，我还是要试一试。”
　　“试什么？”陆绵绵的声音有些颤抖，左眼皮控制不住地跳。
　　“我要追她，至少，和她熟悉起来，如果最后她拒绝了我，我就不再去打扰她了。”他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又羞涩起来。
　　“就一次，她说了拒绝之后我就再也不去打扰她，也算对得起我自己了。”
　　他抠起手来，原本没什么瑕疵的手硬是被他找出来几个死皮，撕掉之后让人看了都觉得手疼。
　　“你……”
　　会后悔的。
　　陆绵绵用余光瞟了纪知颜一眼，再看着林鹏羞涩得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后半句没忍心说出口。
　　“我……祝你成功吧。”
　　“谢谢。”林鹏颇有礼貌地回复了她。
　　谢个头啊谢，只要你到时候发现自己吭哧吭哧一顿挖结果挖到了老师的墙角的那一刻，别来找我哭就行了。
　　劝也劝了，拦也拦了，祝福也祝福了，按理来说再怎么埋怨也怨不到她头上了。
　　陆绵绵看了一眼时间，看到降落还有一个小时，于是裹紧了衣服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独留林鹏在心里计划怎么让自己萌动的春心发芽。
　　——
　　“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的会，别忘了。”
　　纪知颜站在房间门口，简单给陆绵绵和林鹏交代了明天的行程后就让他们各回各个的房间。
　　酒店是这次会议的主办方定的，主办方也还算大方，给每个人都订了房间。
　　纪知颜用房卡刷开了门，她把卡插进门口的卡槽里，整个房间一下变得亮堂起来。
　　她朝旁边的杉晓瑟歪歪头，杉晓瑟就推着行李箱走进了房间，她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靠在了门口过道的墙上，没再往里走。
　　“你……确定要和我住一个房间吗？真的不用再开一个吗？”
　　杉晓瑟有些犹疑的声音传来，让纪知颜皱了眉。
　　“怎么了吗？哪里不对？”她忙抬脚往里走，看到床的一瞬间顿住。
　　“我以为她们会订标间。”她看着杉晓瑟笑了笑，又抬起右手把胸前的头发拨到背后。
　　“那你带我再去开一个吧。”杉晓瑟推着行李箱想要向外走，却被纪知颜拖住拉杆。
　　“不用，没什么的。”她摇摇头，手上慢慢加力，把杉晓瑟拖回自己身边。
　　“但是这样会不会……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杉晓瑟说着头就低了下去，她轻轻抿嘴，脸上的神色逐渐暗淡下去。
　　她是喜欢纪知颜，和她在一起之后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们在一起了。
　　但是她不能，她现在算是个无业游民——勉强能说得上是个自由职业者，没人会管她谈的对象是男的还是女的。
　　纪知颜呢？她在学校工作，实验室也能算是公/家的单位，这是她从小努力一路慢慢走来才得到的，她不能为自己担一点风险。
　　所以她主动向纪知颜提了在外人面前自己还是以她表妹的身份的出现，就连那天程漾和张芊知道之后，她都主动跑去让她们别说出去。
　　毕竟，在现在的社会里，同性相恋，在有些人的眼里是违背天道的。
　　纪知颜微微皱了眉，伤神从眼底透出来。
　　“知道又怎么了？晓瑟，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我见不得人的情人或者小三，为什么要害怕别人知道？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能告诉林鹏和陆绵绵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还可以把我的朋友圈背景都换成你的照片，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纪知颜的女朋友。”
　　纪知颜把手机掏出来，用指纹解了锁，打开微信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背景是浅淡的一片绿色，深深浅浅晕染开，从上大学一直用到现在，快要十年了都没换过。
　　“要换吗？”
　　她低下头，视线落到杉晓瑟抿着的嘴唇上，她抬手拂上杉晓瑟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细腻的脸颊。
　　杉晓瑟有些怔愣，抬头看着纪知颜。
　　意念被眼前人温柔的视线动摇，就像坠了千斤的发丝，再使力就会断掉。
　　两人视线交缠，在冰冷的空气里难舍难分，良久，杉晓瑟轻轻摇了头。
　　“为什么？晓瑟，能告诉我吗？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告诉我好不好？我改。”
　　“我……害怕你被人议论，我害怕你现在得到的，会因为我而清零。”
　　杉晓瑟抬手牵住纪知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蹭了蹭她的掌心。
　　纪知颜却笑出了声，还转过头去，只留给杉晓瑟一个绷紧了的下颌和带了笑意的侧脸。
　　“你笑什么？”杉晓瑟把她的手甩开，面上有些恼怒。
　　认真说事呢！笑什么笑！
　　但她气还没能生起来，人就被揽进了纪知颜的怀里。
　　纪知颜单手箍住她的腰，右手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前，柠檬味的清香灌进鼻腔，让她的心绪平静下来。
　　“晓瑟，我觉得你对你女朋友的认知，不是很清晰。首先，我不是个会害怕别人口舌的人，也不会因为别人说的任何话改变我已经做下了的决定。”
　　“其次，你怎么会觉得我拥有的一切，会因为你而清零呢？我就算被北清辞了，我还能去别的学校，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每天都能收到国外学校的邮件邀请我去当老师，每一个都不比北清差。”
　　“我很厉害的，你要相信我。”
　　她换成双手圈着杉晓瑟的腰的姿势，让少女的视线落到自己眼睛里。
　　“最后，我现在拥有的所有，把它们都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你。”
　　“所以，你得重新思考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庭地位》


第40章 故意
　　湖市的早上和北市不一样，清透的阳光像被淬炼过，不带一点杂质，从窗帘的缝隙下渗进来，在棕色的地板上印下一道金带般的痕迹。
　　纪知颜站在全身镜前，抬手理了理衬衫的领子。
　　她今天换了一身正装，中规中矩的白衬衫和黑色的西装外套，只不过外套的版型和修身没什么关系，在正装两个字里只沾了一个“装”字。
　　黑色阔腿裤的裤脚盖住高跟鞋一半的鞋跟，连带着脚面都被盖住大半。
　　长发被发圈束起，低低的马尾像毛笔一样垂在身后，脸侧只余几缕不长不短的头发，还被她撩到了耳后。
　　杉晓瑟坐在床上看着纪知颜，她用双手托着脸，嘴角扬起来。
　　这好像是她第一回见到纪知颜穿这种类似于正装的衣服，明明身上只有黑白两色，却好像在严肃了一些的同时偷藏了些放纵。
　　“纪知颜，你真好看。”
　　从见到纪知颜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想说了。
　　她站起身走到纪知颜面前，伸手环住还在整理衣服，看都没看她一眼的纪知颜。
　　“你不理我，我生气了。”
　　杉晓瑟皱了眉毛，嘴角歪到一边，眼里愠怒的神色假的不能再假。
　　修长的手指滑过脖颈，原本没压严实的衬衫领被按得服服帖帖，软塌塌的领子立起来，最高的一颗扣子穿过扣眼，把纪知颜身上点点的不正经再约束了几分。
　　她放下手，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杉晓瑟。
　　是熟悉的拦腰抱，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我不理你？”
　　她转头看着仰着头的杉晓瑟，双手熟练地揽过眼前少女的腰。
　　“我没理你的话，那早上亲你的是谁啊？”她看着杉晓瑟开始泛红的脸，眉尾扬了扬。
　　也不知道是谁吃完了早饭就凑到自己面前仰头又闭眼。
　　纪知颜当时在整理开会要用的资料，眼里数据成了堆，余光却看到杉晓瑟搬了个凳子到旁边坐着。
　　“怎么了？”她放下手上的资料，转过头去看杉晓瑟，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托了下巴。
　　“没怎么。”杉晓瑟抿着嘴摇摇头，状似只是单纯来陪她坐着的样子。
　　“那行。”纪知颜藏了嘴角的笑意转头，袖子却被拉住。
　　她憋着笑回了头，看到杉晓瑟冲她仰头，睁开时像杏子一样的眼睛乖乖地闭着。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还是脖子不舒服？”
　　“纪知颜你——”
　　杉晓瑟听到纪知颜故意装不懂的模样，脸上带着的薄红都褪了几分，她睁开眼想往纪知颜身上招呼，嘴却被堵住。
　　眼睫颤动几下，杉晓瑟先是睁大了眼，再缓缓闭上。
　　柔软的唇瓣相接，没设防的牙关轻易就被撬开，纪知颜抬手按着她的头，嘴上动作没停，几乎是要把她早上喝的浓豆浆的余韵都掠夺个遍的论调。
　　古语云先礼后兵，纪知颜却是先兵后礼，一番侵袭之后，她在杉晓瑟已经红润的唇上再落下了个轻吻。
　　两人的距离拉开，纪知颜闭眼微喘了两秒，才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先落到杉晓瑟晶莹的唇上，再移到面前人有些濡湿的眼角。
　　“我理解对了吗？”
　　低沉的嗓音像是向已然泛起波澜的湖面再投了颗石头，让湖面激起更大的涟漪。
　　杉晓瑟没说对不对，只抬手推开她，一溜烟跑到床上，把头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纪知颜看她害羞的劲又上来了，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撩人心弦的话——但她自认刚才也没说什么。
　　她轻笑一声转了头，手指抚上湿润的下唇，用指尖从一边嘴角滑到另一边的嘴角。
　　“你说，是谁啊？”纪知颜看着怀中少女，想起刚才她那副鸵鸟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你不正经！不知道你怎么当上负责教书育人的老师的！你你你，不正经！”
　　杉晓瑟把头偏过去，企图用不看纪知颜别有深意的眼神的方式来逃避脸红的宿命。
　　“不是你主动的吗？不能冤枉我啊。”纪知颜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了过来。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早上确实是你坐到我旁边，然后——”
　　声音戛然而止，是杉晓瑟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你闭嘴，我害羞。”
　　杉晓瑟说的话有些不清晰，像在喉咙里煮粥，咕咕哝哝冒泡，把说的话都隐在了升腾的雾气里，纪知颜仔细辨别才勉强听清。
　　看样子是真害羞了。
　　纪知颜抬手握住杉晓瑟的手腕，把她像嫩姜一样的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好，我闭嘴。”
　　她点点头，从面上看来倒真像是安安分分的模样——如果杉晓瑟后腰上的那只手没有缓慢上下抚摸她的脊梁的话。
　　酥麻的感觉从被抚摸过的每一寸皮肤上传到大脑，让杉晓瑟的大脑好像被厚重的云层挡住。
　　“你要迟到了吧？快出门快出门，她们肯定已经在等你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把这手不安分的人赶走的借口，却说得急切，逃避的心思昭然若揭。
　　“你要赶我走吗？”纪知颜的声音里有些委屈。
　　老天爷，母树，救救我，谁知道纪知颜这人芯子里是个不讲理的啊？要是我早知道，没了命也不跟着她。
　　杉晓瑟心里叫苦，脸上却挂起笑，妥妥的口是心非。
　　“我哪里是要赶你走，我不过是担心你因为和我……嗯，扯些杂七杂八的而耽误了正事，那我不就成罪人了吗？”
　　“杂七杂八？亲你可不是杂事。”
　　纪知颜看着杉晓瑟，用一种为实验室确定研究方向的语气和她说话。
　　“你……都在哪儿学的，还说自己第一次谈恋爱呢，情话一套一套的来，这样看来，你以前没有过五六七八个女朋友都说不过去。”
　　纪知颜指定是个骗子。
　　“原来这就叫情话了吗？那我以后就能天天说给你听了，因为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又来，她肯定是故意的。
　　“晓瑟。”纪知颜沉声叫她。
　　“嗯？”
　　“马上要开会了，我好紧张，你给我个吻好不好？”
　　？你抱着你的女朋友满脸笑意地说紧张？这演技怕是能被程漾贬到泥里去。
　　“不好，你骗我，你一点都不紧张。”杉晓瑟又把头转到其他方向去。
　　“怎么会呢？那我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你帮我听听好不好？”
　　肯定又是纪知颜的小把戏。
　　杉晓瑟梗着脖子，一脸不愿意的样子。
　　但当纪知颜的手轻轻把她往胸前带的时候，她也还是顺着纪知颜的力气埋首到她胸前。
　　耳朵抵着胸骨，嘭嘭的心跳像是最大的鼓声一样灌进她的耳朵，又像是夏日里突然落下的暴雨，雨点密集得让人找不到落脚地。
　　心脏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不管不顾地震动，让胸腔也跟着它震动，连带着杉晓瑟的心也不平静起来。
　　“我的心跳快吗？”纪知颜说了话，让规律的鼓点里加了几声泛鸣。
　　杉晓瑟垂眸点点头，脸颊上带了不可忽视的红晕。
　　“那我确实很紧张，晓瑟，你还是不愿意给我一个吻吗？”
　　杉晓瑟抬头看纪知颜，看到她脸上挂着的绝对说不上正经的笑，“你故意的，纪知颜。”
　　“啊？我怎么了？难道你还是觉得我没有紧张吗？那我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呀？”
　　她罕见地在话尾加了“呀”这个语气词，听上去有点像是某个人撒娇时的语气。
　　“纪知颜你……”
　　杉晓瑟的尾字停在口中良久，最后也没你出个什么东西，反倒让她自己脸上像是被绯红的颜料染了色。
　　“我？不，是你，是因为你，我的心跳才这么快。”纪知颜伸手轻轻抬了杉晓瑟的下巴，让她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你觉得这句也算情话吗？如果算的话？你能不能奖励我一个东西。”
　　杉晓瑟自然知道她想要什么，不过就是她们两个浪费时间在这儿掰扯的那个吻。
　　但她叛逆心作祟，迟来的青春期让她起了看看如果自己就不答应，纪知颜会是什么反应的心思。
　　“不算，你没有让我心跳加速。”
　　明明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这样啊，那对不起了。”
　　她道歉干嘛？杉晓瑟在心里皱了眉，下一秒，纪知颜就按住了她的脖颈让她仰头。
　　绵密的吻落了下来。
　　像是春日的雨滋养每一片土地，纪知颜细细地含住每一丝柔软又放开，直至怀中人像浸满了水的泥一样瘫软。
　　“你……你口红花了。”
　　“再涂就是。”
　　“你真的不会迟到吗？”
　　“还早，再亲一次。”
　　“你——唔……”
　　——
　　纪知颜关了门，转身就看到刚从各自房间出来的陆绵绵和林鹏。
　　“老师早上好！”陆绵绵今天也换了正装，深棕色的西装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学植物学的，倒像是个红圈所的律师。
　　“早上好，走吧。”纪知颜笑得弯起了眼，脸上的神情像是提前进入了春天。
　　怎么回事？虽然老师以前也这么笑，但为什么感觉今天尤其不一样？
　　林鹏向陆绵绵看去，企图从她眼里得到答案，却看到陆绵绵眼神激荡，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
　　趁着纪知颜走在前面的时候，林鹏凑到陆绵绵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她：“老师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啊，你知道是啥原因不？”
　　“我不知道，况且，鹏师弟，你我皆是师父门下弟子，怎可如此揣测师父心神？这是犯了大忌的，你从此便改了罢！”
　　陆绵绵站直了身子，手上捏了个兰花指放在胸前，俨然一副自己是仙门弟子的模样。
　　“……你发什么疯？从昨天开始你就不正常，你肯定有大事瞒着我！”
　　林鹏敛眉看她，妄图用自己并不凶狠的神情威胁陆绵绵把“大事”讲出来。
　　陆绵绵却放下兰花指，大步跟上了纪知颜的脚步。
　　她翻个白眼给身后呆愣的林鹏。
　　怎么？告诉你你的心动对象是你师父女朋友的几率高达99%？
　　告诉你你师父衬衫上的褶皱极有可能是你心动对象抓出来的？
　　告诉你她两今天早上多半亲了不只一回？
　　遇到我这么个保护你心灵健康的同门还不知足，到时候知道真相了别来找我哭。
　　作者有话要说：
　　很难想象她两都亲成这样了还没do过（点烟）


第41章 造谣
　　“绵绵。”
　　纪知颜停住脚步，转身看跟在她身后的陆绵绵。
　　两人身边走过一波又一波穿着正装的人，有些人向纪知颜问好，她一一颔首后把视线落到了陆绵绵身上。
　　“怎么了？老师。”陆绵绵站直了身子。
　　“吃饱了吗？”纪知颜问得自然，脸上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陆绵绵却顿觉无地自容，恨不得随机抓个人发疯让纪知颜不敢再问她。
　　吃饱了吗？
　　吃是吃饱了，在一堆学术大佬坐着的餐桌上吃饱了。
　　今天早上的会开完之后已经快十二点，主办方顺其自然地安排了午饭。
　　想也知道，一群不太熟的搞学术的人坐在一起能聊些什么？不外乎实验方向、实验进程之类的。
　　纪知颜几乎一口没动，从刚坐下的那一刻起就被其他老师拉着交流到了桌上的菜变成剩菜残羹。
　　至于是谁吃了桌上的菜，就只有在老师旁边坐着的学生们了。
　　不止陆绵绵和林鹏，其他老师的学生也只埋头吃饭，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和桌上哪个老师有了眼神交流然后被随机抽问。
　　这样的话可太糟糕了。
　　陆绵绵没想到纪知颜会专门问她一句，她只恨林鹏早早遁走，留她一个人面对老师。
　　“吃饱了，吃饱了。”她叠声回答着，心里却发虚。
　　“味道还好吗？”
　　“挺……挺好的。”
　　您别问了，您再问我就要觉得我完全是个草包了。
　　陆绵绵勉强撑着脸上乖巧的笑容，心里已然快要因为自己是个废物向纪知颜说自己忝列门楣了。
　　“那就好，说是午饭，总要有人吃饱的吧？”纪知颜冲眼前战战兢兢的陆绵绵笑笑，抬手用手里的资料轻轻在她眼前扇了扇风。
　　“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先走吧，我们明天下午的飞机，今天下午晚上你或许可以在湖市逛逛，注意安全就好。”
　　她把手收回来，双手交叠抱在了胸前。
　　读研导师特别好是什么体验？
　　体验就是她不会嫌弃你是个草包！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老师再见！”陆绵绵脸上笑容真切起来，连着给纪知颜鞠了几个躬，然后抬脚向前走。
　　走到前面几步的时候还回过头冲纪知颜摆了摆手。
　　纪知颜摇头笑笑，手伸进衣兜里拿出了手机。
　　她靠到墙上，点进微信唯一的置顶，消息还停留在她刚才告诉杉晓瑟自己不能陪她吃饭之后杉晓瑟回复她的表情包上。
　　是个猫猫头，图片上被人用粉色的涂鸦笔画了腮红。
　　她浅笑一声，又把手机熄了屏，双手散开，垂在身边跟着走动的频率摆动。
　　鞋跟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哒哒的，清脆又抓耳，只不过现在被嘈杂的人声盖住，只显得像是灰尘落到地面上一样微渺。
　　“纪知颜？我看她也不怎么厉害的样子啊，再说了，那么年轻就评了副教授，还不知道靠的是什么。”一道男声传来。
　　纪知颜的脚步顿住，眉尾扬了扬。
　　她现在正在一个转角，过了这个转角就是酒店里的咖啡厅，刚好有个位置被摆在了角落，从外面看是个有些偏的座位，但站到纪知颜现在站的位置上来，就相当于直接摆到了她面前。
　　听这样子，是有人在说她的闲话了。
　　她彻底停住脚步，抱起双臂又靠上了墙。
　　她倒要听听这人能不能说些关于她的新奇一点的闲话出来，靠脸上位，爬领导的床什么的，都太老套了。
　　如果这人当真能说出个一二，她还能夸一句他颇有创造力。
　　“她不就长的漂亮点，身材好点吗？现在的领导就喜欢这种漂亮的，说不定她发的那些论文，可能没几篇是她自己写的。”
　　“你别看现在女的搞科研的变多了，就觉得她们厉害了。她们的论文能发那些期刊，不还是靠自己男老师带的吗？至于怎么带？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咯。”
　　那说话的男的嘿嘿笑起来，听声音像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再重重地放下。
　　“要我说，女的就该在家里带孩子，把孩子带好了就行了，偏要来搞科研，明明自己智商就比不上男的，想要往上升，不就只能爬床了吗？”
　　纪知颜换了只腿撑着全身的重量，她勾了一边的嘴角，轻蔑的意味毫不掩饰地挂上她的脸。
　　还期待听点新的，结果还是那老几样。
　　她又垂眸看了反光的地面，用鞋跟戳到了光点的中心。
　　算了，不听了，晓瑟还在等自己。
　　纪知颜站直了身子，用手上的资料扇了扇风，她抬脚往前走，但鞋跟还没落下，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这个声音纪知颜就算在睡梦里也能认出来，清甜又澄澈，让人听了就像是入口了带着丝丝甜味的井水一样。
　　是杉晓瑟。
　　纪知颜皱眉向前走两步，步伐比之前急切不少，但她在临近拐角只有一步的时候，又缓缓地把鞋跟落下。
　　“啊……我，我叫李东，博士。”
　　李东看着眼前笑得甜甜的少女出了神，片刻之后又把神思拉回来，他冲坐在旁边的人挑挑眉。
　　看看，这么个大美女都来问我名字，我果然还是魅力四射啊。
　　“是道边苦李的李，东西的东吗？”杉晓瑟捧着手机看他，眼睛弯弯的。
　　道边……苦李？这是个什么词？
　　李东有一瞬间的疑惑，半秒后轻咳一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好的，谢谢你。”杉晓瑟冲他歪头，笑开露出整齐的贝齿。
　　她说完谢谢也没走，就站在原地开始摆弄手机，认真地像是在看自己的工资条一样。
　　坐在李东旁边的人用胳膊拐拐他，凑到他耳边说话。
　　“什么意思？要联系方式不得要微信？问个名字算是什么事？”
　　“滚开，你别嫉妒，你管人家想干嘛。”
　　李东把旁边的人挥开，又抬头看着还在认真看手机的杉晓瑟，他的目光从杉晓瑟的头顶一直滑到脚尖，像是铺路的沥青沾上了身。
　　“哎呀，怎么搜不到呀？是这两个字吗？”杉晓瑟面上疑惑，她皱起了眉，把手机屏幕摆到李东眼前。
　　搜索框里赫然是李东两个字，孤孤单单地躺在白条里，底下弹出来的甚至没有一个词条是他本人的。
　　“你上百度搜肯定搜不到的，能被搜出来的都是些大佬级别的了，我虽然已经是很厉害的博士了，但还没到那种地步。”
　　他牵起有些僵硬的嘴角笑笑，扯着理由想把这一茬儿搪塞过去。
　　他伸出手想拉住杉晓瑟的手腕让她坐下，杉晓瑟却把手机从他面前收了回去，又开始打字。
　　不过两秒钟过去，她的眼神亮起来，眼睛里总算带起了真情实感的笑意，没再艰难地扯着嘴角假笑。
　　“那我怎么能搜到纪教授啊？是她太厉害了，还是你……太垃圾了？”
　　她点开最前面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纪知颜站在讲台上，背景像是国外某个学校，她靠着讲台微微低头，脸上是舒展的笑。
　　应该是她受邀去这个学校开讲座的照片。
　　“你！你想干嘛？！”李东在听到纪教授这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面前这少女肯定不是来找自己要联系方式的了。
　　但他刚才虽然滔滔不绝，心里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完全放到明面上来说，于是只能压着火气不提纪知颜的名字。
　　杉晓瑟一改脸上笑容，现在连眼角都带着轻蔑，混在她浸了糖一般的长相里，无端让人觉得这糖里肯定掺了毒。
　　“我要干嘛？不如问问你想干嘛？怎么？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是根本没有高级神经中枢这种东西？”
　　她的声音初听时像水，现在却像是屋檐上结出的冰锥子，一字一句地往李东身上扎。
　　“你什么人啊？你有我学历高？轮得到你来替那女的打抱不平？说话前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李东差点站起身指着杉晓瑟的鼻子骂，被旁边的人按住才勉强坐在座位上。
　　“他今年多少岁？”杉晓瑟没理他，转头问了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人。
　　“三……三十。”
　　“哦，三十，三十还没博士毕业？那你还有脸在这儿嚼舌根，难道不应该早就羞愧难当得要去跳楼了吗？哦对，你没脑子，不会羞愧。”
　　她抬手用手指轻轻点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尾挑了挑，鄙视的意味从眼里溢出来。
　　“你，你，你说我没脑子？那你什么学历？什么学校？今年多少岁？”
　　“我告诉你这些干嘛？我只知道，纪教授今年也三十，但她已经评上了副教授了，这种程度的比较，难道不是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谁厉害，谁是垃圾吗？”
　　李东气得脸发青，腾地一下站起来，把身前的矮桌都带翻，乒铃乓啷一串响，没喝完的咖啡滩到了地上。
　　“你要打人吗？有监控哦。”杉晓瑟抬手指指墙角的摄像头，又环视一圈旁边因为这番动静纷纷看过来的人。
　　转角后修长的手收回去，像是从没来过。
　　“她？就她？不知道她的职称怎么评的呢，妹妹啊，看上去你还小吧，可千万别走她那种歪路。”
　　李东凑近她几分，明明脸色已经被气得铁青，嘴上还在逞强，偏要装出一副正道弟子的模样劝诫“心思不正”的女孩儿。
　　“哦？歪路？什么路？如果这条路真能让她一路评上副教授的话，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怎么不去用呢？怎么三十了还没博士毕业呢？”
　　“你！你……”
　　他想反驳说自己不屑，但自己博士还没毕业的事被她反反复复地说，就像往他喉咙里哽了根鱼刺，不舒服又咽不下去。
　　明明三十岁还没博士毕业的人多了去了，但他被一个女的嘲笑不如另外一个女的，这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往日里让他骄傲的博士名号现在变成了破破烂烂的烂旗子，偏生还被不知好歹的人抡圆了手臂摇。
　　“别你了，好好想想自己吧，别一天到晚只张着嘴巴说话，我怕你这一辈子都毕不了业。”
　　她把一辈子几个字下得极重，说完后抱起双手，抬起下巴看着眼前像是要爆炸的人。
　　她的眼睛忽的亮起，又咬了咬下唇，脸上神色温婉起来。
　　“哟，怎么了？不会——你拽我干嘛？”李东嘲讽的话说到一半，裤子却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几下。
　　他回头用手推开旁边人的脑袋，余光里却瞟到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抬了头，面色变得更难看些。
　　纪知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出了拐角，现在正站在离他不过两米的地方微笑。
　　“纪……纪教授。”
　　纵使他再不想对眼前的人低头，那纪知颜还是名副其实的副教授，在开会的时候能和他的导师坐一排的那种。
　　就在刚才，他的导师还在饭桌上拉着她讨论了一顿饭的时间。
　　“嗯，你叫什么？李东？哦，想起来了，你是刘教授的学生是吧。”
　　她脸上挂着浅笑，但说的话却让李东竖起了汗毛。
　　“您，您知道我？”
　　他的腰越发弯下去，谁知道纪知颜有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那些话，要是她给自己导师说些始末，那他的毕业就更无望了。
　　“知道，刘教授说你聪明，我也这么觉得。”她说完笑了起来，抱起双臂靠到了墙上，像在看戏。
　　“谬赞……谬赞。”他直觉纪知颜听到了刚才那女孩一通骂自己的话，现在又阴阳怪气地加火。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赔笑。
　　“博士毕业很简单的，努努力就是了。”她的目光越过李东落到杉晓瑟身上。
　　刚才倒掉的咖啡已经被清理走，但咖啡的香气还留在空中，浅浅淡淡的，有一丝钻进了杉晓瑟的鼻腔。
　　杉晓瑟被若有若无的香气刺激着心神，刚才那股桀骜的气质早就消失不见。
　　纪知颜冲她摆头，示意她跟着自己离开。
　　“加油，我看好你。”她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目光在李东脸上轮转半圈，轻嗤一声，径直转头离开。
　　杉晓瑟拔腿跟上她，连再回头看李东一眼都没有。
　　脚步声踢踏，杉晓瑟追上纪知颜，两人已经拐进了另一个走廊，只有头顶堂皇的灯发出暖黄的光。
　　“刚才……”杉晓瑟拉拉纪知颜的衣角，两人停下脚步。
　　“我饿了。”
　　“啊？”杉晓瑟没想到纪知颜第一句话是说她饿了。
　　“他们虐待我，不给我吃饭。”纪知颜的语气里快要把委屈结成了水。
　　真能编。
　　杉晓瑟在心里揭穿她，表面却顺着她说话。
　　“……那，我现在陪你去吃？”
　　“好。”
　　纪知颜又笑起来，伸手捞过她的手牵上，两人十指相扣，缓缓下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
　　道边苦李：喻庸才，无用之才
　　晓晓说三十岁还没博士毕业的话只针对文中那个人，并不具有普遍攻击性！（这很重要！这很重要！）


第42章 垃圾
　　杉晓瑟抬头看一眼纪知颜，又低头看一眼自己交缠在一起的双手 ，最后她准备再一次抬头的时候，纪知颜却像是察觉到什么，轻轻用手指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敲了敲。
　　指关节敲击在木质的桌上，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难道想看我还不好意思看？”她放下筷子，抬手扯了一张餐巾纸覆住了嘴。
　　问询的意味从眼睛里露出来，她微微抬了眉头，目光落到杉晓瑟几番纠结上下的嘴角上。
　　“谁想看你了？我就是想问问你而已。”杉晓瑟轻瞪她一眼，但只一眼过后眼神又柔和下来，甚至还有些莫名伤心的意思。
　　“想问什么？你问我个问题还要这么踌躇，这会让我觉得我这个女朋友当得不够好的，晓瑟。”
　　纪知颜彻底坐直了上半身，比上午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还要正经，仿佛杉晓瑟接下来的话她都会当成金科玉律去听。
　　“嗯……你以前，经常被这么说吗？”杉晓瑟桌下的手指握得更紧，右手的指甲快在左手背上留下一串痕迹。
　　她原本今天满心欢喜地决定去等纪知颜，结果好不容易坐在咖啡厅里等到她们吃完午饭，正当她聚精会神地辨认人流里有没有纪知颜的时候，李东的声音就灌进了她的耳朵。
　　简直就像是无端掉进了垃圾堆里，他浑身的恶臭让杉晓瑟想原地吐出来。
　　但他嘴里编排的是纪知颜，满嘴全是莫须有的罪名和侮辱，还连带着把女生全部贬低了个遍，刚开始她尚能坐在临近的座位上默默听着。
　　后来就像被本能驱使，在确认了周围人数众多且监控处于运行状态后，她站起身走到了李东身边。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抗拒，连在手机上打出这两个字她都觉得手机变脏了一般。
　　后来就是她表面把李东轻蔑到了泥里，实际内心慌得不能再慌地进行一通输出。
　　直到看到纪知颜，她有些害怕和气愤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却又被纪知颜以前肯定被这样说过无数次的心疼填满。
　　“说到我面前来的，不算经常，偶然听到的，或许有点多。”
　　纪知颜抱起手臂，手指敲打在上臂，纯黑的衣袖衬得她的手指像陶瓷一样——她明明看起来就该不是个流言蜚语沾身的人。
　　杉晓瑟的眼泪唰得从眼角滑落，直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往下滴进了不知悲喜的空气之中。
　　纪知颜向前倾身，伸手扯了几张纸拿在手里，越过餐桌细细把她的眼泪擦去。
　　“怎么哭了？虽然他们说得多，但是根本伤害不到我，那又有什么用呢？晓瑟，不要哭，你哭我会心疼的。”
　　温柔的嗓音化成了第三只抹泪的手，连带着把杉晓瑟还没落下的眼泪都先一步擦除。
　　杉晓瑟抽泣一阵，最后吸了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又皱着眉毛看纪知颜，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消散，脸颊的碎发好像都忧伤起来。
　　西施心口疼的时候会不会流泪？她流泪会有杉晓瑟好看吗？
　　纪知颜觉得是没有的。
　　她把神思从不着调的地方拉回来，伸手捞过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喉头滚动几番，她颤动的眼睫才平复下来。
　　“伤害不到你？怎么会伤害不到你呢？最多只能说现在已经伤害不到你了，那以前呢？你刚开始有成绩的时候，你每一次发了很好的期刊的时候，他们肯定不会从内心里佩服你，只会还是像今天那个男的一样给你安些莫须有的罪名。纪知颜，你又在我面前逞强。”
　　杉晓瑟眉头皱得更深，她抿了嘴看纪知颜，脸上神情一半心疼一半埋怨。
　　纪知颜收回手，垂下眼眸，静静盯着桌面的纹理。
　　凡事都是有第一次的，她虽然现在觉得这些话已经不能中伤到她分毫，但她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绪不能算是平静。
　　具体的时间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那天也是像今天一样，她站在一个拐角后听完了全程。
　　是她在研究生期间的两个师兄，在实验室里聊天，而聊天的主角是她。
　　他们说她漂亮，身材好，说她科研能力一般般，说她能投中那么好的期刊不过就是凭着张教授喜欢她，最后说她和张教授肯定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就因为那个时候她投了自己的论文到一个顶级期刊，结果被收录了。
　　而她的两个师兄——姑且这样叫，从没发过那么好的期刊。
　　他们出于内心的卑劣，抛弃自己的底线和良知，肆无忌惮地用轻飘飘的语言造谣他们的老师和同门。
　　最后纪知颜没走进实验室，径直转头回了宿舍，她点开编辑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烙进她的脑海里。
　　她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或许是对这个世界失望，又或许是直接把他们看作最微不足道的灰尘一样。
　　反正当时她的内心曲线，并不像平时那般平稳无波。
　　“嗯……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可能心里确实不算毫无波澜，但我觉得我那个时候并没有气愤，只有他们果然如此以及我果然各方面都要比他们优秀的……自豪？”
　　纪知颜尾音上扬，勾得杉晓瑟笑出来。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啊？还自豪，别人都造谣你了，你心里想的竟然是我果然很优秀。”
　　杉晓瑟瞪她一眼，随后又低了头，嘴唇开合几下，她的声音放得低低的。
　　“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你被这么造谣，我心里就不好受，明明你那么优秀，为什么他们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些不正当的东西？”
　　“晓瑟，你要知道，有些人并不能完全算是个人，他们只是侥幸得了人类的躯壳，实则内里全是脏污的垃圾，他们以自己的所想去揣度每一个人，比他们优秀的他们就嫉妒就造谣，比他们稍逊的他们就又变得高高在上。”
　　“他们最喜欢看到别人因为他们张口就来的话而跳脚，因为这是他们阴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剂药。”
　　“所以我们要轻蔑，要鄙视，要把他们看作垃圾，要用最不可一世的眼神打量他们，要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阴暗波及不到阳光。”
　　“垃圾是会被社会处理掉的，我相信没有谁会因为一袋已经待在垃圾处理厂里准备面对自己终将被销毁的命运的垃圾而生气。”
　　纪知颜看着杉晓瑟，语气平静地把这些话缓缓说给她听。
　　“所以，你的道边苦李用的真好。”
　　她话锋急转，几乎是漂移一般把话题从“垃圾论”转到杉晓瑟身上。
　　“啊，那个，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明明我好像没看到过这个词，但我的嘴一下就说了出来。”
　　道边苦李不算个常见成语，李东不知道倒也算正常，只不过纪知颜在听到杉晓瑟用这个词来明里暗里嘲讽他没用的时候，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那你嘲讽他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挺爽的。”
　　“那就对了，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纪知颜脸上挂着笑，杉晓瑟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面上惊诧两秒，片刻之后又沉下去。
　　“那你以后再遇到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虽然我可能也没有那个能力帮你彻底解决，但是至少我能安慰安慰你。”
　　她直直地看着纪知颜，眼中近似于倔强的意思透露出来。
　　“你如果瞒着我，我会伤心的。”
　　“我以前是没人可以告诉，但我现在既然都有你了，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啊？逞强？我觉得我不是会在女朋友面前逞强的人。”
　　你当然不是，你只会在女朋友面前装柔弱骗关心——或许连装都算不上，只能说是纯粹的满嘴跑火车。
　　纪知颜的人设，在杉晓瑟心里崩了个彻底。
　　但是如果要把现在的纪知颜换成她刚开始认识的那样表面温柔实则心里不算温热的纪知颜的话，她宁愿被现在的纪知颜痴缠。
　　她不知道纪知颜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但她希望是遇到她的第一天。
　　“晓瑟。”对面坐着的人像是不满她出神良久，终于出了声叫她。
　　杉晓瑟回了神，看见纪知颜拿着一把叉子，叉子上是一颗草莓。
　　“啊——”纪知颜把草莓递到她面前。
　　杉晓瑟抬手想把叉子接过，不料纪知颜朝她微微摇头，眼角都带着愉悦的笑。
　　没见过这么强行喂东西的。
　　杉晓瑟撇撇嘴，但最后还是张嘴把草莓咬走，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迸溅，把刚才算不上轻松的氛围尽数赶走。
　　纪知颜歪着脑袋看她慢慢地嚼，毫不掩饰的视线让杉晓瑟偏过了头。
　　“你不是说想去湖博逛逛吗？因为最近开的古画特展？要买解说吗？”
　　纪知颜一连串问题问完后，她已经点进了湖博的公众号里，手指停在选择解说的界面，就差杉晓瑟一句话她就能马上下单。
　　“不用买，我就是去随便看看。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行了，离这儿也不远。”
　　湖博离酒店不过走路十分钟的路程，不能算不远，简直能算很近。
　　“你开了一上午的会，回去休息吧。”
　　“那个会没什么好开的，没费我多少心神。”
　　“……那你早上说你紧张，骗子。”
　　纪知颜得了句骂却笑得像春天里的花一样，她双手手肘撑到桌上，向对面微微探身。
　　“好，我是骗子，但我要陪你去，因为我要是看不到你就会一直想你，并且，我陪你就不累，干什么都不累。”
　　杉晓瑟咬了咬下唇，朝她点点头。
　　“那好吧，是你非要陪我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穿高跟鞋逛展，纪教授你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第43章 恶心
　　“等等。”
　　纪知颜把想继续往前走的杉晓瑟拽住，另一只手则扶上了旁边的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重量压到撑着墙的手臂上，缓缓转动自己的脚踝。
　　“脚疼了？是你非要陪我来的哦。”杉晓瑟在她面前站定，说话的尾音上扬，勾的纪知颜偏头笑了笑。
　　不过杉晓瑟嘴上把关系和自己撇开，却用视线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个椅子。
　　但显然博物馆里没有供来看展的人休息的地方，她的视线也只能失落地从场馆里收回来。
　　“要不你先出去找个地方坐坐，只剩下一点了，我自己看也没什么的。”
　　“不用，我陪你逛完。”纪知颜再把另一只脚踝转转，随后把手从墙壁上收了回来，又理了理衣服，看上去和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她冲杉晓瑟挑挑眉就要向前走。
　　“你……没什么，走吧。”杉晓瑟低头看一眼纪知颜被鞋面盖住的脚，想说些什么，但在抬头的时候又换了词句。
　　她抬脚向前，脚上步伐却比之前慢了不止一两分。
　　其实她可以说不看了，那样纪知颜肯定就会顺着她的意思和她一起回酒店，但她今天来湖博的最主要目的，她还没有看到。
　　在纪知颜告诉她要来湖市的时候，她顺手搜了搜湖博的官微，看到最近有一个古画特展。
　　她看到时候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只不过随手往下滑的时候看到了这次会在湖博展出的一张画的照片。
　　照片上的画对她来说不算熟悉，画上是一个女子坐在凉亭里，执棋未落的模样，衣裳是素净的竹青色，明明是下棋的场景，画里却只有她一人。
　　但这张画的笔触给她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就和那天在张芊的画廊里看到那张古画的时候一样。
　　那声晓晓，她还不知道到底是她的幻听还是真的有人在唤她。
　　她甚至猜过是画中人，后来再去看的时候却没了动静，就和普通的一张挂在墙上的画一样，只是漂亮。
　　所以她要来看看，试试这次会不会再听到那声晓晓。
　　她转头看一眼身旁的纪知颜，眉头轻轻颦起，心里的思绪转了几个弯。
　　那声音有点像纪知颜的声音，只不过听着比她年轻些，哭腔也掩盖了些许本来的音色，让杉晓瑟分辨不出来。
　　她脑中回想着，忽而手被捏了一下，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幅画面前。
　　真正站在真迹面前时，只会觉得拍出来的照片连原画万分之一的意味都没显露出来，杉晓瑟仰着头，神色怔愣。
　　从照片上只能看出画中女子的衣着，容貌，像是把一堆书简铺陈在你面前，让你只能看见这些书简在这儿，却不能理清其中内容。
　　现在杉晓瑟离那画不过一米距离，她连画师上色时的走向都能看清。
　　眼角的笑意好像从画中透出来，穿越千年来到了她面前，凉亭外被风吹拂而起的柳树枝条轻扫湖面，在粼粼的波光里带起点点水滴。
　　黄鹂声声清亮，落到凉亭顶上梳着羽毛。
　　“不，没有这些……没有这些。”
　　杉晓瑟摇头低语，纪知颜凑近她耳边问：“没有什么？”
　　没有飘摇的柳树，没有泛着涟漪的湖面，没有啼叫的黄鹂，这些在画上都没有。
　　但她在看到这副画的一瞬间里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些，她甚至看到画中女子和对面人拌嘴，是对面的人又一次悔棋，惹得她嘴上讨伐，眼角却泛起藏不住的笑。
　　画中女子捏着棋子欲敲对面人的头，对面的人轻巧躲过，又扑进画中女子的怀里声声唤“阿颜”。
　　“阿颜”伸手揽住怀中人的腰，俯身在她唇上印上轻吻，良久她才抬头，冲着怀中羞红了脸的人说：“晓晓这般行径，就不怕哪天惹恼了我，我弃你而去？”
　　“阿颜要弃便弃罢，你弃了我，我便在空闺房里望穿天迹，日日夜夜都唤你的名字，让你不得安宁。”
　　“说些胡话。”阿颜抬手捏了捏怀中人的脸，继而怀抱着她望向亭边柳树婀娜。
　　阿颜，晓晓。
　　杉晓瑟从眼前画面中抽离出来，手指颤抖，纪知颜感受到她的惊讶，皱了眉头问她：“怎么了晓瑟？哪里不舒服吗？”
　　杉晓瑟的目光从纪知颜眉心的皱褶一直游走到上了淡红口红的下唇，她的视线深深，像是要把纪知颜的面貌刻进心底一般。
　　她想从纪知颜脸上看出与画中人的相似之处，但她即使再看得仔细，纪知颜和画中人的面貌都没有一丝相像。
　　而出现在她眼前的“晓晓”，脸上是一片空白。
　　“没有，我没不舒服。”杉晓瑟摇摇头，落寞的眼神却突然出现一丝光亮。
　　“阿颜？”她看着纪知颜说了话。
　　“嗯？”纪知颜不知道是在回答她还是在疑惑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叫自己。
　　纪知颜挑了一边的眉，歪头看她。
　　“怎么突然——嘶啊。”纪知颜话说到一半用手扶住了头，双眼紧闭，眉心出现一道道沟壑。
　　“怎么了？！”杉晓瑟忙用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杏眼瞪大，浅棕色的瞳仁里现出着急关切的神色。
　　纪知颜甩甩头，定住两秒后再睁了眼，她眉目舒展开，朝着杉晓瑟笑笑。
　　“没事，突然头疼了一下，问题不大——啊！”她安抚的话还没说完，脑中像被针扎一样的疼痛感又席卷了全身，让她睁不开眼。
　　像是全身都被泡进了装满针的水里，绵绵密密的痛感毫无征兆地来。
　　她勉强稳住身形，本应漆黑的眼前却像是胡乱地被塞了光怪陆离的场景。
　　“阿颜，我们这一生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阿颜，你说过不会弃我的。”
　　“阿颜，莫要念我……莫要念我……”
　　细白的手指再握不住丝绢，一抹竹青色轻柔地落到床边的脚踏上。
　　恍若从不得相见的黑夜里传来痛哭，让巡夜的金吾卫手中火把上燃着的火光都晃动几分。
　　“晓晓，晓晓。”
　　纪知颜勉强睁开双眼，本能一般径直抱住杉晓瑟，又如同天神引导，她叠声叫着晓晓这个不算熟悉的小名。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一次杉晓瑟去完张芊的画廊后让她这样叫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在看见那些距离此间千百年的场景后会冲着杉晓瑟叫晓晓。
　　她把头埋到杉晓瑟颈侧，近乎贪婪地吸着怀中人身上的杉木香。
　　“纪知颜……你，你先放开我，这里人很多。”杉晓瑟轻推着她，又在她耳边说话。
　　她们现在站在这幅画的正前方，虽然这幅画不是大热门，但是人流也足够让杉晓瑟把刚才的事情都忘掉转而只觉得尴尬害羞了。
　　纪知颜深吸一口气，闭眼让杉木香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再缓缓松开杉晓瑟。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晓瑟，我要是精神出问题了，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我有那个机会能不要你？”
　　杉晓瑟一时间无语住，对着已经笑起来的纪知颜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但她翻完后就沉静下来，心里琢磨纪知颜刚才那两声近乎无意识的晓晓。
　　纪知颜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头疼？她是阿颜吗？
　　杉晓瑟心里一串问题，但她只抬眼看了看纪知颜，便又把要问出来的话吞了下去。
　　“我逛完了，我们回酒店吧。”她又牵起纪知颜的手，两人并排向外走。
　　两人一路走回了酒店，期间纪知颜问她明明还没逛完为什么突然就要走。
　　她望着前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怕某人的脚废掉。”
　　某人跺跺脚，鞋跟在地上踩得噔噔的，“放心，我没那么容易费”
　　结果某人回了酒店洗完澡，准备趁着时间还不是很晚补一个午觉时，就把刚才说的话忘的干干净净。
　　“晓瑟，你困吗？”纪知颜躺在床上，仰躺着看从旁边拿了平板经过的杉晓瑟。
　　杉晓瑟走到桌子边，故意没回头看她，直接打开了平板，用触屏笔开始画画。
　　直到不知多久后，她忍无可忍地回头，“纪知颜，你不是说你困吗？那你快睡啊！”
　　纪知颜坐起了身，手上没书也没平板，只手指交叉着放在大腿上，面色温和地看着杉晓瑟。
　　“我脚疼，睡不着。”她的声音这回倒没有刻意放软，只缓缓地开了口，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刚才是谁说自己没那么容易废的啊？忘了？”杉晓瑟出言帮她回忆，挑眉歪头看她。
　　“啊，那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拿过来？”她伸出手指了桌上的一个纯白的物件，杉晓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耳机。
　　杉晓瑟撇撇嘴，一把捞过耳机往床边走，一边嘴上还嘟嘟囔囔的。
　　“你下床自己来拿会怎么样啊？没看见我在画画——啊！”
　　这是她和纪知颜之间不知道第几次的天旋地转了，但这次是她最想骂人的一次。
　　“纪知颜你阴险狡诈！”她现在正趴在纪知颜怀里，因此这句骂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纪知颜脸上挂着笑，伸手把她移到自己身边的位置，不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直接环住了她的腰。
　　杉晓瑟刚还想挣扎两分，却被腰间触碰劫走了心神，并且她躺到枕头上后竟然也开始觉得困，便由着纪知颜圈着她的腰。
　　“你困了。”纪知颜像是有读心术，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着话。
　　“嗯，睡觉吧。”
　　“下午安，我的晓瑟。”她在杉晓瑟耳垂上轻啄一下，把头埋到少女泛香的发丝里睡过去。
　　……
　　黑沉沉的夜幕降临，窗外镭射的灯光开始工作，房间里却还是漆黑一片，只能听见两道平稳的呼吸声。
　　悠扬的小提琴曲响起，纪知颜睁开双眼按住了手机。
　　她看到怀中人也睁开了眼，便直接在床上接了电话。
　　“有什么事？”来电的人是程漾。
　　“你问我有什么事？姐姐啊，是你有事啊！您能不能动用您宝贵的时间抽空上一次你们学校的那个古董论坛？你在论坛出道了啊！”
　　“嗯？”
　　“别嗯了，我求你了，你去看看吧。”程漾说完话就挂了电话，颇有一种言尽于此的感觉。
　　纪知颜一手搂着杉晓瑟的腰，一手点进了论坛。
　　有个帖子被顶到了最上，标题后还跟了个“Hot”。
　　纪知颜看着那个标题，笑了。
　　“震惊！北清某副教授竟然是同性恋！好恶心！”
　　作者有话要说：
　　《问题不大》《啊！》


第44章 歹徒
　　办公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热气氤氲缭绕，另一杯就跟放过了夜似的，连茶水都不甚清澈的模样。
　　纪知颜靠着椅背，平静地注视与她相隔一张办公桌的管院长。
　　管院长快六十了，在生科院当了几年院长，平时就是个乐天小老头的样子，今天却几番踌躇，抬眼又垂眸，好像视线多留在纪知颜身上一秒他就会遭大罪。
　　“知颜啊。”他先叹了口气，再语重心长地开口。
　　“院长您说。”纪知颜坐直了身子，面上带起微笑。
　　“你那个……你……啊哈哈，没什么。”
　　管院长干笑两声，在心里把学校领导再痛骂一番。
　　要他这么个老头来过问人家的感情生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而且纪知颜这感情生活还不一般，他就更不好开口。
　　但他最该骂的是那个在论坛发帖的人，如果不是那条帖子，他也不用来遭这尴尬的罪。
　　那条帖子是昨天下午发出来的，不仅取了个抓人眼球的标题，还铁了心要实锤一样地放了好几张图。
　　而那些照片，无一例外，全是纪知颜和另一个女孩儿。
　　被放到第一张的是纪知颜紧抱住那女孩儿的照片，虽然照片模模糊糊，但也能看清纪知颜的脸。
　　再往后的照片就是从两人背后拍的，尽数是她二人十指相扣走在路上的照片。
　　一分钟之内这条帖子就冲上了首页，回复盖了上千层楼。
　　“？同性恋惹你了？你有病？”
　　“你管人家是不是同。”
　　“等等，这是纪教授？纪教授？？？”
　　刚开始的回复还只针对标题吐槽，到后来才有人关注到了照片里的人。
　　“卧槽，真是纪教授啊，怪不得我们老师表白没成，合理了合理了。”
　　“呜哇哇，纪教授你既然喜欢女生为什么不能和我多了解一下啊啊啊！”
　　“望周知，女同是喜欢女的，但不是每个女的都喜欢。”
　　半个小时里层数哗哗地涨，但走向好像和发帖人最开始的意图背道而驰，上千条回复里只有廖廖几句跟着标题说恶心，而且还被怼了个彻底。
　　“所以这真是纪教授和她女朋友？有没有知情人士出来说话啊。”
　　当然是没有人出来实锤的，最后这一条刚发出来没多久，这条帖子就被管理员删掉了。
　　还在湖市的纪知颜接了院里的电话，让她回了北市就去学校一趟。
　　意图自然不必说，就算扯得再远，最后肯定也会回转到问她和杉晓瑟的事情上。
　　她没告诉杉晓瑟，只说程漾拍戏不顺打电话来发牢骚，面上神色没半分不自然地顶着陆绵绵和林鹏不可置信的眼神坐上飞机回了北市。
　　她把杉晓瑟送回家，再腻歪了半个小时，就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再过半个小时，她就坐在了管院长的对面。
　　“是。”纪知颜盯着管院长出了声。
　　“啊？是什么？”管院长面上疑惑，手指在已经凉掉的茶杯上摩挲。
　　“我说，她是我的女朋友。”纪知颜面色沉肃，“如果学院以及学校对我个人的感情生活有任何意见，我可以自己递交辞呈。”
　　“等等等等，怎么就说到辞职这份儿上了，我们不过就是看你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现在突然以这种形式知道，关心关心你而已。”
　　管院长提起桌上的水壶给她茶杯里添水，挽留的意味掩盖不住。
　　“不要去想辞职的事儿。难道你觉得我们北清这么迂腐，连同性恋这么……呃……正常的事都不能接受？”
　　同性恋三个字像烫他的嘴，他说完后有些黝黑的脸上都带了些微红。
　　他一个六十的老头了，突然这么正大光明地说同性恋，虽然他觉得别人想怎么谈就怎么谈，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微妙。
　　纪知颜啊，那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她就算之前是一副打算这辈子不谈恋爱的样子，想让她当自己儿媳妇的人也不少。
　　其中当然也包括他，就算那点希望再渺小，总得允许人做梦吧？
　　但就在昨天晚上，那么一点微小的希望都破灭了。
　　而他被校长通知找纪知颜谈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纪知颜是同性恋可惜了，而是她这个天才要是跑了北清就可惜了！
　　“只不过，你也知道的吧，现在这个社会呢，可能对于这类群体的包容程度还没有大到一种程度，所以我今天找你来吧，也只是走个流程，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你就安心待在北清，别去想些什么国外的大学哈，那些学校看着好，其实肯定不如我们北清对你好。”
　　踩一捧一，劝人真理。
　　纪知颜勾起嘴角微笑起来，她这一笑让管院长拿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
　　“嗯，北清给我的待遇确实很好。”
　　完了完了，这个起势，后面肯定要跟个转折。
　　“但是——”
　　不出所料。
　　“她是我的爱人，她不该被我隐藏。”
　　纪知颜微微摇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尚且温热的茶水顺着食管流下，她放下茶杯，静静注视着管院长。
　　“确实是这个理，但是……北清毕竟是学校，你们也不好直接承认，你知道的吧。”
　　学校那些领导显然知道纪知颜是个什么性格，因此也没让他说些什么极端的话，只让他劝劝纪知颜别在学生面前公开。
　　“你在学校外的时候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咱要是在学校里，还是稍微遮掩一下。”
　　管院长脸上堆笑，又提起水壶想给纪知颜添水，纪知颜却按住杯口，等他放下水壶之后再把已经满得要溢出来的杯子露给他看。
　　“我明白，不过——”她忽的停住，眼眸垂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好，我会说她是我表妹，但学生们信不信，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怎么突然改了口？
　　管院长心里疑惑，同时又雀跃，叠声说着好，又站起身送纪知颜出了办公室的门。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神情看上去又高兴又伤心，身后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去，零零落落地飘起了雪。
　　……
　　纪知颜面色沉沉，说不上好，她眼睫都向下，沾染了几颗雪粒。
　　藏青色大衣的下摆轻轻摇动，带起微弱的风。
　　她伸手开了车门，俯身坐进去，车里的灯光亮起，她抬眼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
　　深棕色的瞳仁里映出不止一个她，而每一个她都轻皱了眉头，嘴角浸着有些不虞的情绪。
　　她是想公开的，她想告诉所有人杉晓瑟是她的女朋友，哪怕被北清解聘，她都觉得不是个阻碍。
　　只是，杉晓瑟不允许这个结果出现。
　　那天她是说了她很厉害，离开北清还能找到其他很好的工作，但是她觉得，杉晓瑟内心还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带给她超出预料的困难。
　　在有些事情上，客观因素只像是点点灰尘，而不可控的主观因素，就像是沙尘暴一样把她的脚步逼回去。
　　她是可以直接公开，但之后呢？让杉晓瑟掉进无论她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觉得是自己的原因的处境里吗？
　　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让杉晓瑟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她在管院长面前答应下来，说会称杉晓瑟是她的表妹。
　　纪知颜浅浅笑了，她抬手转动方向盘，把车缓缓往外开。
　　北清有些学生认识她的车，在看到这抹银灰色的一瞬间里神色就活跃起来，眼里闪着亮得灼人的求知欲。
　　她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又打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
　　她的手机壁纸换成了除夕那天她在超市给杉晓瑟拍的那张照片，超市的背景乱乱的，但杉晓瑟站在其中，就让纪知颜觉得连超市这种普遍的地方都带上了独一无二的意味。
　　她虽然开的慢，但还是只略略地看了一眼就又抬头看着前方。
　　车在学校里堪称龟速挪动，过了好几分钟终于到了门口。
　　纪知颜把速度慢下来，等着识别通过，她抱起手臂，手指轻轻在手臂上轻轻敲打。
　　视线里却突然闪过一个黑影，从纪知颜余光里滑过。
　　谁？
　　她皱了眉，正好栏杆抬起，她握着方向盘出了校门。
　　那个身影通身黑，在黑夜里需要认真辨别才能看出来，好像连脸上都带了黑色口罩的样子，纪知颜只凭那一眼看不出任何更多的东西。
　　她出了校门依旧开得慢，视线在四周搜寻，但那人应该是躲进了校门旁灌木丛的后面，她看不见一点踪迹。
　　这个时候她要是下车去看，那她就是自寻死路，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装没看见，事后再像警察反映。
　　她踩住了油门，脚下微微发力，车速缓缓攀升。
　　远视灯被她打开，照得四周灯火通明的样子——这样校门口的监控能拍得更清晰。
　　她皱眉盯着后视镜，却看到那人从灌木丛里出来，直直望向了她的车。
　　到底是什么人？
　　纪知颜自认自己没得罪狠过什么人，也不像程漾那种大明星一样会有私生饭。
　　她在脑海中思索会有什么人关注自己，视线却在看清那人眉眼的时候顿住。
　　她猛地踩了刹车，脸颊侧边的头发都混杂在一起。
　　后视镜里那人的眉眼和身形好像越发清晰起来，让纪知颜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看着后视镜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可置信的意味直接拉到顶峰。
　　“晓瑟？”
　　作者有话要说：
　　在医院码完整章，并且抽血把手臂抽肿了（还抽了两只手呜哇呜哇哇哇）QAQ


第45章 分手
　　纪知颜紧盯着后视镜里那道通身黑的身影，手搭上把手，却没立刻开门。
　　她是杉晓瑟？怎么可能。
　　杉晓瑟现在应该好好地待在家里，而不是穿得像个歹徒一样来校门口蹲她。
　　但是眉眼和身形不会错，明晃晃地告诉纪知颜她就是那个现在应该待在家里的人。
　　纪知颜握着把手犹疑，车后的人却一动，像是要离开校门口。
　　纪知颜忙解开安全带开门下了车，对着现在尚且不清楚真实身份的人喊出了声。
　　“杉晓瑟！”
　　那人站住了，回过头看着纪知颜。
　　两人之间隔了十米距离，但纪知颜好像在车后灯浅黄的灯光中，看到了那人微红的眼眶。
　　她从到校门之后就没松开过的眉头皱得更深，思索一二过后，提脚向那人走去。
　　那人没再继续想跑，只又背过身去，用单薄的背影对着纪知颜。
　　稀稀拉拉飘着的雪落到黑色的大衣上，像是在砚台上撒了盐粒。
　　纪知颜直接走到她面前，抬手摘了她的口罩。
　　娇俏的面容露出来，一双杏眼像是浸过了水，眼眶也像是被人用红色画了一圈，看上去可怜透顶。
　　如果她现在不是以这么个歹徒形象出现的话。
　　“你来干嘛？你现在不应该好好待在家里？”纪知颜极力忽视她那可怜兮兮地眼神。
　　“我……”
　　“怎么了？说。”纪知颜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抱住她好好安慰一番，但她今晚的行为太过让人费解，纪知颜只得先问清楚她到底想要干嘛。
　　杉晓瑟低下了头，眼角泪水要落不落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你先告诉我好不好？”
　　“我告诉你？难道不应该是你告诉我吗？”她抬起头看着纪知颜，眼里似乎有些恼怒。
　　纪知颜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明白过来她说的要告诉她的事是什么，正准备开口，人却被杉晓瑟拉着坐进了车里。
　　副驾的门嘭的一声关上，纪知颜偏头想说话，但在看到杉晓瑟又生气又流泪的脸后，辩解的话被她在口中转了一圈，最终没能说出来。
　　车内灯淡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纪知颜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着身旁的人轻轻的啜泣声。
　　“晓瑟，我只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她伸手想把杉晓瑟的眼泪擦去，伸到半空却被拍了回来。
　　清脆的啪的一声，让纪知颜手背上都泛起一片红。
　　“怕我担心？纪知颜，昨天我说了什么啊？难道我不是说了让你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吗？更何况，这件事明明也与我有关。”
　　她转头看着纪知颜，呼吸有些急促。
　　“程漾那个电话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的吧？怎么？程漾能知道，我不能知道？”
　　“不是，我真的只是怕你担心。”纪知颜看着她，好像其他辩解的话再说不出来一句。
　　“所以，你们学校领导找你谈话了对不对？你还说是实验室有什么事，纪知颜你个骗子。”
　　杉晓瑟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胸腔起伏，说出口的话也被泪水沾染，听起来有些颤颤巍巍的。
　　她不是个傻子，在纪知颜接了电话之后的那声笑里，她就直觉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然后她去找了张芊，起初张芊还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几分挣扎之后才把帖子的链接给了她。
　　她在深夜里离开纪知颜的怀抱，坐在厕所里认认真真地看那上千条回复。
　　标题就让她如坠冰窟，再看到照片的时候，就又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湖市有什么人认识她们？又有谁会下这些照片并且放到北清的论坛上还取了个这么带有个人厌恶情感的标题？
　　杉晓瑟手指僵直地划着屏幕，纵使回复里没有多少真跟着标题说她们恶心的，她也因为那寥寥几条恶评喘不过气。
　　一个气急败坏的身影在她脑中浮现，原本漫无目的的思绪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李东？
　　杉晓瑟眉头皱起，浑身颤栗起来。
　　如果真的是李东，那她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人，如果她没有非要去当面骂他，他就算看到她们两个抱在一起也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是她就是骂了，还当着他的面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所以他在看到她们抱在一起的时候，想尽脑中最恶毒的词汇和形容去侮辱。
　　而女同性恋对于男的来说是怎么样的存在？是恶毒的，是诱拐他们以后的老婆的，最不为社会伦理所容的，该下地狱的罪恶。
　　所以他用自认为最恶心的词汇去形容她们，并且试图拉上北清的学生来一起对她们实施一场口诛笔伐。
　　所幸北清的学生占了几分理智，没被这显而易见的恶意带着向前。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纪知颜的解聘与否是学生能决定的吗？
　　北清的学生是包容了，那老师呢？领导呢？会不会觉得纪知颜是个异类？会不会直接就把纪知颜解聘，连缓冲都不给她？
　　她没开厕所的大灯，只打开了镜子周围的一圈灯带，冷白的光照到她冒出虚汗的脸上，显得汗滴有些晶莹。
　　她是罪人，是让纪知颜陷入不可控地步的罪人，纵使纪知颜怀抱着她说自己很厉害，但是她是罪人的事实也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
　　是她的一时冲动，才让纪知颜经营了多年的事业面临倒塌的风险。
　　是她的喜欢，才让纪知颜被人偷拍还发到学校论坛里大肆讨论。
　　归根结底，全是她的错。
　　杉晓瑟掩面，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上的血管一直滑到手肘，最后在小腿的不知哪一段上消失。
　　灯带悠悠亮着，但那一点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一整个卫生间，她就坐在马桶上，一刀一刀往自己心上扎。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到镜子前，打开水龙头放了一盆水，然后把双手埋进冷水里，等到手上温度变得冰凉才拿出来敷上自己的眼睛。
　　循环往复，直到眼周酸胀的感觉消散，她才走出了厕所，重新钻进了纪知颜的怀抱。
　　第二天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直到回到家纪知颜告诉她实验室有事的那一瞬间，她才明白，侥幸心理这种东西，当真是要不得的。
　　她以为装得平常一点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她在整个白天都在注意纪知颜的手机，从上午到回家，没有过一个电话。
　　她以为北清的领导们删了帖子就会作罢，结果正当她放心到一半，纪知颜抱着她说要出去一会儿。
　　纪知颜的语气极尽温柔，让人听了就像掉进了温柔乡，但杉晓瑟那个时候脑子是空白的，乃至于纪知颜最后亲她的时候，她的嘴唇都是僵硬的。
　　纪知颜是个骗子，她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句话。
　　紧接着，她像失了力一般蹲下去，坐下去，最后侧躺在地上，眼泪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后来她是怎么换上那一套像歹徒一样的衣服，又决定去北清门口蹲纪知颜的呢？
　　源于她扭曲又炽热的真心，来自于她勇敢又胆怯的内里。
　　她想和纪知颜一起面对，但又怕自己的出现让纪知颜想通其中关节，她无法接受她们之间一丝一毫的可能会出现的裂痕。
　　于是她穿得像个歹徒一样来北清的校门堵纪知颜，想让她亲口告诉自己这件事，但在看到熟悉的银白色时，无法战胜的胆怯又驱使她隐进了黑暗里。
　　像个不会停止的周期一样，她又在纪知颜缓缓开离校门的时候从灌木丛里现了身，直到被纪知颜叫住，她才觉得撕扯自己一天一夜的刀子终于利落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是我的错，是我骂了他，他才会故意拍了我们的照片放到北清的论坛上，和你没关系，是我的错。对不起。”
　　杉晓瑟每个字都带着泪，颤巍巍说出来的时候也像泪水从眼角慢慢滑到下巴的样子一般。
　　“不是你的错，晓瑟，我们不知道拍照片的人是不是那个李东，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明白吗？”
　　纪知颜偏头看着她，视线里泛着温和的光。
　　“而且你骂他又没有错，他不该被骂吗？他该。再而且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帖子受什么影响，你听清楚了，一点影响都没受，所以你不用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这次没有，那下次呢？下下次呢？直到反对嘲讽你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你的事业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阻碍的时候呢？以后会不会有人看不惯你就用我们的恋爱关系来嘲笑你？我不敢去想。”
　　杉晓瑟把整张脸埋进手掌，像昨天夜里那般啜泣起来。
　　“我现在觉得我是你的累赘，你没有我会过得更好。”
　　“晓瑟，你不是我的累赘，不是。就算他们再怎么说又有什么用？我们两个人过得好不就足够了吗？而且我说了，我很厉害，我很聪明，就算被北清辞了我还能从数十个学校里找下家，就算不搞研究了我也能在别的领域站到顶尖。最差最差，我去摆地摊也能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嫌弃我。”
　　纪知颜把自己夸上了天，杉晓瑟却还是掩面不看她，低低的抽泣声依旧回荡在车里，良久，杉晓瑟支离破碎的声音才响起。
　　“你真的到了这种程度，还会喜欢我吗？还会喜欢让你失去一切的我吗？”
　　“你现在站在云端，自然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连我也是，你当然能自信地说出这些话，但是如果你真有那么摔到泥里的那一天，真有生活都艰难的那一天，你还愿意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一起吗？”
　　车内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杉晓瑟恍若连纪知颜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她抬了头，看到纪知颜微怔的脸。
　　纪知颜怔愣半秒后怒极反笑，脸上挂着冷冷的笑看着她。
　　“怎么？难道你要因为这些还没有出现的事和我分手吗？”
　　杉晓瑟眼眸垂下，又再抬眸看了她一眼，缓缓地开了口。
　　“好，分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人分了还得住一起嘞，分的掉个鬼哦~


第46章 质疑
　　杉晓瑟抬手打开车门，俯身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影又融进夜色里。
　　雪开始大起来，原本飘摇的盐粒变成片片雪花，顺着寒风翻飞几转才落到她的肩膀上。
　　“站住！”
　　纪知颜摔上车门，迈着大步追前面颇有决心的杉晓瑟，她的声音里带了浓重的怒气，仿佛要直接将杉晓瑟定在原地。
　　杉晓瑟却只顿住半秒，继而又抬脚往前走。
　　“你要干嘛？！”
　　“放开！”
　　杉晓瑟甩开纪知颜握住她胳膊的手，却不料纪知颜的手直直打到旁边的墙上，白皙的手背红了一片。
　　她一时间里想牵过纪知颜的手揉揉，但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我问你，你要干嘛？分手？我同意了吗？有你这么分手的吗？！”纪知颜胸腔快速起伏，语气像吃了炸药一样冲。
　　“那你要怎么样才同意？”杉晓瑟勉强抬起头和她对视，极力憋着眼眶里的泪。
　　“我不同意，我不会同意的。”
　　“有你这么胡搅蛮缠的吗？纪知颜你好歹三十岁的人了，做事不能想想后果吗？”
　　想一想你三十年来的努力是不是值得为了我而付诸东流。
　　“后果，什么后果？你口中我跌落尘埃的结果吗？杉晓瑟，你知不知道有一个成语叫杞人忧天？”
　　“这不一样，这不一样，我们……我们的关系是不为社会所容的，是会害了你的，对不起……”
　　杉晓瑟缓缓蹲下去，她靠着墙根，双臂抱着膝盖，眼泪再也憋不住。
　　纪知颜在她面前单膝跪地，衣摆都垂到地面上，沾了灰尘和雪花。
　　“我们的关系不需要为社会所容，我没有父母，你也没有，我们明明已经跨过了伦理上最难跨越的一步，我们不用再去管别人怎么说了，不用管。”
　　纪知颜压着心里怒气温声和杉晓瑟说话，她试探地拂上杉晓瑟的脸，用指尖轻轻抹去早已冰凉的泪水。
　　“怎么能不管呢？对我来说是没什么，但是你呢？你会遭到非议，甚至还会面临被解聘的风险。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那这些你一开始就不用面对。”
　　杉晓瑟把头埋得更低，她的腿在蹲麻的边缘，索性直接坐到了地上，看起来纪知颜就像在关心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
　　“非议？你不是亲耳听过了李东他们是怎么说我的了吗？他们造的谣和你有关系吗？你觉得我是个同性恋和我靠卖身上位这两件事里，哪个更能让我摔下来？”
　　杉晓瑟愣住，片刻后眼泪又开始哗哗地流，不知道是不是掺杂了心疼。
　　“你不要担心我，我不是个弱者，寻常的事打不倒我，更不会让我毫无形象地跪在学校门口流眼泪。”
　　杉晓瑟闻言抬了头，看见纪知颜脸上早已被泪水洗涮得斑驳。
　　“但是现在是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你让我怎么体面？”
　　“你别哭，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没办法坚定了。”
　　杉晓瑟伸手胡乱把纪知颜脸上的泪水抹去，她自己眼中的眼泪却又像是流不尽一般，连衣领都沾湿。
　　“不要在不正确的路上坚定，这不会得到好结果的。杉晓瑟，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从她有了杉晓瑟这个名字以来，纪知颜其实几乎没怎么连名带姓地叫过她，只叫她晓瑟，今天却不知道一连叫了多少声她的全名。
　　果然全名配上讲道理就会让人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好害怕，我害怕你会因为我是个累赘就不喜欢我了，就算我不是个累赘，那我也是藏在你身边的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让你遭受灭顶之灾，我怕你看到我就心烦。”
　　这话似曾相识，是让纪知颜一瞬间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再生气也不过如此的一番话。
　　“杉晓瑟，你在质疑我对你的感情吗？”
　　她的语气降到冰点，连从她身边落下的雪花仿佛都被她冻结住。
　　“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在因为一些毫无苗头的事担心我们的以后，乃至于被这些缥缈的后果影响到想通过现在就和我分手这种愚蠢的方式来未雨绸缪。究其根本，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也不相信我的感情。”
　　“你以为你在为我好，但事实呢？是你在往我身上捅刀子，你的每个透露出逃避的字句，都比我以前听到过的所有辱骂还要让我心痛。”
　　纪知颜用手撑住地面，轻轻地摇了摇头。
　　“算了，我们今天没法谈，先回家，如果你不想手没分成就先离开这个世界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和我一起回去。”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往车去。
　　杉晓瑟坐在墙根没动作，纪知颜停住脚步，没回头看她，却又冷淡地开了口：“如果你当真不跟我回去，再如果我们刚才的几分钟全被人拍了下来，那你知道今天晚上北清的论坛里又会出现什么吗？”
　　“同性恋不恶心，把女朋友扔在大街上不管才恶心！渣女！——我觉得他们会这么写，并且私以为，这样我才会被骂得更惨，你愿意看到吗？”
　　杉晓瑟这才有了动作，起身跟上了纪知颜的步伐，走到副驾的门前却停住，她又向旁边挪了一步，伸手去开后座的门。
　　“坐副驾。你以为你打车呢？”
　　纪知颜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杉晓瑟抿抿嘴，才抬手开了副驾的门坐进去。
　　明明纪知颜的副驾她已经坐过了无数回，但她今天就像是坐上了针毡，任凭她怎么动都不舒服。
　　熟悉的红灯，纪知颜把车速缓缓降下来，车前轮停在斑马线前，她抱起双臂，目光直直落到车前。
　　黑夜里的红灯尤其显眼，一下一下变动的数字让人内心无端烦躁。
　　她把视线转移到后视镜上，余光里却含了旁边一言不发的人的侧脸。
　　明明是娇俏少女的模样，心里却一派中年父母为你好的思想，不知道跟谁学的。
　　她想到这里脑中思绪突然停住，眼眸垂下，手指缓缓在手臂上敲打。
　　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我只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其实说完后细想，未尝不是另一种“为你好”。
　　自以为是地把她隔绝在自己遇见的事情之外，又对她说自己很厉害，能把一切事情都解决好，会不会让她觉得她被隔绝在心房之外？会不会这就是让她觉得她是个累赘的源头？
　　没有人喜欢被当作毫无用处的娇花来保护，也没有人喜欢被所爱之人瞒着的感觉。
　　纪知颜皱了眉，想转头看杉晓瑟，车前的红灯却转绿，亮悠悠的绿光挂在夜空中。
　　她踩了油门，车旁雪花飘飞，一抹银白在春日的最后一场雪里飞驰。
　　——
　　“你已经把自己当客人了吗？”
　　纪知颜看着站在门口不开门的杉晓瑟，衣兜里的指尖滑过小盒子的边缘。
　　“开门，我们还没分手。”她站在原地没动作，只把视线落到杉晓瑟身上。
　　杉晓瑟顿了两秒才抬手按住门把手，咔哒一声，灰色的大门被打开，她站在门口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杉晓瑟，难道你要让我抱你进去吗？”纪知颜走到她身边，低头问她。
　　两缕发丝落到杉晓瑟的脸上，她退后两步，眼神有些不自然。
　　纪知颜轻笑两声，抬手把那两缕头发拨到耳后，靠到门框上却没往里走。
　　“如果你再不动，我就当你默认了。”
　　眼前的人一溜烟没了影。
　　纪知颜摇摇头，走进屋里拉上门，换了拖鞋之后往客厅去。
　　杉晓瑟已经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双手搭在大腿上，如果她的眼神没有飘忽的话，看上去能立马联想到大家闺秀这个词。
　　纪知颜掏出一直被她摩挲的盒子，啪的一声放到了茶几上。
　　她没在客厅继续停留，在茶几边停顿了一秒后就走进了主卧去洗澡，好像那一秒是她为了把盒子放到杉晓瑟面前而特意抽出来的似的。
　　主卧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杉晓瑟挺直的腰背塌下来，脸上也现出懊恼的神色。
　　冲动害死人，提什么不好提分手。
　　她用拳头捶上自己的大腿，痛感让她甩手又揉腿。
　　一抹墨绿色滑进她的视线里，她朝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是纪知颜刚才放下的小盒子。
　　墨绿的底色，竹青的浮刻，中间是一个英文单词，杉晓瑟有些眼熟。
　　一个珠宝品牌？
　　她轻皱了眉，咬了咬下唇，右手想动作，却被左手拍了回去。
　　她起身走到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雪。
　　……
　　纪知颜洗完澡出来，身上少了几分严肃，刚吹干的头发蓬松，她走到茶几前拿了盒子，转头向杉晓瑟说话。
　　“你没看吧？”
　　“没有。”
　　“那就好，不是给你的。”
　　纪知颜说完话后再没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进了主卧，关门声传来，明明声音只在正常大小，但杉晓瑟就是觉得这声音里藏着纪知颜的怨念。
　　她甩甩头，走进侧卧拿了睡衣走进卫生间。
　　时间尚早，从喷头里喷出的水落到地上，流进排水口里，最后顺着水管去往自己未知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给你的》


第47章 戒指
　　纪知颜双手托住盒子，指尖微微用力，盒子上下就弹开，露出里面黑色丝绒衬着的东西。
　　是一对戒指。
　　一个是素圈刻了些条状褶皱，一个做成了杉树叶子的形状，枝条环绕一圈后顶端的叶子与树枝轻轻相连。
　　纪知颜用指尖从对戒上拂过，眼角泛起笑，但瞬息后又暗淡下来。
　　这是她从川市回了北市之后去定制的，今天接到电话让她去取。
　　于是她在去参加因为自己是个同性恋而出现的谈话之前，绕路去取了自己和女朋友的戒指。
　　“您很喜欢杉树吗？”看着纪知颜验收的导购睁着大眼睛，眼里光芒有些好奇。
　　纪知颜拿起素圈套上自己的无名指，把手在眼前翻转了两圈。
　　“哇，您的手真好看，不过您带这个？”导购看着纪知颜修长的手指惊叹出了声，片刻后又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疑惑起来。
　　“对，我带这个。”纪知颜把戒指摘下来放回黑色的丝绒里，抬头对着导购笑笑。
　　导购眼神微愣，她深吸一口气，用昨天刚做好的美甲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阻止自己想掏出手机加她微信的想法。
　　加什么微信啊？人家都做戒指了，说不定就要和男朋友结婚了……等等，男朋友？
　　她用眼角瞟着纪知颜脸上的笑容，再看看戒指盒里的戒指，最后盯着纪知颜细长的手笑起来。
　　“您的爱人一定很漂亮吧？”她刚说出口小腿上就挨了一道，不过她面不改色，微笑还在脸上挂着。
　　纪知颜刚把戒指盒收进衣兜，闻言手上动作一时间顿住，她抬头，挑眉看着像是看透一切的导购。
　　“嗯，她很漂亮，我很爱她。”纪知颜点点头，嘴角止不住地扬起来。
　　最后导购挂着一脸了解了解的笑容送纪知颜出了门，并且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纪知颜关上戒指盒，拉开床头柜，把戒指盒放进去的时候眼神却一凝。
　　抽屉里安然地躺着另一个盒子，塑封袋还没被拆开，依稀都反着光。
　　她沉默了一瞬，喉头滚动一番后推上了抽屉。
　　窗外月光衬着大雪飘扬，纪知颜走到窗前看着斜向下的雪花。
　　她打开手机，拨出电话后就放在耳边，静静听着规律的忙音。
　　“喂，什么事——啊……你别动！”程漾接了电话，声音却有些虚浮，词句里夹杂着喘息声，一声啊也透着婉转的意味。
　　听筒里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又一声闷响，像是程漾的手机被人扔到了床上。
　　“你要干嘛？张——唔……”像是说到一半被人堵了嘴，手机里甚至能听到唇舌交缠的声音。
　　纪知颜听着手机里的声音，沉默了。
　　然后她主动挂了电话，世界一瞬间变得清明，恍若刚才是她无意间闯进了别人欢好的房间一般。
　　手机震动，她点开微信，发现是程漾的消息。
　　漾：“现在有事，不方便说话，抱歉。”
　　纪知颜点开输入框，最后决定还是不回复的好。
　　她抬手揉揉太阳穴，摇摇头试图把刚才灌进耳朵的声音赶出去，脸上却浮起微红，微抿的嘴角有些可疑。
　　“阿颜，我……我，还是害怕。”
　　“晓晓，莫怕。”
　　熟悉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纪知颜一时间觉得脑子像被揉碎，再被人添了杂乱的记忆。
　　原本清晰的思绪变得混乱，她扶住头，试图让自己神思恢复清明。
　　“我看晓晓很是欢喜的模样。”
　　纪知颜隔着雾看见那人用手抚上床上人的耳垂，指腹轻捻，再用尾指滑过耳廓，最后探身下去，悠悠朝耳朵里吐着丝丝让人浑身泛痒的气息。
　　“晓晓莫要口是心非。”
　　此话后的春光旖旎在纪知颜眼前呈现，不过像是隔了层雾，画面和声音都不甚清晰。
　　上次那股如万千银针入身的痛感又传来，她抓着窗帘蹲下去，脚下却像承受不住，直直让膝盖磕到地上。
　　“晓晓！”
　　眼前场景转换，刚才还在床上的人现在却趴在了地上，指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火把的光印到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身前的人蹲下身伸手想拉她起来，她却恍若未曾看到，只埋头流着泪。
　　滚烫的泪卷了尘土，滴滴落到地上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纪知颜头痛欲裂，她抬手死命按着太阳穴，脑中疼痛却消不下去半分。
　　叩叩。
　　敲门声响起，她没办法站起身，只从牙缝里挤了声音回应。
　　“进来……”
　　传来门把手被转开的声音，杉晓瑟推开门，眼神里有些怯怯的。
　　她环视四周，却没看到纪知颜的身影，最后疑惑地看向窗外时，才发现了跪在窗前的纪知颜。
　　“纪知颜！”她抬脚跑过去，蹲下身掺着纪知颜的肩膀，略微用力却没能把她扶起来。
　　“你能站起来吗？”她转头对上纪知颜的眼睛，不由被她眼中的委屈吓住。
　　纪知颜双眼含泪，眼睫上都像沾了泪花，她睁着双眼看杉晓瑟，满满的委屈可怜劲儿。
　　她摇摇头，右手又撑到地上。
　　“那我打120，你等等，你别乱动。”她摸到床头柜上纪知颜的手机解了锁，在看到自己照片的瞬间手却被按住。
　　“你干嘛？你放开，你这样只能去医院了。”杉晓瑟快急得哭出来，她想把纪知颜的手扒开，又害怕一个不小心把她掀翻过去。
　　纪知颜把手机抢过去扔到了床上，杉晓瑟看着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她想伸手再去拿却又被纪知颜抓住了手。
　　“你要干嘛啊？！你不去医院你能怎么办？你之前在湖市也是这样的，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她这回真的哭了出来，泪眼汪汪地看着纪知颜，想再去拿手机打120却仍旧被按住。
　　纪知颜松开她的手，她立马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床上拿了手机。
　　“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吗？”
　　虚弱的声音和纪知颜平时的感觉没有半分关系，却让杉晓瑟火大。
　　“我要和你分手你就能不去医院？纪知颜，是你在难受不是我在难受，你三十岁了，别给我整些为情所伤放弃自我的戏码！”
　　杉晓瑟这番话是吼出来的，她的眼泪更止不住，好像思绪已经快进到了纪知颜不省人事的时候。
　　“我……”纪知颜出了声，声音却微弱。
　　“怎么了？更难受了吗？”杉晓瑟吼归吼，听到纪知颜的声音后还是立马又滑到了地上，凑近了去听。
　　“我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分手。”纪知颜的声音像是棉絮浸了水，明明应该是轻柔的，却让人听起来觉得心里沉沉的。
　　杉晓瑟愣住半秒，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之后皱了眉，就差把恨铁不成钢几个字写到了脸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别一天到晚脑子里尽是些情话！想些正事！”
　　“我不疼了。”
　　杉晓瑟起身的动作顿住，又跪到纪知颜面前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你是个骗子，我不相信你的话了。我记得你明天没事对吧？跟我去医院做个体检。”她一句话就把纪知颜明天的行程定了下来。
　　她起身想走，抬脚走了两步之后又退回来，蹲下身把纪知颜搀上了床。
　　“睡觉，明天你别想跑。”她说完话就朝门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却被叫住。
　　“不是睡觉吗？”纪知颜躺在床上看她，一副纯良的样子。
　　杉晓瑟回身，抱起了手臂，像是被逗笑。
　　“我说的是，你自己睡觉，我睡侧卧。”
　　“那你来找我是要干嘛的？”
　　杉晓瑟眼眸垂下，目光落到地上。
　　她来找纪知颜，本来是想来道歉的，她觉得自己之前提分手确实太过冲动，但看到纪知颜不舒服却满脑子谈恋爱又让她火气腾地上来。
　　这才现在都没提这件事。
　　“你来跟我和好的吗？”纪知颜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站在床边。
　　但她没朝杉晓瑟的方向走，却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把之前放进去的盒子拿了出来。
　　杉晓瑟静静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那我给你个东西，你别跟我分手好不好？”纪知颜打开盒子，走到了杉晓瑟身前。
　　杉晓瑟愣住，目光凝到那个杉树叶子形状的戒指上。
　　“我给你戴上好不好？”纪知颜看着杉晓瑟，等着她回答。
　　“你……你要干嘛啊……”杉晓瑟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脸，抽泣声传来。
　　纪知颜只拿着盒子站在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晓瑟，我为我之前在学校门口说的话道歉，我不该那么随意地就把分手说出口，对不起。”
　　“又不是你提的，是我，该道歉的是我，我……我一时冲动，我才提了分手，对不起，我不该质疑你的，你那么厉害，那么聪明，也……那么喜欢我，我不该质疑你的。”
　　杉晓瑟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悔的意味从啜泣的声音里透露出来。
　　“所以我们不分手了对不对？”纪知颜的声音雀跃起来。
　　杉晓瑟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用已经红得要肿起来的眼睛看着纪知颜。
　　纪知颜嘴角终于扬起来，她拿了杉树戒指在手上，牵过杉晓瑟的左手，缓缓地把戒指戴上了无名指。
　　就像任何一场婚礼上新人互换戒指一样。
　　她把左手伸到杉晓瑟面前，示意她给自己戴上。
　　杉晓瑟拿了素圈，脸上神色却一顿，她抬头看着纪知颜。
　　“你不要试图取消明天的体检！”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宣布！抽血的时候抽手腕那一坨是最疼的，一大早上给我扎清醒了QAQ
　　我尽力了（点烟）


第48章 因果
　　“进来吧。”
　　辛粢给纪知颜开了门，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消毒水味道之后转身坐回了办公桌后。
　　椅子吱呀一声，她提了茶壶，倒了半杯茶。
　　纪知颜颔首，伸手关了门，短靴踩在地上实实的。
　　她坐到桌前的椅子上，伸出手想接过茶杯却看见辛粢自己拈了茶杯到唇边细细品。
　　茶香氤氲，雾白攀了辛粢半张脸。
　　纪知颜手指一顿，半秒后收回来，她手臂搭到扶手上，手指在身前交叠在一起。
　　“纪教授有什么要问的，不妨直说，我可不认为我们到了没事都能闲聊两句的关系。”
　　辛粢微抿了一口茶，再放下茶杯，用那双让人看了就觉得冷淡的眼睛盯着纪知颜。
　　“还有，我也不认为您来是要和我交谈一些民俗方面的东西。如果您要问一些封建迷信的，那就更得直说了，老天爷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辛粢，北清大学民俗学副教授，今年二十八。
　　比纪知颜还年轻就升了副教授，按理来说北清那古董论坛上她的帖子不会比纪知颜少。
　　但民俗学，一直以来都不是北清的重点专业，应该说这个专业不是任何一个大学的重点专业。
　　再加上辛粢本人就像是阴云上了身，整天整天阴沉沉的，就导致了老师不喜欢和她接触，学生也觉得她冷漠，她除了一堆文章握在手里，就只剩了个“神棍”的名号傍身。
　　当然不是真神棍，而是她的研究方向里，多少和玄学沾点边。
　　“难道我猜错了？纪教授还真是来和我讨论学术的？那我可得好好招待您。”
　　她抬手拿了个茶杯，又作势要去提茶壶，在她顿手的空档里，纪知颜隔着衣服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是因为你的神棍名号来的，抱歉。”纪知颜收回手，神色有些不安地朝她颔首。
　　不知道是辛粢本人还是这间办公室的原因，纪知颜一进来就觉得心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太顺。
　　像是在空气里搀了血气，轻轻吸鼻都恍若能闻到铁锈味。
　　但这间办公室和其他的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普通的铁皮书柜和亮着的灯管，用眼睛只能看到澄澈的明亮。
　　“抱歉？我就是个神棍，但纪教授您，不像是关心这些的人啊？”
　　辛粢眯了眼睛，自嘲一般笑笑过后再盯着纪知颜面上的神色，她的目光像是深穴里突然出现的光一样，让人发怵。
　　“那我直说了，辛教授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重生或者转世重获记忆一类的事情吗？”
　　纪知颜垂了眼眸，目光有些飘忽。
　　她为什么现在会坐在辛粢对面，绝不是她没跟着杉晓瑟去医院，反而她一早就起了床，看着杉晓瑟吃了早饭后颇为积极地去体检。
　　只是体检过程中，她的脑子又开始混乱，还是在她看了部分报告后对着杉晓瑟说放心的时候。
　　眼前的混乱和全身的痛感，让她直接跪到了医院走廊上，直到她听见移动床的滚轮声，她的理智才逐渐回了笼。
　　而在耳边杉晓瑟的惊呼里，她听见了一声——
　　“云晓！”
　　那是一声宛如带了血泪般的呼喊，让黑夜里的火光都晃动两分。
　　纪知颜从地上起来，朝着推床而来的医护道了谢，再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杉晓瑟牵着她的手像是怕她丢了一样，用力到她有些吃痛。
　　纪知颜抬手摸摸她的头，再背过身去给辛粢发了消息。
　　自从她遇到杉晓瑟的那天开始，唯物主义在她这里已经崩塌，而现在，她要因为一个更为荒谬的猜想去寻一个神棍。
　　重生还是转世，或者是其他上天决定的事情，既然她三番五次地看见，那她就不能放任不管。
　　更何况，或许在她的上一世里，杉晓瑟也是她的爱人。
　　再或者是因果倒置，是上一世未曾实现的心愿促使了这一世她们的相遇也说不定。
　　纪知颜放下手机，转身对杉晓瑟说自己有事，杉晓瑟差点跳起来，就差把昨天她的所作所为再复述一遍。
　　最后是纪知颜把她和辛粢的聊天记录掐头去尾给了杉晓瑟看，杉晓瑟才罢休肯放她走。
　　“重生？转世？难道纪教授的小女朋友是重生还是转世来的？”
　　辛粢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扇子，唰的展开，扇面上的鸦羽随着她晃悠手腕的动作飘飘摇摇的。
　　纪知颜一顿，原本互相绕圈的拇指停住，换成指尖相抵，圆润的指甲轻轻磕在一起。
　　“我不确定。”
　　“所以她真是你女朋友？那我可得去发个帖实锤了啊，没想到啊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光风霁月的纪教授还是会有谈恋爱的一天。”
　　辛粢捞起旁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辛粢。”纪知颜皱眉，压低嗓音出了声。
　　“从那照片上看你女朋友年纪不大吧？她多大？二十？那你可真禽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手里却出现一张符纸，“偏头。”
　　她用食指和中指捏着那张明黄符纸的下端，那纸看上去是柔软的质地，但只是被捏着下摆却能挺直地立起来，恍若有自己的神思一般。
　　纪知颜眼睛略微瞪大，眼中震惊，但还是照着辛粢说的做。
　　她把头朝左偏，视线落到窗外出了嫩芽的树枝上，但满树的新芽不过进了她的视线一瞬，她的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暗。
　　和之前几次混乱的场景不同，这次的黑暗是温润的，又像是有只手牵引着她的神思向前，缓缓往前探着黑暗。
　　话语像溪水一般流淌而过，在极致的黑暗里荡出层层波浪。
　　“阿颜。”熟悉的声音唤她。
　　“晓晓。”纪知颜出了声，不自禁地喃喃。
　　瞬息间她的眼前黑暗消失不见，嫩绿的新芽又出现在她眼前，透亮的光有些刺眼，纪知颜闭了闭眼，过了几秒才把眼睛又睁开。
　　她疑惑地皱起眉，转头却看到辛粢闭眼凝神，胸口急速起伏。
　　“辛教授，你还好吗？”纪知颜向前探身，却被辛粢一掌隔绝在一臂之外。
　　“我没事，只是你……”辛粢还在喘气，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接着往下说。
　　“我方才探了你的神识，但我看不清你的真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挡我，拦住我不想让我看清。”
　　“什么东西？”纪知颜听着以前绝不会当真的话，神色认真至极。
　　“或许是……天道。”辛粢脸上现出莫名的嘲讽，眼神复而变得阴沉。
　　“天道？”
　　“纪教授要信吗？我随口一说而已，当不得真，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告诉我。”
　　“你身上带着因果，而且是无法扭转，不可破除的因果。”
　　因，果。
　　种了什么因，要得什么果？
　　纪知颜再皱眉看着辛粢，却看见辛粢用那把鸦羽扇遮了下半张脸，眼神里透露出无能为力。
　　“谢谢辛教授，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嗅着空气里的铁锈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又作罢，只转动把手开门走了出去。
　　出来的一瞬间空气都清新了几分，纪知颜抬手揉揉太阳穴，等脑中眩晕彻底消散过后才提脚向前走。
　　……
　　纪知颜抬手，却在搭上门把手的瞬间里把手收了回来，转而按了门铃。
　　她开不了门？没听说过回自己家开不了门的。
　　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纪知颜嘴角勾起，站直了身子等着开门。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杉晓瑟扑进了她怀里。
　　“你干嘛不开门啊？还按门铃，难不成你把自己当客人？”杉晓瑟埋在纪知颜胸前说话，声音闷闷的。
　　纪知颜没说话，只用手臂环紧了杉晓瑟的腰。
　　她闭眼嗅着少女发丝的清香，眼睫微微颤动。
　　我的因果与你有关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有关有关有关有关（疯狂点头）
　　最近住院了所以可能更新频率不能那么稳定，给在看的宝贝们道个歉，sorry~（虽然也没有很多人啊哈哈哈）


第49章 云晓
　　因果这种词，纪知颜只在初中历史学宗教那堂课的时候高频地听过。
　　再后来就是数学课上无处不在的被数学老师强调千万遍的因果关系。
　　她没想到现在，会被因果这两个字占满整个神思。
　　她几乎敢确定，自己和杉晓瑟有一段结局并不愉快的前尘。
　　在那段现在还不为她所知的往事里，她们或许有过相携相伴的时候，或许会在午后下一盘棋，最后却闹的相拥在一起看天边霞光明灭。
　　而现在这些尚且不知真假的画面，全被掰碎了放在她面前，上天又像是起了逗弄凡人的心思，特意把那抹竹青滑落的场景让她知晓。
　　阿颜，莫要念我。
　　为何不念？这是因还是果？
　　纪知颜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思被脑海中那声虚弱的声音占据，让她心里无端发堵。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冷风顿时卷进屋内，把她原本垂在脸颊边的长发都吹得飘飞起来。
　　桌上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管，只靠在窗边抱起手臂，看着楼下穿行的学生渐渐散了眼中凝聚。
　　电脑没被她关机，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屏幕还在泛着亮光，内容却和纪知颜不甚相关。
　　纪知颜的电脑屏幕上一般只会出现论文这种东西，一种是别人写她看，一种是她自己写并且马上要让别人看。
　　而现在摆在屏幕上的，是和她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新宋书·云拾业传》
　　“云拾业，字瑞贤，陈郡阳汇人。父佩廉，为平场令，县人甚敬之，既辞，县人恸绝。”
　　常见的传记开头，纪知颜没什么兴趣，当时看的时候也只略微扫了一眼就滑了上去。
　　中间有一段却被她标了红。
　　“拾业甚爱女，然其女晓为心疾所困，十八乃去。拾业跪女榻前，大哭曰：‘吾恨不得使之苦于我也！’”
　　其女晓，云晓，被心病缠身，十八岁就离开了人世。
　　传记里再没有别的关于云晓的描述，纪知颜这一下午翻遍了正史野史，也没能再知道其他任何关于云晓的事。
　　云晓这个名字对纪知颜来说熟悉又陌生，从未谋面却恍若已经把这两个字刻进了心底。
　　十八乃去，是不是那抹竹青滑落的时候，又是不是那阿颜在黑夜里痛哭的时候。
　　她们是不得相见吗？为什么云晓离去的时候阿颜不在她身边？为什么阿颜会趴在黑夜里的大街上？
　　和现世隔了千年的问题带了古意，又像被梅雨浸透的腐木一般带着腐朽又顽固的意味。
　　纵使纪知颜再去找寻，也改变不了这问题已然泯灭在了时间进程里的事实。
　　她能做的，如果运气好能知道真相唏嘘一番，运气不好就连真相都看不到，一直蒙在千年的疑问里活下去。
　　但她直觉，她会在将来的时间里得到这个知晓真相的契机，尽管她现在翻遍全网都没有云晓更多的消息。
　　至于眼前场景中的阿颜，她姑且认为是自己，她连姓氏都还不知道。
　　她连想查都不知从何查起。
　　纪知颜把思绪放到千年前的吴宋时代，试图去还原古人的生活，却在叩门欲探的时候失败。
　　因为在千年后的现在，有人敲了她的门。
　　她回神，坐回了桌后，把桌面上的浏览页面都关上之后才开口请人进门。
　　学校的门开关的时候一贯都伴着嘎吱声，像是风烛残年的人还被领导拽来守门。
　　“老师。”林鹏走进来，站到纪知颜面前，面上神色有些拘谨。
　　“什么事？”纪知颜有些疑惑，因为林鹏手上没提电脑没拿资料的，看上去不是来找自己讨论论文的。
　　而她的学生们，都不会没事跑来办公室跟她闲聊。
　　尤其是林鹏，他可能深感自己多次搞坏实验器材罪孽深重，因而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一般都紧张得要命。
　　今天这反应，让纪知颜有些好奇。
　　“什么事？我问你第二遍了。”纪知颜向后靠上椅背，椅子发出的声音像是刺了林鹏的神经。
　　“啊，没……啊我有事。”林鹏抬起手在身前摆摆，顿住又收回身后。
　　纪知颜微挑了眉。
　　自己说话有这么让人紧张？在杉晓瑟面前应该不这样吧？
　　她稍微出了半秒的神，想了想自己女朋友，想到嘴角泛起笑，眼尾泛起柔和的涟漪。
　　林鹏看她神色不怎么严肃，轻咳一声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话。
　　“老师，你和杉晓瑟……那个，是什么关系啊？”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被鬼迷了心窍，被身体里乱窜的血冲昏了头脑，胆敢过问老师的私人生活了。
　　但天知道他刷论坛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有多震惊。
　　他原本好奇地点进去，看到照片的时候却觉得整个人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不，是焦了个彻底。
　　那照片里分明就是杉晓瑟，是纪知颜口中的表妹。
　　林鹏对同性恋没有任何歧视，但是如果在一起的是他老师和他的心动对象，那就算是钢铁侠来了心都得颤两颤。
　　他原本趴在床上看手机，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呆住，张着的嘴忘了闭上，一滴口水滴到了手机上。
　　瞬息间他回过神，擦了手机跳下床，出门左拐猛拍陆绵绵的房门。
　　“要死啊你！”陆绵绵拿着筷子开了门，开门的一瞬间麻辣的香味从房间里传来。
　　“卧槽你在吃什么好香——不对，不说这个，进去进去。”他推着陆绵绵进了门。
　　他把手机摆到陆绵绵面前，面色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样震惊。
　　“没空看，收回去。”陆绵绵放下夹臭豆腐的筷子，连手套都没带就剥起了小龙虾，目光粘到电视里的综艺上，挥手的时候差点把油甩到林鹏衣服上。
　　“啊！你看一眼好吧，绝对震惊你！”林鹏闪避过了一滴油，换了个位置坐，再把手机推到陆绵绵面前。
　　他知道陆绵绵平时不经常看论坛，今天多半还没看到这个炸裂的消息。
　　陆绵绵先白他一眼，再看了一眼手机，再平静地移开目光，最后盯着电视傻笑。
　　“？你什么反应啊？！你你你，不震惊？”
　　“我问你啊，你和咱老师什么关系？”
　　“废话，她是我导师啊。”林鹏疑惑。
　　“那我再问你，你和杉晓瑟什么关系？”
　　“啊……现在，还没什么关系。”林鹏羞涩。
　　陆绵绵再白他一眼，起身走到厕所洗了手，双手滴着水走到林鹏面前，她一抬手，泼了林鹏满脸水。
　　“呸，你干嘛？”林鹏一抹脸，有些震惊加疑惑。
　　“归根结底你和她们两个都没什么感情上的关系啊！人家谈不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要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去问老师啊！别来烦我！”
　　她把手上的水尽数洒到林鹏脸上，惹得林鹏逃窜回自己的房间去黯然神伤。
　　第二天他只敢偷摸观察，没看出什么异常还时不时要被陆绵绵殴打。
　　昨天他没看到老师，心里疑惑却越来越浓。
　　今天正好碰到院长要叫老师去办公室，他就抓住这个机会，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但他这个气好像鼓错了，因为老师两秒钟后还没回答。
　　真是情侣啊？林鹏的心态逐渐崩塌。
　　难道他萌动的春心就要在这儿夭折了吗？
　　“她是我表妹。”纪知颜出了声，脸上神色沉了些。
　　“真的？”林鹏想抽死自己，谁给他的胆子反问的。
　　纪知颜又停顿两秒，而后再缓缓点了头。
　　林鹏脸上神色都活跃起来，连头发好像都沾了窗外跳动的阳光，他浑身透着轻快，和现在满脸沉肃的纪知颜不像在说一件事。
　　“那……老师你们家允许她谈恋爱吗？”林鹏今天第无数次想抽死自己，高兴也不能直接问老师这个问题啊。
　　纪知颜愣住，半秒后勾起浅笑。
　　哦，喜欢杉晓瑟啊，看来刚才想她的人还不止自己一个人呢。
　　先是肖理再是林鹏，还都走一见钟情的路子，魅力够大的。
　　“喜欢她？”纪知颜反问，让林鹏差点原地起飞。
　　“我，那个……啊哈哈，不算，不算。”林鹏连忙摆手，脸上堆笑，生怕纪知颜把他砍了的模样。
　　“喜欢就追啊，我不管她这些，只要你追得到，你们就谈。”纪知颜双手抱起，视线落到林鹏已然红透的耳垂上。
　　只要你追得到。
　　自己和她怎么在一起的来着？哦，是她表的白。
　　她先表的白。
　　“院长叫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我就先走了，老师再见。”林鹏磨蹭半天终于说了来这儿的正事，说完就闪出了门外，还把门给关上了。
　　纪知颜盯着被关上的门，轻笑出声。
　　她听清楚了林鹏说管院长叫她去办公室，但她没立刻起身，反而打开手机拨了电话。
　　没等多久电话就被接通，杉晓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喂，干嘛呀？有事？还是说你今天不回来吃饭？”她像是故意夹了嗓子，声音比平时还要甜腻几分。
　　纪知颜没说话，只让呼吸声规律地传进手机里。
　　“你说话，你要干嘛？”杉晓瑟的声音恢复正常。
　　“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吾恨不得使之苦于我也！：我恨不得让你的疼痛转移到我身上啊！
　　从新宋书这几个字就能看出来我东拼西凑的狼狈身影啊哈哈哈，包括地名都是现想的


第50章 害怕
　　对面沉默了一瞬，纪知颜抬头看着纯白的天花板，眼前好像出现杉晓瑟红透的耳垂。
　　杉晓瑟害羞的阈值很低，纪知颜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乃至于一个简简单单的抬眸都能让她红了脸。
　　偏偏她对自己没什么清楚的认知，总要招惹纪知颜两句最后被亲得神思混乱才大骂纪知颜混蛋。
　　更不抵今天纪知颜专门打电话来，目的就是说想她。
　　或许这种行为是标准的浪费话费，明明有无线但是还要花几分钱等对面的人接听，不知道为的是听那几声忙音还是对方接起电话的一声喂。
　　如果要去类比这种感觉，最贴切的或许是街边一根木签卷起的棉花糖，在摊主打开煤气罐开关的一瞬间里开始期待，直到一团状若云彩的棉花糖递到自己手里，那种期待才落了真。
　　归根结底，是期待。
　　纪知颜以前觉得不管电话微信，只要能接收到信息就无所谓形式。
　　但现在她好像更愿意和杉晓瑟打电话，更愿意把自己的思念融进棉花糖里，等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递给她。
　　“你想我了就回家啊，我……在家等你。”杉晓瑟的声音带了些害羞，一个人在家都像是怕被人听见而放得低低的。
　　纪知颜握着手机的动作忽的僵住，然后她开始关电脑。
　　电脑黑屏的时候伴着一声系统音，纪知颜闭眼摇摇头，抬手整理桌上的资料。
　　纸张窸窣，声音通过手机传到杉晓瑟耳朵里。
　　“你在干嘛？怎么这么乱？”
　　“收拾东西，回家。”纪知颜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双手拿着保温杯拧紧，然后放进包里。
　　她提着包走到窗边关了窗户，然后走出门的时候顺手拿起遥控器关了空调。
　　“回家？现在几点你就要回家了？你你，你重心要放在工作上啊。”
　　在杉晓瑟说这句话的时候，纪知颜已经关好了吱呀的门，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略微缩了缩肩膀。
　　“今天没什么事，现在回家很正常。”她快步沿着走廊往楼梯走，经过管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晃进去和他打了招呼。
　　她把包滑到胳膊上，抬手指了指手机，然后对着管院长笑笑并且摆摆手。
　　然后就走出了办公室，留管院长歪头疑惑。
　　三月的北市还是冷，北清的走廊又设计得像南方一样露在外面，尽管冷风已经不像过年的时候刺骨，但依旧寒凉。
　　纪知颜脚步不停，径直下了楼，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里，显得不大的楼梯间空旷起来。
　　“你真要回家？”杉晓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期待，但那期待像被主人按了头，只隐隐露出来一点尾巴。
　　“嗯。”纪知颜现在已经下了楼，冷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腰带是最后的束缚。
　　遇到几个学生向她打招呼，她只略略颔首，眉心莫名有皱褶。
　　“那你回来吧，我等你。”杉晓瑟说完就挂了电话，留给纪知颜一串嘟嘟声。
　　纪知颜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像是接了什么任务的警察一样，关了车门后连一秒都没浪费，系了安全带，挂了档，踩了油门，把车缓缓开出了停车场。
　　单手握住方向盘，她的右手指尖敲打在扶手盒上，从尾指到食指，一遍又一遍。
　　熟悉的红绿灯，她停下车，目不转睛地盯着缓慢跳动的数字。
　　她头一次觉得一秒钟有这么漫长，像有人偷偷暂停了时间，等众人度过无数光阴后再把时间放出来，让人觉得只经过了短暂的一秒。
　　今天天气很好，虽然冷但是有太阳，日光落在纪知颜脸上，把她脸上神色明灭都照出来。
　　斑马线上不断走着行人，有人牵了一只胖胖的柯基，路过的人看着它笑，看嘴型像在说它是煤气罐，有人提了蛋糕盒子，旁边系着用来切蛋糕的塑料刀和几袋盘子。
　　蛋糕盒子是透明的，里面漂亮的鲜花蛋糕透出来，白色的玫瑰摆在蛋糕上，花瓣被贴在一旁。
　　纪知颜回神看着跳动的数字，才过去一半的时间。
　　她现在有些焦躁，不管前面的人是遛狗还是过生日，都和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想回家，只想马上见到杉晓瑟。
　　这种念头在她听到杉晓瑟说等她的一瞬间里被心里浪潮推到顶峰，又像是被上帝牵了线，挂在空中久久不能平息。
　　“我等你。”
　　这句话好似穿越了千年再次摆到了她面前，承着无言的情绪撞到了她胸膛上。
　　等待好像永远是个太沉重的词，它让一方付出，而一方的身影被隐在言语之下，只让等待的不确定性完完全全地落到说出口的那方身上。
　　等待或许能直接比作溺水，痛苦又期待，如果等的那个人如约到来，那就像是救援船最后到来，把溺在水里的人打捞上岸。
　　但是如果到了水面没过头顶，意识逐渐消散的时候还没等到人，最后的结局就是顺着重力沉入水底，封存自己的期待。
　　就算最后重新被救上岸，腹腔里的水被挤压出身体也忘不掉那一刻的濒死感。
　　纪知颜再看一眼时间，还有三十秒。
　　她无端觉得自己曾经肯定让杉晓瑟，或许是云晓感受过这种并不美好的感觉。
　　云晓被记载在史书里的心疾，和她最后的病逝，纪知颜觉得都和自己有关。
　　但自己给过她什么承诺，让她等过什么，纪知颜完全记不起来。
　　她突然想再头痛一回，只要让她想起自己是不是给了承诺但没办到。
　　如果真的是，那她可真混蛋。
　　她双手搭到方向盘上，这下她两只手的指尖轮番上下，焦躁毫不掩饰地传递出来。
　　更让她烦躁的是，她竟然在虚无缥缈的直觉里感受到了离别的痛楚，就在杉晓瑟说等她的时候。
　　她不知道等她这句话怎么会和离别联系在一起，但那个瞬间她就是在眼前看到了离别二字，像是直接刻进她的心里，又揪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或许是她前世混蛋到让杉晓瑟没等到她，但她不允许现在的自己会和杉晓瑟分开。
　　所以她在感知到的瞬间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连管院长要和她谈的未知的事也没管，直接下楼开车回家。
　　她怕杉晓瑟等着等着就不等了，她无法接受回家之后空荡荡。
　　她们不能和离别二字有联系，不能。
　　倒数结束，红灯转绿，纪知颜踩了油门，在半秒内开了出去。
　　……
　　纪知颜走出电梯，快步朝家门走，她刚才下车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这个征兆让她皱了眉，她稳稳心神，在地上踩实了再下车。
　　辛粢会不会画驱邪的符？如果会的话哪天找她画一张。
　　她现在完全抛弃大学老师该谨记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头扎进封建迷信不出来。
　　她走到家门口，今天没那个心思故意等杉晓瑟来开门，她抬手按在指纹识别的地方，等滴答一声响后开了门。
　　没声音，纪知颜在瞬间慌了心神，她连鞋都没换，蹬着短靴进了家门。
　　走过玄关，她停了下来，像是逃过一劫般喘气。
　　她退回门口坐着换了拖鞋，把包和风衣挂到旁边，再放低了脚步向客厅走去。
　　她走到沙发旁边，蹲下了身。
　　杉晓瑟的睡颜一贯乖巧，透着粉的脸颊像夏日里的水蜜桃一般，一双杏眼闭着，把浅棕色的瞳仁都隐在了薄薄的眼皮之下。
　　她睡觉会哼唧，就是简单的语气词，拼凑不成句子，纪知颜有时候半夜醒来正好听到她从鼻腔里哼出短促的音调，会偷偷吻上她的嘴唇。
　　纪知颜的吻总是轻柔的，尤其是她不想把睡梦中的人吵醒的时候，她只轻轻触碰黑暗中的柔软，只一瞬就离开。
　　像是初成的蜻蜓点了湖水，连涟漪都没荡开。
　　但今天她只看着杉晓瑟，听着她又哼哼唧唧的，却只盘腿坐到了地上，右手撑住膝盖，手指托了脑袋。
　　她不敢动作，怕眼前的人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她又开始被心里那股诡异的离别感扰乱，但在抬眼看到杉晓瑟的时候又平静下去。
　　窗外日光变幻，铺到地上的阳光换了位置，纪知颜却没换。
　　她就一直坐在地上，没看手机，没看平板，就盯着眼前睡熟的少女，仿佛回家之前焦躁的人不是她一般。
　　“嗯……你回来啦？”
　　不知道过了多久，杉晓瑟终于睁开了眼，她伸了个懒腰，再看着纪知颜笑。
　　她笑得眼睛眯起，瞳仁都被遮去半数，她再伸出手，用手指勾勒纪知颜的面容。
　　从英气的眉弓到高挺的鼻梁，她刚遇到纪知颜的时候还只能隔着空气描摹。
　　纪知颜抓住她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放到脸颊边。
　　“嗯，我回来了。”她说话的时候下颌骨轻轻上下，利落的下颌线落到杉晓瑟掌心。
　　她好瘦。
　　杉晓瑟用掌心肌肉感受着纪知颜的下颌，心里感叹时却被一抹温热吓住。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有人欺负你了吗？我帮你去骂他！”
　　杉晓瑟立马从沙发上直起上半身，再俯身下去给她擦眼泪。
　　纪知颜摇摇头，转换姿势跪到了地上，她双手撑到沙发上，把杉晓瑟框住。
　　她微微仰头，用沾了泪水的唇去寻杉晓瑟。
　　眼泪咸湿，纪知颜只碰了一下眼前人的唇就离开。
　　“怎么了？你答应过我发生了什么都要告诉我的。”杉晓瑟伸手圈住纪知颜的脖颈，把头埋到她颈间用柔软的发丝蹭她。
　　纪知颜用手环住少女的腰，闭眼嗅着若有似无的杉木香。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讨厌等人啊啊啊，但是更害怕让别人等我（奇怪），所以每次都提前好久好久，如果对方迟到我真的会想一拳锤爆地球！


第51章 委屈
　　杉晓瑟双手捧着纪知颜的脸，试图把她的眼泪擦尽却发现她今天像是被挑了泪筋，温热的泪一直顺着脸颊往下流。
　　眼泪有若山涧不止的泉水一般，把杉晓瑟的掌心润湿后又把她的手臂灼出泪痕。
　　泪花的滚烫总是凉得快，暖风吹过都让杉晓瑟因为手上凉意打了个寒颤。
　　纪知颜留恋地在她掌心蹭了几番，而后再向前倾身把头抵到了她的肩膀上。
　　杉晓瑟的肩膀瘦削，就算纪知颜每次做饭她都极度捧场地吃完，她也没长二两肉，还是当初细胳膊细腿像是个瓷娃娃一般的模样。
　　肩胛骨的喙突抵上纪知颜的眉心，却是杉晓瑟被压得疼。
　　她奶白的睡衣上带着浅浅的橙子香味，纪知颜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短促的鼻息打到杉晓瑟锁骨下方，无端让她塌了腰。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杉晓瑟抬手轻轻揉着肩膀上那颗像是突然泄了气的脑袋，微红的指尖隐进乌黑的长发里。
　　不得不说纪知颜的脑袋是真重，难道因为聪明人的脑袋里知识多？
　　她嘴角扬起，但不敢笑出来，只把自己的头靠上纪知颜的后脑勺，细长的手一路从发根顺到发尾。
　　“你不要走……不要……”纪知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腔愈发浓重，像把每个字按进眼泪里再捞出来说给杉晓瑟听。
　　每个字上都挂着淡咸的眼泪，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水。
　　“我去哪儿？走哪儿去？你在说些什么？”杉晓瑟手上动作停住，却没收住力道，拽得纪知颜抽气。
　　她连忙松开手，又把纪知颜的脸捧起来，盯着她通红的眼眶皱眉。
　　“受什么刺激了？”杉晓瑟语调放得轻柔，像是生怕再刺激到眼前的人。
　　纪知颜摇摇头，再眨眨眼，眼尾的红像是桃花花瓣尖的红一般，又承了突如其来的春雨，少见的柔弱让杉晓瑟想起月光下短暂绽放的昙花。
　　莫名其妙的，从桃花想到昙花。
　　昙花在晚上九十点钟开放，在悄无声息中独享了一整个夜晚的月色后缓缓闭合，像是怕别人记住自己的风华。
　　偏偏她洁白又盛大，光辉比天边月亮更耀眼半分，没人不为她瞬息的风姿折腰。
　　但纵使面前的人再殷勤，再举着手机感叹，她也照样九十点盛开，二三点谢幕。
　　她孤高又清冷，比荷花更像君子。
　　没人知道她在无心盛开的时间里，将光华收去何处，但杉晓瑟知道。
　　她正任凭自己捧着她的脸，眼泪似月光倾泻。
　　“没有，我……害怕而已。”纪知颜敛眸，圈着杉晓瑟腰的手臂再收紧半分。
　　“好端端的你怕这些干什么？”她把马上要麻掉的双腿放下沙发，垂到纪知颜身侧。
　　她再低头吻上纪知颜的唇角，一触即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不会离开你的，难道你要质疑我吗？”
　　“你又学我说话。”纪知颜视线移开，眼泪总算止住，语气里哭腔散去，换成了被人学舌的些许恼怒。
　　“我没有，只是突然就想到了，你不能不准我说吧？”杉晓瑟揉揉她的脸，可惜因为纪知颜脸上没什么肉，手感算不上好。
　　“不准。”
　　“你以为你是霸总啊？还不准——”
　　杉晓瑟眼睛睁大，但也只睁大了一瞬，就顺其自然地闭上，她捧着纪知颜脸的手也没放下，索性向后插进了纪知颜的头发里。
　　看起来就像是她迫使纪知颜抬头吻她一般，实际她已经要被亲得神思漫游天外。
　　她像是被扔进了瀑布下的湖里，刚挣扎着站起又被淋头的大水打进水里，浑身湿透，想寻个支柱却发现只有名为纪知颜的一块湖中石。
　　腰上的禁锢松了，杉晓瑟刚放松半分，膝盖传来的触感又让她绷直了脊背。
　　她往后退了半分，想把两人的距离拉开，纪知颜却用右手按住她，让她不得退却。
　　但纪知颜放在她膝盖上的手良久都没下一步动作，像是就放在那儿，寻一个支撑点一般。
　　纪知颜的手总是有些冷，指尖更像是刚从冰里拿出来，浸出的寒意和触碰带来的酥痒让杉晓瑟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
　　毫无征兆的分开，杉晓瑟无意识地向前探身，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她睁开眼睛已经看到纪知颜眼里浓重的情绪。
　　深棕色里藏了难言，杉晓瑟借着窗外的日光才看清了她眼底的欲.望。
　　纪知颜右手滑到杉晓瑟的脖颈，拇指轻抚着杉晓瑟的美人筋。
　　她的呼吸声略微沉了些，视线却飘到一旁，和放在杉晓瑟膝盖上的那只手一样不敢动作。
　　不敢。
　　杉晓瑟抿抿嘴，极力压下已然能听见的凌乱心跳，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但也不敢再去想。
　　她向前倾身，凑到纪知颜耳边犹豫几番终于开了口。
　　“可以。”
　　纪知颜没动作，连瞳孔都好像没变化，但杉晓瑟知道她肯定听见了，只是现在害羞到极点，不敢轻易动作而已。
　　她也不想再去说第二遍，毕竟一遍已经要了她莫大的勇气。
　　“我……你，想好了吗？”纪知颜终于回过神来的模样，却没立刻动作。
　　怎么和想象的不一样啊，难道不应该在她说完之后就扑上来吗？
　　杉晓瑟偏头，不想再和纪知颜说话，只点点头，耳垂已经要红到发紫。
　　她听见纪知颜的抽气声，只这简单的气息都让她变作了刚承了春雨的土地。
　　湿润且含苞待放。
　　“好。”
　　纪知颜伸手把杉晓瑟的头掰正，想象之中的激烈并没有到来，她只像平时一般，细细含住又放开。
　　指尖逐渐带了温度，挑开睡裙的下摆，自泛着粉的膝盖向前缓缓游走。
　　轻浅的触碰让人戒备，纪知颜用右手拂过杉晓瑟的脊背，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只猫儿一样。
　　“去卧室，还是就在这里？”她分开双唇，抵着杉晓瑟的额头问。
　　杉晓瑟却像是害羞到了极点，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就去卧室，可以吗？”
　　杉晓瑟点头，她轻咬了下唇，感受到纪知颜的手穿过她的背后与腿弯，是要抱她去房间了。
　　“你待会儿可能得等我一会儿，我得先去……洗个手。”纪知颜站起身，看着把头埋到她胸前的人说话。
　　她视线飘忽半天，喉头滚动后才抬脚往房间走。
　　熟悉的铃声响起，纪知颜径直跨过放手机的地方，却被怀里的人叫停。
　　“你接啊，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杉晓瑟终于舍得抬头，用含了水汽的眼睛看她。
　　“你让我现在接电话？”
　　莫名的，纪知颜有些委屈。
　　杉晓瑟略微沉吟，两秒后开了口。
　　“你先接，接了我们再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
　　腻歪腻歪，然后，嘿嘿


第52章 诀别
　　咔嚓。
　　纪知颜一脚踩上枯干的树叶，清脆细碎的声音从她凹凸不平的短靴底炸开。
　　她站定，手扶上旁边直挺挺的油松，指尖泛着红，像是被山上的低气温冻的。
　　云雾在山腰缠绕，日光渗进看不透的一片白茫茫里。
　　“老师，走累了？”陆绵绵凑近，递给纪知颜一瓶水。
　　纪知颜接过，手上微微使力，瓶盖被她拧开，塑料瓶里装得快溢出来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差点洒到她手上。
　　她一转头，递给陆绵绵。
　　“诶？”陆绵绵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右手已经下意识接过瓶子。
　　“我有水，谢谢。”纪知颜抱起手臂靠上树干，目光落到前面说话的人身上。
　　林鹏照样是出门必备的黑色冲锋衣，架着副眼镜，手上划圆，像在给人画饼一样滔滔不绝地介绍她们现在踩着的这片林子。
　　不对，就是在画饼。
　　陆绵绵捧起水喝了一口，对着一副谄媚模样的林鹏笑了笑，并且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咔嚓一声，她讪讪地收起手机，心虚地往旁边看了眼。
　　“老师，那个……”陆绵绵想找点什么话，但在看到纪知颜显然已经放空的眼神之后闭了嘴。
　　纪知颜歪头靠在树上，束成高马尾的长发从头顶垂下来，发尾扫到脖颈，像是没沾墨水的毛笔落到宣纸上，虚空里恍若有沙沙声一般。
　　她的眉头莫名皱起，脸上明显不快的神情让旁边的陆绵绵登时放下水立正稍息就差个敬礼。
　　不过陆绵绵这一套动作没让纪知颜把神思转移到她身上，看上去纪知颜还是一脸疑似要打人的神色。
　　在陆绵绵的映象里，纪知颜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她连真正生气的时候都很少，更别说现在这幅从内里露出来的杀气。
　　可能有点夸张，但陆绵绵真缓缓地移开了两步，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头顶的树叶窜了青绿，顺着北向的风抖着新芽。
　　纪知颜手指在手臂上敲打，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人会莫名其妙生气，就像按理来说她和杉晓瑟也不该被打断一样。
　　她头一次想把手机砸掉，就是在杉晓瑟叫她接电话的一刻。
　　怎么能接电话呢？怎么能在那个时候接电话呢？她已经被体内飙升的肾上腺素指标扰得脑子不清醒，思绪一片混乱了，结果罪魁祸首让她接电话。
　　接了再继续？鬼话。
　　纪知颜第二次想把手机砸掉，就是在她挂掉电话的那一刻。
　　事实证明，有些电话就不能接，尤其是你在家里看到联系人是领导的时候。
　　“什么事？”杉晓瑟抱着纪知颜的腰，抬头问她。
　　纪知颜握紧手机，尽力温柔地把它丢到沙发上，再双手环住杉晓瑟，低头在她唇上落下含了歉意的吻。
　　“明天有个投资商临时决定来北市，我们院长叫我去接待，并且要我写个详细的发展计划出来。”她闭眼叹了口气，睁眼之后眼神不敢落到杉晓瑟眼里的样子。
　　“写这个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可能，嗯……抱歉。”
　　气氛一时间凝住，杉晓瑟看上去有些怔愣，她眨着眼睛，半秒后松开纪知颜的腰站到了一米开外。
　　“啊……”
　　她张了嘴，脸上窜起潮红，害羞的情绪像被打了延时剂，现在才随着空气里不尴不尬的氛围翻起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让她登时手脚混乱陷入扭捏的境地。
　　哐当一声，茶几上的水杯被她带倒，清水顺着茶几流到地上，她慌忙蹲下身扯了纸去擦，手里的纸巾却被完全浸透。
　　她扬手把浸满水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想再伸手去扯纸巾却看到纪知颜拿着帕子从厨房往客厅走。
　　纪知颜微微皱着眉，衬衫和西裤没换成居家服，细腰带箍在她腰上，金属的腰带扣反着光，让杉晓瑟觉得有些扎眼。
　　不仅扎眼，还扎脑袋。
　　杉晓瑟一下直起身，看了纪知颜一眼，然后快步走到主卧，哐的一声关了门。
　　声响好像让尚且留在地上的水面震了震。
　　于是，两人的第一次，以一杯被打翻的水为终结。
　　而纪知颜被关门声震住，闭眼深吸一口气之后蹲下身把残留在地上的水渍清理干净。
　　然后她在水槽前拧帕子的时候，一掌拍到大理石的台面，咬牙说出了久违的脏话。
　　当天晚上她写那个发展计划书写到十二点，回主卧睡觉的时候已经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落到裹住杉晓瑟的被子上。
　　纪知颜摸黑上了床，她自认动作放的极轻柔但杉晓瑟还是睁开不甚清醒的眼睛看着她。
　　杉晓瑟意识朦胧，伸出手勾住纪知颜的脖子，凑上前亲吻她的下巴。
　　“你写完了？”口齿非常不清晰。
　　“嗯，睡觉吧。”纪知颜伸手环住她的腰，在黑暗里回给她一个吻。
　　杉晓瑟没再说话，只勾着纪知颜的脖子又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纪知颜临出门时蹑手蹑脚又来亲她的时候也没醒。
　　纪知颜蹲在床前，没敢开灯，只借着窗外的晨光熹微看着眼前人安静的睡颜。
　　而几个小时后，她就站在了云雾缭绕的山上，气温低得让她忍不住搓手哈气，鸟都没几只，还得面对一群投资商。
　　烦。
　　如果没有早上那一眼，她不知道该靠什么和别人友好地交流。
　　她想到杉晓瑟才把皱着的眉头松开，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聊天框里，却发现到现在快要下午六点，杉晓瑟也没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就连她发过去的消息也没得到回复，整个界面里只有右边变得拥挤。
　　纪知颜又皱了眉，点进拨号界面时余光却看到西装革履的投资商面带微笑向自己走来。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脸上带起笑。
　　“我看北清的这个实验很有前景，实验基地也发展得很好，很有投资意义。”西装男在纪知颜面前半米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到她脸上。
　　“多谢黄总夸赞。”她的手依然放在衣兜里，拇指在屏幕上摩挲。
　　对面的黄总三十来岁，没到发福的年纪，外表尚且看上去还算个人，但他的眼神却让纪知颜觉得自己好像去哪儿撞了邪，沾染上了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而且还是水里的邪祟，黏腻且让人遍体生寒。
　　她在接到管院长电话的时候就做好了面对这种目光的准备，而且甚至能说她已经快要对这样的目光免疫了。
　　从她读研以来，她就总是被安排去接待客人，因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她漂亮，觉得她脸上的美貌能变现，能让客人的心情变好，能让投资商定下投资。
　　或许不能说每个人的眼神都带了刻意的审视，但每一次他们看到她的时候，从眼底投射出的探求都让她觉得灵魂在被凌迟。
　　她不认为他们是因为她脸上带的些许能叫是美貌的东西才有这种眼神，而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女生来，他们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到审判者的位置上，在心里肆意地对面前的女生进行一场评判。
　　恶劣又融入他们的骨血。
　　这种时候美貌的作用只能够让自己在他们的心里得一个莫名其妙的优等。
　　像一个能被买卖的商品一样。
　　今天这个接待她能拒绝吗？按理来说其实可以，但投资商之所以叫投资商，就是他们手里有钱，能给项目投钱，她为了实验室，也不能拒绝。
　　所以她今天可以说是背了两道枷锁，一道是生为女性与生俱来的禁锢，一道是金钱至上时代卑微底层人的仰人鼻息。
　　再加上对面西装革履实则内里不知道是什么禽兽的男人的视线，她要努力去回味昨晚杉晓瑟轻浅的那个吻才能保证自己不翻出白眼。
　　烦。
　　“但我想听纪教授再给我介绍一下具体的发展方向，小林说的确实已经很详细了，但我觉得纪教授作为老师，肯定是要对项目更熟悉一些的，是吧？”
　　黄卓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右手在左手手肘上摩挲，手腕上的表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恍若镀上一层金光。
　　“黄总我来给您讲，我比林鹏学得好。”陆绵绵向前一步，脸上堆起笑。
　　“你学得再好也是个学生，再说了，你还能一直在纪教授的团队里？你不是要毕业了吗？我看还是纪教授来给我讲讲吧。”
　　他扬起头，趾高气昂从手指上售价上百万的戒指身上毫不遮掩地透露出来。
　　“你——”
　　“绵绵，回来。”
　　纪知颜抓住陆绵绵的手腕把她拖回自己身后，再向前走了一步，嘴角勾起笑容看他。
　　“黄总想听什么？我慢慢给您讲。”纪知颜环转着手上的戒指，金属的反光让黄卓眯了眯眼。
　　他抬脚向护栏边上走，抬手示意下属留在原地不动，再回头看了一眼纪知颜，伸出一只手做出邀请状。
　　纪知颜没管他悬在空中的手，抬脚几步走到他身旁，和他隔了几步站定。
　　陆绵绵想抬脚跟上纪知颜却看到她轻轻摇头，眉目间带了安抚。
　　原本尚算明朗的天色逐渐暗下来，日光褪了颜色，留下昏黄的勉强能称作晚霞的东西在天际，衬得山腰的云雾像夏日里满含黄沙的大水，云雾翻涌状似水流涌动。
　　纪知颜双手搭上只到她腰间的护栏，向远处眺望。
　　“纪教授结婚了？没听说过啊。”黄卓双手也搭上护栏，视线停在纪知颜细长的手指上，脚下向她移动半步。
　　“没有，带着玩儿而已。黄总您想听什么？”她收了手揣进衣兜里，转身抬眼看着黄卓。
　　“那纪教授考虑考虑我？我关注你很久了，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马上投你的项目，毕竟一家人了，我的就是你的。”
　　他再朝纪知颜移动半步，头复而扬起来，明明没比她高多少，却硬生生靠着自信把自己的身高拔高了个档次。
　　“真的，知颜，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和我在一起之后不用再天天抛头露面，就在家里享受生活，不好吗？”
　　黄卓一副深情模样，脚下却没了分寸，连连往纪知颜身前靠。
　　纪知颜退后两步，眉头紧锁。
　　“如果黄总想听的是这个，那我可能没办法让您满意。”纪知颜把左手伸到黄卓面前，翻转两下让他看清。
　　“我虽然没结婚，但家里有人等我。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下山吧。”
　　她说着就抬脚想往回走，手腕却被攥住，那手的力度透过衣袖传进来，箍得她腕骨都疼。
　　“知颜，别走，我是真喜欢你！”
　　“自重——”
　　纪知颜用了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脚下却一滑，护栏在她腰迹一挡，却没能阻止她顺着重力下落。
　　失重感顿时席卷全身，让她的思绪在一瞬间凝滞，她像是被山间气温冻住，连眼珠都定住不再转动。
　　发丝逆了重力向上，是被风吹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耳畔的风声灌进脑子里，让思绪活络起来。
　　她要死了吗？那晓瑟怎么办？
　　纪知颜眼前现出早上杉晓瑟裹在被子里的睡颜，耳边却只有风声，不绝的风声，有别于平时的呼啸，只把诀别二字灌进她的脑子。
　　诀别吗？
　　她还没有对杉晓瑟说过我爱你，怎么能诀别呢？
　　纪知颜急速向下坠，身影隐入云海里，像是夏天爆发洪水时失足落水的人一样。
　　“老师！”
　　陆绵绵扑到护栏前，手臂上已经布满了鸡皮疙瘩，她几次想掏出手机都因为手抖而失败，眼泪不自觉地布满了全脸。
　　“报警！”
　　她转头冲旁边已经坐到地上的黄卓吼了出来，声音颤抖得连不成句。
　　“好，好，报警吗？还是，还是消防？”黄卓打开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胡乱点开了几个软件，想退出去却又点进其他东西。
　　“都打！”
　　陆绵绵回头冲着身后愣在原地的一群人喊起来，她的声音像是终于给他们找回了神思，一群人在她回头过后才动作起来。
　　“快啊！”
　　她瘫软到地上，刚才短短几个字却耗尽了她的精力，现在她像被抽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
　　“绵绵，老师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林鹏跪到陆绵绵面前，伸手抱住她。
　　他的手臂一样颤抖，连声音也是支离破碎，还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眼泪也条件反射般的流。
　　但愿，但愿老师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别慌
　　今天的滞留针格外的痛，我一抬手都能斯哈半天


第53章 离开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呛鼻子，医院走廊里尤甚，连墙上挂着的画好像都被扔到了满含消毒水的池子里浸泡过，让画里的景象都带了病气。
　　林鹏提着打包盒推开病房的门，刺鼻的气味被关门声隔绝在外。
　　“吃饭吃饭，医生说老师连骨头都没断一根，醒过来迟早的事，你别先把自己饿瘦了，我记得老师说过你再瘦就不好看了啊。”
　　他打开塑料的盖子，滋啦的声音一时间掩盖住仪器的滴答声。
　　但直到他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把饭碗都摆好也没见陆绵绵有一丝动作。
　　“陆绵绵。”林鹏出声叫她。
　　“那老师怎么不醒啊？她为什么不醒啊？”陆绵绵坐在病床边，脸色都有几分枯槁。
　　距离纪知颜摔下山崖已经过去了三天，当时救援队在山崖底发现她的时候她身上没有一丝血气，连脸色都和平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们以为她是内脏和骨骼受损，伤都掩在体内，结果一路120到了医院之后，各种片子显示她连一根骨头都没断，内脏功能也都正常，结果让医生都称奇。
　　按理来说她没什么事，最多昏睡一天就会醒过来，但她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天，北清的领导老师来了个遍，管院长在她床边直呼后悔也没让她睫毛颤动两分。
　　医生又称了遍奇。
　　“身体没事的话醒过来是迟早的事，先吃饭。”林鹏走到陆绵绵身边，直接把她拉到饭桌前，又把筷子塞到她手里，看着她夹了第一筷子后再开口说了话。
　　“杉晓瑟知道吗？”
　　陆绵绵筷子顿住，抬起头反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那她这几天怎么没来？”林鹏皱了眉。
　　“我那天就告诉她了，她说——”陆绵绵说到一半顿住，神色有些疑惑，“知道了。
　　”
　　“就这些？她不在北市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陆绵绵拿着筷子摇头，林鹏看她又要不想吃饭的样子就赶紧止住了话题。
　　他抬手摘了眼睛揉着眉心，天光让他本就有些疲惫的眼睛条件反射地闭上，再睁开的时候却感觉病房里多了一道目光。
　　“老师你醒了？！”
　　他快步走到纪知颜床边，陆绵绵也扔了筷子跑过来，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下。
　　“老师你终于醒了，这几天吓死我们了。快按铃，按铃。”陆绵绵眼泪中塞了话，手胡乱地在脸上抹。
　　林鹏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一时间病房里没人再说话，只剩下陆绵绵的啜泣声和旁边仪器清脆的滴答声。
　　纪知颜双眼逐渐清明，她略微转动了眼珠，视线从头顶一片纯白移到窗台上的绿萝上。
　　她的思绪逐渐回温，从三天前就被冻住一般的大脑在现在才开始重启转动，她仿佛听到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三天前的急速下坠恍若是系统更新前的强制关机。
　　三天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被黄卓表白，然后坠崖，再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听见林鹏和陆绵绵的声音。
　　好像少了什么，在从山崖下到医院的过程中和现在苏醒的时候，都少了什么。
　　“晓瑟，晓瑟呢？”三天没开口说话，她的嗓音好像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得不像话。
　　她的视线在病房里寻找，在又回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时候慌了神。
　　“她知道了，但可能有什么事，这几天还没来过。”陆绵绵止住了哭泣。
　　“我昏了几天？”纪知颜的眉头皱起，同时坐起了身，林鹏赶忙去摇床。
　　“三天，从到医院到现在有三天了。”陆绵绵翻出了手机日历，仔细确认后才回答了纪知颜。
　　“三天？！”
　　纪知颜的声音里搀了惊慌，她翻身下床，利落地扯掉手上输液的针，她提了几天前穿的鞋子穿上，却在起身的一瞬间眼前发黑身形不稳，扶着床沿蹲下了身。
　　几天没进食让她的身体有些虚弱，体内的血糖支撑不起她刚才这样太猛的起身。
　　“老师您要干嘛？您先别乱动，先好好休息，您要干嘛我帮您去！”陆绵绵扑到纪知颜面前，把她搀起来。
　　纪知颜却对她摇摇头，再回头拿了床头的手机，打开看到电量还多之后捞起旁边椅子上的外套就走到了门前。
　　“我回家一趟，别担心。”她说完就开门走了出去，差点撞到接了铃来病房的医生。
　　“抱歉。”她冲医生颔首，脚下却没停，动作快速地穿了外套，手上只拿了个手机就朝电梯走去。
　　医院的瓷砖纯白，映出纪知颜逐渐慌张的步调。
　　她快步走着接近跑起来，带起的风吹起了推着小车经过的护士的衣角，她扑到电梯前，手指几乎不受控地按了往下的键，屏幕上的楼层数开始缓慢变化。
　　像被麦芽糖黏住，楼层数变得出奇地缓慢，纪知颜略微顿了两秒，在楼层数又一次停滞住的时候走向了楼梯间。
　　医院的楼梯间比学校的空旷些，她的脚步回荡在其中，慌张的声音里添了害怕的情绪。
　　这个场景和她给杉晓瑟打电话的那天莫名重合，她心底都充斥着将要离别的痛楚。
　　但不同的是，那天她刚给杉晓瑟打了电话，少女清甜的声音仿佛还留在她耳边。
　　今天却是在她昏迷三天之后，在杉晓瑟没在她身边的三天之后。
　　平常的人昏迷三天醒来却发现爱人不在身边会出现什么情绪？生气还是伤心？或许都有，但纪知颜心里只有无尽的害怕。
　　她像坠入漆黑的永夜，冰凉浸透了她全身，思绪又变成一团乱麻，她只想回家。
　　因为杉晓瑟不能离开她超过一天。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已经将这个荒谬的设定融进了生活里，但纪知颜不敢忘记。
　　或许这个设定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但又怎么去验证呢？去赌吗？拿小妖怪的命去赌吗？
　　她不敢，也不想让杉晓瑟有一点难受，但现在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杉晓瑟没来，连三天前的消息也没回过，她已经不敢去想象手机沉默后的真相了。
　　心里的预感越发强烈，仿佛体内每一个腺体都在分泌这种东西，再透过血管壁，顺着血流弥漫到全身，她快疯了。
　　病房在十六楼，她一直在楼梯间打转，耳边不绝的脚步声好像都在说离别两个字。
　　她踩到一楼的地面，瞬间抬脚奔跑起来，她几天没洗已经有些油了的头发都向后飘扬，她不小心撞到人，回头说了抱歉。
　　日光倾泻，她被晃得闭了眼，但不过一秒她就又睁开，径直走向医院门前的出租车车队，伸手开了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报了地名，师傅踩了油门，起步时的推背感又让她心慌。
　　春天的北市比其他季节要漂亮，街道旁绿化带里的树都翻了新芽，嫩绿在日光的照耀下更耀眼了半分，冬日里的霾失了踪迹，把北市本来的面貌显现出来。
　　纪知颜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右手覆上左手，预想中的坚硬却没到来。
　　她低头，看到左手无名指上一片空荡荡，她皱了眉要开口，瞬息后反应过来应该是做检查的时候被摘下来了。
　　很合理，但手上没了戒指好像让她心里的底气又少了半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想象结局，心底的感觉却又随着呼吸占据她整个神思，她弯腰，双手扯住头发，疼痛让她清醒了半分。
　　“妹儿啊，没事儿吧？”师傅出声问她，行车记录仪的反光里他的眼睛带了担忧。
　　“我没事，您尽量开快一点，谢谢。”她的声音里压了难受，师傅闻言踩了油门，把速度拉到区间里的最大值。
　　橙黄色的出租车在路上飞驰，柳絮被气流卷起又落下。
　　……
　　纪知颜跨出电梯，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她踉跄着扶住墙壁，眉心深皱起。
　　她稳住身形，复而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按上把手，滴答一声。
　　门开了。
　　“你回来啦？”或许是听到她的脚步声，杉晓瑟正站在门后，笑吟吟地看着她。
　　纪知颜呼吸停住，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场景。
　　劫后余生还是失而复得，都不太准确，她索性放弃，只垂眸看着杉晓瑟，伸手想抱住她，却被她后退半步避开。
　　“我不用待在你身边了，我要回家了。”
　　杉晓瑟再后退半步，伸手推出原本放在身后的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滚在地上发出声响，纪知颜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意思？”纪知颜怔愣住，刚才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我发现我不用待在你身边了，也就是说我不会离开你一天就死了，你看，三天了，我一点不舒服都没有。”
　　杉晓瑟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有些发白。
　　“不是，我问你什么叫回家？你要回哪儿去？这儿不是你的家吗？晓瑟，如果发生了什么你要告诉我，你不能，不能留给我这样一句话就走。”
　　纪知颜向前一步，伸手拽住杉晓瑟的行李箱。
　　“没发生什么，就是不用待在你身边了，想走了而已。”她扒开纪知颜拽住行李箱的手，脸上勾起笑容。
　　“你不用待在我身边了就要走吗？我……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纪知颜的眼里带了不可置信的情绪，连带着语气也飘忽起来。
　　“那就分手吧。”杉晓瑟笑容消失，嘴角略微向下，眼睛里的坚持让纪知颜的理智濒临崩溃。
　　分手。
　　“晓瑟，不要随便说分手，不要，我们不是几天前才说过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如果我有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你不要现在这样，我刚刚才——”
　　纪知颜的眼泪已经打湿了胸前一大片布料，她哽咽着说话，却说到一半停住。
　　刚刚才什么？才昏迷醒过来吗？杉晓瑟不知道她昏迷了吗？她知道，她没来医院。
　　就算她不知道又怎么样呢？自己说这些又想干嘛呢？用卖惨来挽留她吗？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可以随便卖惨来博她同情，因为那可以叫作情.趣，而现在呢？杉晓瑟要和自己分手，卖惨让她心里受到道德的枷锁从而不离开吗？
　　那是卑劣的，不尊重对方的行径。
　　“你……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放弃用外部因素来挽留杉晓瑟，只把希望寄托于最不可掩盖的情愫之上。
　　“我就是想和你分手了，别管那么多。”
　　“你既然还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分手，如果发生了什么你要告诉我啊，如果你是觉得我们一直在一起有点腻了想透口气，那我们可以分开住，我可以给你租房子，你自己出钱也可以，我们几天见一面，不用分手的。”
　　“纪知颜。”杉晓瑟的声音沉下来。
　　纪知颜看着她，轻轻摇了头。
　　“我说分手你听不懂吗？”
　　“不懂，并且不理解。”
　　“随便你吧，但是我要走了。”
　　杉晓瑟拉住行李箱，想出门却被纪知颜死死拦住，她用力去推，纪知颜也没半分晃动。
　　“你讲不讲理啊？”她抬头，对上纪知颜红得吓人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绷住情绪。
　　“不讲。”纪知颜死死盯住她，撑在门框上的手的青筋都能被看见。
　　“纪知颜，或许是天道，天道让我们不能在一起，现在我不用待在你身边了就是最好的佐证，我们不合适。让开。”
　　天道？
　　那天辛粢的话从纪知颜心底翻出来，天道因果占了她满身。
　　“是因为——”前世吗？
　　她没说出后半句，因为知道是前世的原因又如何呢？她不知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极大可能是一个已经坏死的结局，她能拿着这个东西干嘛呢？
　　她什么也干不成。
　　“不要走，我求你了。”她声音里的希冀越发渺茫。
　　“没用。”杉晓瑟使了大力推开她，推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前按了电梯。
　　电梯箱门映出她的剪影，模糊又恍若直接画出了她的影子。
　　纪知颜倚着门框蹲下身，她把脸埋进双手，眼泪和呜咽从指缝里渗出来。
　　叮。
　　箱门打开，杉晓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纪知颜的视线里。
　　作者有话要说：
　　纪教授为何惨遭断崖式分手？我们下章见分晓！
　　话说我前面铺垫了蛮久了吧，这不算突兀吧（目移）


第54章 苏三
　　电梯里的小屏幕里不断播放着广告，欢快的旋律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四壁冰冷，倒影中杉晓瑟的脖颈弯折，椎骨的形状透过皮肤清晰地显露出来。
　　她握着拉杆的手都捏紧到颤抖，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嵌顿进掌心，再用力一分就能掐进皮肉里。
　　绷紧了的情绪在封闭的空间里被释放，眼泪顺着脸颊滑下，一半灼了手背，一半落到了地面，淌出一片水渍。
　　杉晓瑟肩膀不住颤抖，像是春日天空里刚断线的风筝，被风吹得飘飘摇摇。
　　其实那天纪知颜出门之前来亲她的时候她已经醒了，甚至她那天比纪知颜醒得还早。
　　她睁眼的时候，房间里还尽是黑暗，看不见的窗外景象是黑暗中的一片灯火阑珊。
　　抱着她的纪知颜尚在睡梦里，平稳轻浅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尤为清晰，有些温热的气息攀上她的双唇，带起一阵酥麻。
　　如果在平时，她会凑上去偷偷吻她，再伸手环住纪知颜细瘦但有肌肉的腰又睡过去，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但是在窗外灯火照不进的卧室里，杉晓瑟的枕头被泪水打湿，沾了眼泪的发丝贴在她脸上，她忙着憋住呜咽声，没管。
　　哭声和笑意一样难憋住，稍不注意就会露出端倪。
　　轻微的抽泣声从齿缝里渗出来，纪知颜睁开双眼，眼里尚且带着刚刚醒转的迷蒙，她收紧手臂把杉晓瑟抱得更紧。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在漆黑里透着暧昧。
　　“没有，做了个噩梦。”杉晓瑟哽住哭泣，勉强稳住声音回答她。
　　“别怕，有我在，睡吧。”纪知颜抬手揉揉杉晓瑟的头，她像是困极了，说完话就自己又睡了过去。
　　纪知颜的脸融进黑暗，杉晓瑟透过眼泪看不清，她抽了手，隔了毫厘距离描摹眼前人的面容。
　　如果她是杉晓瑟，她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光明正大又肆无忌惮地描摹上千万遍此时眼前这张被上帝赠予的脸庞。
　　又是如果。
　　她其实不喜欢如果这个词，如果这个词代表了假设，是世人无法达到但又存了一点希冀的遥遥不可及的理想境界。
　　但她今天想了好多次如果，因为她知道如果后面跟着的事情，她不可能再做到了。
　　所以她也开始加入想象理想世界的大队，用美好的希望来麻痹自己。
　　因为，她不是杉晓瑟。
　　不是那个在江市山上被纪知颜捡回来的杉晓瑟。
　　她甚至好像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此前几个月的光景好像是她从哪里偷来的不属于她的记忆。
　　醒来的那一瞬间，看到过的高楼成了陌生，闪烁的霓虹灯变得生疏，就连每天坐的车也恍若是天外来物，现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事物。
　　屋顶的榫卯，金丝楠木的横梁，门前刺上了花的灯笼，装在玉杯里泛着热气的龙井茶，才是属于她的记忆。
　　她来自千年以前，她叫云晓。
　　她的父亲叫云拾业，她的母亲叫宋兰英，爷爷叫云佩廉，一辈子当的最大的官是县令，最后也是在平场的县衙里驾鹤西去。
　　不过她爷爷的官虽然不大，但是最后有百姓因为他的离去而哭倒在路边，有人为他写了小传，只不过没被正经史书记载下来。
　　她是陈郡阳汇人，母亲是阳汇一家打铁铺铺主的女儿，听说最开始和她父亲相识是因为她父亲年少时曾做过大侠梦，常去打铁铺做些小兵器。
　　有一次她母亲去给她外祖送饭，和来取成品的她父亲撞了肩膀，刚冷好的小弯刀掉到地上，响声清脆。
　　她父亲怒气涌上心头，却在看到她母亲的瞬间里呆愣住，甚至连地上的小弯刀都没管，径直转背冲出了打铁铺。
　　尚且单薄的背影有些慌张，他被追上给弯刀的时候视线未曾有一瞬间落到面前的女子身上，生怕脑子里的圣贤窥见他的心思。
　　殊不知耳边的烧红云霞早以让女子笑开了花。
　　后来他弃了侠客梦，拾了圣贤书，登科后拒了皇帝欲赐婚的念头，还乡用八抬大轿娶了当时撞掉他弯刀的人。
　　两人赴京，在京城荣华烟云里育了一女，取名为晓，意为明智。
　　她在京城里长大，十五的庙会烟火她从未错过，端午赛龙舟时她总叫得最大声，每一次放灯祈福的时候她总要把小小的纸条写满，恨不得替身边每一个人都求得个祥瑞。
　　她自小便被人说粉雕玉琢，是天神娘娘赐给人间的宝物。
　　她父亲的官越做越大，从最初的翰林到了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吏部尚书，但他每天照样给她母亲端茶倒水，添烛扇风，恍若她母亲才是一家之主。
　　在她瘫在母亲怀里塞蜜饯时，她会放了思绪去想未来的夫婿是何等模样。
　　及笄那天，她问母亲自己什么时候嫁人，她母亲愣了愣，只抬手刮了她的鼻子，说等她十六再说。
　　她知道，母亲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她便也不再去想，毕竟留在家中侍奉父母总比嫁去别人家里受苦强。
　　日子照样过，她每天还是游手好闲的模样，不读书也不学女红，最多兴致来了提起画笔在纸上随意落下几笔，她未曾拿给别人看，因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等水平。
　　一年时间算不得长，她过完了自己的十六岁生辰，但她和父母三人谁也不去提嫁娶之事，生怕提了一句她就会消失的模样。
　　仲春时苏丞相大寿，她父亲携了她去赴宴，她母亲不巧染了风寒，只在她临出门时叮嘱她别在别人府中乱跑。
　　她乖巧应下，神思却早已云游天外。
　　苏丞相来自簪缨世家，洛河苏氏自吴宋开国以来便繁荣，有从龙之功，武将文臣层出不穷，世家气韵让她踏入苏府的门后便不自觉身姿端正起来。
　　男女分席，她父亲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男宾席，留她一个人和同龄的娘子们混在一起。
　　她人缘向来好，一露面便被人拉着说话。
　　话语嘈杂间有个名字屡次出现，她凝了心思去听，最后也没听出什么来。
　　只知道苏家有位三娘子才貌双全，但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她多嘴问那三娘名字，知晓了她单字一个颜。
　　苏颜。
　　她捏着蜜饯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只想着苏家的蜜饯尤其好吃，以后得让阿娘来丞相府探探他们的方子。
　　从未想过以后会和这才貌双全似神女的苏三耳鬓厮磨，更没想过自己会答应和她私奔。
　　那是她们照例在苏颜自己的别院里下棋的一个下午，她下了一半便兴致缺缺，又灵光一现让人拿了纸笔来细细勾勒。
　　苏颜任她想一出是一出，只放了棋子看着她，最后看到她画的时候问她为何画里只有自己一人。
　　她凑到苏颜怀里，吻了神女的唇角，没说话。
　　亭外霞光明灭，苏颜抱着她静默了一瞬，而后忽地哽咽起来，她忙起身，用手帕去拭眼前人眼角的泪。
　　苏颜抓住她的手，眼神幽深，开口的话却让她震惊起来。
　　晓晓，我们走吧。
　　她问苏颜走哪儿去，苏颜说走到任何一个地方去，任何一个她们二人不再需要如此躲避的地方去。
　　她又问苏颜凭何去，苏颜列了自己名下每一处私产给她看，还让心腹拿了地契想要给她。
　　要走吗？
　　她好想和苏颜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但是她又好舍不得父亲母亲。
　　她好舍不得母亲做的桂花糕，好舍不得父亲在夏日里给她编的藤条椅，好舍不得她们三人躺在庭院里乘凉，她快把御赐的贡果吃完时父亲佯装生气高高抬起又浅浅落下的巴掌。
　　其他地方的上元节会有京城这般热闹吗？多半是没有的。
　　她在十七岁生辰时收了好多娘子的礼，陈娘子送了她花蜜，宋娘子给了她一套亲手做的衣裙，方娘子给了她从南方云游归家时带回来的夜明珠，晚上放在屋里能照亮大半个屋子。
　　她要是走了就没办法一一给她们回礼了。
　　其他地方能放花灯吗？要是不能的话她还怎么给众人祈福，她现在每次都要两张纸条才能写完了。
　　要走吗？
　　父亲母亲肯定会想她，她也是，但他们绝无可能放任自己和苏颜在一起，她们肯定觉得哪怕她一辈子孤老都比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好。
　　毕竟苏颜是女子，她也是女子，两个女子在一起是不符合天道的，她当初和苏颜在一起的时候都纠结得欲死。
　　他们肯定会觉得自己是孽种的。
　　但是她好喜欢苏颜啊，喜欢到最后答应了和苏颜一起私奔。
　　她站在云府不起眼的一扇小门前，冬日夜里的风刺骨头，她搓手回望，却只看到乌黝黝的木门。
　　罢了罢了，就当当初母亲说的在她十六岁的时候考虑议亲是她在十六岁遇见了苏颜，然后在十七岁嫁给苏颜。
　　她强压下心里翻涌起的不舍，强迫自己不再推门进府，苏颜说了子时来接她，她看到苏颜就会好了。
　　天上飘起细雨，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照着雨点落到地面。
　　她拢了拢披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好冷，她往自己手上哈气，哈出的白雾缭绕，丝丝暖气在瞬息间变得冰凉。
　　子时过了。
　　她已经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雨越下越大，她极力把自己缩进狭小的屋檐下，
　　细雨却被风吹得斜向下，尽数落到她的斗篷上，原本尚算轻便的斗篷变得厚重起来。
　　苏颜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她在心里想。
　　她等着苏颜自黑夜里来娶她，她看着天上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像看着洞房花烛时久燃的烛火一样。
　　冬日里的雨确实冷，打在脸上像被刀子剜一般，她再紧了紧兜帽，把脸尽力缩进兜帽里。
　　她感觉自己浑身开始发热，身体里的热气腾腾地往头脑窜，她摇了摇头，才从逐渐混沌的思绪里脱离出来。
　　她扶着门框坐下，四下张望却还是没看到有马车出现，就连似是而非的马车轮滚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也没有。
　　头好昏，她抬眼再看了一眼属于她的花烛，然后晕倒在现实的漆黑里。
　　在醒来看见头顶熟悉的屋顶时，她不敢和守在她床边的母亲对视，她只睁开了一瞬就又闭上，眼泪却已经不自觉地流。
　　没来，苏颜没来，苏颜没来娶她。
　　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会不会苏颜被发现了？会不会是苏丞相发现了苏颜的计划？
　　苏丞相那么严厉，肯定会把苏颜关起来，然后罚她去跪祠堂的。
　　她母亲放下药碗，抬手给她擦眼泪，她放柔了声音说话，心疼却从话语间透出来。
　　她闻言像被冻住，连心跳脉搏都停滞，呼吸也像是遗留在昨晚没跟着她度过黎明。
　　她母亲说丞相苏家今日和大将军李府定亲，定下的是苏家三娘和李家大郎。
　　苏家三娘。
　　昨夜没来接她的苏家三娘，前些日子还在谋划和她一起私奔的苏家三娘，和她在闺房里偷欢的苏家三娘，状若神女般的苏家三娘。
　　今日要和别人定亲了。
　　她母亲不知何时知晓了她和苏颜的事，眼眶泛着泪劝她放下。
　　她不信，撑着发热的身子走到门口想去苏府一探究竟，却在跨出大门的瞬间里心如有尖锥刺一般。
　　苏颜戴着帷帽，她一眼就认出来，但苏颜身边站了个男子，应当是那李家大郎。
　　她想迈步上前，却恍若有藤蔓缠住她的双脚，任凭她再怎么使力也卖不出脚。
　　她想出声叫苏颜，却好似有万跟针刺聚到她喉舌，她开口便觉疼痛万分。
　　在她又一次昏过去之前，她看见薄纱后的苏颜似是笑了一般，也不知道那李家大郎给她说了什么。
　　又一次，她昏了过去。
　　她父亲跪在她榻前涕泗横流，恨不得把她身上的疼痛移到自己身上，她昏睡了多久，她父亲就信那巫蛊之术用心头血喂了她多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一天就要死了。
　　她听见窗外的丫头说苏家三娘和李家大郎婚期将近，昨日两人还去了城郊赏花。
　　原来他们已经要成婚了。
　　她感觉自己能动作了，虽然她知道这是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她在父亲母亲面前跪了一天，任凭二人说什么也不起来，最后二人似有感应一般，只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她摇摇欲坠时被扶到了床上，她也没有力气去反抗了，只捏着手里竹青色的手帕，瞳仁缓缓有了散去的征兆。
　　阿颜，莫要念我。
　　怎么会念她呢？已经快要成婚的苏家三娘怎么会念她呢？
　　就当做一场幻梦吧，反正苏家三娘本就是神仙一般的女子。
　　细白的手指脱了力，细瘦的手腕磕到床边，竹青色的手帕落到脚踏上，她父母的哭声震了天。
　　记忆如潮水一般袭来，杉晓瑟跪到了地上，她双手用力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趴到地上去。
　　脱臼后又接上的左手隐隐作痛，她现在却觉得没有千年前她看到苏颜和那什么李家大郎在一起的时候痛。
　　苏颜，她就是纪知颜，容貌声音一模一样，连回忆里给她的感觉都和现在没有丝毫差别。
　　她当时在张芊的画廊里听到的那声晓晓，就是苏颜求她一起私奔的时候说的话。
　　私奔。
　　她当时怎么就同意了苏颜呢？怎么能狠下心舍得让她的父母后半辈子都在为她担心呢？怎么就能舍得在京城的日子和苏颜一起去过未知的生活呢？
　　怎么能舍得呢？
　　结果她舍了所有，结局却是被丢在冬夜的大雨里。
　　那天晚上的雨好冷，她拢了好多次斗篷，紧了无数次兜帽，想了千百次苏颜来了就好了。
　　结果后来她看到苏颜的第一眼，让她含着期待与不舍等了一晚上的人和自己的未婚夫婿站在一起。
　　就在她家门口，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她当时好想活下去啊，好想活下去孝敬她的父母，但是她做不到，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
　　她只有去死了，她只能在父母身前长跪才能表达自己的忏悔了。
　　但是她好不争气，在最后一刻还在想苏颜，还在想她以后会不会念到自己。
　　痴心妄想。
　　最开始恢复记忆的时候她妄图把记忆里的苏颜和纪知颜分开，但她这种想法越强烈，她就更觉得崩溃。
　　因为苏颜和纪知颜本来就是一个人，她原本试图找到两人之间的不同，但发现从外表到内里，从发丝到脚尖，就连出神时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连夸她的画时候用的话语也能重合。
　　她被苏颜抛下了，也就是被纪知颜抛下了。
　　她给自己洗脑说她们已经再来了一世了，上一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好珍惜当下才是正道。
　　但是怎么能过去呢？
　　冰刀一般的雨，被乌云遮了半边的月亮，她父亲胸前久久不能愈合的伤疤，丫头口中城郊的花。
　　都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她觉得这几个月和纪知颜在一起好像是在舔一块早已经被摔碎又勉强粘到一起的糖，刚开始觉得甜蜜，到了时间它就开始四分五裂，落到地上让灰尘沾得狼狈不堪。
　　该怪灰尘吗？该怪最开始把糖摔碎的人。
　　她的父亲叫云拾业，母亲叫宋兰英，他们在外祖的打铁铺里相识，在京城生下了她。
　　她们一家住在京城东北的胜业坊，府宅是皇帝赏赐的。
　　她母亲做的桂花糕最好吃，父亲编的藤条椅最好看。
　　府里西角有棵桃树，是她幼时亲自种的，在她及笄时树枝已经长出了府外，结桃子时她能在府内听到府外孩童嬉闹着摘桃子的声响，最后她会收到一个纸鸢。
　　如果再来一次，她再也不去苏丞相的生辰宴了，她再也不多嘴问那苏家三娘叫什么名字了。
　　她不想要苏颜了。
　　但如果表假设，她只能在千年之后落荒而逃般离开纪知颜身边。
　　和千年前她用死亡来逃避没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晓晓左手刚脱过臼。


第55章 矛盾
　　北市的八月不像南方被放进了蒸笼一般闷热难耐，它的热是像被架在了火上烤，灼人的热气要把整个人穿透一般的干燥的热。
　　晚上灯光闪烁的地方在中午也像被热气蒸干了水分一样透着萎靡。
　　阳光普照的大街上几乎找不到人，情况比过年时还严重，只有机场还人流如织，甚至还能听见人群不时发出的惊呼声。
　　张芊靠在副驾的车门上，凝神去听，在感觉到那惊呼声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转身坐进了车里。
　　她拉了安全带系上，抬手把镜子翻下来。
　　她今天套了一件纯白的衬衫，领口不规则地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前一大片肌肤，或许是因为她没带项链的缘故，脖颈处看上去空荡荡的。
　　日光把她的肌肤照得像拍摄棚里的反光板一样，她却看着镜子皱了眉。
　　静默两秒后，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放在后座的包，掏出一只口红，补色之后又捏了纸巾擦着嘴唇的边缘。
　　副驾的门忽地被拉开，她收了纸巾在掌心里，又抬手把镜子翻上去，转头看着坐进来之后连忙把口罩墨镜帽子取下来的程漾。
　　“北市夏天太热了，我出机舱门的瞬间恨不得立马退回去。”程漾脸上的底妆花了大半，她掏出随身的粉饼在脸上按了两下之后才转头看张芊。
　　“你——”
　　她起了个话头就停住，目光不自然地移开。
　　要死啊，大夏天穿个长袖衬衫还敞那么大的口，到底是热还是不热啊。
　　“嗯？”张芊看她顿住，挑了半边眉毛看她，在看到她耳朵上逐渐泛起的红晕时了然。
　　“你又不是没看过。”她的嘴角不受控地扬起来，嘴边的梨涡现了形，在看到程漾之前试图绷起的成熟形象又没超过三秒。
　　“闭嘴，开车。”程漾偏头看车窗外不看她。
　　张芊闻言闭了嘴，系好安全带之后踩了油门，直到车出了机场上了高架桥，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车内一片静默，只能听见被隔绝在窗外的热风吹过的声音和发动机的嗡鸣声。
　　“你知不知道她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啊？”程漾终于舍得把视线落到张芊身上，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衬衫穿得规整，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就更没有机会知道了。”
　　“她们怎么会分手呢？不应该啊。”
　　“她们分手了你不高兴吗？纪教授又单身了。”
　　程漾瞪大了眼睛看认真开车的张芊的侧脸，刚才那句话像是被从烟火堆旁经过的人无意间丢下的烟头一样，瞬息间点燃了炮仗。
　　“张芊你有病啊？她们分手了我高兴什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会因为别人分手而高兴的人？我以前是喜欢她，但是我再喜欢也不会因为她们分手这件事高兴。再说了，你不也喜欢纪知颜吗？你没这个立场来恶意揣测我。”
　　她说完又转头看着窗外，眼睛里情绪翻涌。
　　“抱歉。”张芊不敢转头看她，只抿了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有些发白，“但是我应该……不喜欢纪教授了。”
　　“你喜不喜欢她跟我没关系，只是我不是那种趁人之危试图撬墙角的人，我不希望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专心开车吧，快中午了，纪知颜应该已经在家里等我们了。”
　　程漾语气平复下来，不过还是看着车窗外，张芊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在看到她散在胸前有些凌乱的发丝之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车里又安静下来，比刚才还要死寂，直到张芊把车停进车库，两人一路到了纪知颜家门前都没再说一句话。
　　程漾抬手按了门铃，不过几秒后门就被打开。
　　纪知颜站在门后，腰上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脸上好像再消减了些，隐在白色短袖下的肩膀也恍若只有骨头。
　　她眼下多添了两抹青黑，程漾盯着她有些凹陷的眼窝，皱起了眉。
　　今天是纪知颜主动邀请了程漾和张芊来她家吃饭，程漾几天前接起电话的时候还在外地录综艺，原本她准备录完就在那边放几天假，结果被纪知颜一邀请，她在镜头关掉的一刻就连忙往机场赶，这才能在今天中午勉强赶到北市。
　　她为什么这么赶当然不是张芊口中的因为纪知颜又单身了她好来撬墙角，而是纪知颜这次，太奇怪了。
　　在她几乎从出生起就认识纪知颜的记忆里，纪知颜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她吃饭，就连在外面的餐厅都没有过，更别说是在自己家里自己下厨。
　　纪知颜就像是个山谷，你要去主动叫她才会有回音。
　　如果是纪知颜和杉晓瑟还在一起的时候，她倒不会觉得奇怪，毕竟人被爱情滋润得转了性也不是个稀奇事。
　　但是现在，她们分手了。
　　在三月底的时候程漾给纪知颜打电话，随口问了一句杉晓瑟，结果纪知颜沉默两秒，语气平静得吓人地说她们分手了。
　　她就像是在说她刚才喝了一杯水一样平静，好像杉晓瑟是她生活里最不重要的一个部分。
　　但是程漾知道，这不可能。
　　杉晓瑟对于纪知颜来说，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一个人，尽管她这个喜欢纪知颜的人说这些好像有些奇怪，但这就是事实。
　　纪知颜不可能在被分手后还能保持真正的平静。
　　当时是三月底，程漾在剧组抽不了身，她就每天给纪知颜打个电话，确保最后的底线。
　　一直到现在八月，她刚杀青又去录综艺，五个月的时间她都没和纪知颜见上一面，结果第一次接了纪知颜主动来的电话，她就差点直接罢录综艺飞回北市。
　　还是张芊告诉她最近纪知颜在学校尚算正常，她才勉强放下心接着录完了综艺。
　　在看到站在门后的纪知颜时，她才稍微安定些许。
　　“进来吧。”纪知颜牵起嘴角笑笑，伸手指了指摆在地上的两双拖鞋，而后转身走进屋里，拿了杯子倒水。
　　水流的哗哗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程漾换好拖鞋走到客厅，看到客厅的窗帘紧闭，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
　　她走到窗户前，抬手捏住窗帘边。
　　“程漾。”纪知颜叫住她，对她摇摇头，“现在是八月的正午，很晒。”
　　很合理，但是她总觉得，纪知颜在找借口。
　　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张芊，在看到对方也皱了的眉头之后觉得自己的猜测越发准确。
　　“你多久没见过太阳了？”她盯着纪知颜仿佛比三月时还要白皙的皮肤，语气里带了责备。
　　“现在是夏天，不见太阳很正常吧。”纪知颜坐到沙发上，双手捧了水杯，热气攀上她的脸，把她的神色模糊了半分。
　　“夏天你拉着窗帘，那春天呢？也拉着吗？杉晓瑟还在这儿的时候也拉着吗？”
　　张芊对程漾摇摇头，好像是在对她说出的话表示不赞同。
　　“我……”纪知颜眼眸抬起看了程漾一眼又垂下，长睫拦在眼前成了屏障。
　　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空调的声音成了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我还炖着汤，我去看看。”纪知颜对着张芊笑笑，话语里藏了落荒而逃。
　　“纪知颜。”程漾拧眉，抱起手臂叫她名字。
　　纪知颜对她弯弯嘴角，站起身，眼前却一黑，手上拿着杯子的力道也松掉。
　　玻璃杯落到地面成了残渣，清水迸溅开又最终瘫倒在地上。
　　她撑住茶几才勉强稳住身形，程漾跑过来时她的神思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要——”
　　“麻烦你们收拾一下，我去拿新杯子出来。”
　　程漾的话被刻意打断，纪知颜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径直离开了客厅。
　　“纪教授现在的状态太不好了。”张芊去厨房拿了扫把，在把碎瓷片装进塑料袋里写上注意安全的时候下了这个结论。
　　“她再这样下去，怕是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因为她。”程漾拉过她的手检查有没有伤口，面上神色铁青。
　　“你别这么说。”张芊听懂她的隐晦，再一次摇了摇头。
　　“我哪里说的不对？她以前从来不贫血的，不会坐这么一会儿站起来就眼前发黑，肯定是这几个月里没好好吃饭，把自己瘦成了这样，你看她脸色苍白成这幅样子，这家里的窗帘肯定几个月没拉开过了。她想干嘛？她想把自己弄死，然后换杉晓瑟在她葬礼上的一滴眼泪。”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多长吧？”张芊皱眉，话语里带了疑惑。
　　“是没有多长，但她是纪知颜，我太了解她了。就算她们只谈了一天，杉晓瑟在她心里肯定也是最重要的人，她不会轻易地和别人在一起，在一起就是一辈子。要不然我们两个为什么明恋她那么多年？”
　　程漾自嘲地勾起嘴角笑笑，而后又皱了眉。
　　因为她们在这儿说了这么久的话了，说去拿个杯子的纪知颜还没回来。
　　她家也不是几层的别墅，没有拿个东西还要半天的道理。
　　程漾这样想着，耳朵已经捕捉到细微的哭声。
　　那哭声像被极力压抑，痛苦的呜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掺着咸湿的泪水跌跌撞撞地爬进她耳朵里。
　　她和张芊对视一眼，而后快步走到哭声的来源。
　　储物的柜门开着，上层摆着茶杯，下层放了各种口味的薯片，包装袋上五彩的颜色像彩虹一般。
　　纪知颜跪在地上，脊背弯折，像是天鹅被折了颈，在落着细雨的雨夜里飘在湖面用洁白的羽毛去承冷雨的侵袭。
　　她双手掩面，压抑地哭泣直到哽气，她哭得换不过气来，胸腔快速起伏。
　　程漾蹲下身，脸上是关切到极致的愤怒。
　　“纪知颜，你不能这样下去。杉晓瑟已经完结了一副漫画成了小红人了，她在往上走，你呢？你在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当真想要和她最后的一点联系是她来参加你的葬礼吗？”
　　纪知颜放声哭出来，哭声在屋子里回荡。
　　“你们为什么分手我没权利知道，但是只要不是因为你出轨这个原因你就再去追啊。我不信她当初和你分手是因为不喜欢你了，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你让她觉得难以忍受了，你如果还想和她在一起你就去找这个缺点去改，让她觉得你值得。这个道理很难吗？纪知颜。”
　　不难，甚至很简单。
　　但是道理简单又有什么用呢？她做不到的话就是难于登天。
　　分手的原因她几乎可以断定是缥缈的前世因果，但断定又有什么用呢？她改不了，甚至不敢再去探求。
　　她怕探求到最后发现是自己带给了杉晓瑟悲惨的结局，那这样不仅不能挽回杉晓瑟，还会让她自己陷入无限愧疚的境地。
　　从杉晓瑟决心分手的表现就能看出来她们的前世觉不算愉快，她不想再去寻求证实的一击了。
　　程漾说杉晓瑟已经完结了一部漫画的事她不知道吗？她知道。
　　她还知道在连载期间杉晓瑟一周两更，完结一周后爆火，几天前杉晓瑟还去了漫画平台的直播。
　　在那场直播里，她笑得很甜。
　　纪知颜捧着手机看完了全程，准确来说是从开播前半个小时看到结束后半个小时。
　　结束后的那半个小时里，她捧着手机坐在床上，房间一片漆黑，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在分手后的这五个月里，她像个变态一样从微博的点点滴滴里窥伺杉晓瑟的生活。
　　杉晓瑟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她会担心她晚上睡不着。
　　杉晓瑟发了一张潦草的草稿，她会担心她熬夜赶稿后第二天精神不好。
　　杉晓瑟发了一张和同事的合照，她会嫉妒到指甲刺破掌心都无知无觉。
　　她从能抱着她一起睡觉的人变成了只能躲在屏幕后面一次又一次放大她的照片看上半个小时然后又崩溃的人。
　　杉晓瑟，过得太好了，她不会再像之前那个小妖怪一样需要纪知颜了。
　　纪知颜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前世让她受苦现在又没有半点作用的人。
　　是个该彻底忘掉的人。
　　纪知颜在又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里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第二天她请了假让叶书帮她代了课。
　　因为她的嗓子哑掉了，眼睛肿得睁不开。
　　昨天夜里的嚎啕大哭仿佛还在房间里回荡，她开始收拾东西，睁着只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她把带有杉晓瑟气息的能扔的都扔了，楼下的垃圾桶被她塞满了几个来回，侧卧的衣柜又变得空荡荡。
　　她开始强迫自己不点开微博，最开始的时候她忍到把手机砸了，她现在用的是新买的。
　　她试图让自己不去想杉晓瑟，白天她用工作麻痹自己，她在课堂上笑，和学生互动打岔，她以为自己真的不想她了。
　　结果每天躺到床上，她像是陷入了循环，陷入了每天被杉晓瑟的身影侵袭大脑的循环。
　　她快疯了。
　　她几次拿起小刀想往手臂上划，她想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结果每次都因为荒诞的理由放弃。
　　她害怕杉晓瑟看到她手上的伤疤会嫌弃她丑，明明她们都几乎不可能再见面了。
　　她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疯了，于是她邀请程漾和张芊来家里吃饭。
　　她试图用和别人接触来缓解内心的扭曲，结果在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又哭了一场。
　　杉晓瑟不会再吃她做的饭了，不会再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地慢慢把盘子里的菜都吃光，然后对着她竖起拇指夸她了。
　　程漾问她多久没见过太阳了，她不记得了。
　　她打碎杯子后落荒而逃，她怕再听到那个能让她在毫秒中就发疯的名字。
　　她打开放着杯子的柜子，膝盖却重重磕到地上。
　　塞满了柜子的薯片，是她当初为了杉晓瑟买的，之前清东西的时候可能忘掉了。
　　于是她明白了，她再扔多少东西都没用。
　　哪怕她把这个房子卖掉，杉晓瑟的痕迹还是会在她面前出现，在她无所防备的每一个角落里等着摇摇欲坠的她。
　　杉晓瑟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又融进她生活的点点滴滴。
　　这是个巨大的矛盾。
　　纪知颜解不开的矛盾。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那一堆薯片还有返场环节吧
　　我出院啦我出院啦！之后应该可以稳定更新啦！（应该啊应该）


第56章 相像
　　“我们马上到了，待会儿见。”
　　程漾挂断电话，抬眼从行车记录仪里看着纪知颜的剪影。
　　纪知颜靠着椅背，双手在身前交叠，她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国槐，翠绿从她眼中闪过却没留下一丝痕迹。
　　从昨天跪在地上大哭一场之后她就没再说过一个字，好像声带都随着眼泪流走了一般。
　　她像变成了契科夫笔下的套中人一般把自己禁锢。
　　程漾垂下眼眸，轻浅地叹了口气，张芊听见她的叹气声伸手来拉她，她愣住半秒后回扣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程漾。”纪知颜终于出了声，声音有些嘶哑干涩。
　　程漾闻言抽了手，她拿起自己的杯子拧开递给纪知颜，纪知颜接过，却只凝神盯着水面中自己摇晃的倒影。
　　“怎么了？你说。”程漾回头从车窗与座椅间的缝隙看着她。
　　纪知颜抬眼，眼里的情绪似是沉进了千年的古井，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你们要带我去相亲？”她把水杯还给程漾。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带你去相亲啊，我们不是说就出来吃个饭吗？别想太多。”程漾接过水杯，想盖上却被张芊截过去。
　　张芊握着方向盘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询问。
　　“你喝，你喝。”她点了头，视线却一直在纪知颜身上。
　　“那就是心理医生了。”纪知颜又转头向窗外，愈发锋利的下颌线渲染出她身上生人勿近的气质。
　　程漾拧盖子的动作停住，她眼珠转动看张芊，张芊却聚精会神地看着路。
　　“那个，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而已，她正好是个心理医生，哦对了，她本科也是从你们北清毕业的，你们还能算是校友，就当今天是校友见面会，问题不大问题不大。还有，这家餐厅可难订了，你一定得去啊。”
　　程漾一时间带了些被戳穿的尴尬，说话时有些语无伦次，她说完后有些心虚又紧张地看着纪知颜，像是害怕纪知颜一个冲动就打开车门跳车下去。
　　“我没说不去。”纪知颜清脆的声音逐渐回了笼，虽然还是有些嘶哑，但总归能听出来以前的几分影子。
　　“啊，好。”程漾没想到她一点都没抵触，有些惊讶。
　　“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我们可能还有二十分钟到，你睡吧，到了我叫你。”程漾回头看她，却发现她已经阖上了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显眼的青黑色挂在眼下，像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连她初中打架时都没变得这样过。
　　谈个恋爱倒要死要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是个恋爱脑。
　　程漾再叹了一声气，张芊照样来牵她，她这次却只任由那只手盖在她手上，没有回扣住那细长的指节。
　　——
　　“许涟，你知道她吗？”程漾伸手搀住下车时又差点昏过去的纪知颜。
　　“不知道。”纪知颜闭眼缓神，抬手揉了揉眉心后才出了声。
　　“不应该啊，我听说她在心理学界也被叫天才的啊，你一点都不知道？而且你们都是北清出来的就一点交集都没有？”她故意用了轻松的语气铺垫，等纪知颜站稳了之后放开了手。
　　“她学心理学的，我学植物学的，你告诉我，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有交集？”
　　不错，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了。
　　程漾稍微放了心，抬手按了按帽檐之后带着纪知颜和张芊往餐厅里走。
　　三人被服务员带着越过大厅，在走到一扇门前时程漾把纪知颜按住，示意她一个人进去。
　　纪知颜张嘴想说些什么，程漾却已经抓着张芊的手跑走进了另外的房间。
　　她闭了嘴，对服务员点头让他开了门。
　　餐厅的门不像学校里的一样开门时还会发出嘎吱的声音，服务员握着门把手缓缓推开，门扉敞开后纪知颜看见了程漾口中的许涟。
　　她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衬衫，袖口轻轻擦着腕骨时像是山间潺潺的小溪流过莹润的玉，她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脸颊旁有几缕碎发垂到线条清晰的下颌。
　　日光从旁边的窗户透进来，八月的阳光本该灼人，但日光落到她脚边时，只像是被层层的温柔化解，抛去了让人恼怒的燥热而只剩下明媚。
　　她坐在光晕里，眼眸低垂，像是一块藏了千年的玉，又人如其名般让她的温柔如涟漪般荡开。
　　“纪教授。”
　　许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手机，站起身微笑着看纪知颜。
　　纪知颜回过神，抬脚走到桌前坐下，她勉力牵出一个笑容，对着许涟点了点头。
　　“许医生，你好。”
　　服务员站在旁边给纪知颜倒茶，许涟等到他放下茶杯关门出去之后再开口说了话。
　　“你觉得你过得好吗？”许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浅淡的茶香融进她温润的气质里。
　　纪知颜没想到她一来就问这个问题，目光有些凝滞住，连带着原本挺直的腰背都弓了几分。
　　阳光落到她身侧不过十厘米的距离，她伸手去探，只看到自己苍白的手指上覆了一层暖黄的颜色，却没感受到丝毫热意。
　　她过得好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整夜整夜睡不着，想起那个身影就会流泪的日子算不算好。
　　“我不知道。”她收回了试图抓住阳光的手，转而双手交叠在身前。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知道呢？”许涟放下茶杯，陶瓷磕到大理石的桌面上，响声清脆，纪知颜闭了眼。
　　她又开始觉得累了，眼睛像是几天都没闭上过一般发起酸来，眼皮像是坠了千斤的铁让她不愿睁开。
　　眼泪却化作实验室里溶解铁块的硫酸让她觉得眼皮灼热难耐。
　　泪腺不受她控制，莫名地不停产生起眼泪来。
　　“我好想她……我好想她……”她双手手肘撑到桌面上，掩面抽泣起来。
　　许涟把桌上摆着的抽纸拿到纪知颜面前，静静等着她的哭声在包间里回荡。
　　“想她又为什么不去找她呢？”等到纪知颜稍微平复了些，许涟才在她安静下来的空档里开了口。
　　“我们不可能了，不可能了。”纪知颜一哽气后收了眼泪，眼眶却仍旧泛着让人看了就心疼的红。
　　她的眼球里红血丝遍布，难掩苍白羸弱的脸和许涟之前在百度照片上看到的几乎是两个人。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你不忠于她，如果这样的话我的建议才是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但是纪教授，是这样的吗？”
　　“我没有，我没有，我好喜欢她，我好想和她在一起，但是她不要我了，她去过自己的生活了，我不敢，也不该再去打扰她。”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或者说，还喜欢你吗？”
　　还喜欢她吗？
　　纪知颜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每次都以她的心快要滴血为结局。
　　喜欢她是当初杉晓瑟亲口说的，但是分手也是杉晓瑟不顾她的阻拦亲口说的。
　　或许杉晓瑟在说分手的时候心里还存了几分对她的喜欢，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了。
　　以前纪知颜觉得五个月的时间不算长，每天学校、实验室、家三点一线来回几下就能过去一年。
　　但是现在她觉得五个月太长了，长到她能把家里几乎完全变了一个模样，长到她能从110斤掉到90，长到杉晓瑟可以忘掉她再找一个女朋友都不会有人说她无缝衔接。
　　还喜欢她吗？她不知道，也不敢再去想。
　　杉晓瑟那么漂亮，那么招人喜欢，肖理林鹏都对她一见钟情，她还会喜欢自己吗？
　　纪知颜不敢去想那个几乎趋近于零的几率，她会疯掉的。
　　“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想。”她轻轻地摇头，声音不住颤抖。
　　服务员推门用嘴型问是否要上菜，许涟摇头，她又转头看了窗外的烈日炎炎之后才回过头看着纪知颜泛红的眼眶。
　　“纪教授，你的爱人是女生吧。”
　　纪知颜抬了头，她看着许涟脸上的微笑，忽地有些害怕。
　　她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说两个女生不能在一起的话了，她不能再从别人嘴里听到对她和杉晓瑟的否定了。
　　她以前对杉晓瑟说的不会管别人的看法的观点仅限于她们在一起的时候。
　　如果有人在现在对她说“你们本就不该在一起”这种话，就像是在往她心上扎刀子，并且扎进去之后还转动刀柄让刀锋刺透她整个胸膛。
　　尽管她知道，许涟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但她还是害怕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类似于鄙夷的神情。
　　“我该说很巧吗？我的爱人也是女生，我们也分开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在那段时间里也生不如死，不对，是差一点就死了。”
　　纪知颜略微睁大了眼睛，她看到许涟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不像刚才面对别人时候的虽然温柔但是有些刻意，现在的笑容像是春天里第一抹带着花草香味的春风拂面。
　　和煦又芬芳。
　　“你们分开了多久？”纪知颜向前微微探身。
　　“三年。”
　　三年，如果让她和杉晓瑟分开三年她会怎么样？会好起来吗？还是没到三年就彻底离开人世？
　　“你们为什么分开？抱歉，如果不方便可以忽略我这个问题。”纪知颜近几个月难得嘴快了一回。
　　许涟看她从悲伤情绪里脱离出来，浅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茶香在嘴里一直消散才又开口。
　　“原因可能真的不是很方便，但是我能告诉你，我当时以为我们两个再也不可能了，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了。”
　　不可能，这是纪知颜想过无数次三个字。
　　“但是，我们前几天才过了五周年的纪念日。我不知道这些会不会刺激到你，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也没那么脆弱。对吧？纪教授。”
　　“我……没那么脆弱。”
　　她的脆弱仅限于有关杉晓瑟的时候。
　　“所以不可能是什么呢？三个字而已，没什么意义。”
　　纪知颜沉默下来，她伸手用食指描着桌布上的花纹，一圈一圈像是在绕着发丝一样。
　　没什么意义吗？
　　她和杉晓瑟之间横跨的是划破时间的千年，是她无从知晓的千年。
　　和一般的原因比起来，她们的就像是沉入了海底的石头，找不到，看不见。
　　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所以有意义。
　　纪知颜抬眼看着许涟，想开口道谢却被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她向许涟示意，而后起身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要热上一些，纪知颜腿上没力气，她身子一歪靠到墙上，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接通了电话。
　　“什么事？”
　　“老师那个小师妹今天到了，您之前说过她要是到了就打电话给您说一声的。”
　　纪知颜今年只招了一个学生，是个女孩儿，考研复试的时候她见过一眼，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忘了长什么样了。
　　她的学生，她就算状态再不好也该去见一面。
　　“好我知道了，下午我会去办公室。我还有事，先挂了。”
　　——
　　“小师妹你是江市人啊？那么巧，我是江市旁边的津市人。”
　　“你别在这儿强行攀关系啊，老师应该快到了，看等会儿老师来了你还敢不敢笑得这么开心。”
　　代思言闻言收了几分脸上的笑，端着水杯有些拘谨地问：“老师她，什么时候来啊。”
　　吴江河递给她一袋薯片，端了水杯靠在桌子边。
　　“你刚到的时候我给老师打电话，她说下午来，按照我们老师的性格吧，她应该会在两点钟，也就是上班时间来。”
　　“两点啊。”代思言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马上就要指到两点的位置。
　　她轻咬了嘴唇，隐在水杯后的嘴角不受控地扬起。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之前站在门口的师姐跑进来，慌忙地收拾凌乱的桌面。
　　代思言放下杯子站起身，挺直了腰背又理了理衣角，在渐近的脚步声里她有些紧张。
　　纪知颜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却停住。
　　“老师好！我是代思言！”代思言说完后脸上已然泛起红晕。
　　纪知颜的手仍旧握在门把手上，指节泛了白。
　　眼前的少女穿着衬衫，下身是到脚踝的长裙，她梳着高马尾，发丝因为刚才问好时候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脸上是连片的红晕，纪知颜却闭了眼。
　　她和杉晓瑟，有六分相像。
　　作者有话要说：
　　咱不搞替身文学，相信纪教授
　　应该下一章就能见面了
　　啊啊啊啊啊一天天的杂七杂八的事情好多啊啊啊，我要一拳锤爆地球！


第57章 过来
　　一秒，两秒，三秒，纪知颜还是没动作，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代思言有些无措，她看向身旁一众师兄师姐，眼睛里求助的意味快要溢出来。
　　吴江河放下原本准备鼓掌欢迎的手，试探地走到纪知颜面前。
　　“老师，您是头晕了吗？”他伸出手虚虚放在纪知颜身旁。
　　纪知颜闻言睁了眼，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等到脑海中那个身影彻底消散之后才把视线落到代思言身上。
　　“有一点，代思言是吧，欢迎你，你们带她看过办公室和实验室了吗？”她对代思言笑笑，再偏头看着吴江河说话。
　　“看了看了。”
　　“那好，你和你师兄师姐们随便聊聊，我有点头晕，可能今天没办法和你说更详细的东西，抱歉。”纪知颜握着包带的手指缓缓摩挲，汹涌的情绪都被她藏进眼底。
　　“没事，老师您好好休息，我正好先适应适应这里。”代思言微笑着点头。
　　她笑起来乖乖的，点头的动作像在吃东西的小兔子一样，头顶的灯光照到她脸上，把她脸上小绒毛的踪迹都现出来。
　　刚才和纪知颜打招呼时候的红晕还没从她脸上褪下来，粉红的颜色在她脸上连成片，在白皙的底色之上尤为明显。
　　“热吗？”纪知颜抬眼看了眼空调温度，“如果还觉得热就和她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空调温度再调低一点，注意别感冒了就行。”
　　“啊，不，不热，温度很合适，我只是……见到您有点紧张。”代思言低了头，双手扭搅在一起。
　　“不用紧张，我自认性格还算好，是不是？”纪知颜笑出声，她转头环视身旁站着的学生，在得到叠声的赞同声之后目光才又回到代思言脸上。
　　“站久了头昏，我可能真得去坐着了，你们聊。”她向众人示意之后抬脚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短靴踩在地上闷闷的，她推门出去，哐当一声之后脚步声减弱下来。
　　代思言垂了眼，她鼓了气在嘴里，像是装满了水的气球一样，水灵灵的。
　　她站在原地停顿两秒，刚想转身坐下却被文诗环搭上了肩膀。
　　“小师妹千万别觉得咱们老师今天有点冷淡啊，老师她只是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容易累，你多接触接触就知道老师是真难得一遇的好导师了。”
　　代思言在被搭上肩膀的一瞬间里缩了缩脖子，想推开她却勉强忍住，思绪凝到她说的话上。
　　“老师她身体不太好？”她皱了眉，关切聚到神色之中。
　　“有点，从三月底那样开始吧，老师就特别容易头晕，可能家里遇到什么事了吧——诶你这是《浮命》的周边啊？”
　　文诗环看着代思言摆在桌上的立牌出了声。
　　“啊那个……”代思言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以为没人会知道《浮命》的，所以她就把立牌大摇大摆的摆在了桌上。
　　“紧张什么？我也看的，是不是云晓几天后会出席一个漫展来着？”文诗环眼睛亮起来，掏出手机看漫展的时间。
　　“是，她会去，现在票已经卖完了，不过正好原本准备和我一起去的朋友她有事去不了了，师姐如果要去的话她可以把票出给你，我们一起。”
　　代思言眨着大眼睛看着文诗环，像一只布偶猫一样。
　　“啊烦死了，我那天有事去不了——你和云晓有点像哦。”文诗环抱怨到一半视线停滞住，目光留在代思言的杏眼上。
　　代思言张嘴想说话，文诗环却缓缓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抽了回去，脸上带起了有些了然的笑意。
　　“等等，你是les？”
　　代思言一时不敢开口了。
　　“别紧张，这很正常，我刚是想到万一你真的是的话会不会抵触和女生肢体接触，所以才把手收回来了的，不是说觉得你怎么样哈。”
　　文诗环盯着咬着嘴唇一副小心模样的代思言，嘴角扬起了些。
　　她好可爱啊，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端一盘甜点到她面前轻声细语地哄她高兴。
　　都说江市出美人，但她这也太超过了吧。
　　“咳咳，真别紧张，给你看个东西。”文诗环低头划了划手机，代思言的消息提示音即刻响起。
　　她拇指按上屏幕解了锁，在点开和文诗环的聊天框的瞬间里瞪大了眼睛。
　　“不紧张了吧，我们都觉得很正常的，对了对了，关于这件事的真假呢，我们老师说那是她表妹。”
　　文诗环嘴上这样说，嘴角却和眉尾一样扬起，摆明了不相信纪知颜那番说辞的样子。
　　代思言的眸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又轻咬了下唇，眼角挂了些失落，手上手机被她熄屏，她抬眼看着文诗环。
　　“所以老师现在——”
　　“思言，过来。”
　　完蛋。
　　代思言被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吓得手上力道在瞬间消散，原本好端端待在她手里的手机现在正破空往地上栽。
　　一阵带了冷冽气息的身影闪过，预想之中的手机落地声并没有到来。
　　纪知颜直起腰，把手里的手机塞给代思言之后转头看着她。
　　“拿好，跟我过来。”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得像在白描，却掌握了精髓让代思言紧张起来。
　　纪知颜说完就又推门出去，但在门口站着像在等代思言的样子。
　　代思言不敢再耽搁，立马提脚向门口走，她最后再看了一眼文诗环，得到了文诗环满含抱歉但没丝毫作用的眼神。
　　“老师，我……”代思言落后纪知颜半步，鼓起勇气开了口。
　　“之前那是个误会，以后别再传些谣言了，知道了吗？”
　　纪知颜忽然停住脚步转身，代思言没来得及刹车，差点要撞进她怀里，她伸手抓住代思言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触碰一触即分，但被纪知颜隔着衣袖碰过的肌肤像是被火燎一般烧起来。
　　代思言慌张地低头，脚下动作退后半步，她在余光里看到旁边瓷砖上两人隔得不远的剪影，衣袖快被她摩挲得起了毛。
　　“知道了，所以老师现在没有对象是吗？”她抬眼，眼里却还是有些颤巍巍，像被人欺负了之后的担惊受怕。
　　没有料想到的目光相接，代思言却被纪知颜眼中的冰冷吓得眨了眼。
　　纪知颜偏头闭了眼，在冷光被瓷砖来回反射的走廊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有。”她轻浅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视线落到代思言衬衫最上端的扣子上。
　　没有。
　　代思言垂了眼眸，神色活跃起来，脸上颜色像是从灰白变成七彩，她终于放开袖口转而双手背在了身后。
　　眼前的纪知颜快要比她高上半个头，身形看上去比复试的时候瘦了很多，现在这样的距离她能闻到纪知颜身上淡淡的柠檬味，像是一款沐浴露的味道。
　　从推门进复试房间的一刻起，她就想每天都见到纪知颜。
　　现在这个希望暂且能算作是实现了，并且她还听到纪知颜亲口对她说自己没有女朋友，虽然她也不能做些什么，但知道这件事情就是会让她高兴。
　　她眉梢藏了笑意，纪知颜慌忙略过一眼，而后又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像是在出神。
　　“对了，那个漫展我陪你去吧。”纪知颜轻咳一声后说了话，内容却让代思言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什么？！”她又开始折腾袖口，这次却是扯住了袖口不自觉地用力把袖子往下拽，肩膀的线条都再显现出来几分。
　　纪知颜要陪她去漫展？她在做梦吗？她没睡醒吗？是今天坐了飞机的缘故让她耳朵出问题了吗？
　　她每天只能从百度上找照片来看的人主动说要陪她去漫展？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想象出来这种场面。
　　“啊，如果你觉得我陪你去可能会让你玩儿的不够尽兴的话完全可以拒绝，我只是觉得你是江市人，本科也不是在北市读的，可能对北市不是特别熟悉，我有点担心你。”
　　纪知颜看她有些犹豫，忙找了双方都能下的台阶来说。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老师平时也会去逛漫展吗？”代思言回了神，睁着大眼睛有些疑惑。
　　“不逛，我这次可能想顺便感受感受年轻人多的地方的氛围，对身体好。”
　　“年轻人？老师您不是才三十吗？这都能算老了吗？”代思言闻言笑出了声，片刻后又连忙收住。
　　纪知颜视线落到她微粉的耳垂上，像是想到什么。
　　“不老吗？那……你今年二十二，如果让你和一个三十岁的人谈恋爱，你会觉得她年龄太大了吗？”
　　“啊？”代思言脑子彻底停转，思绪变成了一团浆糊。
　　“啊，抱歉，我不该说这些。那个，漫展我可以陪你去吗？”纪知颜慌忙收了话，却对漫展好像有些执着。
　　“可以可以，那我等会儿把取票码发给您，我们在场馆里碰面？”代思言又红了脸，看向纪知颜的眼神有些难解。
　　纪知颜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略微真挚些的笑容，她垂了眸，思量片刻之后出了声。
　　“你住学校对吧？我到时候来接你。”
　　作者有话要说：
　　纪教授：晓瑟会不会嫌弃我太老了QAQ
　　她俩没见成面，我道歉orz
　　我们不提倡偷听啊不提倡，这种行为非常不好啊，还请非必要不使用


第58章 重逢
　　去见杉晓瑟这件事，纪知颜在这五个月里不知道计划过多少遍。
　　她想过去她新租的房楼下等她，也想过直接让程漾把她约出来，甚至想过用自杀这种逼迫意味强烈到不可忽视的方式。
　　她有些时候会提前一天把衣服搭好，站在全身镜前的时候会摸着自己隐在苍白皮肤下轮廓清晰的肋骨担心会撑不起来在以前合适她的西装。
　　很多次，她都已经把“分手后就该消失”这个让她觉得自己卑劣的话语抛到脑后，准备去对杉晓瑟死缠烂打纠缠到底。
　　但是又每一次，在她做好准备之后杉晓瑟都会发微博。
　　照片，文字，一个表情包，不管她发的是什么，都告诉纪知颜：
　　我过得很好。
　　于是纪知颜计划过无数次，又放弃了无数次。
　　在不知道多少个辗转反侧睁眼到天明之后，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去妄想再见杉晓瑟一面了。
　　她的心脏好像都慢下来，一下一下泵出的血液有若在南方的冬天里快要断流的江，靠着若有若无的使命感在世上苟延残喘。
　　其实只要杉晓瑟过得好，她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不断地试图去催眠自己，试图去说服自己，想要告诉自己没有杉晓瑟也能活下去。
　　虽然她想见杉晓瑟这件事几乎已经要成为比她的本能更非条件反射的东西，但是也只是想见，她每次想见她的时候，其实哭也哭也就过去了。
　　她以为她能靠着微博的点点滴滴度过余生。
　　直到代思言站在她面前笑着又满脸绯红地对她说老师好，那张纪知颜五个月来只能躲在手机后面轻抚的面容恍若又摆在了她面前的时候。
　　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她再不见杉晓瑟一面就快撑不下去了。
　　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她站在学生用的办公室里说话，视线落到刚到北清的代思言脸上，她笑着说自己性格好，实际脑子里全是杉晓瑟。
　　杉晓瑟睡觉时的哼唧，杉晓瑟起床时的小脾气，杉晓瑟莫名其妙来亲她时嘴角带的坏笑，杉晓瑟的身影占满了她整个脑子和心神。
　　但要命的是，这些她都是透过代思言的脸看到的。
　　她透过站在面前的代思言看到杉晓瑟，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里，她成了败逃的兵将，落荒而逃不足以形容她的慌张。
　　她去握门把手时差点因为颤抖而失败，开门后她像逃离窒息一般靠在墙边大口喘息。
　　不能，她不能把对杉晓瑟的感情移情到另外任何一个人身上，尽管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少女和杉晓瑟有六分相像。
　　脑海中代思言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凌迟她的灵魂，鞭打她在看到梳着高马尾的少女时那一瞬间的愣神。
　　几秒的时间她好像被拽入了地狱又挣扎着回了人间，她在扑面而来的狂风里小心用手护着将熄未熄的火苗，用心头血滋养已然快要枯萎的百山祖冷杉。
　　她在三十年来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不可饶恕的混蛋时就是在愣神的那几秒内。
　　因为她觉得自己在侮辱杉晓瑟，侮辱代思言，也在侮辱她自己口口声声一辈子的誓言。
　　所以她在听到代思言说有能见到杉晓瑟的机会的时候，就像是在海里飘荡的求生者见到亮着航行灯的船只。
　　当灯光扫过狼狈的求生者时，她活下来了。
　　她已经做好了如果文诗环有空她就给她布置任务的卑劣准备，不过幸好，她没能良心再受一次谴责。
　　她又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翻了一整个衣柜，她又一次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比上一次还要消瘦的身体，眼睛却罕见地现了光彩。
　　藏在黑夜里呜咽的五个月，终于能暂时得一个浮上水面喘气的机会。
　　“老师好！”
　　清甜的声音响起，纪知颜回了神，她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靠在车上看着向她跑过来的少女。
　　代思言今天穿了一身白的短袖和短裤，连鞋子也是能让相机过曝的纯白，只有斜挎包和头上的鸭舌帽是深蓝色。
　　她跑到离纪知颜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禁急刹了车，下意识地一手叉腰一手扇风，在半秒后又意识到什么才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老师您等了有多久了？我没迟到吧？”她说着抬手看表，看到现在距离她和纪知颜约定好的时间足足还有十分钟。
　　“现在还早，只是我早到了而已。”纪知颜勾起嘴角笑笑。
　　“您这也太早了吧，得多早就出门了啊？”
　　纪知颜转身拉车门的动作顿住，她喉头滚动，眼神一时有些飘忽，垂在身侧的手也蜷曲起来，像把卷成卷的白纸又从中折弯。
　　“北市容易堵车，我习惯早一点出门。”她拉开副驾的车门，偏头朝代思言示意。
　　“我也要养成这个习惯！——我坐副驾？”代思言话说到一半看到纪知颜拉开副驾的门，顿时脸上又起了几分红晕。
　　“不然？”纪知颜语气带了疑问，她抬手理了理自己拨弄到一边的长发，白皙的指尖从发丝里穿过，像水流过墨水洗出一片洁净一样。
　　对哦，后座好像有点把人当司机哦。
　　“好的好的，那我们现在出发？”代思言反应过来后狂点头，直到差点把脑浆都摇匀之后才停下来问纪知颜。
　　“你要没什么事了的话就现在走吧，我怕等一会儿……堵车。”纪知颜在看到她又一次点头之后坐进了车里，系好了安全带，踩了离合。
　　代思言收着力关车门，声音都比平时要小上一半，她在副驾上正襟危坐，如果不是身上衣服太休闲，简直可以立马去参加高端晚宴。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代思言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冷吗？那我调高一点。”
　　代思言刚想开口说不用就已经看到纪知颜抬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她闭了嘴，抬眼看着身旁的纪知颜，纪知颜正看着后视镜倒车，她只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扶手盒上。
　　纪知颜清瘦到极致的脸上了淡妆，脸色看上去比前几天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好上许多，眼球里的红血丝也少了些，一双桃花眼总算又恢复了些神采。
　　要命啊，她开车怎么这么好看啊？
　　代思言趁着纪知颜看后视镜没空看她的时候略微放肆正眼看着纪知颜，脸上的笑容快要收不住。
　　明明这个单手握方向盘的动作要是换个男的来做，她肯定能被油焖得不能呼吸，恨不得跳车逃走，但是纪知颜做出来就像是在转显微镜上的转换器一样漫不经心又好看到极致。
　　纪知颜回头看前方，代思言慌忙转头看窗外，她想双手交叠却连手指都不知道怎么放，十根手指纠缠一番之后才找到正确的位置。
　　她屏息让心情平复下来，又小心翼翼地微微转头用余光看纪知颜。
　　纪知颜却像丝毫没注意到她一样，只盯着前方的路，除了时不时动一下方向盘就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
　　“老师您如果想去逛逛的话其实您可以去的，我一会儿签到了名就来找您。”
　　代思言看看前面依旧长的队伍，估摸着可能还得半个小时才能排到云晓的面前。
　　“我可能还要半个小时，您去随便逛逛吧，我等会儿给您打个电话就行。”
　　“不用。”纪知颜在半秒里回了她的话，她双手抱在胸前，174的身高站在队伍里有些鹤立鸡群的意味。
　　不只是身高，她身上的衬衫也让她在一众汉服、jk、Lolita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不像是来逛漫展的，倒像是来相亲的。
　　“那好的……老师您知道《浮命》吗？”代思言斟酌几番后开了口。
　　她总不能让老师排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排的是谁的队吧？
　　“知道一点。”
　　纪知颜几乎能背下来漫画里的每一句话。
　　她抬眼朝前方望去，但视线被层叠的人群挡住，只能看到乌泱泱的脑袋，看不见最前方坐着的人。
　　“《浮命》是今年最火的漫画，云晓画的，简直都不能用好看来形容！就这么说吧，我愿称云晓为百合漫界的救世主！我们现在排的就是她的队。”
　　代思言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了些，只怯怯地看着纪知颜，又讪讪地把为云晓举起的手放了下来。
　　纪知颜却笑起来，眼睛眯了半分，她挑了半边的眉毛看着代思言，笑容让代思言觉得像是放了糖一样。
　　“哦？是吗？她这么厉害啊？”纪知颜的嘴角像被牵住，一笑起来就没放下来的打算。
　　“真的很好看，您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的。”代思言被纪知颜的笑惹得又心跳砰砰加速，她低了头，说话声音越来越低。
　　她在说什么？！她怎么有胆子让老师去看漫画的！
　　“那能把你手里的明信片给我几张吗？我也去要个签名。”纪知颜的声音倏地响起。
　　“您要签名干嘛？”
　　“她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以后肯定会更厉害，我现在要几张签名，以后好拿出去倒卖。”
　　……
　　“再见，学习加油哦！”杉晓瑟对粉丝笑笑，直到面前的女生蹦蹦跳跳地走了后才低头揉了揉手腕。
　　她今天到现在不知道签了多少遍云晓这个名字，她在刚恢复记忆的时候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尚还有些陌生，五个月之后就已经被她在笔端呼喊了千万遍。
　　五个月……她好想纪知颜。
　　明明是她提的分手，明明是她不顾纪知颜的阻拦离开了，但她就是好想纪知颜，和千年之前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时一样想。
　　面前又有明信片递过来，她从神思里抽离，用马克笔在明信片的背面落下云晓两个字，她刷刷地签完，理整齐之后抬头递给面前的人。
　　“你好呀——”
　　整齐的明信片从她手里掉落，落到桌上重新成了一团糟。
　　她重重地合了眼皮，两秒之后才又睁开，瞬间之后，眼泪开始蓄积。
　　如果她不是想纪知颜想出了幻觉，那现在站在她面前对她笑的人就是纪知颜。
　　是她午夜梦回里呼唤的那个人。
　　眼前的人微微弯着腰，带着熟悉柠檬香味的发丝垂下来，顺着场馆里空调风吹的方向轻轻摆动，粉底盖不住她眼下的青黑，颓丧的证据完完整整地摆在了杉晓瑟面前。
　　“你，你……”
　　杉晓瑟声音发颤，她好像说不出来一个字。
　　主办方规定每个人可以在桌前待两分钟，从杉晓瑟签完名的那一刻开始计时。
　　30秒。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如潮水般退开，原本喧哗的人声在瞬间里找不到踪迹，杉晓瑟目光落到纪知颜有些凹陷的眼窝上，眼眶湿润。
　　纪知颜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她。
　　60秒。
　　偌大的场馆好像一时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不知道谁的心跳声灌满了杉晓瑟的耳朵，她的目光落到纪知颜明显更瘦削了的肩膀上，眼泪蓄了满眼。
　　纪知颜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她。
　　90秒。
　　杉晓瑟把手上的笔盖上又取下来，规律的声音现出她的无措来，但她的目光仍旧落在纪知颜身上，落到纪知颜青筋都可以轻易显出来的手上，她不敢眨眼，怕眼泪在现在滴下来。
　　纪知颜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她。
　　120秒。
　　泪水划破空气，滴到“云晓”之上。
　　杉晓瑟颤着手又理了明信片递给纪知颜，抬眼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
　　“你瘦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啦！
　　看吧，我们纪教授不搞替身文学
　　纪教授174（所以90斤我觉得真的很恐怖了！！！），晓晓165
　　我今天打鹤立鸡群差点打成鹅立鸡群，莫名其妙的，我觉得好好笑啊哈哈哈


第59章 前任
　　纪知颜瘦了。
　　瘦到脸颊都有些凹陷，瘦到肩膀都像是被削减了半分，瘦到原本白玉一般的修长的手都变成了干枯的树枝一样。
　　杉晓瑟想去逃避她看到的这些，但是在泪水滑过脸颊的滚烫里，她无法忽视现在纪知颜呈现给她的一个事实：
　　纪知颜她，过得不好。
　　眼下显眼的青黑，愈发苍白的皮肤，眼球里满布的红血丝，都像是利刃一样捅进了杉晓瑟的胸膛，一下一下挑断她的血管，一遍一遍剐蹭她的心房。
　　又像是在她已经血肉模糊的心里淋浇着烈酒，在浓重的血气里掺了想要醉得不省人事以此来逃离的酒气。
　　她不敢问纪知颜为什么过得不好，她怕听到自己的名字。
　　但只要纪知颜说一句想她，她五个月来勉力建起的城墙就会轰然倒塌，她会穿过心里所有痛楚与疮痍去到她身边，抛弃本就坚持得摇摇欲坠的怨恨回到她身边。
　　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她不敢说一句话，只能视线像被人追逐般不断飘忽。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想要纪知颜说想她还是不想。
　　但是纪知颜只是站在她面前，像以前每一次她坐在桌后画画，端水给她微微弯腰的时候一样看着她。
　　甚至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杉晓瑟预想过无数次的两人重逢时那股痛彻心扉的目光。
　　直到沉溺在一片深棕色里的两分钟结束，她耳边没有听到一句话时，她好像才又能呼吸。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是活过来了，还是又死了。
　　她只能颤抖着把签着“云晓”的明信片递给她，眼泪却无法控制地滑落。
　　她对纪知颜说“你瘦了”，因为她也只能说这个了。
　　身旁的工作人员出声请纪知颜离开，杉晓瑟看见她伸了手但是在空中顿住后又收了回去。
　　纪知颜还是没说话，只沉默着拿了明信片转身离开，在她转身后，她回了头，视线落到杉晓瑟下巴上挂着的晶莹的泪珠上，皱了眉。
　　纪知颜想给她擦眼泪，杉晓瑟用近乎凝滞的思绪捕捉到这件事。
　　所以纪知颜是不是还喜欢她？
　　她知道这两件事情其实好像没什么交集，纪知颜也不是给谁擦眼泪就喜欢谁。
　　但是她就是想这样以为，她只是随便找了个听上去就荒谬的理由来掩盖自己没骨气到轻易就放下前世怨恨的事实。
　　真的放下了吗？其实杉晓瑟自己也不知道，就像她当初答应和苏颜一起私奔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放下了京城的生活。
　　但那是苏颜，是纪知颜，是她在这五个月里在心底呼唤了千万遍的人，是她白日里萦绕于心的柠檬味香气，是她黑夜里无法绕过的苦涩梦境。
　　她第一次知道五个月的时间有这么长，长到日日夜夜的思念可以抚平千年前蚀刻在她身体上的被抛弃的痕迹。
　　再来一次，她还是要去苏丞相的生辰宴，她还是想要认识苏颜。
　　她还是可以为了纪知颜抛下所有，千年前是抛下美满的生活，千年后是抛下前世苦涩的过往。
　　除了纪知颜，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纪知颜还喜欢她，她就可以回到纪知颜身边，她们会在每天清晨一起醒过来，也会在每个晚上相拥而眠。
　　这五个月里一睁眼发现整个屋子里只有自己的感受她不想再体会了。
　　她想从纪知颜怀里苏醒。
　　杉晓瑟抬眼看着纪知颜逐渐走远的背影，她停顿半秒后迅速低头抹了眼泪，再抬头对着已经站到她面前的粉丝微笑。
　　她再签半个小时就可以走了，也就是再有半个小时她就可以去找纪知颜了。
　　面前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她的手几乎没停过，手腕开始发酸又发疼，她脸上笑容却愈发真挚起来。
　　……
　　“终于结束了，我都坐累了，云晓老师你的手腕肯定很疼吧？”
　　坐在云晓身边的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揉着腰，一下午的时间坐在座位上没离开过也足够让人疲累。
　　“还好。”杉晓瑟手上整理自己收到的粉丝送的礼物，脚下已经站起了身，眼睛里像装了灯泡一样有些发亮。
　　工作人员看她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眉目间带了些探求意味。
　　“云晓老师着急回家啊？家里有人等？”
　　杉晓瑟手上动作停住，尾指挂在一摞信封的侧面，她垂了眼眸，眼角的阴影里藏了期待。
　　“嗯，有人等。”
　　她嘴角扬起，眼眶又泛了红，把手里的信放进包里的动作都有些颤抖，她对工作人员道了别，抬脚往场馆外走。
　　眼泪又莫名地滑下来，她抬手沾了眼角，指尖被温热的泪水润湿。
　　单肩包的包带从肩膀滑到臂弯，杉晓瑟索性直接拿在手里，踩着运动鞋跑起来。
　　现在场馆里已经关了空调，在八月的傍晚里像个摆在地面的蒸笼，她没跑两步就已经汗流浃背，额头上起了细密的汗珠。
　　跨出大门才有几丝热风，杉晓瑟却停下来。
　　天上悬着火红的云，像在调色盘里没完全混匀的橙红与纯白上了天际，暖黄的光从云层之间散下来，把北市的高楼林立拓印到柏油路上。
　　天上的云很漂亮，像是课本上《火烧云》那一课的配图一样夺人眼球。
　　如果她没有在这里看到纪知颜的话，她会停下来拍一张照。
　　再如果纪知颜身边没有那个带着深蓝色帽子的女生的话，她不会在瞬间愣在原地。
　　熟悉的银白色被光照得比平时更好看，靠在车上的纪知颜也比她刚才在桌前看到的更温柔。
　　纪知颜靠在车上，把手上一叠明信片递给身旁不过半步远的女生，她歪头看着女生，隔了很远但杉晓瑟看清了她在笑。
　　她在对着那个女生笑。
　　有些泛橙的日光笼在车旁的两人身上，纯白的短袖和衬衫反射的光让杉晓瑟觉得眼睛在被刺痛。
　　纪知颜似有察觉一般抬头看向她的方向，她闪身躲到身旁的柱子后面，指甲嵌进掌心里。
　　“老师，怎么了？有什么吗？”
　　代思言看纪知颜盯着一个方向久久没动作还皱起了眉，于是转头也往那个方向看，结果什么奇怪的也没看见，只看见稀稀拉拉从场馆里出来的人。
　　纪知颜收回视线，散了眉心的皱褶后对她笑笑，又看着她有些发皱的衣服前面开口问她。
　　“问题大吗？需要去医院吗？”
　　代思言闻言有些语塞，本来就因为北市热到令人发指的天气有些泛红的脸更加地烧起来。
　　谁家学生和老师一起逛漫展结果突然肚子疼，于是胆大包天地让老师帮忙带签名啊？
　　哦，她代思言。
　　“没事了，没事了。谢谢老师帮我带签名，云晓本人是不是很漂亮？”她得把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岔开。
　　纪知颜想站直的动作顿了顿，复而重新靠到了车上，她抱起手臂，脸上带起笑。
　　“嗯，很漂亮。”
　　是她预料之中的重逢时的漂亮。
　　在她沉默无言的两分钟里，她要极力压制才能让心里翻涌的情绪不从眼里现出来，她也不敢说话，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声带的痉挛。
　　她怕一说话会绷不住深藏的眼泪，那样的话她会在杉晓瑟面前嚎啕大哭。
　　但她不能，因为那样会让杉晓瑟尴尬，会让杉晓瑟无措，会让旁边的人去猜测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有可能杉晓瑟在见她之后都会如坐针毡。
　　她不想让杉晓瑟陷入这种境地。
　　乃至于杉晓瑟的眼泪落下，她也不敢伸手去擦，她怕自己一旦触碰就会不想收手。
　　她只能在杉晓瑟说她瘦了之后在心里回复她说：“你也是。”
　　只能在被工作人员提醒离开之后转身回头看着悬在她下巴上的那滴泪，极力忍着百爪挠心的痛苦。
　　“她下次签名我一定要见到她！”代思言又下了些莫名其妙的决心。
　　“有点晒，我们能进车里说吗？”纪知颜抬手指指尚且挂在天上的火红的太阳，站直了身子。
　　“啊，可以可以。”代思言连忙点头，走到副驾门前开了车门，她弯腰坐进去，伸手把车门往车身带。
　　嘭。
　　大门被关上，杉晓瑟靠着门滑到地上，她抱起膝盖，全身颤抖着呜咽起来。
　　她以为纪知颜还喜欢她，她以为自己今天能和纪知颜和好。
　　但事实上纪知颜不喜欢她了，纪知颜有新女朋友了。
　　纪知颜甚至为了帮女朋友要签名而去以前从来没有兴趣的漫展。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纪知颜是来看她的。
　　但肯定纪知颜都不知道云晓是谁，她只是因为要帮女朋友要签名她们才碰巧见了一面。
　　怪不得纪知颜见到她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看到她流泪了也不帮她擦掉。
　　因为纪知颜道德感那么强，她肯定不会再和前任说一句话，肯定不会再给前任擦眼泪。
　　前任。
　　她现在只是纪知颜需要去划清界限的一个前任，除此之外她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指责纪知颜，分手是她提的，离开也是她主动离开的。
　　从她们分手到现在已经五个月，足够纪知颜忘掉她又认识新的人然后动心了。
　　她甚至不能像前世一样名正言顺地去怨恨，因为这一回要说抛弃的话，是她在五个月前抛弃了纪知颜。
　　归根结底，是她自作自受，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愿称这种情况为：信息差的恐怖


第60章 扯谎
　　“救命啊，我该和她说些什么啊？”
　　林鹏把自己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拉下来，十几遍后拉链在中间卡住，他偏头把手机夹在头和肩膀之间，双手一起用力才把拉链又拽上来。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陆绵绵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咔嚓一声，像是她咬了一口水果。
　　陆绵绵把通话模式开成免提，她把手机撂到旁边的桌子上，一手按着平板的屏幕把剧快进，一手拿了个刚被她咬了一口的苹果。
　　她刚咬没几口，青苹果扎人的酸味就在她嘴里炸开，她硬着头皮吞下去，再泄愤般地把尚且剩了八成的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靠北啊。”
　　“你说啥呢？你帮我想想，我求你了，我之后请你吃饭，真的求你了。”
　　林鹏走到旁边反光的玻璃上，左摇右晃地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
　　“你求我？你求我的事还少了？不差这一件。话说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脑子和我们这种一般人不太一样，谁约女生出来玩儿约去自己以前的学校啊？你们能干嘛？去蹭课啊？”
　　陆绵绵又从一袋子苹果里挑了一个，她不信邪，跑到厨房洗了又眯着眼睛咬了一口。
　　所幸这颗苹果识相，陆绵绵才又安安稳稳地坐到了椅子上。
　　“那她不也答应了吗？”林鹏的声音弱了些，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不服气。
　　“这个嘛……你高兴就好。”
　　陆绵绵在几天前接到林鹏告诉她说他约了杉晓瑟去逛北清，而且杉晓瑟还答应了的电话的时候，她家楼道的声控灯都被她喊亮了三层。
　　当时她正躺在床上，闻言一下子惊坐起，差点让腹直肌都抽了筋。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从三月底开始纪知颜肉眼可见萎靡了不少的状态再加上她有意试探的结果，她几乎可以笃定纪知颜和杉晓瑟分手了。
　　而且她那身为一众人的白月光的万人迷老师好像还是被分手的一方。
　　尽管这个结论让她觉得荒谬，但是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接受了她磕的cpBE了的事实，并且在毕业之前的几个月里极尽所能地安慰她那迅速瘦下去的老师。
　　但是现在，事情好像有一丝转机。
　　她不相信杉晓瑟是因为变心了才和她老师分手，她们之间肯定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也不相信杉晓瑟是因为对林鹏有想要谈恋爱的好感才答应了和他一起逛北清。
　　北清有什么？除了那个持续推出离谱菜品的食堂之外，能让杉晓瑟有兴趣的，就只有纪知颜了。
　　她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要不然杉晓瑟肯定不会想要去有纪知颜痕迹的地方的。
　　但是不管解没解决，杉晓瑟同意去北清就代表她对纪知颜还有那么几分留恋。
　　情侣分手之后有留恋就是还喜欢，只不过就是拉不下面子踹那临门一脚。
　　陆绵绵的直觉再告诉她，这次她老师要是能踹上那一脚指不定就有机会和杉晓瑟复合，要是再憋着不说的话，那门可能就得一直关着了。
　　“我觉得吧，你可以在她面前多提提咱们老师。”陆绵绵伸手把电视剧暂停，眼珠转动几番。
　　“老师？提咱们老师干嘛？难道不会让她觉得有个长辈在，反而更拘谨啊？”
　　林鹏抬手看了眼表，现在距离他和杉晓瑟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他直了直身子，站在北清的大门口像个专职带人进校的一样。
　　有人撑了伞来问他，他摆摆手又指指手机，示意自己在忙。
　　“那你觉得你和她还能说什么？是她能和你聊栽树还是你能和她聊画画啊？你们之间的关联不就是咱们老师了吗？再说了，你多提提咱们老师，你俩的距离不也被拉近了吗？真的是，还不听劝，以后有事儿别来问我了啊，反正说了你也不听。”
　　“别啊别啊，我不是不听，只是没想通，照你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那我想想待会儿怎么自然地开口。”
　　林鹏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隐约看到百米开外好像是杉晓瑟的身影。
　　“她来了，我先挂了啊。”
　　“好嘞，祝你顺利。”
　　陆绵绵伸出没沾上苹果汁水的尾指按上红色的挂断键，一瞬间整个房间好像都安静下来，她闭了两秒的眼。
　　为了我的cp，你就牺牲一下吧。
　　“来啦。”林鹏把手机收进外套的兜里，看着正好走到他面前的杉晓瑟笑起来。
　　今天北市像是被持续的高温榨干了气力，气温一降就降到二十几度，带着凉意的风吹过街边的树时带起簌簌的声响，被树叶切成了千丝万缕的风也让人在夏日里打了哆嗦。
　　杉晓瑟穿了一件长裙配坎肩，柔顺的黑发披散着，一半搭在胸前，一半被她拨到了背后，一阵风吹过带起了几缕发丝轻轻飘荡。
　　她右手扯着单肩包的带子，勾起嘴角对林鹏笑笑。
　　“我没迟到吧？”
　　纵使林鹏在这之前已经设想过千万遍他们见面的场景，已经自己害羞过无数回了，但等到现在杉晓瑟真的站到他面前对他笑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啊……那个，没有，时间还早，包我帮你提吧。”他向杉晓瑟伸手，示意她把包给他。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了，不重的。”杉晓瑟略微后退了一步，对着他微微摇头。
　　“啊，那好。”林鹏收回手放进衣兜里，指尖发颤轻轻剐蹭着口袋的内壁。
　　空气陷入沉默，两人站在北清的大门口，十秒都没再憋出一句话。
　　“我们先进去？”二十秒的沉默过后，林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可以，走吧。”杉晓瑟点头，提脚向门口走，林鹏回神，赶紧抬脚追上她的步伐。
　　北清有一大或许能算作是优点的地方，那就是不会把毕业学生的信息从人脸识别系统里清空，从北清毕业的学生要想回母校看看就能随时回。
　　林鹏带杉晓瑟进了校，两人并排走着，但从林荫大道到宿舍楼，从第一食堂到第三食堂，除了林鹏时不时地说些建筑背后的故事，两人就再没说过多的话。
　　林鹏就像是北清派来带着杉晓瑟参观的导游一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充满了公事公办。
　　直到他们经过了一个操场又走到了另一个操场，林鹏才想起陆绵绵的建议，斟酌一番后开了口。
　　“我想起来了，我们有一年校庆是在这个操场搭的台子，我记得那年老师唱了首歌，当天晚上北清的论坛里全是老师的名字和照片。”
　　杉晓瑟脚步停住，她转头透过围栏网看着现在有人在踢球的操场。
　　目光所及被围栏网隔成一块一块，她却从分隔开的空间中拼凑出纪知颜的身影。
　　镁光灯打在纪知颜身上，干冰在她身边时好像化成了真正的缭绕仙气，她应该会坐着，安静地拿着话筒唱完一首安静地歌。
　　纪知颜还没有给她唱过歌。
　　“当天晚上是不是又有很多人喜欢上她了？”杉晓瑟转头看着林鹏，嘴角带着揶揄。
　　“可能吧，但暗恋老师的人本来就多，该喜欢的早就喜欢了，老师当天晚上可能只是再收了一波歌迷。”
　　所以纪知颜唱歌应该很好听，只是她没听过。
　　“我们往前走吧，出太阳了，这里有点晒。”
　　她抬手遮住脸，冷白的阳光打在她手上，她手掌的剪影落到脸上，遮了浅棕色的眼眸。
　　林鹏抬头看了眼太阳，小鸡啄米般点点头，他抬脚向前，又在走了两步之后慢下来。
　　“往前走就要到老师的办公室了，你还没去过吧，要不然我们上去看看？老师现在应该会在。”
　　杉晓瑟抬头看着前方不远处挂着“生命科学学院”几个大字的高楼，右手又攥上包带，粗糙的布差点把她的手磨出血来。
　　林鹏被认识的人拉走闲聊，她说自己走累了正好想休息一下。
　　她望向排列整齐的窗户，每扇窗户都反着光，把天上飘着的片片白云都框进窗棂里，像是映像派的画家为这栋楼作了一系列的画。
　　她不知道哪扇窗户后面坐着纪知颜。
　　一抹深蓝色闯进她视线下缘，她颤抖着眼睫低了头，在眼泪出现的瞬间里看到熟悉的身影。
　　纪知颜拿着文件袋，从楼梯下来之后走到一根柱子旁，她好像有些累，抱着手臂靠上了柱子。
　　隔着百米距离，杉晓瑟看到她在出神。
　　之前的凉风换成了热风，从杉晓瑟的裙摆吹到纪知颜的肩头，纪知颜似有感应般抬头，然后就像被定在原地一般不动了。
　　视线在逐渐烘热起来的空气之中交缠，却像是带了苔藓的潮湿，清晨的露水从低矮的叶子上滑落，直到落入扎在地底的根须时才懂了泥土的苦涩。
　　杉晓瑟提脚，却又像几天前在漫展场馆门口那样停住。
　　然后她转了身，米白色的包带上留下一道血痕。
　　侥幸心理不是个好东西，但她偏偏就陷了进去。
　　这几天她还在想那个女生会不会不是纪知颜的女朋友，会不会只是除了恋人以外的其他任何关系。
　　但老天爷可能听见了她恶意揣测别人姻缘的卑劣想法，于是在今天又给她致命一击。
　　纪知颜抱那个女生的动作那么熟练，左手护着头，右手搂上腰，连手里的文件都丢了，就为了接住朝着自己跑过去的女朋友。
　　明明在以前，纪知颜是这么抱她的。
　　她就是贱，才会两次三番地把希望放到纪知颜身上。
　　她就是贱，才会同意林鹏和他一起来逛北清只为了试图碰上纪知颜。
　　不要了，她这回真的不要再试图回到纪知颜身边了。
　　杉晓瑟抬手捂住包带上的血痕，又越握越紧，粗糙的布料像是陷进她的皮肉里，让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心理还是生理。
　　“怎么了？怎么哭了？”
　　林鹏和朋友说了两句，匆匆告别之后转头就看到杉晓瑟的眼泪从眼角滴落。
　　杉晓瑟用左手擦了眼泪，又笑起来，嘴角的笑容像是浸着甘蔗汁一般。
　　“刚才的风吹的，我一被风吹就爱流眼泪，没什么大问题。但我有点累了，我们出去吧。”她笑得更开些，脚下却是往回的方向。
　　“不用往回走，前面不远就有个门。”
　　“刚才的风景好看，我想从这儿走。”她脚下不停，脸上虽然笑着但动作有些执意不再听劝的执拗。
　　她手握着包带，笑容僵在脸上一般。
　　“老师？”
　　林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杉晓瑟的脚步却不停反快，丢盔弃甲般只想逃离。
　　“晓瑟。”
　　杉晓瑟闭了眼，在恍若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吸进肺腑之后，她才睁眼转身看着纪知颜。
　　纪知颜脸上挂着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气喘，她额头好像也挂了细密的汗珠，日光照到之上有些晶莹。
　　“你在北清啊，那太好了，正好现在要中午了，我们走吧。”
　　纪知颜走近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腕，在肌肤相接的一瞬间，她浑身都开始颤栗。
　　“什……什么？”但她没忘了她们现在分手了，并且没有约过一起吃饭。
　　所以要走哪儿去？
　　“你爸妈不是回来了嘛，他们叫我今天中午和你们一起吃饭啊，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虚空爸妈啊哈哈哈
　　纪教授你快给我猛踹门啊啊啊啊啊啊


第61章 昏死
　　爸妈？
　　她有没有爸妈纪知颜比她更清楚，所以纪知颜现在是在曾经的学生面前撒大谎。
　　杉晓瑟还愣着，大脑还被刚才触碰的一瞬间里的酥麻占据，她的神思像被打了麻醉，整个人有些恍惚。
　　“你不知道吗？”纪知颜再问了她一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使了力。
　　“我……我忘了。”杉晓瑟勉强清了思绪，抬了眼皮看着林鹏，不知道出于什么隐秘的心思，她在陪着纪知颜扯谎。
　　“这样啊，那再见？”林鹏脸上划过一丝遗憾，从眉心到眼角好像都在觉得可惜，但他也只沮丧了一秒，然后抬手到胸前对着杉晓瑟挥了挥。
　　杉晓瑟只看了一瞬他的眼睛，而后目光落到他手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热风带了喧哗拂过，把杉晓瑟的裙摆吹得飘扬起来，粉白色的裙摆蹭着纪知颜纯黑的西装裤，像是在外人面前偷藏了一份隐秘。
　　纪知颜偏头看着她，只像是寻常看着旁人一般。
　　“我们走了，有机会再见。”纪知颜对林鹏点头，等到他向前走了之后才牵着杉晓瑟迈出了第一步。
　　或许是因为客观原因，以前她们一起走时总要杉晓瑟用力抓住纪知颜的手才能让她把速度慢下来。
　　现在纪知颜却像是偷用了耄耋之年老者的步伐，每跨一步都恍若用了全身的力气。
　　快要正午的阳光逐渐升温，穿过树叶缝隙落到地面成了光影斑驳的画，树叶被暖风吹得摇曳，光圈不断消失又重现。
　　纪知颜牵着她从树荫下走过，日光落到她深蓝色的衬衫上时像是落入海面，被带着咸味的海洋融进体内，又在太阳被黑暗吞噬时无影无踪。
　　周围有些喧哗，北清现在还没正式开学，因而路上走的多是带有孩子的家庭。
　　杉晓瑟看到不止一个小孩儿指着她和纪知颜问她们为什么牵着手。
　　她尝试让纪知颜放开手，但是每次当她想要挣脱，纪知颜就会收紧五指，手上的力道会让她腕骨隐隐作痛。
　　但是只要她安静下来，纪知颜又会收了力道，只松松地用手圈着她细瘦的手腕。
　　她不知道纪知颜到底要带她去哪儿，但她也不敢问。
　　她怕她一开口纪知颜就会清醒过来，然后松手对她说抱歉，最后在她面前转身，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
　　在一片深蓝融进浅棕的寻常夏日里，她们两个见了最后一面。
　　但是她不想，不想她们两个的最后一面以这种离开为底色，但是她也不知道她能干什么。
　　所以她只能放弃去思索，把全部心神放到纪知颜身上，等着纪知颜开口来说出属于她们的最终结局。
　　“嘶——”
　　杉晓瑟被人撞了一下，她已经破了皮的手掌又在包袋上重重摩擦，她没忍住抽了一口凉气。
　　她已经尽力去忍了，但是那一瞬间从皮肤传到大脑的疼痛并不由着她。
　　“包，给我。”纪知颜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又伸出了左手等着她把包递过去，眉目间透着些不虞。
　　“不用，我自己背。”杉晓瑟没看她，只盯着前面树上挂着的迎接新生的横幅，横幅没绷到最紧，上端被风吹得像浪花一样摇晃。
　　纪知颜叹了口气，直接趁她没做准备就把包接了过去，杉晓瑟回神后伸手去抢，却在看到包带上鲜红的血迹时停住。
　　“你背？是想把这一整个带子染红吗？”纪知颜把染血的地方对着她，语气里像是带了冰碴子。
　　杉晓瑟低头，破皮的右手微微颤抖，她仍旧被纪知颜握着的那只手蜷曲起来，指甲轻轻在掌心剐蹭。
　　“你要带我去哪儿？你要干嘛？”她脖颈的肌肉因为使力而清晰，两侧的美人筋像是绷紧到下一秒就会断掉。
　　明明周围空气充足，但她却不敢大口呼吸，甚至像沉入水底一样屏息。
　　“去我车里，给你消毒。”纪知颜提着她的包，又抬了脚，杉晓瑟没办法，只能跟着她一起走。
　　“不用你帮我，我自己回家也行，去医院也行，不麻烦你了。还请你放开我，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
　　杉晓瑟抬眼盯着纪知颜，语速有些急促，她胸腔快速起伏，连带着锁骨也几番上下。
　　“怎么弄的？”纪知颜转头看她，视线让杉晓瑟偃旗息鼓。
　　“反正和你没关系。”她说谎的时候不像纪知颜能面不改色，只觉得口中的话和心里想的背道而驰，脸上起了红，声音也逐渐弱下去。
　　纪知颜垂下眼眸看着地面，或许是在看着杉晓瑟的裙摆，半晌，她才抬了眼看向前方，嘴上像是在不经意间漏出了一声“哦”。
　　她的态度像是全身塞满了棉花，任凭杉晓瑟说什么都不反驳。
　　杉晓瑟觉得再多说什么都会被纪知颜以沉默或者另一个话题岔过去，索性闭了嘴，只任由自己被纪知颜牵着往她车里去。
　　等到坐在了纪知颜车里的后座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刚才该再反抗一下的。
　　后座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在纪知颜的车里她只坐过副驾的位置，刚才纪知颜拉开后座的门时她都恍惚了一瞬，片刻后她又反应过来。
　　虽然副驾本身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但是纪知颜这种特意区分的动作就有意义。
　　杉晓瑟抿嘴，沉默地看着纪知颜坐进来关了车门又去拿放在座位后角落里的医药箱。
　　她知道纪知颜习惯把医药箱放在那儿，但没想到现在她们要为了这个医药箱才能坐到一起。
　　“手给我。”纪知颜翻出碘伏和纱布，又弯腰把小箱子放到脚边，她抬眼，看着杉晓瑟。
　　杉晓瑟没动作，出了满手血的右手还是放在身边，手指蜷曲，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样。
　　她也不敢看纪知颜，只把目光落到画着红十字的小箱子上，眼睫微微颤动，她上眼皮细小的青色脉络都现出来。
　　纪知颜皱了眉，伸手抓住她右手的手腕带到自己面前，杉晓瑟因为是靠右坐的，一下子整个人都朝纪知颜偏了过去。
　　她的膝盖抵到纪知颜的大腿上，明明应该是柔软的触感却恍若撞到石头上一样让她的膝盖有些泛了疼。
　　些微的疼痛转瞬即逝，杉晓瑟的眼泪又蓄积起来，但她心里的几分心疼也没待上两个呼吸便又消失不见。
　　纪知颜有人心疼，轮不到她。
　　酸涩从她心底翻涌出来，像是水管漏了时漫出的水一样铺满她整个心房。
　　她看到纪知颜拿了碘伏准备往她手上喷，下意识把手往回收了收。
　　纪知颜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又抬眼看着她。
　　“喷碘伏不疼的，别怕。”纪知颜的视线里好像藏了安抚剂，杉晓瑟莫名地安心下来。
　　她给杉晓瑟喷了碘伏又缠上纱布，她拿着纱布一圈一圈地绕，最后直接用手把纱布撕开，打了个结才算给杉晓瑟消完了毒。
　　纱布被撕裂的声音充斥了整个车厢，裂帛声让杉晓瑟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震荡。
　　纪知颜弯腰把用了的东西放进医疗箱里，杉晓瑟左手抚上右手，指尖从纱布上滑过。
　　杉晓瑟抬眼，视线落到正在整理东西的纪知颜身上，她趁着纪知颜没空管她看了半晌，最后想把视线收回来时却被突然转头的纪知颜逮个正着。
　　视线无意相接，却像是被水泥糊住不再动弹，纪知颜承着她的视线缓缓直起身，搭在腿上的双手都蜷曲起来。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都交缠，车内的气氛变得湿热，像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把两人都浇透，又被体内逐渐烧起来的心火烘得半干。
　　空气沉默，只有逐渐急促的呼吸是唯一的声响。
　　纪知颜左手撑到杉晓瑟右腿边把杉晓瑟整个人框住，她垂了眼眸，用视线勾勒近在咫尺的唇。
　　她停顿两秒，在余光里看在杉晓瑟闭眼之后吻了上去。
　　她吻得轻柔，只用嘴唇触碰，像是冬日里的小雨一般绵密又带了涩。
　　杉晓瑟伸手搂住她的腰，久违的感觉让她在喉咙低吟了一声。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身下人突然猛烈的回应让纪知颜睁了眼，她看到杉晓瑟双眼紧闭，面上泛起潮红。
　　杉晓瑟躺倒在后座上，双腿环上纪知颜的腰，长裙的裙摆堆到大腿根，两条白皙的腿明晃晃地现出来。
　　纪知颜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呼吸再加重了几分。
　　她重新闭了眼，用唇舌把身下之人带上海浪的顶端，她把五个月来所有忍耐与无助发泄出来，把每一个夜晚里无法入睡的苦楚诉诸唇舌之上。
　　直到她尝到一丝血腥味，抬头才发觉自己已经把杉晓瑟嘴唇磨破，细小的伤口处正在往外渗着血。
　　杉晓瑟微张着嘴呼吸，她额上的汗珠汗湿了头发，纪知颜伸手想帮她撩开糊在额头上的发丝，却被她抓住了手腕。
　　纪知颜看向她的眼睛，发现她濡湿的眼睛里好像有些发懵。
　　她在干什么？
　　她在和纪知颜接吻，她在和别人的女朋友接吻。
　　在这之前纪知颜牵她，给她处理伤口都勉强可以用是纪知颜主动的，她挣脱不了这个蹩脚的理由来掩盖她心里想和纪知颜待在一起的事实。
　　但是她没压住内心的欲念，破了最终的底线 ，被纪知颜一挑逗就随着情.欲和她偷欢。
　　纪知颜给了她拒绝的时间，是她任由自己沉沦。
　　她甚至在纪知颜轻柔地吻她时觉得不够，主动探进了纪知颜的唇。
　　她把双腿环上纪知颜的腰，热烈地回应纪知颜的吻，任由纪知颜的手在她身上作乱，放纵自己被纪知颜吻得泛滥。
　　她好像忘了纪知颜是个有女朋友的人。
　　直到血腥味充斥了她的口腔，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然变得肮脏。
　　纪知颜尚且停在她胸膛之上的手，她还环在纪知颜腰上的双腿，已经滑到腰间的裙摆，都在提醒她——
　　她是个卑劣的第三者。
　　杉晓瑟猛地推开纪知颜，她把双腿收回来，快速地理好自己的裙子拿了自己的包，没等纪知颜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扣上开门键。
　　她手上用力，但在最后一刻停住，她垂下眼眸，回头看着眼里有些疑惑的纪知颜。
　　“纪教授以后还是离我远一点吧，要不然……要不然你女朋友会生气的。”
　　她说完就开车门下了车，穿着长裙跑起来，像把纪知颜当个灾祸一般奔逃。
　　纪知颜愣住两秒，反应过来后眉心皱起，她快速开了车门下车，却在站直身子的瞬间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她砸到车门上，脑子像被清空，只剩下从耳朵传来的鸣笛声。
　　在杉晓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眼前时，她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晓晓眼里的纪教授：暴瘦但是和新欢愉快玩耍
　　纪教授本人：要是……再没有……老婆的话（吐血），我就要……死了……（猛咳一通）
　　纪教授知道晓晓误会了之后肯定就会解释啦，但是还得等她先醒过来


第62章 双晕
　　“妹妹啊，你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儿守着她，你从昨天开始就没休息过了吧？别纪知颜醒了你又晕了啊。”
　　生理盐水在像打表一样滴，规律的仪器声混着消毒水和床头边百合花的味道充满了整个病房。
　　纪知颜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病号服领口处显露出来的一点惨白比她被卸了妆后眼下的青黑还要让人惊诧。
　　程漾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用视线打量正背对着她坐在病床边的代思言，她伸手捞过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小口之后开口劝代思言回去休息。
　　她第一眼见到代思言的时候心里想的和在纪知颜家里见到张芊的时候大差不差，那就是纪知颜玩儿的真花，不过这次搞的是替身文学。
　　当时她脸上的惊讶比满脸泪痕的代思言见到她的时候还要多。
　　不过想归想，要真有人跟她说纪知颜干出这种事儿来，她能第一个就告那人造谣。
　　但是从昨天纪知颜被人发现晕倒在北清的停车场里送到医院来之后，代思言就一直坐在纪知颜床边几乎没挪过窝，摆明了就是对纪知颜有些除了师生之外的意思。
　　程漾放下茶杯，右手撑住下巴，食指在下缘摩挲，脸上神情是在思索的样子。
　　“不用，我还好，我不回去。”
　　代思言开了口，程漾看不见她脸上神色，但动动脑子都能想到肯定是双眼含泪眼眶发红，像个小兔子一样。
　　要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醒过来看到这么一个妹妹在自己病床前为自己担心成这样，她能原地起来给这妹妹跳个舞。
　　但是纪知颜吧，是不可能了，这位兔子妹妹的身份定位，可能最多就是个让杉晓瑟看了之后生气的悲惨工具人。
　　“哎……”
　　程漾原本摩挲下巴的手上移扶着额头，她微微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代思言的时候视线里带了几分可惜。
　　“叹什么气？医生说了纪教授要不了多久就会醒，别叹气。”
　　一道声音忽的插进来，程漾抬头，看见张芊握着手机走进来。
　　“她接电话了吗？”程漾站起身，面色终于现了些关切和焦急，她朝张芊走了两步，却看到张芊摇了头。
　　“她要干嘛啊？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你说她拉黑纪知颜我能理解，不会连带着我们也一起被她拉黑了吧？”
　　程漾说着就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她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皱眉听着尚未被接起时规律的嘟嘟声。
　　窗外有只蜜蜂撞到玻璃上，翅膀扇动让人好像看见了嗡嗡声，程漾有些烦躁地挥挥手，一分钟过去了电话也没被接通。
　　“不会吧？虽然她和纪知颜——”
　　声音戛然而止，是张芊伸手捂住她的嘴，她握着手机的手还悬在空中不上不下，和现在还在撞玻璃的蜜蜂有几分相似。
　　张芊眼珠往代思言的方向斜了斜，程漾跟着她看过去，意识到之后点了头。
　　覆在程漾嘴上的手松开，她淡粉的口红拓到张芊的掌心，她有些抱歉地笑笑，伸手扯了几张纸递给张芊。
　　张芊接过，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缩了缩。
　　“我们去她家找她吧，我担心出什么事了，她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张芊把掌心里的淡粉擦干净后把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她准心不准，纸团磕到垃圾桶的边缘之后踉跄了几下才顺着垃圾袋往下滑。
　　响声窸窣，塑料袋子脆脆的质感通过声音传出来，程漾敛眸思索了两秒，而后才抬眼向张芊点了头。
　　“好，走吧。”
　　她转身提了包，走到代思言身边，但她还没开口，代思言就转身抬头望着她。
　　“你们有事就走吧，我在这儿守着老师，别担心。”
　　她的脸上不出程漾的预料，眼眶像被烟熏了一般红，眼眸里也像是藏了六七月的江南一样水汽袅袅就差雾气缭绕。
　　原本白净的脸上因为从昨天到今天不知道哭了多少回而红一块白一块，看上去有些狼狈。
　　“那好，我们走了。她现在也还没醒，你要不睡会儿觉吧。”
　　程漾道别之后又不忍心看着她顶着这副惹人怜爱的脸跟望夫石一样坐在纪知颜床边硬捱，又开口劝她去休息。
　　但代思言只点头，脚下却没任何动作，程漾轻浅地叹了口气，转身抓了张芊往门外走。
　　——
　　“杉晓瑟，开门。”
　　关节叩上大门，笃笃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两人的身影印到墙上，花色斑驳的大理石墙面由内而外地浸出丝丝凉意。
　　直至走廊里又安静下去，门内也没动静传来。
　　程漾上前一步把耳朵贴到门上企图听到几丝动静，她双手趴到门上，聚精会神地像是在窃听情报。
　　张芊嘴角扬起了一瞬，她强压下笑意之后走上前握住程漾的手腕把她拖开，又抬手直接用手掌拍门。
　　“晓瑟，你在家吗？”
　　除了张芊刚才邦邦的拍门声，再没有其他声音传来，空荡的走廊和楼梯间里若有若无的呼啸风声让两人皱起了眉。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息，顿时周遭落针可闻，程漾掏出手机再试图拨通杉晓瑟的电话，结果在又一次无法接通的提示音里摇了头。
　　她今天已经给杉晓瑟打了十七个电话，微信也不知道发了多少条，但都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思绪蔓延，周身的静谧恍若化成了障眼的迷雾一样让人看不清真相，空气被压缩，程漾不自觉地大口呼吸，她双手攀上张芊的肩膀，颤抖从她发冷的指尖溢出来。
　　她把头抵到张芊胸前，声音像在痉挛。
　　“报警。”
　　……
　　大门被破开，敞开的一瞬间里程漾看清屋内场景，她双腿一软，歪倒在张芊身上。
　　张芊搂紧程漾的腰，侧身让医护先进了门，她再抬头从医护簇拥里看见倒在地上的杉晓瑟。
　　杉晓瑟双手向前趴在刚进门的地上，额头处有一大滩血迹，她身上和旁边的地上铺陈了彩色的玻璃渣，原本光滑的小腿被划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现在已经被血凝住了。
　　米白的包掉在她手边，包带上已经变成褐色的大片血迹让人看了有些心惊。
　　门口置物的柜子上有一个突兀的空格，应该就是现在在杉晓瑟腰际的残缺花瓶原本摆放的位置。
　　张芊收回目光，抬起手在程漾头顶轻抚，她收紧搂着程漾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话。
　　“看样子她是回家的时候晕过去了，有医生在，别担心。”她轻拍程漾的背，又从上往下顺着脊梁抚摸，“你陪着她吧，我开车回医院。”
　　程漾双手搂着张芊的脖颈，额头蹭着她的胸骨点了头，细细的呜咽声顺着骨骼传到张芊耳朵里。
　　“别担心了，肯定会没事的。”她伸手把程漾脸颊旁边的头发拨到耳后，细腻的脸颊皮肤和眼尾挂着泪水的眼睛都现出来。
　　张芊伸手去擦她的眼泪，程漾搂着她脖颈的手收得更紧。
　　“如果她有什么事……我都不敢想纪知颜会干出什么来，她肯定，肯定就……”
　　程漾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用眼泪作了标点，偏偏她眼泪止不住，一句话说了半分钟才堪堪说完。
　　张芊伸手去擦她眼泪的手指僵住，指尖停留在她挂着泪水的脸上，温热的泪水把她指尖包围，又像是酿成了陈年的醋一样让她和十指连着的心泛酸。
　　又是纪知颜，她就只知道纪知颜。
　　“让一下让一下。”
　　医护人员推着床出门，张芊回过神，抱着程漾退到一旁，程漾意识到什么，伸手推开她，提脚跟着医护人员走进了楼梯间。
　　——
　　“她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但是身上小毛病不少，贫血有些严重，加上平时肯定熬夜成习惯导致免疫力有点低，这次晕过去多半是回家换了鞋之后起身一下子就晕了过去，身体不好又让她晕了这么久。”
　　程漾听到没什么大问题才让直挺挺的腰背放松了些。
　　“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醒了，小腿上的伤口等它自然愈合就好，脑袋上的也不容易留疤，差不多就这些，等她醒了就可以回去了，这次回去得把熬夜戒了才行啊，等着吧。”
　　医生嘱咐完就转身出了病房，程漾看着杉晓瑟躺在病床上的安静但又苍白的睡颜，重重地叹气之后又撇了撇嘴。
　　“嚯，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心有灵犀啊晕倒都挑一天晕，怎么不直接晕到一张床上呢？烦死了一天天的。”
　　她嘴里嘟囔着坐到床尾的椅子上，向着窗外翻了个白眼后伸手掏出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镜子出来左右照，她按按脸，脸上被泪水洗刷过的痕迹稍微消减了些。
　　光暗下来，是张芊走到了她面前，身形把原本打在她脸上的光都遮住。
　　“干嘛？”她伸手扯扯张芊的衣角，一手撑到椅子上歪头看她。
　　张芊没说话，只递给她一个新的口罩，视线往右边那张床偏了偏。
　　程漾会意，接过口罩带好，然后她探头出去，看到旁边那张床边坐着的小姑娘慌忙放下了手机。
　　她冲那妹妹轻轻摇头，小姑娘立马低头在手机上划拉，几秒之后还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相册自拍倒多，只是刚才拍的她的照片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记得从她们进来小姑娘就在写作业，连个桌子都没有就只是放在腿上写。
　　好乖啊，和纪知颜初中的时候有点像。
　　她松开扯着张芊衣角的手，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心，连带着赠送了个眨眼。
　　小姑娘顿时有些慌乱，脸上有些震惊，反应过来之后双颊都泛起红，又手足无措地比了个心回给她。
　　“她醒了。”
　　张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杉晓瑟床边，正扶着她坐起来。
　　“慢点慢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头疼吗？饿吗？觉得恶心吗？”
　　程漾从床尾闪到她床边，差点一个没站稳摔下去，她勉强稳住身形，看着杉晓瑟尚且苍白的脸一连串地问起来。
　　杉晓瑟收回伸出去想扶她的手，睁着大眼睛看她。
　　“漾漾你问得太快了，不过你问的这些，我应该都没有。”她轻轻摇头，抬手摸到自己额角的纱布，她顿了一秒，把手放下后用指尖轻拂右手上纱布系成的蝴蝶结。
　　“那就好，对了你这手是怎么回事，之前还受过伤啊？那个包带磨得？你得干啥才能把手磨出血啊？以后别用这种了吧，你这手磨破了怪让人心疼的。”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晕倒了的？”杉晓瑟没搭程漾的话，只端着张芊刚递给她的水杯有些疑惑。
　　张芊抬眼看程漾，两人的视线里有些犹豫，两秒后程漾一吸气，左手叉腰，右手悬停在空中。
　　“纪知颜晕倒了，我们给你发微信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几十个电话打过去你也没个声响，然后我们聪明机智的张芊芊推测出你可能出了什么事，于是我们慌忙跑到你家，敲了半个世纪的门，结果还是没动静。”
　　“然后聪慧敏锐又果断的我立马下了决策决定报警，警察来了之后我们破门而入，看到你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是流了一大摊的血啊，我们又风驰电掣地赶到医院，你经过了多少个顶尖医护人员的救治才醒过来。”
　　“经过就是这样，不用感谢我。”
　　“纪知颜晕倒了？”
　　好嘛，她说了一长串结果人家只听第一句。
　　程漾不停摆动的右手终于停下来，和左手一样叉着腰，她撇嘴，看着杉晓瑟满布紧张的脸。
　　“和你一样，昨天晕的，还是晕在北清的停车场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不知道晕了多久了，汗水把她衣服都完全浸透了。”
　　停车场？
　　“她在这个医院吗？我想去看看她。”杉晓瑟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程漾抬头挑眉看张芊一眼，正要说话却看到杉晓瑟又缩回了床上，嘴角都耷拉下来，眼里也暗淡了些，整个人像朵蔫儿了的桃花，没精打采的。
　　“我不能去。”
　　她像是说给程漾她们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仿佛她不能去是个什么需要恪守的规矩一样。
　　程漾挑起的眉毛还没放下来，她叹气，撇了不知道第多少回嘴。
　　她程漾，这辈子最讨厌口是心非的人。
　　“张芊，架住她，咱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张芊芊你态度转变别太大了，你俩能do上还得感谢纪教授
　　每次一到程漾就好欢快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63章 回头
　　“我没听她说过又谈恋爱了啊，而且就她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有别人看上她？”
　　张芊扶着杉晓瑟缓缓向前走，程漾一个人走在前面，无意识拉开了一长段距离，她发现自己说话没人应，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好几米远。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跑回来，双手扶上杉晓瑟另一只胳膊。
　　“听到没有，她没跟我们说过又谈恋爱了，别想些杂七杂八的啊。”
　　杉晓瑟任由自己真像被架着一样被二人拖着向前，她低头看着地面的反光，有些干涩的嘴唇又被她抿了一遍。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没跟你们说过。”
　　程漾哽住，她深吸一口气又差点被走廊里浓重的消毒水味道给整窒息。
　　杉晓瑟偏头看她，看到她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神色之后把头转了回去，眼睛里尽是些载着失望的果然如此。
　　程漾轻啧一声，抬手轻拍杉晓瑟的胳膊。
　　“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你？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是她初恋，初恋知道吗？她三十岁了才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怎么给我们说很正常，后来她不也没藏着掖着吗？”
　　杉晓瑟被她轻浅的一巴掌拍得瑟缩了两下，听见她的话后又顿住动作，随意垂着的指尖像被风吹动一般晃动了几番。
　　“而且她和你分手之后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你是没见过她去拿个东西都能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情况。”
　　“那哭声，啧，听得我和张芊都恨不得马上把你绑过去。她这要是还能谈上恋爱，不说她，就她新女朋友得有多大度才能忍她一天到晚为了前女友要死要活的啊？”
　　程漾说着又在杉晓瑟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但杉晓瑟白得过分，这种程度的巴掌都能让她本来白皙的皮肉泛了红。
　　“她……要死要活吗？”
　　在女朋友面前笑得不是挺开心的？
　　“我还能骗你？你不信她也就算了，连我也不信？那你再问我们张芊芊，我们芊芊是不会骗人的啊！”
　　张芊闻言扶着杉晓瑟胳膊的手倏地收紧，指甲不小心扣住杉晓瑟的胳膊，杉晓瑟吃痛，抬头看她。
　　她对上杉晓瑟的目光，怔愣半秒后手上才松了劲，她把视线移开，脸上颜色有些可疑。
　　“纪教授她，状态确实不太好。”
　　“那如果……如果我和她新女朋友长得很像，是不是就能解释了。”
　　她画漫画，也看小说，替身文学这种东西不算小众，她自然也轻易就能了解。
　　在北清看到朝纪知颜跑过去的那个女生的脸之后，在艳阳高照的八月里恍若有一道惊雷炸响，把她近乎绝望的心思照亮得无所遁形。
　　她没想到这种过于戏剧的情节会发生在她身边，她扮演的还是白月光的角色。
　　但她知道，一般在这种小说里，最后和主角在一起的都是原本被当作是替身的人。
　　白月光也就只是后来二人交心的工具，只在旁人口中再作用不大地出现几次。
　　所以她当时才会在纪知颜吻上她的时候没有推开，她不甘就只变作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但心中道德的底线把她拉回来，让她在自甘堕落的边缘悬崖勒马。
　　她也是父亲母亲娇养长大的人，不能去做那见不得人的第三者。
　　“你是说代思言？你见过她？”
　　程漾有些惊讶，她想不出杉晓瑟在什么时候会和代思言有交集，还把代思言误会成了纪知颜的新女朋友。
　　“原来她叫代思言，是纪知颜带她见过你们了吗？那她不是女朋友也快是了吧，毕竟第二次谈恋爱，熟练多了。”
　　杉晓瑟把两只手都抽回来，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程漾和张芊手上一时空落了，两人抬头对视一眼，视线一触即分，程漾回神，伸手拉住已经转身想往回走的杉晓瑟。
　　“别钻牛角尖啊，代思言只是她带的研究生，虽然和你是有点像，但是你觉得纪知颜是会搞替身文学的人？”
　　“万一呢？”
　　杉晓瑟站定，抬手把程漾的手从手腕上扒下去，她却感受到另一只手被张芊抓住。
　　“晓瑟，去看看纪教授吧，她真的状态很不好，就算你再笃定她移情别恋，你也总得听到她亲口承认吧。”
　　张芊低头看着她，眉心褶皱瞩目。
　　杉晓瑟沉默下来，她垂下眼眸，双手都蜷曲，小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微弱但细密的痛感从皮肉抵达大脑，把她的神思都麻痹。
　　她默不作声地转了身，朝着纪知颜的病房一步一步地挪。
　　……
　　“你别走！别走！她还晕着呢！她也管不了自己的手被谁牵是吧？！你要是晕过去了我还能肆无忌惮地亲你呢！”
　　“有些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你不能因为这就断定她俩在谈恋爱啊！张芊你快帮我拖住她！”
　　程漾双手抓着杉晓瑟的手，她没想到杉晓瑟力气这么大，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都还是拖不住看上去瘦的跟什么样似的人。
　　张芊闻言上前一步想上手拖住杉晓瑟，杉晓瑟却自己站定，回头看着程漾。
　　她抬手透过门上玻璃指着病房里，双眼里的泪水决了堤，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滚烫的眼泪接连不断地砸到门口的地上。
　　“她……她牵得那么自然，之前还直接扑进纪知颜怀里，纪知颜还帮她要签名，纪知颜……纪知颜她不需要我了，我不要见她了。”
　　她哭着哽气，额头上的伤口好像都被泪水打湿而隐隐作痛，空气被眼泪挤占，她要大口呼吸才能免于窒息。
　　双腿上的力气像被人抽走，她扶着墙蹲下身，肩膀在哭声中抽动。
　　程漾再顺着刚才她手指的方向看进去，看见代思言双手牵着纪知颜的右手，还默默垂泪偶尔抬手去抹眼角的泪。
　　乍一看是有点两人的关系不一般的感觉，但是事实就是代思言只是纪知颜的学生。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她只是纪知颜的学生。”
　　“学生……学生会牵老师的手吗？”
　　程漾扶额，她也一手撑到墙上，一时失语，她找不到话来反驳杉晓瑟了。
　　“纪教授醒了，她把手抽走了。”
　　张芊出了声，程漾偏头往病房里看，看见纪知颜的手搭在了她自己身前，代思言双手搭在病床边，倾身往床头方向说话。
　　纪知颜的脸被转角的墙挡住，程漾回头去拉杉晓瑟。
　　“纪知颜醒了，她一醒就把手抽走了！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牵的啊！都到这儿了，你就进去看一眼，指着她的鼻子问她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杉晓瑟不动，程漾放手叉腰，纵使脸被口罩挡住一半都能从眼睛看出她的无奈。
　　“真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上辈子是倔驴吗你？！你不能根本不问她就判她个死刑啊！人家真要判死刑的还得开那么多次庭呢！”
　　杉晓瑟还是蹲在墙根不动弹，听了程漾的话眼泪没收反倒哭得更猛，好像北市两周没下雨是因为要堆到现在从她眼睛里落下来。
　　上辈子……上辈子纪知颜抛弃她去和别人成亲了，总而言之，纪知颜最后都不会和她在一起。
　　纪知颜最后都会挽着别人的手，和别人睡在一起。
　　额头上的伤好像被撕裂，一直把奄奄一息的心脏撕开让她感觉到钻心的疼痛，最后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才作罢。
　　她刚才亲眼见到的两人牵着的手好像是在黑夜里突然亮起的强光，她要闭眼躲避才能让自己的眼睛不那么疼。
　　她在干嘛呢？
　　又被别人一说就跑来纪知颜面前，她还是照样的没骨气。
　　“真不自己进去？好嘛，我是真没见过谈恋爱谈成你俩这样的人，费劲。”
　　程漾恨恨跺脚，鞋跟敲击瓷砖的声音灌进杉晓瑟耳朵里，她转身，手握上门把。
　　张芊双眼睁大，她伸手想阻止程漾，程漾却已经打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高跟鞋独有的清脆哒哒声从门前蔓延到纪知颜的病床前，纪知颜睁着刚醒来尚且有些迷蒙的双眼看着她。
　　程漾抱起双臂，头朝门口偏了一偏。
　　“人在门口，死活不进来，你看着办吧。还有，该解释的要解释了啊，要不然你就等着彻底被甩吧。”
　　她视线落到纪知颜现在放在胸前的右手上，停顿两秒后她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翘了个二郎腿，端起现在已经彻底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别人谈恋爱她口渴，头一回。
　　纪知颜愣神，像是没听见程漾刚才的话一样没动作，有些茫然的双眼盯着纯白的天花板，放在胸前的双手像被按了暂停键。
　　胸腔跟着呼吸的频率起伏，床头柜上的百合花瓣舒展，窗台上的绿萝承着日光，病房里的时间好像被暂停。
　　“老师？”
　　代思言小心翼翼地开口，刚才程漾的话让她有些疑惑，但她看着纪知颜这幅有些魔怔的样子，心里无端发慌。
　　纪知颜忽的起了身，她抬手扯掉手上输液的针，液体从垂着的针端落下来，滴到地面成了小滩水渍。
　　“不能扯！不能扯！老师您要干嘛！？”
　　代思言慌乱地阻止纪知颜，她还回头看了一眼程漾试图让她来帮忙，结果程漾稳坐在椅子上不动弹。
　　纪知颜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地，她一时间没找到鞋子，现在正光脚站在地上。
　　她把代思言抓着自己的手扒开，赤脚快步往病房外走。
　　代思言想追上去，却被程漾抓住手腕强行让她停住，她回头冲程漾皱眉，程漾却只对她摇了摇头。
　　“液还能输，老婆丢了就彻底丢了，你说她选哪个？”
　　……
　　杉晓瑟蹲在门口憋着声音大哭，她的眼泪把她自己的袖口都打湿，原本米白的衣料被泪水浸得深了两度。
　　眼泪好像穿过她右手上的纱布沾到破皮的伤口上，但尖锐的疼痛也没能让她止住眼泪。
　　张芊站在她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听见病房里代思言的惊呼她才如看见救星一样放下了半颗心。
　　她退远几步，杉晓瑟却也扶着墙站起身，脚下快步想离开。
　　张芊提脚想让她停下，身边却闪过一个身影，张芊退回门口，被程漾拉进了门内。
　　赤脚跑在瓷砖上的声音有些大，跟骨踩在地上的动静像鼓锤敲击鼓面一样。
　　纪知颜跑了几步有些头晕，她撑住墙面，左手扶上心脏。
　　杉晓瑟脚下没停，但纪知颜知道，她知道是自己，只是她不想见到自己而已。
　　纪知颜喘气，周围的空气好像不够供应她的呼吸，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后才鼓足了勇气。
　　“晓瑟。”
　　杉晓瑟顿住，片刻后又提脚向前。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在跟任何人暧昧。”
　　“你离开之后的五个月里我从来没有想过再找另外的人，我每天都在想你，只想你。”
　　“我好想去找你但我不敢，我怕你已经不要我了。”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纪教授第二次拔输液针了
　　我说她俩该给程漾磕一个，大家没意见吧


第64章 不要
　　周遭的喧哗被抽离，空气好像沉淀到脚边，窗外的云卷起又舒展开，从窗格里透进来的日光轻浅地落到杉晓瑟小腿上，地上印了她裙摆的痕迹。
　　她彻底停住，扶在墙边扶手上的手有些颤抖，手腕处纱布绑的蝴蝶结恍若化成了真的蝴蝶一样扇着翅膀。
　　没有女朋友，没有暧昧对象，没有想过找另外任何人，五个月里只想她。
　　她好像在眼前一片纯白的墙面和地砖里看到纪知颜夜晚的辗转难眠，好像在耳边轻微的风声里听到程漾口中纪知颜的嚎啕大哭。
　　纯白窗帘被风吹动，拥有无数次阴晴圆缺的月光洒进她和纪知颜相拥而眠过无数个夜晚的房间，却在这五个月的时间里只能落入纪知颜被泪水浸湿的眼睛。
　　只因为她的离开。
　　杉晓瑟左手攥上裙摆，原本平整的布料被她捏得发皱，一条条褶皱从她手心散出去。
　　眼角又一次润湿，泪水在逐渐猩红的眼眶里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随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又因为她的颤栗划破空气落到地面。
　　滚烫的泪水在空气中迅速降温，杉晓瑟转身的动作顿住。
　　在眼泪落到地面那一声几近细微的声响里，她的神思像是被她以为已经放下了的苦痛侵占。
　　晕倒在云府门前时磕破了的伤口仿佛隔了千年又开始隐隐作痛，瞳孔涣散时全身的凋零又攀附到她的心脏和肺腑。
　　她以为放下了的，其实只是被她压到了心底，靠着当时对纪知颜的思念才让它占了下风。
　　但现在纪知颜在她身后，带着哭腔对她说想她。
　　她的思念好像被打得消散，日日夜夜的想念只是她执念的化身。
　　或许她这叫作叶公好龙，她现在只敢喜欢隔她千里远的纪知颜。
　　如果纪知颜展露一点想和她和好的意愿，那么她心底浓烈到泣血的情绪就会把她拉扯鞭打，直到她又远离。
　　喜欢和背叛、抛弃、失孝道、郁郁而终这几个词比起来，好像有点微不足道。
　　她是还喜欢纪知颜，在听到纪知颜说想她的时候心脏都好像停跳了一拍，但是她灵魂深处的声音告诉她不要回头，不要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质疑纪知颜对她的感情，她只知道只要她一想起纪知颜，她父亲在她床榻前的呼喊就好像穿透了云霄灌进她的耳朵。
　　那年京郊的花开得是否漂亮，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杉晓瑟抬手抹了脸上的泪，偏头从墙上的反光里看到自己额头上的纱布，她习惯性地抬右手去碰，却在看到手上纱布的时候愣住。
　　两秒后，她伸手解了手腕处的蝴蝶结，一圈一圈地把纱布从手上脱离下来。
　　解下来的纱布被她握在手里，像是一团废掉的棉花。
　　咚。
　　身后传来声响，听起来像是膝盖磕到地面，髌骨和瓷砖相碰的声音有些沉闷，地板轻微的震动被无限放大，杉晓瑟提脚的动作顿住。
　　不足半秒的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敲了一记洪钟，引得屋檐鸟雀高飞又啼鸣。
　　右手的纱布被她彻底解下，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
　　带了凉意的风贴着墙壁吹过，卷起她无意识的眼泪融进气温二十六度的空气里。
　　脚下像是有沥青将她粘在原地，她动弹一步都有若在登那云梯。
　　“晓瑟……”
　　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下，她转身，发丝随着动作飘扬起来，在冷淡的空气里带起一点炽热。
　　纪知颜跪在地上，头颈低垂，她右手松垮地搭在旁边的扶手上，像是潇潇夜雨里被打得垂了身的枯干蕉叶。
　　“我扶你回病房。”杉晓瑟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搀住她的胳膊，忍着眼里摇摇欲坠的泪和她说话。
　　纪知颜像是全身脱了力，脊柱都被无形的力压得弯折，额头上也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嘴唇苍白得像是完全失了血色。
　　她伸手抓住杉晓瑟没有伤的左手，微弱的力道让杉晓瑟不敢看她的脸。
　　“我们先回病房好不好？你听话。”
　　杉晓瑟只把视线放到眼前被擦得锃亮的瓷砖上，纪知颜看过来的眼神让她的侧脸肌肉都无意识地颤抖。
　　“我听话……你就能回来吗……”
　　纪知颜的声音有些虚弱，像是字句融进虚浮的气声里随着呼吸才能勉强得见天日。
　　她看着始终不愿意转过头来的杉晓瑟，目光跟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日光一样消沉下去。
　　杉晓瑟没出声，她试图把手抽出来，但纪知颜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来握紧她，任凭她从哪个方向抽手都不能动弹半分。
　　她索性放弃抽手，回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试图把纪知颜从地上扶起来，路过的护士上前帮忙，纪知颜才终于从地上起来。
　　护士搀着纪知颜另一只胳膊，抓着杉晓瑟的那只手却不松反紧，力道让她的骨节都挤在一起有些疼。
　　她抬头，纪知颜却只垂眸看着脚下，视线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
　　……
　　“她们要回来了，快走快走！”
　　程漾一手推张芊，一手拉代思言，三人略显慌乱地赶在纪知颜她们转身之前出了病房。
　　病房出门左转三米，程漾靠在墙上大喘气，张芊伸手把她脸颊旁的头发拨到耳后，代思言靠着墙，神色看起来有些沮丧。
　　纪知颜被搀扶回了病房，代思言脚下一动想进去，手腕却又被程漾拉住。
　　“等等，等等，别慌啊，我们先别进去，你老师会感谢你的。”
　　程漾顺过气来，自然而然地走到代思言和门之间，她手上没松，被口罩遮了大半的脸上好像堆了笑。
　　代思言看到她的动作，冲她点点头之后向后靠到墙上，程漾松手，又抱起手臂俨然一副要谈心的样子。
　　“那是云晓吗？”
　　代思言抬头看着她，忽地出了声，程漾眉毛一挑，她偏头和张芊对视，张芊却像在发神，没理她。
　　“你知道她？”程漾回头看着代思言，眼里有些惊讶。
　　“知道。她是老师的……前女友吗？”代思言话里停顿了半秒，前女友三个字也像是有些难说出口，说到这儿的时候气息都弱了下去。
　　程漾了然，毕竟暗恋对象的前女友，是会有点不一样的情绪。
　　“你也看她的漫画？”程漾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挑了杉晓瑟来延伸。
　　“嗯，看，而且我应该能算是她的粉丝，我还有她的签名——”
　　签名。
　　哦，原来老师之前那么想去漫展是专门去看前女友的，怪不得呢。
　　而且说是前女友，摆明了也是余情未了的那一种。
　　“是，她是纪知颜的前女友，不过是余情未了的那种。看这样子吧，两人和好指日可待，偶像变师娘，算不算追星成功啊哈哈。”
　　沉默。
　　代思言微抿了嘴，程漾看着她的脸有些紧张，她脚下一动，程漾条件反射般地要去拦她。
　　“我有点困了，先回学校，而且我在这儿好像也没什么用了，再见！”
　　她勾起嘴角对着程漾笑了笑，再对着张芊摆摆手，在程漾伸出去的手还愣在空中的时候一溜烟跑走。
　　程漾回神，她把手收回来，对着代思言的背影感叹。
　　“这妹妹怪洒脱的，话说是不是长成这样的都招人喜欢啊？不过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喜欢纪知颜呢？她有什么好喜欢的？这小代要是喜欢我，那我肯定能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啊！”
　　她靠着墙，垂着的手却被人牵住，她偏头，看到张芊低垂着的脑袋，她上一秒还在说话的嘴一下停住，心里还无端有些发虚。
　　“干嘛？”她出声问，手却没抽出来。
　　张芊抬起另一只手看了表，抬眼看着她有些慌乱的眼睛笑了笑。
　　“吃饭。”
　　……
　　护士叮嘱了两句就走出了病房，在门被轻轻关上的声响里杉晓瑟又想让纪知颜松开她。
　　从在走廊外一直到纪知颜被扶着躺到病床上，她的手就没被松开过。
　　她清楚地看到护士有些好奇地瞟了好几回她们牵着的手，虽然护士没说什么，但她自己已然幻想出唾弃与鄙夷。
　　“你放开我。”
　　“我不要，我一放开你就又要走了，你又要留我一个人。你回来……回来好不好？”
　　纪知颜躺在床上，眼角滑落的泪水把枕头浸得湿润，她抬眼看着站在床边的杉晓瑟，濡湿的双眼里害怕被抛弃的情绪渲染了整个房间的气氛。
　　杉晓瑟垂眼，她专心致志地去扒纪知颜握着她的手，她许久都没眨一次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要，你不要再走了，我好想你，你不要再走了……”
　　纪知颜的手落到床上，是杉晓瑟把她的手扒开了。
　　“我说过了，我们不可能了，纪教授还是向前看吧，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不差我这一个。”
　　杉晓瑟盯着床头的百合花，憋着气把话说完，她提脚转身，纪知颜却又说了话。
　　“你看着我说啊，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你还喜欢我吗？喜欢又为什么要走，你告诉我哪里做的不好，只要我能改我就一定改。你不要走，不要再留我一个人。”
　　纪知颜这番话让杉晓瑟觉得耳熟，是五个月前她要走的时候纪知颜挽留她的话。
　　五个月后她要走的原因还是一样，就连纪知颜说的话都一样。
　　她不知道是该感叹老天爷没有新想法还是纪知颜不长记性了。
　　杉晓瑟只顿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床尾，掌心的伤口有些作痛。
　　“云晓，你是云晓吗？”
　　纪知颜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胡乱拉了个理由来阻止杉晓瑟的脚步。
　　杉晓瑟停住，她的双眼瞪大，片刻后眼皮又垂下，她转身看着勉强坐起来的纪知颜，嘴角莫名地带了晦涩的笑。
　　“我是啊，纪教授不是还帮你的乖学生要过我的签名吗？”
　　纪知颜又掀开被子下了床，却在双腿触碰到地面之后又跪倒在地上。
　　杉晓瑟下意识想去扶她，快把下唇咬破才忍住冲动。
　　“纪教授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不值得你这样要死要活，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你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好。”
　　她不再去看挣扎着想起身的纪知颜，狠心走到了门口，把手转动，原本紧闭的房门出现一丝缝隙。
　　“我是说，我们是有上辈子的，对吗？你叫云晓，你父亲叫云拾业，他官至吏部尚书。晓晓，你叫我……阿颜，对不对？是不是我以前做了什么错事，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弥补你，我拿这辈子来对你好，我求你了，你告诉我。”
　　纪知颜的脸已经被眼泪铺满，她没力气站起身，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杉晓瑟。
　　杉晓瑟像被定在原地，半晌她才回神看着纪知颜。
　　“纪教授，已经错了的要怎么弥补呢？你能改结局吗？不能，最多只能勉强把这一页揭过罢了，但我揭不过。你忘了我吧，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就拉开了房门，嘭的一声响回荡在病房里。
　　纪知颜哭得直不起腰，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掩着脸，许久没修过的指甲快要把脸上皮肤都划破。
　　空调照样吹着冷风，外面的阳光已经逐渐昏暗，天上的云有些昏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忘了她，怎么可能呢？
　　纪知颜忽地顿住，她伸手把手机从床头柜里翻出来，片刻之后她把手机放到耳边。
　　“什么事？”电话被接通，辛粢的声音有些懒懒的。
　　“有没有办法能恢复前世的记忆？”纪知颜知道在现代社会说这个很荒谬，但她没有其他办法了。
　　辛粢对她连个问候语都不带的行径倒也没说什么，只停顿片刻后轻笑了一声。
　　“有是有，但容易死，你要听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前两天的我：独自一人早起赶高铁去医院复查，结果因为一些原因要第二天才能拿到药，于是我出了计划之外的钱住了酒店，然后第二天下午四点搞完，结果我只买到了七点半的票，又因为我抠搜的本性不想去其他地方花钱待着，于是我好不容易在高铁站里找到个座位之后呆坐了三个小时（而且那个时候我手机快没电了且没有充电宝）。在这期间我觉得我怎么这么惨啊，还偷偷哭了将近一个小时（抹眼泪）
　　虽然好像其实也不是很惨但我当时就觉得委屈炸了


第65章 枉然
　　“娘子，此次一别当是今生再无相见之机，奴望娘子保重自身，与那云家娘子相扶相持，共度一生。”
　　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映到站在门前的女子脸上，她耳垂的珍珠散了满室的盈华，搭在门上的手因使力而起了些青筋。
　　“春娘，此后便莫要称奴了。”苏颜伸手扶起一旁福身的春娘，再抬手取了发间的钗环塞到她手中。
　　“这些东西能值些钱，你这番出府之后好当了拿去傍身，我此后便再也护不得你了，你定要改改你有些莽撞的性子，要不然少不了吃亏。再者，你我二人的情谊，于今日也就缘尽了。”
　　外头的风刮得越发大了，连原本闭紧了的窗户都被吹得哐哐作响，烛火被漏进来的风吹灭了几盏。
　　“春娘记下了，现下已快要子时，娘子快些走吧，莫要让你的小娘子等急了。”
　　苏颜低头白她一眼，脸上神情却如三月里含了万花同开的春光一般。
　　“我走了，保重。”
　　门被拉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蜡烛一下子尽数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唯独春娘手里的钗环承了稀疏的月光而闪着点点珠光。
　　眼泪一下子被黑暗拉扯，屋内淡淡的熏香顺着冷风上了房梁。
　　她自小便在苏颜身边伺候，从来没像其他娘子的丫鬟一样动辄就被打骂发配，反倒是她跟着苏颜过了将近二十年好日子，一双手养得要比寻常人家的娘子还要细嫩。
　　但她一天天的是高兴，她却少见苏颜笑过，明明是比天神还要尊贵的姑娘，原本明媚的脸上却好似总是有倦意。
　　苏颜十七岁以前鲜少笑过，春娘一度把让她笑当作自己不知来处的任务。
　　话本笑话被春娘搜集了不知道多少，但苏颜每次听完只是轻浅地勾下嘴角，那双比开得最盛的桃花还要灼人的眼睛里找不见丝毫笑意。
　　直到断线的风筝落了地，着急忙慌跑来找风筝的云家娘子现了身，她才从苏颜脸上看见一点温柔似水的笑容。
　　当苏颜抚琴时走神被断弦割伤了手，她又知道向来无欲无求的娘子动了心。
　　“春娘，你可曾……动过心？”
　　苏颜的手往外冒着血珠，春娘用纱布给她包着，听闻这番话春娘抬头，看见她脸上罕见娇俏害羞的神色。
　　“娘子这般问，是有心上人了？”春娘笑着揶揄，苏颜却静默下来，眼眸里刚起的光随着嘴角暗淡。
　　春娘摇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把最后的结打好，边收拾东西边开口。
　　“娘子向来是聪慧的，怎么到了这件事上便落了俗？动心便是动心，喜欢便是喜欢，就算喜欢的是女子又何干？难不成女子不是人了？娘子这下怎么还比不过我这个小丫鬟？”
　　苏颜猛地抬头，带起发间钗环叮当，春娘看她这副模样发了笑，抬手在她手腕间一个镯子上点了点。
　　“娘子，别人不知晓我还能不知晓？阿郎生辰那日可是我陪在你身边的。而且人家随手摘给你的镯子，你当个什么宝贝似的护着，我们苏家三娘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啊？”
　　她说出的话让苏颜又低了头，苏颜嘴角扬起来，是她此前十七年从未见过的温润笑意。
　　她的任务，好似是完成了。
　　外头的风刮得紧，雨也开始飘，廊外的芭蕉叶被打得低垂，平日里的狸花不见了踪影。
　　春娘把手上东西放下，她走到门口想合上门却看到苏颜一步步退了回来。
　　“娘子可是忘了什么东西？”她出声问，却被苏颜绷紧的下颌骇住。
　　“来人！把这助纣为虐的婢子拉下去杖毙！”
　　方才不知踪迹的狸子现了身，从门槛前如鬼影一般跑过，叫声凄厉，春娘瞪大了双眼。
　　苏丞相踏进门，脚下带了雨水把门口淌湿，他扫了春娘一眼，春娘便跪下来，浑身颤栗像是已然被扔进了大雨之中。
　　“父亲！此事尽是女儿一人所思所想，和春娘没有半分关系！她一婢子不敢违抗女儿说的话！还望您高抬贵手放她一命！”
　　苏颜径直跪下，膝盖要把地板砸穿的样子，她膝行到苏丞相面前，双手扯着他的衣摆，眼睛里的惊惶藏不住。
　　“放她一命？你妄图私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苏家一命？！你可曾想过你此番一走苏家会蒙上多少流言蜚语？！这婢子不但不劝阻你，还祝你私逃，她的命留不得！来人，杖毙后丢去喂狗！”
　　他说罢不管扒着他衣摆的苏颜径直走进屋内，背在身后的双手被气得发抖。
　　家丁鱼贯而入，扯起跪在地上发颤的春娘就要出门，春娘的双脚离了地，只有脚尖在地上从水渍中划出一道痕迹。
　　苏颜方才被苏丞相一脚踢到了地上，她磕到头，眼下思绪正昏沉，春娘的哭喊声才让她回神。
　　她忙从地上爬起，双手去扒架着春娘的家丁，抽泣声灌进她耳朵，雨水从屋檐下飘进来，和两人满脸的泪水混在一起。
　　“娘子回去罢！往后保重自身也算是全了奴一番心愿！奴能在娘子身边伺候已然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今日便是要回到天爷身边，往后清明之时娘子多给奴烧些纸钱奴也就知足了！”
　　苏颜过门槛时脚下不稳一下绊倒，她一下趴服到漫了雨水的地上，家丁拖着春娘在廊下疾行，没等她起身几人就没了身影。
　　春娘说完那番话后连哭喊也收了，像是真要随着瓢泼的大雨回天际。
　　苏颜手脚并用，从门外爬进背手而立的苏丞相背后，她身上已然脏污得比寻常乞丐还要不堪，灰黑的泥水从她脸上滑落。
　　不净的泥水滴进眼睛，她双眼只能勉强睁开，冷雨浸透了衣裙，刺骨的寒意渗进骨头里。
　　她忍着颤栗一下一下磕头，原本光洁的额头红肿又破皮。
　　“父亲！您把她发卖了也好，赶出府也好，我此后再不见她！只求您留她一命！”
　　“起来！你是苏家的娘子，为父多年的教导就是让你为了一个下贱的奴婢求情磕头的？！”
　　苏丞相转身，低头睥睨着跪在地上的苏颜，他眉心皱起，伸手想拉苏颜起来却被甩开。
　　“下贱的奴婢？父亲对待您身边人也是这样的吗？也对，您向来是这样的，高高在上的苏丞相定不会管旁人死活！就连去岁长姐崩逝，您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就请皇上另立新后！她不是您的女儿，只是您献给皇上的一件礼物！”
　　苏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忍痛睁开双眼，在黑暗里看着眼前的苏丞相。
　　“我也不是您的女儿，只是洛河苏氏的三娘子！只是您摆给皇上和世家大族看的待价而沽的商品！”
　　“您让我学诗练琴都只是为了将来我能为您联结个在朝堂之上的助力！您可知女儿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您可知女儿喜欢吃什么？您可知女儿长这么大是否有过心上人？”
　　“您都不知道！您只知道洛河苏氏的门楣，只知道您仕途是否通畅，您现在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再往上走是要造反了吗？！”
　　苏颜的声音拔高，把在檐下避雨的燕子都吓得振翅飞入了雨幕。
　　“苏颜！为父对你已是纵容！你以为你做得隐蔽，你以为你和那云家的娘子私会时没有旁人知晓，但其实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与一女子暗通款曲已是违逆天道混淆阴阳！为父能纵你和她厮混近一年已是仁至义尽！未曾料到你竟起了和她私逃的心思，若我早些知晓你存了这般心思，只怕云家那小娘子已然没了命！”
　　苏丞相气得双手发抖，他双眼瞪大得骇人，在黑暗里像是罗刹一般。
　　苏颜闻言猛地停住思绪，她死死盯着苏丞相，双手的掌心都被指甲嵌进皮肉里淌了血。
　　窗户被吹开，雨顺着风飘进来，桌上的宣纸都被吹得铺了满屋，毛笔落了一地，冬日里炸响了一声惊雷。
　　“父亲身为丞相是不顾律法也要拦住我吗？”
　　苏颜的声音逐渐弱下去，短短的一句话里因为恐惧而转了不知多少个音调。
　　“拦住你？拦住你容易得很！只是你如果想要你心爱的小娘子好好地活着，便乖乖地给我嫁去李家！”
　　苏丞相平复下来，他转身吹亮了火折子点蜡烛，漆黑的屋里有了一丝光亮。
　　苏颜脱力瘫倒在地，烛火印进她死寂下去的眼睛，像是满载了灯火的画舫航入静谧无声的湖。
　　她勉强回神，又去扒苏丞相的衣摆。
　　“父亲……您让我再去见她最后一面……就一面，往后我再也不见她了，我只待在李家做我的李家大夫人……父亲，您就让我再见她最后一面！”
　　她声音发抖，像被雨水浸得软烂，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她双手不住发颤，整个人像是从天上跌入泥里。
　　苏丞相把火折子盖灭，伸手把跪在地上的苏颜拉起来，他掏出手帕轻轻擦着她额头上破了皮的地方。
　　“明日，等明日李家来下了聘，为父就允你和李家郎君去云府门口转转，但记住，见不见得到也只能看阿颜你的运气了。”
　　苏颜摇头，她抬眼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苏丞相的视线时顿住。
　　苏丞相唤了两个婢子进来，两人搀扶住苏颜，苏丞相一甩袖往外走，他在跨出门槛后停住，看着半掩的月亮出了声。
　　“为父再提醒你一句，就连云拾业的命我也是想要便要了，那依阿颜所见，要他女儿的命，与我而言是否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易啊？”
　　苏颜闭了眼，方才窜走的狸花猫轻轻蹭她的脚，雨水被风吹得斜向飘，小婢子忙去关窗。
　　原来只是一场尽在旁人掌控之中的幻梦罢了，她生在洛河苏氏，不该有自己的情爱。
　　她连春娘都护不了，与云晓远走便更是枉然。
　　……
　　咸宁二十一年三月十三，云晓病逝。
　　咸宁二十一年六月廿二，二品诰命夫人云宋氏殁，同日，吏部尚书云拾业于府中自缢。
　　咸宁二十一年六月廿六，大将军之子李修煜娶亲，然，新妇苏氏为神鬼附身，投井而亡。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她的深情在旁人眼中只是被神鬼附了身


第66章 纠缠
　　“出血太多了，止不住！”
　　“娘子是动心了？”
　　“血压一直掉！”
　　“云家娘子今日于榻上去了。”
　　“呼吸停了！心电图全乱了！”
　　“晓晓，我们走吧。”
　　嘈杂不绝于耳，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尖锥一般刺破耳膜，眼前画面快速轮转，从窗外飘进来的雨和消毒液百般纠缠。
　　眼前的漆黑浓重，比咸宁二十一年三月十三那晚的夜色还要让人觉得自己堕入了无间地狱。
　　造氧机声音不断，心电监测仪的滴滴声回荡在房间里，床头的百合现出颓状，原本挺括的花瓣蜷曲了几分。
　　窗帘被空调吹出的风带起了些微波澜，上午尚算清淡的日光只顺着窗帘脚下溜进来几缕。
　　胜业坊里的喧哗恍若隔日，遮面的白纱垂下，把额上破皮的伤口尽数挡住，面前的郎君驻足，顺着她看的方向转头。
　　“苏三娘子为何停住？难不成这附近有娘子心爱之物？”
　　滴——
　　画面瞬间消散，纪知颜醒了。
　　她睁开双眼，意识被体内残存的麻药催眠，脑海中比海啸时的海浪来的还要汹涌的记忆把她尽数掩埋，哭喊和痛楚跨越了千年给她重重一击。
　　“晓晓……春娘……”
　　“你又在叫谁啊！纪知颜你疯了吗？！你是真敢拿刀往自己心口扎啊！你就喜欢她喜欢到这种地步？没有她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程漾脸上的泪痕瞩目，一夜没合眼让她脸色差到极点，她扑到床边指着纪知颜骂，眼泪却像决了堤一样止不住。
　　她们只是昨天晚上没有在医院而已，结果凌晨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说纪知颜自杀。
　　自杀。
　　程漾以前从来没把这个词和纪知颜联系起来过，她离自杀这两个字最近的时候是以前被全网骂的时候，她没想到纪知颜会先一步把这两个字实施到自己身上。
　　在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她好像被扔进了真空里，周围的声音都离她而去，唯一的声响只有她耳朵里无尽的嗡鸣声。
　　“只差几毫米你就要把你自己的心脏刺穿了！你是想要干嘛啊？！她不要你了！她又走了！你就是死在医院如果我们不告诉她她都不知道你死了！她都不一定会来你的葬礼，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程漾哭着吼她，早就在抢救室外哭肿的双眼又因为流泪而刺痛。
　　张芊忙按了呼叫铃，又转身搂住她，刚才几声吼像是透支了她的精力，她现在双手掩面，只瘫在张芊怀里肩膀上下抽动。
　　“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了，我就帮杉晓瑟介绍女朋友，让她带着女朋友来你的葬礼，气死你……”
　　程漾稍微平静下来，她哭着说话让口齿有些不清，气话里含混了泪水，整夜悬着的心却稍微放下来一些。
　　纪知颜睁着双眼，视线有些木然，胸口缠着的纱布把她整个胸腔都裹住，心脏还在跳动，缓慢而有力。
　　夏日里井水依然冰凉，漫过眉目灌进肺腑的时候能让她想起年少时因为写错了字而在被父亲罚跪时膝下的石板。
　　石板坚硬，她不断地换姿势也难逃最后站不起身的结果，是二姐一直在她床榻边守着她，那几天她吃的粥都是二姐亲自做的。
　　后来二姐嫁去了镇国公府，府里只剩她一个娘子，父亲向来不许子弟和娘子们来往，她身边便只有春娘了。
　　春娘爱笑，笑起来像是年画上的福娃一样，只是春娘像是有什么要让她笑出来的执念一般，每每搜罗些笑话来说与她听，她不觉有什么好笑，但也随着勾起嘴角。
　　那年仲春，她才知道能有娘子是那般模样。
　　笑着凑上来问她名字，初次见面便塞给她一个镯子说是见面礼，手里的风筝彩绘斑斓，她以为自己遇见了天神娘娘身边来人间施善的神仙娘子。
　　后来她违了阴阳和那娘子贪欢，她在苏家总是挺直腰背，每每和云晓在一处时才能东歪西倒肆意张扬。
　　床榻柔软，她的臂膀快要被捏得粉碎，熏香带起揉碎的欲.念融进指尖与唇舌，她们在自以为是的梦境里交缠。
　　直到被夜雨浇灭了奔逃的心思，她以为十七年来的独行终于能有人为她点一盏灯时，井水漫过了她的发端。
　　春娘彻底被拖走前对她展露出来的笑，旁人口中云晓病绝的消息，洛河苏氏的门楣，她要当好李家大夫人的训诫，一件一件都藏在井水里灌入她的身体，成为她永远跨不过去的深崖。
　　她被洛河苏氏的门楣压垮，在千年前的那个冬夜把云晓留在了梦境里。
　　这场梦持续了千年，在杉晓瑟离开时才彻底消散。
　　是她负了云晓，负了杉晓瑟，她被审判罪有应得。
　　杉晓瑟的离开再合理不过，她该被抛弃一次，但要就此决断了吗？
　　要带着残存了千年的遗憾过完这一生吗？
　　“她在哪儿？”
　　纪知颜出了声，声音因为许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简短的几个字却像融了万般情绪一样有些沉重。
　　“你要干嘛？！你还想去找她吗？你疯了吗？她到底有哪里好啊？你要为了她做到这副样子！好，你去找她，看人家还要不要你！”
　　程漾被她一句话气得发抖，张芊用手轻拂她的脊背给她顺气，颤抖透过轻薄的衣料钻进手掌。
　　张芊沉默地搂着她，抬头却看到纪知颜起了身，吸氧的管子被她摘了扔到一旁，手上的输液管早已经垂向地面滴着液体。
　　“不能摘！纪教授你的伤口很深，很容易撕裂！不能乱动！你要找晓瑟我可以帮你找她，你现在真的不能随便乱动！快回去躺好！”
　　张芊搂着程漾脱不开身，程漾又显然一副气急了索性让纪知颜自生自灭的态度环住她的腰不让她迈步。
　　她低头想对程漾说话，纪知颜却已经有些蹒跚地走到了门口。
　　纪知颜握上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颤栗，她垂眸看着自己瘦得吓人的手，眼角挂了晶莹的泪珠。
　　“我不想让她等我了，我让她……等得太久了。”
　　她不知道她没去赴约的那个晚上云晓是怎么度过的，第二天她也只能在白纱的遮挡下远远地看着云晓。
　　其实她们隔得不远，但就是几步的距离，她都不能去把跌倒在门口的占据了她将近两年全部神思的人扶起来。
　　李修煜问她为何驻足，问她是否被心爱之物牵扯住脚步。
　　她搭在身前的双手关节快要错乱，她要死死抿住嘴才能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这个情节太俗气，是被作者们用烂了的以爱人生命来做要挟的套路。
　　纪知颜不常看小说和电视剧，但她也知道这个套路是有多老套。
　　今天她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作者喜欢设置这种坎坷给她们的主角。
　　因为死生实在是个太有利的筹码，它太容易就能捏住人的命脉。
　　爱人随时都能被人决定的死亡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她一个违逆就能让利剑落下。
　　被磨得锋利的边缘将会划破她的皮肉，刺穿她的心脏，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拖着已然死去的躯壳与旁人作乐。
　　她万般小心伏低地按着要求做事，每一个不能与云晓见面的日夜都像是用纸糊成的脆弱幻影，她在幻影里挣扎，又在现世里绝望。
　　而她的挣扎和绝望，能最好地体现她的深情。
　　纪知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么套路又俗气的事情，但当她真正置身其中时，记忆里头顶利剑闪着的寒光又让她遍体生寒。
　　但纵使她没有违逆苏丞相半分，云晓还是在她之前走了。
　　她在深夜里逃出府，妄图在云晓的魂灵未能彻底离去之前再见她最后一面，但她甚至没能走出百步就摔倒在地。
　　巡夜的金吾卫首领是她的未婚夫婿，他只下马把她扶起来，沉默地带着她去了云府。
　　火光摇曳，她在云府门前却停住，李修煜问她为何不进去，她因为哭得几近气绝而没能回答他。
　　她不敢进去，她怕云晓并不想见她了，她怕看见云晓的父母对她怒目，她怕听到任何说是她给云晓带来了灾祸的话。
　　她在云府门前晕过去，李修煜把她送回苏府，第二天她刚醒就看到苏丞相在她榻前。
　　他说云晓死了，但她爹娘还活着。
　　就这一句话让她熬到六月，在六月廿二的那天她忽地发了笑，给她梳头的小婢子说她还是笑起来好看。
　　六月廿六是她和李修煜成婚的日子，她按照礼法和他走到拜堂的那一步。
　　在向他弯腰的时间里，她说了对不住。
　　她扔了手里的红绸奔向后院的水井，满堂的人都来拦她，唯独李修煜站在原地不动。
　　头上的钗环被她扔了一路，在被井水漫过头顶的时候她好像看到她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下一瞬，便是无尽的黑暗，当她再睁眼，眼前便是满眼怜爱看着她的刘娟。
　　挣扎苦痛的记忆被她遗落在千年的缝隙里，直到她喝下自己的心头血，满含虚妄的前世才展现在她眼前。
　　有太多的思念被利剑斩断，遗憾掉进无从得见的明媚日光里，她亏欠云晓太多。
　　杉晓瑟要和她断开，想要和千年前她对云晓一样断开。
　　但她不想，她向来卑劣又自私，在这辈子里，她要和杉晓瑟抵死纠缠。
　　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要说：
　　纪教授第三次拔输液针√
　　嘿嘿嘿至死方休这个词也太有感觉了嘿嘿嘿


第67章 重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蓝白相间的条纹在倒影里显得混杂。
　　有些不合身的病号服，延伸到脖颈的纱布，几天没洗已经油了的头发，都和胸口擦着心脏而过的伤口一起提醒纪知颜她已经疯了。
　　她像个从精神病院越狱的病人一样。
　　电梯减速时的失重感袭来，体内的五脏六腑好像都在一齐上升又下落，有些憋闷的空气牵扯着她现在忐忑的情绪扭打在一起。
　　电梯门打开，纪知颜撑着门框走了出去。
　　一梯一户的户型让她眼前只有一扇大门，周遭的墙面和地板，灯光和布局，乃至于她呼吸的回声都让她觉得陌生。
　　这里是她一直知道但从来不敢踏足的地方。
　　伤口隐隐有开裂的迹象，尖锐的疼痛直传大脑，纪知颜扶着门板蹲下身，苍白的指节不住颤抖。
　　她全身蜷缩起来，脊背弓成被煮熟的虾一般，椎骨的形状隔着病号服透出来，原本劲瘦的腰像是能被轻易折断。
　　她勉力抬起手在门板上轻叩——
　　叩叩。
　　敲门声有些虚弱，她不确定杉晓瑟能不能听到，但其实她都不确定杉晓瑟在不在家。
　　因为她从医院出来后打过去的二十个电话，全部都在一瞬间里响起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的声音。
　　杉晓瑟不想见她，意料之中。
　　她是个已经被甩了的前任，这种行径是没有意义的死缠烂打。
　　但这又怎么样呢？
　　“晓晓……”
　　沙哑的呢喃轻浅得像是变了形的呼吸声，纪知颜把额头抵上门板。
　　耳朵捕捉到因为隔着门板而有些闷闷的脚步声，一下子像是有电流顺着脊梁骨窜到大脑皮层，带起身体阵阵颤栗。
　　纪知颜抬头，又伸手把身前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撑着墙面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她试图牵起嘴角笑笑，但发现只要一动脸上肌肉她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不想现在在杉晓瑟面前哭得那么难看。
　　沉默。
　　纪知颜站在门口像是背手坐好等着老师来夸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她不知道双手该放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该摆什么表情。
　　她甚至怀疑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必要性，她好像有点不敢见杉晓瑟。
　　在门锁没传来声音的将近半分钟里，溺在井里的感觉好像又不管不顾地袭来。
　　神思逐渐混乱，肺腑渐渐被水填满，她在下沉，眼前是云晓近在咫尺的脸，是春娘福娃般的笑，是李修煜站在原地不动成全她的身影。
　　她好像亏欠了太多人，是她的一意孤行和自以为是造成了这样的结局。
　　退缩于她而言才应该是最优解，她拿什么来纠缠杉晓瑟？
　　千年前风雨呼啸的夜晚与母亲病逝父亲自缢的结果吗？
　　她明明就是带去灾祸的人，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再向杉晓瑟提一丝要求。
　　在病房里拔掉输液针时的信誓旦旦在这半分钟里濒临崩塌，原本应该在云晓身死的那个夜晚就来切割她的悔恨太过于滞后。
　　是否，她应该在这老天爷预留给她的半分钟里转身离开，在余下的时间里当个远远看着杉晓瑟的人。
　　“你来干嘛？”
　　大门毫无征兆地被打开，杉晓瑟冷着脸站在屋里，她神色算不上好，眼下有青黑。
　　纪知颜提脚的动作顿住，她的目光好像被冰冻，悬在深崖边的思绪被缰绳拉回来，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之后艰难喘息。
　　“我……”
　　“有事吗？有事就快点说，没事就请纪教授好好回医院去躺着。”
　　杉晓瑟抱起手臂靠上门框，目光落到走廊里亮着的灯上。
　　她的视线像是刻意定在一处，落点是毫无看头的LED冷光灯，冷光照在大理石墙面上，数次反射的尾末带着些不耐烦的情绪。
　　“如果纪教授真没什么事，还请您——”
　　杉晓瑟说到一半顿住，她上前一步，揪住纪知颜的衣领往旁边猛的一扯。
　　包裹住整个胸腔的纱布尽数暴露在她眼前，伤口处撕裂开，渗出的血浸透了几层的纱布，尚且鲜红的血挂在纯白的纱布上有些刺眼。
　　伤口在心脏的位置，她再熟悉不过。
　　纪知颜有些慌乱地想把衣领合拢，又往后退了一步，杉晓瑟却抓住她的手让她停在原地。
　　“这是什么？你干了什么？！纪知颜！说话！”
　　杉晓瑟抬头瞪着纪知颜的双眼，眼眶几乎在瞬间变得通红，她握着纪知颜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眼角已然滑了眼泪。
　　纪知颜疼的嘶了一声，杉晓瑟忙把手松开，她松手后却被纪知颜反握住，冰冷让她在瞬间颤栗。
　　“你要干嘛啊？我们只是分手而已，你以前……你到底想干嘛？”
　　她的冷漠彻底瓦解，好不容易又建立起来的城墙被一道尖刀刺穿，刺进她的血肉里，不断翻转进出。
　　“晓晓，对不起……”
　　纪知颜的声音里满是虚弱，她的嘴唇发了白，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倾注到了握着杉晓瑟的那只手上。
　　对不起或者是对不住，她早就该说了。
　　“什么？我要你的道歉干嘛？你不要这么糟蹋自己啊……”
　　杉晓瑟把另一只手轻轻搭上纪知颜的肩膀，她哭得要脱力，想靠上纪知颜却又不敢。
　　眼泪呜咽之间，像有银针穿过她的神思。
　　晓晓。
　　她猛地抬头，脚下退后，纪知颜的手被她脱开，她扶着门框的手起了青筋。
　　“你想起来了？你……你怎么想起来的？不会，不会是……纪知颜！没了我你活不下去了吗？！上辈子你也不这样啊！”
　　她的话被揉碎成字，双眼震惊过后又带了怒意，她指着纪知颜胸口的血迹，指尖跟着吼出口的话颤抖。
　　纪知颜像是在原地愣了两秒，杉晓瑟都放下手她才抬眼看着眼前熟悉至极的人。
　　“晓晓，我从来没有想要抛下你……我……”
　　她的话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弭在冷白的灯光里。
　　说什么呢？
　　说她是被父亲关在府里，说她其实是想去的，说她没有把许下的誓言当随口的话，说她到死都在想她吗？
　　没有用，解释的话在既定的事实面前都太过苍白。
　　她的理由再多，也改变不了她在那晚没有去找云晓的事实。
　　杉晓瑟又凭什么相信她的理由呢？靠着已经被她辜负过一次的感情吗？
　　纪知颜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蔫下去，她又蹲下身，双臂抱着膝盖呜咽起来。
　　“我要怎么告诉你……我要怎么办？你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要抛弃你好不好？是我父亲，是苏丞相他不让我去找你，你相信我，晓晓。”
　　混杂着泪水的话语在走廊里回荡，抽泣声恍若化成了能挑断人神思的法器一般。
　　杉晓瑟靠到门框上，她双手掩面，眼泪盖到掌心还没好全的伤口上，她却好像对刺痛无知无觉。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和那什么李家的郎君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开心，你和他站在那里是个人都会称一句金童玉女相配至极，甚至就在云府门口，就在我们约定之日的第二日！”
　　“我在府外淋了一夜的雨，你知道那天夜里的雨有多冷吗？你知道我想了多少次只要你来了我就能忍受全身的衣料都贴在身上的黏腻感吗？你怎么会知道呢？你在家里想明日李家郎君来下聘的时候你该穿什么衣裙，或者是已经入梦，梦里的人又是否是我这个被你哄骗得团团转的人？！”
　　“你既然未曾对我有过真心，那当初又为何诱得我与你缠绵，又为何要对我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我是个傻子才会信了你的话答应和你一起私奔，平白寒了我爹娘的心！”
　　“你与未婚夫婿在京郊赏花之时是否会想起你在榻上哄我的话，又是否会忆起你我二人共赏过的云霞？是我死得早了，没能亲口祝你和李家郎君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苏颜，纪知颜，你把我当什么呢？你洛河苏氏是名门望族，可我也是我的父亲母亲娇养长大的人，我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践踏侮辱呢？”
　　“凭什么呢？！”
　　杉晓瑟用尽全力把话吼出来，她像是脱力，顺着门框滑到地上。
　　带着无尽委屈和苦楚的话音在走廊里回荡，回旋到最后只剩藏了千年的无以宣泄的孤苦。
　　纪知颜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然肿了起来，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她再蹲不住向前跪到了地上，肩膀不断颤抖。
　　“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自从苏丞相那年的生日宴起，我就认定我这辈子只会钟情于你一人！我也从未想过要嫁人，和李家的婚事是我父亲逼我嫁的！”
　　“我为什么那晚没有去？是苏丞相，是他发现我要和你私奔的心思，他把我关在府里，甚至，甚至春娘就在那晚因为我而丧了命！春娘你还记得吗？就是我身边爱吃桂花糕的那个婢子，她因为我死了啊！”
　　杉晓瑟闻言愣住，她的神思回返到从前和苏颜在一起的时日。
　　春娘，就是那个在她和苏颜吵嘴之后两头劝架的春娘，是那个笑起来像福娃一般的春娘，是她说过有福气的春娘。
　　春娘死了，因为她和苏颜的事死了。
　　苏丞相是什么样的人她听父亲说过，他对苏颜的斥责不会少。
　　“我当然想和你一起走，我当然想和你过没人打扰的日子！但是我父亲他用你的命来要挟我，他用你父母的命来要挟我！我如果不嫁去李家我不知道他会干什么，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你知道吗？他告诉我他一直知道我们二人之事的时候我觉得头顶万丈的天塌了！你我二人小心求来的温存只是他眼中对我的纵容罢了！”
　　“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不知好歹，是我执迷不悟，我以为能摆脱我父亲，我以为我有能力带你走，但是我只是在他划给我的地界里挣扎，我只是他养来和别家联姻的一个宠物！”
　　“是我害了你们，全是我的错。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如果没有遇到我，春娘不会在夜雨里被杖毙，如果不是我，李修煜不会背上旁人的议论。”
　　“是我错了，我不该再来纠缠你，我是个给身边人带去灾祸的人。我说的话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们今后也不会再见了。”
　　“正好老天爷还算识相让你重来了一世，你就当以前是场梦，你尽力把我忘了吧，把以前所有苦痛剔除出去，然后过好这辈子吧。”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纪知颜逐渐从震动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是神思里回荡着偃旗息鼓这几个字。
　　她转身，胸口的伤口在刚才彻底撕裂开，她感觉到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胸前的纱布被染红。
　　她确实不该再来找杉晓瑟了，她确实是个生来就带煞的人。
　　对她好的人都死了，长姐在宫里崩逝，二姐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产而亡，春娘在雨夜里被杖毙，云晓十八就病绝于榻上。
　　她是个煞星，她会害了所有人。
　　所以在这一世她生来就冷漠到极致，原来这是老天爷对她的警示。
　　“纪知颜，不要这么想。你说的话我都信，我都相信，你不亏欠我什么，不是你的错……纪知颜，不是你的错。不要走……不要走。”
　　杉晓瑟拦腰抱住纪知颜，她把头埋到纪知颜的背上，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厚实的病号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你不要走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怨你了。”
　　她的不相信被纪知颜的哭喊击溃，被春娘和她父母的性命瓦解。
　　她想要相信纪知颜了。
　　纪知颜落下刚抬起的脚，被杉晓瑟抱住的腰腹部起了阵阵痉挛。
　　她想起她和杉晓瑟刚遇见的时候，那个时候杉晓瑟总来抱她，她还教育杉晓瑟说不能随便抱别人。
　　结果现在，这个拦腰抱怕是她和杉晓瑟的最后一别。
　　“晓晓，松手——”
　　“纪知颜！你又要抛下我吗？！上辈子你因为苏丞相不得不离开，那这辈子呢？你要因为你荒谬的想法抛下我吗？！”
　　杉晓瑟吼她，带着泪的声音顺着脊梁攀升到大脑。
　　“你才不会给别人带去灾祸！更不会害了我！那么多人喜欢你，她们都倒霉了吗？”
　　她抽气，箍着纪知颜腰的手一阵一阵地收紧。
　　“我也喜欢你，我这辈子也没倒霉！不准你反驳！”
　　“你要走才会让我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归根结底是你要走才会让我倒霉，所以你不能走，不能再抛下我！”
　　“我们重新来过，我们这辈子一直在一起，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不要再分开了。”
　　杉晓瑟的泪水恍若变作山间四季都潺潺的溪流一般永不断绝，纪知颜的后背都被她打湿。
　　“纪知颜，你还喜欢我吗？喜欢就不要走。”
　　纪知颜转身，杉晓瑟抬头对上她红肿的眼睛，两人的眼泪在空气里相遇，同样苦涩的泪水纠缠着往下落。
　　“你说话……你说话，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移情别恋了。”
　　杉晓瑟踮脚去蹭纪知颜的脸，纪知颜却像是被定住一般没有反应。
　　身上重量忽的变重，是纪知颜瘫倒在杉晓瑟身上。
　　“怎么了？纪知颜，怎么了，纪知颜！”
　　杉晓瑟的声音里满是惊慌，她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抱紧纪知颜不让她摔下去。
　　在纪知颜的双眼彻底闭上之前，杉晓瑟听见她虚浮的气声在自己耳边响起。
　　在浓重的血气里，杉晓瑟听见纪知颜在她耳边说——
　　“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卡卡卡卡卡死我了
　　坐在电脑前挠头挠到秃秃秃


第68章 和好
　　“她还没给自己折腾死算是老天爷饶她一命，再多来几次都可以直接在医院办张卡，看看以后救护车住院费什么的能不能给她打个折。她好歹是北清的教授，附属医院给她个八折不过分吧？”
　　程漾带着墨镜，手里拿着苹果在啃，她向后靠到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的脚尖一晃一晃。
　　杉晓瑟坐在她对面，垂眸看着桌上摆着的水果，程漾啧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所以你俩和好没啊？别过几天又来这么一出，这回捅心脏，下回指不定就捅肝脾肺肾的了，别把自己捅成筛子最后还没得个老婆，那多惨啊！指不定就需要其他人来安抚安抚她受伤的心灵，对了，上回纪知颜醒的时候叫了个谁的名字来着？春——”
　　“少说两句吧你，如果苹果不好吃我给你削桃子。”
　　程漾故意拉长了尾音，她躲在墨镜后的双眼眯起来偷偷打量着杉晓瑟脸上的神色，无奈却被张芊斩断了挑事的话头。
　　她转头瞪坐在沙发上浅笑的张芊一眼，冲着她狠狠啃了一口苹果再把头转了回去。
　　“你别瞪我，你要有本事你就把墨镜摘了。”
　　程漾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抬手扶了扶墨镜。
　　“对不起。”
　　杉晓瑟忽地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程漾的眼睛，她双眼通红，不知道的就要以为她刚被程漾痛骂了一顿。
　　“别别别，你冲我对不起干嘛？我又没损失什么，我最多不过就是费了老大心神给纪知颜找心理医生，不过就是跟月老在人间的分身一样给你俩牵线，不过就是大半夜睡得好好地被医院一个电话叫醒，没什么的，我不亏。”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虚伪，勾起的嘴角像塑料一样刻在脸上。
　　“要我说你该说对不起的还是纪知颜，你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怎么当初宁可向我借钱也要离开她？现在又怎么同意和好了啊？你看她太可怜了？”
　　程漾往前倾身，她举着苹果的手悬在一旁，姿势有点像举累了手的自由女神像。
　　杉晓瑟抿了抿嘴，视线抬起又落下。
　　“我和她还没和好。”
　　“什么？！”
　　程漾猛地惊呼出声，她嚯了一声后向后靠，又因为撞到椅背上的横杠而咧嘴吸气。
　　“你们这还不和好，她到底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能让你意志坚定到这个地步啊？不会真是她出轨了瞒着我们吧？如果这样的话我的钱你就不用还了，我和你一起骂死她。”
　　杉晓瑟忙摇头，她双手着急地左右乱晃，最后感觉到程漾来自墨镜后的视线又投到她脸上之后才止住动作。
　　“她没有，我们……嗯，应该也能算和好了。只不过没有再说几句话她就又晕过去了。”
　　程漾咔嚓咔嚓啃完了最后两口苹果，她把苹果核瞄准垃圾桶咻的一下扔了进去。
　　空心球，连旁边的塑料袋都没碰到。
　　她满意地拍拍手，接过张芊递过来的湿巾擦了手之后又看向了面前有点像是被太阳晒蔫儿了的向日葵的杉晓瑟。
　　“这才对嘛，妻妻之间是需要沟通的，更何况纪知颜这种三十年来第一次谈恋爱的人。嚯，你们分手，把我和芊芊快吓死了。”
　　“你是没见到纪知颜三步一小晕，五步一大晕，站起来必头昏，跑两步得缓半晌的时候，我在剧组都在害怕她一个想不通就把自己弄死，结果千防万防没想到见了你之后直接给我来个捅心口的大操作。”
　　杉晓瑟面色逐渐带起了愧疚和心疼，程漾藏在墨镜后肿得比天高的眼皮往上提了提。
　　“所以分手这种事啊，不能多提，提多了伤感情，在你们之间还危害生命。你们和好之后你得多关心关心她的心理健康，再说了她是多少人眼里的白月光啊？结果为了你要死要活，妹妹啊，得珍惜——”
　　“程漾，别说了。”
　　纪知颜沙哑的声音传来，房间里本来还算活泛的气氛一下子沉静下去。
　　杉晓瑟大跨步到她病床前，牵起她放在身边的手握在双手里，冰凉的温度又让杉晓瑟打了个寒颤。
　　“哟，醒了不吭声在这儿偷听呢？没听说过纪教授还有这爱好。晓瑟，看好她啊，据我所知她已经拔过三次输液针了。古话说事不过三，你要是再敢拔一次指不定有什么等着你呢，你也不想自己出了什么事让你的小女朋友伤心吧？纪教授。”
　　程漾抱着手臂站起身，她一段话让眼珠子转得忙，纪知颜闻言刚睁开的双眼又闭上了，不知道有没有一丝难堪。
　　杉晓瑟手上用力，纪知颜没绷住脸上肌肉，嘴角勾了几分。
　　“咦，调.情是吧？你们调你们调，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啊，芊芊，咱们走！”
　　她冲两人撇撇嘴，头也没回地招呼张芊，她没等张芊跟上来就径直出来了病房。
　　门被关上的声音让张芊回神，她忙提了手边程漾的包追了出去，临出门时她才想起自己没说再见，才又倒回来冲着一坐一躺的两人摆了摆手示意。
　　门再一次被关上，杉晓瑟收了看过去的目光，她踌躇几番，像是下了决心之后才开口。
　　“她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纪知颜刚睁开的眼睛又呆住，她动动自己被杉晓瑟紧握住的手，努力把杉晓瑟的神思拖回自己身上。
　　“不知道。但是，晓晓，你真的要让在我醒来后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程漾和张芊有没有在一起吗？”
　　纪知颜像是有些伤心，连嘴角都有向下的趋势，她转头盯着杉晓瑟，等到杉晓瑟看向她的时候眨了眨眼。
　　几个月的自我放逐没让她的眼睫短了半点，反而在消瘦的脸颊的衬托下让睫毛更加像刷子一般。
　　杉晓瑟被她故作可怜的样子逗笑，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在即将碰上的半厘米内收了回来。
　　“我们还没有和好，请纪教授注意言辞。”
　　她说着把握着纪知颜的手抽回来放在大腿上，又把视线移到床尾的地上。
　　“怎么就没有和好了？我不是——嘶啊……”
　　纪知颜想起身却被伤口传来的疼痛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她起到半路又被迫躺下，只能伸长了手去够杉晓瑟。
　　“你不是什么？说啊。”
　　杉晓瑟语气里带了些恃宠而骄，她回头脸上神情严肃地看着纪知颜，脚下却把凳子往床头滑了些距离。
　　纪知颜细瘦的手指够到她的衣角，淡粉色的短袖下摆被纪知颜攥在手里像是救命稻草。
　　“我说……”
　　她顿住，嘴角挂着有些不怀好意的笑，苍白消减的脸上少见地现出了现在这样生动的神情。
　　“你说了什么？你说啊。”
　　杉晓瑟俯身向前把纪知颜的被子掖了掖，她的发丝落到纪知颜脖颈，蹭得纪知颜有些痒。
　　视线从下颌蜿蜒到鼻梁，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近在咫尺，久违的杉木香萦绕在鼻端，眼前的场景恍若隔世。
　　纪知颜怔了怔，颈间丝丝的痒像是直达心底，化作了逗猫棒一样把她的神思挑拨起来。
　　她伸手，抓住杉晓瑟衣领往下一拽，杉晓瑟有些慌张地双手撑住旁边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干嘛？！你的伤在胸口你自己不知道啊？”
　　杉晓瑟脸搭到纪知颜肩膀上，颧骨正好磕到纪知颜的锁骨，她疼得嘶了一声。
　　纪知颜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又双手捧着她的脸像是在捧着没有一丝瑕疵的纯白的瓷瓶。
　　“你想听吗？”纪知颜看着杉晓瑟，视线让她脸上泛起了潮红。
　　杉晓瑟撑着床起身，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扬起头用下巴看她。
　　“听什么？没什么想听的，你少说话，扯到伤口就不好了。”
　　“我爱你。”
　　纪知颜忽地出了声，在杉晓瑟话音落下后的半秒内纪知颜就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度。
　　“你少来啊，你不还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让我忘了你吗？现在又来说什么爱我，几个意思啊？”
　　她偏头不看纪知颜，纪知颜晕倒前说的那些话又翻涌到她面前。
　　什么灾祸，什么再也不见了，什么忘了我。
　　她不爱听。
　　“某人是忘了就在这间病房里自己说了什么话吗？”纪知颜的声音从后脑勺传来，尾音带着调侃。
　　杉晓瑟闻言回头，皱眉看着纪知颜。
　　“我那是不知道真相！我以为你就是不要我了去和别人结婚了，我死之前还听到别人说你和你的未婚夫婿去了郊外赏花！我能不生气吗？！”
　　她在嘴里鼓了一边的气，脸颊被撑起来像一只河豚一样。
　　“所以那年京郊的花开得好吗？苏三娘子。”
　　一声苏三娘子叫得百转千回，阴阳怪气被她给发挥到了极致。
　　纪知颜垂眸，她的眸光像是回溯到千年以前，返回到无法挣脱囚牢的时光里。
　　杉晓瑟忽地沉静下来，她又去握纪知颜的手，冰冷的指尖被她握得生出热意。
　　“不记得了，我没看。”
　　“哼，怎么会没看呢？李家郎君可是京城里出了名俊朗的人，你有这么个未婚夫婿伴在身边还要出神吗？”
　　杉晓瑟又出声拈酸，她像是扎进醋海里一下不出来。
　　纪知颜抬眼，目光落到杉晓瑟有些别扭的双眼里。
　　“我那个时候应该在想……要是我身边的是你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没多久就要完结了，突然有点舍不得呜呜呜


第69章 又装
　　“你别提那个！你放下等我来！”
　　纪知颜手刚碰到包带就被杉晓瑟一嗓子吼得顿住了动作，她直起腰，转身看着从厕所门口跑过来的杉晓瑟。
　　“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你的包又不重，我帮你拿不会怎么样的。晓晓，你别把我当废人养。”
　　杉晓瑟小跑到纪知颜面前，没来得及擦干的手还往下滴着水，她站定，叉腰仰头看着纪知颜。
　　“你说你好了你就好了？不知道是谁扎自己都能扎那么深，等到你拆线了再跟我说你好了这几个字啊。”
　　她的语气颇有些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风范，但她没撑过两秒钟就被病房里有些低的气温惹得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纪知颜噗嗤一声笑出来，杉晓瑟伸手去捏她的脸。
　　有情饮水饱这句或许不太正确的话放在和杉晓瑟和好之后的纪知颜身上再贴切不过。
　　在北清附院的食堂饱受诟病并且杉晓瑟拒绝给她开小灶的情况下，纪知颜住院的两周内还重了几斤这个事实让程漾颇为不理解。
　　虽然依旧没过百的体重放到她这个身高上看着还是有些消瘦至极，但也总比前段时间里形容枯槁的样子好了太多。
　　脸上的神色也从厌世厌到不想活变成了开朗积极向日葵一样幸福到让人想抽她一顿。
　　“没趁你以前虚弱的时候送你离开人世是我的失误，我下次注意。”
　　——来自被纪知颜一通视频打断了某些事的内娱扛把子程女士。
　　而在那通视频里，纪知颜说的话可以说是毫无重要性。
　　“看，我女朋友给我削的桃子。”
　　“我女朋友给我买的衣服。”
　　“我女朋友！”
　　屏幕里的纪知颜把镜头转向杉晓瑟，杉晓瑟微微笑着叫她漾漾。
　　她却鼻子一酸，嘴硬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略有些气愤地挂了视频。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刚才被她晾到一边的张芊凑上来抱她。
　　肌肤相接，从体内散出的温热渗进对方的皮肉里，程漾把脑袋埋到张芊的怀里，张芊刚洗完澡身上还残余着的沐浴露的香气占满了她的神思。
　　眼泪落在裸露着的胸前，张芊有些慌张地问她怎么了，她只把环着张芊腰的手收紧了些，撇着嘴说了话。
　　“我想吃桃子。”
　　张芊一愣，随后放开她捞起床边的睡衣套上身，她的怀抱一时间空荡了，嘴角又瘪下去。
　　她低头抠着手上为数不多的死皮，忽然间有轻吻落在她的嘴角。
　　“我记得家里还有，我去给你削。”
　　……
　　“你竟然敢嘲笑我！你不记得我第一次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你笑了我啊？”
　　杉晓瑟捏着纪知颜的脸，她一副要立家规的样子让纪知颜又想笑。
　　出于对杉晓瑟自尊心的照顾，纪知颜抿嘴憋住了笑，只不过代价就是把自己憋成了河豚。
　　杉晓瑟眼见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之后放了手，伸手提起包挂在胳膊肘上想要提脚出门。
　　“出院手续我办完了，走吧，送你回家。”她刚抬脚就被揪了回来，整个身子旋转了180度。
　　“等等，什么叫送我回家？你去哪儿？”纪知颜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眉心的皱褶透着不安。
　　她的神色比在那个深夜里往胸口捅刀子的时候还要紧张，目光像被锁死在杉晓瑟双眼里。
　　杉晓瑟盯着她压低的眼睫，忽地踮脚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这个吻轻柔得比初夏时落在水面的蜻蜓还要轻盈，不像是个吻，只像是化作了一只手轻抚眼前人因为害怕而应激紧缩起的背。
　　纪知颜被这个一触既分的吻惹得发愣，直到杉晓瑟又出声她才回过神。
　　“我要回去收拾我家里的东西，过几天再跟你回家。”
　　杉晓瑟歪头看着纪知颜，她笑得让原本的杏眼眯起来只剩两条缝。
　　纪知颜像是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她攥着杉晓瑟手腕的手向下滑，转而和杉晓瑟十指相扣。
　　“你先跟我回家，过几天我再和你一起去把你的东西搬回来。你说你要是不走的话，不就不用折腾这几趟了吗？”
　　她牵着杉晓瑟往外走，嘴上状似不经意地有些抱怨。
　　“我不走？我要是不走的话我怕我一个冲动就让你胸口的伤口提前五个月到来，指不定我就得寡完这辈子。再说我们也只分开了五个月而已，没多久吧。”
　　杉晓瑟跨出门，她抬眼想偷偷看纪知颜一眼，视线却被回手关门的纪知颜尽收眼底。
　　“没多久吗？”
　　纪知颜停在门口，低着头抿嘴看她。
　　杉晓瑟被看得有些心虚，她使力拽着纪知颜继续往前走，嘴上着急忙慌地转换话题。
　　“你别站在门口挡着人家的路。”
　　“这是单人病房，并且现在没人过来，晓晓，你转话题转得好生硬。”
　　纪知颜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还是跟着杉晓瑟往前走，走廊里冷白明亮的灯光看久了让眼睛发酸，走廊尽头的窗外是流转的白云。
　　杉晓瑟一下被她戳穿心思，慌乱之中硬扯出了笑容挂在脸上。
　　“是吗啊哈哈，我不知道呢。”
　　“其实我很害怕。”
　　什么？
　　杉晓瑟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的时候纪知颜就出了声，内容极尽突兀。
　　“怎么了？你害怕什么？”杉晓瑟收了脸上的笑容左顾右盼着，像是要凭空揪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坏人。
　　纪知颜伸手，按在她头顶把她想要伸到每一个角落去观察的脑袋转回来。
　　“你别生气，我只是说一说。”纪知颜视线往左下瞟躲开杉晓瑟的目光，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生什么——啊，如果你又要说什么灾啊祸的，那你还是别说了，我听见一次就要不理你一次。”
　　杉晓瑟突然明白过来，难怪纪知颜今天说话支支吾吾的，原来是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会直接让她火冒三丈。
　　“你是搞研究的，不能这么封建！虽然我们第一次出生是在千年以前，但是我们得与时俱进才能不被时代淘汰啊，你这么聪明，这个道理不用我来告诉你吧？”
　　杉晓瑟越说声音越小，毕竟她话里的内容要是被谁听见了指不定会被认为是疯子然后直接给她扭送精神病院。
　　纪知颜顿了顿，然后点头。
　　“其实我只是害怕，因为我……苏颜身边的人都走得不安稳。但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共度余生，这种希望能冲淡我对于处处疮痍的前世的恐惧，尽管它还是会在我心里停留，但我会尽力去忘掉它。”
　　她在晕倒前对杉晓瑟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害怕的。
　　害怕她前世的不幸运延续到现在，害怕老天爷会又不长眼地让她身边的人尽数落入霉与亡，害怕她漠视老天对她的警示和杉晓瑟相爱会触犯禁忌。
　　害怕她最终又会掉进如深井一般的境地。
　　但她意识模糊时眼前是杉晓瑟满含泪水的双眼，是她的爱人在哀求她。
　　她做不了转身离开的人，她的本能告诉她要拥抱杉晓瑟。
　　用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余生的时光去拥抱被她抛弃在子时夜雨里的人。
　　所以哪怕意识逐渐消沉，她也要对杉晓瑟说我爱你。
　　“这才对嘛！我们谁也别忘了谁，更别干类似于跳井之类的事，会难受的。”
　　“你知道了？”纪知颜停住脚步，杉晓瑟连带着停下来。
　　这句话很耳熟，好像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很多次。
　　“你被鬼神附了身，在成婚时跳进了李家后院的那口井里，《宋史杂记》里的第一个故事就是讲你的，虽然是个野史，但大差不差。”
　　杉晓瑟话里的内容状似轻松，但她语气说到这儿的时候都沉肃下来，脸上神色也耷拉了几分。
　　纪知颜的反应让她确定了那本野史里说的是真的。
　　“你说你跳井干嘛啊？那个时候我……和我父母都已经去了，你好好活着不好吗？做什么要寻死，平白让自己难受。”
　　纪知颜没说话，只牵着她又提脚缓缓走在走廊里。
　　“我相信你的姐姐们还有春娘，就算是我父母，她们肯定都想让你好好活着。”
　　“你不会怪我和别人共度一生吗？”
　　杉晓瑟怔住，脚下动作空了个步调，她紧紧抓住纪知颜的胳膊才没摔下去。
　　她一时沉默，垂眸又抬眼，嘴也抿起又松开，脸上神情在短短两秒内变了百八十遍。
　　“怎么不会怪呢？但是……但是我更想让你好好活着，比起溺死在冰冷的水里，你更适合提着灯当神女。”
　　纪知颜轻笑出声，杉晓瑟有些不解地皱眉。
　　纪知颜俯身到她耳边，将近一秒后，杉晓瑟涨红了脸，脸颊像是被天际的晚霞印染，连耳垂也像是被人含在嘴里吮吸了良久后挂满了血一般的红。
　　“纪知颜你不正经！你流氓——啊！”
　　杉晓瑟被人撞到肩膀，她脚下不稳一下往地上栽，幸好纪知颜眼疾手快，要不然她现在已经趴在地上了。
　　“oh！sorry~”
　　背后有个年轻女生的声音传来，杉晓瑟扒在纪知颜怀里感觉到纪知颜有些愣住了。
　　她有些疑惑地转身，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春——”
　　声音戛然而止，是纪知颜捂住了她的嘴，她伸手拧了拧纪知颜的腰，她被紧捂住的嘴才被放开。
　　眼前的女生长得和春娘一模一样，她神色满是抱歉，身上的衣服看上去都不便宜。
　　“非常抱歉，因为我们小姐前几日才回国，国语还不太好，所以由我来向二位表示抱歉。”
　　从女生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神情没见慌张，浑身透着儒雅，看起来像是管家一类的人物。
　　杉晓瑟转头看纪知颜，纪知颜拍她的脑袋示意她接着听。
　　“是我们小姐走路太过着急才撞到了这位小姐，您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如果有，我可以给您提供全额的检查费用以及赔偿金，就算没有，我也可以赔偿给您一定数额的补偿金来表达我们小姐对您的歉意。”
　　管家已经掏出钱包拿出了一张卡，杉晓瑟忙退后摇头说没事，她手摆得和电风扇一样，纪知颜的偷笑传进她耳朵里。
　　面前的身上衣服配饰能超过百万的人又对她sorry了半天，管家又确认了一遍她真的没事且不需要赔偿金之后才带着女生又向前走。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杉晓瑟才放下了手。
　　“你说她会是春娘吗？”
　　有些没来由的猜测，杉晓瑟说完都笑了出来。
　　纪知颜靠上墙壁沉吟了片刻，直到杉晓瑟以为她是又头昏了才出了声。
　　“我希望她是，她看起来……很幸福。”
　　我希望她能幸福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不用再经历死生被旁人决定的日子。
　　杉晓瑟上前一步，抬手抹掉纪知颜眼角的泪花，手却被她抓住，掌心被蹭得有些痒。
　　“她看起来，好有钱哦。”杉晓瑟不自觉感叹出来。
　　在现在还能有管家的人，怕是能直接买下整个北清。
　　纪知颜却忽地放开她的手，脸上神情落寞到极致的样子。
　　“所以晓晓是嫌弃我穷了吗？”
　　杉晓瑟愣住半秒后想为自己辩解且认真安慰纪知颜说人各有命，却在出声前看到她要笑不笑的嘴角。
　　又装！
　　“纪知颜你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天爷：所以我到底长没长眼啊？
　　纪教授对晓晓说的话和神女两个字有关系，至于内容嘛，嘿嘿嘿


第70章 灼热
　　杉晓瑟捧着手机龇牙咧嘴地感叹打车费，几十块钱被她说出了损失了上百万的感觉。
　　“你又不肯让我付，现在觉得亏了？”纪知颜走在她前面几步，又忽地站定转身看着盯着手机屏幕的杉晓瑟。
　　“哎哟——纪知颜你就仗着你比我高那几厘米，就你手长行了吧？”
　　杉晓瑟双臂抱起，耷拉着眼睛看一手撑在她额头上的纪知颜。
　　纪知颜咧嘴笑开，她收了手，又抬手去拉杉晓瑟的袖口。
　　“这叫什么？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是谁当初死活不让我牵她的啊？”杉晓瑟抱着手臂往另一个方向转，把纪知颜背在身后。
　　还装模作样地让她不要把喝水的杯子搞混了，装模作样。
　　纪知颜听到这话眉毛挑了挑，八月里逐渐强烈起来的日光打在她脸上像是聚光灯照到画室里的石膏像上。
　　她松开攥着杉晓瑟袖口的手，转而双手揣进了衣兜。
　　“那就别牵了，正好，现在多热啊。”她说完就转身向前，迈开腿往小区大门走，没有丝毫要等等杉晓瑟的意思。
　　杉晓瑟有些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了一秒，回头看到纪知颜已经双手插兜走到了小区门口。
　　她放开双手原地跺脚，挎在肩膀上的包滑到手肘，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但不过半秒后她就败下阵来提脚向纪知颜跑去。
　　“纪知颜你烦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搞这些，你知不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啊？你下次要再这样我就——”
　　杉晓瑟跑到纪知颜面前就急刹住，她话也还没说完就断了一半在嘴里。
　　“纪教授你妹妹回来了啊？五个月了吧，这去的时间可够久的。”
　　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一脸慈祥地看着杉晓瑟，杉晓瑟忙扒着纪知颜的胳膊站稳，然后再牵起嘴角摆出一个标准微笑。
　　“回来了回来了，五个月是挺久的哈。”
　　她边点头边转头看纪知颜，两边的眉尾轮流上天。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纪知颜口中她去哪儿了，这让她怎么答？
　　“快中午了大爷您早点吃饭，我们就先回家了啊。”纪知颜满脸堆笑地接过话头，有些生硬地结束了对话。
　　大爷抬手对她们挥手告别，杉晓瑟又笑着说再见回头却看到纪知颜又走在了她前面。
　　她小跑着追上去，有些强硬地捞过纪知颜的手牵住。
　　“你和别人说我去哪儿了啊？”她抬头望着纪知颜的侧脸。
　　“我说你去交换学习了。”
　　电梯间里的温度要比外面低上不少，杉晓瑟一下被冷得缩了缩肩膀。
　　“交换啊——你以前交换过没有？这个要很优秀才能去吧？”
　　纪知颜松开她的手，杉晓瑟一下有些睁大了眼睛，但下一秒肩膀就被人搂住，本来两人之间不远的距离一下变得无影无踪。
　　夏天里人本来就容易燥热，隔着一层衣料的相贴也像是点燃的火把靠近了晒干的麦秸一样有些危险。
　　杉晓瑟顿时又抖了两抖，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正好电梯到了，纪知颜揽着她往里进，她趁机撇下纪知颜的手自己先钻进了电梯，进去之后又缩到角落里站着。
　　纪知颜被她撇下的手一时间无意识地蜷缩了两下，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显得有些落寞。
　　不过半秒后她就收回手，嘴角勾起轻笑了一声。
　　她靠到电梯最里，腰迹抵着扶手，脑袋也靠到箱壁上，下巴微微扬起了些，清晰的下颌线像是被精心描绘出来的。
　　杉晓瑟咬着下嘴唇眼睛向左瞟，纪知颜像是无知无觉一般只放空让视线落到跳动着广告的小屏幕上。
　　杉晓瑟收回视线双手摩挲着包带，皮质的包带任凭她再用力也把掌心磨不出血了。
　　“所以五个月也很久了对不对？”
　　纪知颜突兀地出了声，她收了视线转而看着杉晓瑟。
　　她的头发像是很久都没剪过了，分手的时候还只到她的胸前，现在已经到了腰间。
　　黑长的直发被她随意拨在耳后，鬓角勾勒着清瘦苍白的脸。
　　杉晓瑟还是有些心虚，她没有办法在纪知颜说起分手的时候还保持平常心。
　　“是有点久吧——”
　　“对不起。”
　　纪知颜又转头看着不断变化数字的屏幕，脸上的神情像是在懊恼。
　　杉晓瑟被她一声对不起搅得思绪有些混乱，双眼无意识地眨巴了几下，眼里有些空。
　　她反应了一下，又试探着去拉纪知颜。
　　“你不要说对不起，你哪里对不起我了？没有。”
　　“你说我要是早一点知道以前的事，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分开这么久了？”
　　纪知颜回握住她，搭在她手背的拇指轻轻摩挲。
　　杉晓瑟却像被针刺了一般把手收了回来，眉头也皱起，神色不快地紧盯着纪知颜。
　　“你想干嘛？你是不是还觉得你应该早点往胸口捅刀子啊？你怎么就不能再等等，万一……万一你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
　　纪知颜的手又被甩开一次让她有点真委屈了，脸上神情也像是说错了话之后的无所适从。
　　“我……”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只发了个单音就没了下文，嘴唇被她抿了又抿，最后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杉晓瑟看她这幅样子倒心疼起来，又凑到她面前往她怀里钻。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我不想骂你的。
　　纪知颜把脑袋搁到杉晓瑟的肩膀上，空荡的怀抱被柔软的少女填满，在少女腰间双手像是掌着无价的珍宝。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空气都静谧。
　　电梯逐渐减速，纪知颜放开了手，杉晓瑟红着脸退后两步。
　　门一开杉晓瑟就窜了出去，她走到大门前把手按上指纹锁开了门。
　　纪知颜没有把她的指纹消掉这件事让她觉得既合理又反常。
　　反常在于一般情侣分手后怕是消指纹就是第一步，但是纪知颜没有。
　　但她又从心里觉得纪知颜没有把她的指纹消掉再合理不过，就像她确信纪知颜会一直念着她一般。
　　很无理的想法，但对象是纪知颜，她就觉得再正常不过。
　　“请回家。住院不好受吧，所以我们尽量别再住院了，又费钱又难受。”
　　杉晓瑟拉开门，弯腰向前伸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纪知颜勾起嘴角笑笑，牵起她伸出去的那只手进了门。
　　因为之前已经帮纪知颜回来拿过衣服了，所以这回也不是杉晓瑟第一次回来。
　　她换好鞋走进去习惯性地开灯——她自己住的时候总觉得屋里不够亮堂因此一回家就得把客厅的灯打开。
　　但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纪知颜家里之后，本来应该马上亮起的客厅的灯还是像原来一样暗着。
　　她反复按了几次，天花板上的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坏了吗？”她回头，指着天花板问还在换鞋的纪知颜。
　　“啊，应该是坏了，你想吃什么？我去做饭。”纪知颜换好鞋后走过来，脸上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想牵上杉晓瑟的手，却扑了个空。
　　“什么时候坏的了？”杉晓瑟脸色冷下来，像是意识到什么。
　　“没多——”
　　“别骗我。”
　　纪知颜沉默，她偏头看着有些空荡的客厅，喉头滚动了几番，她又把头转过来，视线落下又抬起，最后定在杉晓瑟的耳垂上。
　　“我住院前的一个月。”
　　一个月。
　　“你晚上不在客厅待吗？还是你就黑着过？”杉晓瑟看着她的眼睛，眼眶里又蓄了泪水。
　　“你知道我确实在客厅待得比较少，你不在家我就没多少时候要开电视，正好我前段时间比较忙，晚上一般就在书房，所以我没有故意不去修……我没有。”
　　纪知颜看她眼眶发红就有点慌了神，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双手也在空气里进退两难，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又怕被甩开。
　　“晓晓。”纪知颜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只轻声叫着杉晓瑟。
　　客厅的灯早就坏了，可能在她住院前一个月还要往前推，她确实不是故意不修的，因为在当时修不修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两样。
　　自从杉晓瑟离开之后，电视就再也没被她打开过，就像她话里说的，她回家以后的时间大半都是在书房里过的，另一半在卧室。
　　如果不是她有一次鬼使神差地想去开灯，她可能要到今天才能发现客厅的灯坏了的事。
　　就连那次程漾和张芊来家里，也是托了窗帘的福让客厅里拉着窗帘还能亮堂。
　　但她虽然不是故意不修，如果没和杉晓瑟和好的话这灯恐怕还会一直坏下去。
　　“对不起。”
　　杉晓瑟扑进纪知颜怀里，她的话里夹杂着咸湿，泪水浸湿了纪知颜的右肩。
　　纪知颜搂紧她，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顶。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错。”纪知颜贴着她的耳廓说话，声音顺着骨骼传进杉晓瑟的大脑。
　　“是我不信任你，是我怀疑你对我的感情，是我不坚定，所以我们才会又分开这么久，对不起。”
　　右肩上的泪水越来越多，多到不满足于只润湿衣料，纪知颜的肩膀都被泪水沾湿，像有小雨落到肩头。
　　杉晓瑟哭得一抽一抽，纪知颜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听到这句话纪知颜又紧了紧抱着她的手。
　　“晓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我是上辈子被抛弃过的那个人，那我可能也会觉得是你移情别恋了，或许是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被抛弃这个词连假想就能让人觉得痛心，何况是真的经历过。被伤害了就远离再正常不过，你不要觉得是自己不坚定。”
　　“就算我有原因，你现在也选择相信，但在我没有解释之前你又怎么能知道呢？我们都不是老天爷，开不了天眼，别再怪自己了。”
　　纪知颜头靠着杉晓瑟的脑袋顶说完了话，她的眼角也有些润湿，她眨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杉晓瑟抬头，眼尾的红像是染的胭脂，她轻轻抽鼻子，鼻头也已经变得有些粉。
　　“听到了吗？别再怪自己了——唔……”
　　纪知颜话说到一半被杉晓瑟堵了嘴，前一秒还在吸鼻子的少女下一秒就直接吻了上来。
　　以前杉晓瑟很少主动来亲她，很多时候是跑到她面前闭着眼仰头等着她来亲，最多也不过就是蜻蜓点水似的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今天这个吻却有些深入，像是平静河面下暗藏着的漩涡一样汹涌又激烈，纪知颜闭上眼认真回应她，到最后连呼吸都紊乱。
　　唇舌交缠之间点燃了堆放的麦秸，积攒了许久的火星尽数被释放，烈火逐渐烧起来，麦秸变成灰烬，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急促的喘息像是在拉着风箱。
　　“干什么？”纪知颜抓住机会退开些距离，两人额头相抵，炽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杉晓瑟没回答她，只又吻上她的脖颈，纪知颜的神思逐渐混乱，手却又被杉晓瑟拉着触碰到柔软之处。
　　手掌碰到的地方纪知颜一手能握住，她以前也不是没碰过，但她现在整个人完全僵住，连呼吸都像是被她摈弃。
　　她有些发愣地看着杉晓瑟，杉晓瑟却凑到她耳边，像个勾魂的妖精一样向她耳朵里吹气。
　　“看不出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祈祷一下明天


第71章 挚爱
　　杉晓瑟伸手搂住纪知颜的脖子，她嘴唇微抿，脸上的淡粉像是从荷花尖上匀了几分出来。
　　胸前纪知颜的手还在僵着，她又凑上去吻纪知颜的下巴，一直吻到锁骨才又退开。
　　纪知颜却在回神后皱了眉，她猛地推开杉晓瑟，径直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给自己灌下去。
　　她仰头，喉头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细长的脖颈伸长时像天鹅一样，有些凉的水让她的神色清醒了半分，她抬手用掌根擦掉嘴角挂着的水珠。
　　杉晓瑟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番动作，等到她放下杯子才走到她面前。
　　“你干嘛？难道你对我没感觉吗？”杉晓瑟又去拉她的手，纪知颜却闪身坐到了沙发上。
　　纪知颜的眉头紧皱，一点也不像是刚和女朋友接过吻的样子，杉晓瑟轻咬着下嘴唇，站在原地不动。
　　“晓晓。”纪知颜抬头，杉晓瑟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觉站直了两分。
　　“嗯？”杉晓瑟的声音里有些紧绷。
　　纪知颜张嘴，双唇开合了两下却没出声，窗外的日头更大了，透过玻璃像是最大功率的镁光灯一样。
　　刚被打开的空调还在启动，轻微的声音和空气一起融进日光里。
　　“是你想做，还是你……想以这种方式来补偿我？”纪知颜嘴里空咽了下，她抬头紧盯着杉晓瑟。
　　杉晓瑟像是被她一句话挑明了想法而有些心虚，双眼视线没有目的地乱飘。
　　“没有……”她的声音都有些虚，脑袋也越来越低，脸上泛起的潮红还没退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晒蔫儿的荷花。
　　她的反驳毫无可信度，纪知颜一时间看着她的样子不知道做个什么表情。
　　“过来。”纪知颜轻叹了一口气，理了理被杉晓瑟抓得凌乱的胸前后双手手肘撑到膝盖处看着杉晓瑟出了声。
　　她先盯着杉晓瑟，然后偏头向自己的身旁，杉晓瑟会意，站在原地踌躇了两秒后抬脚走到了她身边坐下。
　　“首先，我刚才确实很想和你直接亲到床上去。”纪知颜向后靠到沙发上抱起了双臂，她转头，看见杉晓瑟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杉晓瑟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纪知颜盯着她泛红的耳垂看了会儿就又平静地把视线挪了回去。
　　“其次，我觉得你的思想有问题。”她双手在身前交握，修长的指节在相互使着力。
　　“怎么就有问题了？”杉晓瑟回头，不料纪知颜守株待兔一样地等着她，她一回头就撞进纪知颜深棕色的双眼里。
　　纪知颜的眼里沉静清澈，没有她话里说的那样被情.欲裹挟的半点混沌。
　　有些难言的情绪从心底攀升，杉晓瑟想扭头却又觉得别扭。
　　本来就没多少的气势更弱下去，纪知颜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她刚开始还僵着不从，到后来也就顺着纪知颜的力道缩进了她怀里。
　　“怎么就有问题了？我不就……不就是……”她话说了一半像是被害羞糊了嘴，留给纪知颜半句话就把脸埋到了她的脖颈处。
　　“你觉得你在把你献给我，对吗？”纪知颜搂着她，也没强迫她抬头，就靠着她的头顶说话。
　　杉晓瑟没说话，她的鼻息打在纪知颜脖子上像是最轻柔的抚摸，纪知颜轻微地动了动脖子。
　　“你是这么觉得的。”纪知颜出言肯定，杉晓瑟也没反驳。
　　“所以你才会在已经向我道歉之后觉得不够，想要用主动请我做.爱来抵消自己心里对我的愧疚，对吗？”
　　纪知颜面无表情，杉晓瑟却抬头来捂她的嘴。
　　“你你你……你换个词。”杉晓瑟的脸红透了，像是已经熟得快要烂掉的番茄。
　　“换什么？上床？云雨？或者你是想听更粗俗的？我也能试着说。”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说话了，你说。”杉晓瑟又埋头当起了鸵鸟。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不需要愧疚，所以你根本不用再找其他的方法来弥补我。再者，你和我做，这个行为也不是把你献给我，你如果这样想，那你是在贬低你自己。”
　　纪知颜搂着杉晓瑟肩膀的手轻轻摩挲，杉晓瑟的臂膀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扭着稍微起了身，埋在纪知颜脖颈处的头终于舍得抬起来。
　　“可能听起来会很有好为人师的意味，但这件事我希望你知道。”
　　“你不是个商品，你如果觉得和我做.爱是把你自己献给我，那就相当于你把自己包装好了等我来拆，你是个死物。”
　　“但性.爱本来就是两个人——在正常情况下——的事，为什么你要把自己放在弱势里呢？”
　　“你可以和我做，也可以和任何人做——当然要在保证你身体的前提下。如果这样你就脏了吗？你变成了经多手就降价了的商品了吗？当然没有。”
　　“健康的性能让双方感到欢愉，而你从生下来就拥有对自己身体的最终决定权，你的身体不是将要被献给谁的东西，而是你存在于世的载体。”
　　“它是身体，也是灵魂的具象化，自始至终都只能属于你一个人。”
　　纪知颜面不改色地说着话，杉晓瑟却已经像是误入了颜色网站一样有些慌张又心跳加速。
　　“知道了。”她靠在纪知颜的肩膀上回答，脸上的温度快要爆表。
　　“但我只想和你做，只想和你上床。”
　　纪知颜搂着她肩膀的手僵住，手腕像是灌了水泥一样动弹不得。
　　杉晓瑟在她臂弯里不安分，每个小动作都像是被无限放大，就连发丝落在她的脖颈都能让她神思颤动。
　　“只想和我做吗？”纪知颜清了清嗓子之后出了声，放得低沉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紧凑的空间里窜动。
　　她抬头瞟了一眼空调的出风口，空调明明在工作她却觉得浑身像是烧起来。
　　没来由的火燎遍她全身，她恍若置身于噼啪爆出火星子的火堆边。
　　“只想和你，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杉晓瑟在喉咙里嘟囔着回答她，原本环着她腰的双手移到肩膀上。
　　“你现在饿吗？”有些无厘头的问题。
　　“啊？不饿。”杉晓瑟抬眼看她，双眼之中有些疑惑，像是在疑惑她的话题跳转得为什么这么急。
　　纪知颜伸手勾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在边缘游走，杉晓瑟被她摸得有些痒，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脑袋。
　　“那好，去洗澡，我去客卫。”纪知颜放开她站起身，背后的头发因为刚才背靠了沙发而有些凌乱。
　　杉晓瑟因为她突然的起身失了重心，一下子歪倒在了沙发上，听见纪知颜的话后她忙直起身，眨巴着眼睛看她。
　　“为什么要洗澡？”她歪头，像是猫在疑惑的时候会做的动作。
　　纪知颜像是料到她会问这一句，站起身后没立即往前走，只在闻言后转过身来，从上往下一粒一粒地解开衬衫扣子。
　　纪知颜很白，原生的皮肤已经白到令人发指，又因为常年在室内而养得几近有些病态，胸前的大片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浮冰，日光照到上面时让人不敢看。
　　像是反光板被放在强光下，晦暗的心思被道道白光照得无所遁形。
　　有些狰狞的伤疤爬在胸前，却只像是故意的纹身一样给她清冷的气质添了几丝反叛。
　　“干什么？”杉晓瑟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咽了咽口水后又觉得嘴唇开始干燥，于是又舔了舔嘴唇。
　　纪知颜像是没听见她的回答，只解开最后一颗扣子后把下摆从裤子里扯出来。
　　她脱掉衬衫，里面还有件短吊带，以前练出来的肌肉痕迹尚且明显，流畅的手臂线条和若隐若现的腹部肌肉比直接的催.情.药还要有效。
　　衬衫被她丢到地上，原本平整的衣服顿时变成一堆布料。
　　“看不出来吗？”
　　她又走到杉晓瑟面前，大片裸露的肌肤让杉晓瑟好像在瞬间就把非礼勿视刻进了脑海里。
　　故意学舌的情调被她用得炉火纯青，一个反问就让杉晓瑟的气血都上涌又下窜。
　　“你不是……不是不想吗？”她偏头往旁边，眼睛往纪知颜的方向瞟却被逮个正着。
　　“我记得我没有说过不想。”纪知颜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杉晓瑟又咽了回口水。
　　她确实没有说过，最多只是说了刚才想，并没有说过现在不想。
　　“那你想吗？”纪知颜反问她，刚才完全苍白的肌肤开始带了微红。
　　杉晓瑟现在有些呆愣，她的脑子好像正在经历一场浩劫，全世界的烟花可能都在她的脑子里放完了，又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敲锣打鼓锣鼓喧天。
　　时间的流速混乱不堪，她点头，然后又僵住。
　　日光依然明亮，其他人现在应该在做午饭，太阳还在往上升，她的心思却已经被纪知颜勾着到了本应该属于深夜的婉转低吟。
　　“我们这是……这是白日宣淫。”她咬着自己的下唇，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下唇咬破。
　　纪知颜却轻笑着抚上杉晓瑟的嘴唇，又捏了捏她的脸。
　　“晓晓，我们白日宣淫的次数还少吗？”
　　杉晓瑟双眼瞳孔登时放大，她张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她曾在无数个白日里躺在床上闭眼喟叹，身上的薄汗仿佛要将她淹没。
　　“你如果真的不想，也不用勉强。”
　　“不是！我……”
　　杉晓瑟脱口而出否定，瞬间后她又败了气势，脸上神色扭捏起来。
　　两人一时有些僵持的意味，杉晓瑟却忽地站起身跑进了主卧。
　　纪知颜摇头轻笑，又想到什么似的掏出手机静了音，然后她干脆把手机留在了客厅里，去侧卧拿了件白T进了客卫。
　　……
　　杉晓瑟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她眼见着纪知颜进门，咽口水的时候又有些疑惑。
　　“你端杯水进来干嘛？”
　　纪知颜把水放到床头柜上，打开抽屉拿出了个盒子，她用一起拿进来的剪刀拆了封，透明塑料被她留在柜子里。
　　“没什么，就放那儿。”她拿着盒子上了床，伸手把杉晓瑟捞到自己面前。
　　杉晓瑟只穿了件白T，胸前的凸起肉眼可见，她像是有些无措地不知道双手放哪儿，于是伸手去拿纪知颜手里的东西。
　　“这是你之前说的指套？”她的声音明显听起来是在故作镇定，尾音都在发着颤。
　　纪知颜撑着头侧躺到她身旁，懒懒地答了声嗯。
　　“有什么用？”她像是在企图拖延时间，但话术太过拙劣，惹得纪知颜发笑。
　　“它有什么用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而现在你可能得先专心于这一项。”
　　话音未落纪知颜就翻身压到杉晓瑟身上，她没给杉晓瑟说话的时间，两人的双唇毫无间隔地相碰。
　　吻来得轻柔，像是春日里轻拂过草地的微风，又像是第一朵绽放的桃花在雪还没化尽时颤巍巍地舒展花瓣。
　　深处的恐惧被安抚，绷紧的脊梁舒缓下来，时间从唇齿之间流过，沉在水底的欲念重新浮起。
　　浪潮拍打礁石的激荡融进轻柔的触碰，意志力被挑拨，像是奥沙西泮片被碾碎后混进供氧的空气，过量的药剂让幻觉悄然而至。
　　八音盒上的白天鹅随着音乐起舞，蓝天里流转的白云是街边十块钱的棉花糖上了天际，透明水晶球里的公主被云母片做的雪掩埋，极地冰川逐渐化开。
　　神思被淹没，日光被水折射成彩虹，彩虹糖被融化，七彩的颜色被搅拌得斑斓。
　　变调音符勾扯着思绪，带着颤抖尾音的单音能麻痹大脑。
　　草莓被压碎，甜腻的汁水都迸溅，沙漠旅人渴求的源泉现身，漫天星辰之下微弱的锚点被定位。
　　钢琴之上黑白的琴键跳跃，震颤的琴弦谱出乐章，共鸣让空气都颤抖，明媚的日光下是和梦境交杂的虚幻现实。
　　纪知颜以前唯一强烈想过的事就是学钢琴，修长的手指不断变换的场景好像侵占了她的大脑，但她知道她不能。
　　所以她的来电铃声总是西洋乐，突如其来的声响会让她脑中的记忆涌现，她会回到那段有强烈欲望的时候，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但她现在觉得铃声可以换了，换成悠扬的古琴，换成高亢的竹笛，换成清亮的筝都可以，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她真正的真实。
　　她被拖入红尘与俗世，浑身沾满旁人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指尖在没有琴键的琴上变换，她在撩拨千年的思弦。
　　纪知颜的手挑开杉晓瑟的衣摆，却在髋骨处停住。
　　杉晓瑟感觉到她的手停住，口中动作也停下来，视线又变得飘忽。
　　“我想着反正都要……，嗯。”
　　她的解释有些只能意会，纪知颜了然，只又在她已经湿润彻底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嗯，那请晓晓把你右手边的东西递给我。”
　　纪知颜不是拿不到，但她偏要让这东西经杉晓瑟的手。
　　纪知颜撑起上半身，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前的时候沉了沉，杉晓瑟看到她神色的变化，扯过一边的被子盖住了脸。
　　“害羞了吗？”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响起，纪知颜眼见着杉晓瑟抖了两抖。
　　“你明知故问！”她想合拢双腿却因为纪知颜卡在中间而失败，只能在被子的掩盖下快把下唇都咬破。
　　“但你这样我就没法亲你了。”纪知颜的声音带了千般万般的委屈。
　　杉晓瑟却更抓紧了被子，像是看破了纪知颜一贯喜欢的装可怜套路。
　　纪知颜没再出声，杉晓瑟正疑惑却又闭了嘴。
　　珍珠被掩盖在斑驳的外壳之下，取珍珠的时候要及其小心才能不让蚌本身受伤。
　　刀尖撑开蚌壳，耳边恍若有受痛的叫喊，珍珠被人取走，修长手指拈着的是砂砾落进身体的回忆。
　　“身上好多汗，我想去洗澡……”杉晓瑟脱力，连带着声音都虚到谷底。
　　纪知颜却又低低地笑起来，她抬手抚上杉晓瑟的脸，杉晓瑟不自觉地去蹭她的掌心。
　　“晓晓，在你的记忆里，我们这样就是结束了吗？”
　　思绪重新下坠，桃花源的入口幽微难行，潺潺的流水不绝，武陵渔人弃了渔船穿过芳菲。
　　“纪知颜……”
　　杉晓瑟呜咽出声，她断断续续地叫着纪知颜的名字，神思像是被剥离了身体。
　　“我在。”
　　“疼……”
　　杉晓瑟眼角已经带了泪水，纪知颜用唇舌卷走她的眼泪，退出来一个指节。
　　戒指套在指根，把手指和余生都禁锢住，颤抖的温热包裹住欲.念，被丈量的长度比秒针还要变得快。
　　像是溺进38度配青提的朗姆酒，血管里流的仿佛都变成了酒精，身体在被灼烧，四肢都被灌醉，神思像是被利多卡因麻醉醒来后的混乱又飘然。
　　甜味与酒精的苦涩纠缠，在将要溺死的边界勉力拖拽，像是变成了仿制的肾上腺素，在无言的冰冷空气里独自飙升。
　　全身最漂亮的一块肌肉是脖颈侧面的胸锁乳突肌，绷紧时比绿绮琴上的琴弦还要勾人心魄。
　　它自胸骨起到耳后的乳突止，它连结了心脏和大脑，在这块肌肉上落下轻吻时能让心脏和大脑同时震颤。
　　皮下最少5毫米就是神经，每一次轻柔的触碰都是在隔着皮肤撩拨神经。
　　比在实验室里的电流还要让人紧缩的感受顺着上行的神经束直达大脑，在无数个神经元的反应下让抽象的思绪变作实体被抛上云霄。
　　全身毛细血管都扩张，汗珠是圣泉，她用朝圣般的虔诚去舔舐，指尖在纯白宣纸上留下用清水作的画。
　　“晓晓……”
　　沙哑的声音顺着气息到达耳廓，但回答她的只有仍旧在颤动的身体。
　　“你是我存活于世的意义，是我前世今生唯一的——”
　　“挚爱。”
　　作者有话要说：
　　奥沙西泮片：奥沙西泮片可用于缓解短期焦虑、紧张等精神因素，因该药物会引起神经系统反应，吃得过多导致神经系统受到过度刺激，就可能出现多语、幻觉、睡眠障碍等不良现象。
　　利多卡因：属于麻醉用药及麻醉辅助药
　　胸锁乳突肌就是转头时脖子侧边很明显的那块肌肉
　　神经、动脉、静脉由外向内分布在皮下，至于是不是最少5毫米就是神经这个我就不确定了
　　求求审核让我过了吧，真的求求了orz


第72章 十年
　　“赵姨，来三个豆沙包两杯豆浆，再加个焦圈。”
　　纪知颜抬手付了款，在交易成功的声音里，又有盐粒一样的雪花稀稀拉拉地从天上落下来。
　　因为昨天晚上才落了大雪，现在地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在哈出来的白气里一卷就没了踪影。
　　纪知颜把脸埋进围巾，又抬手哈了口气。
　　“豆沙包你得再等两分钟——你进来等。”
　　赵姨装了豆浆和焦圈放在手边，又伸手招呼纪知颜进店里，纪知颜也没扭捏，抬脚就上了台阶。
　　“嚯，小纪你怪高的，之前你站在台阶下还不觉得，现在你这一上来，怕是高了我好几个头。”
　　赵姨用手从自己头上比过去，划过空气只戳到纪知颜的肩膀，她啧啧了两声，又摆头惊叹着把手收回了围裙的兜里放着。
　　纪知颜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笑，在周围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背景下她有些晃眼。
　　“怎么就有你这么完美的人嘞？长得又漂亮，学历又高，身高还这么领先，你老公怕是上辈子救了如来佛才能有这功德。”
　　“老板，来两杯豆浆。”
　　“好嘞，您拿好。”
　　赵姨利落地装了两杯豆浆装在塑料袋里，纪知颜挂在脸上的笑却像是被逐渐大起来的雪冻住。
　　她抿了抿嘴，双眼像是被雾蒙住一般黯淡了下去。
　　赵姨的早餐店是杉晓瑟偶然发现的，在那一次偶然之后她店里的焦圈就成功进入了杉晓瑟的早餐行列。
　　但发现是发现，后来每次来买东西的自然是纪知颜，或许是因为她漂亮，赵姨看到她就要多说两句，一来二去的两人也能算熟识了。
　　中年人的特质就是爱当媒人，所以在赵姨第三次给纪知颜说相亲的事情的时候，为了方便再因为一些隐秘的小心思，纪知颜说了自己已婚。
　　“但不是我挑拨你们的感情啊，这男人就不能惯着，你越惯他越懒，这么冷的天你就该在家里睡懒觉让他出来给你买早餐。反正我要是有你这么个漂亮又聪明的老婆，我肯定恨不得连吃饭都要喂你。”
　　赵姨看上去有些义愤，直到蒸汽飘到眼前她才反应过来，她挑开笼屉捡了三个豆沙包装进袋子。
　　塑料袋子里被热气糊了一层白，纪知颜接过来勾在手指上，再说了声谢谢就抬脚下了台阶。
　　“真的男人就不能惯着！”赵姨又补了句话，像是考试前用粉笔在黑板上敲着重点的老师。
　　“嗯。”
　　纪知颜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盐粒般的雪花变得像鹅毛一样。
　　天色像是老天爷的羽绒服破了个洞，周六的公交站台仍旧拥挤，老街里支着的油锅腾腾冒着热气。
　　今天不限号的车堵在路口，时间长得令人发指的红绿灯不断变化，红蓝交替的电动车在斑马线前蓄势待发，街边的树又被修剪得光秃秃，没剩几片叶子的树干连雪都承不住。
　　气温冻人，纪知颜加快脚步回了家，开门的一瞬间里热气都涌出来，让裹着大衣的她脸上起了一层绯红。
　　她把东西放到柜子上后开始脱衣服，一层一层地脱到最后只剩一件打底衫，黑色的高领裹在她的脖颈，三角肌和腹肌的形状隔着布料都清晰可见。
　　从八月到十二月，在杉晓瑟的不懈努力下纪知颜终于又从90到了110，她凹陷下去的脸长了回来，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腿终于添了点肉。
　　再加上纪知颜本人连续打卡健身房三个月的因素，她甚至上个月还在一场半马里得了第三。
　　但是她流的汗便宜了谁，第一肯定不是她自己。
　　“哇哦，你身材真好~”
　　杉晓瑟眯着眼睛笑着走到她面前，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抬起来放到了纪知颜腰上。
　　纪知颜没做什么动作，只拿眼睛看着双手在自己腰上乱摸的人。
　　“想做？我没意见。”
　　她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像是刚从外面带回来的雪气还没消，和说的内容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杉晓瑟闻言像是触电一般收了手，她又退后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你别一天到晚脑子里尽是这些事！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几点结束的吗？凌晨三点！我现在腰还疼呢。”
　　杉晓瑟嘟囔着抱怨，又伸手揉着自己的后腰。
　　纪知颜笑了笑就没再管她，提脚径直越过她去了厨房，一阵叮当的声响后纪知颜走出来看到杉晓瑟已经坐到了餐桌前，面前摆着张信纸。
　　“难道昨晚不——舒服吗？”纪知颜把盘子放到桌上，又把豆浆插上吸管，最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杉晓瑟的视线从信纸上移开，她直觉纪知颜想说的是另一个字，深夜的颤栗又回返到大脑，她脸上泛着红白了纪知颜一眼。
　　纪知颜神色如常地收了她的白眼，还朝她笑了笑。
　　衣冠禽兽说的就是纪知颜。
　　她拿起豆沙包狠狠一咬，馅儿却还烫，滚烫的豆沙让她的舌尖都快麻木，她忙去捞豆浆却差点又把豆浆打翻。
　　歘的一声信纸被她从桌面抽走，豆浆也被她稳住，两样东西得以保全。
　　“幸好幸好。”杉晓瑟缓缓把豆浆推远，又再扯纸擦了一遍桌子之后把信纸放了上去。
　　“吃饭都要看吗？”纪知颜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她目光落到那张浅粉的纸上，嘴角轻抿。
　　“这可是我的粉丝们给我写的信诶，今天好不容易有时间了，我想快点把它们看完。”杉晓瑟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咬。
　　杉晓瑟在周四去了一场漫展，纪知颜去接她的时候花束礼物塞了满车，她抱着一大沓信封出来，连碰都不让纪知颜碰。
　　“先吃饭，边吃饭边看东西对肠胃不好。”纪知颜看着吃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的人，想了想还是说了话。
　　杉晓瑟闻言噘了噘嘴，她有些不舍地把视线从信纸上抬起来，而后三两口解决了豆沙包，又不到两分钟就把焦圈消灭完毕。
　　嘴里还包着东西她就跑进了厨房洗手，她出来的时候用纸巾细细擦着手上的水珠，像是生怕信纸被她沾湿一点点。
　　纪知颜看着她又坐下拿起那张纸，嘴里的豆沙包好像变成了蜡一样毫无味道。
　　她机械地重复咀嚼的动作，心里的浪潮在瞬息间落下去。
　　……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就去洗碗了。”
　　杉晓瑟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塞回信封里，她看向已经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的纪知颜。
　　纪知颜没回答她，连目光都还落在陶瓷盘子的边缘上，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去。
　　“你怎么了？豆沙包不好吃？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杉晓瑟皱眉，她想得歪头也没能想出来纪知颜怎么在吃早饭的这段时间里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一样有些泄气。
　　她起身跨坐到纪知颜腿上，纪知颜伸手揽着她的腰才又抬了头。
　　“你说话呀，昨天晚上话不是挺多的吗？”她在纪知颜唇上轻啄。
　　“她们都很喜欢你。”纪知颜偏头，目光落到桌上的信封上，杉晓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在看到她目光的落点时有些无语。
　　“她们是我的粉丝啊，你不会幼稚到要和我的粉丝吃醋吧？纪教授不会小心眼儿到这种程度吧？”
　　她勾起嘴角，像是在笑纪知颜这醋吃得莫名。
　　纪知颜揽住她腰的双手收紧，杉晓瑟没办法只能往前挪，直到两人从耻骨到脖颈都紧贴，纪知颜才像终于满足了似的轻哼了一声。
　　“我除了你的漫画都不看，除了有你的漫展都没去过，我的生活要是没有你就会比白开水还要单调，我没有办法融入年轻人的圈子。”
　　“我今年三十一了，而你身份证上的年龄才二十一，我们差了整整十岁。”
　　“俗话说三岁一代沟，五岁一鸿沟，我们之间的沟壑可以比肩黄土高原了。”
　　纪知颜轻笑出声，杉晓瑟把脑袋从她肩膀处抬起来又去亲她，纪知颜没躲，只是回应得兴致缺缺。
　　杉晓瑟退开，皱着眉看她。
　　“你要干嘛？觉得自己老了？那拜托你要是觉得自己老了就言行一致一点，你每周三次的频率可没有一点觉得自己老了的意思啊。”
　　纪知颜闻言垂眸，她往下的眼睫落在杉晓瑟眼里都带了些落寞的意味。
　　杉晓瑟用脸颊去蹭纪知颜，苏痒的触感让纪知颜喉咙里渗出一丝轻叹，她搂着杉晓瑟后腰的手轻轻抚摸，腿上的人有些颤抖。
　　“大清早的，不可以。”杉晓瑟脸上带起潮红，她尽力拉开上身和纪知颜的距离，双腿却像是坐着烙铁。
　　“我没有。”纪知颜轻轻摇头，双眼里确实没有被情.欲搅乱。
　　杉晓瑟偏头，像在懊恼自己思想出了偏差，她轻咬着下唇，脸上红晕不消反浓。
　　“跨年那天能和我一起出去吃个饭吗？”
　　纪知颜忽地出声，杉晓瑟的神思被拉回来。
　　“吃什么饭？我们俩吗？那当然可以啊。”她有些疑惑地看着纪知颜，像是在疑惑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纪知颜低头，又空咽了下，神色看上去有些心虚，杉晓瑟了然，伸手勾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有别人？”
　　“我带的研究生们组织跨年那天晚上一起吃饭，她们邀了我，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去。”
　　纪知颜停顿住，她直直地望着杉晓瑟，眼里的期望快要溢出来。
　　“以我爱人的身份。”
　　杉晓瑟怔住，她搂着纪知颜脖颈的双手都不敢再动弹，思绪被流窜的行星击中，漂亮又飞速熄灭的烟花照亮她的脑海。
　　纪知颜连呼吸都屏住，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紧张起来，其实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只不过还总是有一丝期待。
　　摆钟不停，空气缓缓流逝，纪知颜双眼里的期待暗下来，她想低头却被杉晓瑟又衔住了唇。
　　残存的豆浆香味被搅乱，嘴唇被吻得红肿，杉晓瑟轻咬纪知颜的下唇后退开。
　　“吃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明天就正文完结了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又兴奋又舍不得啊啊啊）


第73章 新年
　　“宝贝，这已经是你换的第六套衣服了，之前每一套都很好看，随便选一套就可以了。”
　　纪知颜坐在床上看着杉晓瑟站在镜子前又摇了不知道第多少次头，两米宽的床上都被扔满了衣服。
　　杉晓瑟把大衣脱下来抱在手弯里，又左摇右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行，你那么好看，我也要好看一点——你叫我什么？”
　　杉晓瑟说着猛地回了头，从脖颈开始红晕像是体温计里的水银一样缓缓攀升。
　　“我看她们都会这么叫女朋友，所以我就……试试。”纪知颜在停顿处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的时候带起眼神有些飘忽。
　　“有点油。”杉晓瑟扔掉手上东西爬上床坐到纪知颜腿上，她嘴上说着油却又凑上去亲纪知颜。
　　纪知颜右手环住她的腰，左手顺着纤细的脖颈向上攀升，指节没入发丝，唇舌轻易就挑动心绪。
　　“嘶——你别咬，疼。”杉晓瑟嘶哈一声推开纪知颜，抬手捂着嘴唇有些埋怨地看着她。
　　“晚上就穿这身去好不好？这套最好看。”纪知颜拿掉她护着嘴的手又凑上去轻轻绕着唇线勾勒，杉晓瑟却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了？”纪知颜退开，抬头看着杉晓瑟垂下去的眼睫。
　　“我……今晚不去了好不好？你和你的学生们吃饭，我去不去没什么关系的吧？而且你的学生我也都不熟，会很尴尬。”
　　杉晓瑟试探地把话说出口，纪知颜的脸色冷下去。
　　纪知颜松开双手转而撑到了身后，她偏头往旁边看，脖颈的线条显出来，下颌也绷紧，她往后仰了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怕尴尬吗？”她回过头，语气里带着颤抖，眼角在瞬间就泛红。
　　“我……”
　　“不是，你是不想和我公开，你还是在担心我会受到影响，当然这种担心很正常，但是你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自己的想法？”
　　纪知颜哽咽，杉晓瑟有些慌乱地去抹她脸上的眼泪。
　　“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个排位，而你是我永远的第一位，你在我心中的重要性远超我自己，我不想再和你偷偷摸摸地过，不想你在我口中还只是一个虚无的表妹。”
　　“你知道别人问起我是不是有女朋友的时候我有多想承认吗？哪怕是诋毁，哪怕是说我恶心，但他们都在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我们是在一起的，而不是就算我在成婚时跳井了我们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一起。”
　　纪知颜说到后面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眼泪被杉晓瑟抹去，鼻头泛的酸却像是反灌进了心脏。
　　隐在人群之后黑暗之中接吻是她们的常态，她们像是游离于俗世之外的一对恋人。
　　是性别，是取向，是约定俗成的道德与阴阳让她们不能暴露于阳光之下，是人人喊打的隐患让她们永远要小心掩盖自己的爱人。
　　“她是我朋友。”
　　“她是我闺蜜。”
　　“她是我姐妹。”
　　爱人的身份被拆解，深夜里的缠绵被缕直成介绍身份时轻抿的线，独特的关系泯然众人，相扣的十指都变得清白。
　　纠缠一生最后换不来墓碑上爱人的位置，葬礼只能以挚友的身份参与，这是很多同性情侣最后的归宿。
　　名字相隔甚远，在外人眼里两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在父母眼里是叛逆是不孝，是喝中药和电击能调理好的病。
　　明明是明媚的感情，却只能在阴影之中贪欢。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至于你要不要去，无论哪一个选择我都不会生气。现在下午两点，我打算四点半出发，看你自己吧。”
　　纪知颜扶住杉晓瑟的腰把她挪到旁边后站起身，她抬手看表后又把手垂到身边，指尖在微微颤抖。
　　杉晓瑟想起身又坐了回去，直到纪知颜轻轻带上门后也没说一句话。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不算长，纪知颜在书房窝着也就把这段时间混了过去。
　　但她什么也没干，就只是坐在椅子上出神，偶尔她动一动，眼角就又滑了眼泪。
　　耳朵里有暖气片的声音，有窗外飞过的麻雀的声音，甚至有灯光化成暖流时虚无的声响，就是没有杉晓瑟叫她的声音。
　　她们像是吵架了，但其实又没吵架，只是纪知颜给自己找了个不痛快。
　　就算是杉晓瑟临时不想去了，其实也不是个大事，只是她自己太想要把杉晓瑟以爱人的身份介绍给身边的人了。
　　杉晓瑟没有一点错，是她自己太过于执着。
　　“算了。”纪知颜轻叹了气，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前开了门。
　　“这个口红颜色好不好看？”
　　纪知颜猛地停住脚，门被她突然的脱手砸到墙上，哐的一声响让门口的杉晓瑟一怔。
　　“好看。”纪知颜回过神点了点头，眼里的期待又翻涌起来，“你……想好了吗？”
　　杉晓瑟先没说话，只踮脚在她脸上印下了个口红印，粉红的色调印在纪知颜白皙的脸上像是桃花落进雪里。
　　“我是不是能听到她们叫我师娘啊？还是师母？”她落下脚跟，又伸手抱住纪知颜的腰。
　　“如果你想听的话，她们应该不介意这么叫你。”纪知颜回抱住她，嘴角重新勾起来，上一分钟里眼里的泪水像是被蒸得不见踪影。
　　“代思言也会去吗？”杉晓瑟忽地出声，她抱着纪知颜腰的手有意识地松了松。
　　“她会去，你还在在意她吗？”纪知颜觉察到自己腰间的禁锢松了，顿时又有些委屈，她去寻杉晓瑟的唇，却被杉晓瑟笑着躲开。
　　“你在想什么啊纪教授？她是我的粉丝诶，我还不能关心关心她能不能去？哎呀，马上四点半了，我们得准备出门了吧？”
　　“你故意的，晓晓你学坏了。”纪知颜伸手捞过想要跑走的杉晓瑟回到自己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脸。
　　“跟你学的，赖不着我。”杉晓瑟甩开她的手跑开，还回头对着纪知颜做了个鬼脸。
　　纪知颜靠在门口笑起来，她抬手抹了把脸，等到手上沾上淡粉之后她把手指沾上浅笑着的唇。
　　指尖轻抵，亲吻融进轻浅的触碰里，温热的触感真实。
　　“你快点啊！要不然你作为老师就要迟到啦！”
　　……
　　“开始下雪了，咱老师怎么还没来？”
　　文诗环坐在烤炉边暖手，昏黄火红的火向上燃着，雪开始落，地面结起反光的白。
　　“你们的炉子热好没有啊？别到最后要老师亲自来热炉子啊。今天还是有点冷的，选来烧烤失策失策。”
　　她回头朝着一边鼓捣烧烤炉子的吴江河等人喊话，又转回来冲着代思言感叹。
　　“等会儿炉子烧起来不就热了？这儿有顶棚，也不算失策。”
　　代思言吃着薯片咔嚓咔嚓地回话，她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黄瓜味薯片绿色的包装倒和她的脸相得益彰。
　　文诗环抿嘴憋住笑，又伸手到她袋子里拿了几片出来放嘴里。
　　“老师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
　　不知道是谁嚎了一嗓子，文诗环差点呛住，她猛地咳嗽起来，代思言忙帮她拍背顺气。
　　就因为这一嗓子，刚才在旁边鼓捣烧烤架子的人也跑过来，将近十个人站成一排，脸憋得涨红的文诗环和脸被熏得发红的代思言站在中间，活像是迎接大人物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吉祥物。
　　“你的学生有这么多吗？”杉晓瑟轻捏纪知颜的手。
　　“不要想打退堂鼓，你已经答应了我两次了。”
　　“我没有，你别污蔑我——你干嘛？你搂我腰干嘛呀？！”杉晓瑟心思被看穿正在尴尬，却被腰上的力道带着往纪知颜的方向再挪了一步。
　　“你是我女朋友，我难道不能搂你腰吗？”纪知颜偏头对她说话，嘴角扬起的弧度看上去有些得意。
　　“那是谁？怎么和老师挨得那么近？”
　　“老师是搂着她吗？天，什么个情况？”
　　“啊啊啊啊啊！不会是真的吧？！”
　　文诗环顺过气来开始激动，她余光瞟到代思言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瞬间里代思言就遭到了她的盘问。
　　“小师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怎么这么淡定？说！”
　　“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嘶，好冷，我站后面一排去。”
　　代思言钻到众人身后，文诗环想去抓她却被吴江河先抓了回来，她回头，看到纪知颜已经搂着有些眼熟的女生上了台阶。
　　杉晓瑟一路从雪里走过来都没能让她脸上的红晕消下去，雪气笼着她像是冰淇淋裹着牛肉丸。
　　“老师这位是谁啊？”一个声音冒出来，杉晓瑟的下唇快被她自己咬出血来。
　　纪知颜扶在她腰间的手轻动着安抚，细微的动作被眼尖的文诗环捕捉进眼睛。
　　她眯起眼睛，回头冲着代思言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我爱人比较容易害羞，你们千万别欺负她。”纪知颜笑着说了话，温柔的神色能把落下的雪都融化。
　　一瞬间空气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柴火爆开和雪落到地面的声响，杉晓瑟的心提到喉咙，她开始害怕了。
　　她揪着纪知颜衣摆的手颤抖得不受她控制，纪知颜低头在她耳边说：“别害怕。”
　　旁边人群的欢快声响传来，顺着冷风敲打忽然就安静了的地方，杉晓瑟开始后悔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眼前的众人突然之间躁动起来。
　　“所以之前论坛上的照片里老师您抱的就是咱们师娘咯？吴江河给钱！你输了！”
　　“我就说不可能是假的嘛！弟子斗胆说一句您的借口真的很拙劣，女朋友说成是妹妹这种借口怕是上个世纪流行了的吧！”
　　“啊啊啊老师您骗得我好惨，我还感叹过您这么一个人要是个异性恋那得多可惜！”
　　“救命师娘也太漂亮了吧！我是咱们实验室的颜值累赘呜呜呜。”
　　“你清楚这个事实就好！”
　　杉晓瑟看着眼前奇形怪状的一群人有些怔住了，她抬头看着纪知颜，咬着的下唇都忘了放出来。
　　纪知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歪着头对她说了话。
　　“看到了吗？纪教授学生的师娘。”
　　……
　　“你这都是什么学生啊，竟然敢灌你？你也是，喝这么多干嘛？你是老师你还不能拒绝了？一点儿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
　　杉晓瑟把纪知颜扶到沙发上，纪知颜仰头，酒意让她的脸和脖颈都有些泛红，胸前的扣子被她扯开，大片的肌肤露出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幅油画，细长的腿随意地伸着。
　　杉晓瑟咽了咽口水想转身走开，刚背过身却听到微弱的哭声传来。
　　她回头，看到上一秒还四仰八叉坐着的纪知颜这一秒就缩成了一团在沙发上，像有谁欺负了她的样子。
　　“怎么了？干嘛？谁欺负你了吗？你不是喝得挺开心的吗？”
　　她坐到纪知颜身边，语气里还因为纪知颜今晚喝得大醉而有些不善。
　　纪知颜抱着膝盖，脸埋着抽泣，她刚开始的哭声还算轻微，到后来就变作了嚎啕大哭，仿佛整个屋子都被她的眼泪占满。
　　“怎么了？你说话啊，别光哭。”杉晓瑟有点慌了，她去扒纪知颜的手，纪知颜却像个铁块一样掰不开。
　　她只能放弃，想去煮点解酒的但一站起来纪知颜就又哭得更猛，她又只能干坐在旁边听。
　　纪知颜好像是要把蓄积在体内的眼泪都哭出来，杉晓瑟仿佛被她同频一般眼睛也有些润湿。
　　“小妖怪。”纪知颜终于出了声，她说得断断续续，尾音里像是藏了海水。
　　“嗯？怎么突然这么叫我？”杉晓瑟看着纪知颜终于愿意露出来的眼睛，通红的眼眶让她觉得自己心脏都被揪疼。
　　纪知颜忽地倾身抱住她，眼泪都落到她的肩膀上，温热透过衣服灼烧皮肤，杉晓瑟伸手回抱住她。
　　“晓晓。”
　　“嗯。”
　　“晓瑟。”
　　“嗯。”
　　“云晓。”
　　“嗯。”
　　“杉晓瑟。”
　　“嗯。”
　　纪知颜在她耳边一声声地唤，她也一声声地答，没意义的对话持续，她好像也有一点醉了。
　　“我要是没有你，肯定就活不了了。”纪知颜把脑袋埋在她肩膀，气息喷薄在她的脖颈。
　　杉晓瑟想回话纪知颜却突然松开她跌跌撞撞地跑去了门口。
　　她的怀抱空了，温度也像是降下来，她想起身追上去纪知颜却已经又回到了她身边。
　　“你不能再把它还给我了。”
　　纪知颜把手里的盒子打开，黑色丝绒布衬着的是一枚崭新的戒指，整个戒指被做成了环绕着的云朵的样子。
　　圆润的边缘反射着光，杉晓瑟双眼里的眼泪滑下来。
　　泪水一路从眼角滑到下巴，又划破空气滴到手背，她偏头抹掉眼泪，想说话却像是被泪水淹没。
　　“我把它给你，你不要再抛下我了。”
　　或许是被酒精侵占了大脑，纪知颜说的给就是把整个盒子塞到杉晓瑟手中。
　　“你不可以再抛下我了。”
　　纪知颜呢喃着重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窗户上结起冰花，热气逐渐升腾。
　　“下雪了。”纪知颜扭头看窗外。
　　“嗯，下雪了。”杉晓瑟握着戒指盒的手青筋都浮现。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十二声钟声搅乱飞舞的雪花，夜色被欢呼挑起情绪，喷薄的香槟是辞去旧岁的礼炮。
　　世界变得崭新，纯白洗去苦痛与难言，麦子被压弯，第二年会是个丰收年。
　　“新年快乐。”
　　纪知颜回头看着杉晓瑟，她不哭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泪痕还在脸上，显得她有点滑稽。
　　杉晓瑟凑上去吻她脸上的泪痕，直到纪知颜身上的酒气让她彻底醉了，她才停下来。
　　她靠到纪知颜的肩膀上，含着她的耳垂哽咽着出声。
　　“新年快乐。”
　　跨年的兴奋在完成的一瞬间开始消减，场子逐渐散了，激动的尾声是疲倦。
　　但新年不会消失，下一个新年照样会到来，或许还是大雪纷飞，又或许是月亮挂在夜空。
　　潮汐起落，月有圆缺，爱意却永不落下，新年的钟声是证明。
　　她们永远都会有下一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
　　开始一些碎碎念：
　　说实话我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对什么东西就算再有兴趣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在打下正文完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我不敢想象我竟然写完了一篇将近25万字的小说。
　　虽然在这篇文里因为我的笔力原因没有把我脑海里纪教授和晓晓的爱情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文章的节奏也稀碎，也没能成功签上约，但我觉得我已经成功啦！！！
　　我把我创造出来的角色当成朋友，所以在连载的这段时间里我像是在听我的朋友讲她们的爱情故事。
　　在连载的后期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她们像是活过来了，像是在我码字的时候偷偷指挥我的大脑。
　　尤其是程漾！
　　我刚开始构思她的时候她完全不是一个搞笑女！而是温柔知性大姐姐！
　　纪教授、晓晓、张芊、陆绵绵的形象其实都和最开始有偏差，但都没有背离我的初衷。
　　看到这儿的朋友应该也能看到我在文中写的一些思想，我现在回头看觉得真的有些生硬（啊！为什么我的笔力这么弱！）
　　但我相信文中积极的思想终将普遍，不好的现象也终将消弭。
　　我还没能签上约就能到现在这二百多收藏已经让我很震惊了，虽然也还是很少很少，但我真的很感谢能收藏这篇文的朋友。
　　反复的申签失败再加上身体原因其实不好受，但我每次看到有除了我以外的朋友收藏了就感觉又高兴了起来。
　　也有朋友每天看完就留评，这是让我最最最最惊喜的地方。
　　说实话在这篇文的收藏从一变成二的时候我很紧张（最开始的一个是我自己点的），我怕因为我的菜让那唯一的读者觉得她在浪费时间。
　　后来收藏逐渐多了起来我的这种紧张也还是没有消失，但我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去写好每一章。（虽然也没有很好啊哈哈）
　　我自己看网文也已经很多年了，写还是第一次。
　　连载的时候每一章都希望自己能写得快一点，但今天我却写得有点慢。
　　我不知道我是舍不得还是单纯卡文，只知道写这章的时候会不经意的有些难过。
　　我好像看见她们在向我挥手告别说她们要真正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妈耶写到这儿的时候哭出眼泪来了啊啊啊啊啊！
　　啊想写的怎么这么多，前面的也好乱，算了不写了吧。
　　最后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也感谢能坚持下来的我自己。
　　我会签约成功的，我会成为晋江的签约作者的！（毕竟我刚开始看网文就是在晋江，是有一点点叫作执念的东西的）
　　正文完结之后还有番外，大概就是再写一点纪教授和晓晓的日常，程漾和张芊的开始，刘院长和梁阿姨的过往就真正地结束了。
　　应该都不会很长，大家有兴趣的就挑着看吧。
　　番外见！


第74章 番外1（纪×晓）
　　“你不准再看了！明明答应了陪我来玩儿的，结果你从上飞机到现在就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你还不如回去坐在家里看报告看文献！”
　　杉晓瑟抓起床上的抱枕抛出个完美的曲线，落点在纪知颜的脑袋上。
　　纪知颜被砸得一缩，肩膀都抖了两抖，她回过神来后捡起地上的抱枕扔到旁边的沙发上，然后提脚向床走去。
　　“午觉的起床气这么大？”她坐到杉晓瑟身边，伸手把她不小心含进嘴里的头发拨出来。
　　杉晓瑟偏头向另一边，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别岔开话题，你就是冷落我了，你肯定是厌烦我了，你肯定是觉得我一天到晚都黏着你太烦了，所以就算是到了宋京你都只让我先睡个午觉，甚至你都不愿意抱着我睡！”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洒进屋里淡淡的，整个屋子里还有些昏暗，纪知颜原本轻扬的嘴角放缓。
　　“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柔，但底色是有些伤神的音调，杉晓瑟听了忙又回头抱住她，有些慌乱地改了口。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最喜欢我了。我只是……有一点点的不高兴。”
　　自从跨年夜之后，纪知颜就好像突然被上了发条一样忙起来，学校和实验室她两头跑，有些时候还要抽空出个差，这就导致她在家里的时间锐减。
　　连着好几次两人硬是几天没见着面，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甚至还睡在一张床上，但作息却完美地错开。
　　早上杉晓瑟还没醒纪知颜就出门了，晚上纪知颜还没回来杉晓瑟就在床上睡着了。
　　刚开始杉晓瑟还能劝自己说纪知颜只是这段时间忙，但到后来她开始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她从朋友圈里看到文诗环她们发的照片，是好几次纪知颜和学生出差的照片。
　　有纪知颜在台上作报告的，有纪知颜坐在台下点评别人的，有纪知颜捏着酒杯轻轻转的。
　　纪知颜不在家的时候，过得多丰富多彩，是她这个一天到晚窝在家里画画的人不能窥见的。
　　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被爱人认为见不得人的丑媳妇一样，只能留在家里的角落默默流泪，而这个时候爱人身边不缺人。
　　她知道自己这种心理不对，纪知颜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平均下来间隔时间不超过半小时的微信消息，出差时每晚的视频，就连在晚宴上喝了一口龙舌兰都要给她详尽地描述。
　　但是距离就是距离，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因为异地而分手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爱人的生活好像没有自己也能过下去，甚至隐约比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过得好，意识到这一点时的瞬间就像是有暴雨倾泻，把此前每一次勉力忍下的孤独变成了笑话。
　　必要性被剥离，人没有某一样调味料也不会死。
　　杉晓瑟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加进了纪知颜平淡生活里的几粒盐，若有似无，也画蛇添足。
　　“对不起，我最近确实很忙，可能有一点忽略你了，是我的不对，你不用道歉。”
　　纪知颜闭眼，连续看了电子屏幕好几个小时让她的双眼有些发酸。
　　杉晓瑟抿嘴，又松开怀抱去亲吻纪知颜的眼睛，上眼皮是全身最薄的一块皮肤，嘴唇的温热融化酸涩。
　　“刚刚我把这段时间的事情都弄得差不多了，之后至少一个月都不会很忙，所以我才会答应一起来宋京，原谅我前段时间和今天的错误好不好？”
　　嗓音轻柔到能扰得心脏发痒，杉晓瑟垂着眼眸环着纪知颜的脖颈，她轻咬着下唇，神色有些还在生气的样子。
　　“晓晓，我知道错了。”
　　纪知颜认错认得诚恳，她想伸手揽住杉晓瑟却被忽然刺痛的颈椎叫停。
　　老毛病又被久坐翻出来，她觉得脖子快断了。
　　“你一定很累。”
　　脖颈被轻揉，有点泛凉的指尖落在痛处像是在打止痛针，尖锐的针刺被软化，最后消失于终池。
　　纪知颜下意识想摇头，但头刚转过5度就又变成点头。
　　“有一点。”
　　其实这种程度的工作强度对以前的纪知颜来说很正常，每天早上起得早一点和晚上睡得迟一点对她来说也不过就是睡眠时间在数字上的缩短。
　　但现在或许是她年纪大了，又或许是睡觉时有能让她抱着的人了，她开始觉得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是在挑拨她和杉晓瑟的感情。
　　无法见面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想杉晓瑟，在台上时会想起她第一次带杉晓瑟去北清的时候，坐在台下时在想台上正在作汇报的小姑娘身上的衣服她家晓晓穿着肯定也很好看，喝酒时在想跨年夜那晚杉晓瑟坐在她身边陪她看的那场大雪。
　　因为看不到杉晓瑟，因为只能看着她已经熟睡的脸，所以纪知颜觉得好累。
　　但又因为她知道杉晓瑟会在家里想她，会在她回去的时候来机场接她，所以她也只有一点点累。
　　“对不起，我不该埋怨你的。”
　　杉晓瑟瘪嘴缩进纪知颜的臂弯，她的声音闷闷的，纪知颜反应过来她刚才看起来还在生气的神情是因为她自己。
　　“晓晓，我不喜欢听你说对不起。”纪知颜搂紧她，原本就昏暗的天色又暗下去几分。
　　“但就是我的不对，我该说的。”杉晓瑟滑到纪知颜腿上，她双手搭着两条大腿，脸轻轻地蹭，像是撒娇的猫。
　　纪知颜腿上只有条睡裤，酥痒隔着丝质的布料到达皮肉，大脑系统被侵袭，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对不起有点太多了吗？”她尽力忽略脑海中有些不务正业的想法。
　　“但是错了就要认，我母亲从前抓住我扯谎的时候就会这么说。”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怀念小时候在放学回家路上偷吃了一包辣条，结果不幸被妈妈发现嘴硬撒谎后被教育的时候。
　　但她现在没有母亲了，她也没有因为偷吃辣条而被教育过。
　　杉晓瑟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下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住，记忆里的别离堵到胸口，跪地时母亲哭肿了的双眼好像是带了倒刺的刀一样捅进她的身体。
　　千年前的故土隐在钢筋水泥之下，化成黄沙与白骨的记忆卷土重来。
　　“我没有母亲了，也没有父亲了。”
　　纪知颜屏息，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我和爷爷没见过几次，但我记得平场是个海边的小县，我小时候爷爷会带着我去捉小螃蟹，天边的海浪卷起来好高好高，浪花像白云一样。”
　　“我记得有人在我爷爷面前说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会让云家绝了后，爷爷立马把我的耳朵捂上了让我别听，但是他和那个人吵架的时候声音好大，都顺着他的手灌进了我耳朵里。”
　　眼泪越过鼻梁缓缓落到纪知颜腿上，纪知颜没伸手帮她擦掉，只松松地抱着她安静地听着。
　　“你肯定从来没在元宵节和别的娘子斗过灯笼，也肯定没在河边放过花灯为旁人祈过福。”
　　“有。”
　　纪知颜轻轻地插了句嘴，她也是有为别人祈过福的，只不过最后都事与愿违。
　　杉晓瑟像是没听到她近乎于是空气的反驳，还是在平静地叙述。
　　“我以前要祈福的人可多了，多到那张纸写不下，河边卖花灯的店家都认得我了，说我用掉她大半笔墨。”
　　“我要写上很久，我把每个人的名字都一笔一划地写，因为我怕神仙认不出来。”
　　“说实话我总是更爱母亲，我永远把母亲的名字放在我祈福的第一位。我记得你吃过我母亲做的桂花糕，我觉得比御厨做的都要好吃。”
　　“母亲她甚至能纵容我一辈子不嫁，她都不想给我议亲，我知道她怕我过得不好，怕我吃一点苦，怕我被人欺负。我是她的女儿，她爱我。”
　　“但是、但是母亲她最后病逝，父亲自缢，我这个做女儿的竟然都是从史书上知晓的，竟然……是从史书上知晓的。”
　　“我又为什么当初能够那么狠心地答应跟你私奔呢？我没有心吗？我没有一点良心的吗？”
　　“我是不孝又混账到什么地步才会舍得让他们伤心？我是个混账，我是个混账。”
　　“我自私地撒手人寰，我只顾自己，我是我父母一辈子里最大的劫。”
　　“我不配当他们的女儿。”
　　杉晓瑟撑起身，她转到旁边去掩面哭泣，隐忍的抽泣声回荡在房间里，京城故土的渲染加重。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
　　纪知颜想抱住杉晓瑟却又把手收回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但好像她本来就该说对不起。
　　哭声压抑不住，呜咽从咬紧的牙关里渗出来，杉晓瑟的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在福中不知福归根结底是这个幸福来得太容易了，她父母给她的爱太过充足以至于让她觉得理所应当，明明是捧上真心的爱护却被她因为一场被世人歌颂伟大的爱情而肆意践踏。
　　融进点滴的爱被她忽略，直到这份爱彻底消散了，她才如被抽干了身边氧气一般感到窒息难受。
　　“晓晓，我们明天去胜业坊好不好？”
　　纪知颜踌躇了许久之后才出声，她十指交叠，指节都在互相用力。
　　杉晓瑟还是弓着背在哭，她的肩膀抖得像筛子一样，但纪知颜也不敢再说话了。
　　忽地杉晓瑟转过身来扑进纪知颜怀里，撞得纪知颜一声闷哼。
　　“晓晓？”
　　纪知颜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在凌乱的哭声里她隐约听到杉晓瑟说了句好。


第75章 番外2（纪x晓）
　　“以前冬天有这么干吗？”
　　杉晓瑟鼻子里塞着纸团，殷红从边缘往下渗，她本能地想仰头却被纪知颜按住了脑袋。
　　“别仰头，别动,我给你捏捏鼻翼。”纪知颜在她身边坐下用指尖轻轻捏着她的鼻翼，“还有，你说的以前已经是一千二百年前了，从那时候到现在全国的气候都上上下下过好几回了。”
　　纪知颜放开手，杉晓瑟试探着把堵着鼻子的纸拿下来，血没再流了，她吸了吸鼻子但空气干燥得像是藏了刀子。
　　“我们坐一坐就进去了吧。”一阵冷风吹过，杉晓瑟把自己往衣服里缩。
　　“可以。”纪知颜伸手从包里掏出个帽子，她抖了抖带着毛边的帽子，转身给已经冻得哆嗦的杉晓瑟带上。
　　“你不知道干还不知道冷？谁出门时死活不带帽子的？现在又冻成什么样子了？”纪知颜回身，说话时哈出的白雾还没尽数散去，笼在她脸上像是白纱一样。
　　杉晓瑟头上热气被帽子捂住，她跟着纪知颜的动作转头，在看到那如白纱般的雾气后有些怔住。
　　不远处就是胜业坊的入口，从售票处到入口都挤满了人，喧闹声跟着冷风呼呼地灌，头顶的天是灰白色的。
　　她抬手把帽子往下按了按，毛茸茸的边缘搭在耳朵上让人有些发痒，她又伸手去捞纪知颜的手，五指从指缝中穿过然后十指相扣。
　　“怎么了？你不是说我们先不牵手吗？”纪知颜有些疑惑，但还是收紧手指把杉晓瑟紧紧牵住。
　　早上临出门前杉晓瑟郑重又严肃地告诉纪知颜说两人去胜业坊的时候别牵手，纪知颜只皱了半秒的眉就反应过来杉晓瑟在想什么。
　　所以她从出门就开始就老老实实地把双手放在口袋里，连一个习惯使然然后不小心的机会都没给自己。
　　“就牵一下，就一下。”杉晓瑟说一下就真的只有一下，两人不过牵了几秒钟她就又把手抽了回去。
　　纪知颜的手指本能地往回缩，却只抓到泛冷的空气，她停顿两秒，然后把手揣回了衣兜里。
　　“走吧，我们进去吧。”杉晓瑟站起身，她转身对着纪知颜说话。
　　“好。”
　　“二位留步。”
　　一道声音忽地传来，那声音像是夹着笑，尾音都上挑，给原本清冽的音色带上了些玩笑的意味。
　　两人同时转头向那声音的来处看去，视野里除了三步之外有个女人就再没有别人向着她们。
　　女人头顶随意地挽着个丸子头，其散乱程度很像是个失败品，她穿着像是在早秋时才合适的衣服，白皙的脖颈和胸口前的一大片肌肤都露着，整个人在宋京零下的气温里有些格格不入。
　　她像是个为了追潮流而不顾天气寒冷的年轻人，但周身的气质却沉静。
　　“你在叫我们吗？”杉晓瑟开口问她，纪知颜站起身来在她身前半步站定。
　　“对，就是你们，噢，不对，是你。”女人背着手缓步向前，她走到纪知颜身前站定，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对着杉晓瑟。
　　“你要干什么？”纪知颜往旁边再挪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杉晓瑟面前，她皱着眉，双眼警惕地看着眼前来历不明的人。
　　女人见她一番动作就收回了手，嘴上撇了撇。
　　“别紧张，我看着像坏人吗？不像吧。”女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后抬头看着杉晓瑟。
　　但视线还没落到悄悄从纪知颜身后探出头的杉晓瑟脸上就被纪知颜带着质问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纪知颜伸手摸到手机，拇指按到电源键上。
　　“护这么紧啊，怪不得宋氏兰英愿意做到这般。”女人偏头嘀咕，但她声音不小，倒像是故意地放了个鱼饵等着鱼上钩。
　　“你说什么？”
　　杉晓瑟从纪知颜身后出来，她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微笑着的人，如果纪知颜没有拉着她，她已经双手抓着女人的肩膀让她把全部的事说出来了。
　　女人一笑，她伸手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抵到杉晓瑟额头上，纪知颜想把她的手打开却被杉晓瑟拦住。
　　她闭眼，像是有暖流从她指尖流出，杉晓瑟不自觉也闭上双眼，眼前归于黑暗，耳边的风声逐渐弱下去，她因为听到母亲的名字而震颤的神思被安抚。
　　眼前漆黑里像是有引路的蝶，点点星光聚到一起又尽数散了，光亮归于黑暗，体内魂灵像被轻柔地抽离。
　　“妖魂散尽，因果归于天地，七魄满，三魂盈，痴念已往。姻缘合，前尘尽，故人安息。”
　　女人收手，她闭着眼语气平稳地说完了话，然而睁眼的瞬间里就又变得一副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
　　“什么意思？我不是个妖了吗？故人安息？哪位故人？你都知道什么？”
　　杉晓瑟双手抓住女人的肩膀，女人像是有些被吓到，她偏头看着纪知颜。
　　“你管管你家晓晓啊，苏家三娘子，还是应该叫你纪教授？”
　　纪知颜伸手把杉晓瑟拉回来，她皱着的眉心稍微松开，神色却还是有些疑惑的戒备。
　　“你是谁？”纪知颜语气比之刚才稍微缓和了些。
　　“不用知道我是谁，我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云小娘子，你的问题有点多，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呢？”
　　她没骨头似的靠上旁边的栏杆，头向杉晓瑟一扬。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杉晓瑟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她看向女人的视线里已经带着恳求。
　　“啊？你理解不了？封建社会封建到这种地步啊？你以前不会连字儿都不会写吧？”女人睁大眼睛作惊讶状。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我理解的对不对。尤其是故人安息，是、是哪位故人到现在才安息长眠吗？还有我母亲，我母亲她做了什么？”杉晓瑟双眼里泛着泪，她整个人缩在纪知颜怀里，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原本的嘈杂完全安静下去，就连阵阵的冷风也像是被阻隔，纪知颜偏头，看见除了她们三个之外的人都像是被定住，连灰尘都悬在空中。
　　“你别哭啊，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还不行吗？”女人像是被杉晓瑟突如其来的眼泪打慌了阵脚。
　　“你本应在千年之前就身陨，但你的血亲以自身为引招来妖魂，宋氏兰英与之云氏瑞贤以自身血肉为饲换其女云晓托之妖魂再生一世，并以来世运势为注换月老红线系于你与苏氏阿颜之间，由此，你与她才能重来一世。”
　　“而现在你与她二人姻缘相合，命数不分，他二人许下的愿望已然实现，于今日一早被阴差引着进了轮回。”
　　“自身血肉为饲？来世运势？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杉晓瑟被纪知颜紧紧抱住，她全身像被电击一般颤抖，声音到最后都变了调。
　　女人从口袋里摸了根糖出来，她两下拆开含进嘴里，橙色的塑料棒被她叼得像根烟杆。
　　“纪教授，你可曾听过故人之音？”她没回答杉晓瑟的问题，只看着纪知颜。
　　“故人之音？哪位故人？”纪知颜闻言有些疑惑，她的思绪在脑中搜寻。
　　“你与她重逢之日，在你脑中响起的故人之音。”女人把棒棒糖拿在手里，她的手指修长却苍白，拿着糖像捏着符纸。
　　纪知颜还是疑惑，她想再开口问却像是有电流从她脑中穿行而过。
　　“是云夫人——不，宋伯母？”
　　女人点头，她又把糖含进嘴里，双手抱在胸前。
　　“我说的话你们信不信都可以，于我而言也没什么损失，但我最后再提醒你们一句，这里面就别去了。”
　　她朝不远处的胜业坊扬了扬下巴，而后转身就要走，杉晓瑟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让她止了步。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去？这里……这里以前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去？”
　　女人瞟一眼自己被抓着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纪知颜，最后才又转过身来说话。
　　“你先放开我。那好，我再多说一句，你父母以自身与天道做交易本就让她们的魂灵飘摇，好不容易心愿已了才甘心入轮回，若再有任何激荡就会让她们从轮回中堕出，最后落入恶鬼境。”
　　“这是你和她们牵连至深之地，你一旦进去，至亲气血相引，神思不稳，她们必成恶鬼，你也难逃气血混乱心神迷乱之劫难。”
　　“我看你刚才都流鼻血了，那就证明你体内气血已然开始混乱，你若不想你父母转世轮回，那就进去吧。”
　　“若是想她们顺遂，就最好连宋京都别再来。”
　　她说完的一瞬间嘈杂的声音像狂风一般灌进纪知颜耳朵里，她抬手按了按耳朵，再回神时刚才的女人已然走出来了一段距离。
　　被冻住的时间开始流逝，杉晓瑟倚在纪知颜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像是想收了眼泪说话，但又被眼泪挤占的氧气逼得大口呼吸，她帽子上的一圈毛边蹭着纪知颜的脸，纪知颜肩膀的衣料都被她打湿。
　　她连抬手抱住纪知颜的力气都没有，双手只垂在身边被她一起紧拥着。
　　冷风又过，像是一年前在江市山上的风。
　　原来她们再来一世不是老天爷开眼，而是云宋二人对女儿最深切的爱。
　　故人之音没有半分怨念与恨意，只有融进慈爱音韵里的期许。
　　“把它带回去吧。”
　　这简短的话是用自己血肉为引换来的，她们的重逢与姻缘是用下辈子的运势换来的。
　　杉晓瑟却再不能回家，再不能去和他们有牵连的地方。
　　她们再不能踏入真正的故土，就像是刚才突然出现的女人说的一样，她们的前尘尽了。
　　“晓晓。”
　　纪知颜搂紧杉晓瑟，声音像是拖着万斤重的木头。
　　“我们不要辜负你父母，也不要辜负我们自己好不好？”
　　胜业坊前排队的人只多不少，春节假期的拥挤被体现得淋漓尽致，卖纪念品的小贩经过相拥的二人，侧目半秒就又走开。
　　杉晓瑟还是只能哭，她没有办法从刚才知道的消息里平复下来。
　　但她知道纪知颜会读懂她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最开始的那一声是希望女儿得到幸福的宋兰英！！！终于写出来了！


第76章 番外3（芊x漾）
　　“我们到底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和我说清楚？”
　　窗外花园里的梧桐落了一地的叶子，深秋时带着初寒的风吹过，晨露垂在叶间欲滴不滴，天际的昏黑还没完全散去。
　　张芊握着手机放在耳边，她裸露的锁骨上还留着暧昧的余韵。
　　“我……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开口又停顿，程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累。
　　“不知道吗？那昨天晚上和我在床上的是谁？搂着我脖子叫我芊芊的是谁？”
　　声音不经意带了委屈，张芊的眼尾开始发红。
　　昨晚是她和程漾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上了的不知道第几次床。
　　自从第一次两人醉酒滚到床上去了之后，她们好像就陷入了一种不尴不尬扭扭捏捏又见不得人的关系。
　　而这种扭捏会在之后每一次在床上的时候消减片刻，等两人带着满身的吻痕和酸软醒来之后就又回返到大脑。
　　其实张芊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和程漾再做那么多次，她清楚地记得她们第一次的时候程漾嘴里的名字是纪知颜。
　　只不过程漾身上像是有让人沦陷的引力，和她做过之后的每一天张芊的脑子里都是她在丝绸床单之上的窈窕身姿。
　　常年防晒美白之后的白皙皮肤，在高倍摄像机下仍旧无暇的细腻脸颊，布满薄汗的细长脖颈，高挺的鼻梁，湿润微张的双唇，半眯着的双眼，被含进口中的指尖。
　　一幕幕春景与香.艳像是病毒一样侵入张芊的大脑，扫荡般的把原本几年对于纪知颜的喜欢清除得一点儿不剩。
　　过去几年的深情是浮于表面的喜欢，她连自己在深夜里动手时都从来没有想过纪知颜。
　　但和程漾做过之后，她每一次的婉转低吟，每一次的抽动颤栗都属于程漾。
　　她想要和程漾一直做，做到死的那天。
　　她也想要程漾的香.艳与窈窕只属于她一个人，乃至于她开始嫉妒纪知颜。
　　她嫉妒纪知颜从小和程漾一起长大，嫉妒纪知颜拥有过程漾那么多年的爱，嫉妒纪知颜永远能得到程漾毫不保留的关怀。
　　只要纪知颜一个勾手，程漾就会去到她身边。
　　而她只能在床上用唇舌和手指取悦程漾，几个月来的努力也只是换得程漾把嘴里唤的名字从“纪知颜”换成了“芊芊”。
　　昨天晚上是程漾第一次在床上叫她芊芊，在程漾高.潮时搂着她的脖子叫她芊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走进了程漾的心里——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当她抱着程漾睡了一晚醒来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床上，和程漾的微信聊天里只有程漾的一条语气淡淡的告诉她自己去工作了的消息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她就像是个被点来的，又或者是个固定的炮.友，只用承担让对方爽的责任。
　　而正常情侣之间会有的撒娇与出门前的告别，她们之间或许有过但也只是偶尔情绪上头，她对于程漾来说，只是一个用来泄欲的工具，只是一个会自己动的工具。
　　她在这天早上又被踹了一回，在她身上吻痕还没消的时候。
　　“我是你的炮.友吗？还是说你之后会给我钱？”张芊声音里已经带着轻而易举就能被觉察到的怒意。
　　“张芊！”
　　“那我们什么关系？不是炮友又不是你点来的，难道是女朋友吗？！”
　　张芊没收住声音，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尖刺的尾音像是被抛上万米高空，直在破音的边缘回荡。
　　她握着手机的手都捏得泛起青筋，她另一只手抓着旁边的窗帘，原本垂得顺滑的布料被她揉皱。
　　话音像是被吸进手机里，她说完之后就开始屏息，空气比她当初查高考成绩的时候还要安静。
　　手机里的声音也消减下来，在程漾一声明显的抽气声之后，电磁波都似乎被切断，对面像是进入真空没再传来一点声音。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是吗？你还是喜欢她吗？她都有对象了你还是喜欢她吗？”
　　张芊呜咽出声，眼角的泪水滑落，咸湿遍布脸颊。
　　“她有什么好你就那么喜欢她！你就不能看看我吗？我对你不好吗？”
　　她抓着窗帘蹲下身，一下脚下不稳跌倒在地，她干脆坐到地上抱起膝盖抽泣。
　　对面似乎想要说话却又停住，张芊卧室的门被打开。
　　“我们——哥你干什么？！你把手机还给我！”
　　明显带着怒气的脚步声传来，张芥一把抢走张芊的手机，张芊忙站起身伸手去抢，但却被张芥一只手就挡住，她的手在空中乱晃，和脸上的泪水一起显得她狼狈不堪。
　　“你听好了，我是她哥，我们张芊能看上你也只是她一时间瞎了眼，你这种玩弄别人感情还不负责的人是社会的败类！”
　　“你别听！别听！”张芊没办法只能对着手机吼。
　　“既然你不想负责，那我们张芊以后也不会再见你，你也别再打我们张芊的主意，她不是能被你这种人作践的人！”
　　“希望你好自为之，好好反思反思你喜欢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要你！”
　　张芥挂掉电话丢到旁边的床上，张芊扑到床上重拨过去发现号码已经被拉黑了，她再点开微信发消息，结果发出去的一瞬间消息框边就出现了红色感叹号。
　　“哥你干什么啊！谁允许你进我房间接我的电话的？！”她仰头看着还在生气的张芥，脖颈都因为生气而一缩一缩的。
　　“谁允许我？那你是要继续和那个连关系都不想跟你明确的人在一起吗？原本这几个月你经常夜不归宿我想着你已经二十六了就没说你什么，要是我知道你每次出去是和这样的人一起鬼混我早就找上门去了！”
　　张芥叉着腰说话，他的胸腔都快速起伏，面色因为气愤而红涨。
　　“张芊你脑子清醒一点！他连关系都不跟你明确还能是个好人吗？他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床上那点事！这样的男人多了去了！就算纪教授拒绝了你你也不至于堕落到找这种人！”
　　纪教授，纪教授，又是纪教授，好像她身边所有人都喜欢纪知颜，而程漾是最喜欢的那个。
　　“哥你喜欢纪教授。我劝你别喜欢了。”她先笃定，又再否定，被程漾拉黑的伤心稍微平复了些。
　　“为什么？她……怎么了吗？”张芥只惊讶了一瞬间张芊能如此笃定他喜欢纪知颜的事，而后眉宇就缓和下来，连眼中的颜色也变得温柔。
　　张芊看着他的神色变化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她很好，但是哥你看，我一说到她你就缓和了下来，连我的事情都能抛诸脑后，你把她放在很重要的位置，那为什么你不允许我把另外一个人放在我心里很重要的位置呢？”
　　“张芊你别偷换概念！我是不许你喜欢别人吗？我是不允许你和不正经的人混在一起！你是个女生，你更容易吃亏，尤其是在比较私密的事情上，你容易被人诱骗。我是在担心你陷得太深到最后别人一脚把你踹了拍拍屁股走了，而你出不来。”
　　陷得太深，踹了，走了，出不来。
　　张芊垂眸，今早醒来的瞬间在她脑子里回转，好像还真挺像她哥说得那样。
　　“首先，和我上床的也是个女生，其次，我们之间的很多次都是我主动的。”
　　但那一个瞬间转到最后，她还是想要为程漾辩解辩解。
　　张芥怔愣住，他的思绪被自家妹妹告知真相的话整得呆住，像是看到原本的小白兔变成了垂着涎的狼。
　　“你……你主动的？”他不惊讶对方是个女生，毕竟有纪知颜的先例。
　　“对，我主动的，第一次就是我主动的，在她家，在她床上，我们将近凌晨三点才睡，嗯……她还夸我厉害。”
　　最后一句话是胡诌的。
　　“那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和你的关系？”张芥回神，他还是皱眉，只不过态度缓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其实，她还没有不承认，只是你打断了她说话。”张芊适当地隐瞒了程漾的态度，因为她自己暗含的一丝侥幸。
　　“我……呃，对不起，你说话声音小一点，让爸妈听到了不是很好，我先出去了。”
　　张芥有些慌张地说完话就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轻柔地关上了门，门锁转动的声音轻巧。
　　张芊忙又去看手机，她又拨了几个电话，无一不是被提示她的号码已经被拉黑了，她抖着手挂断后又试着去发微信，结果红色感叹号还是瞩目。
　　她闭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脊背像是被千斤重的石头压弯，她又点开拨号界面，拨出去的号码却换了一个。
　　“喂，有什么事吗？”纪知颜的声音响起，她说完之后还轻声说了句别闹，应该是杉晓瑟在她旁边。
　　“纪教授你能不能——”
　　张芊的声音戛然而止，话语截断时比最陡峭的山崖还要突然。
　　“能不能怎么？张芊？喂？张芊，出什么事了吗？”纪知颜的声音逐渐带了担心，杉晓瑟的询问声模糊地响起。
　　“没有、没有，抱歉打扰你了。”
　　张芊挂断电话，她松手让手机砸到床上，才干没多久的脸又被浸湿，呜咽从喉咙里渗出，肩膀在抽动。
　　刚才她打着电话的时候看见微信有消息来了，并且是程漾的消息，但是她宁愿没看见。
　　因为在那一瞬间弹出来的几个字是——
　　“我们断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某芊：断了？不可能！（破音）


第77章 番外4（芊x漾）
　　“下楼吃饭了芊芊，你别生我气了，今天早上是我不对，哪天我当面去给你……她道歉，你消消气就来吃饭啊，爸妈都坐着了。”
　　张芥现在的语气和早上的时候比起来简直能说是天差地别，他小心翼翼地敲门，在过了几秒没听到张芊的声音后也不敢再敲一次。
　　本来就没敲出多大声音的指节搭在门上，他几乎要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去听动静。
　　“芊芊，你不吃饭会饿的，你女朋友也肯定不希望你把自己饿着吧？对不对？”
　　他彻底贴到门上，用几近于气声的声音说话，内容里带着的讨好意味快要比专营谄媚的奸臣还要重。
　　门内还是没动静，就连脚步声都没有，张芥双手叉腰，视线往旁边瞟就看到张教授从楼梯上来。
　　“芊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张教授在张芊房门前站定，他抬手敲了敲门，“芊芊，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张芥眉毛往上扬了扬，又带着一脸知情人士的神色往后退了两步。
　　多半张芊现在不愿意来吃饭就是被早上电话那头的人伤了心，说不定两人掰扯到最后他这妹妹还是没能在那人心里得个位置。
　　但由于按照张芊所说的情况来看，她也吃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亏，所以就由着她去吧。
　　“爸要不然你先下去吃着，我再问问她怎么了。”
　　张芥抬脚往前还没落地，面前的门忽地就被打开，张芊站在门口，身上的睡衣有些发皱。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散着，头顶像是接触了静电一样有些炸毛，她想到什么先把衣领往上扯了扯再抬头看着前面，通红的眼眶和肿得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的眼皮让门外的两个人都抽了抽肩膀。
　　“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呀？你有什么要跟爸爸讲的呀，委屈不能憋在心里的。”
　　张教授说着要上前给她拨头发，张芊却摇了摇头，又抬脚往楼下走。
　　“先吃饭吧，我饿了。”
　　张教授回头，他又再用气声问了遍杵在旁边的张芥，张芥还是只能说不知道，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后张教授赶紧又跟紧张芊的脚步。
　　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像是微博之类的推送，张芥顺手拿出来看了眼。
　　“程漾，受伤了？”
　　这个名字说得上是家喻户晓，只不过他不怎么关注娱乐圈，对程漾这个人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她很漂亮，她很红这几点上，至于她受不受伤，对于他来说完全是陌生人的事。
　　他瞟了一眼就要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眼前却闪过一道残影，手里在瞬间就空了。
　　“你还能跑这么快呢？不过你把我手机还我啊，别这件事上还得咱俩一人一次吧。”
　　张芥缓过神，他转过个小角度看着旁边看手机看得极度认真的张芊。
　　“怎么了？她是你偶像？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是。”
　　“那你反应这么大干嘛？你不说你饿了吗？走走走快去吃饭。”
　　张芥伸手想去拉张芊，手里却被塞了个手机，他慌乱一番才把手机拿稳，却看到张芊又进了房间。
　　“你干嘛？不吃饭了？”
　　张芊用红得吓人的双眼看着他，头顶的发丝好像顺了一些。
　　“有事。”
　　——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小袁出去丢了饭盒又进来，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程漾被包得像个萝卜一样的脚踝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今天就是来江市录个综艺，录完之后就是程漾特意空出来的半个月假期，虽然小袁不知道程漾空这半个月出来干什么，但是她直觉和程漾身边的张芊有关。
　　原本她还在因为纪教授竟然谈恋爱了这件事替程漾伤心，结果程漾身边又有了个张芊，虽然张芊和程漾的关系好像有些不能明确，但好歹有个人能陪一陪程漾。
　　好不容易两人似乎是要正式在一起了，结果上天又给她开了个玩笑。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还瞟见程漾在看旅游攻略，但程漾在落地之后去接了个电话，情绪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踪影，后是联系经纪人让把自己原本空出来的半个月排满，最后的最后就是在录综艺的时候成功把脚崴了。
　　很难说她是因为走神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没有，我没有心情不好。”
　　程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也不看手机，就只干瞪着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像是要把纯白的东西看成七彩的。
　　“那个，张芊之前问我你在哪个医院，我告诉她了。”
　　小袁试探着开口，她有预感自己要挨骂，但是她嗑的cp不能再Be了！
　　“谁让你告诉她了？她给你发工资还是我给你发工资？！你向着谁的？！”
　　果不其然程漾闻言就像被点着了的炮仗一样，她因为脚不方便起不了身，就用双眼瞪着现在像个鹌鹑一样的小袁。
　　“你们关系不是蛮好的吗？”小袁双手互相抠着死皮，低头说话时偶尔抬起来看程漾一眼但又被她的怒目给瞪得冒冷汗。
　　救命救命，张芊怎么还不来，从北市飞过来也快到了吧。
　　“谁和她关系好了？！我不认识她！她就是个混蛋！混蛋！混蛋！”
　　程漾吼到最后连声音都劈了叉，最后一声混蛋破了音，她的嘴说完话之后就不受控地瘪了下去，像是被家长痛骂的五岁小孩儿一样。
　　眼泪顺着眼角滑，经过太阳穴之后浸湿枕头，程漾憋不住了就干脆嚎啕哭起来，小袁顿时慌了神。
　　“怎么了怎么了？她欺负你了吗？你别哭啊，待会儿要是被人录下来说是你今天录节目有矛盾就难办了啊！你稍微收着点儿！”
　　小袁忙扯纸递给躺在床上嗷呜大哭的程漾，床头的抽纸被她给抽了一大半出来，原本鼓鼓胀胀的一包纸瞬间就见了底。
　　程漾正哭着也没办法一张一张地理出来擦眼泪，她直接把脸埋进手里一堆纸里，幸好她脸小，要不然这一堆还兜不住。
　　“她欺负我——她哥哥还骂我！她就是个混蛋！亏我还专门调了半个月想和她一起去玩儿！她混蛋！”
　　程漾哭着说得断断续续的，小袁边听就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虽然她老板躺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但是她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怎么欺负你了？你跟我具体说说呗。”小袁的语气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就是欺负我了！她哥说我是社会的败类，说我玩弄她的感情，还要我反思纪知颜为什么不要我！但我明明就没有，我没有玩弄她的感情！我没有！”
　　“我本来是想要给她表白的！我定的戒指都做好了！我以为我会在稻城亚丁或者是在北极冰川或者是在梵蒂冈的教堂里给她表白！结果呢？！”
　　“既然觉得我那么不好就别过了啊！”
　　程漾说完又嚎啕起来，她的眼泪一阵一阵的来，和发泄的话一起像是构成了个摆动数列。
　　“诶诶诶，别冲动啊，你要是喜欢你还是得说啊，再说了是她哥骂你而且她又问了我你在哪儿，说不定她马上就出现了呢？”
　　“你还敢提这件事！你是想拿和其他艺人助理一样的工资了吗？”
　　程漾把脸从满手的纸巾里抬起来，正好和笑得要让嘴角出走的小袁四目相对且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呃……那个、我，说都说了，你就期待一下嘛。”小袁抿嘴退后，她咽了咽口水后坐到原来的椅子上继续抠着死皮。
　　“哼！她？她肯定不会来的，我们已经断了！断了！断了！”程漾把手上巨大的纸团扔到垃圾桶里，她身上的怨气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没有断。”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小袁忙抬头，看到张芊已经开门走到了程漾的床尾。
　　张芊双眼通红，眼皮的肿也还没消，她手边没有一件行李，连头上也像是在飞机上靠乱之后没有理过的样子。
　　小袁的嘴角又扬起来，片刻后却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你你你在门外都听到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嗯。”
　　“啊啊啊这病房隔音这么差的吗？我都叫你收着点儿了！万一、万一要是有人录下来发到网上去了怎么办？！啊啊啊陆姐会杀了我的！”
　　小袁像是已经陷入被解聘之后穷困潦倒的幻想中，她双眼都像是涣散，四肢像是已经因为没钱吃饭而没有力气。
　　“嗯……刚才门外只有我一个人。”张芊看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说话。
　　话音刚落小袁就像是找回了神思，她一哆嗦后看了眼床上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的程漾后就火速跑出了门。
　　病房里一下就剩了一站一躺两个人，在小袁的关门声结束后的十秒内都没有再出现任何声音，张芊抿抿嘴提脚往床头去。
　　“不许动！”
　　程漾的视线顺着下眼睑看她，又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里往上走翻成了个白眼。
　　张芊依言停住，她的刘海有几根翘了起来，立在脑袋前面像犄角一样。
　　“程漾我——”
　　“闭嘴！我们都已经断了！断了！你不识字吗？！我是个败类！我就是个败类！我反思过了，纪知颜她不要我当然是因为我不够好啊！所以你就不要和我这个烂人混在一起了！”
　　程漾吼她，早上被张芥一通骂的委屈又涌上心头，眼泪像是泉水一样不断地往外冒。
　　泪水模糊里张芊的红眼眶肿眼皮又瞩目，连带着她头顶飘起来的几根头发都像是化成了鱼刺一样卡在程漾的喉咙里，让她想再说些又说不出来。
　　“……你就是个混蛋！明明……明明就是你要和我上床，怎么到你哥那儿就变成了我不负责任了？！”
　　张芊听她说的话低下了头，程漾看到她的动作又哼了一声，刚想再说话却看到她举着手机蹲到了自己面前。
　　“干什么？”程漾趁着对面还没接通赶紧问了问。
　　张芊却没回答她，只垂眸静静地举着手机，程漾更近地看见她像是染了红颜料的眼眶，心里被强压下的酸涩又冒了头。
　　“你跑去江市干嘛？不至于因为我在并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骂了你女朋友就跑去江市散心吧？”电话被接通，张芥的声音跳出来。
　　女朋友？
　　程漾转动眼珠去看张芊，又在马上要被抓住的前一刻转回来。
　　“不至于，所以——给她道歉。”
　　“啊？”
　　“现在，她在我身边。”
　　张芊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一些，低沉的嗓音像是贴着程漾耳廓说的，程漾莫名咽了咽口水。
　　“天！你去江市就是去找你女朋友的？你行动力这么强啊？以前是半点没看出来啊！”
　　张芥的声音里带了不可思议，程漾好像都能想象出来张芥在手机后面目瞪口呆的样子。
　　“别跑偏。”
　　“那你把电话给她，噢你开着免提呢是吧？那我直接说了啊。”
　　张芊轻轻地嗯了一声，张芥就开始说话了，但他说的话程漾没有听进去哪怕一个字。
　　程漾在看张芊，看她泛起了红血丝的眼球，看她抿紧了的嘴唇，看她举着手机的有些微微颤抖的手，看她头上没引起她自己注意的翘起来的几根毛。
　　“……所以我真的很抱歉，我也很希望你能和芊芊好好在一起，我们芊芊是个很好的人，她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人和物。最后再次对你说一声抱歉，由于我的冲动而让你无故遭受了一番谩骂，是我思虑不周，望你谅解。”
　　张芥的声音结束，空气却陷入沉默，直到张芊对上程漾的视线，程漾才像大梦初醒一样忙开口回答。
　　“啊，没事、没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她说完这几个字后一时间就找不到其他词，于是空气又僵住。
　　“我先挂了，可能过几天才回去，爸妈那边你帮我找个托词。”她说完话就直接把通话挂断，手机被她放到地上。
　　她没立刻说话，只看着又把脸偏到另一边去的程漾，但程漾的后脑勺她都觉得好看。
　　“你跑来江市就为了这个啊？”
　　最终还是程漾先忍不住两人之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氛围，她把头转回来，看着张芊的下巴说话。
　　“我都听到了。”张芊移动视线截走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相互交缠。
　　“听到什么了？”程漾的心里已经开始敲小鼓了，是欢快的舶来小鼓。
　　张芊突然凑上去吻了她，比蜻蜓点水还要短暂与轻柔，但程漾觉得这个吻比之前她们在床上的每一次深吻都要让她心率加快。
　　“我听到你要给我表白，在稻城亚丁，在北极冰川，在梵蒂冈的教堂。你要给我表白，你喜欢我。”
　　张芊退开后紧盯着程漾的眼睛说话，像是要把程漾眼里每一丝情绪都看进心里。
　　“才不喜欢你。”程漾撇撇嘴，脸上的红晕却和她说出的话有些背离。
　　“那为什么要给我表白？为什么还要定戒指？”张芊追问，程漾又把头偏到另一边，她的脖颈都泛了红。
　　“想和你在一起行了吧！”
　　程漾把这句话吼出来，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张芊轻笑出声，上扬的尾音像是带着让人发笑的元素，程漾莫名也勾了勾嘴角。
　　“程漾，你转过来好不好？”张芊的语调已经从刚开始进病房的低沉变得轻飘飘的了。
　　程漾想故意拉扯时间，却没过几秒张芊就跑到了现在这边蹲下。
　　“程漾。”张芊伸手去拉程漾放在枕头边的手。
　　“嗯？”程漾任由她拉着手，眼角的泪花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要你的爱人是我，我想要你枕边人的资格。”
　　张芊双眼都不敢眨似的，像是怕错过程漾的点头，她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到地上，膝盖和地板相碰的声音像是在叩响心门。
　　“你明明早就是我的枕边人了。”程漾嘟囔，她双眼的视线都飘到其他地方。
　　“但我不止想拥有你的身体，我还想拥有你完完全全的爱。”
　　程漾的脸更红，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突然她又想到什么，嘴角又耷拉下来。
　　“但是我们最近不能去任何地方了，我今天录节目的时候把脚崴了。哼！就是因为你！”
　　在这之前想象的所有表白场面都没了用，不管是盖着雪的稻城还是天空里有极光的北极还是教堂肃穆庄严的梵蒂冈，都和她这个崴了脚的人没什么关系了。
　　她和她原本想要表白的人在病房里就互通了心意。
　　“嗯，因为我。你说的那些地方我们以后可以慢慢去，你也可以在那里再说很多遍你想和我在一起。”
　　张芊伸手抚上程漾烫得惊人的脸，像是在安抚一样轻轻摩挲。
　　“无论你再说多少遍，我的答案都是我喜欢你。”
　　哪怕是千万遍，我也会注视着你的眼睛说——
　　我喜欢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芊：（突然眉头紧锁）所以我问你我们什么关系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漾：（白眼）我想要仪式感！仪式感！谁知道你后面开始就叭叭地说话并且越来越过分再并且你哥还来骂我啊！！！
　　已知1：病房隔音不怎么好
　　已知2：袁圆女士在门口听完了全程
　　求：袁圆女士嘴角上扬的角度
　　想了想还是不继续写番外了，就让纪教授和晓晓，张芊和程漾真正开始自己的生活吧！之前说过的刘院长和梁阿姨的过往也不会写了，因为我脑子里她们有太多种二次相遇的方式，一直纠结不定所以干脆就留个空白。
　　这篇文到这里就完全结束了！接下来我可能会修文，但对于这篇没什么剧情的文来说也没有什么必须要重看的原因，所以各位要是看到还有更新就直接忽略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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