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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穿越后被公主掰弯了
　　作者：满十减一
　　文案：
　　在线提问：死后穿越，结果原主马上要被砍头了该咋办？挺急的！！！
　　一次轮船失事，让张纵意魂穿到这个史书上并无记载的安国。
　　原主张意为了替死在胡人刀下的父母报仇，女扮男装进了安国军营杀敌。
　　张纵意想，既然向天硬借了五百年，那她自然和原主不同，她要活的更好。
　　可惜……
　　别人的开局：超能力，金手指，系统。
　　而她的开局：保卫战，被围攻，砍头。
　　生死攸关之际，幸好她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寻找到破敌之法，向将军献计，从而保住一条命。
　　下野一战破敌，常乐殿下苏云琼为了替兄长雍王笼络人心，特意借由慰问的名号进来了军营中，却阴差阳错地见到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张纵意。
　　苏云琼本想着这是飞虎军军师的营帐，睡觉的人自然是军师了。但张纵意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不免令她有些失望。
　　“原来阁下就是献计破贼的张大人。”
　　但苏云琼还是诚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她看见张纵意的眼睛亮起来，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她原来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真的有人可以不说话也不笑，在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后来她明白了，是因为心被所挂念的人填满，这世上便再无什么能引起她的关注。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纵意，苏云琼 ┃ 配角：王涧，苏云泰 ┃ 其它：日更，不坑
　　一句话简介：这不是黄粱一梦，这是美梦成真
　　立意：人生在世须纵意


第一卷：边关冷心
第1章我穿越了？！
　　“杀！”
　　一声怒喝，炸若惊雷，唤醒了张纵意昏沉的意识。
　　她隐约闻到了空气中的铁锈味道，怎么回事？船翻进海里不应该是咸湿味吗？怎么会有铁锈味？
　　要说张纵意也真够倒霉的，从小到大没见过海，大学毕业后想坐轮船出海游玩，没想到轮船刚驶入大海就和它来了个亲密接触。
　　她乘的轮船出了事故，整船的人都随着船一起被砸进海里。
　　她睁开眼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迷迷糊糊的撑开一点眼皮，她仰头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好像是……一片横着的镜子？
　　海里当然没有镜子，她略微安心，估摸着自己应该是被人救上岸了。她迷糊着睁大眼睛，离远些再瞧面前的镜子，可看清楚后却被吓的心惊肉跳。
　　刀！
　　她的眼前居然停着一柄雪亮的军刀。
　　不，这刀不是停着的。
　　随着她意识的清晰，刚刚还暂停在半空的刀像是被人解开了暂停键，军刀快而狠地直奔她的面门。
　　她猛地咬牙将身子朝左面闪过去，脚下却觉出来有东西阻碍，于是她从马匹上跌落，那刀便痛快地斩在马身上。
　　我这是哪儿？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茫然地朝四周望去，眼前不是碧蓝的海面，而是是尘土血肉飞溅的开阔原野。正前方的骑兵海浪一般涌上来，她四面都是迎战的士兵。
　　一阵嘶鸣声传来，刚才那匹马倒下去了。不，不只是马，她看见更多的穿盔甲的士兵也倒下去，还有更多的士兵和骑兵像抽芽的稻穗一般从尸体堆里扎出来，朝前方跑动。
　　“杀，杀，杀！”
　　“敌人进来了，一伍朝左回防！”
　　“兄弟们跟我往前冲！……”
　　张纵意的脑袋被接连的叫喊声吵的发昏。
　　“张意，跑过来！”
　　她本想问谁叫张意，可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便下意识地回身逆着兵马人潮，跌跌撞撞地朝后方跑去。跑了几步，她被人大力拽住了胳膊。
　　“给她一匹马，张意，把你的刀握紧，跟你的伍长去左边！”
　　她仍旧是意识混沌，不知怎么上去的马，只听见那人又竭力喊着：“王栓再带两伍骑兵朝左顶上去，把闯进骑兵营防线的那几个北胡人给老子杀光！”
　　“伍老营放心！”
　　“张意！张意！”骑兵一营营官伍庄骑在马上喊她，见张纵意表情呆滞没有回应，干脆一挥马鞭抽她的马，让她跟在王栓的两伍骑兵最后尾。
　　“兄弟们，跟我冲！”王栓举刀大喊。
　　兴许是马踩到了死人，张纵意被颠了好几下，突然回魂一般清醒过来。
　　完蛋了，她这应该是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战场上！
　　眼前人影重重，血肉飞溅，她惊声尖叫，眼前一黑，昏死过去没了意识。
　　安国宣仁十九年七月，凉王苏云泰叛乱，引敌国北胡铁勒骑兵进攻西北凉州永城，守城的飞虎军经过激烈的战斗，将其击退。
　　“叛军来攻永城，若永城破，则叛军便可从此地长驱直入，直至我安国的都城长京！”
　　耳畔一声暴喝，张纵意慢慢睁开眼睛，她眼前仍旧横着一柄军刀。
　　论谁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哪有人睁开眼睛就又是这样煞气的东西？慌乱中她感觉手脚动弹不得，便拼命四处张望，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刀没有直奔她的面门，而是立在她眼前不动。四周没听见喊打喊杀声，眼前也不是刚才杀气腾腾的战场，倒像是古代的校场。不远处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四方的夯土高台，高台下面挤满了穿着盔甲的士兵，黑压压一片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左侧站着执刀人，穿一身电视剧里常见的深红色粗布衣打底的步兵轻甲，甲上开了不少口子还染有血迹，看样子像是刚打完一场战役。
　　哪还有什么铁锈味，明明是血的味道。
　　张纵意胃里翻江倒海，她低头弯腰想吐出来，才发现自己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捆上了身子手脚，没法动弹。
　　此时她正跪在地上，能活动的也就一颗脑袋了。
　　她用力挣了挣被扭到身后绑着的手，只感觉一阵皮肉拉扯的疼，这无比真实的疼痛感让她瞬间醒了脑袋。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应该在船上，但船出事掉海里了……我死了？
　　我这不是没死吗？
　　所以自己这是……穿越了？
　　眼前人的装扮像是古代的士兵？我不是女的吗？为什么会跑到军营？
　　自己穿的衣服看样子和别人的相同，应该不是敌人。难道自己是因为女扮男装进了军营被发现，才会被绑起来吗？
　　一瞬间有思绪万千犹如浪涛拍岸，张纵意呆愣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对面不远处的高台，一位穿亮银盔甲，手握腰刀的将军正站在那里喊话。
　　“凉王苏云泰，勾结北胡人，他要造反！可他们面对的是我永城的将士们！刚刚那场攻防战，是我们赢了！”将军高举右臂，高喊胜利。
　　点将台下突然多了一大块阴影，高台两侧黑压压的士兵们也高高举起右手，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这一仗我们死了五千将士，其中四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受伤的将士不计其数。这才拖住了这一支八千人的叛军。”
　　将军怒目圆睁，手臂前伸朝张纵意等人指去。
　　“可骑兵营仅存的这一什骑兵，都是孬种！为了活命，看见北胡的骑兵后居然掉头就跑！”
　　张纵意算是听明白了，合着自己身体的原主女扮男装混进军营没被发现，反倒是临阵脱逃被抓住了。
　　她朝自己两侧望去，发现跪在地上的不止自己。张纵意左右横开一溜，大概有十人，也是用绳子捆上，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
　　同样的，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站有一名手持长刀的士兵。
　　张纵意被刀面前的刀吓得心惊肉跳。
　　“他们该不该杀！”高台上的将军突然抽出腰刀，指向他们。
　　“该杀！该杀！该杀！”士兵们群情激愤，喊声震天，带着森森杀意。
　　“饶命，饶命啊……”张纵意听见不少的士兵带着哭腔颤抖着求饶。
　　她脑子里像是被人灌满了浆糊，乱作一团抽不出半点思维。
　　哪有人穿越之后就遇上砍头的？
　　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她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监斩官出列！”将军话音刚落，一名将领从队伍中出来，小跑到他们这些跪地求饶的士兵前边。
　　他打开手中的名册，细细校对准备处斩的士兵。
　　点将台两侧方才喊的杀声震天，如狼似虎的将士们突然安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刑场。求饶的士兵也静下来，一个个眼神涣散，面如死灰。偌大的校场顿时显得寂寥空旷，甚至能清楚听见风吹枯叶滚地的摩擦声。
　　“骑兵营一什什长王栓，临阵脱逃，按律当斩！”当监斩官验明身份后，最左侧的持刀士兵手起刀落，一阵白光闪过，王栓的人头从身上滚落，无头的脖颈处喷出大片鲜血，他的身子随即摔倒在地。
　　真砍啊！！
　　张纵意被这滚落的人头吓的身子一抖，脑袋空白一片。
　　持刀的士兵瞥见她惊吓的样子，低头冷笑一声：“意哥，莫怕，你这把刀我帮你洗刷干净了，待会我亲自送你走！”
　　张纵意抬头茫然地看向他，眼前的士兵估计十六七岁的模样，瘦高并不健壮。这士兵虽然冷着脸执刀，可张纵意却发现他的眼圈红了。
　　监斩官嫌恶地看了王栓的尸体一眼，便又走到第二个士兵面前，喊道：
　　“骑兵营一伍伍长长林德业，临阵脱逃，按律当斩！”
　　第二个人头滚落。
　　“骑兵营一伍士兵张意，临阵脱逃，按律当斩！”
　　眼前的刀慢慢抬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皮肉发痒，汗毛根根立起，从内里向外泛起一股凉意。
　　什么？什么！谁他妈的是张意？
　　她曾无数次给自己设计过死亡的姿态跟台词，以为这样自己在面对这未知的恐惧时，会同书上记载的人物一般“横刀向天笑”、“引刀成一快”、“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可真等这刀堪堪落在自己脖颈处的时候，她心底的傲气全无。不甘，悲痛，愤怒……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瞬间冲到天灵盖。电光火石之间，她仰头朝天大喊：
　　“不能杀我！”
　　我叫张纵意，不叫张意，我绝不可能不明不白的替人受死！
　　寂静辽阔的校场上突然滚过她这声怒吼，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她。
　　执刀的青年脸上闪过错愕，但还是朝后退了退，使手里的刀慢慢远离张纵意。
　　“怎么回事，伍庆！你小子干什么呢？”监斩官走向执刀的青年，扬起右手朝他后脑勺上猛扇一下。
　　“呸，逃兵，还有脸说不能杀你！”监斩官一脚把张纵意踢翻在地，劈手夺了伍庆手里的刀，高高举起。
　　“当时把你俩带到军营里来，就是个错误，今天老子亲手砍了你。”
　　张纵意像是被人丢弃的垃圾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她索性心一横闭上眼，不再看落下的刀。
　　“爹，别！”伍庆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伍庄的腰，“要不是意哥救过我几次，我早死了。”
　　“滚开！”伍庄不听这话，只一甩身，便挣脱伍庆。
　　“爹，你是知道的！意哥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当逃兵，她能这么喊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伍庆突然跪在伍庄身侧扯着他的腿，流泪哀求。
　　高台上的将军冷眼看着这一幕，刚要传令让伍庄斩下张纵意的头，却见一名满身血污的士兵打马朝点将台飞奔过来。
　　“飞帅急令！”马上的士兵高举一块令牌，扯着喉咙大喊。
　　点将台下的军士纷纷朝左右两侧后退，给传令兵让出一条路。
　　杨恭羽站在高台上目光北望邳州方向，神色凝重。
　　传令兵打马至点将台下，他几乎是从飞驰的马上摔下来的，砸在地上拍起大片的浮土。他嗓子咳嗽几声，还没从地上起来便急着喊出口中的命令：
　　“邳州防线破，命飞虎军调五千人驰援下野，截击叛军！”
　　杨恭羽心里猛然一沉。
　　西北四州成半环状，围拢住北胡人的珠沁草原。凉王所掌握的自溪在永城的北部，二城同属凉州。但永城是凉州的西大门，更是通往帝都长京的咽喉要地之一。当接西路军统帅王池飞的密函看到凉王叛变时，杨恭羽当即判断永城必会首当其冲。
　　于是八千飞虎军早早集结完毕，借着坚固的城池才打了一场惨胜的攻防战。
　　但是邳州不一样，邳州是西路军的大本营啊，仅骑兵就有三万，士兵严肃强盛，还是飞帅亲自指挥，怎会败于北胡人之手？
　　密函上原本的计划是让他死守永城，迫使北胡人放弃凉州，转而攻打邳州。飞帅会在邳州、丰州、雍州三地扎下口袋，只要将这支两万人的北胡人赶进口袋中围而歼灭，西北叛乱便可平。
　　至于凉王的七千叛军，还不成什么气候。
　　邳州防线破，让杨恭羽瞬间乱了心神。
　　下野是通往雍州的咽喉要害地，估计叛军下一个攻打的便是雍州了。
　　“给我传令，集结步兵五千。”他点了飞虎军里的传令官，随后将腰刀收入刀鞘，下了点将台。
　　“杨将军，”传令兵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杨恭羽身侧，边走边说，“北胡人是有备而来的，有一部分骑兵和马身上都是铁甲，拿链子栓到一起……兄弟们根本破不开阵列，还有的马儿被吓的跑回阵里……”
　　听着传令兵的话，杨恭羽突然注意到眼前那一什逃回来的骑兵。
　　趁着士兵们正重新在校场上列阵集结时，他已经走到张纵意的前面。
　　传令兵的话他每个字都听的清楚，北胡人这次进攻有了准备，刚才先迎战北胡的便是骑兵，怕是一些没经过几次仗的生马遇见北胡骑兵，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吓的跑回阵中。
　　如此说来，倒也不怪他们。
　　但军令如山，他杨恭羽的话说出去就得是个落下去砸坑的石头，只能扔回去，不能再捡回来。
　　可若真如此，这十名骑兵罪不至死。
　　“啊，杨将军……”伍庄手里的刀已经被伍庆的胡搅蛮缠弄的掉到地下，他正怒气冲冲地准备教训伍庆，看见杨恭羽来到，急忙低头行礼。
　　伍庆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也止住了哀求，跪倒在一边。
　　杨恭羽走到张纵意面前停住。
　　“我刚听你说，不能杀你？你且说说看，为何不能杀你。”杨恭羽看着躺在地上的张纵意冷笑。
　　张纵意慢慢睁开眼，看到一个亮银盔甲挎刀的健壮青年，正是刚刚点兵台上威风的将军。
　　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我心里有怨气，她心暗自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你说的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我便给你们这剩下的骑兵一条生路。”杨恭羽说着，拉着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拽起来。
　　天旋地转间，她像是突然被人打醒了，既然有生路可走，那她凭什么死，她要活！
　　“给你半柱香时间。”杨恭羽扭头看向点将台，大部分士兵已经集结完毕。
　　跪在地上的伍庆抬起头，眼神亮亮地看向她。
　　求生欲刺激着大脑飞速运转，八条人命系在她身上，包括她自己的。张纵意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传令兵刚才的话。
　　铁甲马，重骑兵，铁链栓着……
　　她大脑运转的飞快，前世的记忆涌现，拉洋片似的一幕幕播放。
　　片刻之后，张纵意抬起头直直望向杨恭羽，一字一句道：
　　“将军，我有破敌之法。”


第2章破敌之法
　　“北胡人的马和骑兵身上都覆盖铁甲，寻常的战法就对他们没用了。”张纵意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杨恭羽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马和人都身披铁甲，非常沉重，必然只有少部分士兵和马匹才能撑起来。铁链将这些骑兵集结到一起，行动肯定不便。请将军派出一支不怕死的队伍，手持长斧，上砍人脖颈，下砍马蹄。只要这支铁甲马的队伍一乱，破敌便容易了。”
　　张纵意说完，愣愣地看向杨恭羽，后者正低头轻挠下巴思索着她的话。
　　她所说的正是前世宋军对付金国铁浮屠的战法，她不知道自己的战法是否可行，但这是唯一能让她活着的办法了。
　　七条人命全凭这白袍将军的一句话，张纵意此时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线悬在半空中。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早知道死后会穿越，自己早就把历史书背的滚瓜烂熟了。但她刚才听见的是“安国”，不知是不是书上有记载的朝代。
　　但机会只有一次，她现在只能赌。
　　杨恭羽背身走向点将台，声音平静的出奇：“亲卫兵，去让人把军械库所有的长斧搬出来……”
　　张纵意看着杨恭羽远去的背影出神。
　　她赌赢了。
　　所以……自己这算是活下来了？可劫后余生不应该是庆幸吗？意外的是，她反倒彻底镇静下来了。
　　“意哥，你的刀。”
　　她愣神的一会儿，刚刚还要杀她的伍庆已经麻利地帮她解开绳子，拾起地上的刀递给她。
　　“噢噢，好。”她看向伍庆下意识的回应道。
　　伍庆咧开大嘴冲她一笑，露出来一口白牙。
　　张纵意活动了几下酸胀发麻的身体，有些生疏地从伍庆手里接过刀，双手执刀笨拙地倒提着。却不想下一秒，鲜活的记忆如同朝树顶快速攀附的蚂蚁群一般，从她手上这把握着还温热的刀上疯狂挤入她的脑袋。
　　无数信息在她脑中炸开。
　　这身体的原主本叫张意，今年十七岁，安国雍州边陲西昌城人，铁匠之女。在她十五岁那年，整个西昌城遭到北胡人的劫掠，她父母为了保护她不会被北胡人发现，将她藏进了一处埋刀的小暗格中。
　　而张意的父母则被肆意劫掠的北胡人杀死。
　　为爹娘报仇这个念头，自此便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
　　第二天她遇见了一队西路军的骑兵，领头的是营官伍庄，是张意父亲的结拜兄弟。
　　伍庄接到了西昌城破的军令，他被要求带一队轻骑去查验情况，在已经成为废墟的西昌城中，他见到了站在路边抱着一把无鞘长刀茫然无措的张意。
　　“庄叔，求您！求您让我军营！”
　　可她是女子，女子如何能进得了军营？她求伍庄帮自己改了身份，开春便加入了凉州飞虎军，成了一名最普通的步卒。
　　“意哥，意哥。”伍庆看着眼神迷离的张纵意，伸手朝她眼前晃晃，后者还是没动静。
　　意哥不会被刚才要杀她那场景给吓傻了吧。
　　听说西昌城那个整天窝在城门口讨饭的老瘸子就是很早之前被北胡人的弯刀给吓破了胆，从那以后整个人就变得疯疯癫癫的。
　　伍庆拧了一下张纵意的小臂，张纵意哎呦一声，从回忆中抽出思绪。
　　“集合了，意哥，我们走！”伍庆扯着张纵意的胳膊朝点将台下步兵的队列跑去，伍庆所属的一伍本就在末尾。很快，二人跟剩下的骑兵被安排在伍庆所在的那一伍的队尾。
　　“伍庆，今天的事谢谢你。”张纵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认真地对伍庆道谢。
　　即使刚刚伍庆还想要亲自杀她，那不过是见她当了逃兵的震惊和痛心，可若不是伍庆执刀，换了旁人听见她那一声怒吼，也不会放下刀，更别提拖住伍庄等杨恭羽来到了。说不定此时自己早已经身首异处。
　　“嗐，意哥这么客气干什么，要我说，哥你就还喊我庆子就行。”伍庆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要摆手，却因为在队列中不能乱动，只微晃两下左手。
　　“要不是刚参军时哥在战场上救过我好几次，我早就死了，是哥你结下的因，我才能在今日救你。”
　　伍庆这话没错，两人刚入行伍的时候都是步兵，同属一伍。张纵意在滔天恨意下疯狂训练，再加上手中的好刀，在几次攻防战中不仅全身而退，还救过伍庆几次。
　　凉州西路军随着一道圣旨摇身一变，从西路军独立出来成了飞虎军，三个月后她被调入骑兵营一伍，成了迎战北胡的先锋部队。
　　“永城打了这么多次攻防战，都没有像这一次损失惨重，一会儿步兵去下野，就到了我保护哥的时候了。”伍庆使劲挺起胸膛，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即使伍庆穿着盔甲同北胡人打了几次仗，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尚未脱去稚气，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张纵意叹了口气，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刀。怕是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俩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
　　想这身体的原主，能在军营中隐藏一年不被发现，还能练就一身不输男儿的本领，上阵杀敌，替父母报仇，却因意外被人牵连差点枉死。
　　原主张意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她认为能在战场上活着，就已经很幸运很满足了。
　　但她不行，她是张纵意，既然向天硬要了五百年，张纵意的心思便不似原先一样，她自然要活的更好。
　　她微转手中紧握着的刀，低头细细端详。这刀和其他士兵所用的刀不同，普通步兵的制式刀具是宽刃直刀，骑兵的马刀是窄刃直刀，比步兵的刀要长一些。
　　但自己手里这把刀虽然也是骑兵刀，但刀身却还要细长一些。根据原主的记忆，这刀要比骑兵刀和步兵刀更加锋利耐用。
　　“这刀也没个名字……叫什么好呢”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没有想出来好名字。
　　耳边突然响起低沉浑厚的号角声，这是士兵集结完毕后的信号。杨恭羽右手紧按腰刀，大步走上点将台。
　　“接到飞帅的命令，叛军已经攻破了西路军在邳州的防线，他们下一个目标便是雍州。”
　　“我们死了五千将士，才让北胡人放弃攻打永城，暂时放弃凉州。若是让北胡人占了攻下雍州，那五千将士就是白死！”
　　“永城的五千将士们，我们即刻转战下野，保卫雍州，就算是用拳头砸用牙咬，也要把北胡人给我挡在下野外！”
　　“这次对上的，是北胡的主力骑兵！将士们，你们怕不怕？”
　　数十名传令官在阵列中走动，将杨恭羽的话重复给士兵，确保每人都能听到。
　　“不怕！不怕！不怕！”
　　五千将士接连大吼，声音如同锐利的刀锋穿透天幕，直冲九霄。
　　下意识地，她也跟着喊出这两个字。
　　“北胡人的主力军中，必有人马都披铁甲的骑兵，普通的骑兵伤不了他们，反而有些军马会被他们吓到，跑回阵中乱了阵列。骑兵营那一什‘临阵脱逃’的骑兵，有些骑兵的军马是刚进军营的生马，正说明他们奋勇当先首先迎战敌人，他们不是孬种！”
　　杨恭羽在点将台上演说的慷慨激昂，意图为仅存的骑兵正名，可张纵意却突然愣住了。
　　因为她知道的真相并非杨恭羽所说。
　　等等……原来这位杨将军刚才给自己一个“辩解”的机会，不是因为他肯听下面人说话，而是他认为自己错了，想弥补他的过失。
　　但是事实并非杨恭羽猜测的那样，是因为生马第一次见全副武装的马，还以为是什么怪物。
　　张纵意的记忆中，他们临阵脱逃完全是因为那个已经被砍头的什长王栓。
　　王栓见破不开铁甲马的防御，无法有效攻击，便心生怯意，假意命令九人随他一起迂回到左翼去杀普通骑兵，实则是当这一什骑兵绕回到步兵阵列附近时，王栓突然调转马头加速向城内的方向冲去。
　　由于骑兵所演练的战法是随什长冲锋，所以当王栓的马变换方向时，其他的马儿也都跟随着他的马一起调转方向。
　　王栓不仅贪生怕死，还阴险狡诈，他算准了这一什骑兵都会随他“叛逃”。若运气好，能趁机跑回阵中，若被抓住，按照飞虎军的法令，则是“连坐”，根本不会有人细细询问当时的场景。
　　这便有了十人问斩的情形。
　　可惜他没想到，一个来自21世纪张纵意会魂穿到现在的张意身上，利用后世的“智慧”解开了这个死局。
　　“北胡人的铁甲马我们用马刀破不开，但是可以执长斧，专砍他们的马蹄，只要能将这些铁甲马砍倒，破敌便容易了！”
　　杨恭羽说完，便有数十名士兵套马赶来装载着长斧的板车，将长斧分发下去。
　　“只有三百多柄长斧，全部装备到我的亲兵营，他们作飞虎军的敢死队，迎敌时在前冲锋……”
　　她不再听校官复述杨恭羽的话，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行刑场那让她汗毛倒立的一幕，两个人头落地的恐怖场景就发生在刚才。
　　风吹过，还能闻到空气中夹杂着的血腥气。
　　她抬头望天，强烈的阳光耀的她的眼睛想要落泪。
　　张纵意低下头眨眨眼缓解刺痛感，突然察觉有数道目光朝她看过来，她偏头望过去，是那七名骑兵。
　　七人和她的目光交错，只一瞬间他们便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到底是不是被王栓陷害的，已经不重要了，如今王栓已被斩首。虽然林德业是含冤而死，可他们人还活着，杨恭羽已经帮他们洗去冤屈，甚至让他们在军中隐隐有了“英勇”的名号。
　　好了，没关系了，事情真相就是他们的马被北胡人的铁甲马吓的跑回城内。
　　被人钓上岸的鱼，如若有机会逃回水里重获新生，自然不会再乱张嘴。


第3章抢你人头
　　雍州下野，常乐公主府。
　　即使已经立秋，可三伏天的最后一伏，还是最难叫人忍受。
　　苏云琼今早晨起时便感觉浑身满是粘腻的汗，侍女红盈给她擦洗完身子她才懒懒地穿衣打扮，还未踏出门便听见屋外响亮聒噪的蝉鸣。她索性断了出府散步的念头，只在摆了冰鉴的花厅恹恹地坐着。
　　“殿下吃些冰果可好？”站在一旁的红盈见她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却不动筷。
　　“不了，晨起吃冰果也开不了胃口，撤下去吧，我想喝些凉茶。”苏云琼摇摇头，吩咐下人将桌上的饭菜都撤下去，不一会儿便有侍女端上一壶凉茶。
　　“城中的守军你见了吗？”苏云琼捏起杯子，一口气饮下一杯凉茶。
　　“是，昨日听说杨将军带了五千人过来，奴婢去城郊送粮的时候被那阵仗吓了一跳。”红盈轻拍胸口，心有余悸的说。
　　“噢？怎么说？”苏云琼见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黑压压的一片，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多人，都穿着盔甲，带着刀，还背着弓，提着枪，还有拿着大斧子的。同庙里的神像一样，虽然不说话也不笑，但光看着就让人害怕。”红盈想到昨日飞虎军进驻下野的情形，平日沉稳话不多的她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当时奴婢奉公主之命带人去送粮草，还没进门便有两三支箭飞过来，落在脚下。江大人说明来意后辕门值星的校官也不让进去，拒马摆在营外一动不动，最后只好将装着粮草的马车留在原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云琼听着红盈的话，想起自家兄长派谋士江希杰送来的那封信，飞虎军拢共七万人马，驻扎在凉州永城和其余五城。
　　在西北境，除去十一万西路军，飞虎军是很重要的势力。
　　她派红盈去给飞虎军送粮草，便是想结识到杨恭羽，她的兄长雍王已经隐忍了多年，如今凉王苏云泰叛乱，正是展翼的好时机。
　　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整理好衣摆，准备起身出门。
　　“殿下？您这是……”
　　“红盈，吩咐厨房多备些凉茶，既然他们拦着你，那我便亲自去。”
　　“殿下，听说杨将军近日要同北胡人开战，我们还是等……”红盈见她想亲自去，便将从江希杰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苏云琼。
　　还未等她说完，苏云琼便抬手止住她的话。
　　“不必，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即使是末伏的一碗凉茶，我也要亲自送到飞虎军的手里。”苏云琼站起身，目光透过花厅望向城郊方向，语气很淡，却不容质疑。
　　六千飞虎军步卒，就驻扎在城外护城河旁，后背便是下野的城郭。
　　杨恭羽的三百亲兵手执长斧，排成方阵，如人墙般立于中军前锋阵，其他各个兵营如同拉紧的弓，弧状围在中军两翼。
　　从永城活下来的骑兵八人被分散开，编入不同的营中。张纵意被暂时编入伍庆一伍，伍庆的父亲伍庄本是骑兵营的营官，由于骑兵几乎覆灭，便被调入步兵担任营官的职务。
　　“左翼步兵先锋营都给老子把刀拿好喽！北胡人不会见你把刀放下就不砍你，都把耳朵立的高高的，听老子的令！”
　　伍庄骑马巡视，甩着马鞭朝阵列喊话。
　　不止伍庄，几乎所有的营官校官都骑着马在阵旁疾跑高喊，此起彼伏的叫喊和马鞭抽打空气的爆响都让张纵意脑袋发昏。
　　这可是真正的战场，不是影视剧中经常一闪而过的画面。战场上都是真刀真枪，稍不留神自己刚找回来的小命就又要交代在这里。
　　没有办法，张纵意狠命地咬牙，她只能握紧手中的刀。
　　“敌袭！敌袭！”伍庄甩鞭抽打空气，又是一声爆响。张纵意猛然回过神来，才听见了低沉的战鼓声。
　　她深吸一口气，向正前方望，伍庄已经策马到了阵列最前，北胡人的骑兵也已经到了她目力所及之处，飞虎军阵前的士兵挥动大旗，鬼使神差地，她举起了手中的刀。
　　战鼓声顿时激昂澎湃，每一次擂鼓都像重重敲在张纵意的心上。
　　伍庄甩刀弹开迎面飞来的箭矢，左翼先锋三大营上千人的刀齐齐出鞘，肃杀之气顿时弥漫。
　　“杀！”随着伍庄高喊，左翼先锋营士兵如同游龙，率先冲向北胡骑兵。
　　厮杀从此刻正式开始。
　　流矢在耳边擦过，张纵意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似乎对战场有种天然的亲切感，本来压抑着的紧张与不安在她迎上北胡人的过程中突然烟消云散了。
　　她心里像是有一头狮子，在草原上奔跑咆哮。
　　张纵意如同鬼魅一般，在双方士兵绞在一起时，她居然不和同伍持马槊的士兵形成攻守方阵，而是单枪匹马跑到一名北胡骑兵跟前。
　　没有任何犹豫的，张纵意迅速矮身滚至这骑兵旁边，躲开头顶呼啸而过的刀刃。她握着刀狠狠斩向骑兵的马蹄。北胡骑兵来不及反应便人仰马翻。她顺势起身，一刀劈下了北胡骑兵的头！
　　危机暂时解除。
　　她不再向前冲杀，而是且战且避，一直后退到几个安国士兵的方阵前侧。张纵意拼命抑制住了身体对战斗的渴望，不再硬拼，而是穿插在几个方阵中间，寻找着落单的骑兵。
　　她握着手中的刀，看向交战的双方，眼中露出狡黠。
　　不好意思，我要抢人头啦！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上满是血迹，而双方倒下的士兵也是越来越多。
　　不对劲，很不对劲。
　　张纵意瞪大眼睛，趁着捡漏的时候细细观察着战场的双方。按理说一方进攻另一方，总会拼命的抢夺阵地，而北胡的士兵好像只是咬着一侧，暂时胜利后也不前进，倒像是害怕安国士兵冲到交战西侧。
　　而西侧正是北胡骑兵来时的方向。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左翼的安国士兵源源不断地扑上去，北胡骑兵便又会死命阻止，但阻截后却不主动进攻。
　　北胡骑兵和安国步兵逐渐在东西两侧泾渭分明。
　　张纵意右手提刀，跟着士兵冲向西侧，途中却听见清脆尖利的钲声响起。登时安国士兵变换方向，向东退回营地，对面的北胡骑兵高呼着她听不懂的北胡话，也朝西面收缩。
　　这就打完了？她随着士兵返回营地的过程中还有些迷糊，谁输谁赢她也不知道。直到看见营地，她像是虚脱一般，把刀一扔，栽倒在地上。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觉出来这是三伏天正午，自己躺在晒得滚烫的地上，如同置身铁板。热气扑面而来，头上身上手上没有一处不在流汗。她摘掉头盔抹了一把脸，粘腻的不像话，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这是血。
　　“张意，原来你妈的，你是玩这个的！”
　　脑海中不断闪回刚才战斗画面，张纵意被吓的惊出一身冷汗。她这才回过神，咬牙切齿地低吼，怒火攻心的急躁模样跟刚才在战场上冲杀的全然不是一个人。
　　“意哥，意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伍庆从远处跑过来，张开手抱住张纵意。
　　“我擦。”张纵意捂着鼻子，“庆子……你撒开我，太味儿了兄弟。”伍庆身上的盔甲上的血虽然已经干涸，可腥味儿还是一阵阵地往张纵意鼻子里钻。
　　伍庆连忙撒开手，带着歉意看向她，他太激动了以至于忘了自己的“意哥”其实是女子。
　　张纵意擦了擦鼻子：“你说我们赢了？具体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伍庆高高举着拳头，神采飞扬：“我是听我爹说的！中军的亲卫营遇见了铁甲马，靠着长斧果然势如破竹，北胡的骑兵根本越不过咱们的防线一步。”
　　“两翼的兄弟打的也好，听说北胡骑兵来了五千，咱步兵硬上，愣是没叫骑兵占着一点便宜！”
　　伍庆说完看向张纵意，可后者没像他预想中的那样露出来笑容，反而是紧锁眉头。
　　“怎么了？”伍庆歪着脑袋，显得很疑惑。
　　“噢，没什么，咱们赢了就挺好。”张纵意冲他笑笑，摸摸自己的肚子，“走吧，从早上打到晌午。洗手去，咱也该吃饭了。”
　　“今天咱们打了胜仗，肯定有肉吃。”伍庆笑的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转头要去吃饭，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马嘶。
　　“你便是张纵意？”
　　转身还未看见人，远远地便传过来一声女子的凌厉问语。张纵意停下脚步，一匹黑马已经缓蹄停在两人跟前。
　　马上面跳下一人，瘦小的身材裹在一身宝蓝色长衫中，面白，眼神沉沉的，不见半分生气。
　　要是不说话，张纵意真以为这是个死人。
　　“是。”张纵意点点头。
　　“杨将军要见你，跟我走吧。”来人利落地上马，直接弯腰抓住张纵意的肩膀，竟然一下将她提上去了。
　　“哎……”张纵意还来不及让伍庆帮她把刀收起来，那人已经调转马头朝中军帐一路奔去。
　　不多时，张纵意就被女子从马上拉下来，推到帐门前。
　　“将军，人已经到了。”
　　“进来吧。”杨恭羽浑厚的声音透过帐门穿过来。
　　张纵意晃晃脑袋，定了定还在颠簸中的五脏六腑，拉开帐门走进去。
　　“张……意，见过将军。”张纵意进门便朝杨恭羽有些生疏地跪拜。
　　“起来吧，这场仗听说你打的不错，杀了不少北胡人。”杨恭羽不咸不淡地问，他正伏案写字，并没有抬头看她。
　　“是，属下侥幸活下来。”张纵意低着头，悄悄抬眼望向正在写字的杨恭羽，难不成叫她来就是说这个的？
　　杨恭羽慢慢地写完字，将笔搁下，又拿起来写好字的纸吹了吹。
　　“长斧克敌的办法，你讲的不错。本将军的亲卫营用上之后果然将铁甲马阵脚破开。本将军要赏你，你说吧，想要什么赏。”
　　杨恭羽放下纸，旁边的亲兵随即递上一方将印，他拿起来矜上印，又细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错字，却迟迟不见低头的张纵意说话。
　　“张意，本将军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他又重复了一遍。
　　“属下，属下不想要赏赐，属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张纵意深吸一口气，弯着腰低头朝杨恭羽拱手。
　　“可以。”杨恭羽突然来了兴致，自己要给赏赐，旁人居然不要，却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属下今日在前方杀敌，发现了怪事。虽然是北胡人先来袭扰下野，可北胡人似乎并没有进攻我们的意图。两军接触时，他们并未有明显的进攻，反而只是为了不让我们朝西侧前进一步，只要我们的人退到接触线以东，就基本没有北胡人来犯。”
　　“属下想不明白，既然是北胡人进攻下野，又为何不肯前进呢？”
　　

第4章各怀鬼胎
　　杨恭羽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我没想到，你倒真是块打仗的材料。怀谦，你进来吧。”
　　张纵意回头，帐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刚刚那个白面长衫的“活死人”。
　　“我刚和怀谦打赌，怀谦断出你是个可造之材，我只当你是个读了些书的兵卒，倒不想真如他所言，你真的不要赏赐。”
　　张纵意愣了半天才慢慢琢磨过来，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不要赏赐明明是自己想借着一个问题让杨恭羽亲自定下来，现在反倒成了自己不爱名利了。
　　她不是不图名利，只是不知道要多少才合适。
　　这事儿得你说才好啊将军！谁不爱钱啊！
　　那就借坡下驴吧，她瞬间摆出一张忠义的脸，看了杨恭羽一眼，随即抿嘴低头算是默认。
　　杨恭羽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让张纵意坐下。
　　“张意，名字倒是简单。”杨恭羽慢慢念着她的名字，张纵意原本坐在一旁，听到自己名字后突然站起来。
　　“坐下，我不是让你坐下吗？我倒是很好奇，你有这份见地，为何还是个普通士兵。”
　　得，该煽情了，谁让她现在顶的是张意的身体呢。
　　张纵意又站起身，“噗通”一声朝着杨恭羽跪下，一字一句的说：
　　“我本是雍州西昌城人，父亲是个铁匠，一年前北胡人进犯西昌城，父母都被北胡人所杀。我被他们藏在放刀的暗格中，因此侥幸活命。寻到机会我便拿着刀进了军营。我没有什么求取之心，只想着替父母报仇。”
　　“父母的恩情，我此生难忘，即使明天会被敌人所杀，那今天我也会拿着刀上战场！”
　　杨恭羽点点头，心里暗声赞叹，当真是一位好儿郎！
　　“张意，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一直当普通的士兵，那你总会死在战场上。”立在一旁的崔怀谦幽幽地开口，饶是张纵意被自己刚才的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但此刻听着崔怀谦的冰冷的语调，还是让她打了个寒战。
　　“为兵者，不过一命换一命。可你若为将为帅，亦或者为谋士，便可运筹帷幄。上者伐谋，下者伐兵，若你真想报仇，就不应该压着自己的能力。”
　　“张意。你可愿意做随军参谋，替本将军出谋划策？”杨恭羽神色凝重。
　　张纵意长舒一口气，她自然是愿意的。
　　她心里暗藏的那一头狮子，此时正蠢蠢欲动。
　　“愿意。”张纵意俯首重重拜下去，杨恭羽亲自将她扶起来。
　　“好，你明日就跟着怀谦。先回去吧。”杨恭羽冲她露出一丝微笑。
　　张纵意朝两人行礼完毕后，便退出去了。
　　“这里。”中军帐旁的伍庆焦急的等待着，见张纵意出来，连忙冲她挥手，随即迎上去。
　　张纵意看着伍庆朝自己挥手的身影，跟前世中自己被人叫去责骂，朋友着急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她跑过去笑着拍了拍伍庆的肩膀：“放心吧，没事。”
　　俩人一面走着，伍庆一面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刚才我爹来给我们送饭了，说来找你的那人叫崔怀谦，是杨将军身边不常露面的军师，外号崔判官。”
　　张纵意笑起来：“崔判官？嘿！名字挺好玩，要是不说话，单看她那副样子倒真像个鬼。”
　　“咱们将军的军令有不少出自这位大人的手，一笔定人生死，要不怎么叫判官呢？”
　　两人走进营帐，有不少士兵已经吃饱饭，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张纵意同还在吃饭的几名士兵打了个招呼，便捧起碗大快朵颐。
　　伍庆打了个饱嗝把碗放下，拿起桌子旁的水壶，却不想倒出来的不是白水，却是凉茶。
　　他一愣，赶忙喝下去，端着碗美滋滋的说：“今天饭够丰盛的，不仅有肉，还一人一壶凉茶。”
　　张纵意扒着碗底的几粒饭，有些诧异，茶叶在军营算是金贵的东西，平常吃完饭想喝点带滋味的东西，也就是用水冲冲碗中的油汤，哪有给士兵喝茶的？
　　“还真是茶。”她也倒了一碗喝，咂咂嘴，“要是每天都能喝到就好了。”
　　一旁的士兵看着俩人高兴的样子，鄙夷道：“也不知道你俩人干嘛去了，这茶是公主殿下特意送来劳军的。”
　　“啊，下野城的常乐殿下？她还会来咱这地方呢？”
　　飞虎军中军帐。
　　杨恭羽打了个手势，一旁的亲兵立刻出了营帐把守着。
　　“刚才张意的话你也听见了，这次北胡人来的的确奇怪。”杨恭羽皱着眉走到书案前打开雍州的地图。
　　“下野在这里，”杨恭羽指向下野的位置，又提起笔画出一道黑线，“这是北胡人的行动路线。”
　　“将军是想说西边的上陵城吧。”崔怀谦也走到案前，指着地图，“上陵城的位置在下野西，地形开阔，比下野更适合北胡骑兵奔袭。”
　　西路军元帅王池飞邳州战败，便率军退至上陵。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若是飞帅的兵马溃败到上陵，为何北胡人不会对西路军赶尽杀绝？反而好像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防止我们去西边。而且这仗打的也太顺利了些，骑兵对步兵，骑兵竟然不利用战术来绕开步兵夺城，竟然正面应对，一味地防守拦截。”
　　“下野和上陵，飞帅如此安排两支兵马，想必是让两城互为犄角之势。北胡若想攻下雍州，必会遭遇两方兵力夹击。”
　　说完，崔怀谦的手慢慢朝北滑动，已经越过了地图，正点在地图北方的桌面上。
　　雍州北方正是邳州。
　　“我有个说法，可解将军疑惑。”
　　“说吧。”杨恭羽不明白崔怀谦指邳州，到底是什么意思。
　　“将军可想过，假使邳州一战根本未败呢？”
　　杨恭羽愣了两秒，突然笑起来。
　　“哈，怎么可能？邳州未败，飞帅怎么可能亲率兵马前来雍州上陵？”杨恭羽笑出声，随即摇摇头说道，“怀谦，我还当你有何等高明的见解，若是邳州未败，我何至于率领飞虎军数百里奔袭，日夜兼程从凉州南下到这雍州来？”
　　“起初我也同将军是一样的想法，可这数百里奔袭未免太长了，到了下野，就算是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崔怀谦从案几上拿过来一张西北四州的地图，直接铺在雍州地图的上边。
　　“邳州如今的情况，将军可知道吗？西路军的副帅段典，根本没有来上陵，您猜猜他如今在哪儿？”崔怀谦拽着右手衣袖，提起笔圈住了邳州。
　　“怎么，依你所言，段副帅如今还在邳州？这怎么可能。”
　　崔怀谦咧开嘴角，渗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段典每月必会调遣飞鸽给我送信一封，将军请看。”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杨恭羽。
　　杨恭羽狐疑的接过信，默读几遍，都是些日常问话，甚至连战事都未提及。
　　“此事我知道，可这不过寻常书信而已，你从何断定段副帅还在邳州。”
　　“宪宗开威十五年，我尚在玉屏山研学，师父便断定我这位师弟性矜高。我们师兄弟三人，虽说是潜心问道，可他吃穿用度都极其讲究。邳州地处西北，虽然墨和纸皆是寻常物件，但他研墨用的水却是鹿泉井的水。”
　　杨恭羽闻了闻，墨香扑鼻，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西北水硬，磨墨写字必带一股滞阻意，鹿泉井的水藏于地中，水流弯曲，泉眼极深，非心思灵巧者难以取得，段典无意中发现这股水，便时常用此水磨墨写字。写出来的字也是灵巧飘逸，和用其他水写的字断然不同。”
　　“取鹿泉名，便是由于此井难测水意，如同小鹿一般灵活，段典便派人时常把守，每次不过一桶，出水半个时辰内段典定会用此水写信，恐时候久了失掉灵性。”
　　杨恭羽将信递给崔怀谦，叹口气揉着额头：“真如此，那飞帅便不应说是溃败，他就是故意退到上陵去的。如今上陵不知有多少西路军。”
　　崔怀谦点点头：“若是段典在邳州，那便说的通了。他在邳州防住北胡人，好让飞帅假意退至上陵，差遣将军来下野，那北胡人必会死咬着我们不放。”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因为飞帅想自己，打一场漂亮的仗。”
　　杨恭羽却又不明白：“等等，怀谦。既然西路军有这个能力，那为何飞帅不在邳州便打退北胡人？凉王叛乱，还是飞帅首先禀明朝廷。”
　　崔怀谦拍拍手，由衷称赞：“这便是飞帅的高明之处了，若非我知段典师弟喜用鹿泉井水写字，也是万万想不出飞帅意图。”
　　“上陵和下野互为犄角，可守住上陵却非是飞帅的目的。”
　　崔怀谦一指地图，点住了雍州州府广乐。
　　“因为……雍王殿下尚在西北雍州。”
　　杨恭羽惊呼一声，是了，当今陛下惟有二子封王，凉王苏云泰封地在凉州，雍王苏云齐封地在雍州。凉王叛乱，已是伤了皇家颜面，不管陛下圣意如何，有无向西路军授意，只要在雍州打了胜仗，无论雍王作何想法，都不可能参与到此次叛乱中了。
　　因此平叛这一仗，为保住皇家颜面，无论如何都要在雍州打！
　　杨恭羽有些激动：“如此，如此我西路军在陛下面前……”
　　崔怀谦拉高音调，声音还是冷冷的：“将军说的没错，是西路军。”
　　不是我们。
　　杨恭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他敛声，皱着眉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崔怀谦收拾好地图，拿起桌上杨恭羽方才盖上印的手令，上面是给雍州都督时旸的信，内容无非是索要粮草兵器。
　　“当初在凉州接下旨意时，将军便应该将西路军同我们分开了。陛下不信任王池飞，将军虽仍受飞帅辖制，但飞虎军天生便跟西路军是敌体。”
　　“当年丰州的东路军兵权归了飞帅，西路军便总督西北四州。可同年十月，凉王雍王便来到凉州和雍州，收去了两州边军。后凉州飞虎军，雍州飞龙军又独立出来，如今飞龙军移驻麟州，三十万西路军，便只剩十一万。经此一役，收益最大的便是丰州和邳州的西路军，怕是陛下再难找理由削减了。”
　　杨恭羽跌坐到椅子上，想到了永城和下野战死的士兵叹了口气：“白给他人做嫁衣，看来下野来错了。”
　　崔怀谦没言语，却是转开了话题：“常乐殿下今日亲自带人来劳军了。”
　　杨恭羽低着头毫不在意：“我知道，一早便来了。”
　　崔怀谦看着杨恭羽沮丧的模样，出言解释：“将军不该置之不理，常乐殿下屈尊降贵，将军应亲自出面以礼待之。”
　　“什么！怀谦，你叫我去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话？难不成谈论家长里短吗？”杨恭羽有些恼怒。
　　“将军应该明白，叛乱迟早会平定，除去口头嘉奖，飞虎军还能得到什么？如今缺的正是倚靠，还有什么倚靠比皇家还更长久吗？”
　　“我知将军不喜钱财，只爱兵事，可狡兔死走狗烹，若无人倚仗，今日陛下一道旨意，您成了一州独立主事的将军，明日陛下一道旨意，没了飞虎军，您还不如田间老农。”
　　崔怀谦平静地帮杨恭羽分析，见杨恭羽神情阴晴不定，她顿了顿，又说道：“况且，雍王殿下在雍州一待便是六年，虽是龙困浅滩之相，可若得‘雨’相助，便能一跃冲天。”
　　听崔怀谦加重语气，咬紧“雨”字，杨恭羽猛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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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写到第十四章的时候觉得大纲有毛病，就把作者账号注销了准备重新写，改了一遍后发现不用全文改，只需要十四章后边的修些错误就行。今天本来要发第十五章，睡了一觉起来后发现作者号没有了......我纯纯大冤种！
　　对不起催更的朋友们，尤其是评论最多的C朋友，谢谢大家给我的评论。
　　不会坑的，我会一点点把这个故事写完。


第5章珍泷棋局
　　雍王苏云齐躺在雍王府后堂的塌上，双眼微阖，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摊在木质小桌上，任由绣着金纹的白锦袍宽袖浸在尚有茶水的玉色茶盏里。
　　一旁持团扇的侍女正给这位雍王殿下扇扇子。
　　下方太师椅上坐着的雍州都督时旸暗叹口气，脸上不禁露出鄙夷的神情。
　　想这位殿下从长京被分封到雍州已有两年，两年中都是一副长京纨绔子弟的模样，整天除了上街喝酒便是和侍女玩闹，哪还有半分皇亲贵胄的庄肃仪态？
　　这位雍王殿下的名声，在雍州算是臭了。
　　“樊将军，殿下和都督都在里面。”后堂护卫的声音传过来，不一会儿便有王府的黑衣护卫领着一名身穿戎装的青年到门口。
　　青年摘胄解刀递给一旁的侍卫，抹掉脸上的汗珠踏步进来，身上还散着热气。
　　他是随燕王来雍州的王府参事樊立川，现领雍州防御史一职。
　　星目剑眉，眼有曙光，好气魄！时旸即使见了他多次，内心还是忍不住夸赞。
　　可惜，跟了雍王。
　　“唔……立川回来了，可见到飞帅，战事如何？”苏云齐声音有些哑，他有些费劲地挪开撑脸的手，身体慢慢坐正。一旁摇扇子的侍女连忙放下扇子给苏云齐按揉发酸的胳膊。
　　“禀殿下，时大人，杨将军的六千飞虎军两天前已经抵达下野，王池飞元帅所率的西路军也从邳州退至下野西北的上陵。”樊立川躬身朝两位上司行礼，朗声说道。
　　“樊将军，不必多礼。”时旸亲自扶起樊立川，后者抱拳朝他道谢。
　　“坐吧，上茶。”苏云齐打了个哈欠，把袖子从茶盏里抬开，一口喝掉刚刚还泡着他袖子的茶水。
　　两名侍女端着茶壶从堂下来，给三人斟茶。
　　“西路飞帅的兵竟然败了？”让时旸震惊的是这个消息，若是邳州的西路军没能截击叛军，那岂不是本在后方的雍州如今成了叛军新一轮的目标？
　　时旸在雍州当了九年的都督还兼任了七年的防御史，雍州的兵力他是清楚的。在雍王还未来雍州时，不过维持着西路军六万，雍州十四城，每个城的兵力并非一致。曾受北胡袭扰，兵力最多的西昌城不过守军九千。
　　就连雍州的州府广乐，也不过六千士兵。
　　两年前雍王被分封到雍州，雍州防御史一职便给了王府的樊立川，西路军改制为雍州城防军。从此，时旸便不知兵事了。
　　“上陵的城墙上打满了飞帅的西路军军旗，士兵们的杀声震天，士气高涨，又是飞帅亲自指挥，都督不必担心。”樊立川神情平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来永城一仗，怕也是飞虎军惨胜。”时旸叹口气，慢慢地饮茶。
　　“永城的飞虎军两万，一战死了五千，骑兵全军覆没，北胡人被打怕了，不敢再来犯，杨将军可真是个猛将。”樊立川说。
　　“下野一战打的痛快，五千北胡骑兵对上六千飞虎军步兵，倒是没占上一点好处，应该是杨将军找到了克敌制胜的法子。”
　　“飞虎军……本王倒是见过指挥使杨恭羽一面，当时父皇嘉奖他作战忠勇，下旨特赐‘飞虎’二字。”苏云齐含笑开口。
　　“想必有这两位将帅在，雍州是安稳无虞了。”
　　苏云齐说完，时旸则是低低的感叹。
　　“按照两军的规模，还请都督批准，给二城送去一些粮草兵器。”樊立川从怀中掏出两张手令递给时旸，上面工整地写着一些要求条款，手令末尾盖着王池飞和杨恭羽的大印。
　　“自然，自然。”时旸不敢怠慢，他手里的这两份手令相当于雍州的“保命符”，千斤重啊！时旸神色凝重，出门吩咐侍随从几句后便转头去了府衙。
　　苏云齐挥挥手，屏退左右。
　　樊立川亲自将后堂的门关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殿下，根据凉州的探子传回的消息，苏云泰的七千军马三天前已经从凉州自溪分成三路，星夜撤离，像是往珠沁草原方向去了。”樊立川快步走到苏云齐身边，压低声音朝他汇报。
　　“哼，苏云泰倒是聪明。”苏云齐冷笑一声，敛去浑浑噩噩的神情，眼中射出两道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哪里还有半分纨绔子弟的样子。
　　“拉北胡人来参与叛乱，永城让北胡人去帮他打，邳州也让北胡人帮他打，自己反而没费一兵一卒。我倒是好奇他许给北胡人了什么？”
　　樊立川低头默然，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他心知肚明，那也是没法说出来的。
　　“怕不是他坐了老头子的位置，许给北胡人裂土分茅，北胡人摇身一变，就变成了西北的王了！”苏云齐压抑着不甘心，突然一拳头重重捶在木桌子上。
　　老头子便是当今的皇上，苏循。
　　世人眼里，当今陛下对两位成年的皇子不偏心不宠溺，分封地在安国西北，且都不是富庶地。每年拨的银钱赏赐的东西都是相同，因此王池飞一封“凉王叛乱”的战报通过八百里加急抵达长京时，一时间激起千层浪。
　　按理说，本朝的制度颇为公正，已经很难出现兄弟倪墙的局面了。凉王为何会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突然叛乱？
　　“叶阁老前日传信来，还是那句话，让本王忍住，朝堂中他会斡旋。”苏云齐咬着牙，愤恨地将话挤出来，“立川，从云琼被封为常乐公主后，本王已经忍了八年。这次是苏云泰他自寻死路，大好时机在此，本王不介意让他……”
　　常乐，常乐。这哪里是让苏云琼常乐，明明是让苏云齐知足！
　　“殿下！”樊立川顾不得礼节，连忙出声截住苏云齐的话。
　　“雍州此地只经营两年，常乐殿下尚在下野，现如今西北还是飞帅握着兵马，殿下万不可急躁。”
　　苏云齐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随即他长吐一口气，冷静下来，不再表现出浮躁。
　　“陛下改路为州后，能顺势让飞虎军剥离西路军，全仰仗叶阁老。如今下野的士兵虽名义上归西路军节制，可除了几个原先西路军的老将领，大多数士兵已经和西路军没有关联。如今正是笼络飞虎军的好时机，属下虽只去了上陵，但江希杰已经去下野，给常乐殿下送去了殿下的亲笔书信。”
　　樊立川沉声，凡事关兵马的重大事件，他不敢托大，必亲自向雍王汇报，由她敲定。
　　“云琼虽然阅历尚浅，但她是个聪明孩子，下野的事情本王放心。”
　　“立川，本王在雍州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够想明白一些事情。”苏云齐脸上挂着微妙的笑意看向樊立川。
　　樊立川思索一会儿，摇摇头，他有些摸不准这位主子想说什么。
　　“两年前凉州的飞虎军独立出来，当真是只因为叶阁老的那封言辞恳切的奏章吗？”
　　苏云齐慢悠悠地说着，像老僧敲木鱼般，手指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子，木制案几发出轻响。
　　“若是长京那位老头子也想如此呢？”
　　樊立川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此……那……”樊立川声音有些发抖，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本王替你说吧，那我们所谋划成功的一切，其实那位老头子早就知道了，我们只是替他推动谋略的棋子！”
　　两人互相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明明如今是三伏天，是个连盔甲都能晒化的时候，樊立川却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正一点点凝成寒冰。
　　待时旸拿着签好的手令回到燕王府后堂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樊立川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显得心事重重。苏云齐散着身子，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正斜倚在塌上冲他笑。
　　时旸看看两人，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他不明白在自己离开的时间里，这后堂的气氛为何像弓弦一样紧绷起来。
　　“殿下，手令臣已经签好，粮草兵器都筹措完毕，请樊将军前去都督府调度即可。”时旸压抑住异样的感觉，将手令递给樊立川。
　　樊立川收好手令，朝二人抱拳便退出去了。
　　“时都督，还有事吗？本王乏了。”苏云齐背过身侧躺，屁股对着时旸。
　　一旁的侍女上前给案几的香炉点上安神香。
　　时旸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今年四十三岁，从二十二岁踏入仕途，出任雍州任城支度使以来，为官二十载，何曾受过如此待遇。
　　时旸之前虽打心里鄙夷燕王，但面上还是未曾显露半分，言语礼节亦是合规。可这次他连拱手行礼都不曾，一甩袍袖便离开了燕王府。
　　“都督，您这是去哪儿？马车在偏门等着呢。”时旸的随从见他往正门口走，还以为是他走错了路，连忙提醒。
　　“没眼力见的东西。”时旸一个巴掌招呼过去，随从懵在原地，随后捂着脸朝后退了几步，打着哆嗦，腰弯的低头就能触到地面。
　　“本官是陛下钦点的雍州都督，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官走哪个门还需要你来指点？”
　　“叫管家带着轿子滚到正门来！以后没有本官的吩咐，在这雍州去哪里都不准再停到侧门！”
　　随从哆嗦着身子答应，飞也似的从一侧跑出去。
　　时旸冷着脸慢慢朝正门走去，心里正盘算着如何给燕王一个警告。


第6章初遇公主
　　“殿下，该用饭了。”红盈小心地喊着坐在花厅出神的苏云琼。
　　苏云琼淡淡应了一声：“江希杰呢？”
　　“安排在在东厢房住下了。”
　　苏云琼笑笑，多少带些自嘲的意味：“看来这飞虎军的门，真不是我随便能踏进去的。”
　　红盈瞧出她的心思，出言宽慰：“殿下今日亲自出城劳军，城中百姓都是看得见的，奴婢出门可听见不少百姓夸赞殿下。”
　　苏云琼摇头：“得了百姓夸赞又如何，兄长派人嘱托的事情，还是没有完成。”
　　红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却也觉着不忿。常乐殿下今日亲自去军营，进去之后不顾身份亲自为士兵派发凉茶，可一直到出营回府，别说飞虎军的将军杨恭羽了，就连一个高级别的将领都没前来拜见和相送。
　　“兄长说的对，需得多费心力。”苏云琼打了个哈欠“没有胃口，晚饭先不用了，明日我们再去。”
　　飞虎军步兵营。
　　张纵意还在睡梦中，便迷迷糊糊的感觉呼吸不畅快，她猛然睁开双眼，看见一个瘦小的蓝色影子立在眼前。
　　崔怀谦收回捂住张纵意口鼻的手，往袖口上擦拭几下。张纵意坐起来晃晃脑袋，冲她笑笑，倒头翻身又睡着了。
　　崔怀谦直接提起她的衣领，拽着她往营帐外走。
　　“哎哎，谁啊。”张纵意被弄醒，光着两只脚使劲乱蹬，随即传来崔怀谦的冷声呵斥：“闭嘴。”
　　“崔怀……崔大人，这是干嘛。”她反应过来，调整身体，抓住了崔怀谦扯她衣领的手，向后退几步站好。
　　通铺上其他人丝毫没有被影响，依旧姿态各异地在铺上打鼾睡觉。
　　崔怀谦低头耷拉眼皮瞥她一眼，掀开门帘走出去，张纵意挠头，赶快穿好鞋，连盔甲都来不及穿，穿着里衣就跟他跑出去。
　　帐外虫叫蝉鸣，天还是黑的。张纵意苦着一张脸，有些无奈：“这才什么时候？”
　　“已是明日丑时。”崔怀谦翻身上马，从驮袋中扔出一件黑色袍子，“穿上，随我去营帐。”
　　说完，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
　　“哎，崔大人，崔大人，你等等我。”张纵意连声哀嚎，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只能跟在马屁股后边跑着。
　　崔怀谦在前边骑马跑的并不很快，本来她的营帐距离兵营是没多远的，可她偏偏绕来绕去，溜了张纵意好大一会儿，才骑到营帐前。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崔怀谦拉紧缰绳，黑马打了声响鼻停下。张纵意没一会儿跟上来，两只手撑住发抖的腿，弯腰喘气。
　　“醒了么。”
　　“哎哎哎，醒了醒了，您吩咐。”张纵意直起身子挤出笑，用袖子抹把脸上的汗。
　　崔怀谦下马进营，提起水壶倒了杯水给她。她颠颠的随后，双手接过杯子，一口喝光。
　　“坐吧，将军让你跟着我，从现在开始，你便领了参谋的官职。每天都到我这来报到，这营帐有你的一张桌子。”
　　崔怀谦从桌上拿起一块腰牌和一张手令递给她。张纵意挠挠头，看不懂上面的字。
　　穿越重生后，她跟人交流没问题，语音语调还是和前世一样，她还天真的以为字也相同。
　　得，现在成文盲了。
　　也对，铁匠的女儿又能去哪里习字呢？她看了半天，脑子里也只模糊地知道张意这两个字是什么模样。
　　她把手令揣到怀里，借着帐中的灯，端详着腰牌，发现刻她名字那一处却有些不同。
　　“大人，这我名字的中间是什么字啊？我不认识。”她指着那个字。
　　“这是你的新名字，张纵意。”崔怀谦开口。
　　她的心突然一跳。
　　“将军说你的名字太普通，嘱咐我给你改个好名字。”
　　张纵意哭笑不得，要不要这么巧啊！听崔怀谦的发音，这个“纵”字倒还真是她原本的名字。
　　张纵意吭哧半天，倒出来一句话：“这名字挺好，不过崔大人，您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崔怀谦坐到主位，拿起一卷书翻开：“我是将军的军师。”
　　“我觉着您要是算命更能成！”张纵意朝他竖起大拇手指。
　　“我命理未得师父真传，只修得些皮毛罢了。”
　　张纵意细听这位大人的口气，居然还带点遗憾跟伤感。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拿着杯子给崔怀谦倒了一杯，突然间来了八卦的兴致，于是凑到她跟前：“您给我算算成吗？”
　　崔怀谦抬头定定地看着她，让张纵意心里一阵发毛。
　　“你是个可造之材。”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哈欠，似是累了，耷拉脑袋端起水杯抿一口水。
　　“但似乎……前运有些奇特，生死数……我看不明白。”崔怀谦摇摇头，略显遗憾。
　　张纵意嘿嘿一笑。
　　“不过这个纵字，确是你命格里带来的。”崔怀谦沉声笃定，看向她：“可若一直随性而为，却难得时得势，本是大器早成相，切莫浪费。”
　　老神棍，还挺会编！
　　张纵意假装面上吃惊，自从她这几天在鬼门关上走过几遭，她便完全放开自己的心性了。
　　活着的这一关解决了，那她便要在新生中追光逐日。
　　崔怀谦递给她一沓裁好的纸：“你现在该去习字。”
　　“啊？”
　　“将军说你是读过书的，结果你连字都不认识。以后除去必要的操练，还有习字练字。”崔怀谦翻到下一页书，细细看起来。
　　张纵意欲哭无泪，升了官又有什么用，合着自己还要跟原先一样出操，不光如此还要每日读书写字。
　　她只能捧着一沓纸晃悠悠到旁边的桌子上，点起灯磨墨写字。
　　“先照着铭牌写你自己的名字。”
　　“唉，好。”张纵意拿起毛笔，带着一脸决绝的神情奋笔疾书。
　　营帐外透进来光亮，崔怀谦吹灭灯火，也慢慢看完了书。她抬头看向张纵意，可怎么也看不出这人是个写字的架势，倒像是在捉刀砍人。她起身走到张纵意跟前，桌子一角已经摞了几十张写满字的纸。
　　崔怀谦拿起一张看，倒是写了不少字，但没一个能叫人认出来的，通篇都像鬼画符。
　　她摇摇头，教张纵意如何正确握笔，如何发力，待张纵意终于写出一个像样的字后他便朝外走。
　　“崔大人，我写完就能走了吧，还有操练。”
　　崔怀谦没回头，推门望一眼外面，听得帐外两声喜鹊叫，便抬脚踏出门去：“不用了，今日有贵人来，你就待在这里。”
　　老骗子，这破地方谁会愿意来。张纵意心里愤恨，笔却没停，还在老老实实练字。
　　不知道写了多少张，她一歪头，睡倒在桌上。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张纵意支起身子晃晃脑袋，还以为是崔怀谦。
　　她练了一宿的字，又趴在桌上睡了不知多久，本就头晕眼花，帐内突然大亮让她的眼更难受了，揉了半天才模糊地看见是两个女人的身影在晃动着。
　　“唉？你俩是谁啊？”张纵意脑子一下灵光了。
　　苏云琼见对面那人拨浪鼓似的晃着脑袋，又揉半天眼才看见她，不免觉着好笑。
　　“大人，我是苏云琼。”苏云琼露出笑容，全然没有公主的架子。
　　她姿态放的很低，今日来军营她没有再像昨日一般浩浩荡荡出城劳军，而是点了几样名贵东西，进营亲自送来。
　　一旁的红盈皱眉，这人也太无礼了，公主殿下亲自来探望，居然不赶快行礼，还直勾勾盯着殿下看。
　　“噢，你或许是找崔大人？她不在，出去了。”张纵意转动发酸的脖子，又拿起笔机械性地写自己的名字。
　　“大胆，这可是……”红盈刚要说出苏云琼公主的身份，便让苏云琼抬手止住了。
　　张纵意顿时显出很疑惑的表情。
　　苏云琼拿起桌上的纸，仔细辨认：“张纵意，这是大人的名字？”
　　“嗯，喊我名字就行，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张纵意低下头继续写。
　　“大人谦虚，昨日杨将军能破铁甲马，可是多亏大人的妙计。”
　　听见苏云琼诚心实意的夸赞，张纵意咧嘴偷笑，想不到自己的名号都传到外面人耳朵里了。
　　“哗啦”一声，营帐门被人推开，张纵意抬头，看见杨恭羽急匆匆跑进来，后边跟着崔怀谦，和一个她没见过的白袍男子。
　　她站起来，刚要行礼，却见杨恭羽跟崔怀谦朝着苏云琼跪下：“常乐殿下恕罪。”
　　张纵意如遭雷击。
　　我……我的妈呀，这人是公主？
　　她想起崔怀谦走之前给自己说的“有贵人来”，可看来人的穿着打扮，倒真没看出来这是公主。
　　“臣忙昏了头，不知殿下亲临。”杨恭羽低着头，一副恭谨的模样。
　　苏云琼未说话，脸上仍旧挂着笑，倒是站在她身后的红盈开口：“将军军务繁忙，殿下自然体谅，可这个人见了殿下居然摆出一副张狂的样子。”
　　杨恭羽朝张纵意瞪眼，张纵意连忙反应过来，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崔怀谦开口替张纵意解围：“殿下恕罪，此人不过是个随军参谋，不曾见过世面。”
　　“将军请起。”苏云琼亲自扶起杨恭羽，“各位大人都起来吧，今日我来军营，便是来见各位的。”
　　“希杰，东西拿来。”苏云琼坐在主位上，朝白袍男子挥手。
　　趁此时，杨恭羽回头看了一眼张纵意，她瞬间明白意思，于是弯腰踮起脚尖缩着脖子趁机往后溜走。
　　“张纵意张大人。”苏云琼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她忍着笑，亲热地喊她的名字。
　　“公主殿下，我真的知错了，您恕罪。”张纵意打个激灵，趴在地下瑟瑟发抖。
　　“大人何罪之有呢？”苏云琼拿起一件礼盒，红盈接过，放到张纵意面前。
　　张纵意感动的眼泪鼻涕一起留下来，带着哭腔说：“谢谢公主赏赐。我……我这副丑样子，实在失礼，求公主容我出去洗脸换衣，我一会儿亲自给您赔罪。”
　　“好，张大人先出去吧。”苏云琼点头，她的笑马上快忍不住了。
　　张纵意千恩万谢的出了营帐，也没敢拿东西。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涕泪，赶忙跑回之前的步兵营帐。
　　步兵刚结束操练，回营地的步兵一个个都赤着上身在屋里喝水吹牛，嬉笑打闹。张纵意掀开帘子进来，登时寂静一片。
　　随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大人……”
　　张纵意笑着点头，走向之前她的铺位，夹着她的刀就往外走，刚到门口，伍庆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差点同她撞个满怀。
　　“欸。崔大人正找你。”伍庆拉着她的胳膊出去，瞧见了她脸上的泪痕，“你这脸是怎么了？”
　　“没事，遇见妖精了。”她又擦擦脸，见伍庆一脸疑惑，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说，“女妖精。”
　　“咱这地方哪有什么女妖精？你就骗我玩吧。”
　　“对呀对呀，你看咱这是什么地方，军营！突然来两个女的，有一个长的还特别漂亮，还冲你笑，夸你厉害，给你送东西，那可不是妖精么？”
　　噢，那倒真是。伍庆脑子转过来，他小时候看的话本，凡是荒山僻壤遇到的姑娘，虽然个顶个长的漂亮，还挎着吃食，可全都是要吃人的妖精。
　　他再看看张纵意的脸，心想她居然真是被妖精给吓哭的。


第7章妖精吃人
　　张纵意到了营帐外，磨迹半天不敢进去，她小心翼翼地趴在门上偷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公主的声音，这才放心。
　　“崔大人，你找我。”张纵意推门而入，崔怀谦正和刚才的白袍男子交谈。
　　“纵意，你过来。”崔怀谦朝她招手，白袍男子也转身看她。
　　“这是江希杰，我的师弟，雍王府的宾客，现在任雍州广乐府按察使。”
　　江希杰冲张纵意微笑颔首。
　　“见过江大人。”张纵意弯腰拱手。
　　“当不起，当不起，张大人抬爱。”江希杰语气温和，亦是朝她回礼。
　　抬爱？
　　张纵意有些诧异，如果说崔怀谦对她算是赏识，那江希杰的表现就像是上级见了下级一般。广乐府按察使，怎么着也比她一个随军参谋地位高吧，还是雍王的宾客，能跟着公主巡视军营，怎么对她这么客气。
　　不对劲，张纵意小声嘟囔。
　　“张大人的刀，可否借我一看。”江希杰指着张纵意腰间的刀，她点点头，递给江希杰。
　　江希杰双手接过，细细打量后忽然伸手弯指一弹，力道之大让整柄刀都震颤。
　　“好刀，好刀。”他由衷称赞，用手拂过刀身。
　　“是昆吾石打的。”一旁的崔怀谦开口，难得带上笑意。
　　江希杰感叹：“阔别师父多年，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这柄昆吾。”
　　“什么啊？”
　　见张纵意露出不解的表情，江希杰赶忙解释：“张大人不知，我和怀谦师姐曾在麟州拜师研学，师父得道之日，脚下终年积雪的昆吾山突然融雪，露出一米大小的圆形岩石，师父便取下来，名为昆吾石。”
　　“石头而已，能打铁就是个铁矿石呗，这有啥稀罕的，西昌城有好多这种铁石。”她不以为意。
　　“这石头里蕴含着师父的道意。”崔怀谦摇摇头，“并非寻常东西。”
　　张纵意做出无奈的表情，本以为崔怀谦这师弟是个正常人，没想到也是个神棍，连带着还一个师父老神棍。
　　还什么得道成仙？
　　张纵意眼珠转了几圈，突然问江希杰：“大人的师父还活着呢？”
　　“这……这是自然，师父如今应该还在长京。”
　　还好还好，她松了口气，什么道不道的张纵意根本不在乎，她就是怕张意她爹张卫是两人师父。
　　不过这刀的来历确实不明，按照记忆，这刀是张意父亲打的最好的一柄刀，藏在地下是为了不出差错。至于什么昆吾石，是谁人让张卫打造的，这些她通通没有印象。
　　“张大人时常带着这刀，可有什么感悟没有？”江希杰带着期待看向她。
　　张纵意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有，这刀没刀鞘，经常划破我的衣服。
　　“寻常刀鞘自然是配不上这刀，你配这刀一年，竟然一点感悟都没有？”崔怀谦讶然，有些不信。
　　“崔大人要真说没有吧，也不是，就是在战场上拿着这刀，感觉自己跟变了个人似的。老有一股杀意。”
　　江希杰同崔怀谦同时看向对方，两人点点头。
　　“哎哎，干嘛干嘛，两位大人你们想干什么？别想打我刀的主意。”
　　张纵意嚷嚷，劈手夺下自己的刀抱在怀里。
　　“张大人多虑了，今日得见昆吾，已经是我的缘分了，怎敢奢望得到。”江希杰赶忙拱手赔罪。
　　“崔大人，您找我来倒是有什么吩咐啊。”张纵意挠头。
　　崔怀谦拿起桌上的一封手令，上面盖着杨恭羽的将印：“谨遵常乐殿下令，调你去下野公主府兼任羽林校尉。”
　　“恭喜张大人高升。”江希杰朝她道喜。
　　张纵意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耳朵阵阵轰鸣，再也听不清之后这两人同她说了什么。
　　羽林军是皇家禁军，自从苏云琼被分封到下野来，皇帝便拨了三百羽林军保卫公主府。如今调她去当这个羽林校尉，可不是在公主眼皮子底下过么？
　　女妖精，真的会吃人啊！
　　“崔大人，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去啊！”她蹲下去一把抱住崔怀谦的腿，大声哭喊。怪不得刚才江希杰对她这么客气，那雍王跟常乐公主是亲兄妹，自己成了公主的“保安队队长”，自然是跟他关系近了。
　　“纵意，杨将军也已经同意了，况且你只是兼任，飞虎军的职务依旧替你保留，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跟希杰去公主府。”
　　崔怀谦不为所动，抽出被张纵意紧紧抱住的腿。
　　得，妖精来报复我了。
　　张纵意面如死灰，失了神智般爬起来，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营帐。
　　江希杰看着张纵意失魂落魄的模样，摇摇头：“怀谦师姐让我如此安排，真的合数吗？”
　　“师弟尽得师父术法真传，你观张纵意，可算出什么来？”崔怀谦反问他。
　　“我不演前运，只推当下。此人的命数倒称的上一个奇字。但公主府气运尚浅，只怕是容不下他。师姐的命理算得极好，应当能看出他的不同来，留他在军营只会百利而无一害。”
　　崔怀谦开口，转了话题：
　　“今日得见公主，与前些年却又不同了。”
　　“如何？”
　　“宣仁三年，我同段典师弟结束研学，进宫面圣时，曾见过幼年的公主。那时我心高气傲，便偷偷给公主卜卦，只得了个安字。公主本是皇家，运势承袭国运，也称不上好坏。宣仁十一年，公主十三岁便被封到下野，封号常乐，结果自是合卦。可六年过去，今日一见，卦数便又不同了，我竟看不出结果。”
　　江希杰听的出神，没想到一个人既定的卦数还能出现变化。
　　“听师兄所言，难不成同这张纵意还有些关联？”
　　“师父曾对我说‘卜卦卜的便是时势’，天时不会轻易变幻，但势可察。张纵意我也算过，她的卦数亦是奇特，今日公主只见其一面，便替她定下了羽林校尉。固然，其中有拉拢我飞虎军的意图，可恰好昨日我也同将军说起此事。若非命数如此，又为何不是旁人，而是张纵意呢？”
　　“况且，师父的昆吾石被她打了刀，用的很是顺手。我们三人离开师门做什么，师父嘱托的事情，你可不能忘了。”
　　崔怀谦一提点，江希杰目瞪口呆：“难道师父当时断出来的人……”
　　崔怀谦点点头。
　　“伍庆，我明日便要走了。”张纵意回营收拾着行李，不过一套盔甲，几件随身的衣物，很快她便装点好。
　　“晚上叫庄叔来吃顿饭吧，我一会儿进城买点儿酒菜。”
　　“哥……”伍庆有些不舍得，兄弟俩人朝夕相处不过几天，便又要分离。
　　她拿出些散碎银两揣进衣袍，拍拍伍庆的肩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去了下野又不是不回来了，只要咱们移驻别处，我自然会跟着走的。”
　　张纵意把刀用布包好，背在身后起身出营：“我现在去城里买东西，你去找庄舅，一会儿见。”
　　她明日便要去公主府做羽林校尉的消息如同长了飞毛腿，六千飞虎军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了。一路上遇见不少士兵都客客气气的朝她行礼打招呼，还有一些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说她是不是被公主看上了，不然怎么能火线提拔呢？
　　张纵意毫不在乎，若是平常遇见这档子事，她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她见到公主，便想起了小时候看的《西游记》。
　　荒山野岭的地方，坐着一位腿脚受伤的曼妙的女子，唐僧见了女施主心生慈悲，八戒见了女施主心生色意，孙悟空可头疼了，人迹罕至的地方遇见女子，肯定是妖怪变得啊！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现在的心情，跟那只无奈的猴子很相像。
　　她跑到马厩，本来想随便拉一匹军马出营，但崔怀谦的那匹黑马倒像是认识她一般，见她一靠近，便低头轻轻触碰着她的后背。
　　她后背是那柄昆吾刀。
　　“这，这刀这么好使？”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刚解开缰绳，黑马便像有灵性一般跨出马厩，朝辕门飞奔。
　　出来军营便是下野城郊，张纵意根本不用拉动缰绳，黑马便自己往城门口跑去。她信马由缰地往城中去，守城的士兵扫了一眼她的腰牌便很痛快地放行。
　　不少百姓走在下野城的主干街上，街两旁有的是叫卖的小贩，形形色色的东西止不住地看着，即使张纵意坐在马上也看的眼晕。
　　她拍拍马脖子：“马儿马儿，你若是听得懂，找一间你觉着好的馆子吧。”
　　黑马打个响鼻，抖落马蹄跑起来，街中间的人都被挤到两旁，纷纷抱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纵意只得不停道歉，黑马缓住四蹄，停在一间酒楼面前。
　　“军爷，您吃什么？”站在门口的店小二迎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哎，伙计，你怎么不让我进去呢？”张纵意皱着眉，伸长脖子往里瞧，大堂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
　　“不好意思了，军爷，您要吃什么小人帮您送出来，只是今天我们这里边被贵客给包场，是不能坐人了。”小二对她连连打躬。
　　“这贵客占地面积倒是挺大，包了整一个店。”她摇摇头，“走了，下次再来吧。”
　　“您慢走。”小二朝她拱手。
　　张纵意下来台阶，刚要上马，二楼的窗户便被人打开，红盈的声音飘出来朝下传：“张大人，贵人让你进来。”
　　哪跟哪儿啊！
　　张纵意慌了神，上马欲走，黑马却任凭她怎样催促也不动了，只顾低头吃着台阶缝中的草。
　　店小二又迎上来：“军爷请进吧。”
　　她认命的叹气，下马低头往里进，小二领着她上楼，敲响雅间的门。
　　“进来。”是苏云琼的声音。
　　张纵意硬着头皮推开门，进门便是跪下磕了个头。
　　“公主殿下，张纵意给您请罪。”
　　苏云琼绷不住脸了，使帕子捂嘴轻笑起来。她从未见过这般浮夸的人，倒也解闷。
　　“张大人请起，坐吧。”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跟殿下坐到一起呢？”张纵意从地上爬起来，陪着笑脸诺诺的点着头。
　　“明日大人便是我公主府的羽林校尉了，这杯酒，就当恭贺大人。”红盈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苏云琼。
　　“谢……谢谢殿下。”张纵意走到桌边刚要拿起酒杯，苏云琼却先捏住了。
　　“坐吧。”
　　“是……哎，多谢殿下。”张纵意咽了口口水，忐忑不安的坐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感觉自己好像吞了一团火球，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张纵意脸上烧红了，她咳嗽两声，晃晃脑袋。
　　苏云琼却没想到张纵意如此不胜酒力，她叫红盈端来杯温水，给张纵意喝下去。
　　“不好意思，殿下……我……”她刚说几个字，胃里便一阵翻涌，张纵意捂住自己的嘴，跌跌撞撞跑下楼。
　　“呕！”张纵意扣着嗓子，扶着酒楼门口的石狮子好一阵吐，脚步虚浮的走下台阶，踩着马蹬爬上去。
　　黑马已经吃光了台阶缝中的草，正摇晃尾巴和脑袋驱赶蚊虫。
　　“我说，你是吃饱了，我肚子里可啥也没了。”她拍拍马脖子。黑马跑起来，她又顺路买了些酒菜，驾马回到营地。
　　张纵意在马厩中拴上马，提着买的酒菜进了伍庄的营帐。
　　“来，纵意。”
　　“意哥。”
　　伍庄正跟伍庆正对面坐着聊天，见她进来了，两人连忙站起身。
　　“叔，庆子，你们坐。”她笑着坐下，将酒和菜摆在桌上。
　　伍庄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揭开酒的封泥闻闻：“好酒啊，花了你不少钱吧。”
　　“哪有，找了个小馆子买的。”她笑笑，伍庆把菜摆好，伍庄倒了三碗酒。
　　伍庆闻见张纵意身上的酒味，打趣她：“你身上怎么有酒味儿，不会是偷喝了吧。”
　　“哎，遇见公主了。”张纵意叹口气，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出来，“要不是我装醉，怎么能脱身。”


第8章初来乍到
　　见张纵意踉跄跑出去，苏云琼笑的捂起嘴。
　　“殿下，这张纵意真无能，连一杯酒都不能喝。”红盈抱怨。
　　“你只看见他不能喝酒，却没想过，他身处军营，却如此不胜酒力，自然是因他遵守法度。羽林卫交付给他，我也可放心。”苏云琼收起笑意，一本正经的说。
　　红盈低头：“殿下英明，是奴婢小瞧了他。”
　　“不简单啊，江希杰一直不肯来兼任这个羽林校尉，却推给了张纵意。两人不过一面之缘，此人到底有何本事，我倒要瞧一瞧。”
　　“怎能遇上公主？”伍庄举碗底手停在半空，瞪大眼。
　　“阿嚏，”她突然打了喷嚏，手中的酒洒了大半，“我偷骑了崔大人的马，进城之后发现路旁饭馆看的我眼晕，我就信马由缰，让马自己找馆子。结果遇见公主出府，包下来了整座酒楼。”
　　张纵意把酒补满，慢慢的喝着，又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
　　“我本想回来，嘿，这马啃着台阶上的草正欢，没办法了只好上去见了一面。”
　　“想来也可笑，我叫马去找馆子，它可不是找草啃么。”
　　三个人同时笑起来，张纵意给伍庆倒了一碗酒，伍庆伍庄同她碰碗，三个人都喝光了碗中酒。
　　“纵意，我给你赔不是了。当时在永城，我差点……唉，不说了。”伍庄双手捧着，又喝了一碗。
　　“嗐，老舅，你这是哪里话？是我要谢你跟庆子。我……我爹娘都死了，要不是庆子带我来找你，你帮我把身份改成了男子，我哪能坐在这里，估计早在西昌城当铁匠了。”张纵意拦下伍庄还要倒酒的手，自己干了一碗。
　　“哥，你真不容易，”伍庆喝了两碗酒，抹眼泪哭起来，“咱俩当初在一起训练的时候，你不敢跟其他人去洗澡，就在外边练刀，直到大家都睡觉了你才洗澡。第二天操练的时候，天没亮你又起了……还有一次你左肩膀上挨了北胡人一刀，你硬是不去看军医，自己抗过去的，现在那地方还有老大一道疤。”
　　张纵意拍着他的肩膀：“庆子，你喝多了不是，哭什么，丢不丢人。”
　　“熬过来了！她都熬出头了你哭个屁！”伍庄呼扇一巴掌在伍庆脑门上，“羽林校尉，比老子官还大，那是管着千百号人的，还不用上战场，多好！”
　　“舅，庆子。我不瞒着你们，我真的不想去那什么公主府。”张纵意言辞诚恳，她朝二人说出真心话，“崔大人这边给我留着参谋的位置，若是飞虎军动了，我便找机会回来。”
　　伍庄怔住，举着酒的手悬停在半空，过了好半天他才问：“怎么……纵意你也喝多了？羽林卫那可是皇家禁军，待遇俸禄都是最好的，你既然担着校尉，干嘛要回来？永城那地方不比下野，那是军事重地，少不了拼命。”
　　“我知道。”张纵意耷拉下脑袋，“可我跟公主，虽同为女子，却根本不是一路人。她是皇亲贵胄，我不过一介草民，但我还是个人。”
　　喝多了酒，她大声嚷起来：“我才明白过来，我拼命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她姓苏的。仗打下来，有人死了，有人活着，都是为了让她苏家人享受。”
　　她静下来抹两把脸，又喝了一碗酒：“可我是个人，我不是只虫子。人得有人的尊严和骄傲，我宁可因为杀北胡人而死在战场上，也决不能叫她几句话便随意捏着我的命！”
　　伍庄愣住了。
　　一旁的伍庆很安静，他倒在桌子上，正埋头呼呼大睡。
　　“这熊玩意儿，”伍庆瞥一眼伍庄，又想起刚才张纵意决绝的话，仰头喝光酒又吃了几口菜，“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纵意，你既然有这份见识，便是常人难能及。只要我还活着，就算你参谋的位子叫人替了，我退出来，至少弄个营官的位子给你。”
　　“庄舅，谢谢，谢谢。”张纵意将酒碗举过头顶，又朝伍庄敬一碗酒。
　　“我也怕打仗啊，唉！”伍庄喝的脸已经红了，“可谁叫咱都是贱命一条呢？我拼了这么多年，才是个营官。纵意，若你看上了哪家男儿，趁早定下来，找个地方安分待着吧。”
　　“我这模样，哪家的男子敢娶我？你还不如盼我讨个老婆！”
　　两人又笑起来。
　　张纵意给伍庄添上酒，提起酒坛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光：“老舅，我不能陪你喝尽兴了。明日要走，我总该往崔大人那里去一趟，庆子麻烦你照看着。”
　　“好，纵意，你去吧。”伍庄站起身同她告别，“我干了这碗酒，当是给你送行。”
　　他一口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
　　张纵意朝他告别，跑出营帐。
　　天已经黑透，到了宵禁的时辰。张纵意回到步兵的营帐里，同伍的士兵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她摸黑换了一身衣服，才慢吞吞的走到崔怀谦的营帐外，喊了一声。
　　“进来吧。”
　　张纵意进门，崔怀谦搁下笔从书案中抬头：“你都收拾好了？”
　　“是，没多少东西，我来同大人道别。”
　　“好好的，同我道别做什么？怕不是有旁的事情吧。”
　　“大人，您那马……”她摸后脑勺，冲崔怀谦嘿嘿的笑。
　　“黑马名唤麒麟，是师父送我的。”
　　张纵意一听，打了退堂鼓：“那就算了……”
　　“不，送与你便是。”
　　“欸，既然是大人师父送的，这怎么能给我呢？”
　　“麒麟骄傲，也就是师父才能驾驭，我还是靠着师父才勉强驯服的。你既然向我讨要，怕是已经驾驭得法了。”
　　张纵意得了便宜，露出笑脸来：“大人英明。”
　　“合适的东西自然要交给合适的人。只是纵意，你明日去羽林卫这一趟，怕是不容易。”
　　“大人知道什么？”
　　“希杰同我讲，前一位羽林校尉廖长隆，不过新调任月余，便让公主府的羽林军给羞辱的重回长京。”
　　崔怀谦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张纵意细想想也对，若是个顺风顺水的肥差，又怎会如此轻易的交到她的手里。
　　“明白了大人，我走了。”
　　“等等。”
　　“您还有什么吩咐？”
　　她转过身，难不成崔怀谦还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这个拿着。”崔怀谦走过来，递与她一个沉甸甸的小包。
　　莫不是金子银子？她掂掂包袱心里美滋滋的想。
　　“这是两百张裁好的纸，还有两支笔一方砚台和一块墨，都是新的。到了公主府，也别忘了写字。”
　　张纵意垮下脸，她这是到哪去也是免不了练字了。
　　翌日一大早，张纵意跨上驮着行李的麒麟马，在背上系好昆吾刀，便随着江希杰出了军营。两人一面闲聊，一面骑马走着，进城约摸小半个时辰，才转到公主府。
　　“两位大人，我们从偏门进。”早有管家带着下人迎在府门口，给张纵意摘下行李，帮二人牵马净手净面。
　　一行人走着，张纵意观察着来迎接的人，悄悄问江希杰：“殿下不是有羽林卫吗？这怎么还有这么多侍卫？”
　　“这便是难题了。”江希杰也不避讳，指着偏门站立的侍卫说，“公主府养着三百羽林卫，可偏偏就是这些禁卫军，却成了好吃懒做的奴才。别说护卫殿下，就连看家护院都要再另请侍卫。”
　　“怎么？动不了他们？”张纵意有点明白了。
　　江希杰苦笑着摇头：“禁军都是长京募兵，彼此之间大多能攀上宗亲关系，甚至有些兵都属于皇家远支。这些羽林卫各个都是老爷才对，上一任校尉廖长隆，原是西路军中有战功的，可也叫这些老爷兵羞辱的待不下去。”
　　张纵意点点头，两人在管家带领下进了偏门，江希杰先停下来：“张大人，我便先去见公主殿下。”
　　“江大人慢走。”张纵意朝他拱手。
　　张纵意不得不感叹公主府之大，穿过前厅居然有一整个校场，别说三百人，就是五百人也能容得下。可这校场像是很长时间没人走动，已经落了灰长了草。
　　张纵意抬头看看天色，问管家：“现在已经是卯时了吧，怎么还不见人？”
　　“大人刚来怕是不知道，这些羽林卫都是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的主。”
　　“到了，前面便是羽林卫的营房。”管家指着一排房子，不比下野城普通人家的房屋差，“第一间是大人的。”
　　“行，有劳管家帮我把东西放进去，我去别的屋看看。”张纵意谢过管家，背着刀走到一间屋门口，推门不开。她将刀解开，伸进门缝挑开门闩，随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轰隆”一声，门狠狠撞在墙上，大团光亮扑进来，铺上的十人惊醒，纷纷坐起来往门口看。
　　细尘在光影中浮动，张纵意背好刀跨过门槛走进来，又推开屋内的几扇窗子。
　　屋里亮透了，她立在铺对面不言语，宛如一尊石头雕像。
　　“你，我说你谁啊？”一名羽林卫爬起来含糊不清的冲她嚷嚷，张纵意吸鼻子使劲闻了闻，闻见一股脂粉香气和酒气。
　　“大人好，我是新来的羽林卫，叫张纵意。”她连忙点头哈腰，露出笑脸冲那人拱手。
　　羽林卫上下扫她一眼，见她穿的一件花纹考究的黑袍，倒像是个富家子弟。
　　“我说兄弟，你是哪儿人？我听你这说话的口音，却不像长京人呐。”他打了个哈欠穿鞋下来，把手架在张纵意肩上。
　　“是，大人明鉴，我是西昌人，雍州西昌人。”她低头看着脚尖，慢声慢语的说。
　　“哎，没事儿，来了这羽林卫，咱可就是一家人了，喂喂喂，都给老子下来，有兄弟来了。”那羽林卫踢着床，剩下的九人也都起床下来。
　　“大人您怎么称呼。”张纵意小心翼翼地问着刚才那名羽林卫。
　　“嗨，我叫苏正，兄弟你别紧张，咱这地方可还没什么大人。还是公主突发奇想非要调人来管我们，上一个姓廖的是个软蛋，他还想治咱，叫兄弟们一个月给他吓回长京了。”苏正摇头晃脑自鸣得意，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啊？好厉害！苏哥怎么办到的？”张纵意面上惊讶。
　　“来，坐下说。”苏正拉她到一旁的长桌，几个人都坐下来，张纵意连忙站起身给苏正倒了一碗茶水。
　　苏正笑着喝了两口水：“姓廖的是长京人，兄弟们不都是吗！他在长京连个参将都算不上，跑到兄弟这边来耍威风，咱能惯着他？”
　　“就是就是。”“他算个屁。”其他几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都露出一副张狂的神情。
　　“呸！”苏正往地下吐了口吐沫，大拇指叩两下胸膛，“论着身份，咱可是皇家的远支，他在长京应该跪下给我磕头！”
　　“他老婆还在长京呐，我就叫人……嘿嘿嘿上门照顾了一下。”
　　其余人都笑起来，张纵意也捂着嘴冲他竖起大拇指。
　　“苏哥，厉害，小弟我佩服。”她解开腰间的绳子，将背上蒙布的刀拍在桌上。
　　“小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扰了您的好梦，送您个东西算是给您赔罪。”
　　苏正咧开嘴，解下刀上的布：“嗨，兄弟你看这事儿……呦，这刀不错啊，真舍得送我？”
　　“舍得，舍得。”张纵意拿起昆吾刀，慢慢转动，苏正的眼紧紧盯着，像是饿死鬼看见碗热饭，舍不得离开。
　　她站着的地方正对着大开的窗子，刀身转动中反射过一阵光，苏正眨了下眼，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风声。等他睁开眼时，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倒在桌上喷血，张纵意正低头盯着他的眼睛冷笑。
　　“我送你上西天！”


第9章身不由己
　　张纵意在苏正身上将刀上的血抹净，“噗”一声扎在木桌上，刀穿透桌子，木屑飘落。
　　“介绍一下，我叫张纵意，是新来的羽林校尉。”
　　九人如梦初醒，才明白眼前这位主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登时鸦雀无声。张纵意握着刀起身，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九人都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谁也不知道她这柄刀□□会砍到哪个倒霉鬼的头上。
　　“各位大人，卯时了。”她抬手喝了一碗水，“请各位把还在睡梦中的大人们喊到校场，我要训话。”
　　九人争先恐后的拼命挤出营房，只恨爹妈少给生了一双腿。张纵意把刀□□，擦干净使布缠好。营房外面九个羽林卫大呼小叫，嘈杂声传进屋里。
　　她站起身用脚碾着苏正的头，眯起眼冷笑。
　　张纵意背上刀，左手提着苏正的脑袋，右手提着长条凳，她慢悠悠走到校场放下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左手边横放着苏正瞪大双眼的脑袋。
　　过了一刻钟人才全跑出来，站在校场上。张纵意围着他们走了一圈，这帮大爷兵就没几个是穿了全套盔甲带着武器出来的，花里胡哨的装扮像是花鸟市场里展览的各色鹦鹉。
　　她围着羽林卫边走边卸下刀，倒提在手里，声音平静：“各位好，我叫张纵意，是新来的羽林校尉。”
　　“我还没来，就听说了各位的能耐。廖校尉只待了一个月，就灰溜溜地回长京去了。我还好奇各位大人有什么手眼通天的本事？结果就是耍些地痞流氓的无赖手段。”
　　“我不是长京人，我是雍州西昌城人。爹娘都死了，也没有老婆孩子。我跟各位明说：我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你们要是跟我真刀真枪的拼命，我死在你们刀下算是自己倒霉。要是给我耍心眼，搞些下三滥的手段……”
　　她恰好走回最前头，便使左脚踩住凳子右边，一刀从苏正耳朵眼扎下，穿了他的头。昆吾刀没入凳子，闪出来一线令人心悸的寒光，血正顺着刀尖滴落在地。
　　“晚上开饭，咱们就吃红烧猪头！”
　　站着的羽林卫只感觉后脖颈发凉，又想到刚才来的路上那一溜血，可不是眼前这位爷手里拎着的脑袋流出来的吗！
　　“第一件事情，请各位大人回去穿好盔甲，戴好刀，一刻钟之内必须全部回来。”
　　三百羽林卫鸟作兽散，只剩下五个人站在原地。
　　“你们五个，来。”张纵意朝他们招手。
　　五人忐忑不安的走过去，张纵意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笑着说：“好歹像个兵样。”
　　“这人叫苏正，你们都认识吧。”她弯腰用刀尖戳挑两下苏正的烂头，“这羽林卫里边，还有没有姓苏的？”
　　“没有了，没有了。”五人拼命摇头。
　　“噢。”她撅起嘴略表遗憾，“我还以为得有十个八个的。”
　　五人嘴角抽动，没有回话。
　　“你们五个，先担着执戟长的位子。三百羽林卫分成五个班。”她伸了个懒腰，见五人面露喜色，她声音又冷起来，“我这个人，眼里边容不得半点沙子。以前你们私自出去，什么逛窑子喝大酒，我就当不知道。从现在开始，都给我老实点。待会儿人来全了，传下去。”
　　“是。”五人答应。
　　陆续有羽林卫跑过来，不到一刻钟三百人集合完毕。张纵意满意的点点头，眼里露出狡黠：“各位，第二件事，拔草吧。”
　　公主府花厅。
　　苏云琼正聚精会神的听着管家给她讲张纵意是如何立威，又是如何□□羽林卫。听到张纵意让这帮只会喝酒的老爷兵们苦力一般拔了一上午的草，又洒扫了一通营房，她笑出眼泪。
　　“这人还真是……哎呦，厉害，厉害！”苏云琼揉揉笑的发酸的肚子，由衷的称赞。
　　红盈也站在一旁真诚地夸奖：“府中不少人朝我告状，说苏正这人平日没少干坏事，张大人这一刀砍的好。”
　　“还没完呢，殿下，这张大人在上午最后训话的时候还念了一首诗。”
　　“噢，他还会念诗？念的什么？”
　　“前两句却挺好笑的，叫‘鹅鹅鹅鹅鹅鹅，一鹅一鹅又一鹅’，欸，红盈姑娘先别捂嘴笑，这后两句可是真神了。”
　　管家竖起大拇指一字一句的念：“后两句是‘食尽皇家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
　　“好！”苏云琼眼前一亮，站起身拍手“本宫府中的羽林卫当真是应了这句‘食尽皇家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
　　“黄毅。”苏云琼喊管家的名字，“再过两个月，将府中的侍卫全部撤掉。张大人……应该会给本宫带出一支正儿八经的羽林卫。”
　　“是，殿下。”管家领命，退出花厅。
　　“张纵意此人不简单啊。黄毅替他收拾行李，沉甸甸的还以为是金银，打开发现他居然带了一堆练字的物件。”苏云琼感慨万千，吩咐红盈备好笔墨纸砚，“我要给兄长写一封信，张纵意这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上陵城郊，西路军中军帐。
　　王池飞捋着下巴上的胡子，欣慰的看向站在下首的儿子王士渠，王士渠刚同他分析完下野一战北胡人的行军路线和战法。一切都是按照他的部署在进行。
　　“父帅高明，段帅如今在邳州边境五城重设了防线，缠住了近三万北胡人，使之不能来雍州。下野一路佯攻的北胡人无功而返，这几日放出去的斥候频频观察到前来探路的北胡兵。想来近些时日，那些佯攻的北胡人便会进攻上陵了，这一切都是按照父亲在邳州的计划进行。”
　　“父帅此计若成，想是陛下再无理由削减西路军！”
　　王池飞缓缓开口：“倒是老夫小看杨恭羽了，本以为北胡人的铁甲马算得上厉害，却不想同飞虎军第二次交战便被攻破。”
　　“对了，父帅，这是刚才截获的飞虎军的信，飞鸽是直接到了上陵，被弓箭兵击落。”
　　王士渠掏出一封染着血迹的信，小心翼翼地送到桌上，站在一旁垂手恭立。
　　“崔怀谦，此人段典同我提起许多次，是他的师姐。”王池飞打开信，仔细读着。
　　“士渠，这信你可看过。”王池飞笑道。
　　“不曾，请教父帅，可是寻见什么？”
　　“这信上写的竟是飞虎军如何制敌的过程，长斧制敌，倒是奇特。”
　　王士渠大喜，朝王池飞作揖：“那便恭喜父帅了，再遇见北胡人的铁甲阵，便可出奇制胜。”
　　“不，士渠，这法子我们决不能使。”
　　“为……为何？有了制敌的办法，哪有不用的？父帅，邳州一战虽未败，可却也是惨胜。退到上陵来，不少将士已经心生怯意。”
　　“士渠，你认为打仗是为了什么？”
　　“国泰民安。”
　　“呵呵，错，大错特错。”王池飞摇头笑起来，将那封信叠好，随后一脸严肃的讲：“你记好：战事只是权力交接的暴力手段，兵戈相交不过是一方同另一方谈不拢的结果。士卒是拿着刀枪的棋子，土地是双方的棋盘。打仗从不是看谁输谁赢，而是看交战双方达到了怎样的目的。”
　　“我且问你：我率军退至上陵，邳州一战是否输掉？”
　　“是，但那是……”王士渠刚想解释，便叫王池飞截断了话。
　　“你只管说结果，我再问你，永城一战，下野一战飞虎军是否击退北胡人，赢得胜利。”
　　“是。”
　　“莫要忘记我为何亲自率军退至雍州，因为雍王在何处，我便会在何处同北胡人交锋。凉王叛乱，我若不报便是失职，我若报了便是损了皇家颜面。只有在雍州交战，才可断了雍王反叛这条路，才可向世人明示雍王的忠心，维护了皇家颜面，如此才可保我西路军今后的生路。”
　　王池飞顿了顿，看着王士渠惊讶的神色，他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邳州的仗打输了，那么雍州上陵城这一战，我便输不得，必须要赢，而且必要惨胜。飞虎军克敌的法子极好，但我偏要示弱。如此，朝野内外便知这一战，飞虎军打的是极为不错。此举正合陛下的心意，西路军在陛下的调控下，已经磨掉了锋芒，再也不是原先百战百胜的北府兵了。如此，邳州和丰州的西路军才能免掉被分离的命运。”
　　王士渠心悦诚服：“父亲深谋远虑，儿子受教。”
　　“但还有一事，儿子不明白。那雍王殿下真的值得咱们为他拼命么？”
　　“前几日，雍州都督时旸给陛下写了封密折，因走的特殊路子，两日便直达御案。可陛下看完却龙颜大怒，御笔批示奏疏痛斥时旸，还让人誊抄百余件下发给各州帅臣。”
　　“这……儿子明白了，陛下是起了力保雍王了心思。”
　　“没错，即使我在上陵，却也能瞧见雍王府外是何等光景，怕是前来巴结的马车都排到了城外。”
　　王士渠突然想起前几日雍州防御史樊立川曾来过军营，樊立川可是雍王的心腹！
　　他激动的拍了桌子：“如此，如此在雍王那里，我西路军便得了先机，父亲此计深谋远虑，深谋远虑啊！”
　　王池飞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本想大笑，但张嘴一扯胸腔却咳嗽起来。王士渠赶忙上前给王池飞奉上一碗茶。
　　“父亲近些日总是咳嗽，不如叫上陵城内知名的先生看看。”
　　王池飞叹气苦笑：“不必。士渠，我老了，已经不是当年北府兵的常胜将军了。”
　　“父亲正值壮年，怎能说这等丧气话。”
　　“唉，我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这几日咳嗽的厉害，想来是行军奔波，牵动了旧伤。呵，这伤还是当年为了救玉声，才挨了北胡骑兵的一刀。”
　　王池飞捂住心口，自嘲的笑起来。
　　王士渠自然知道他父亲的伤病，当时陛下犹在潜龙之际，他尚且年幼，西路军还叫北府兵，王池飞是驻防邳州的将军。北胡人进攻邳州重地九延，还派兵劫掠王池飞的府邸，抢走了王士渠和他的妹妹王玉声。
　　王池飞带兵追击北胡人，因为救子女心切，被埋伏的北胡骑兵偷袭，差点丧命。即便如此却没能救回王玉声。
　　往事历历在目，叫王池飞想到便心泛苦楚。
　　“从那以后我便叫你进了军营，一晃许多年了，你从大头兵积累军功升迁到如今的振威将军。可玉声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过五十寿辰的那天，我的心气儿，便散光了。我如今也只会向朝廷乞怜摇尾，打仗也只是为了保住剩下的西路军，好让我王家能在朝堂中有一席之地。可……士渠，我还得撑着。做西路军的统帅，你还不够。”
　　王士渠傻眼：“什么……父亲不是说我，说我颇有才干。”
　　“帅跟将不一样，若你为帅，机谋是万分不够的。”王池飞看到王士渠脸上挂出失落的表情，他无奈的摇头，将话展开细说：
　　“为帅第一，便要心狠。心狠到什么都不顾，敌我不分，包括自己的命，就是为了赢而赢。你太过正直不懂变通，这本是好事，但你不适合做统帅。”
　　“那，父亲认为段副帅如何。”
　　“也不行，”王池飞想也未想，直接下了结论，“段典此人，虽才能胜过你，但性情高傲自大。除了我能训斥他，换作别人同他辩驳，他却不肯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他若一直赢也罢，若是输掉一场战役，士兵便会失掉对他的信心。”
　　“不知道我还能撑几年，若是我哪天突然……你切记，不可由你或段典单独执掌帅印，必要找一位真正的帅才，将帅印交到他手里，才可保全我西路军。北胡与西北是皇家下的一盘棋，段老帅领北府兵时尚能真正的带兵打仗。如今，唉！只能按照陛下的意图走了。”
　　王池飞紧紧攥住王士渠的手，眼眶已经发红。
　　狼是凶猛孤勇的动物，可若是习惯了人的投喂，想让下一代也能不用拼命便能吃到肉，那就得自己断牙毁爪，拼命摇着尾巴围在人的脚边傻笑。
　　但狼的尾巴一旦摇起来，在人的眼里便是连条老狗都不如了。


第10章初见成效
　　苏云琼晨起踏出门去，便看见不远处的黑衣侍卫被换成了穿着白亮盔甲的羽林卫。
　　稀奇，可真是稀奇。
　　她心想，这张纵意不过来了三天，这帮平日见不着的大爷兵们竟早早的起来执勤了。
　　“参见常乐殿下。”羽林卫见苏云琼走来，连忙朝她行礼。
　　“起来吧。本宫问你，三百羽林卫有多少值日勤的？”
　　“回殿下，张大人安排今日先有三十人替换掉四门的侍卫，另有三十人替换掉殿下四周的侍卫。”
　　“噢？那剩下的人呢？”
　　“回殿下，他们都在接受张大人的训练，一早便出出府去到城郊了，还没有回来。”
　　“城郊……莫不是飞虎军营？本宫问你，三百人是否轮流训练？为何你们六十人能留在府中。”
　　“不，殿下。大人将我们分成了五个班，每班六十人，我们是大人的考校中表现最好的一个班。大人这才让我们留下护卫殿下左右。”
　　苏云琼点点头：“一会儿张纵意回来，叫他来找本宫。”
　　“是，恭送殿下。”
　　苏云琼心情大好，不由步伐轻快起来。跟在她后面的红盈倒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指着前方盛开的乱人眼的旋覆花：“瞧见殿下今日亲临，这花儿竟也笑了。”
　　“是啊，这花儿开的很美。”苏云琼蹲下身，手指拂过花身轻笑，却话锋一转，“花开的好看，便是告知了天意，但人笑的好看，却并非本心。本宫看张纵意也并非真心愿来这府中。”
　　“殿下……如何见得？”
　　“本还认为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可昨日兄长回信，说是张纵意并非真心入府，江希杰见他曾苦苦哀求崔怀谦，想要留在飞虎军那里。哼，本宫倒要问一问他，如今是否真心。”
　　“上陵的战事已经结束，王池飞元帅已经派人拜会了兄长，飞虎军便算不得重要了，他若不愿留在府上，叫他走就是。”
　　苏云琼起身用手帕擦拭干净手指，转身离去，不再看一眼地上的大片黄花。
　　张纵意正策马，领着其余的羽林卫进了城郊的飞虎军营，借用了步兵的操练场地训练他们。
　　“先围着场地跑十圈吧。”她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个“十”字。
　　没有人敢不听她的，张纵意接手羽林卫三天，他们硬是在公主府这三天干了两天的各类卫生，例如拔草，扫地，甚至修门窗和叠被子。这些大爷们干了两天的粗活，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兵了，吵着嚷着给张纵意提意见，巴不得有点正常的训练。
　　张纵意仔细翻阅了羽林卫的操典规范，发现除了每日例行的一时辰练刀根本就没有别的安排。她先让这帮懒兵拔草扫地，就是为了抻开他们的懒筋，好让他们能迅速投入到像飞虎军那样紧密的训练中。
　　“大人，张大人，杨将军找您。”一名飞虎军的士兵跑到她跟前。
　　她点点头，喊向正在跑步的羽林卫。
　　“五名执戟长出列，其他人继续，一会儿你们五个带着各自的队伍练刀。”
　　“是。”五人回答。
　　张纵意上马骑行，不一会儿便到了中军帐，她通报一声，得到里面人的回应后走进去。
　　不只有杨恭羽，崔怀谦也在里边，两人正指着墙上的地图商讨什么。她扫了一眼，挂着的并非是下野的地图。
　　“属下张纵意见过杨将军，见过崔大人。”
　　杨恭羽朝她招手：“纵意，来。”
　　张纵意上前才看清楚，墙上挂着的是上陵一战的双方行军图，红黑两种颜色的墨迹代表着双方的行动轨迹。
　　崔怀谦拿起一支笔，蘸着黑墨又标记几下，张纵意凑近仔细观察，黑色标注的是北胡的行动，他们从上陵被击退，已经退出雍州。
　　“雍州的危机解除了？”她问道。
　　“不只是雍州，怕是邳州的北胡人也要退了。”崔怀谦开口，张纵意却听得满头雾水。
　　“崔大人，难不成上陵一战打的很痛快么？”
　　“不，惨胜，九千西路军对上五千北胡兵，只有不到两千人活下来了。”
　　“这属下便不明白了，两位大人，上陵的北胡人虽然被击退，可王……飞帅在上陵的西路军不也已经是强末之弩么？为何本在邳州得胜的北胡人不分兵前来，而是退出去？”
　　杨恭羽听了张纵意的疑问，满意的点点头：“你也发觉不对了？”
　　“是。”她虽带着疑惑，可答应的却爽快。
　　“哼，飞帅可真是好算计！”杨恭羽冷笑，“如今即能保全了两州的西路军，又结交了雍王。还让我飞虎军替他做了排头兵！白白死了几千人！”
　　“什……什么？”张纵意隔着头盔挠头，她听完杨恭羽说的话，脑子里更乱，蛛丝一般的信息结茧在一起，扯不出头绪。
　　一旁的崔怀谦开口将分析出的事情原委详尽告知她。她听完愣了半天，方才慢慢捋顺消化掉。可在下一秒，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惊出她一身冷汗。
　　“崔大人……您假装不知段典在邳州，派飞鸽往上陵传信，就是为了故意让飞帅看见，然后彻底断绝出奇制胜的想法，只能跟北胡人硬拼……”
　　崔怀谦点点头。
　　狠啊，这人可真狠。她嘴角抽动，要是不传信，凭王池飞的机谋，或许还能想到旁的法子来对付铁甲马，伤亡万不会如此惨重。
　　但这信一旦被王池飞看见，就算是真正断了他的其他办法，叫他只能和北胡人硬拼！
　　她明白了，崔怀谦这是替杨恭羽报仇，告慰永城和下野这两场仗白死的那些士兵。
　　崔怀谦冷冷地开口：“他应该多谢我，若不是此战硬拼下来，邳州和丰州的西路军总要削减，多死这些几千人可比裁去万把人划算多了。”
　　杨恭羽点住地图上的邳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战场上还跟本将军耍手段，总是要付出点代价！”
　　话头一转，杨恭羽问道：“纵意，你这几日在公主府怎么样？”
　　“是，托两位大人的福，属下已经将羽林卫掌握了，这几日正在加紧训练。”
　　崔怀谦开口：“雍州的战事已经结束，飞虎军过几日便要回永城……”
　　“我随大人回去！”她喜出望外，说的利落。
　　“不……还不到时机。”崔怀谦一句话断了她的欢喜，“只有你待在公主府，才能不让飞虎军重蹈今日西路军的覆辙。”
　　“啊？崔大人莫要取笑我，我能有这么大本事？”
　　她自然是不信的，只当崔怀谦不想让她回来。
　　“来，你过来。”杨恭羽拉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扯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了一番话。
　　“这……我明白了。”张纵意听着，表情逐渐凝重。
　　张纵意看向一旁的崔怀谦，后者正朝她渗出一个恐怖的微笑。
　　“崔大人，为什么选我，这不会又是您算的吧……”她认命般叹口气，欲哭无泪。
　　“是天意。”
　　我信你才有鬼了！张纵意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泥土，心里却恶狠狠的吐槽崔怀谦。
　　“这个拿好。”崔怀谦给了她一叠地图，张纵意立马从将地图塞进腰间口袋里。
　　“走吧，我们该给公主殿下演一场好戏了。”杨恭羽大笑，拉着两人走出营帐。
　　“将军，一会儿可得叫兄弟们打轻点啊……”
　　飞虎军校场的羽林卫已经跑完步，正在操练刀法。引来不少观看的飞虎军士兵。
　　“羽林卫就这样啊，刀还没我练得好……”
　　“你看那小子，拿刀都拿不稳……”
　　“盔甲比咱们好多了，还真就是穿着看的。”
　　“不行啊……”
　　听着飞虎军士兵的嘲讽奚落，操练的羽林卫都涨红了脸，但又无可奈何。关键飞虎军说的对，自从来到下野后他们就不受管辖了，只知道吃喝玩乐，刀法早就生疏了。
　　“张纵意！你小子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远远的传来一声呵斥，不少人都扭过头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将军，将军您听我说，我借咱的地方给羽林卫训练，并无僭越啊。”
　　杨恭羽冷着一张脸，一只手按刀，一只手攥着张纵意的领口将她拖行至校场。身旁还跟着崔怀谦和一队亲兵。
　　飞虎军士兵们纷纷让开，杨恭羽将她掼在地上，拔出腰刀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别以为本将军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觉着搭上常乐殿下后自己厉害了，还穿着羽林卫的盔甲跑到本将军这里来炫耀！”
　　说罢，手起刀落，一刀砍在她的头盔上，张纵意被吓的身子一抖，她感觉杨恭羽的刀是贴着她的头皮斜过去的。
　　说好了演戏，怎么还来这么真……
　　羽林卫反应过来，也不练刀了，都冲过去要把张纵意拉出来。崔怀谦吩咐一声，后边的一队亲卫扑上去，四周的飞虎军众人也将羽林卫挤在一起。
　　“放开我们大人。”不少羽林卫叫嚷着。
　　杨恭羽冷笑一声：“放开？难道你们以为我今日还能叫他回去吗？”说着，他拔出刀，对着张纵意的脑袋高高举起。
　　“将军且慢！”崔怀谦突然开口，杨恭羽皱眉假装不悦。
　　“干什么！”
　　“将军，张纵意既已入了公主府，殿下还不知情我们便砍了她脑袋，总是不好的。既然她还兼着随军参谋的职位，按照军规，剥离她的职务，打一顿军棍，丢出军营吧。”
　　“那就打军棍！亲卫兵过来两人，给我打！”
　　张纵意望着亲卫兵手中的厚重木棍，虽然此情此景杨恭羽早已告知她，但她忍不住的打了个寒战。
　　两人提起她的脚将她翻了个，她的脸刚一挨地，军棍随即重重落下，打在她的腰背上。
　　“哎呦我！”挨了两棍子，她才喊出来疼。
　　“大人！大人……”见张纵意挨打，不断有羽林卫撞着飞虎军的士兵。飞虎军也不甘示弱，又有不少士兵喊来同伍同营的人，双方都拿着刀红了眼。
　　眼见着两军就要发生摩擦，杨恭羽大手一挥，停了军棍，再看张纵意，虽然穿着盔甲，但背上也渗出来不少血，攀在白亮盔甲上十分刺眼。
　　“滚吧！”杨恭羽临走还不忘在她腰上踢一下，疼得她呲牙咧嘴。
　　人群逐渐散去，几名羽林卫连忙将她扶起来，七嘴八舌的问她如何。张纵意勉强展出笑容，下一刻便咬紧牙昏过去了。
　　有个机灵的羽林卫牵来了张纵意的马，那马见她受伤，有灵性一般跪下来趴在地上，众人连忙将她扶上去揽住马脖子趴在马上，小心地牵马回府。
　　公主府。
　　苏云琼抓起羽林卫送来的被杨恭羽几乎砍穿的头盔，怒火攻心，一把砸了手中的茶杯。
　　“殿下息怒。”花厅内的几人都吓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张纵意呢？”她问跪在一旁的羽林卫。
　　“张大人在屋里休息，刚刚有一个叫伍庆的人，自称是大人的兄弟，主动脱离飞虎军跟来，要求照顾大人。”
　　“叫人去查查，这个伍庆到底有没有问题。”
　　“是，殿下。”羽林卫诚惶诚恐地磕了头便要退出去，却不想被苏云琼叫住。
　　“等等，带本宫去看看。”
　　“是。”
　　羽林卫在前边领路，苏云琼和红盈在后边跟着，到了营房处，大部分羽林卫都围在门外边干着急。见公主来了，呼啦啦跪了一片。
　　“怎么回事？里面的人开门，本宫要见张纵意。”苏云琼上前推门，门晃晃却没有开，是被人在里边插上了门闩。
　　伍庆打开门，端着一个铜盆出来。
　　“小人伍庆，拜见公主殿下。”
　　苏云琼看一眼盆，里边尽是血水，腾腾热气往外冒着。她跨过门槛，张纵意正趴在床上，盔甲被脱下来，白色的里衣被剪掉腰间一块，入眼是一片血肉模糊。


第11章贪恋美色
　　苏云琼只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便心里发毛不敢上前。她退出去，铁青着脸告诫伍庆悉心照料，便同红盈回去花厅。
　　“都让开吧，我哥没什么事了，他要休息。”伍庆站起身拦住想要往里冲到羽林卫。他将手中铜盆的血水泼出去，也不管众人的谩骂，关上门拉好门闩。
　　“行了，公主走了。”伍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奶奶个勺……”张纵意咬着牙慢慢睁开眼，白挨了二十多下军棍，她一开口就是脏话，“杨恭羽竟然给我玩真的……大爷！”
　　伍庆露出不解的神情，她瞧见后叹口气，慢慢地说：“我是假装被赶出来的，庆子，可你不该来。”
　　张纵意不敢动弹身子，便使手推他一下，“你过两天就回去吧。”
　　“我回不去了。”伍庆苦笑，“哥，我是真的偷跑出来的，刀跟旁的东西都没带，我见你伤的厉害，便舍下东西跟同伍士兵说了一声，趁乱跑出来。我要是回去了，我爹非扒了我的皮。”
　　“哎呀，你小子。”
　　她听的心里热乎，泪淌下来。
　　“哥，没事，我既然脱了军籍，在你身边当个随从就是了。只是你的身份特殊……可不能让旁人发现了。”伍庆傻乎乎的笑。
　　“不，等我伤好利索，你加进羽林卫去。”她突然想起来，三百羽林卫自己不是砍了一个苏正吗？正好让伍庆填了这个空缺。
　　苏云琼让红盈找了个跟张纵意去飞虎军营的羽林卫，叫他来前厅问话。
　　“你且跟本宫将事情的经过仔细说出来。”苏云琼端着茶杯，寒着脸问他。
　　“是……属下今日跟张大人去城外军营，里边有一处飞虎军的校场……”羽林卫跪在地上慢慢地将事情说完整。
　　“欺人太甚！”听完羽林卫的话，苏云琼含怒又砸了一个茶杯，她原以为张纵意是个不忠心的，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判断错了，张纵意或许开始有不情愿，可这几日也整治羽林卫确实用心。尤其是她看见张纵意血肉模糊的后背，便是怎么也狠不下心对张纵意再想什么狠话了。
　　今日飞虎军营蒙受冤屈，这一顿棍子结结实实的落在张纵意身上，却也将这常乐殿下苏云琼的心给打软和许多。
　　“红盈，你去找府里御医给他瞧瞧。”苏云琼吩咐一声，见红盈出了前厅，她却怎么也坐不住了，想了一会儿，还是吩咐羽林卫带她去见张纵意。
　　“是公主，马上就要来了。”伍庆从门缝处瞧见苏云琼赶过来，连忙朝张纵意报告。
　　“莫开门。”她冲伍庆打了个手势，伍庆点头，闪到一旁。
　　“大人，殿下来看您了。”羽林卫敲门。
　　张纵意往腰间伤口处重捣一拳，耷拉下脸摆开哭腔，咬着牙说：“殿下……殿下别进来，属下身上尽是血污，怕脏了您的眼。”
　　“张大人，”苏云琼尽力平静心情，“本宫叫了御医，一会儿让他给你仔细瞧瞧。”
　　屋里没了动静，苏云琼拉住门环正要扣门，却猛然间听见张纵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值得，殿下！呜……属下不值得，当时来殿下府中……属下还是不情愿的……”
　　“咚咚咚”三声闷响，苏云琼听出是张纵意在给自己叩头。
　　张纵意压抑的哭声牵动的她心里也发酸，红盈此时正领着大夫跑过来，苏云琼摆手，两人退至一旁低头恭立。
　　“今日杨将军的棍子把属下的脑子给打醒了，属下既然入了……入了公主府，便是殿下的下臣，就不能……不能再对飞虎军有什么期待。”张纵意声音哽咽，说话一度不能平静，还夹杂着抽泣声。
　　“殿下，殿下恕罪。”又是三声响头磕完，苏云琼的手攥紧了门环，险些掉下泪。
　　她转过身，红盈领着大夫朝苏云琼行礼，她叫二人起来，很温和的同御医讲话：“他不想要看病便不看了，你只管开好方子，让人熬好了送来。公主府内的药材，不管多名贵，你随意取用便是。”
　　“是，殿下。红盈姑娘已同我说了张大人的伤病，属下开些汤药，再开些草药外敷，半月之内大人的伤必会好转。”
　　“张大人，我回去了，你好生休息。”
　　“公主走了。”见伍庆扒着门缝仔细确认完，张纵意连忙丢了手里蒙了几层布的砚台，摸到旁边小桌上的一碗水，有些费力的喝起来。
　　伍庆从她手中接过空碗，又倒了一碗水。
　　连着喝了三碗水，她才撂出来一个饱嗝：“这一场真把我哭累了。”
　　伍庆接过碗却一下笑出来，又连忙捂住嘴：“你也太厉害了，我刚才在屋里看你演的都快听哭了，别说公主了。”
　　“逢场作戏罢了。”她理松枕头垫在脖子下，将下巴摆舒服，“崔大人说的没错，公主和雍王是一伙儿的，上陵一战雍王结交到了西路军，飞虎军便算不得首要考虑了。今日我若不闹这么一出，杨将军的考量就废了。”
　　“那你还走不走？我听我爹说，过不了几日，我们……额，飞虎军……便回永城了。”
　　“先不走了，这儿也挺好的。”她露出笑脸，“既然得了公主的信任，那就得好好表现一下。要不怎么给飞虎军那边争取时间呢？”
　　杨恭羽想用她当皇权和军权之间平衡的纽带，而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她心里的狮子虽然暂时屈居樊笼，藏起了尖牙利爪，装作温顺无害，但依然凶猛。
　　“你要等等了。”她对狮子说。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破开束缚，一飞冲天的机会。
　　接下来十几日，张纵意时不时便能收到公主府送来的名贵药材和各种吃食。她吃的两眼冒光，不时对伍庆说自己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伍庆顶了苏正的空缺，入了羽林卫。张纵意没法出门指导羽林卫训练，便写了不少飞虎军的训练细则，让伍庆交给执戟长，带着他们在校场操练。羽林卫们也逐渐接纳了伍庆的到来，整日在一起训练吃饭，彼此也都熟悉了。
　　雍州的战事来的快去的也快，两周时间内打了两场胜仗，西路军连同飞虎军彻底将北胡人赶回到珠沁草原，凉王和他的叛军下落不明。王池飞给皇帝送完战报后便誊抄一份，派人送往飞虎军营，杨恭羽立刻叫来崔怀谦商讨。
　　“有意思，有意思。”崔怀谦冷笑，“本以为飞帅会让将军功居最后，谁成想倒是将军领了头功，雍王殿下的边军是二功，他西路军倒成了老幺。”
　　“哼，本将军看着飞帅就没憋什么好屁。”杨恭羽大声骂起来，一把撒了手中的战报。
　　崔怀谦捡起战报，拍开上边的浮土。
　　“给雍王殿下二功实则是给了皇家颜面，雍州的边军出没出力我们都是知道的，西路军要个末功，无非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将军这个头功，实在是烫手。恐怕……将军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陛下看见战报，必会首先嘉奖将军，圣意难测，还请将军早作准备。”
　　“最坏的打算……”杨恭羽仔细想着，“莫不是，让我从西北走了？”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崔怀谦点头。
　　“如真如此，飞虎军后继无人。”杨恭羽叹气，望向帐篷顶，“永城的骑兵大营已经没了，全是步卒。其余驻防的六城也都是步兵为主。若是主力骑兵搭建不起来，冬日到来时北胡来犯，如何是好？”
　　杨恭羽之前是西路军的骑兵都统，深知骑兵在跟北胡作战中的重要性，若无骑兵冲敌，西北的军队便是纸糊的，根本不能抵御北胡骑兵的凶猛冲锋。
　　“将军，若到了这一步，那张纵意便不得不回来了。”
　　“是了，永城的骑兵可以由他给我建构。”杨恭羽点头，这几日崔怀谦同他分析了不少，他倒是相信张纵意的能力，“只是他的伤，估计还得等几日才能好。”
　　张纵意此时正趴在床上悠哉悠哉的哼着小调，她的伤养了十几日，昨日已经好利落了。
　　“唉，这几日吃的我都胖了。”她捏两下自己的脸。
　　“那今天的药还吃吗？”一旁的伍庆拧好泡了药的热布巾，隔着衣服铺在她腰上。
　　“倒了就行，但送来的吃食得给我留下。”她笑道。
　　“你这伤恢复的可是够快的。要是大夫来给你把脉，准要吓一跳了。”
　　“也不看看我是谁！”她翻过身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稳当站在床上，摆出个威风的姿势。
　　“哎呦呦……”劲儿使大了，帅不过三秒，她捂着腰又趴下来，伍庆连忙把浸了药水的布巾再次铺在她腰上。
　　“十天了，公主派人来了三次。你都没有开门，估计她也要亲自来了。”她趴了一会儿，让伍庆收了布巾，自己慢慢坐起来。随后她走到一旁桌子上，伍庆帮她洗笔研磨，她拿出几张纸提笔练字。
　　写的还是她自己的名字，写出的字却和上次不一样了，倒是有了几分洒脱意。
　　不知道用尽了多少张纸，她耳朵边突然传来一声银铃似的轻笑。
　　“殿下……属下张纵意拜见……”
　　苏云琼按下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多礼。
　　“张大人的字写的倒是有了几分风骨。”苏云琼取过一张瞧着。
　　“不过刚练了几天，殿下您抬举我。”张纵意搁下笔，望着苏云琼。
　　“张大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么？旁的字也该练练。”苏云琼坐她旁边，提笔在新纸上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字形端庄，承了她的风华。
　　“别的字……也会写几个。属下字认得不多，本来是没有如今的心思的。”
　　见张纵意说的诚恳，苏云琼忍不住问她：“张大人这名字取的极好，想来令尊必是个有学问的，怎会不识几个字？”
　　“嗐！”她挠头，向苏云琼道出实情，“殿下不知此事，我本来叫张意，是杨将军赏识我，托了崔大人替我取了纵意这个好名字。”
　　“纵意。”苏云琼笑着喊来她的名字。
　　“哎，殿下吩咐。”她赶忙说。
　　“无事，我是觉着这名字很是好听，以后便如此叫你了。”
　　“这……好。”她本想拒绝，但瞅见苏云琼脸上的笑，心思一转，便应下来。
　　“去叫红盈传膳。”苏云琼对站在一旁的伍庆吩咐，“就传到纵意房里，纵意今日同本宫一起用膳吧。”
　　“啊？殿下，殿下亲临探望已经是属下的奢望了，怎么敢同殿下一同吃饭。”张纵意摸不准苏云琼倒底是什么意思，因此不敢贸然答应下来。
　　伍庆觑见二人心思不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走。
　　“无妨，你的伤还未好，不便行动，不然该去前厅的。”苏云琼脸上依然是挂着漂亮的笑。
　　这……怎么办？伍庆站在一旁给张纵意使眼色。
　　“好，属下谨遵殿下吩咐。”她坐着给苏云琼抱拳弯腰作揖。
　　伍庆也受了命令，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屋门，跑去前厅寻红盈去了。
　　奇怪，她快速扫过公主四周，今日苏云琼出门竟连红盈也没跟过来，那这公主殿下自己过来到底是做什么？
　　“纵意不如写写我的名字。”苏云琼将刚刚写有她名字的纸推向张纵意，张纵意应下，握着笔装模作样地比着开始写。
　　她本没有动笔的心思，但公主的字摆在那里，她抄了几遍也记在心里了。
　　“苏云琼”三个字原来是这样写的。
　　难得她能抛开杂念静下心写字，待她写完一页纸吹干墨迹，放笔抬头，苏云琼正巧低头凑过来看她的字。
　　写公主的名字是一回事儿，如今两人离的近了，“苏云琼”这三个字儿正从纸上飞出来，立成了公主的样子飘在她眼前，便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苏云琼的眉眼，如画般展在她面前，她便清晰的感觉这位公主是个可以接触的人。不似几日前虽华贵却像隔层玻璃的难以捉摸，此时此刻隔阂似乎消融，单看这人便叫她心里头欢喜。
　　“挺好看的……不像是要吃人的妖怪。”她小声嘀咕，给自己的贪恋美色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第12章精彩绝伦
　　“什么？”苏云琼听见她嘀咕，抬头看向她。
　　两人恰好四目相对，张纵意自认为“大大方方”的偷看行为被她发现，她笑起来。
　　“大人！我们来看您了！”
　　虚掩着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最前头一名羽林卫喊一声就要抬脚进门，却正撞见公主殿下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家大人，一时间怔在原地。后来的羽林卫见他不动，便闹着推他一把，打头的羽林卫被门槛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额……”后头两名羽林卫见状都愣住，脚像陷在沼泽地里，拔也拔不出，动也不敢动。
　　“都给我滚出去！”张纵意反应过来，抄起手边还盛满墨汁的砚台扔过去。摔倒的羽林卫刚爬起来便又被砚台砸中头盔，淌了一脸黑墨。
　　苏云琼噗呲一声捂嘴笑出来，一旁张纵意的脸比墨水还黑，几名闯进门的羽林卫连滚带爬的嚎叫着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这帮混账玩意儿！你们关他大爷的什么门！张纵意气的咬牙切齿。
　　三名羽林卫躲回了营房，房里六个人见了被砸一脸墨的倒霉蛋，好一顿嘲笑。
　　“刘威，你小子不是洗澡去了？合着是用墨水洗的？”几个人哈哈大笑。
　　“别提了！该兄弟我走运，这不是叫人赏了一脑袋墨吗。”叫刘威的羽林卫垂头丧气的坐在一旁长条凳上，将头盔摘下搁在木桌上。
　　“这是叫谁给你揍了？哥几个找他去！”见刘威头盔上像是叫人拿东西砸出道印子，躺着的几个人都义愤填膺，咋咋呼呼翻身起来就要找刀。
　　“我说几位别忙活了，刘威是叫张大人给砸了。”随刘威回来的一人苦笑。
　　刚才还耍狠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声音也小下来：“刘威你怎么惹着那位爷了。”
　　刘威摸出一块手巾，提了桌上的茶壶往上面浇些水，使劲擦着脸上的墨小声嘟囔：“看见不该看的了呗。”
　　“嗬！精彩绝伦！”其中一个人唱戏一般拉高调子，喝彩完毕又低下声，“兄弟们，今天算是给咱开了眼了。”
　　六人好奇，扯过来几条凳子围坐一圈，催促三人说出来。
　　“常乐殿下，跟咱大人……咳咳！”刘威将手巾摔在桌上，两只手攥拳对到一起，双手的大拇指伸出来弯几下。
　　“噢噢噢噢！”剩下的人脸上都现出来意味深长的笑容，七嘴八舌的讨论开，有的没的都往两人身上强加上。
　　“这张大人十七岁，和殿下是同岁呢。”
　　“殿下派人来了不少次吧，张大人还一直不见。怪不得伍庆刚才跑出去，原来是殿下亲自来了。”
　　“大人厉害啊！连公主都能拿下。”
　　“这才叫少年意气呢！也不看看咱大人模样多周正，要是跟你一样长的这么磕碜，公主殿下哪能正眼瞧咱大人呢？”
　　几个人正笑着闹成一团，门被推开，伍庆这时候回来了。
　　“来来来，庆子。”他刚进了屋，两三个人便拉住他，将他稳在凳子上。
　　“几位大哥，这是干什么？”
　　“我问你，张大人跟常乐殿下，是不是……”
　　众人眼里带着殷切的希望盼他张口。
　　“啊？是什么？”伍庆歪着头，他不明白这几位什么意思。
　　“嘿，你小子！”其中一人像泄气的皮球，他干脆将话说明白了，“就是张大人是不是看上公主了。”
　　伍庆坐在凳子上定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各位大哥，你们别闹了，这绝对不可能。”
　　他们不清楚，他自己还不清楚吗？虽然不管有人没人伍庆都喊张纵意叫意哥，但张纵意确实是个女子。
　　“那就是常乐殿下看上咱张大人了。”几个人笑起来，给这个故事安上一段他们喜闻乐见的情节。
　　“欸，这是怎么回事……”伍庆显得惊讶，张纵意怎么就被公主给看上了？
　　几个人笑着给他讲刘威如何见到两人，如何被砸了一脸黑墨。
　　“你说，要不是大人跟殿下……怎能把你支出去。”刘威在一旁捂住发疼的脑袋作了总结。
　　伍庆哭笑不得，这几位也太能联想了。但他又不能将实情全盘托出，只得嗯嗯几句，含糊不清的捱过去。
　　“放屁！”
　　张纵意一拳捶在桌子上，痛的她跳起来甩手，“庆子，你等会儿跟那几个瞎八卦的玩意儿说明白，我才没跟……”
　　大爷的！她突然反应过来，公主今天中午这一顿饭是把她给安排了！
　　我脑子真是混蛋了！气的张纵意给自己脸上甩了个响的，伍庆见她突然打自己一巴掌，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哥，你这是干嘛？”
　　“打醒我这个猪脑子，着了妖精的道！”她气呼呼的坐下来，抱起茶壶一气儿喝光。
　　“那你跟我说的事情……”
　　“去，怎么不去了，回去换上衣服到偏门等我。”她搁下茶壶，没好气的瞪伍庆一眼。
　　“好，好。”伍庆连忙跑出去。
　　张纵意吐出两口闷气，也静下心。照理说今天中午公主请她吃那一顿饭，是在她计划内的，虽然途中那几个不长眼的羽林卫闯进来搅和一番，但她想要的结果已经达成了，公主从心里信了她是自己人。
　　那自己怎么这么生气呢？
　　她想不明白，苏云琼漂亮的脸又跳出来，在她近前晃着，如同早间那般明艳动人。
　　难不成，我还真是个猪八戒变得？
　　她实在想不出，脑子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索性就不想了。
　　张纵意走出营房，若是再往南去，穿过了校场便能看得到执勤的羽林卫。
　　但她却转了方向，朝营房东面的角门走过去。此时营房已经空了，在张纵意担任羽林校尉的第十三天，也就是她腰伤还在的时候，公主府内的羽林卫便全部替了侍卫的班，正儿八经的开始执勤。
　　因此天一黑，营房四下都灭了灯。她没穿官服，也没穿盔甲没背刀。她穿了一身夜行衣，戴上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又在乌靴底上裹了两层粗黑布，就算是沾上光也反不出去。
　　不用掌灯，张纵意心里早就将公主府的地图背的滚瓜烂熟，因而她在黑夜中如鱼得水，很轻松的摸到了东角门。门口本该留五人执勤，如今正是羽林卫交接的时候，须隔一刻才能有人。
　　她斜倚在门柱上，两只脚搭在一起。等了一会儿便叫住了匆匆要往外跑的伍庆。
　　“哎呦，你跟鬼一样，吓死我了。”伍庆心想赶路，便没蒙头套，大脑袋露在外边很扎眼。张纵意示意他拿出头套赶紧戴好，随后接过伍庆抱着的裹了黑布的普通长刀。
　　两人嘀咕一阵，张纵意点头，伍庆矮下身子猫在一旁的小树丛中。随后她提着刀跃出角门，踏着街上四散的灯笼光，沿着墙根朝南绕到公主府正门口。
　　此时正门的防务已经交接好了，她躲在两旁的树后观察一阵，发现没法偷潜进去，她便后退了一段路，顺手拾掇了几块石头，垒在一起。
　　张纵意踩着石头费劲的爬上一棵高树，正好这树的几处树梢能和公主府的围墙齐高。她蹲在树上，解布拿刀，小心缓慢地割开一处斜横的粗壮枝干，随即用脚慢慢踩弯，那处树枝便作了她的云梯，扇子般的繁茂枝叶斜下来搭在外墙的砖瓦上。
　　她将刀挂在腰间，踩着树枝疾跑，树枝剧烈抖动，叶子簌簌掉下来。就在她快要摸到外围墙的时候，树皮被剧烈的踩踏动作给压弯失去韧性，彻底折下来，树干猛然掉下去。
　　她心一颤，纵身一跃张臂飞扑。双脚蹬在外墙上，双手扒住了墙头的瓦。
　　腰间的刀悬在半空，汗珠从脸颊滚落，滴在下巴的黑布上。
　　好险！
　　她心跳的飞快，真是差点就丢了性命。
　　身后“轰隆”一声，是树枝砸地的声音。张纵意壁虎一般贴紧外墙，闭眼调整呼吸，便空出耳朵仔细听墙里的动静。
　　背靠这段墙执勤的不少羽林卫都听见了这一声响，她听见墙内几人高呼，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这表明不少羽林卫在来回跑动。
　　她双脚踢踏着墙，身体借力慢慢朝上探出脑袋，不少羽林卫都往门口聚集，趁着无人驻守，她翻身贴墙跳下，滚了一圈卸掉脚上的力，随即猫进身旁一处圆形树丛中。
　　“有人进来了！”几名羽林卫大喊，想来是发现了墙外的砖块。府中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张纵意透过树叶缝隙，见到墙边巡逻的羽林卫多了一队。
　　公主府东北角门处突然有火光冲天而起，没一会儿便有下人哭着喊着叫羽林卫去看看。
　　“走水了！走水了各位大人！”
　　羽林卫不敢怠慢，刚刚加强的巡视力量顿时撤去了大半，都调去了东北角门。
　　她见准时机，从树丛中扑出来，放低身子挨着墙往北小心走。
　　又一处火光绽放，是羽林卫的营房。
　　这次没有羽林卫巡逻了，巡逻队全都往北跑去了。
　　“切，这就一点戒备都没有了。”她干脆直起身子大摇大摆的往正厅走，刚转过一处长廊，却不想撞见了一个慌张的下人。
　　“有贼……”下人高喊一声，便让张纵意一把捂住嘴。
　　“想活命就闭嘴。”她压低声音恶狠狠的瞪着那人。
　　下人哭着点头，张纵意放开他，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又听见一声凄厉的喊叫：
　　“有贼啊！”
　　她往四周看，有不少下人已经发现了她，都高喊起来，她索性抽出腰刀，解开黑布倒提在手里。
　　她假装冲杀，见下人怕了她便舞刀舞出一条路，她要往花厅去。不少羽林卫也已经赶过来，都拿着刀，将她围死在里边。
　　没有办法了，她怕被羽林卫看出招式，便换成左手提刀，也改了步形，面对冲上来的羽林卫她都是能避则避，实在躲不开便接下招，但不伤人。
　　羽林卫看出她有所顾忌，便越发缩小包围，步步紧逼。
　　她的攻击突然猛烈，几个同她近身的羽林卫招架不住，连连后退闪出一个空子。张纵意鱼一般钻出去，往花厅跑。
　　花厅是亮着灯的，这是她和公主的约定，如若她能潜入花厅“绑架”苏云琼而不被羽林卫捉住，便是她赢了，也表明羽林卫还没有完全训练好。
　　午间吃饭的时候她便同苏云琼说了想要练兵的意图，见苏云琼答应下来，她便将计划详细展开告知她。
　　因此除了两人和伍庆之外，再没人得知张纵意要半夜偷潜进来。
　　“殿下，您快回房去吧，这里有羽林卫顶着。”红盈催促，但苏云琼仍旧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红盈虽然心里犯糊涂，她感觉这事不简单。
　　“拿个新杯子再倒杯茶吧，他也快过来了。”苏云琼声音平静，似乎对府中的慌乱早已预见。红盈见状也稳下心神答应一声，拿起一只新杯子倒了一杯热茶。
　　杂踏的脚步声近了，苏云琼果然看见蒙面提刀的张纵意跌跌撞撞跑来了花厅。
　　“花厅没有羽林卫，殿下，这次我赢了。”她隔着面罩冲苏云琼露出一个微笑。
　　原来是张纵意！一旁的红盈惊讶，苏云琼却不慌不忙的喝完一杯茶，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来人！”
　　随她一声喊，从花厅两侧跳出十几名羽林卫，转眼之间便将张纵意擒拿住，卸下刀拿绳子捆上。
　　“张大人，这次是本宫赢了。”苏云琼扯下她的面罩，也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是张大人……”羽林卫见是张纵意，纷纷松开擒拿手，帮她松绑。
　　“纵意，坐下喝杯茶吧。”苏云琼又回到椅子上坐好，“你□□出的羽林卫，是支好兵。”
　　“不，他们本来就是好兵。”张纵意也不客气，坐下拿起茶杯便一口饮下，“我听人说，狮子带领的绵羊足以击败绵羊带领的狮子。我虽然不是狮子，可羽林卫也没有一个是羊，他们才都是实打实的狮子！就是缺人管教，生了懒筋罢了。”
　　“各位都有赏。”苏云琼看向厅中十几名羽林卫，羽林卫们皆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努力作出一副威严神圣的样子。
　　比起公主的赏赐，更能打动他们的是张纵意那一番话。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头威猛的狮子！
　　公主府羽林卫的精气神，自此又重新回来了。
　　

第13章再回飞虎
　　“按照我们中午的约定，纵意。”苏云琼转过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嗯？”
　　“我既然赢了，那你三个月的俸禄便赏给羽林卫了。”
　　“这，殿下……您这是用我的银钱赏人啊！”张纵意反应过来，也不喝茶了，转而怀疑起这场演习的胜败。她看向羽林卫，“你们几个说，是不是公主殿下提前叫你们在此处埋伏我的？”
　　“不，不是啊大人，我们察觉到府中的异样，执戟长便第一时间叫我们十几人去保护殿下，开始我们还以为殿下在休息，后来才在花厅找见殿下。”
　　完了，这下钱真的没了。张纵意像是被抽光力气似的，瘫在椅子上。
　　“纵意认为如何？”苏云琼笑道。
　　“这个……殿下您看……三个月的俸禄也不是个小数目，能不能……能不能免了。”她满脸堆笑，双手扣在一起，眼巴巴地看向苏云琼。
　　“可以的，你先别乐。”苏云琼点着桌子慢慢地算了一笔账，“只是今日府中被破坏的东西，纵意都要赔偿清楚。两处走水，还有下人们不小心打碎的东西，刀剑砍坏的树木……”
　　张纵意听苏云琼一项项清点，眼前是流水一般的白花花的银钱。她没有犹豫多长时间，果断选择低头认栽。
　　“殿下，殿下，我明白了。三个月的月俸，赏给羽林卫的兄弟们了！”她说的痛心疾首。
　　“纵意豪气，红盈，再给张大人倒一杯茶吧。”
　　“哎，谢谢殿下，谢谢红盈姑娘。”她欲哭无泪，只能选择喝掉了这一杯价值一百八十两银子的茶。
　　本以为能挣点钱，现在好了，成穷光蛋了。
　　“殿下，那我便先回营房了。”张纵意起身朝苏云琼拜别，十几名羽林卫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殿下见到张大人似乎很开心。”红盈见苏云琼一直望着张纵意的背影出神，忍不住问她一句。
　　“嗯……噢，见他伤好些，我也可放下心。我倒是心里对他有愧。”苏云琼回过神，轻叹一句，“前些日子我还说他不忠心，倒不想他为了训好羽林卫去了飞虎军的军营，挨了那一顿军棍。我那日去探望，他腰背上血肉模糊，看的我心里难受。”
　　“殿下仁慈，见不得有人受伤。”
　　“见他今日走路踉跄，他的伤不像好全的样子，怕不是落下什么病症？”
　　“殿下放心，府中大夫用的药材都是最好的，每日还给张大人另开外敷草药，想来是张大人之前在战场上拼命，本就受过伤。”
　　“兄长那边，我已经写了书信，张纵意是个忠心可用之人，或许能助兄长一臂之力。”苏云琼望着花厅外的夜色，“走吧。”
　　张纵意一路上是被那些羽林卫给抬回去的，十几人托着她一路小跑到了营房。她刚坐在椅子上还未安定一会儿，那些羽林卫便都围过来，连珠炮似的问她一溜问题。
　　什么大人是怎么进来的，火是怎么放的，她听的头都大了。
　　“停！停！你们叫我静一静！”
　　众人连忙闭嘴，有几个羽林卫见她茶壶中没有水，还特意跑去隔壁的营房，抱出几只茶壶来。
　　“都坐下都坐下，一个个都长这么高我看着就眼晕。”
　　羽林卫们笑起来，张纵意也从凳子上下来，跟他们一起盘腿坐在了地下。
　　“这叫演习。”她接过羽林卫给她倒的一碗水，猛喝了两口，打了个饱嗝，“我看看你们训练的咋样，有没有偷懒。”
　　“肯定没有啊！”
　　“我们都可认真了！”
　　不少羽林卫嚷嚷，她点点头，示意羽林卫静下来。
　　“各位都是好样的！就是我的钱袋子空了，各位大人，一百八十两银子啊！咱一辈子没见过这些钱，今天像喝水一样，都倒给各位了！”她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大人，明天去喝两杯酒，我们请您！”有羽林卫嚷嚷，“这点钱兄弟们还是都有的！”
　　“一边去，喝醉了谁在公主府执勤。”她笑着骂那人，“不急，来日方长，咱们总有时间去喝酒。”
　　正说着话，伍庆推门进来，坐在靠门边的羽林卫见他的样子都笑起来。
　　“伍庆，你这是叫谁给揍了！头这么肿！”
　　“来来来，庆子，过来我看看。”张纵意招手，后边的羽林卫立马将伍庆推挤到张纵意眼前。
　　“怎么叫人揍的这么狠？”
　　伍庆的整个脸都青紫肿胀，两个眼睛更是让人打成了熊猫眼。
　　“等等等，我去角门放火叫人发现了……”张纵意一碰他的脸，伍庆便含糊不清的说着疼，一旁的羽林卫拿了随身的药膏给他抹上。
　　“守角门那几位下手也忒狠了，给他打成这样，幸亏这小子没找媳妇，要不连家门都进不去了。”几个羽林卫打趣逗乐，张纵意见伍庆这样子，嘱咐他回去好好休息。
　　众人也跟着伍庆散去，屋内一下安静下来。张纵意搭上门闩，解开外袍躺在床上支起脚。
　　“苏，云，琼。”她左手摸着腰后的伤处，眯起眼睛念叨着公主的名字，“可惜了，不管你对我什么态度，我们终究不是同一路人。”
　　她晃着脑袋，感叹道：“哎呀，公主府是个豪华的鸟笼子，但是它只能困住你。小殿下啊，我终归是要走的。”
　　她捏手指计算自己穿越过来的日子，过了今晚便是第二十一天。三周的日子，她从没品阶的小兵当上了从六品的羽林校尉。
　　事情逐渐朝她能预见的方向在走。
　　飞虎军营受军棍那天，杨恭羽同她说了他的担忧。西路军的锐气已经被皇上给磨平了，下一个便是飞虎军。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纵意，飞虎军是我在凉州时便一手带起来的，又怎么舍得让它当条断脊之犬。”杨恭羽压低声音对她说，“你在公主府不会待太久，西路军那边已经抢先一步，同雍王结交。但飞虎军不能没有倚仗。现如今必须让公主信你，我再将你调回永城，才算安稳。”
　　她现在算是做到了，苏云琼这些天从没在她面前自称过“本宫”。想来自己的表现早已经有人送到雍王苏云齐那里去了吧。
　　如今在双方眼里，她应该是一枚合格的棋子了。
　　张纵意自嘲的笑笑，翻身握紧床边的昆吾刀，吹灭了床头的油灯。
　　屋里暗下去，但她的眼睛闪烁，在黑暗中比油灯还要亮。张纵意知道，那是她的心气儿，是她心里的那头蠢蠢欲动，想要跃出牢笼的狮子。
　　“再等等，再等等。”她又一次对着狮子说，“总要有人给我把台阶铺好。”
　　她在等杨恭羽将她调回西路军。
　　人的心思虽然活泛起来，可日子还是得同往常一样过。张纵意已经来到公主府三十多天了，雍州的西路军和飞虎军也都早已回到了各自的原驻地。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练兵，吃饭，习字，看地图。
　　在公主府这段时间，她的字写的大有长进。苏云琼不时来看她写的字，还叫人送来一些名家字帖。崔怀谦给的二百张纸已经快用完，张纵意也懒得买，自己的身上的银子也就是张意这些年在飞虎军营攒下的家底，她穿过来之后……还真没挣到一分钱。
　　“没钱可是寸步难行啊。”她坐在房中练完了最后一张纸，搁笔反思。
　　“大人，殿下叫您去前厅，说是事情商讨。”门外传来羽林卫的声音。
　　“好，就来。”她起身往前厅走去，没想到前厅除了公主跟红盈外，还站着一个圆领黑袍，玉带乌靴的官员。
　　那人见她马上要抬脚上前厅的台阶，立马瞪她一眼，张纵意被他吓了一跳，收脚不知所措的站在下面。
　　“张纵意，接旨。”那人捧出一卷黄帛打开。
　　她慌忙跪下，身子压低，头靠在贴地的双手上。
　　那人先叽里呱啦念了一堆没用的夸奖词，连篇累牍的废话她听的心里头着急。
　　能不能直接念我的赏啊！
　　“……有功，特封为飞虎军正五品骑兵都统。”
　　“谢陛下。”她磕一个头。
　　闭目养神的狮子猛然间睁开双眼，伸出利爪冲破樊笼，跃起咆哮！
　　“张大人起来吧。”那人合拢圣旨，放在桌子上。
　　“皇叔这便要走？不坐下喝一杯茶？”坐在椅子上的苏云琼递过一杯茶，那人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殿下，那是……”张纵意瞅着那人的冷漠的样子，派头还挺大。
　　“我的三皇叔，康王矩。”苏云琼在康王那吃了个冷脸，也不恼怒，反而笑着将茶杯推至张纵意前面，“坐下喝杯茶吧，纵意。”
　　“谢殿下。”她接过茶杯大口狂饮，用手背抹干嘴。
　　“纵意瞧瞧这份圣旨。”
　　张纵意打开黄帛，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没几个认识的字，看着眼疼。”
　　“我倒要祝贺你。如今你又重回军营，也不必在我这里憋着。”
　　“唉……我是不愿回去的。殿下，永城凶险，少不了跟北胡的战事。府中虽无大事，可很安定。”
　　“我还记得你刚接手羽林卫时，说的那首诗。凤凰何少啊！张大人，你不该将自己的才华给埋没了。”
　　“我能有什么才华？”她笑道，“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明日一早便随皇叔走吧，去永城骑马最快也要三天。不要贻误了军中事。”苏云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罢便回房了。
　　“哎，是……恭送殿下。”
　　这是怎么了，自己没惹到这位殿下吧。张纵意不解为什么刚刚还笑的苏云琼突然间变了脸色，叫自己赶快离开。
　　不管了，反正早晚都是要走的。她将圣旨揣进怀里，哼着小调回了营房。
　　许多羽林卫都等在她屋门口，见她来了都是一片恭贺声。
　　“诸位消息够灵通的，都知道了。”她朝羽林卫们拱手，“我兜里可没钱了啊，我在府中待了不过月余，便先支了三个月的银子。这样一算我还倒欠府中两个月的银钱，今日就不给各位发喜钱了。”
　　“大人这是什么话，应该我们给您送冰敬。”
　　“别，您各位可别给我搞那一套，我可真不收。”她笑着摆手，看了看天色，“快晚上了各位，都去吃饭吧。”
　　羽林卫都笑着散去，伍庆却在她后边跟着来到了营房门口。
　　“意哥。”
　　“噢，庆子，来进来说。”她将伍庆拉进门。
　　伍庆不等张纵意叫他坐下，便对她说：“我也想跟你去军营。”
　　张纵意笑了：“不行，你不能跟我回去。”
　　“别啊哥，你自己一个人去永城……路上凶险……万一碰见个劫道的……”伍庆的声音越说越弱下来。
　　“我去永城是随康王一起去，他不会少带人马。再一个，我回去是早跟杨将军通好气儿的，帮他重建骑兵，你跟我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永城多战事，羽林卫是个好地方，既然你在这里稳下了，我也能跟庄叔有个交代不是。”
　　“哦，我明白了。”
　　见伍庆有些失落，张纵意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对他说：“别垂头丧气的，你在这里待着，还有一样我交给你的任务。”
　　“什么！”伍庆眼睛发亮，他也想同张纵意这般在两方凶险之地潇洒周旋。
　　“帮我看好公主，我总觉着……”
　　伍庆听见前半句一愣，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会真跟他们说的似的……看，看上公主了？”


第14章点明心意
　　“什么玩意儿？”她拉高音调，抬手狠狠敲了伍庆脑门一下，“你脑子是上次叫角门的羽林卫给打傻了？
　　继而她压低声音：“我有什么任务你不知道？我叫你帮我看好公主，是我总感觉她不对劲。你盯好喽，我回永城会放出来几只飞鸽，有事儿给我传信。”
　　“我……我不会写字……”伍庆小声嘟囔。
　　“呼，我倒是忘了这个。”她一拍脑门，又想了想，“那……”
　　“我跟你回去。”伍庆笑嘻嘻的说，“放心吧哥，回去我学骑射，当你手下的骑兵！”
　　“行吧，你收拾收拾，明天早晨就走。”她没了再管苏云琼的心思。
　　伍庆欢天喜地，跑出门。
　　张纵意关好门，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置办妥当后她坐在床边解开蒙在昆吾刀上的粗布，用油布仔细擦拭银亮的刀身。
　　这柄刀被张意用了一年多，刀身上却没有见到一处划痕和磕碰，宛如刚被工匠锻造出炉的新刀。
　　“这材质摸着不像铁，倒像是钢。”她弹两下刀身，用手指试着刀锋。
　　飞虎军和羽林卫士兵的刀她都用过，磨损率很高。尤其是飞虎军，因为和北胡常年有战事，一年坏掉的兵器盔甲能堆成一座小山。
　　“还什么昆吾石？得道？说的怪玄乎，这明明是人家张诚无意间将铁锻成钢了吧！俩神棍真能忽悠！”她嗤笑一声，打心里彻底否决了崔怀谦和江希杰关于他们师父得道成仙说法。
　　她执刀耍了一个漂亮的连招，昆吾刀带起的劲风扑灭油灯，张纵意在黑暗中将刀裹上粗布，抱住睡觉。
　　苏云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踏实。
　　她的心像是被人搅乱的池水，总是静不下来。脑子也乱，没由来的将许多毫无关联的事情杂糅在一起。
　　她今年十七岁，六年前皇帝分封两位皇子苏云泰和苏云齐，也将她分到了下野这个小城。名义上是尊贵的皇家公主，可实际上皇室除了拨银钱外，连句慰问话都不曾说过。
　　年少在宫中时，只有她的母亲叶妃喜欢她，父皇威严神圣的让她不敢靠近。她跑去找兄长苏云齐，可她的兄长对她也不冷不热的，只想跟苏云泰分个高下。
　　下野城的百姓官员都讲常乐殿下亲近和善，但她是皇家人，就算再不被疼爱，骨子里总带着一份矜贵和骄傲，她听腻了故意拉高音调带着颤音的阿谀奉承，又有谁是真正的尊重她呢？
　　她的侍女红盈是从小便跟她在宫中的，两人感情自然不生分，可公主府其他人又有几个真将她当主子的？父皇调来的三百羽林卫，到了下野便不听她的差遣，她求苏云齐帮她整治，苏云齐在长京调来了廖长隆，却要她帮忙结交飞虎军。
　　她不是傻子，自从到了下野，她便渐渐明白了兄长的意图，无非是为了争夺太常殿中的那张龙椅。苏云泰虽然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但如今苏云泰叛乱，自然是无缘皇位，封王的皇子也只有苏云齐。
　　她是女子，虽然无论如何也是坐不到龙椅上，但她骨子里已经受够了这种旁人虚情假意的恭敬。
　　若有机会，她也想同男儿一样，建功立业，真正的被人爱戴尊敬。
　　但结交飞虎军并非易事，她不懂权术，一开始只会用她的平易近人来打交道，结果在军营连一个像样的将领都没有见到。恰好她府中的羽林校尉廖长隆朝她请辞，她便请兄长的宾客江希杰来兼任校尉，想借他的本事整治羽林卫这帮混账。
　　可江希杰偏偏不答应，他劝苏云琼先去飞虎军，他今日用蓍草占卜过，此行必有合适人选。
　　果不其然，她见到了张纵意。当时江希杰将她引进他师姐崔怀谦的营帐，也不顾她，便匆匆去找杨恭羽。她还以为睡在桌上的人是崔怀谦手下的某位官员，因此也没摆出公主的架子，甚至放低身段同他先打招呼。
　　可张纵意却丝毫不在乎她的话，只是愣愣的问她：“你是谁啊？”
　　想到这里，苏云琼用被子捂住嘴，一下笑出来。
　　酒楼相遇，“他”冲她磕头道歉，她自然能看出“他”在逢场作戏，可隐约感觉似乎在张纵意的心里，所有人应该是平等的。
　　于是她故意不在他面前自称“本宫”，也常常喊他的名字。
　　“纵意……”她小声嘀咕这个名字，张纵意腰伤好后，她便时常留意。看“他”指挥，训练，“他”脸上永远是挂着温和的笑，不急不躁的让人看着便舒服。
　　她也问过一些羽林卫，张纵意平时闲暇之余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是练字就是看地图。
　　她借着同张纵意吃饭的机会，见到了“他”桌上那一厚沓地图，当然不只是公主府的，还有边境的地图。
　　片林难栖大鹏。她想到这里，叹出一口气。
　　花厅演兵那晚，见张纵意走路踉跄，她突然有种想搀扶“他”一把的冲动，最后却只是让他喝了两杯茶。
　　今日皇叔苏矩宣完圣旨要带他离开，她突然便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她想同张纵意多待些日子，想见张纵意穿甲背刀的样子，想见张纵意笑，想……
　　大约是被子盖的紧，她的脸上冒出热气。
　　苏云琼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日她比红盈起的还要早，红盈见苏云琼脸上憔悴的神色，大吃一惊：“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昨晚天热，睡得不踏实。”苏云琼打了个哈欠，坐在梳妆台前，“好好梳洗一番吧，皇叔和……张大人今日要走，我送他们的时候可不能这副样子。”
　　“是。”红盈答应一声，替苏云琼梳洗打扮。
　　张纵意接过伍庆手中麒麟马的缰绳，两人都背刀牵马从东角门出了府。康王的车队在正门，两人先后上马往正门赶去。
　　“吁……”张纵意拉紧缰绳，下马给苏矩请安。
　　苏矩面无表情点点头：“常乐公主还没出来，且先等一等。”
　　“是。”她将马牵到一旁同伍庆等着。
　　正门从里边被羽林卫缓缓打开，苏云琼带着管家侍女跨出门槛，走下台阶。
　　“拜见殿下。”阶下一行人哗啦啦跪下朝苏云琼请安，她面上带笑，朝张纵意虚扶一下。
　　“各位请起吧。”
　　张纵意起身，低下头不去看她。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恼怒，但面上依旧是端庄得体的微笑。
　　她后退几步，面朝苏矩：“皇叔此去永城宣旨，路途遥远，务必小心。”
　　“好。”苏矩朝她拱手。
　　“张大人……”苏云琼从红盈手中接过一个礼盒递给她，“上次飞虎军营，本宫赏你的东西你还未收。”
　　“是，末将谢过殿下。”张纵意又是规规矩矩朝她磕头，收过来礼盒。
　　“出发吧。”苏矩率先上了马车。
　　“那……本宫祝各位一帆风顺。”苏云琼退到公主府众人中，不再言语。
　　侍卫扬鞭催马，一行人谢过公主后正式出发。
　　张纵意右臂夹着盒子上马，跟在车队右侧。
　　行进不远，她回身望一眼公主府，苏云琼率众人依旧立在门前，她好似还能看见她脸上的笑。
　　再见了，公主殿下。
　　她扭过头，满不在乎的将长礼盒扎进装行李的驮袋中，吹着口哨策马前行。
　　马蹄点地，尘土飞扬，街道两侧的蒲公英随风飘舞。
　　在雍州天水官道上行进了四天，众人才到了永城。
　　永城和下野不同，下野是城，治兵府只有东南角一块，兵力不过千人。故而飞虎军不进城，只扎在城郊。
　　永城是军事重地，常和北胡人起兵事，因此城内多为飞虎军士兵，城墙高大且厚重，飞鸟难过。
　　“杨将军，崔大人。”张纵意远远的就看见杨恭羽和崔怀谦出城接旨，她骑在马上兴奋的朝两人挥手。
　　马车停下，苏矩下来又宣读一份圣旨，杨恭羽调到长京升任兵部尚书。
　　明升暗降。张纵意心想，杨恭羽的兵权真如他所言，被皇帝忌惮了。
　　“康王殿下，请您跟臣进城歇息。”杨恭羽捧着圣旨朝苏矩欠身。
　　“不必了，本王还要到雍王府云平那里，恭喜杨尚书了。”苏矩朝杨恭羽道了句不咸不淡的恭喜，便又上了马车，调转方向，南向去往雍州永乐。
　　“臣等恭送康王殿下。”一行人朝苏矩的马车跪地行礼。
　　“哎哎，两位大人，我回来了！”张纵意策马跑到两人面前，跟伍庆下马将跪在地上的二人扶起。
　　“胖了不少。”杨恭羽隔着头盔拍了下张纵意的右脸，笑着说。
　　“公主府的吃食太好了，没白挨打。”她说完，几个人都笑起来。
　　“走，回城去！”杨恭羽拉着张纵意往城里走，伍庆牵着两匹马走在三人后面。
　　“崔大人，”张纵意朝崔怀谦挤眉弄眼，“我的字练得可好了。”
　　崔怀谦没接她的话，而是回头指着她马上露出驮袋的长礼盒：“你驮袋中的盒子我看着眼熟，是上次公主殿下送你的那个？”
　　“噢，那个盒子啊，庆子。”她喊伍庆一声，伍庆抽出盒子跑上前递给她。
　　几人刚好走过瓮城，进来正城内，张纵意打开礼盒，是一副刀鞘。
　　“牛皮的。”崔怀谦拿起来刀鞘打量，从盒子底部忽然掉出一个物件。
　　杨恭羽眼疾手快，矮身挥手，一把将其接住。拿到近前一掂笑出来：“纵意，看来你在下野没少得钱啊。”
　　“什么？”她心生疑惑，她的银钱都揣在自己身上，怎么盒子里还有？自己不是在公主府里还提前支出三个月的俸禄，上哪里还有钱？
　　“啧啧，你这一封银子掂着可不少钱啊。”杨恭羽将手中的布包递给她，她打开布包，里边躺着一百五十两雪花现银。
　　“我……我不知道啊。”她彻底懵了。
　　银子肯定不是自己的，她当校尉的月俸不过五十两，苏云琼这是一下将她散出去的三月银钱全还给她了。
　　“怎么，这不是你的？”杨恭羽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翻过来看，底部还刻着公主府的标记。
　　她没有说话，呆脸摇头。
　　走之前苏云琼说的一番话她很不喜欢，“张大人”，“本宫”，“赏赐”，这三个词她听着就刺耳，索性她也按着冷冰冰的君臣本分回苏云琼的话。
　　可盒子里居然是刀鞘跟银子，她实在没想到。
　　“看来公主殿下对你，还真是信任了。”崔怀谦将刀鞘放进盒子里，扣紧交给伍庆，随后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了一句。
　　“嘿……”她摸摸鼻子，硬着头皮辩解一句，“牛皮刀鞘太软，昆吾刀硬，不合适，实在不合适。”


第15章回心转意
　　“走，进府中说。”杨恭羽没带她去军营，而是去了他的将军府。
　　三人分宾主坐下，伍庆站在张纵意身后。
　　“我待不了多长时间。纵意，永城的骑兵要交给你了。”杨恭羽开门见山，“怀谦同我猜的没错，陛下还是起了戒心，要夺我的兵权。”
　　“请将军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将骑兵给飞虎军建立起来。”
　　“只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崔怀谦走到堂中，叫伍庆和另一名亲兵展开一张图。
　　是凉州西南六城和珠沁草原的详细地图。
　　“北胡人现如今都在珠沁草原，凉王叛乱还未肃清余毒，不知道凉州其他几城的飞虎军有无参与其中。我还要替将军去巡视。冬季草原寒冷，为了解决生存问题，北胡人定会发动一场大的进攻。如果永城的骑兵不能在立冬之前建好，想仅凭飞虎军的步兵想打赢饿红眼的北胡骑兵，怕是难了。”
　　“纵意，你有什么想法。”杨恭羽问她。
　　张纵意上前细看那张地图，思索半天后，她指向了永城西的虎须山。
　　“要想培养一支合格的骑兵，最少要一年。但现在已经过了中元，到立冬还有不到两个半月的时间，两位大人，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杨恭羽点头：“你说便是。”
　　“我要在虎须山，进行骑兵根据地建设。”
　　“骑兵……根据地建设？这是何等战术？”杨恭羽细细咀嚼这个新鲜名词，不明白她是何意。
　　“骑兵灵活，因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少不得骑兵参与。自从两位大人同我讲了骑兵营的事情，我就一直在想。如何才能用我们的骑兵，来克制北胡骑兵。”
　　“我当时在公主府，多亏了崔大人给我的详细的战略地图，我才能找到虎须山这处地方。虎须山在焉支山东二十里，焉支山是北胡人最为重要的战略地带。森林密布，大量的木材可以制作箭杆和其他武器，并且焉支山上有铁矿石，而且焉支山还是一些粮食商人必经之路，说焉支山是北胡人的命脉也不为过。”
　　“虎须山的地形，同焉支山差不许多，唯一不同的是虎须山地势并不险峻陡峭，山中除了一些松林外并无它物，只有一些贸易的商人常在此山休息中转。因此北胡的各个部落并不是很热衷于这座山。”
　　“如今我想带几百人去探探路，如若真的可行，那虎须山四周便可以作为飞虎军的一个前哨，既能及时截断北胡骑兵的进攻节奏，也可快速练兵。”
　　“只有虎须山可以作我飞虎军的前哨，才能进行根据地建设。勘探地形，布置任务，训练战法等等。我要在北胡人眼皮子底下，建成飞虎军的骑兵大营，建成第一道防线！”
　　“好主意。”崔怀谦先肯定了她的计划，杨恭羽也点点头，但似乎有些迟疑。
　　“两位大人，我猜现如今永城应该有不少预备骑兵吧。我去公主府快一月，想必两位大人也肯定在准备着。”
　　她说累了，喝了一杯水，冲两人嘿嘿一笑。
　　“两千人。从步兵中调出来的，只进行了简单的冲杀，骑砍训练。”杨恭羽回答她，心里暗暗夸赞张纵意的聪明。
　　“足够了，请将军拨我三百人，我们先跟着同北胡人做生意的商队前去探路。”
　　“好，半月后正好有一支商队途径永城，你带人同他们走。”杨恭羽走到张纵意旁边，重重拍她的肩膀，“如今看来，骑兵交给你，真的是对的！”
　　“将军过誉。”她朝杨恭羽拱手。
　　“在我去长京赴任之前，你和怀谦跟我去趟邳州西路军大营。我一直同怀谦商量着一个计划，看来如今必须要提前实现了。”
　　“段典前几日给我来信，飞帅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将军提前实施未必是坏事。”
　　“将军的计划是什么？”她摘下头盔。
　　“我想在北胡人发动进攻之前，先把他们进攻的锐气给打掉！”杨恭羽沉声。
　　这一句话的分量有千斤重，张纵意愣住了。
　　“这，这算不算擅启边衅……飞帅能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杨恭羽冷笑，“当年他在北府兵当将军的时候，打的仗可比现在痛快多了。如今当了西路军的元帅，反而是畏首畏尾。宪宗皇帝时北府兵段老帅打下来的地盘，他拱手送了多少给北胡人？西北四州的战线一缩再缩，地图一改再改。他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打过一次像样的仗了！”
　　“我带的是士兵，可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保家卫国而死在战场上，但绝不容许他们因为某个人的私心和算计而白白送命！”
　　“明白了。”张纵意深吸两口气，杨恭羽的话让她心潮澎湃，“飞虎军的士兵，可以死在战场上当英雄，但决不能被别人当做争名夺利的垫脚石。”
　　“没错，我想你同我应该是一样的想法。如今飞帅的身体日渐虚弱，但我一定要把他原先的心气儿给逼出来，他肯定也愿再做一次英雄。”
　　他喝了一碗水，胸口也不像刚才那样起伏剧烈。
　　“你先回去吧，纵意，步兵大道往南走，我给你建了一间宅子，暂且住着。”杨恭羽叫两人把地图收起来，“明日，你跟怀谦同我去一趟西路军大营。”
　　“是，两位大人，那我便先回去了。”她朝两人拱手，带着伍庆出了将军府。
　　两人骑马，没多时便到了张纵意的新宅门前，门口守着两名士兵。
　　“哥！新房子！”
　　“都统大人，这便是您的新宅。”一名士兵将钥匙给她，朝她行军礼两人便离开了。
　　“多谢。”她接过钥匙，将门打开。
　　“三进三出的屋子，气派！”伍庆也不牵马了，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宅子内来回乱转。
　　屋内桌椅板凳都是全新的，各种物件一应俱全。甚至每个屋连花草都摆上了几盆。
　　张纵意走进正堂摘了包袱放在桌上，转而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出神。
　　眨眼之间，从要被砍头的逃兵，成了飞虎军的骑兵都统，连房子都有了。
　　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的，她忽然生出安定的想法。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咆哮。狮子警觉出她的懒惰，眼神深邃凝重，正盯着她。
　　她心里一凛，断了刚才的念头。
　　“庆子过来，给我挂上地图。”她打开包袱，将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地图拿出来。
　　“这又不是军营……咱家里摆这些个地图干什么……”伍庆小声嘟囔着。
　　“去，叫你挂你就挂上，这么多话。去外面找糨糊来。”她蹲在地下将叠起的地图铺平展开。
　　伍庆不情不愿地出门，张纵意一张张的展着地图，雍州的，永城的，虎须山的，她展开最后一张图，愣住了。
　　是公主府的地图。
　　“哎呦，怎么把这张图也给带来了。”她懊恼一声，又想起苏云琼送她的刀鞘和银子。
　　她身子朝后仰，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托住脸，弯腰盯着公主府的地图。
　　“唉，我走了就走了，你说你送我东西做什么呢？这样一想，我还有点舍不得。”
　　她难得生了不舍的心思，苏云琼倒是和自己想象中的皇家人不同，她对府中的每个人都没有摆出过趾高气昂的样子。羽林卫在她去之前就是烂摊子，明明她一句话就能让这些人都走，可她没有，她相信有人能将羽林卫给训好。
　　这样一想，自己那日喝多了酒说出来的话就有些可笑了。
　　“额……我为我的偏见道歉，你能听见么？苏云琼。”
　　她小声嘀咕一阵。
　　伍庆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手里拿着盛满糨糊的瓦罐和刷子。
　　“哥……这图挂哪里？”
　　“噢，挂两边墙上，都贴满就行，不用分顺序。”
　　“好。”伍庆也不仔细看，弯腰拿起最上边的公主府地图就要往墙上粘。
　　“等会儿，这张就不用了。”张纵意举手追着地图站起来，从伍庆手中扯过地图卷好扎进腰带。
　　伍庆摸着脑袋：“怎么了，这不都是你带来的图吗？”
　　她低头有些心虚的咳嗽一声：“这图太偏了暂时用不上，我收起来。”
　　“噢，我马上就弄好，哥你先坐着。”
　　“我去外边看看，你先弄着，晚上叫老舅来温锅。”她背上昆吾刀出了宅院，上马往军械库骑行。
　　她要找军营的铁匠看看，自己这柄刀还能不能复制出来。
　　“嘿，周师傅。”她下马走进军械库，恰好遇见了一名铁匠，张纵意连忙拉住他。
　　“大人，您这是……”
　　“来来，请周师傅您帮我看看我这柄刀。”她将周东拉进门去，解开背上的刀。
　　“这是柄好刀啊！”周东拿起昆吾刀，走向一处阳光好的地方细细打量，“大人这柄刀不可多得。”
　　说着他拿刀砍向军械库院子角落的粗木，本来用铁斧才能劈开的木头居然被周东双手执刀给斩成两段。
　　“若是我想再打一柄这刀，可以吗？”她问道。
　　周东看向手中的刀沉思一阵，随后略显遗憾的说：“大人，这恐怕我做不到。不光是我，就是王司库亲自动手也未必能成。”
　　“怎么？”她吃惊，“这钢……这刀很难打？”
　　“您这刀用的不是寻常铁石，不知捶打了多少下，才到如此硬度，能够劈砍木头刀身却不飘。若是以军营中用的铁矿石来锻造，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多次的捶打，中途就会折断失败。”
　　“唉……”她有些遗憾的摇头，本想给骑兵营也锻造出一批像昆吾一样的刀，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她上哪里找什么“得道成仙”的昆吾石去？


第16章又遇公主
　　“殿下，这是雍王殿下给您的信。”江希杰恭恭敬敬的将一封书信放到苏云琼手边的桌子上。
　　“嗯，江大人坐吧，喝杯茶。”苏云琼打开信默读之后，忽然闪出一丝笑容，“明日兄长要去邳州？可否带上我？”
　　“这……属下不敢说。”江希杰放下茶杯，“雍王殿下并未吩咐过，只是让属下将信交给您。”
　　“兄长说他明日要去邳州见王池飞元帅，届时飞虎军的几位将领也会同去，既然兄长代表的是皇室，那本宫去又有何妨呢？”
　　“是……殿下前去自然是无不妥之处，只是雍王殿下那边……属下不好交代。”
　　江希杰赶忙站起来低头如是说。
　　“江大人今日要回永乐府？”苏云琼突然问道。
　　“是，还请殿下吩咐。”
　　“那本宫同大人一起回去，兄长那里本宫可是很久没去过了。红盈，收拾东西，一会儿本宫便去兄长的府上。”苏云琼脸上挂着笑，“江大人，请坐，这杯茶你还没喝完呢。”
　　永城飞虎军大营。
　　“庄叔，庆子，来喝一杯。”张纵意举起手中的酒杯朝两人说。
　　“干！”三个人都一口气干了一杯酒。
　　“我说什么来着，庆子，你哥熬出头了吧！”伍庄嘴里嚼着菜，咽下去对伍庆说，“这次见面，又成了骑兵都统了！正五品！”
　　“嘿嘿……我要当骑兵了。”伍庆挠头傻笑，“骑兵好啊，不跟当步兵那时候一样，还要受北胡骑兵的压制，我也能真正的跟他们干仗了！”
　　“你急什么？大热大寒都是要兴大兵的气象，你跟着纵意好好训练，别在战场上叫人给砍了！”伍庄拿筷子敲一下伍庆的酒杯，杀了他的气焰，“纵意，我看你正屋里边挂满了地图，莫不是要起兵了？”
　　“不，还早。凉王叛乱失败，大概率是逃到了珠沁草原，北胡人大部分部落暂时不会来袭扰。或许有小股敌人会来，那都不用担心。”她一只手叩着桌子，另一只手撑着脸，若有所思，“只是我在想，这骑兵大营，到底该如何置办。”
　　“若是按照以往的训练，一支骑兵总要一年。时间不等人啊，纵意，你要做特别打算。”
　　“是，您说到点子上了。我倒是有个大胆的计划，只是还不知道可不可行。唉，不说了，我敬您一杯酒。”张纵意叹口气，慢慢喝光了一杯酒。
　　“有的没的，今日便不要想了。喝酒！”伍庄高声笑道，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好！”她举杯将酒都喝光。
　　第二天张纵意是在炕桌上醒过来的，果仁剩菜散落一桌，她在刺鼻的酒糟味中慢慢直起身。昨晚三个人都喝的酩酊大醉，伍庄的脑袋都睡晕到了床底下。
　　“庆子，庆子。”她摇着一旁的趴在桌上的伍庆，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快……快起来，一会儿咱跟将军去邳州。”
　　伍庆闭着眼，发出两声哼哼，没理她。
　　她揉开眼，打着哈欠下来炕，费力地将伍庄抬上床便出门用冷水洗了把脸。
　　“都快中午了，这顿酒喝的。”她伸开懒腰，活动睡得麻木酸痛的胳膊腰腿。
　　院外传来几声马嘶，夹着此起彼伏的停马呼声。她跑过去将大门打开，杨恭羽和崔怀谦带着一队骑兵刚在门口停下。
　　“纵意，见你迟迟不来，我和怀谦便来找你了。”
　　“将军莫怪，昨日贪酒喝多了，我马上便来。”她朝两人赔罪，跑进屋内取来刀，又牵过马，连院门都没关便策马跟在两人右侧。
　　“你这家伙！”杨恭羽也不恼怒，笑着拍她后背一下，递过去一个水袋，“喏，喝两口水吧。”
　　“谢谢将军。”她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几口水，“咱们这此去邳州，您就带这么点人？”
　　“一队亲卫三十人够用了，去见飞帅是商量对策，又不是逼迫出兵，主要的将领去便可。其余三城的飞虎军将领也会一同出发。”
　　“这算……军事会议？”她挠挠脸。
　　“对，军事会议。你嘴里的词，我倒听不懂了。”杨恭羽开了个玩笑。
　　“你该把刀鞘用上，用粗布裹刀不方便。”一旁的崔怀谦看着她背后系着的昆吾刀开口。
　　“那刀鞘太软了，昆吾一下就能给它戳破。还是用布包着吧。”
　　崔怀谦伸出手：“刀给我，我给你放着。”
　　“崔大人，这是怎回事？”她虽然不明白，还是解开刀扔给崔怀谦。
　　崔怀谦将刀让一名亲卫兵收好，不言语了。
　　张纵意见她无言，低声笑一下也不再过问。
　　从凉州永城南下到邳州九延西路军大营，骑马不过半日，一行人到九延城门口时，王士渠已经带兵立在眼前了。
　　“杨将军，我先恭喜了！”王士渠亲自扶杨恭羽下马，右拳击打左胸，利落地行一个军礼。
　　“士渠，你我之间还讲究这个？”杨恭羽拉着王士渠的手，走到崔怀谦和张纵意跟前。
　　“这是我的军师，怀谦。”
　　“崔怀谦拜见王将军。”崔怀谦下马，朝王士渠躬身。
　　王士渠笑道：“早有耳闻，段副帅常提起崔大人。我穿着甲，便不同崔大人还礼了。”
　　“这是张纵意，刚当上飞虎军的骑兵都统。”
　　“张纵意拜见王将军。”她亦是击拳行礼。
　　“张都统，下野一战便想见识你的风采，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少年！”王士渠眼前一亮，拍她的肩膀夸奖。
　　“几位大人，上马随我进城，父亲和诸位将领已经到了。”
　　王士渠上马，一甩马鞭领着众人进了九延城。
　　“听说飞帅的身体抱恙，士渠，这是我托人从家乡麟州带来的一些滋补的山参灵芝，送给飞帅。”杨恭羽策马上前，拿出一个包裹交给王士渠。
　　“这……羽哥，我先替父亲谢过了。”王士渠没有推辞，收下后朝杨恭羽抱拳。
　　“这次来九延，倒是又变了样子。城墙厚实了不少，增强防御工事是好事，也好让士兵少流些血。”
　　“将军慧眼如炬，近几年的伤亡士兵确是少了。”
　　张纵意总以为跟杨恭羽去西路军是逼王池飞出兵，现在看来，倒像是飞虎军回娘家。
　　没有她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她后边的杨恭羽的亲卫居然能和王士渠带来的西路军士兵聊上天。
　　看来这是互相都认识，就她自己是局外人。
　　“哎，崔大人。将军和西路军的王将军好像很熟捻。这九延城将军来过不少次？”她压低声音问崔怀谦。
　　“原先将军是西路军的骑兵都统，在九延待了五年，后来移驻到凉州独领一军，才跟这边断了联系。”
　　“噢，这样。”她摘下头盔挠头，前面的两匹马停住，杨恭羽和王士渠都下马步行。张纵意伸长脖子前望，并没有看见元帅府。
　　见崔怀谦也下来马，张纵意连忙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分钟，转过街角才看见元帅府的外墙，正门口停着一架四乘马车。
　　“皇室的马车，看来雍王殿下来了。”崔怀谦指着马车上的标志对她说。
　　“咱不是军事会议吗？这雍王来干什么？”
　　“不知道。”崔怀谦摇头。
　　“您不是会算命么？您算算不成？”
　　她打趣崔怀谦，没想到后者根本不理她，而是径直进府。
　　“……崔大人您等等我。”
　　有几名士兵引着众人到了议事厅，不少穿着盔甲的将领分成两拨左右坐着，右侧是西路军五位将领，左侧是其余三城飞虎军的三位将领。
　　气氛倒不紧张，坐下来的将领都在互相攀谈，还有小厮上茶倒水。
　　王士渠和杨恭羽也不声张，旁若无人般左右坐在两侧首位，张纵意本想溜坐在最末，却叫崔怀谦拉到了杨恭羽的右侧，硬是给她安在了飞虎军第二首的位子上。
　　“呵呵……呵呵，各位大人好。”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同几名飞虎军的将领抱拳问好。
　　“张都统不是？早有耳闻了！”她身侧的一名飞虎军将领捣她的胳膊，也抱拳对她作了自我介绍，“我是天水的步兵都统，秦正山。”
　　“秦大人。”她点头笑道。
　　“你看，那个是拢山的步兵都统金贵文，最后那个是北宁的都统路常举。”
　　“两位大人好。”她笑的脸快僵硬了。
　　金贵文和路常举冲她点头，便低下头沉默不语。秦正山冲二人“切”了一声，亲热的拉着她说话。
　　“兄弟，别紧张，这俩人是臭脾气。”秦正山倒是乐呵，竟还掏出来两把瓜子，仓鼠一样磕着。
　　“秦大哥好自在。”张纵意揉两下脸，“我想问下秦大哥，这次的军事会议，好像一点也不……严肃。”
　　“噗，”秦正山吐出嘴里的瓜子壳，“看兄弟年纪不大，这其中的事情怕是知道的不多。”
　　张纵意啄米一般老实地点头。
　　“飞虎军原是西路军分出去的，这兄弟应该知道吧。”秦正山磕着瓜子，歪着身子笑呵呵的，“西路军和飞虎军不少老将领彼此之间熟的很，对面那几位原先跟咱都在一个将军手底下打仗，一点也不生分。”
　　仿佛是验证他的话一般，秦正山冲他对面的一位西路军将领摆手打了个招呼。
　　对面那人也摆手回应他。
　　“都是过命的交情，哪还分你我？”他笑的眯起眼，忽然又惆怅起来，“不过飞虎军里边同西路军相熟的也就我们几个人了，其他像你这样的年轻的将领，来了西路军大营就跟如临大敌一样，也正常。”
　　怪不得！张纵意突然明白了，杨恭羽这是故意叫来跟西路军相熟的将领，他是真想把这事儿给谈成。
　　“雍王殿下，常乐殿下到。”堂外传来士兵高声通报。
　　什么！苏云琼也来了？
　　张纵意愣神的功夫，除她以外的人纷纷避席跪下行礼。
　　一旁的秦正山见她愣着不动，赶忙扯她的腿甲。
　　“谢谢秦大哥。”她也跪下来，低声道谢。
　　秦正山摇头不语。
　　“王池飞元帅，段典副帅到。”紧跟着又是高声通报。
　　得，她揉着膝盖，等会再起来吧。
　　“各位大人请起。”王池飞沉稳的声音传来。
　　苏云齐和苏云琼坐在了最上首，段典和王池飞坐在两人的左右手边。
　　张纵意是第一次见苏云齐，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也不好好坐着，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
　　“比我还懒。”她叨咕一句。
　　不过这王池飞，怎么也不像是快死的人。虽然须发白了不少，但看着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刚刚说话也中气十足。
　　“莫不是崔大人情报有误啊。”她抓挠两下脸。


第17章恭送殿下
　　“今日叫诸位前来，便是商讨恭羽的计划。”王池飞开门见山，“不过本帅想，光有我西路军同飞虎军配合还不敢妄言有必胜的把握。若是有雍王殿下的七万边军参与，胜算则又可增加。”
　　王池飞扭身朝上座拱手。
　　苏云齐懒懒的笑：“本王不懂军事，雍州的七万边军由防御史樊立川统领，尽归飞帅指挥便是。”
　　“殿下高义。”王池飞又一次拱手，“亲卫兵，将地图拿来。”
　　堂下进来了六名亲卫，每两人展开一副地图，摆在了左右中三方人的眼前。
　　上面用红墨密密麻麻标记着进攻的位置方向和行军路线。
　　详细的标注让她惊叹不已，看来杨恭羽是早就准备了。
　　难怪自己说要在虎须山建设骑兵根据地时，他有些迟疑，因为这图上就没有骑兵的事情，全是步兵如何配合行进。
　　今日杨恭羽带自己来，肯定是要将骑兵也纳入此次作战。
　　“恭羽跟大家讲讲，各位也来发表一下想法。”
　　“是。”杨恭羽答应一声，开始指着地图讲述他的计划。
　　北胡人如今最大的部落是薛延陀部落和铁勒部落，这二者是西北四州近几年主要的劫掠者，杨恭羽的计划是由西路军率先攻击薛延陀部落，如若能先将它给打掉，便能阻止北胡人每年冬季的疯狂进攻。
　　“碎叶川原是邳州西路军的边城，若羌亦在邳州边境，请飞帅派兵佯攻这两处地区，引这两处部落的北胡兵过来，九延的西路军便可如同尖刀一般西进，直插延陀部落。”
　　“此为第一路。”
　　“第二路是凉州的飞虎军，薛延陀西南的大部落铁勒，由凉州的飞虎军拖住。行军路线我已经在图上标注仔细，各位可以很清楚的得见。”
　　张纵意细细看着图，若真按杨恭羽所言，飞虎军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用步兵对骑兵的伤亡必然比西路军的骑兵伤亡要大，而此战的功劳却是西路军的多。
　　看来杨恭羽就是要将胜利的成果拱手送出去，来换取王池飞出兵！
　　“飞虎军……”上首传来一声嗤笑，“杨将军，依我看，全是步卒的飞虎军，还不如一支边军的骑兵。”
　　“段典，让恭羽把话讲完。”王池飞不悦，一声呵斥打断了段典的讲话。
　　“哼！”段典冷笑一声。
　　“段副帅这话说的为时尚早，飞虎军并非没有骑兵。”
　　“是吗？永城一战后，杨将军的骑兵大营还剩多少人呢？其余六城本就不跟珠沁草原接壤，它们的骑兵加起来能有我邳州九延的骑兵多吗？”段典不屑一顾，斜过脑袋用手指掏两下耳朵，“就算将军重新招募，没有一年的时间怎么能培养出一支行进听令的骑兵。”
　　议事厅中的气氛凝重起来，西路军的将领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对面飞虎军的将领都是各个城的步兵都统，确实没有指挥骑兵的将领。
　　“将军，如若没有骑兵参战，仅靠步兵很难实行阻击的计划。如若不能成功，那九延派出的骑兵便要承受来自两面北胡骑兵的压力。”杨恭羽对面，西路军的骑兵都统宋振坤站起身说道。
　　“有骑兵。”站在杨恭羽身后的崔怀谦言简意赅，一把拽起还在研究地图的张纵意，“这是飞虎军永城的骑兵都统张纵意。”
　　“嗯……什么。”她还有些迷糊。
　　“本王知道，这位小张大人可是父皇亲自下旨意封赏的。”苏云齐甩开手中的折扇，赞叹道，“少年英雄啊，永城巧计破敌，整治羽林卫，本王可是久闻大名了。”
　　“张大人今天没背刀。”一旁的苏云琼也笑着开口，“本宫倒是一时没有认出来。”
　　这俩人张口的夸赞令她猝不及防，段典挥手让执地图的亲卫兵闪出一个空，他直接走下去到张纵意眼前。
　　“张纵意，抬头！”段典冷喝一声。
　　“啊？”她下意识的抬头，对上段典冰冷的目光。
　　“哼，命数倒是有个奇字，不过布衣出身，又能有什么大作为呢？师姐，想来是你的命理判断有错吧。”
　　崔怀谦摇摇头，没有理会他。
　　嘿，怎么又来一个神棍。张纵意听着段典说话，目光也冷下来。
　　“永城的骑兵都统？杨将军军中无英雄了吗？”段典嗤笑，打了个哈欠，背过身要走。
　　她眼中浮现杀气，右手探到背后就要摸刀。段典已经转过身，将整个后背都露在她面前，这是个极好的时机，可以一刀砍在他身上。
　　她对自己的刀法很有自信，从他右肩胛骨斜劈下去，完全可以避开脖颈上脆弱的动脉和坚硬的盔甲。或许会碰到骨头，但昆吾砍骨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简单，段典右臂的皮肉会绽开，但血不会一下喷出来。她再往右轻轻一旋，在骨缝中游走的昆吾刀会将胳膊从他身上挑开，只剩一条筋连着，若是被肌肉锁住的血适时的喷出，他整条右臂都会掉下来。
　　我只要……握住昆吾刀，马上就能看见。
　　她的手已经摸到腰后，却攥了个空拳。
　　刀被崔怀谦拿走了，她的手碰到的是冰凉的盔甲片，冷的她打了个寒噤。
　　我刚才在想什么！
　　段典已经回到椅子上坐好，六名执地图的亲兵也退出去，她呆立在坐着的人中，接受各方目光的审视。
　　“纵意，坐下。”杨恭羽站起身按下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飞帅，我可以立军令状，此次计划必会成功！就算……没有骑兵，飞虎军的步兵也不会放一个北胡人来扰乱西路军的行军。”
　　“嗯……”王池飞捋着胡子，低头沉思，没有答应。
　　“有骑兵！”张纵意突然站起来，“两个月内，我能带出来一支骑兵。”
　　“小张大人。”段典重音落在“小张”上，他斜眼看她，“您觉着，一支合格的骑兵能在两个月之内建立起来？”
　　她毫不畏惧的迎上段典不屑的目光，冲他云淡风轻的一笑：“我愿意立军令状，两个月之内，必有骑兵能参与此次作战。”
　　“好！”苏云齐收起折扇拍手叫好，“想当时北府兵段帅弘毅，当年不也是带着几千北府骑兵就敢闯珠沁草原救出父皇吗？本王看张大人颇有当年段老帅的风范。”
　　“哼，他也配跟祖翁比？”段典虽然冷笑一声，却是不敢再出言反驳了。
　　“张纵意，你当真能在两个月内训练出一支骑兵参战？”王池飞站起身，目光灼灼。
　　“末将愿立军令状！”她两下跨过面前的矮桌，跪在堂中，“请两位殿下，两位元帅，各位大人共同见证！”
　　“殿下，您看……”王池飞朝苏云齐请示。
　　“对于打仗，本王是不懂的，一切军务自然是有劳飞帅操持。”苏云齐脸上带笑，依然是那句“不懂军事”的说辞。
　　但苏云齐并没有出言反对，这已经是在支持了。
　　“是。”王池飞拱手，回身面朝她，“张纵意，你起来吧，本帅答应了。”
　　“多谢殿下，多谢飞帅！”张纵意大喜，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朝上座两人躬身。
　　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没人再敢出言反对了，杨恭羽的计划很顺利的通过。
　　茶水上了一壶又一壶，有仆役来厅里四角点上粗蜡烛照明，众人商议了两个时辰，从下午一直聊到了天黑。
　　她坐在座位上，有些恍惚。
　　十几个人喝茶聊天看地图的功夫，西北四州几十万人的生死便定下了。
　　而自己的命也被写在一张军令状上，夹杂在其中。
　　“各位，天色已晚，一些细枝末节我们明日再继续商议，请各位大人暂居我西路军大营将就一晚。”王士渠起身，朝飞虎军的将领们微笑拱手。
　　“那，两位殿下，飞帅，我们便告辞了。”杨恭羽起身朝上首躬身，其余将领也行礼告退。
　　出来门便有小厮引着众人去歇息，崔怀谦走在张纵意右侧，突然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不错。”
　　“欸？崔大人，”张纵意提着头盔挠头，“您刚才是跟我说的啊？”
　　“那肯定的！兄弟刚才那叫英雄气概！”秦正山从她身后大力拍她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反正我老秦算是服你了！”
　　“你眼里有杀气，但你止住了。”崔怀谦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夸奖，“这很好，你不能被它影响。”
　　张纵意愣住了。
　　“什么啊？崔大人净说我听不懂的话。”秦正山歪着脑袋没听懂，也不围在两人旁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捧瓜子，“两位吃点？光喝水嘴里一点味都没有了。”
　　崔怀谦瞥他一眼。
　　秦正山讨了个没趣，便缩着肩膀溜到一旁的金贵文眼前侃大山。
　　“老金，你也喝了不少水吧，来点瓜子……”
　　她将崔怀谦拽到一旁，跟几个人拉开点距离，但脚步不停，低声问道：“所以您收我的刀……”
　　“不，不是这个。”崔怀谦摇头。
　　她又糊涂了：“那……”
　　“张大人。”她听见身后有人喊。
　　“啊，谁啊？”张纵意回头的功夫，崔怀谦也不等她，径直走掉了。
　　两排灯笼打过来，她看见了眼前的苏云琼。
　　“苏……”她下意识伸手刚想打招呼，又觉出来两人身份不同，慌忙将抬起一半的手背在身后，夹起头盔利落地拜见：
　　“张纵意参见公主殿下。”
　　苏云琼脸上挂笑，伸手轻轻碰一下张纵意的盔甲，示意她起来。
　　“谢殿下。”她起身冲她笑。
　　苏云琼听出来他跟在公主府离开时语气的不同，语气也轻松许多：“今日倒是见识了张大人的神采，我先祝大人此战旗开得胜了。”
　　“殿下抬爱。”她挠头傻笑。
　　“大人的刀不是从不离身？为何今日未得见？”
　　张纵意眼珠转了两圈，便讲出来：“我初来乍到，觉着来西路军大营总要注意一些，便没背刀。”
　　“对了，还要多谢殿下的刀鞘。”她朝苏云琼认真道谢。
　　苏云琼的眼弯成月牙：“张大人的刀是好刀，若是平日不仔细爱惜，上战场对付敌人不是吃亏么？”
　　“是。”张纵意答应一声。
　　苏云琼身旁的两盏灯笼随她的脚步往前送，她也跟在一旁走着。
　　“纵意似乎走错了方向，方才我瞧见杨尚书往西面走了。”
　　“啊……是，那……恭送殿下了。”
　　苏云琼捂嘴低笑一声，身侧两排灯笼摇摆两下，便往拐了方向去东面。
　　张纵意摸黑慢慢走着，黑天几盏灯笼下，苏云琼的笑倒是真好看，她带上头盔也缓缓勾起嘴角。
　　往东走，我也是能转回来的……这地球，不是圆的么？
　　张纵意转身，看着不远处苏云琼的背影傻乐。


第18章如梦初醒
　　三天的纯军事讨论，让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头昏脑胀。苏云齐只出现在第一天，后两天则是由雍州防御史樊立川代替。
　　“云琼又去了？”苏云齐躺在床塌上，面前坐着江希杰，“这西路军的大营，床板也太硬了。”
　　江希杰点点头，他习惯了自己主子说话时思维的跳脱，故而只捡前半句回答：“是，常乐殿下每日都是准时到的。”
　　“哼，打一开始她来雍王府，本王就知道她那点心思了。”苏云齐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眯起眼掩着杀气，很正经的冷声问他：
　　“张纵意此人，你觉着如何？”
　　“可用，只是不好打交道。”江希杰笃定。
　　“他跟本王倒像是一路人，不好打交道么……没关系，我总会让他主动倒向我们这边。”苏云齐冷笑一声，“老头子肯定想不到，他那忠心耿耿的亲弟弟苏矩，前几日去雍王府，跟本王聊要怎么杀他。”
　　“殿下不喜欢康王？”江希杰惊讶，他明明见苏矩和苏云齐相谈甚欢。
　　苏云齐打了个哈欠，声音又懒下来：“本王确实跟他谈的不错，但他还想跟本王提条件，凭什么？就凭他长京康王府几百府兵吗？”
　　“杨恭羽是真心想促成此战，他过几日便要赴任兵部尚书，兼着长京防御史。本王前日替张纵意说话，不过是送一份顺水人情罢了。”
　　“今日便是西北战事商议的最后一日，想来杨尚书也快要进京，他必然会记得殿下相助。”
　　“希望如此吧。”苏云齐又躺回去，声音带上倦意，“立川回来，便启程回永乐。”
　　“是。”江希杰起身行礼，转身出了房门。他隐约听见苏云齐的一声叹息，于是阖上门贴耳过去。
　　“唉，这床板也太硬了。”苏云齐哀叹。
　　江希杰摇头苦笑。
　　“江大人。”苏云琼在他身后喊他一声，江希杰转身请安。
　　“拜见公主殿下。”
　　“兄长可在里面？”苏云琼问道。
　　苏云齐穿戴整齐，推开门：“怎么，有话进来说吧。”
　　江希杰赶忙告退。
　　“立川还没回来，你倒是先回来了？怎么回事？”苏云齐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脑袋。
　　苏云琼眼中闪过几丝被看穿的讶异，她低下头不言语。
　　“你说你，本就是你来找我，怎么反倒是你没话说了？”苏云齐笑她，慢悠悠喝着一杯茶。
　　“兄长……”苏云琼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张大人他……若是以后你二人遇见，能不能，放过他。”
　　“遇见？你觉着本王跟他能在哪里遇见？”苏云齐将手中的空茶杯拍在桌上，眼神闪烁，没了之前的笑意。
　　“我知道兄长的志向……我只是，恳求兄长，若真有那一天，求兄长看在我的面子上，能放过他。”
　　苏云琼低着头，她心里酸的厉害。张纵意说的“食尽皇家千钟粟”她还记着，这人是个忠君的人。
　　而自己的兄长……若是真任其发展下去，两人早晚会兵戈相见。
　　苏云齐突然大笑起来。
　　“哎呦，云琼，你……你竟然觉着张纵意他忠心是吗？”
　　苏云琼抬头愣住了。
　　“我却觉着他同我是一路人呢。”苏云齐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若是真有我俩兵戈相见的那天，我应该求他放过我。”
　　苏云齐脸上挂着微妙的笑容，又恢复了纨绔的坐姿：“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食尽皇家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他的诗作的不错，不，应当算是很好。若是一个不认识字的小兵，能做出这样一首诗，我真愿意称他为奇才。”
　　不认识字……
　　“没几个字认识，看着眼疼。”她想起来张纵意看圣旨时的头疼样子。
　　张纵意不识字！
　　苏云琼如梦初醒。
　　张纵意坐在议事厅中喝着茶，手里捏着秦正山塞给她的半把瓜子。
　　她低头偷偷摸摸磕了几粒瓜子，咸香味在嘴里炸开。
　　其实在昨日，详细的计划便已经商讨完毕，今天苏云琼早早的就走了，剩下一帮子将领在这里互相说着车轱辘话。
　　先是段典副帅对杨恭羽将军的计划作了高屋建瓴的发言，肯定了杨恭羽将军的高瞻远瞩，赞扬了飞虎军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
　　特邀与会将领樊立川大人表示雍州边防军一切行动听从西路军号令，绝不擅自出击。
　　随后，杨恭羽将军针对此次大会作了结束语，王池飞元帅对此作战大会的召开表示祝贺，预祝此次作战能够圆满成功。
　　听众席的各位将领纷纷鼓掌，由衷赞叹：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是一次胜利的大会，是一次展现各路兵马沙场纵横的英勇风采的大会。
　　大会进行最后一项：本次大会的主持人王士渠将军宣布散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好！她在心里暗暗喝彩，热泪盈眶，几乎想站起来鼓掌了。
　　“三位大人，咱们后会有期。”张纵意起身跟飞虎军这边的三位将领拱手，三人也朝她还礼。
　　将领们又恢复到了刚见面时的热络，两三聚在一起高声议论，谈天说地。
　　她见崔怀谦走到段典跟前，两人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崔怀谦回来后示意她回永城，段典则摆出黑脸朝自己看过来。
　　她赶忙拉住崔怀谦：“这怎么回事？崔大人，段副帅记这是记住我了？”
　　“嗯，是。”崔怀谦言简意赅。
　　我的老天，你跟他聊我干什么啊！
　　来这一趟吃亏了，吃大亏了。不仅立了个军令状，还把自己上上级领导给惹着了。
　　她嘴角向下抽，跟在崔怀谦身后出了西路军大营。
　　杨恭羽已经将飞虎军托付给了崔怀谦，在陛下没下旨意拟任新的人选之前，如今的飞虎军是真正意义上的被西路军领导了。
　　“崔大人，杨将军不跟咱一块走？”张纵意骑马，前后左右乱瞅，都没见着杨恭羽。
　　“杨将军走陇山官道，去长京赴任了。”崔怀谦叫一旁的士兵拿过来她的刀，解开粗布，给刀插上一副刀鞘。
　　她将昆吾掷给张纵意：“我给段典要的一副刀鞘，先用着吧。”
　　“嚯，这什么料子的？摸着这么顺溜。”张纵意啧啧赞叹刀鞘的质量。
　　“海龙皮的。”
　　她忽然觉着这刀鞘烫手了，赶忙将刀扎在腰间，不过脸上却喜滋滋的。
　　“言归正传，纵意。永城骑兵三千人点给你，虎须山这一趟，凶险。”
　　“我明白，崔大人。”她仰脸冲天摆出笑，“有些事情，不是我一时狂气就能做成的。但我还得做，杨将军的计划可行，而雍王跟王池飞难得一条心，永城的骑兵太重要了，我不能弄不成。”
　　“你明白就好，回去后我要去剩下的六城巡视，永城的步兵一直都是将军亲自握着，这方印我暂且先托给你。”
　　“不不，我要去虎须山带骑兵，城中军务我可管不了。”这一方印吓的张纵意连忙摆手，麒麟马被她的腰间乱晃的刀戳了几下，摇晃脑袋发出“咴咴”的不满。
　　“不是让你督办军务。”崔怀谦手里握着印，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扔过去，张纵意下意识地用双手捧住。
　　“永城不是没有步兵都统，只是他未必服你。你握着这印，起码让他有个忌惮心。”
　　“……莫不是，姓‘王’？”她大概明白一点了。
　　崔怀谦点头。
　　两人一路上没再说话，张纵意心里一直盘算如何跟那位西路军的都统打交道，毕竟自己去虎须山的时机还没到。
　　回到永城已是傍晚，门口的士兵在交接防务，并没有人来迎接他们。
　　张纵意同崔怀谦作了道别，便驾马往自己家中奔去。伍庆正在后院低头扫地，突然觉出来一阵风，再抬头的时候张纵意已经下马，将刀搁在院中央石桌上了。
　　“兄弟，给我倒口水喝。”她抻两下胳膊，坐下来。
　　伍庆来不及乐，赶忙丢下扫把跑着给她倒了一大碗水，张纵意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
　　“哥，你这次去怎么样？”伍庆坐到她对面问她。
　　“瞧你那紧张的样儿，定下来了！我去虎须山建立骑兵，你随我一起去。”
　　“太好了！”伍庆跳起来，“我成骑兵了！”
　　“哎哎，别乐了，我问你点事情。”张纵意示意他坐下，“永城的步兵都统你知道怎么回事吗？跟我说说。”
　　“额……是叫王德武的步兵都统吧，好像是新上来的。”伍庆仔细想想，不大确定地跟她说，“我是听我爹提过一嘴，那人好像不待见飞虎军的营官。”
　　“估计不光是不待见营官呐，要不然崔大人不会把这印给我。”她从怀里掏出来铜印，放在桌上。
　　本来以为是西路军的人，合着还真姓王。
　　伍庆盯着桌上的铜印，虎钮闪着金灿灿的光，看的他两只眼睛发直。这印他听爹讲过，非将军不敢刻虎钮，怎么几天不见，张纵意又升成将军了？
　　“将印……”伍庆吓的牙打颤，“你……你，您又升任永城将军了？”
　　“胡吣什么呢？”她踹一下伍庆的小腿梁，“这不是要见王德武了吗？怕压不住他，崔大人这才让我代为保管这方印。”
　　张纵意这一脚给伍庆踹安稳了，他又恢复原先乐呵的样子，拾起扫把跑出去，说要去外边买酒来吃。
　　她拿刀走到低头啃草的麒麟身边，拍拍它的脖子。麒麟抬起头轻轻蹭她的脸。
　　“麒麟，这个玩意儿你吃不？”她将手里的印递到麒麟嘴边。
　　麒麟张嘴啃了两下，喷了个响鼻，马蹄不耐烦的踢踏，又低下头继续啃草。
　　张纵意笑起来。
　　“是挺烫嘴的哈。”她右手把玩起沾了马口水的铜印，像抛石子儿一样颠来颠去，“呼呼……炙手可热啊！就这一方小玩意儿，烫的伍庆这小子连哥也不敢叫了，低眉顺眼的喊起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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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打完这场仗，张纵意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第19章上虎须山
　　张纵意没想到王德武的态度居然这么好。
　　王池飞定下来了计划，崔怀谦就要下派任务，因此隔天一大早他便派人来，让张纵意去将军府中议事。
　　她这个刚上任的骑兵都统，免不了要跟永城的各个将领互相熟悉。本想刚一照面，她就捧出来这方铜印，给王德武个下马威。没想到还没进去门，就有人从将军府中小跑出来替她牵马。
　　那人满脸堆笑，不住的朝她点头。
　　“您是？”她看见来人身上穿的盔甲，上面错着阳刻的花纹，最起码是个五品的将领。
　　“大人，我叫王德武。”
　　这句话惊的张纵意差点把手里的刀甩出去。
　　不是说难搞吗？不是说看不起人吗？这是来的哪一出啊？
　　“王大人，这怎么好叫您给牵马。”她伸手想扯过王德武手中的缰绳，没想到王德武顺手把她腰间的刀也给摘走了。
　　“您不用动手摘刀，我来，我来。”他引马上来将军府，趁着没人，小声地说，“张大人，肩膀齐咱就算是兄弟，兄弟之间就不分你我了。”
　　肩膀齐也算兄弟，这话本没错。可王德武比张纵意足足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的，实在看不出来这俩人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哪儿就肩膀齐了？
　　还什么兄弟？异父异母的，算什么兄弟？
　　见她眼露诧异，王德武干脆把话挑明了讲：“我听人说了，张大人，您跟雍王殿下那边是一条心的，兄弟我也想跟着雍王，不还得靠您么？”
　　要不世人皆言消息跟人一样，都是长了腿的。这才两天时间，自己稀里糊涂的往西路军大营去了一趟，就算是成了雍王的党羽了？
　　“嘿，王大人怕是想错了……”她刚想解释，却见王德武冲她作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张大人，我明白。”
　　你明白你奶奶个腿你明白！
　　铜印在她怀里揣着，热的都快捂化了，她叹口气，也不理王德武了，直接走进府中议事厅坐下来。
　　崔怀谦早等在厅中，她没有坐将军府的主位，而是像个普通谋士一样，站在主位旁边。
　　校官以上的将领都陆续到来，武将见面比文人亲热的多，互相击拳见礼，倒也热闹。
　　王德武不知道干嘛去了，明明来的比谁都早，却是最后一个进的，他面上严肃，眼神锐利，进门扫视一周后大多将领都噤声规矩坐好，不再言语。
　　王德武满意的点了点头，也不向崔怀谦行礼，提着昆吾刀坐在了张纵意旁边，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张纵意想把自己的右胳膊给砍下来。
　　你有病早点治治去行吗！
　　崔怀谦见人都来全了，也不废话，指着墙上挂的地图细细的讲述杨恭羽的计划。
　　步兵应该如何行进，如何配合。
　　王德武表示没有问题，其余的将领也是连声答应。
　　“张纵意，你看好。”崔怀谦突然指向地图上的虎须山喊她的名字，“不管是西路军还是飞虎军，步兵的进攻都是在你之后的。你的骑兵不只要做我飞虎军的先锋，还要作整个西北军的先锋，把北胡铁勒部的骑兵拦住。”
　　“明白。”她答应的利落。
　　崔怀谦不再言语，众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张纵意起身要走，却被崔怀谦叫住了。
　　“纵意，你等一下。”
　　“怎么了崔大人？”
　　“前往北胡的商队已经到了，就在府中，你随我去见领队。”
　　“这么快？杨将军不是说要半个月吗？”她虽然心生疑惑，但还是跟在崔怀谦身后进了后堂。
　　商队的领队张着肩膀，蓄着粗短胡子，戴一顶斗笠，穿着粗绸缎的白袍，魁梧的像个武将。
　　“张大人。”斗笠下传来与之形象不符的温和声音。
　　“欸，听着耳熟啊，您是？”
　　领队将斗笠一摘，胡须也揭下来，露出真面目。
　　“江大人？”张纵意惊讶极了，她没想到江希杰除了当神棍唬人，还真是有点本事的。
　　她忍不住上手摸江希杰“健壮”的胳膊，江希杰本身是瘦高个，不可能真像武将那般有夸张的肌肉。因此她料想里头应该是稻草之类的填充物，没想到一摸竟然是实心的。
　　“张大人不必惊讶，不过是一些撒豆成兵的小把戏罢了。”
　　“太真了吧，我的天。”她忍不住赞叹。
　　“不然怎么骗过北胡人。”江希杰笑道。
　　“按照计划，你们二人带兵先去探路。”崔怀谦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个褡裢包袱，挂在她身上。
　　“嚯，我成走货的了。”她配合的将头盔摘下，冲崔怀谦点头哈腰，“大人有什么吩咐？”
　　“好了，纵意去点兵，希杰去军械库带些工匠和杂役。”
　　“明白。”两人应声。
　　刚出来门，王德武已经牵好麒麟，提着她的刀迎在门前了，他脸上堆满笑，献宝似的将刀跟缰绳递给她。
　　“谢谢王大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冲王德武行了个谢礼。
　　“张大人慢走啊。”
　　我巴不得快点跑！
　　张纵意拍马，麒麟懂了她的意思，撒开四蹄就往治兵所狂奔。
　　治兵所算是永城飞虎军的综合办公室，里面大多不是武将，而是负责调度跟记录的文官，无战事时她要调兵，首先得来到这里留存文书。
　　她按着刀，背着行商的褡裢包袱策马进去，文不文武不武的惹得不少治兵所进出的官员侧目。
　　“陈书丞，我要调三百骑兵。”顾不得摘肩上的褡裢，她一把推开书丞的签房，掏出怀中的铜印。
　　“好好，大人莫急。”书丞吩咐一名年轻官员拿出几张纸，年轻官员了解这些武将大多不识字，因此帮她代笔，填好了几处文字，只余下名字要她自己来写。
　　“大人若不会写，只矜印也可以。”年轻官员说道。
　　“会写名。”她写的着急，几乎看不出那二百张纸的效果，矜印的时候更是直接用印蘸了墨汁盖在文书上。
　　“行了吗？”她顾不上，只想快些去调兵。
　　年轻官员点头，也请陈书丞签上字。
　　“多谢两位。”她拿起染上墨汁的铜印直接扔进褡裢包袱里，旋风一般跑出去，上马去往骑兵营。
　　三千的骑兵一早便收到消息，在三名校官指挥下，都列好阵等着这位都统大人的到来。
　　三名校官骑马立在阵前，一直望着营门口，其中一名校官突然问身旁的同伴：“老刁，你猜这都统大人得是个什么样的？”
　　“又没见过，不好说。只知道是骑兵原来的老班底。”被称作老刁的营官摇头。
　　“传言传的怪玄乎，说咱这位火速提拔上来的都统大人是什么将星转世的。”那人啧啧赞叹，“要我说他肯定比我壮实的多。”
　　“行了，老杜。都统大人杀北胡人用的是脑子，你当你在步兵营拼力气呢？”另一人嘲笑道。
　　“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刁景洪低声呵斥，两人都闭上嘴。
　　远远听见马蹄踏地，三个人都抻长脖子朝前望去，可见到来人后不免大失所望。不是想象中的孔武有力，反而瘦瘦的，像个营养不良的新兵。
　　“这什么打扮呐，都统还做生意？”杜江看着张纵意右肩上的包袱直皱眉。
　　“各位，我叫张纵意，是新上任的骑兵都统。”三人还未来及行军礼，她便作了自我介绍，随即指向刁景洪，“你……别管叫什么，跟我走一趟，带三百兵。”
　　刁景洪应了一声，选了一营兵马跟在张纵意身后便出来营门。
　　“这……这位大人也太……”
　　杜江望着远去的骑兵卷起的烟尘，目瞪口呆。
　　“雷厉风行，是个肯办事的人。”李太福抽出腰间的骑兵刀用油布细细擦拭。
　　“别擦了，天天擦刀，你那刀擦的都能当铜镜使了。你说咱这都统怎么不点咱俩去？偏叫去了老刁？”
　　“你没见老刁选的那一营人马都是些生手？亏你还眼尖，看见都统身上的包袱了。”
　　李太福说完话便策马转身回营，杜江跟在他身侧，愣了一阵突然一拍脑门。
　　“老刁比咱俩瘦的多……你是说咱都统是故意装成商人？”
　　“还不傻，老刁这一去，是给咱们打前站去了，接下来就跟着都统大人好好练兵吧。”
　　李太福端详着手中崭新的骑兵刀，这刀尖上正闪烁寒光。
　　他极度渴望在新的战场上建功立业。
　　永城北门口。
　　“江大人，您看这三百兵如何？”张纵意拉紧缰绳，麒麟缓蹄停下。
　　“末将刁景洪，拜见大人。”跟在她身后的刁景洪下马朝江希杰行军礼，江希杰弯腰抱拳亦回他礼。
　　“这部分人装作从安国来的商队，足够了。”
　　江希杰招呼一声，有不少装扮成伙计的随从给士兵递去同样的衣服。
　　“张大人，你的衣服。”他顺手摘下去张纵意身上的包袱，递给张纵意一套长袍。
　　飞虎军的骑兵们就站在大街上就脱下盔甲将衣服换好了，她不习惯的轻咳一声，抱着衣服转进城门楼无人的一角迅速换上。
　　“这张都统还挺害羞。”几个士兵开玩笑。
　　“闭嘴。”刁景洪低声呵斥。
　　张纵意换好衣服提着昆吾刀出来，商人打扮的她摘下头盔反而不习惯，她嘴里嘟囔，刀被“随从”藏进拉货的马车里，同货物一同运往虎须山。
　　“出发！”江希杰粗使嗓子，中气十足的喊出一句，打马上前领着三百人出来永城，走官道往虎须山奔去。
　　张纵意同江希杰交谈，才知道他调用的其实是安国大商队的车马，还特意借来十二个熟悉买卖的伙计帮忙，让商队不至于穿帮。
　　“我们做的可是马匹生意，是正经的大买卖。”江希杰对她说，“一来一回的，多带点人马也很正常。”
　　正常个鬼！不算闲杂人等，最终会有三千人吃住在山上，三千多匹马吃住在山下。哪有这样的商队？
　　张纵意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很快她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虎须山附近根本看不到北胡人。


第20章师出有名
　　张纵意已经输了七局兵棋推演，她气的直摇头，可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第七局中，她的骑兵被江希杰的骑兵团团围住不能动弹，只能在原地等待死亡。
　　纵使换了七种不同的死法，还是没能跳出敌方的包围圈。
　　她喝光壶中最后一口水，彻底泄气，直接张开双手趴在地图桌上，胡乱挥舞的胳膊将桌上的棋子扫开，散落一地。
　　坐她对面的江希杰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是不是姓诸葛啊？”她闷闷不乐，连声音也丢了自信，只剩下苦涩。
　　江希杰虽不明白她口中的诸葛是谁，但还是出言宽慰：“张大人且宽心，真正的战场上北胡人不会按照兵棋这般变化行进。他们只会用骑兵一直前冲。”
　　“希望吧。”她声音闷闷的，自己来到这虎须山已经一个多月，三百人的骑兵扮成商队成功迷惑住来盘问的几个小的北胡部落，使得他们已经不再来虎须山。而剩下的两千多人也陆续的来到，训练早已经正式开始。
　　辞别了江希杰，张纵意慢慢踱回到自己的房间，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地图，桌上杂乱放着一堆纸张，上面满是她的计划。
　　她将那些纸一张张揉成纸团，砸在墙上。
　　“有些事儿，确实不是我一发狠就能干成的。”她索性躺在地下，两只手枕在脑后。
　　“庆子，庆子！”她朝门外大喊。
　　“哎，哥，你这是……”伍庆推开门进来，看见了躺在地下的张纵意。
　　她满不在乎的摆手：“你去给我把骑兵营那仨人找来，快去。”
　　“是。”
　　张纵意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将地上的废纸团通通踹到墙角。
　　“但这事儿必须得成！不成也得给我成！”
　　当刁景洪三人急匆匆赶到张纵意面前时，她已经端坐在桌前了。
　　“不用行礼，过来坐下。”
　　见三人坐好，她说话开门见山：“三位，我确实不是一名合格的骑兵都统。”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呵，”她低声笑一下，指着墙角的那一堆废纸团，“我刚才跟江大人玩兵棋推演，七局全都输了。那些纸上我认为是妙计的东西，屁用没有！兵棋能玩，但战场上都是真刀真枪的打出来的，咱们要是拦不住北胡人的骑兵，虎须山就是白来一趟！”
　　刁景洪犹豫半天，说出来一句话：“大人想如何出击？”
　　张纵意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继续说道：“三位也看见了，上次来盘查的铁勒部的骑兵，马上都没有鞍鞬。那些玩意儿绝不是精兵强将，就是专门袭扰的。”
　　三人点头。
　　“我们来对了。”她手指敲两下桌子，“北胡自从叫北府兵打散之后，都忙着内争。后来段老帅一死，他们就是条闻见肉味儿的狗，连吞了几次安国的边界，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如今连防线都懒得守。”
　　“杨将军同我讲这个计划的时候，我还疑心这算不算擅起边衅，我现在才想明白，咱们这支商队，就是来送飞虎军一个师出有名的。”
　　她摆手，示意三人靠过来。三人向前凑近，听得张纵意小声嘀咕一阵。
　　“这，这……”杜江是个纯粹的武将，听完这些弯弯绕绕惊的冒出一身冷汗，话都说不利落。
　　刁景洪低头沉思，李太福则是两眼放光。
　　“李太福。”
　　“末将在。”
　　“你的刀，擦的锋利么？”
　　“回都统，还差最后一道事情，只差血洗了。”
　　“好，”她一拍手站起来，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一柄北胡骑兵常用的弯刀。
　　“用这把弯刀，把你的刀放下，它该用来砍北胡人。”
　　“末将明白。”
　　李太福起身，双手接刀出了门。
　　“慈不掌兵，两位。”
　　她自嘲的笑两声，给两人解释一句，算是为自己开脱。
　　一只灰鸽扑闪翅膀，进了雍州永乐雍王府的前堂，落在苏云齐手边的鸟架上。
　　“这是？”苏云琼脸上显出疑惑，凑近细瞧。苏云齐拨弄灰鸽背上的羽毛，竟从鸽背中掏出来一块纸片。
　　“江希杰做的小玩意儿，并非是真的鸽子。”见她惊讶，苏云齐索性摘下鸟架让她看个仔细，随后便打开那块纸片，展成一张信。
　　苏云琼忍不住上手摆弄鸽子，柔软的羽毛，喙尖爪利，只是灰鸽眼睛紧闭。她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这是只假鸽子。
　　苏云齐看完信，突然低声笑出来。
　　“立川，你来看。”他将信给一旁的樊立川。
　　樊立川接过来仔细看，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
　　“猛将。”他笃定的评价。
　　“若能为我用，是最好的。”苏云齐瞥一眼还在看鸽子的苏云琼，暗叹口气。
　　“想必北胡铁勒部此时正焦头烂额。”樊立川沉声，“小张大人的机谋定的好。”
　　苏云琼闻言“小张大人”，又见这只出自江希杰之手的鸽子，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她见江希杰往永城去了，估计是一直跟张纵意待在一起。
　　自打她从九延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
　　公主府的日子少了那人她便觉出无聊来，于是干脆搬到了兄长的府邸，一住便不曾回去过。
　　如今樊立川这一声“小张大人”，喊的她心思活泛，浮想联翩。
　　那人现在在永城如何了？
　　刀鞘用的可顺手？
　　他真的和北胡人打仗了？
　　无数问题随着一声“小张大人”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破地冒尖，她压不住。
　　常乐殿下摸不透张纵意的心思，却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思。
　　张纵意正指挥一个营的兵力布置战场。
　　她料定铁勒部今晚上会发起进攻，探子已经看见不少装备精良的骑兵来勘探地形。
　　钉拒马桩，栓绊马索，士兵们有条不紊，为战斗做好准备。
　　她换上了武将的行头，全套的黑色骑将盔甲，虎头护腰中别着带刀鞘的昆吾。
　　马厩中的马已经悉数放出，士兵正往它们身上装鞍套缰。
　　十日前，虎须山中去往北胡铁勒部交易的商队失踪七人，众人找寻无果。却不想三日后，又有五人失踪。
　　转天，失踪十二人的尸首分离，被整齐排在了虎须山的商队营房门口。
　　死亡的十二人身上还有不少刀伤，伤口特殊，只有北胡骑兵的弯刀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
　　江希杰已经收到了崔怀谦的来信，远在长京的陛下得知北胡对此事拒不承认，龙颜大怒，火速下令崔怀谦出兵清剿北胡铁勒部。
　　张纵意派人厚葬了这被杀的十二人，在这场由她导演的荒诞闹剧中，李太福扮演刽子手，她扮演监斩官。
　　十二人的尸体随着一道圣旨，变成了正式进攻铁勒部的号角。
　　虎须山截击，这是她指挥的第一场战役。
　　估计铁勒骑兵觉着对付一支三百人的商队，根本不用成队列成建制的发起进攻。于是铁勒部的骑兵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强悍，她命令士兵将马放在山脚下，所有人埋伏在山的三面，只留一面上山的通道，扎做一个口袋阵，虎须山上成片的矮松林是天然的掩体。
　　先倚仗机关，又趁乱冲杀，三个营的飞虎军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解决了上山进攻的第一波敌兵。
　　“刁景洪，杜江，你二人准备带两千人下山冲杀！”
　　“是！”
　　夜晚围猎，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
　　因此没有战鼓声，更没有号角，第二波铁勒骑兵弃马冲上虎须山，迎接他们的只有黑暗中闪烁寒光的安国骑兵刀，和纷飞的鲜血。
　　北胡铁勒部并不相信一个商队能拦住他们两拨两千人的进攻。因此当两拨人迟迟未传来消息后，铁勒部的第三波骑兵也向虎须山方向进发。
　　但他们的任务是攻击永城。
　　“塔克罕，前处有火光。”铁勒打头的一名骑兵指着虎须山脚下的一处松林，喊他的首领，他刚才看见了一道一闪而过的光亮。
　　“带几个人去看看。”铁勒的塔克罕传令骑兵停止行进，让几个人去前头打探清楚。
　　数名骑兵脱离队列，打马呼啸前行。
　　那名塔克罕见探路的几名骑兵围着松林最外围的松树不停打转，好像发现了什么。
　　一名骑兵回来报告，说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那树上好像有什么安国人做的标记，而且不只是一棵树上有。
　　“克恩，带着你的人马去看看，仔细走一遍。”塔克罕吩咐身旁一名巴什，那名北胡巴什点了五十骑兵，分散在松林中探路。
　　约莫一刻钟后，克恩带着探路的骑兵回来报告。
　　“大人，除了树上的记号，我们没有发现异常。”
　　塔克罕心生疑惑，又派了两名巴什前去，确认了松林真的并无异常后，便指挥骑兵行进。
　　若从虎须山下过去永城，路程则是比绕道要近不少。
　　“点火。”塔克罕吩咐道。
　　火把上的松油对北胡人来说是极为珍贵的资源，因此刚才探路的骑兵都没有点火把。
　　他一吩咐，围在他身边的骑兵都掏出松油火把点亮高举，他眼前明亮不少，也看清楚了那些松树上的记号。
　　那不是记号，而是安国的文字，他作为北胡的塔克罕，是认识不少安国字的，他面前的一颗松树树干处被人用刀刻出一个字。
　　“胡”字。
　　他再往里行进，有不少重复的字，他看见了“必”字，“人”字，“北”字。
　　在这片松林的最后一颗松树树干上，他看见树干中间被涂黑了一块，于是这位塔克罕抓起一只火把，打马上前细看。
　　那有人用碳块涂上去的字，是个大大的“死”字。
　　他猛然将之前看见的字连起来，寒意深入骨髓：
　　“北胡人必死！”
　　此时他带来的骑兵已经完全深入松林中。
　　他口中撤退的命令还来不及喊出，便被一只羽箭射穿了喉咙管。这位塔克罕抓挠脖子，吃力地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如同破败风箱的两声“嗬嗬”，最终从马背上栽下。
　　耳边嘈杂一片，人马哀叫，团团火光跃动。在闭上眼之前，他看见了漫天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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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李太福杀人是假的，张纵意确实动了这心思，但也没让他杀无辜的人。她要做一场戏，她要让擅起边衅变成师出有名。但雍王和樊立川对此事确认为是合理的，甚至称赞她是个“猛将”，就很有意思了。


第21章守山打援
　　“太福，你的刀应该锋利了不少吧。”
　　张纵意带着伍庆在虎须山四周巡逻，碰见了指挥士兵打扫战场的李太福。
　　“是，锋利了不少。”李太福行毕军礼，张纵意拍拍他的肩膀，“一会儿去江大人那里，咱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是。”
　　两人走出一段路，伍庆突然喊她。
　　“意哥。”
　　“额，怎么？”
　　“刚刚……北胡那个打头的将领。”伍庆小声的说，脸涨红了。
　　“我知道，你的箭射的不错，一箭毙命。”
　　“可是……哥，你为什么提前告诉我，叫我看准那支火把射箭。”
　　伍庆低头搓手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她不高兴。
　　“来，你坐下。”张纵意给他拉到一颗树下，两人盘腿席地而坐，“庆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感觉这不是靠你自己得来的军功，是不是？”
　　伍庆点头。
　　“你今年是十六岁，我俩是一起来的飞虎军。”
　　“没有，过了秋分我已经十七了！”伍庆蛮不服气，好像张纵意讲他年龄少说一岁，像是在小看他一样。
　　“好，那你比我想的还大一些。”她笑道，抬头望着密密匝匝的松林，“伍庄舅今年三十多了，不知打了多少次仗才是个校官。我呢？上下嘴皮一碰，就成了随军参谋，再后来当了校尉，现在成了骑兵都统，你说，我比你爹打的仗多么？我目前升官，有一次是靠打仗的么？”
　　伍庆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不多，也不是。”
　　“就是嘛！那你说，我这叫什么？”
　　见伍庆抓耳挠腮，她乐得眼睛眯起来。
　　“叫……叫，叫官运亨通。”
　　“狗屁！”收起笑，张纵意朝地上吐了口吐沫，“那都是糊弄人的，要是没有崔大人，杨将军，殿下信我，你觉着我一个普通的小兵，纵然身上有天大的能耐，能短短几个月当上都统？”
　　伍庆低下脑袋，不说话了。
　　“庆子，这世道就是这熊样的，你想往上爬就得站队，他们要的不是聪明人，永远是自己人。”
　　伍庆张大嘴巴愣了半天。
　　“那……那你，那你真是雍王的人啊？”
　　“不是。”她摇头，随后笃定的说，“兄弟，我谁的人也不是，因为我的家不在这里。”
　　从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一丝认同感。
　　“还有，你……那十二个商队的伙计，你干嘛要将他们放走？”
　　伍庆不明白，张纵意却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你是不是认为，杀害无辜之人是对的？”
　　“不不不。”伍庆的头摇的像拨浪鼓，又疑惑道，“可是我那天听见你跟李大人说……”
　　“战争不该由无辜的人来承担，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好好活着吗？”张纵意起身面向东南雍州的方向，“如今怕是雍王殿下也知道我当了一回监斩官了。”
　　她是要给飞虎军送一个师出有名，但仅此而已。她可以为了战争而杀敌人，但她不能丢掉作为人的良心。
　　伍庆突然有些看不懂张纵意了。
　　“走吧，去见江希杰，领你的军功。”她拉着懵懂中的伍庆站起来，朝山上走去。
　　两个人进去议事大堂，堂中三名校官见到张纵意都站起来。
　　“不用拘礼，坐下都坐下。”她坐在堂中间，江希杰坐在她右侧，伍庆站在她身后，“我来晚了，各位继续讲吧。”
　　“我砍了二十三个！”
　　杜江站起身得意洋洋地朝江希杰汇报，江希杰颔首微笑，示意他坐下，随后看向了刁景洪。
　　“景洪，你来说说。”
　　“禀告大人，我们从铁勒部的骑兵将领身上打扫出来了永城的地图，看来两位大人的判断是准确的，北胡人确实以为商队被前两支骑兵消灭掉了。”
　　“李太福，战场是你派人打扫的，可曾看见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张纵意突然问话。
　　“回大人，末将没有发现。”
　　“第三波来的都是精兵，统一的黑马配雕鞍，行进的有前后，有章法。打头被伍庆一箭毙命的看起来是个铁勒贵族，骑着青马穿着铁制铠甲，他的马是好马，一定是认识路的，若是没死应该已经回去了。”
　　“杜江，一会儿撒出去几个探子，要是有动静马上发鸣镝。”
　　“是。”
　　“张大人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江希杰问她。
　　“崔大人还未来信，应该是西路军还没动。那就让铁勒的骑兵来的越多越好，来多少我吃多少。只要西路军动起来，拖住薛延陀，飞虎军三城的步兵就能来援军，我们就安全了。”
　　“三位，点将拢兵，都不用再装了，把山给我守好，不放铁勒骑兵上山，我们就算赢了！”
　　“是。”三人领命，都跑出堂外点兵。
　　“战报写好了，请张大人过目。”江希杰将手中的纸递给她，张纵意只扫了一眼，便将战报倒扣在桌上。
　　“看不懂，眼疼。”
　　她左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压着战报，就是不批。
　　“首功是伍庆的，此人一箭射穿了铁勒贵族。张大人居中指挥，亦是调度有方。”
　　听江希杰说完，张纵意这才饶有兴趣的翻开桌上的四页纸，在长篇累牍的文字中她确实看见了伍庆跟她的名字。
　　这就够了，她从怀中掏出铜印，江希杰从衣袖中掏出一方朱砂。
　　两人会心一笑，她在战报上矜了印。
　　“江大人，若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两份战报。”张纵意手中的印悬停在半空，没有在第二份战报上用印。
　　“我一时疏忽，张大人莫怪。”江希杰收起混杂在一起的两份战报，对张纵意作揖致歉。
　　“江大人，我虽说不识字，但你可看好喽。这方印是朝廷的永城将军大印，可不是我个人的都统印。”她给干笑两声，给江希杰展示铜印上的文字，方形印底上阳刻“永城将军”四个字。
　　“走了。”她喊伍庆，“弄点饭吃，打夜仗就是累。”
　　“张大人慢走。”
　　两人回了张纵意的营房，伍庆跑着端来两碗饭。
　　“意哥，江大人为啥弄两份战报给你？”伍庆往嘴里猛扒两口饭问她。
　　“他老小子想诓我。”张纵意冷笑，“我要真盖上我的都统印，恐怕第二天这份战报就会被人摆到雍王的书案上。”
　　幸好崔怀谦当时给她的将军印让她带来了，要是自己迷迷糊糊的着了江希杰的道，印一盖，那她就真成了雍王的党羽了。
　　“啊，那你怎么不……”
　　“我能怎么办？砍了他？”她摇头，“这些玩笔杆子的制辖着咱们呢，别看不能杀北胡人，但对付咱们，文人的一张嘴可比刀子快多了。”
　　虽然张纵意是骑兵都统，是虎须山名义上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但她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得受到江希杰节制。
　　因为他是从三品的雍州按察使。
　　雍王将他派来这里，虎须山的骑兵行动便要悉数告知他。仗是张纵意指挥，但战场发往朝廷的战报，还是要由江希杰来写。
　　战报！战报！该死的战报！她想起来就头疼。
　　没有人愿意对着士兵的尸体鞠躬，对他们而言，那不过是胜利的副产物，最终不过是挖两铲子黄土埋上，眼不见为净。
　　战报不过是锦上添花，可大多数人就乐意看这朵花。
　　她胡乱吃了两口饭就放下碗，起身推开门望着刚跃过地平线的太阳出神。
　　“哥，你的饭……”
　　“先不吃了，没胃口。”
　　铁勒骑兵还没有动静么？她怀里像揣了只活兔子，心里头总是惴惴不安的。
　　天气反常，两天前刚过了寒露，寒意本应愈盛，可这几天反而闷热起来，张纵意摘掉头盔抹一把额前闷出来的汗珠，突然间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走，庆子，快走！”
　　“怎么了。”伍庆慌忙站起来，张纵意已经往山下跑去了。
　　“喂，”她顺手抓住沿途一个站岗的士兵，“不管你是谁的兵，去叫那三个校尉过来，跟他们说我就在这里，快去！”
　　士兵来不及回话，撒腿便跑。
　　张纵意跌坐在地上，望着四面密密匝匝的矮松林，脑子飞快的转动。
　　她想漏了一件事情。
　　“哥，你怎么了？”伍庆跟在她后面，见她满头大汗，递上一个水袋。
　　张纵意仰起脖子大口灌水，吐出来一口气。
　　“庆子，回去拿地图去，虎须山的地图！”
　　“好。”
　　她现在的任务是要守山，而不是进攻。
　　恐怕北胡人已经猜出来这支商队就是个幌子，她不可能再像前几次一样用巧劲儿胜过去。
　　“得防火了。”她展开地图指给前来的三人看，“山上都是干草和树丛，水源只有山南山北两条小溪。如果铁勒骑兵放火，那我们想跑都跑不了，就别提守住虎须山了。”
　　“挖防火渠，把枯枝烂叶和干草都清掉，五十米宽。”她凝眉沉声，用石子在山前画出三个圈，“时间不等人，三位分一下地方，现在立刻马上开始挖。”
　　“走庆子，我们去山后看看。”
　　“恭送大人。”
　　张纵意走了，杜江看着地图上的区域咋舌，就算是山前最小的一片区域也很费时费力。
　　“我说两位，咱都统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铁勒骑兵还能放两把火？”
　　刁景洪跟李太福互相看一眼，起身便走。
　　“你们，你俩都不理我，那我可就挑最好挖的地方了。”
　　杜江握着地图也吵吵嚷嚷的也走了。
　　伍庆跟在张纵意后边，二人走到了山谷迎风口，张纵意捏着碳笔在地上不停的做标记。
　　“叫工匠师傅来，我画的地方都埋上铁皮，你带一营的人把这些地方都清出来，和刚才他们一样的标准。”
　　她直起腰，拍干净手上的碳灰，看向伍庆：“能做到么？”
　　“是！”伍庆昂首挺胸，干劲十足冲她行礼。
　　一个营三百人，这是他第一次带这么多兵。
　　“时间不等人。”
　　她叹口气，希望她想的是错的，希望铁勒的骑兵能缓些时候再来。
　　但由多种因素决定的战事，往往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想法而出现变故。
　　月上中天，十数支鸣镝接连腾空，发出警告的声响，北胡铁勒的骑兵还是来了。


第22章永不空军
　　“拢兵，都准备好。”
　　张纵意神色平静地坐在屋内听完士兵的汇报，随后她将手中的昆吾刀从刀鞘中抽出，紧紧攥在手里。
　　屋内昏黄的油灯灯火跳跃，她闭上眼倚在凳子上。身上跟大脑都放松了，手中的刀还握的那般结实。
　　她跟内心的狮子对视，自己明明穿着盔甲，拿着武器，但狮子眼里却映出了她瑟瑟发抖的模样。
　　“好久不见。”她冲狮子打招呼，狮子低头缓步上前，轻触她的额头。
　　“大人！”
　　耳边听得一声喊，眼前的空间大片坍缩，狮子支离破碎，她猛然从沉思中惊醒。
　　“噢……景洪。”张纵意持刀站起身，边走边问他，“战况如何？”
　　“不太好，铁勒来了三千人，我们现在只有两千兵。”
　　两人推开门边走边谈。
　　行至半山腰，火光冲天，她看见了山下汹涌的铁勒骑兵。雄鹰刺绣的彩色大旗立在阵前，飞虎军的骑兵也已经通过山路下去列好阵。她仰头吹一声口哨，麒麟便“咴咴”地甩蹄，从营后绕上来跑至她跟前。
　　“您这是？”刁景洪不解，看她的样子像是要亲自上战场。
　　张纵意翻身上马，昆吾刀柄被她攥的发烫，她的心思澄澈，目光如电。
　　她要上战场杀人了。
　　杀人是最没有仪式感最不浪漫的事情，它没有规矩，站着杀，坐着劈，蹲着刺，卧着扫，只要目标死了就好；不讲究场地，山上，水底，田中，都算杀人场地；它亦不限制方式方法，刀枪剑戟，阴谋诡计，手段心机，通通都可以。
　　但杀人就要偿命，免不了被官府通缉或是私人记恨。于是衡量一个人厉害的标准根本不是你能长身玉立在擂台上，而是你杀完人之后能不能活下来。
　　只要你能活下来。
　　当然，满手血污狼狈的逃命自然是为人所不耻。于是杀完人之后泰然自若，收剑拂衣去，便成了世人所推崇的“豪侠”。若是被杀之人声名狼藉，便更显得你龙章凤姿。
　　世人眼里的“豪侠”，皆是酒酣耳热之后奔袭千里，只为取人首级。又偏偏这大侠一袭白衣胜雪，杀人却不沾染半分血污。事毕，或许饮一壶酒，尔后收剑潇洒转身，隐于人间。
　　但大侠隐于市井，也像是怕担责任似的，就没有杀完人完全不必负责的时候么？
　　有，当然有了，战场。
　　战场是不用为杀人负责的最好的平台。
　　张纵意策马立在飞虎军阵前，她不像来打仗的，没有哪个校官以上的将领会亲自跑到阵前，她身侧的士兵甚至能听见她嘴里哼唱的不知名小调。
　　“喂，我叫张纵意。”她哼完小调的最后一个音符，很客气地同不远处的铁勒骑兵大声喊话，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你们的首领，是我杀的，你们要找我报仇么？”
　　对面的铁勒骑兵像是有听懂安国话的，前排的阵脚已经出现了骚动。
　　“你们的兄弟，也是被我杀的。”她面带微笑，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对面不是三千要杀她的骑兵，而是三千观众。她身穿铠甲，骑马提刀，对三千观众演讲她的故事。
　　“两年以前，我第一次杀北胡人，杀了六个。昨天，我杀了两千。”
　　回忆到此结束，对面人潮汹涌，她依旧面带微笑。
　　张纵意将刀提起，象征性的为自己鼓两下掌，低声喝彩。
　　风已经停住，但雄鹰旗猛烈摇晃起来，这是铁勒骑兵进攻的指令。
　　她身侧的传令兵同时摇旗呐喊。
　　飞虎军率先投入战斗的是右翼的一营铁甲马。这是她完全仿制北胡骑兵建造的铁甲营，是她现在的宝贝疙瘩。
　　“铁甲营，杀！”
　　李太福大吼一声，身先士卒，亮刀冲阵。
　　铁勒骑兵被成建制的斜刺过来的重装骑兵冲击地七零八落，但随着铁甲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铁勒骑兵潮水一般涌上前，试图吞没它，眼看铁甲营要被淹没在对方骑兵的浪潮中，铁勒左翼突然大乱。
　　进攻左翼的是杜江带领的两营兵。
　　杜江已经找到了铁勒骑兵的“眼”。左翼武器混杂，马匹铠甲不统一，这是由好几个依附于铁勒的部落联军组成的。
　　杜江小臂上的护臂甲已经被他卸掉了，他衣袖高卷，双臂肌肉隆起。杜江对着面前一名北胡兵斜劈一刀，首先斩下来这名铁勒巴什的脑袋。
　　铁勒的十几名巴什在左翼负责统调各个部落，他这一刀正好砍掉了左翼的巴什头领，其他巴什猝不及防，没有了头领指挥，其余骑兵被猛然来袭的飞虎军冲撞的七零八落，左翼溃不成军。
　　铁甲营趁机甩开铁勒骑兵，退回飞虎军阵线内。
　　战事陷入胶着，左翼已经有不少铁勒骑兵前去救援，杜江的两营人马被压的慢慢后退。
　　但张纵意的中军还没有动。
　　她抬起手中的昆吾刀，传令兵的旗子也紧随其后的高举。
　　她甩刀至身侧，中军八百人随她一齐冲出去！
　　张纵意身先士卒，冲入敌阵中。她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单手执刀改为双手持刀，身子前倾，双脚如同带有吸铁石一般，稳稳踩在马蹬上，撑的身子几乎站立起来。中军八百人如同她手中钢刀，狠狠扎进铁勒骑兵的心脏。
　　右翼的铁甲营此时复又回身，继续冲阵。
　　铁勒的阵脚已经完全乱了，张纵意抹掉脸上的鲜血，用刀划开麒麟脖子上的麻绳，那绳子上面没有挂金银装饰品，而是挂着一个铁皮做的简易扩音器。
　　之前在阵前，她顺风大声喊便能让对面的铁勒骑兵听见，而现在双方陷入混战，她就要用一点手段了。
　　“投降不杀！”她举起扩音器，大喊之前从江希杰那里现讨来的北胡语。
　　“投降不杀！”她身侧的骑兵也喊起来。
　　“投降不杀！”整个飞虎军中军一起喊出来。
　　已经有铁勒骑兵丢下手中的刀，还有的铁勒骑兵想要负隅顽抗，直接被飞虎军当场毙命。
　　“投降不杀！”张纵意又重复一遍。
　　越来越多的铁勒骑兵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突然一支箭从飞虎军阵中飞出，射中了铁勒的雄鹰旗，箭头钉在雄鹰张开的右爪上。
　　又是一支箭，打在雄鹰的双翼上。
　　第三支箭，将雄鹰的脑袋给射穿。
　　“好样的！”张纵意夸赞一旁举弓射箭的伍庆，“去，带人把那块烂抹布给我扯下来！”
　　雄鹰旗被扯下来砍烂，再没有不扔掉武器投降的北胡骑兵了。
　　铁勒又败了，他们甚至在战场上忘记了射箭，而是被张纵意两三句话激的直接拼刀。
　　“派人给我押上山，对了，找几个穿的好的，他们应该会说安国话，我要审。”她吩咐伍庆。
　　“是。”
　　飞虎军的士兵成队列的押送投降的北胡骑兵上山，她也调转马头随军回营。
　　张纵意困得要命，她只知道眼前模糊着三个人的影子，便歪头趴在马背上睡死过去。
　　她太累了，等她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她是在自己屋里面醒来的，刀被斜立在床边，头盔被摘下来，但盔甲没被脱掉。
　　仗打起来，能睡个饱觉已经是不容易了。
　　张纵意穿戴整齐，提刀出门，守在门外的伍庆见她出来，连忙打起精神朝她行礼。
　　“我刀鞘你见了没？”
　　她提起昆吾，举到伍庆眼前，昨天打仗前她明明将刀鞘丢在屋内，今天却找不见了。
　　“没见。”伍庆摇头，“你昨天趴在马背上就睡着了，刁校官他们过来找你，没想到麒麟直接跑上山，驮你到门前，才蹲下身子等我上来送你回屋。”
　　“昨天投降的骑兵里头，寻见铁勒贵族了么？”
　　“找到了六个人，跟普通骑兵分开关押了。”
　　伍庆领张纵意去到山上一处临时搭建的草棚，六个北胡人被飞虎军士兵像拴牲口一样用绳子拴在一起，见张纵意来了，有人站起来破口大骂，但其他坐着的人又将他扯下去了。
　　“行，这谁绑的？真有技术。”张纵意走到六人身后，看着他们被绳捆上的手笑起来。
　　绳间距离很短，但凡有一个人站着或者坐下，那六个人都要保持同一个动作。
　　“聊聊吧。”她转回到六人面前，“各位，你们中间有谁会说安国话吗？”
　　有几个人用她听不懂的北胡语破口大骂，被伍庆跟其他看押的士兵拿刀呵斥闭嘴。
　　张纵意掏掏耳朵，走到没有出声的一人面前。
　　“看着年纪不大，喂，你听得懂吗？”
　　那人紧闭上嘴，不说话。
　　“安国的都城长京，有个好地方。”伸了个懒腰，她盘腿坐下，将刀放在手边，像是遇见老友般和颜悦色，“叫什么楼来着，庆子，那叫什么楼？就咱原先都当步兵的时候，你们老说的那个？”
　　她扭头问伍庆。
　　“叫见……见山楼。”伍庆不好意思的说，这楼明明是个做皮肉生意的戏院，不知道张纵意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对，”她弹了个响指，“那地方好啊，正经□□情买卖的，听说里头勾栏唱曲儿的，不仅有女人，还有男人呢，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铁勒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她拧开腰间的水袋，喝了两口水，压低声音说，“我悄悄告诉你哈，里头的抢手货可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女，而是异域的男子。十七八，十五六的男子，往往引的长京城内达官显贵争相购买，噢，我们管这个叫拍卖。”
　　她叹出气，略带歉意很正式的对他讲：“一掷千金之后，再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铁勒人脸色愈发惨白，汗珠顺着脸颊流下，但依旧紧闭嘴巴没有出声。
　　“白讲了，看来你是真听不懂。”她叹气捂脸，站起身举刀猛然劈下，铁勒人紧闭双眼，再睁开时他并没有感觉到疼。
　　张纵意没杀他，而是将他右手的绳子砍断了。
　　“呼！”
　　又是一刀，他的左手也被解放出来。
　　铁勒人不敢活动手腕，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生怕张纵意下一刀就劈在自己身上。
　　“看我干啥，你走吧。”张纵意脸上一副无趣的表情，收刀背身便走。
　　铁勒人愣了一下，爬起来便跑。
　　“去你大爷的。”他没跑两步，后背便结实地挨了张纵意一脚，他被踹在地上，头晕眼花。
　　张纵意左手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起来，几个士兵又拿绳子重新将他捆好。
　　“诓我呢？听不懂安国话跑的比尼玛的兔子还快。”她冷笑一声，又是一脚踹开他。“单独关起来，别让他吃太饱喽，等回去的时候托人去长京，卖给见山楼，瘦的还能多卖些钱。”
　　几个士兵答应一声，便押着那人要出去。
　　“我说，我说。”那人真的慌了，他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来回扭动，大声告饶。
　　“你说你奶奶个腿，我不听了。”张纵意招呼伍庆回去。
　　“我是阿史那?纥兀……我是铁勒可汗的儿子！”他摆出身份，试图让张纵意撤销“卖掉他”这个荒唐的决定。
　　“噢，那卖钱卖的更多了。”
　　见张纵意戏谑他，飞虎军的士兵都大声笑起来。
　　“求你放我，求求你。”纥兀声嘶力竭，若真让他去敌国当男妓，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带走关起来。”张纵意挥手。
　　纥兀面如死灰，双腿抖的走不动道，最终像条死狗一样被飞虎军士兵拖走。
　　“都别骗我，我再说最后一遍。有会说安国话的出来，你家主子就不用被我卖掉。”
　　有两个人出声喊她。
　　“都带走，剩下的三个……”她冲士兵比划一个杀头的动作，剩下三人见此，也突然会说安国话了。
　　见飞虎军士兵举起刀，她神情肃穆地围着三人转了一圈，这是对遗体告别的必要流程。
　　“别嚎了，长痛不如短痛，各位，再见了。”


第23章败退西昌
　　“江大人，老杜，那个铁勒官二代就交给你俩审了。景洪跟太福你俩审另外两个，你俩都会写字吗？”
　　“大人放心，还是会写一些字的。”刁景洪笑道。
　　“末将也认得一些。”李太福点头。
　　“大人，我也认识字，为什么叫江大人跟我一块审啊？”杜江急忙辩解。
　　“那小子还以为我真要卖了他，估计现在正害怕呢，你跟江大人唱一出红白脸，多套点话出来。”
　　“末将领命。”杜江抱拳，随即面露凶光，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行了，你不用演，你收着点就好。”张纵意见他流露出的凶神恶煞，无奈叹气。
　　飞虎军中会认字的将领不多，看来骑兵营这三人也是杨恭羽和崔怀谦精挑细选出来的。
　　张纵意不得不感叹一句两人用心良苦。
　　“拜托各位了。”她起身朝几人抱拳，拿刀走出议事堂。
　　永乐，雍王府。
　　苏云齐难得兴致很高昂，十分轻松地跟苏云琼闲谈。虎须山的最新战况他已经收到，虽然张纵意没有明确要加入自己，但自从九延城议事之后，张纵意是自己人的消息已经人人都默认了。
　　如今张纵意打了胜仗，亦是为自己添力。
　　“殿下，九延城西路军大营传来的加急情报。”樊立川顾不得行礼，连忙将俩人的交谈打断。
　　苏云齐拆开樊立川递给他的信件，只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下情况不妙。”他摇头叹气，将信件搁在桌子上，“立川，去领边军吧，即刻开往虎须山。”
　　“属下明白。”樊立川沉声，随即出府点兵。
　　苏云琼悄悄望向桌上的情报，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飞帅辞世。”
　　九月初六，彭祖百忌曰：壬不汲水，更难提防；辰不哭泣，必主重丧。
　　安国宣仁十七年九月初六，长京皇城走水，夜晚狂风大作，西北角的一截围墙轰然塌陷，死伤十三人。
　　八百里加急信件于第二天传至朝堂，百官皆知西北帅星陨落。
　　皇帝下旨追封王池飞为侯位，内阁刚定下王池飞的谥号为“武襄”，下一刻便因为对西北战事的不同意见而爆发了争吵。
　　“依我看来，武襄侯逝世，这西北的战事也该缓一缓。”叶遮山捋着胡子，慢慢说完。
　　“不行！我绝不同意！武襄侯突然辞世，但西北的战事还要继续，不能因为叶阁老一句话而草草了事！”杨恭羽听完丞相叶遮山的话，气的按紧桌子站起来。
　　“杨尚书，稍安勿躁。”叶遮山低头不看他，端起茶杯呷口茶，慢悠悠地打起官腔，“本相觉着，西北四州守好便足够，开战耗费巨大，户部实在吃紧。”
　　“叶阁老似乎不清楚飞虎军的粮饷是吃地方，户部只出开拔费，跟真正的军费相比是九牛一毛。”杨恭羽强忍怒火，捏紧拳头。
　　“是么，本相不太清楚。”叶遮山轻飘飘说了一句，随即问一旁的户部尚书卢阔，“卢尚书，户部只是负责开拔费吗？”
　　“是，自从飞虎军驻守凉州以来，户部便只资助开拔费，统共是二百七十万两银钱。”
　　“刚刚听杨尚书讲，开拔费比之军费，是九牛一毛。”叶遮山放下茶盏，官腔却继续说着，“那看来，西北四州的军费，开支确实浩大。若将这些银钱免去，百姓也可免除赋税徭役之苦。”
　　“叶相难道想将西北四州拱手让给北胡人不成？”杨恭羽被他一番孩童般的言论气笑，他抓起茶碗重重掷在地上，大步往叶遮山处走去，几名内阁官员连忙上前将他拉住。
　　“尚书大人，息怒息怒。”
　　“杨大人先坐下，有话好说。”
　　“怎么好说？四州稳定，这是先帝在时便定下来的国策，自你叶遮山坐上首辅开始便不给西北军费！就是因为军费只靠地方赋税养着，北府兵改组西路军短不过七年，珠沁草原的界石便往东挪了三十多里！”
　　杨恭羽甩开拉扯他的官员，指着叶遮山的鼻子大声斥骂。
　　“这内阁，还真成了你叶阁老的一言堂！依我看，这里的官员真都是一帮蠹虫！”
　　叶遮山低头喝茶，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杨恭羽带着愤怒跑出内阁，大声嚷嚷着要见皇帝。
　　“不用拦他。”叶遮山叫住了要出去擒拿杨恭羽的侍卫，对沉默的其他内阁官员说道，“随便找个御史台的御史，让其写一封痛斥西北军费开支浩大的奏章，内阁打个条陈，明日早朝递上去。”
　　“务必，拖一拖永城的飞虎军，使之短时间内不能出兵。”
　　但远在西北的张纵意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虽然她这几天已经接连打退了敌军五波进攻，但虎须山下的铁勒骑兵越聚越多了。
　　不对劲，为什么三城还没有派兵？
　　张纵意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她已经派人给西路军和飞虎军都送去了书信，告知当前的计划，但已经三天了，依旧没有任何一方的回信。
　　第六波的铁勒骑兵粗略估计有五千人，但她手里只有不到一千兵了。
　　刁景洪三人来的越来越勤快，频频问她拿主意。
　　翻来覆去，张大人嘴里就只有一句话：“守住虎须山，等援兵来。”
　　杜江哭丧出一张脸，跪在地下一把扯住要走的张纵意：“大人，没兵了，各营的营官都死绝了，我手底下的兵连一个整营都凑不齐。那个叫纥兀的铁勒人上回说，他们部落最少有四万兵，我们就是一兵个砍十个也砍不过来啊。”
　　“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刁景洪朝她弯腰拱手，“我们还有援军么？”
　　张纵意回身摇头：“我不知道，现在只能等。”
　　“大人！大人！”屋外伍庆惊慌失措地跑进来，“铁勒人放火烧山了！”
　　“什么！”她咬牙切齿的拔出昆吾刀，“偏偏这时候来这个，伍庆，你去把纥兀押出来带上。老杜，跟我带人断后。景洪，太福，你们二人带兵从后山谷处的隔离带先走。”
　　“是！”众人各自答应，杜江跟在张纵意身后进营点兵。
　　火势逐渐往山上蔓延，最终停在了第一道防火渠处。
　　数百铁勒人啸叫着开始上山。
　　“杜江，带一百人过去，必须打退！”张纵意给杜江下了死命令，如果打不退敌人的第一波进攻，那李太福跟刁景洪根本没有时间撤退。
　　她现在手里只有五百人，不知道能坚持多长时间。
　　两刻钟之后铁勒人退了，杜江带着十几名残兵回来。
　　“真是好样的。”她用力拍杜江的肩膀，杜江咧嘴笑出来。
　　“大人，铁勒人又上来了！”有士兵来报。
　　“放箭，逼退他们，我们撤。”她调三十人借地势放箭，其余人撤退下山。
　　一行人马刚下山，便遇上又回来的刁景洪和李太福。
　　“怎么回事！你们……”
　　“铁勒人把我们围死了，大人！”刁景洪满面愁容，“江大人领着一队人前脚刚走，我跟太福便被铁勒人发现了。”
　　张纵意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一人领一队，收缩防线，围在山腰四面，一定要守住，等援军来！”
　　她喊的声嘶力竭，众人没有应答，只是默默的带兵守住山腰一侧。援军根本就是个幌子，如今的境地就连小兵都看明白了，他们就是试探北胡的弃子。
　　若真有援军，他们还至于守在这山上苦熬吗？
　　张纵意带几名亲兵押着纥兀躲在防线内侧一间士兵睡觉的草房中。纥兀嘴上逞强，不断说着挑衅的话语，最终让她拿着一团破布给堵上了嘴。
　　真要死了吗？
　　她将收在后腰的昆吾刀抽出，栽在地上，大半身子靠上去。
　　她不敢相信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虽然对自己的身份没有认同感，但遇见的人和事都在极力的将她拉入到这个名为“安国”的环境中，她躲不掉。
　　苏云琼……不知为何，她想起来这个人了。
　　大概是同为女子，但命运截然不同。
　　她自嘲地笑出声，外面刀兵声已经很清晰了，在自己生命的尽头，张纵意给了这位公主一个衷心的祝愿。
　　希望你岁岁平安。
　　她翻身拔刀，旋风般冲出草屋，面对眼前穿黄甲的士兵，举刀作势要砍。
　　士兵拔出腰间宝剑接下她这一刀。
　　“张都统！”士兵随即喊出声。
　　这根本就是安国的士兵！不，不是士兵，没有士兵会佩宝剑的，黄色的盔甲，应该是雍州守军的甲色。
　　一股巨大的喜悦感在她心里炸开，她像饱吃蜂蜜的熊一样，面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援兵真的到了！
　　“张都统？”
　　“是我，阁下是哪位？”她连声答应，声音颤抖，简直要跪下来感谢来人了。
　　“我们见过的，雍州防御史樊立川。”
　　“樊大人！”昆吾刀掉在地上，她抓住樊立川的双臂，激动的喊出来，“天降神兵呐！”
　　四周的喊叫声弱下去，铁勒人的进攻被樊立川率领的雍州边防军打的节节败退。
　　两人并肩行至山脚下，居然畅通无阻。战场正在被打扫，不断有士兵穿行，两人脚下的路是刚清理好的。
　　看来樊立川也是个厉害人物，一支算不上台面的边军都能训练成这样。
　　“启禀大人，被我们打散的铁勒骑兵尽数往西边逃走了。”边军的一名士兵跑到樊立川面前，如实汇报。
　　张纵意两眼放光，连忙看向樊立川：“樊大人，我们整合人马冲一次！这是个好机会，千万不能放走……”
　　“张都统。”樊立川拍她的手臂，脸上挂出微妙的笑意，“您先看看，飞虎军骑兵还有多少？”
　　“杜江，杜江呢？”她左看右看，只见到刁景洪和李太福两人。
　　“大人，杜老校，杜老校死了……”一名杜江手下的骑兵跪下来流泪。
　　飞虎军的营官跟校官，虽然身上带官职，却仍要直接跟士兵一同作战。因此麾下士兵都称之为“老校”，“老营”。
　　“景洪，太福，我们还有……多少兵？”张纵意艰涩开口问道。
　　刁景洪跟李太福重新点了兵，算上他们，还剩下四十三人。
　　“张都统，还要继续追击吗？”樊立川问她。
　　张纵意沉默不语，伍庆给她牵来马，她失掉了利落劲头，抱着马脖子慢慢爬上去，面色苍白。
　　“任凭樊大人吩咐吧。”
　　她低头说了一句，剩下的飞虎军也都骑在马上。四十三人杂在樊立川的边军中，败退至最近的西昌城。


第24章援兵迟迟
　　张纵意实在没有脸面回永城。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她趴在麒麟脖子上，一路上被颠簸的失魂落魄。
　　杜江死了。三千人还剩四十个，她实在没有心情讲烂话。
　　樊立川让她跟雍州边防军去西昌，去那里比回永城要近的多，她灰溜溜地上马，将身子压低，再低一些，她不敢回去，恐怕冤死的亡魂去永城找她。
　　崔大人，你为何不出兵！
　　但她对崔怀谦怨恨不起来，圣旨上是让崔怀谦派兵攻击铁勒，并没有说具体的日期。崔怀谦给自己下命令了吗？
　　并没有，进攻的命令完全是她自己定夺的。
　　她只恨自己带的人马太少。
　　若是有三万人，不，再给我三千人，战事还至于到这一步么？
　　行了半日，张纵意已经到了西昌城西门。
　　西昌盛产铁矿，她记忆中这里总是蒙着灰尘的，但自从被北胡人劫掠过后，大多数青壮年被杀，从事冶铁打刀剑作业的人逐渐凋零，如今的西昌城也只有些老人孩童在城中过活。
　　小孩子摔哭了，会回家找大人，但在此时此刻，不管她是张意还是张纵意，她都没有家了。
　　张纵意坐在马上，望着破败的西昌城，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樊立川带了三千人，从永乐出发，星夜行军才能在危急关头救下张纵意。如今进来西昌城，人困马乏，他来不及顾全礼节，只草草地同张纵意说了一句，便带着人马赶去了西昌治兵所，找一块驻军的地方。
　　“你们也去吧。”她将脸上的泪擦干，对刁景洪跟李太福说了一句，“寻一块地方，也好让兄弟们休息一下。”
　　她牵着马走在西昌城的街上，街临西北角城望云楼，因此便叫望云街。街两旁没有高大的院落，就算是刚会走路的小孩子，每每站在这条街上，从早到晚都能望见天上形状各异的云朵。
　　伍庆跟在她身后，看着几乎没有生气的街道叹气，突然他撞上了张纵意的后背。
　　哎？怎地不走了？
　　他的疑问还没说出口，却先听见张纵意颤抖着骂了一句脏话。
　　“他妈的。”
　　伍庆踮起脚朝前探出身子，他看见了苏云琼。
　　张纵意不知道如何来形容眼前这一幕景色，对，是景色。
　　书上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张纵意觉着也是，美人就该配桃花，配荷花，配牡丹。总之是要配花的，这才能映出来美色。
　　可她没想到，美人配颓景，反而将美人身上每一处细节都放大了百十倍，乌黑的头发，素白的衣裳，是她原先注意不到么？还是说，世间的颜色，本就是这般好看的？
　　后来苏云琼问她，那时候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感觉，张纵意还不好意思，扭捏半天才说出来：
　　“我那时候猛地见你，连动都不敢动，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不敢动，我是心动了。”
　　“苏云琼，我必须承认，你就是从那一刻撞进我心里来的。”
　　但现在的张纵意，像块泥塑一样立着，见苏云琼朝自己走过来，她字正腔圆，响亮地吐出来一句：
　　“他妈的！”
　　这是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只是单纯因词穷却硬要夸奖的最高礼节。
　　“张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你不该来。”张纵意摇头，真心实意地讲了一句话。
　　“为什么？”
　　“唉，殿下，这个地方是常起兵戈的景象，你应该……”
　　她咽下口中那句“你应该岁岁平安”的话，转成一口气叹出来，仍旧拨浪鼓一般摇头，打起手势示意伍庆跟她走。
　　苏云琼眨着眼睛，跟在她身侧：“张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崔大人为何不出兵？”
　　张纵意闻言，顿时停下脚步。
　　“你，你知道？”
　　“略知一二，纵意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张纵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将刀跟马绳都递给伍庆，自己跟在苏云琼身后。
　　苏云琼递给她一块手帕：“擦擦脸吧，尽是灰尘。”
　　她点头接过，胡乱抹了一通，素白的手帕上满是血迹污渍。
　　“洗干净再还给你。”她只看了一眼，便将帕子攥成一团塞在腰间。
　　苏云琼轻笑点头。
　　两人进了一间府院，待二人坐下，苏云琼亲自倒了两杯热茶。
　　“怎么？”张纵意连忙左右张望，刚才苏云琼就是自己走过来的，这会儿也没见到成群结队伺候她的侍女，“殿下是独自来的？”
　　“在兄长府上住了些时日，怕自己生了懒病，便在雍州多地转转，路上只带了红盈跟三架车马，今日刚到西昌，红盈自先去后院收拾了。”
　　“听殿下讲，似乎知道一些永城的事情？”
　　见张纵意不愿多聊，苏云琼也直奔主题：“没错，永城这次不出兵，崔大人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张纵意仔细咀嚼这四个字，脱口而出，“陛下……”
　　“若是父皇有旨意，也好办了。”苏云琼摇头，“准确说来，应当是内阁没拿准主意。”
　　“内阁？”她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有些试探地问苏云琼，“杨将军升任兵部尚书，莫不是进了内阁？”
　　苏云琼点头。
　　聪明人一点就透，张纵意明白过来，定是杨恭羽在内阁独木难支，而内阁不肯让永城出兵。
　　为什么！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张纵意突然一拳擂在桌上，震的手边茶杯倾倒，杯中滚烫的茶水结结实实全部浇在她的手上。
　　“哎，你……”苏云琼下意识地又扯出一条手帕，覆在张纵意的手上。
　　“我的兵……我的兄弟们，三千人呐！”她抬头瞪大眼望着顶梁，用另外一只手抹掉眼泪，“昨天还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现在成了北胡人刀下鬼了！去他妈的内阁！”
　　苏云琼本想提醒他慎言，但看见其眼红憋泪的模样，她心里也跟着难受，低下头，她将张纵意右手那块吸饱茶水的手帕拿开。
　　“谢谢殿下，我这手晾一会儿就好了。”
　　张纵意挤出笑脸，起身要走。
　　苏云琼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试探性地冒出一句话：“武襄侯薨了。”
　　“谁？”
　　张纵意一头雾水。
　　苏云琼脸上显出惊讶：“你，你竟不知道？是飞帅……”
　　“谁！你说，谁！”
　　听见“飞帅”两字，她当然知道了“武襄侯”是谁。张纵意浑身发抖，脑子不受控地将这件事与这几天种种不对劲的感觉联系在一起。
　　但她不敢说出来。
　　“王池飞元帅，九月初六病逝。父皇有旨，追封其为一等武襄侯。”
　　张纵意跌坐在地，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鲜红的大字。
　　“完了！”
　　她想的不错，西昌城内这一支军，又成了孤军。
　　逃窜到珠沁草原的铁勒骑兵，很快便杀了个回马枪。见虎须山中无人，铁勒便聚集大量人马，围在了永城下。
　　这彻底断了永城的救援路，崔怀谦的人马还未出城便折返回营，跟城外的铁勒骑兵据城对峙。
　　杨恭羽的计划好不容易栽下去，却结出一树苦果。
　　深夜，邳州九延城。
　　段典捏着一封他刚刚读完的书信，匆忙骑马至元帅府外。
　　“段帅，段帅。”
　　扑面而来的是被阻拦在元帅府外，各个将领的问好声。
　　“士渠还在里面守着？”
　　“是，飞虎军那边的将领已经许多次给我们送来书信，求我们前去，一定要救下虎须山残存的骑兵。”
　　段典见数名吃了闭门羹的将领朝他大吐苦水，他忍不住皱眉。
　　有士兵抱出一只箩筐，里面塞满了求援的书信。
　　段典腾出手翻动几下，留心仔细观察，有的甚至是半月之前的书信。信笺样式不统一，五花八门的，看来这场战事不止是永城的飞虎军上心。
　　谁都知道，重点不在虎须山的骑兵能回来多少，而是西昌城以及西昌城后边的雍州。
　　比起箩筐里的书信，段典手里边捏的这一封则更加要命，这是雍王苏云齐跟他师姐崔怀谦的联名上表。他手里这份是专门誊抄下发给他的，原件已经在去往长京的路上了。
　　虎须山的战役他清楚的很，本来这次答应杨恭羽的计划，是因这份功劳对西路军而言，简直是飞虎军拱手送过来的。
　　只需要他在虎须山胜仗之后，拖住薛延陀部的北胡骑兵，而飞虎军三城会出兵，以虎须山的骑兵为先锋，清剿铁勒骑兵。
　　西路军甚至可以不进攻，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拖住薛延陀就好。
　　只是……
　　段典神情复杂地看向紧闭大门的元帅府。
　　只是在西路军马上出兵的前夜，飞帅死了。
　　王士渠悲痛欲绝，在众将领面前几次哭晕在地，竟然生出不想行军的念头来。飞帅安葬完毕的第二天，王士渠便下令关闭元帅府大门，将日常军务全部交由段典处理。
　　可元帅印一直在王士渠手里，如今行军起兵的大事，段典却做不了主。
　　他心焦的像被火烤，却又不能用蛮力拆开元帅府的大门。几名将领见状，抗来一个梯子，想让他从外墙踩着梯子爬上去。
　　段典摇头，退至元帅府东南方位掐了个印，拍在腿上，如踏云梯一般跨过府墙。
　　他刚跳下围墙往府中走出几步，便被府中几名亲兵围住。
　　“做什么？你们都是飞帅的亲兵，连我都不认识？”
　　“段帅，王将军吩咐了，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滚开，我要见王士渠！”段典突然一脚踢在一名士兵肚子上，将他踹退几步。随后闪身避开其余士兵手中的刀，也不管后头的士兵追没追上来，他走向后院。
　　寻见了老帅休息的屋子，段典推门而入。王士渠坐在地上背对他，正望向桌上的帅印出神。
　　“士渠！不能再等了！我们今日必须出兵！”
　　段典大步走到王士渠身边，一把将他揪起来。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王士渠目光呆滞，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四个字。
　　段典见状摇头，伸手去摸桌上的帅印，反而被王士渠死死握住手腕。
　　“你们都出去。”王士渠转身看向门口的一众亲兵，吩咐一声。
　　亲兵走后，门随即被关上，王士渠松开段典的手腕，“不……不能出兵。”
　　“你看这是什么，”段典把手中的信笺抖开给他，“这一封信明天就会被人呈至陛下的御案，非要等圣旨下来，我们再出兵吗！”
　　“我们不能再动了！”王士渠罕见地冲段典叫嚷，“让陛下下旨，让陛下下旨，我们再动！典哥，你信我，这件事情绝对轮不到我们去救援。”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西北四州，邳州凉州在外围，直面珠沁草原，雍州丰州做支援保障。但如今的局面，凉州飞虎军救不了雍州！再晚一阵子，北胡的骑兵会进到丰州！我们西边还有薛延陀，根本无计可施，西昌城一破，雍州的北门便打开了！”
　　“西昌城内有九千守军，樊将军手里还有三千兵。”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怎么……”
　　“典哥，不是我不救。”王士渠声音恢复平静，“父亲之前同我讲，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保全西路军。今时不同往日，西昌城不只是我们盯着，西路军不动作，虽然无功，但也无过。陛下的旨意我大概能猜到，军队必然从东来，领兵的应该是杨恭羽。”
　　“那雍州呢，飞帅生前辛苦经营，不就是为了跟雍州的雍王殿下……”
　　王士渠摇头。
　　“没有用了，雍州如今只能等朝廷出手。”
　　等朝廷派兵么……
　　今日是九月十九日，此时为亥时。
　　段典脑中想着天干地支，冷静下来，伸手算了一个马前卦。
　　同一时间，雍州雍王府中，江希杰的左手拇指停在了食指尖。
　　“殿下，卦象是留连。”
　　苏云齐甩袖落座，一声长叹。
　　求兵不易成，牵连又返往，起兵不果断，拖伸且拉长。
　　留连者，援兵迟迟相。
　　--------------------
　　作者有话要说：
　　张纵意在压抑着自己的内心，她不敢让苏云琼看出她心里的意图。但当殿下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两人又会如何相处呢？


第25章慷慨悲歌（上）
　　“意哥，樊大人叫你去一趟治兵所校场。”
　　“知道了，牵来马，走吧。”
　　张纵意捂着隐隐作痛的腮帮子，含糊不清的应答。
　　她骑在马上也是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想着这三日西昌城局势的变化。
　　三天的时间，北胡骑兵倾巢而出，薛延陀部和铁勒部的骑兵围住了邳州西路军，凉州飞虎军亦被铁勒骑兵纠缠住，不能来雍州救援。而雍州各城的边防军，竟然被一道圣旨定在各自驻防的城中，不被允许前往西昌城救援。
　　她整天整夜的想，想的头昏脑胀，也不明白为何长京的陛下非要让雍州其余数城的边防军原地待命。
　　如今西昌城内只有九千守军，外加樊立川带来的三千骑兵。
　　数倍于城中人马的北胡骑兵聚在西昌城外，如铁桶一般，将西昌城包围的水泄不通。不要说兵马，就连求援的信件都送不出去。
　　困局已成，但她手里就四十个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纵意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无能为力。
　　麒麟识路，纵然她不言语，也马蹄不停。只一刻钟便将她驮至治兵所校场。伍庆的马被甩在身后数米远，但等伍庆下马时，张纵意仍然魂不守舍，坐在马上呆呆出神。
　　“哥，哥，到地方了。”
　　“噢。”她慢慢从马上爬下来，往治兵所内走去。
　　“参见张大人！”
　　门口执勤的士兵同她行礼。
　　“你，你是……樊大人的亲卫队长？”
　　她察觉出来事情的不对劲，前几日来治兵所的时候，把守门的是西昌城卫军，那时执勤的城卫军根本没不屑向她行礼。
　　怎么今天换成了樊立川的亲卫兵了？
　　“是，想不到张大人竟还认得末将。”那队长冲她抱拳，“樊大人已经在校场等候多时，请大人直接骑马进去便可。”
　　“骑马？这……”
　　“樊大人特意吩咐了，军情从急，还请张大人不要拘礼。”
　　几名亲卫兵上前，竟是把两匹马直接牵进门，请两人上马。
　　“走。”张纵意跟伍庆点头，两人上马朝校场飞奔。
　　“紧急军情？哥，现在还有比城外的北胡兵更要紧的事儿吗？”伍庆骑马吃风，喊的也大声。
　　张纵意摇头不语，表情逐渐凝重。
　　“张大人。”
　　还未到校场，便被突然出现的樊立川半路拦住，吓的二人急忙勒停马。
　　“樊大人，你穿着整套的盔甲，这是要在校场练兵？”
　　“差不多，只是这兵还要张大人来练。”
　　什么？我练什么兵？我手里边哪还有兵？
　　张纵意糊涂了。
　　“二位跟我走吧。”
　　两人下马，张纵意拍拍麒麟的脖子，伍庆也将马留在原地，跟在她身后。
　　三人走的小路，直接通到校场点将台。校场站满了士兵，三两人之间都在窃窃私语。
　　亲卫兵擂动点将台两侧大鼓，校场恢复安静。
　　“将士们，今日将大家聚到这里来，就为了一件事情。”樊立川沉声，“北胡骑兵就在城外围堵，援军还要几日才能到西昌。在此之前，大家要做的便是枕戈待旦，更加努力的训练。”
　　“雍州的将士们大都是飞帅一手带起来的，我虽说是雍州防御史，可不过是替飞帅练兵。如今飞帅逝世，整个雍州边防军都在带孝，而我们西昌城的防务将军王永琛大人，却在飞帅丧期跑到城中寻暗门子，夜夜笙歌。”
　　“带上来！”樊立川对一旁的亲卫说道。
　　两名亲卫押着衣衫不整的王永琛上点将台，猛踹膝盖窝，迫使他跪倒在地。
　　“樊大人饶命，樊大人饶命呐！”王永琛披头散发，甲已经被卸掉了，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樊立川没有看他，而是直直盯着校场的士兵：“骄纵乱法，违反军纪，如何处理。”
　　“杀！杀！杀！”
　　士兵群情激愤，振臂高呼。
　　“好，王永琛，依照军纪，本官今日便亲手处置了你。”樊立川抽出腰间宝剑，立在他脖颈处。只一剑，鲜血四溅，王永琛人头落地。
　　“王永琛已经伏法，但西昌城的将士们，你们不能无人牵头。”樊立川挥手，一名亲卫端来红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方将印。
　　“这位是飞虎军骑兵大营张纵意张都统，亦是飞帅的老班底。”
　　樊立川捧起士兵手中的将印，递与她：“西昌城的防务，就拜托张大人了。”
　　明白了，这就是给我演的一出戏。
　　樊大人好计谋啊！如今的西昌城，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接手谁便倒霉。
　　张纵意心里冷笑，即便她看出来这是一出戏，但樊立川这手堂堂正正的阳谋，让她不得不往里钻。
　　西昌城将士能被樊立川几句话激的直接杀了原长官，如若她不接这方印，她下来点将台，怕是会被乱刀砍成肉泥。
　　“纵意定不辱命。”她郑重地作出承诺，从樊立川手中接印。
　　点将台上两人一唱一和，博得台下将士满堂喝彩。
　　西昌城内浮躁的军心，暂且被稳住了。
　　张纵意走马上任，借由“联合训练”的名头，先将四十名飞虎军排入城防军，担任什长伍长。刁景洪跟李太福做了正副步兵都统，就连伍庆，也当了她的亲卫营营官。
　　“景洪。如今军心如何？”
　　“尚可。将军不知，西昌城的军纪败坏，就是从王永琛当上将军开始的。”刁景洪叹息一声，“这个王永琛不仅克扣军饷，还编空额骗去钱粮。士兵生病去世或是战死沙场，他都不放过，依旧不销户籍，只为了吃那份钱粮。”
　　“庆子，带人去抄王永琛的宅院，抄来的钱财不用收缴入库，直接发给军中的兄弟。”她坐在治兵所演武堂中差兵遣将，“带边防军的人去，给他们分的越多越好。”
　　“是！”
　　“那么……景洪，如今西昌城内边防军，到底有多少人马？”
　　“禀将军，昨日太福已经将具体数字统计完毕。共有士卒六千八百九十三人，战马七百七十四匹。”
　　“西昌城号称九千守军，结果只有六千余人。”张纵意捂着左腮帮咬牙切齿，额头青筋爆出，“吃了我三千人的空饷还死这么痛快！要我说，砍王永琛一百次都算轻饶！”
　　“驻守四面城墙的兵尽可能换成我们兵带的队伍，盯死城外的北胡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给我汇报。还有，把控好言论，跟士兵特别交代一下：援军总会来的。”
　　“是。”
　　待人都走光了，张纵意才瘫坐在椅子上，抬眼看着堂梁出神。
　　六千人，加上樊立川手里的三千人，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兵力，而城外的北胡兵至少有两万。
　　如何守城，如何击退敌军？
　　“纵意。”
　　“欸，殿下，您怎么来了？”
　　苏云琼不知何时带着红盈走进了治兵所演武堂，张纵意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给张大人带来了一些药。”红盈将手中的药盒递给苏云琼。
　　“纵意军务繁忙，要注意身体才是。”
　　苏云琼打开药盒，里面是几副外敷的膏药。
　　“多谢殿下。”
　　她双手接过，又朝苏云琼躬身道谢。
　　“何必多礼。”苏云琼扶起她，“眼下的情形，西昌城还要倚靠纵意。”
　　“北胡人围而不攻，其中必有缘由。”张纵意皱眉，对苏云琼道出如今的情况，“殿下为何前两日不肯回下野。”
　　话至此处，她摇头叹气：“如今攻守之势相异，西昌城外敌军环伺，又无援兵，我并无把握击退他们。”
　　“我信你。”苏云琼看向她的眼神坚定，“兄长不止一次地对我讲，纵意为将才，可堪大用。若西昌城破，本宫便拿刀自行了断，绝不苟活于世损我皇家颜面！”
　　“殿下高义！”张纵意内心毫无波动，只低下头抱拳答应，“臣要去巡城，便不能送殿下了。”
　　“好，西昌城的防务，纵意务必上心。”
　　“遵命。”张纵意背刀踏出门去，骑马往西城门处飞奔。
　　什么狗屁皇家颜面！张纵意在心底冷笑。如若长京的皇帝真在意苏云琼，怕损了皇家颜面，援兵早就到了。
　　张纵意策马至西城门楼，伍庆正带着一众亲卫给巡逻兵发放银子，几只大空的木箱横七竖八地挤在墙角。
　　“将军。”众人正热闹着说话，见她来了，都收起笑容，立正行礼。
　　张纵意面沉如水，低头看向眼前几名士兵手里紧紧攥着的银子，不作声。
　　“伍庆给你发了多少钱？”她沉默良久，终于问起面前一名士兵。
　　“禀告将军，伍老营给我发了十两银子。”
　　“好，还不少。”她眼里的冷意被士兵的笑脸冲散大半，紧接着，张纵意又问他，“西城纳阳门，有多少士兵在执勤。”
　　“将军，是三百人执勤。”
　　“三百人啊……”她忽然扭头朝西望过去，透过城墙垛口看见了黑压压的北胡骑兵，她的腮帮便又要发疼。
　　“三百人，就是三千两银子。”她拍拍士兵的肩膀，语气轻松，“这笔钱你们都知道，是王永琛家里抄来的。王永琛吃空额，扣军饷，家中累积的钱够给西昌城每一名士兵发十两银子。可他这钱，又是如何来的？是官员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将军，这钱我……”
　　“收好！”张纵意眼神一凛，将士兵递钱的手推回去，“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你们的军饷是从百姓的钱袋子抠出来的，你们的军粮是百姓嘴里省出来的。西昌城不止是一座城，它还是城中百姓的家。”
　　“你们更应该握紧的，是手里的刀柄。”
　　“是！”
　　众人闻言，神情严肃。都挺直脊背，握紧腰刀，继续开始守城。
　　张纵意继续巡视，不一会儿看见了指挥士兵收拾残余银两的伍庆。
　　“伍庆，发完了吗？”
　　“将军！四面城门都发完了，还剩一些银子。”
　　“不少了，也有几百两。辛苦兄弟们了，将这些银子登记入库吧。”她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王大人升任西昌将军近十年，家里就几百两银子，可真是个清官啊。”
　　“西城巡完，接着去哪里？”
　　张纵意望了一眼天色，暮云天寒，城外的北胡兵也开始燃起零星的火堆，她心下堵的慌，便叫伍庆跟她去其他三城的城门再去巡视。
　　两人巡视完西城门楼下来，天已经黑透。张纵意左脚刚踩上马蹬，另条腿还未跨上去，便觉出黑暗中有东西扯住她的左脚。
　　她随即用手抓住马鞍，转身拧腰右腿夯下，结实地砸在那东西上。
　　“哎呦……”
　　抓住她左脚的东西松开了，她跳下马定睛一瞧，才看出来这是个人。
　　“疯瘸子，你敢挡我们将军的道！”伍庆提着厚纸灯，也从马上跳下来，拔刀定在那人的脑袋上。
　　瘸子……张纵意想起来了。张意八九岁的时候，西昌城曾经遭受过北胡骑兵的一次劫掠，那时候的西昌将军为了保护百姓战死，这才让王永琛钻了空子。
　　这人本来不是疯子，是叫北胡兵砍断了一条腿，又吓破了胆，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整日疯疯癫癫的，只知道在门口讨饭。
　　张纵意低头看向缩成一团，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瘸子。厚纸灯照下，一身棉袄脏的看不出原样，布面已经给他穿成了类绸缎的光面。几丝灰黑的棉絮飘在风中。
　　“算了庆子。给他两个钱，我们走吧。”
　　“老家伙，将军好心可怜你，给你钱花。还不谢谢将军。”伍庆从怀中掏出来几两银子，扔在地下。
　　“将军……将军……”乞丐浑身颤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死死抱住张纵意的脚。
　　“嘿，臭瘸子，你找死呢。”伍庆扬刀，就要砍下他的手。
　　“你就是西路军的将军，你是西路军。”乞丐突然不惧头顶的刀，嘴里边不停的念叨西路军。
　　“西昌城已经没有西路军了。老人家，我是飞虎军的将领。”
　　“吃的……吃的给西路军。”
　　乞丐松开一只手，从破棉袄里拽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
　　“吃的，好吃的……”
　　张纵意接过包袱，透着包袱皮感觉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她扒开包袱皮，里面是一块蓝白相间的厚实手绢，手绢干干净净，里头的东西被护的严严实实。
　　她打开手绢，于是掌心便躺了两小块上供用的方肉。
　　“这……”张纵意拿起一块方肉，不明白乞丐是什么意思。
　　“给西路军吃……给西路军吃。”乞丐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便往她嘴边送，伍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滚开，老东西。”
　　张纵意拉过伍庆，冲他摇头。
　　“你还真吃啊！这老头的东西能干净吗！”
　　“话那么多！”她呵斥伍庆。
　　张纵意咬了一口肉，愣住了。
　　“好吃的，好吃的，你吃，你吃。”乞丐见她吃了方肉，高兴的拖着瘸腿站起来。
　　“好吃……真好吃。”她勉强咽下口中的肉，冲他露出笑来，声音哽咽。
　　随后张纵意饮着寒风，狼吞虎咽的将这一块肉吃完。
　　她突然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第26章慷慨悲歌（下）
　　直到阿史那?纥兀真的完好无损地走出西昌城西门，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张纵意竟能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毕竟一刻钟以前，他还觉着自己马上要死了。
　　他是被虎须山上的飞虎军带到西昌城来的，一直被关押在一座无人居住的旧宅中。
　　纥兀被士兵绑在堂中间的柱子上，前几天还有人给他送吃的，如今已经三天水米未进，饥饿加上寒冷，使他脑袋昏昏沉沉，往事在脑中闪现。
　　“幼子守灶，长子开边”一直是铁勒的祖宗家法，纥兀作为大儿子，从小就被他的父亲寄予厚望，他不止一次的见到父亲弥佘在可汗帐中朝各个将领夸赞他的武艺。
　　阿史那?纥兀曾经极度希望能上战场，指挥军队攻城略地。像他的可汗父亲一般，腰间挎刀，肩上落鹰，站在安国的边城上，拧开手中的酒袋，在安国人的恐惧与敬畏中喝上一口珠沁草原上的羊奶酒。
　　直到虎须山遇见了张纵意，阿史那?纥兀突然有些羡慕他弟弟了。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透出光亮。
　　“纥兀。”
　　他寻声抬头，适应黑暗的眼睛乍一见到光，不舒服地眯起来。
　　“来人，给他松绑，这几天他吃饭了没？”
　　纥兀被士兵拴靠在一根中堂柱上，他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
　　“将军，他有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纥兀身上的绳子突然之间被松开，他猝不及防，向前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给他喂点东西吃。”
　　“是。”
　　纥兀是被肉香味给熏醒的，他从地上爬起来便拼命往嘴里边塞肉，吃的两手流油。
　　“阿史那?纥兀！”张纵意突然冷笑一声，喊他的名字。
　　纥兀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眼里还残存着几分填饱肚子的喜悦，可身上却僵住不敢再动弹。
　　铁勒部每年都会有一个特定的日子来祭拜祖先，祈求来年先祖保佑，能免受敌人伤害，策马疆场战无不胜。
　　但听到这个声音，他浑身发抖，先祖的庇佑在遇见张纵意时便失去了灵性，他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否身首异处。
　　“你走吧。”
　　纥兀不敢相信，他依旧没有动作。
　　“把他提起来，从西门送出去。”
　　“是。”
　　两名士兵答应一声，把还沉浸在震惊中的纥兀拉起来，推着他出去院门。
　　阿史那?纥兀跨过门槛，站在阳光下。他从没有如此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耳边仿佛传来了草原上高亢嘹亮的牧歌。
　　“纥兀，高兴吗。”
　　张纵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打了个冷战，见张纵意真的没有要处决自己的意思，纥兀有些迟疑地看她，好半天开口说道：“你就算放了我，父汗的兵也不会停止攻打西昌城。”
　　张纵意不在乎地耸肩，她脸上乐呵呵的，语气轻松的像是朋友之间闲聊：“带句话给外边的北胡兵，你就说我西昌城的兵，战死不降。”
　　纥兀走出西昌城，被前来迎接的士兵接回去，如愿以偿见到了他的父亲，于是他将张纵意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
　　“战死不降？张纵意果真是这样说的？”
　　弥佘看着纥兀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他笑着拍儿子的肩膀：“既然这样，你传令下去，明日进攻西昌城，冬至之前，我们在雍州广乐府喝庆功酒！”
　　望着父亲自信的微笑，纥兀脸上的疑惧消散大半，随即躬身朝弥佘行礼，退出营帐。
　　直到多年后安国新帝继位，改元咸宁，阿史那?纥兀还是经常会时常想起西昌城这传奇一战。纵使他已经受册封成为了庭州的都督，但想起那支如山般坚不可摧意识的军队，这位草原霸主仍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时间重新回到北胡人进攻的一天前。
　　张纵意放走纥兀后，便收到了北胡人用箭矢钉在城门上的一封书信。她握着那信看了半晌，便带着李太福，刁景洪二人来到治兵所，同樊立川碰头。
　　“听说张大人有主意了？”
　　“如今，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张纵意拿出西昌城的地图，樊立川看过去，图上并没有仔细地标注，只在圈住了东南西北四座城门。
　　张纵意将她所想尽数告知樊立川。
　　“樊大人守南门，景洪太福守东门北门，我守西门。”
　　“可若按计划分兵前去，张大人手中只有两千兵，西门外的铁勒骑兵可是有近八千人。”
　　“没关系的，”张纵意笑道，“樊大人的三千兵守住南门便好，南门的北胡人装备混杂，并非精兵强将。”
　　顿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又说道：“我早该死了……多活这些时日，是我向天硬借来的。马革裹尸死在西昌，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言语终止，四人沉默不语。
　　樊立川叫士兵捧出一坛酒，自己先干了一碗。
　　“假使此战能活下来，以后便亲如兄弟了！”
　　刁李二人也喝了酒，张纵意最后喝了一碗，随即将剩下的酒倾倒于地。
　　酹酒送终。
　　马已经喂饱了，刀也用布擦的雪亮，如今我们也该穿好甲胄，上马舞刀，慷慨赴死了。
　　四人大笑起来，于是平日的成见尽数消散，他们肩并肩走向点将台。
　　“援军不会来了，各位。”张纵意站在点将台上，实事求是地对士兵讲出真相，亲手戳破了她之前编造的谎言。
　　“但是明日，城外的北胡兵就会进攻西昌城。我们只能拼尽全力。”她站在点将台上，展开北胡人打在城门上的信件。
　　“从现在开始，西昌城内的士兵全部就地解散。”她说的斩钉截铁，“不分伍什营校将，官在前，兵在后，所有人全部上战场！”
　　四人依次报告了自己的防守区域。
　　“西昌城东寅宾门，由我刁景洪来守。”
　　“西昌城西纳阳门，由我张纵意来守。”
　　“西昌城南正德门，由我樊立川来守。”
　　“西昌城北锁钥门，由我李太福来守。”
　　“将死了校上，官死了兵上。”樊立川扫视一圈台下的士兵，“城内会有百人的督战队，凡是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等苏云琼赶到治兵所的时候，张纵意正捧着一盆饺子大快朵颐。
　　“殿下来了。”她嘴里边还吃着饺子，话语含糊不清地朝苏云琼行礼。
　　苏云琼走到上位坐下，有些担忧的问道：“纵意，不知明日的战事……”
　　“殿下去南门樊大人处，”张纵意搁下吃饭的盆，喝了一口酒，“若是能守住南门，殿下回广乐也方便。”
　　“那你……”
　　“我去西门，殿下。”她第一次冲苏云琼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樊大人他们已经整合完兵马，去到各自的防御区内，我也要去了。”
　　“红盈姑娘，照顾好你家殿下吧。”她提起无鞘的昆吾刀站起身，“百姓已经都去往城郊张家坟了，如若城破，殿下也可先去那里避一避。”
　　张纵意端起桌上的酒碗抬高，冲苏云琼致意，随后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纵意！”苏云琼见她转身就走，下意识地喊出来她的名字，双手攥紧衣袍，“你……你多小心。”
　　“好，托殿下的福，若我能活着回来，定跟殿下把酒言欢！”
　　张纵意没有回头，一把砸了空酒碗。她踏出门去，已是星夜。
　　她不是纯粹拼血勇的人，即使她的计划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她依旧对纳阳门每一处的兵力都作了布置。
　　她随后骑马去西城门前巡视，只跟士兵重复说着一句话：
　　“我们死了，百姓就能活。”
　　张纵意策马至骑兵的正前方，冲着不远处的铁勒骑兵挥手打招呼。
　　无人回应。
　　对面是超过七千人的铁勒骑兵，清一色的牛皮硬甲，挎刀背弓。这几个方阵的骑兵很好的掩藏住了他们进攻前的情绪，只在黑夜中默默地待在城外，像群等待捕猎的狼，屏气凝神只为了等待时机更好地亮出利爪。
　　西昌城的骑兵以同样的姿态面对着这群狼，张纵意骑马在阵前游荡，她闭上眼睛，感觉城外的风都被阻挡住了。
　　她睁开眼，狼群鬼火般飘忽的目光在她对面闪烁。
　　双方的火堆在黑夜中噼里啪啦地燃烧。张纵意握紧刀，打了个哈欠调头回阵中。
　　双方都在等，都在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铁勒的箭是跟着阳光一起来到的，击碎了她之前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一支箭钉在阵前，离她的马前蹄不过两寸。
　　张纵意目光灼灼，她拍马上前，扬刀弹飞迎面一箭。不用她吩咐，身后的骑兵便紧跟着她的马儿朝铁勒骑兵冲去。
　　她没有向虎须山一样，双脚踩在马蹬上支撑身体，而是一手刀一手臂盾，摆出太极拳中白鹤亮翅的姿势，左臂盾斜放胸前，拿刀的右手高举。
　　麒麟马如同游龙，穿梭在铁勒人潮中，昆吾被张纵意甩出了花，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收割生命。
　　张纵意之前总还控制着自己拿刀时的杀意，这次她完全放开了对昆吾刀控制。
　　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感受到昆吾刀的厉害。
　　内心中久违地响起狮子咆哮，她说不上来是昆吾刀牵引她的手，还是她在挥刀，四面八方的铁勒骑兵围上来，她居然没有感到害怕，心中反而腾起兴奋。
　　她瞪大双眼，紧咬牙关，一次又一次防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她从来不知道，刀还可以这么用。以前她总没法与将兵器视作伙伴的人共情。可如今她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是翅膀之于雄鹰，利爪之于狮子。
　　昆吾刀本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张纵意觉得自己十分渴望战场浴血，她用昆吾在敌军中舞出一朵朵血花。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深入至铁勒骑兵的包围圈中，身旁早已没有了西昌城的骑兵。麒麟低头喷着鼻息四蹄发抖，张纵意一勒缰绳停下马，包围她的十几名北胡骑兵也跟着停下，下一秒她突然高喝一声“驾”，双腿一夹马肚，径直前冲。
　　在她正前方的北胡骑兵挥刀，却砍了个空。
　　张纵意并没有向正前方的骑兵砍去，她只往前冲了几步，她真正的目标是左前。
　　她的左臂成弧状扫出，将臂盾甩飞出去，引住了前方骑兵的注意力。随后左拳趁势钻出狠狠打在左前侧一名骑兵胸口，猝不及防的透甲劲使得骑兵从马上跌落，包围圈暂时露出口子。
　　“走！”她朝左后急扯缰绳，麒麟得令往回飞奔。
　　铁勒的号角声同时响起，骑兵放出两轮飞箭后撤退。
　　待张纵意回到阵前，大多骑兵已经退回来。
　　“整军，调整防线！”
　　士兵默默地调整位置，等待下一次铁勒骑兵的进攻。
　　她从马上下来，腿便软的站不住，两名亲卫见状上前搀扶她，张纵意低头一看，自己左小腿上中了一箭。
　　“将军您的背上也……”
　　“把箭杆折断，不要声张。”
　　随后她挥手让亲卫离去，继续巡视纳阳门，巡视完毕后才让军医给自己处理伤口。
　　活着回来的士兵没有胜利后的欢呼雀跃，每个人都精神紧绷，虽然盔甲上满是污血，可眼睛却透着亮劲儿，士兵们握着腰刀，身上腾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们得拿刀站着，直到死。
　　太阳高升，悬于头顶，一队队士兵上前迅速搬开同伴的尸体，为下一次的战斗清理战场。
　　血腥味逐渐弥漫，此时却才过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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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张纵意的身份就要被殿下发现了


第27章你是女子
　　苏云琼坐在望云街的别院厢房，她从昨夜坐到现在。她没有去南门，也没有去城郊何家坟，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小刀。
　　苏云琼已经坐了一整天，红盈三番两次劝她去远些的地方避一避，都被她坚决否定。
　　她不怕死，但只有一件事情，让这位殿下声音打颤。
　　“红盈，你说，你说……张大人能不能活着回来……”
　　“托殿下的福气，张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我坐在屋里边，都能隐约听见喊打喊杀声……声音从早上响到现在，才略停一停。你出去过几次，告诉我，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她抓住了红盈的手，小刀掉在地下。
　　“殿下，城内只有巡逻队，没有士兵回城。奴婢已经问过了，四门的战事一直在打，只在午时停了一次。现在酉时过了两刻，不知道士兵何时会进城。”
　　“我安不下心来，”苏云琼放开红盈的手，红盈将地下的刀子捡起放在桌面上，又听见苏云琼说，“纵意只有两千兵，听说城外的北胡人总共有两万多，那西门的北胡兵是四门中最多的……”
　　苏云琼止住话，不再说下去了。
　　红盈还是头一次见到公主殿下脸上展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和苏云琼朝夕相处，又如何不明白这位殿下的心思呢？红盈心里也盼着张纵意能平安归来，可双方这悬殊的兵力……是个明眼人都能知道，这一场仗怕是凶多吉少。
　　“殿下且宽心，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红盈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说道，将张纵意的命运托付给虚无缥缈的天老爷。
　　战事又持续了三天，苏云琼默默地数着，红盈已经出了九次门，每次回来都在摇头。
　　在红盈第十次回来的的时候，依旧没有新鲜消息，只是叫她用饭。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苏云琼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透出，音低而虚弱。
　　红盈没有说话。
　　“去南门吧……”
　　苏云琼的心完全沉下去，她明白西昌城怕是守不住了。
　　“是。”
　　红盈低头答应，便退下去收拾东西。
　　两人出门的时候，虽说已经过去午时，可天却依旧冷的要命。红盈搬来马凳让苏云琼踩着上去，苏云琼的身子刚探进马车，便听见隐约有雷霆一般的暴喝声。
　　那是上千安国士兵在城外高声呐喊。
　　苏云琼钻进马车中坐正，心跳如鼓。城外的声音越发响亮整齐，她逐渐听的真切。
　　“北胡人败了！”
　　这话一冒出来，她便感觉到马车在微微震动，空气中传来扬鞭的爆响。离她最近的西城门已经有数十骑兵一步步退至城中，在她的马车外踅住。
　　苏云琼闻见好大一股血腥味。
　　“殿下，殿下！我等求见公主殿下！”
　　马车外的十几名骑兵嚷着，夹杂着马嘶跟马蹄踏地声。
　　“这是公主殿下的车架！不得无礼！”红盈呵斥马车外的士兵。
　　“红盈，让他们说。”
　　车外的红盈只挑开了一角帘子，她也没有下车。
　　“殿下！”
　　躁动渐止，她听见一名将领的喊声，觉出来有些熟悉。
　　下一秒铁甲响动，传来将领跪地磕头的声音：“末将伍庆，求您救救张将军！”
　　“怎么回事？”苏云琼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虽然平静如常，可她放在腿上的手却握紧成拳。
　　“张将军身中数箭，军医说……军医说怕是救不回来了。”伍庆低声哭出来，用力地叩头，“末将恳请殿下用您的御医救救将军！”
　　“求殿下救我们将军！”
　　车外的士兵哗啦啦跪倒一片。
　　“本宫出门仓促，未带御医。”苏云琼说完，车外顿时传来众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红盈，先将人送至府中看看。”她知道红盈会些医术，“伍庆，你先派人去寻几名大夫来。本宫会写一封书信，再派人送至下野，将府中御医接来。”
　　“末将谢过殿下。”伍庆哭着朝马车又磕了几个响头。
　　红盈稳重，见了刚打完仗满身血污的士兵丝毫不惧怕，只问张纵意在哪儿。伍庆伸手指过去，一旁的士兵急忙闪开路。但见几人抬着一扇门板，张纵意趴在门板上微阖着眼，右手耷拉下来，上面使一根染血的布条紧紧绑着拖地的昆吾刀。
　　“哥，你可不能睡啊！公主殿下答应救你了！”伍庆跟几名士兵慢慢将张纵意从板上搀扶起。张纵意闻言，费力撑开一点眼皮，她看见了苏云琼一张一合的嘴。
　　继而眼前场景光影变换，她脑袋晕晕乎乎的，在模糊的光线中她看见了一处处现代建筑。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张纵意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家砂锅米线馆外面的小方桌上。
　　夏夜天凉，大家伙都从店里边搬出来桌椅板凳，坐在大街上吃饭。买完菜的妇女领着小孩费力地从桌凳人群中穿过。小孩指向馆门口亮黄光的小灯泡，边走边惊奇地瞪大眼睛。在灯泡黄光下，吊起一团飞舞的蚊虫。
　　她穿着短袖短裤，屁股底下是刷了绿漆的三条腿铁皮圆凳，凹凸不平还扎了一堆眼的铁皮凳面坐的她难受极了。但她不敢动，小腿晃动两下就能蹭上褪漆凳腿的铁锈。
　　她老爹坐在她正对面，点了两瓶冰镇啤酒。启开啤酒盖扔在桌上，是两个印红字的中奖瓶盖，一个瓶盖能换五毛钱。
　　“给你拿着，一会儿换块雪糕吃。”老张朝她笑。
　　张纵意毫不客气地抓走瓶盖揣到兜里，拿来两个玻璃杯，就要给自己倒一杯酒。
　　“去，你个小孩儿喝啥酒。”老张一把抢过啤酒，劈头盖脸地骂她，“别找事哈，你妈要是不加班，我能带你出来吃饭？吃完赶紧给我回家写作业去，听见没有。”
　　“老爹，我今年二十四了，大学早就毕业了，我写个屁的作业。”
　　“一会儿你可自己走着回家啊，我上南边修手机去。今天我这手机从兜里掉出来，叫电三轮车给轧了。”
　　老张没理她的话，从兜里掏出来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叫车轧了还修啥，你再买一个不就……卧槽，咋是诺基亚啊？这都多少年前的手机了。”
　　她老爹咕咚喝了一大口啤酒，冲她抱怨：“上班的时候没睡醒，过马路听见咯噔一下，我还寻思啥玩意儿响，一摸兜里空了，吓的我赶忙找手机。操，我手机叫三轮车给我轧了！看我干啥，你快吃，吃完回家写作业去！”
　　“我吃啥？”
　　张纵意拿筷子使劲点空荡的桌面，桌上除了啤酒瓶子和玻璃杯子，就是桌面上上桌客人洒在桌上的几滴汤水，用纸一擦，油乎乎一大片。
　　“老板娘，米线好了没有哇。”老张扭头看向屋里光亮处喊道，随即扯开手边的电风扇线，吊在头顶的小风扇吱呀怪叫两声，慢慢转动。
　　“晚上出来也这么热，热的我出一脑门子汗。”
　　“我冷，你关上不行啊。”她一吹风扇的风，后悔自己穿短袖了，张纵意冻的浑身打颤。
　　“米线好了！”
　　她连忙拿起一张木珠穿成的隔热软垫放在自己身前，垫子上面油乎乎的，塑料线都崩开了，几根发黄的线头在圆垫外张牙舞爪。
　　老板娘端过来铁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米线。
　　“我来我来。”
　　饥寒交迫，张纵意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端起铁盘放在桌上。抄起一旁的铁夹子夹起砂锅耳，将冒热气的砂锅墩在隔热垫上。
　　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拢住砂锅，温暖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慢用。”
　　张纵意越听这声音越耳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老板娘，你咋变得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了。”老张看了眼老板的脸，搓搓手笑了两声。
　　“说啥废话呢。”张纵意逮住她老爹的腿使劲蹬过去，转头冲老板道歉，“对不起，这人喝多了。”
　　“没事。”老板将托盘拿起，低头冲她笑。
　　“等会儿！你是苏云琼！”
　　这不是扯淡吗！
　　张纵意只看见苏云琼转身离去，赶忙起身追她。
　　她老爹浑然不觉，仍在一旁骂骂咧咧，心疼他的手机。
　　不知为何，她紧赶慢赶竟然跑不过前头走路的苏云琼。眼见着苏云琼上了楼梯，张纵意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过了这道门，她好像要抓不住苏云琼了。
　　“喂！”
　　张纵意快跑两步，伸手想要抓住苏云琼的衣角。
　　苏云琼进屋，被眼前那一团光亮吞没。
　　她心急地跳起来，却还是扑了个空。
　　猛然从高处坠落的不适感让她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头顶两根榫卯的木头横梁。
　　张纵意费劲地扭头，左手边是大敞的木门，门外可见湛蓝的天，仔细看去还能辨出天上飘荡的云丝。
　　噢……这是安国雍州西昌城。
　　哪还有什么陈旧的餐馆？不过是个梦。
　　自己居然活下来了，命大，我还真是命大。
　　她不由得感叹老天救她一命，自己守城中了好几支箭，竟然没死。
　　只不过现在她连抬手都有点吃力，头也晕起来。
　　“伍庆，给我拿点水。”她的声音透着虚弱。
　　没人回应。
　　张纵意舔舔嘴，只好瞪大眼睛对屋顶的瓦片横梁作研究，在她数到第三十片瓦的时候，终于有人进来屋里。
　　“伍……殿下！”
　　苏云琼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她走到床边，将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塞进张纵意的棉被中。
　　“这，这……”张纵意被她的举动吓的说不出话来，苏云琼转身将门关好，走到她床边坐下。
　　“我没想到，纵意，你竟是女子。”
　　张纵意瞪大眼睛，手攥紧被子角，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回她：“殿下莫不是跟我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是……”
　　“昨日府中御医来，要给你取箭，你的部将伍庆死命挡住门不让人进来，只是给我磕头。”苏云琼低头，脸上挂着微怒的神情，“也是红盈给你换衣时才知道。这件事情……你为何不早些同我讲！”
　　为何不能像女子一样相夫教子，为何你偏偏要进安国军营？
　　苏云琼看不懂她了。
　　见张纵意呆滞不语，苏云琼也不再继续逼问，只嘱咐叫她好好休息，便又出门。
　　她心中警铃大作。
　　张纵意暗自思索着，自己如今的处境还不如死在战场上。男扮女装混进军营，当个小兵也就罢了，自己当都统的命令还是皇帝给下的旨意，这不是在打皇家的脸吗！
　　可是她束手无策。
　　事情却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恶化，她在公主暂住的院子内躺了两天，刁景洪前来探望她，只对她提起战事，像是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也没有追问，只朝他打听城外的情况。
　　西门的兵回来的人数不足二百，另三门中大概回来了四五百人，好在李太福跟樊立川都活着。
　　“太福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了，我们都在等将军的伤好。”刁景洪对她说，“不少西昌的百姓给咱们送来粮食，还有不少人从旁的城跑来西昌参军。”
　　等第二天樊立川来看她的时候，张纵意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能够坐起来跟他说话。
　　“樊大人，西门的敌兵不是败，而是退。四门的敌军退的蹊跷，若其再多撑一天，西昌城必破。”
　　“你看这个。”樊立川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张纵意摇头没有接，只说自己不认字。
　　“杨尚书领麟州飞龙营九千轻骑千里奔袭，从麟州起兵，直插铁勒的正后方真定河。”
　　“原来如此，麟州……”张纵意闭上眼，脑海中已浮现出来杨恭羽的行军路线，“从麟州到真定河，倒是不必走西北四州的官道，呵……”
　　她低声笑出来。
　　“好一个千里奔袭而兵不溃散，杨将军呐……”
　　您这一手展现出来，怕是又着了长京陛下的道了。
　　“多亏陛下下旨，不然这西昌城……”
　　樊立川还未感慨完，张纵意便冷笑一声截断他的话：“不然这西昌城，早就解围了！”
　　“纵意！”他声音拔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还有什么不能讲的吗？飞帅死了，九延城按兵不动，以至于我虎须山失利，陛下何曾下过一道旨意发兵？我退至西昌，被数倍敌军四面环围，陛下何曾下过一道旨意发兵？常乐殿下亦困在西昌，陛下何曾下过一道旨意发兵？”
　　她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已是泪流满面：“若不是兄弟们死撑了三天，拿命熬到圣旨下来，这雍州还有几城能幸免于难？”
　　“今日这话，我全当没听见。”樊立川起身，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你好好养伤吧。”
　　隔日，雍州广乐雍王府。
　　苏云齐打开从西昌城传来的信件，慢慢读完，脸上露出笑容。
　　“经此一役，属下断言：张纵意此人，可为主用。”
　　--------------------
　　作者有话要说：
　　张纵意此时还未意识到，苏云琼是她陈旧生活中唯一的光。


第28章醉诉衷肠
　　西昌城治兵所。
　　张纵意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登上了点将台，校场内的士兵看见她，立刻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她一把扔掉了木棍，没从面前的石阶走下去，而是从两米高的点将台一跃而下，跳进了士兵堆里边。
　　士兵们高声喊着，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直到她连声讨饶。
　　“各位兄弟，各位兄弟，”她笑出来了眼泪，“今天晚上吃面条，大肉管饱！”
　　于是等苏云琼进到治兵所大堂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坐在地下的四个人抱着碗，呼哧呼哧吃面条的场景。
　　就连一向持重的樊立川，也是毫无形象地捧起大碗呼呼吃，还不忘往嘴里扔几瓣蒜。
　　苏云琼身后的红盈重重咳嗽了几声。
　　“咳咳……殿下来了。”李太福抬眼看见苏云琼，噎了几声急忙朝她行礼。
　　“末将参见殿下。”四个人搁下碗都朝苏云琼行礼。
　　“四位大人快快请起。”
　　苏云琼亲自扶起来跪在最前头的李太福，张纵意见状瞥他一眼。
　　李太福突然捂住肚子，说自己吃多了难受，拉着刁景洪便跑出门去。樊立川也朝苏云琼躬身，说自己还要去巡城。
　　“红盈，你先出去吧，将门给带上。”
　　“是。”
　　张纵意打了个嗝，很舒服地盘腿坐下来，继续埋头吃面。
　　“张大人对我，难道无话可说？”苏云琼走到她身前，将手中的一小坛酒放在她腿边。
　　“嗯，对。”张纵意夹了块肉放进嘴，“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这是要诛九族的。殿下，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苏云琼拿开地上的几个碗，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那坛酒。
　　“不是说要同我把酒言欢么？”
　　“好。”张纵意笑的眯起眼，她放下饭碗，右手五指扣住坛沿，提起酒坛喝了一大口，“殿下想知道什么？”
　　她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讲讲……你吧。”
　　“我？”张纵意笑起来，“我叫张纵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她笑出来家乡话，“我叫张纵意。”
　　“我叫张纵意啊，她叫张意。”张纵意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我是齐鲁人，本来我该死了。倒霉催的来到这么个鬼地方，上了这个叫张意的姑娘身上。”
　　“齐鲁……”苏云琼见她不像喝多的模样，她不清楚张纵意嘴里的齐鲁是个什么地方，还没等她想出来，张纵意又继续说起来话。
　　“张意是个英雄人物。放在书里，那也算得上是个花木兰一样的英雄人物。殿下，你知道不？花木兰。”
　　苏云琼老实地摇头。
　　“也是，那你就当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放下酒坛伸开懒腰，眼睛低下去：“从头说起吧，张意她家在安国雍州西昌城张家坟，她爹是个铁匠。北胡跟安国打仗，西昌城因为有铁矿石，便遭其觊觎，宣仁十七年，张意十五岁，北胡骑兵破城，烧杀抢掠。张意的父母因此身亡。”
　　张纵意抹了两下眼，声音平静：“只有张意被她父母藏在埋昆吾刀的小地道里而幸免于难。张家坟百姓那年记录在册的人口数是三千六百人，死的人至少有三千。这三千多人就跟退潮之后沙滩上干涸的死鱼一样，人叠人，人挨人，人挤人地死在她面前。”
　　“殿下，不知道你第一个学会的词语叫什么？”
　　苏云琼本不想回答，她开始有些后悔将这个话挑起来。可张纵意却反复问她了数遍，她的声音听起来干瘪无力：“是五光十色。”
　　“殿下知道么，张意学会的第一个词语，叫血流成河。”
　　张纵意笑起来，解开背上的昆吾刀横在膝头，继续说：“同宗同族的，总能论上亲戚，张意想帮他们收尸，可她却连一具尸体都搬不动。人死了之后，气都随风消散，血也像水一般哗哗往外淌，可还是重的要命。”
　　她将刀插进砖缝中，伸出两个手指头：“殿下，这就是她学会的第二个词语，死沉。”
　　“我请问殿下：您第二个学会的词语，又叫什么呢？”
　　苏云琼再说不出来话了。
　　“冬至得吃饺子。”张纵意大口灌进肚中几口酒，已然是喝醉了，她眯着眼大舌头说起话，“在军营里，饺子都是打仗之前吃，上马饺子下马面么。走之前得吃顿好的，要是没死，就回来吃碗面。张意吃了好多回饺子跟面，就西昌的面最好吃。张家坟的田是块肥地，种出来的麦子粒大，那都是用她爹她娘她庄乡亲戚和祖宗的血肉沤肥沤出来的！”
　　“夏天营里发西瓜，她从来都不吃。雍州的西瓜大部分都是从西昌城运出来的，一口咬下去，她爹娘的血就顺着嘴角流下来。”
　　张纵意提起酒坛，一口气喝光了酒：“张意老会做梦，梦见她踩着她父母的血，踩着她亲人的血，挖出来了这把刀。月光一落下来，她站在尸体堆里头，浑身上下都是血，脏的不成人样，但就属她手里这把刀干净的要命。”
　　她用空出来的左手弹了一下昆吾刀身：“你看这刀还会闪光哩！真漂亮嘿！”
　　“张意的故事讲完了。”她像说书先生拍醒木一般，将手中的空酒坛拍在地上，打出一声闷响，“可我不是张意，我是张纵意。我他妈的倒霉，本来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好死不死的偏叫我他妈的来到这个地方。我身上哪有什么血海深仇啊，我还想着混个官做哩……苏云琼，搁在我原先生活的那个地方，活着是个最最最，最容易的事了。”
　　“可谁知道……”她又骂了一句，一脚踹开空酒坛子，“谁知道，在这个地方，属活着最他娘的难！”
　　耳边传来哭声，苏云琼扭过脸，见张纵意抹眼泪哭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哭的这样委屈。
　　“西昌城这场仗，因我而起。”她止住眼泪，吭哧吭哧地说着，“我他妈不是个东西，虎须山……虎须山为啥能打起来？我本想杀十二个无辜的人，说是北胡人杀的。可最后我没有杀他们，我让他们下山了。西昌城我本也没想守住，我死了不就得了，我没死成！”
　　苏云琼拍拍她的肩膀，张纵意将脸转过来，苏云琼的帕子就帮她抹去了眼泪。
　　“但你确实守住了西昌城。”她拍着张纵意的肩膀，内心五味杂陈，她心里明白到底是谁让张纵意变成这样的。
　　是她的父皇。
　　在她父皇的谋划下，人能变成鬼。
　　张纵意抽两下鼻子，又吸了两大口气，慢慢缓下来，她这一番话说的自己心里边敞亮些许。张纵意抬头看来一眼苏云琼，突然拉起手往她自己腰间系着的口袋摸过去。
　　“你……”苏云琼的手碰到了她的口袋，便要缩回去，但张纵意还是执拗地将苏云琼的手按进了口袋中。
　　“你拿出来看看这是什么。”
　　苏云琼带着疑惑，掏出来一块灰布。她将那块布打开，是条蓝底的手绢，再打开里面是一块方肉。
　　“尝尝吧，算我请你吃的。”张纵意不等她回话，拿起方肉放在她的手里。
　　苏云琼只将肉拿到眼前就皱了下眉，但她还是轻轻的咬了一口。
　　“好吃吗？殿下？”张纵意笑起来。
　　苏云琼还未嚼，便觉着一股臭味冲到脑子里，她使帕子捂住嘴，咳出来了眼泪。
　　张纵意见苏云琼抬手丢了手中的肉，连忙伸手从地上将它捡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土，一口一口地吃掉。
　　“这，你别吃啊。”苏云琼本想伸手拍掉，可张纵意很轻易的捉住她的手，拉回她身侧。
　　“臭的。”张纵意抬起脸看向门外，回忆起那天老乞丐将包袱给她的情景，“那天我吃的的时候，就是臭的。知道为什么是臭的吗？他只有两块肉，本想煮好了用盐抹上留着过年祭祀用，却一直舍不得吃。”
　　“那人是个乞丐，叫北胡人砍断了一条腿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却还知道将舍不得吃的好东西留给士兵。殿下，在吃它之前，我的心肝肺怕是早腐烂发臭了，吃了它反倒是治好了。”
　　于她而言，这是灵丹妙药。
　　苏云琼听她这这一番话，只觉自己的书上写的寥寥数句苦难，每句都饱浸辛酸泪。张纵意抽出刀，用手拂去刀身上的泥土，使刀拍着空酒坛念起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荆轲真是个英雄。”她一松劲儿，躺倒在地下，四肢大展，“去杀秦王之前还摸人家小姑娘手嘞，被燕太子丹看见之后立马改口说是这手长的漂亮，后来太子丹真将姑娘的手砍下来装到盒子里送给他。”
　　苏云琼听不懂什么荆轲，太子丹，但心里完全被张纵意唱的易水歌震住了，觉着她不像个没读过书的，开始思索她说的什么从齐鲁来的可能性。
　　“荆轲有求太子丹便必应，后来荆轲可能知道自己武功不行，杀不了秦王，他要等他朋友来。可时间久了太子丹便一直催促，荆轲走的时候，他哥们儿高渐离在易水河边击筑送他，唱出来了易水歌。”
　　“他居然真的杀敢秦王。”张纵意突然坐起来，眉眼间都是狠厉的杀意，右手的刀向前刺出，又一下子耷拉下来，带着惋惜，又有些庆幸，“幸好他没杀成。”
　　“但他是英雄！”她扔下刀，声音嘶哑而高扬，使右手挑出来大拇哥，“平时再怂，可真面对敌人的时候却不怕了，这才是英雄！我现在才明白，有一些东西，是值得惜命之人拿生命去捍卫的，比如尊严。”
　　有些道理，如果不见生死，人永远不会明白。


第29章圆月胧明
　　张纵意记不清自己又断断续续跟苏云琼说了多少话，她是在治兵所她的房间内醒过来的。
　　伍庆坐在门口靠着门低头打呼噜，张纵意推门出去，伍庆听见声响惊醒，连忙站起来。
　　“哥，你醒了。”他抹了两把脸，让自己精神一点。
　　张纵意点头，问他：“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噢，是我巡完城去治兵所交值星牌，公主殿下让我将你送回来的。”
　　“苏……殿下跟你说什么了吗？”张纵意的头现在还有些发晕。
　　“没有没有，倒是刚才樊大人来了，说叫咱们去大堂呢。”伍庆将腰间的昆吾刀解下来给她，张纵意从屋里戴好头盔，两人往治兵所大堂走去。
　　大堂中吵吵嚷嚷的，挤满了各色盔甲的将领，张纵意在跨过门槛，伍庆在门外站定高声通报，顿时堂中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纵意！”人堆中挤出一人，使宽厚臂膀紧紧圈住她，“许久不见了！”
　　“杨将军，许久不见了！”张纵意后退两步，从杨恭羽亲切的拥抱中退出来，朝他行了军礼，“该给您行拜礼的，尚书大人，可我只会这个礼节。”
　　杨恭羽抹一把短胡茬，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拉着她给穿银甲的将领介绍：
　　“这就是老子手底下的大将，张纵意！”
　　恭贺声四面八方传来，在杨恭羽的介绍中她才明白，穿银甲的都是杨恭羽从麟州带来的飞龙军。
　　“真定河一仗打的痛快极了！”他对张纵意说，“飞龙军千里奔袭，生擒了弥佘的二儿子纥勒。”
　　杨恭羽说到痛快的地方，感慨道：“这可比在长京受文官的气……”
　　“纵意。”崔怀谦分开人群走出来，截断了杨恭羽的话。冬天她仍旧穿着深蓝色的长衫，王德武跟在她身边冲张纵意行军礼。
　　“崔大人！”她高兴起来，“飞虎军的兄弟也来了吗？”
　　“还不止，”王士渠也忽然冒出来，“张大人，许久未见了。”
　　再见到这些人时，她心里没有怨恨了，只剩下溢于言表的喜悦。张纵意挨个儿朝他们见军礼，眼含泪光。
　　“本就是一家啊。”她抹掉泪，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是谁唱起来了旧时北府兵的军歌，于是众人齐声唱起来：“北府齐心兮敌难撼，背弓握刀兮胜负转……”
　　他们高声唱着，每个人都握紧了自己的腰刀。
　　宣仁十九年冬月十一，众将在西昌城齐唱北府兵军歌，慷慨激昂，声震寰宇。
　　等樊立川引着苏云琼来到治兵所大堂外时，众人还在高声唱着军歌，樊立川拍拍门口伍庆的肩膀，叫他进去把张纵意带出来。
　　“殿下要见他。”
　　伍庆朝苏云琼行毕礼，却徘徊门外不敢进去。苏云琼瞧了一眼里面背对着她唱军歌的张纵意，吩咐身后的红盈：“把东西给樊大人吧，我们走了。”
　　“是。”红盈低头答应一声，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樊立川没接，而是大步跨过门槛，拽住张纵意的胳膊将她拉出来。
　　“樊大人，什么急事啊。”
　　张纵意此时还未从志得意满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樊立川叹了口气，朝苏云琼行了个告别礼。
　　他只能帮张纵意到这里了。
　　“殿……”
　　“嘘。”苏云琼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只说有些事情要同她讲。张纵意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想起来自己身份暴露的事情，也不多言语，便乖乖跟在苏云琼后边走。
　　伍庆带了几名亲兵，跟在三人身后。
　　苏云琼似乎很熟悉治兵所，带着张纵意绕过军事建筑，过了一道桥，最后坐到一处湖心亭中。
　　“治兵所还有这地方？”张纵意左看右看，很是好奇。
　　“纵意平日里忙于军务，自然寻不到这种地方了。”苏云琼见红盈将食盒摆在桌上，便挥手让她退下，“王永琛建造的，平日他来治兵所，也不理军务，多是在此处寻欢作乐。”
　　张纵意冷哼了一声。
　　苏云琼抬眼看见她的亲兵也都没有靠近亭子，只在桥的入口背朝亭子方向把守，便放下心。
　　“我要走了。”苏云琼笑着说。
　　“你，殿下要走？”张纵意听到这话，本以为自己会轻松些，可心里头却越发沉重，她低头搓起手，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苏云琼亲自将食盒中的酒菜摆好，又放好两双筷子，张纵意仍然低头搓手。
　　“纵意昨日的话，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并不会同旁人讲，大可放心。”
　　张纵意强撑起笑脸，朝她道谢。
　　苏云琼的目的很明确，这只是一顿简单的饯别宴，可气氛压抑的张纵意再难说出一句话，她看了看眼前的苏云琼，有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张意还是张纵意。
　　这些日子经历的生离死别钝化了她的感知力，以至于她早已经忘了前世跟朋友简简单单的只为吃一顿饭该如何表现。
　　张纵意心里头瞬间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或许，她跟苏云琼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呢？张纵意抬头望过去，苏云琼坐在她对面静静的看着她，张纵意知道她没有在催自己，但自己总不能一声不吭。
　　“额，殿下，你回下野，你回下野我们，我……我送你回去。”
　　张纵意皱眉挤眼，干干巴巴地抖出来了几个字，甚至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可苏云琼却听明白了。
　　“樊大人送我回去便好，西昌城的军务可不能离了纵意。”
　　对面那人的手搓的更狠了。
　　“那我晚些回去？”苏云琼故意诈她。
　　张纵意眼里忽然冒出光来，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方才说出一个好字。
　　“菜很好吃，纵意尝尝。”苏云琼起身给她夹了一块肉，看着她端起碗飞快吃完。
　　张纵意本想问她话，苏云琼却只是往她碗里不住地夹菜，张纵意最后吃的连连摆手，忙说自己再吃不下了。
　　苏云琼看着她的眼，昨日这人喝醉了酒，在治兵所大堂中抡刀讲话，直折腾到伍庆巡完城的子时，才回去休息，如今张纵意的眼里布满血丝。
　　苏云琼忽然生出不想走的想法来，她抬头跟张纵意又聊了几句话，突然瞥见在张纵意身后前来的几个人影。
　　“仗打完了，我回飞虎军的事情也不急，完全可以再待……”
　　张纵意嘴里边絮絮叨叨，低头摆弄手指计算自己还能在西昌留几日。
　　“你站起来。”苏云琼对她说。
　　张纵意答应一声，站起来看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苏云琼带着盈盈的笑意，扑进她怀里，头靠在她肩上，替她抚平盔甲袍领上的滚皱。
　　张纵意的眼在一瞬间睁大，她的双手高举，脚下意识地要往后缩，苏云琼却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小声对她讲：“纵意，你后边可有许多人看着呢，不要动。”
　　她没有回头，瞬间明白了苏云琼的意思，本来高举的双手慢慢落下来，像两片羽毛一样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本想再和你多说些话的，”苏云琼的侧脸贴上她的脖颈，“可他们一来，估计你又要打仗了。”
　　她话中带些许怨气，张纵意听出来了，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苏云琼碰了碰她腰后昆吾刀的刀柄，叹出一口气来：“我还是要走的，纵意。”
　　张纵意心里冒出些不舍，她前世的时候在家里阳台养了一盆绿萝，在她精心照料下，绿萝的枝叶已经爬至天花板，几个小分枝四面八方的舒展，借着晾衣绳硬是罩住了整个阳台。
　　张纵意经常将脸埋进墙上的绿萝里，闻见新鲜的叶子味，她能开心一整天。
　　而今苏云琼身上没有夸张的香料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青草味，这让她舒心，也让她有些难过。
　　她精心照料的绿萝，还能再见到吗？
　　她低头看见苏云琼头上的微微晃动的步摇，心头难过的情感变得模糊起来。闭上眼睛，张纵意好希望自己现在在做一场梦。
　　腰间的拘束感消失，怀中的温度也冷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双手也变得冰冷，正慢慢放下来，握住了腰侧更冰冷的昆吾刀。
　　张纵意睁开眼，桌上的残羹剩饭不知何时被红盈收拾完毕。苏云琼已经走出湖心亭，踏上了石桥。她走的很慢很慢，步步生莲，几乎看不到身形晃动。张纵意看她头上那支金步摇的形状，反而更清楚了。
　　凤羽托珠。
　　苏云琼走了，过了这道平直的石板桥，她就要离开西昌城，回到位于下野的公主府。张纵意独自站在亭中，目送她离去，仿佛真的做了一场梦。
　　亭外的几名将领识趣地离开。
　　是夜，她独自登上南门。负责防务的将领见她到来，心生疑惑。结束战时的管制后，南门日常防务本不该这位将军亲自来的。只是他的疑问还未说出口，就见张纵意对他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只是来随意走走。
　　将领跟她说了几句话，便又领着士兵巡城。队伍高举着火把逐渐远去，她身边的光影便黯淡许多。张纵意盘腿坐在还未修葺完好的一处垛口上，将昆吾刀横在她膝前，她的后背是沉默的城门楼。
　　圆月升在楼和她中间，在地上拉出一大一小两条光影。她在黑夜中像只刺猬一样蜷起身子，尽量让片片铁甲外张，用来抵御寒气。她的手跟脚都蜷紧了，却伸长脖子露出两只眼睛不停张望。
　　半个时辰后，南门开。十六匹军马成两列同时踏地出门，骑手都是左手执缰绳右手握刀，出来门便打马做扇面散开，阻断劲风。樊立川穿着盔甲，骑着高头大马引后头三架马车出城。第三架马车上，四角都高高挂着亮光的丝绢宫灯。
　　张纵意突然握刀甩手，将昆吾没入垛口的砖缝中，随后她撑刀站起来，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挂灯笼的马车。
　　车队后面是一队十几人的佩刀骑兵，两队弓箭手稳在马车两侧。几十人的队伍出城，马蹄错落却丝毫不乱，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将三架车牢牢护在中心，于是马车行进的很稳当，就连车轮压出来的车辙印都是直线。
　　第三架车上的厚窗帘晃动两下被人拉开，一名骑兵驾马靠过去，闻言点头称是。随后四角的灯笼被他摘下。
　　张纵意站在城墙上，目光远眺，车队已经往南走了很远，她只能模糊地见着有几团光亮随着马车的行进摇摇欲坠。
　　远处模糊的光团摇晃几下，忽然淹没在黑暗中。
　　她右手掌心朝后，顶住昆吾刀刀柄，先是低下头，最后像被抽光力气一般跌坐。随着她的腿朝外伸出，垛口处的石屑砖沫便哗啦啦掉落城下。张纵意靠在昆吾刀刀身上，双手平放于膝前，慢慢地将头抬起来，望向夜空。
　　圆月依旧升在她和城楼中间，只是月上覆了一层灰纱，天更黑了。
　　月胧明，要起风。


第30章弦断谁听
　　张纵意一早就来到了治兵所的议事厅，杨恭羽带着他的副将坐在一侧，崔怀谦正站在他们面前，跟两人小声说着话。
　　“三位大人早啊。”张纵意跨过门槛，朝三人抱拳问好。
　　“吃饭了没？”杨恭羽站起来，递给她一块还冒热气的厚饼。
　　“吃了吃了。”张纵意推开他的手，笑嘻嘻地问一旁的崔怀谦，“崔大人什么事啊，昨天三更半夜的派人传话，让我今天早来。”
　　“咳，纵意啊，是有这么一件事情。”杨恭羽接过话头坐下来，神色凝重，“战事暂缓，我们决定三日后跟北胡人和谈。”
　　张纵意脸上的笑一点点的收回，她用手指重重地叩击两下桌子，语气平静：“放弃眼前大好的进攻机会，跟北胡和谈？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一旁的杨恭羽默不作声，气氛在一瞬间到达冰点。飞龙营的副指挥使见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展开，张纵意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朱笔批复的那两行字上，冷哼一声。
　　副指挥使手中的信件是苏云齐跟崔怀谦的那封联名上书。也正因此，在朝堂互相扯皮的两方人马才达成一致，同意杨恭羽带兵前去解围。
　　“进攻真定河是陛下指定的，纥勒被生擒也在陛下的意料之中。”杨恭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咱们三个人又搭在一起了，只是这次不是打仗，是谈和。”
　　她脾气上来了，不再发言，起身就要离开。
　　“由不得你！”杨恭羽一把拽住她，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心里边有怨气，可北胡求和的手书已经搁在长京龙案上了。若有旁的办法，又怎会让你去。”
　　“让我去？陛下的旨意不是还没下来么？”张纵意拧眉看了看杨恭羽跟崔怀谦，“将军的消息是怎么得知的？”
　　“圣旨去了雍王府，希杰的信转天便到了。”崔怀谦不急不慌地开口，“陛下任命雍王殿下为和谈正使，你为和谈副使，西北四州的人马由使团任意差遣。”
　　“我？为什么是我？”张纵意不明白了，苏云齐去是代表皇室，自己去算什么？西北军事代表吗？那王士渠或是段典去不是更好吗？
　　“陛下的想法，我们当臣子的又怎敢妄加揣测？把盔甲脱了吧，过几日去珠沁草原是用不上了。”
　　张纵意叹下一口气，低垂脑袋走向厅外。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特意吩咐伍庆不要让别人进来。她摘下胄，解开甲，将它们一件件在木头架上摆好，随后将昆吾刀立在桌边。
　　她换上一件宽大的黑衣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文人。裁好纸，张纵意摆开写字的架势慢慢写起安国文字，她写的很慢很慢，等她搁笔起身的时候，伍庆已经将午间的饭菜送进来。
　　两个人转到另一张桌子上吃饭。
　　“庆啊，你都当营官的人了，老跟在我这里可不行。”张纵意收好写满字的一叠纸，给他倒了一碗酒，“你可不能光管你那一个营，西昌城的兵你要多熟悉熟悉。”
　　伍庆憨笑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哥，我没什么本事，也不认识字。我光知道是你把我带起来的，离了你我啥也不是，我就当你的亲卫兵，挺好。”
　　他拍了拍腰牌，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不是都当上营官了吗，回去跟我爹也算有个交代。”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伍庆放下碗筷，突然问她一句：“哥，我问你个事情，你别生气。”
　　张纵意点头，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听一些弟兄都在传，说是杨尚书出兵是给自己挣功劳，西昌城本来是被朝廷放弃的地方。”
　　“怎么？”张纵意听完冷笑一声，扔下手中的筷子，“他们不明白，你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来西昌，为什么永城不出兵，为什么要在西昌拼死跟北胡人打，伍庆，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因为我指挥不利，因为飞帅死了王士渠不敢贸然出兵，因为西昌城，就是被朝廷给放弃了！若不是杨将军带兵来，你还有命跟我在这里坐着喝酒吗！”
　　伍庆吓的站起来，冲张纵意接连躬身：“哥，将军别动怒，我，我……”
　　张纵意双手扶住膝盖，闭上眼睛平心静气：“我问你，是不是西昌的兵跟飞龙营起冲突了。”
　　伍庆这话问的便蹊跷，她刚才一时没有听出来，若不是飞龙营跟西昌兵起了冲突，他又怎会在喝酒的时候提起这个话来？
　　“是，从飞龙营进城的这些天，大大小小的矛盾起了十数次。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原先樊大人在时尚且还能派人居中调和，如今……”
　　伍庆苦笑一声，没了下文。
　　张纵意忽然觉着很累，她慢慢喝了一碗酒，提起昆吾刀，让伍庆将马牵过来。
　　“跟我巡城去。”
　　伍庆牵来两匹马，张纵意虽说是去巡城，可两人上马便往飞龙营驻扎区赶去，彼此心照不宣。
　　飞龙营进城的人马有八千，原先安在城西，三天前樊立川的人马撤出城回到广乐，刁景洪便将更大的城南军营让给飞龙营驻扎，巡逻守城的任务仍归西昌守军。
　　两人一路无言，还未到城南军营处，远远地便听见双方的争执声。
　　“你也配管老子！”穿白甲的一名飞龙营校官指着对面一名飞虎军的巡逻官破口大骂，“要不是老子们来救西昌，你们早死了！”
　　巡逻官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他很克制地没有发怒，只让一旁的士兵不要出声。
　　飞龙营校官瞪大双眼，恶狠狠地盯住巡逻官身后的姑娘，姑娘的衣服已经被他撕破大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寒风吹的通红。他眼里的贪婪展现的急切，甚至顾不上体面，抽出腰间的马鞭便往前甩去。巡逻官朝前方踏出一步，想要伸手握住呼啸的鞭梢。
　　忽然刀光一闪，校官的鞭子一分为二，张纵意按住巡逻官的肩头，叫他往后退两步，随后扔刀脱下外袍，盖在一旁的姑娘身上。
　　“你是哪个？”校官面子上挂不住，用手指着张纵意的鼻子大声呵骂，“你敢坏老子的好事。”
　　“老子是西昌将军。”张纵意对着他胸口上去就是一脚，“老子能不能管你的事！”
　　西昌将军！
　　校官摔倒在地，听见这个名字酒已经醒了大半，但他面上还是强撑起厉色，梗着脖子大喊：“西昌将军管不了我们飞龙营的事情！”
　　张纵意气出笑，她冲对面吓傻的飞龙营士兵说：“那好，你们找你们大人来，快去！”
　　校官身后的几名士兵纷纷往治兵所跑去。
　　校官一听，知道自己将张纵意吓住了，于是从地上爬起来，神色骄傲，想对张纵意说两句硬气话。他还未张口，张纵意的拳头便结实砸在他胸口，随后又是一脚踹出，将他踢倒在地。
　　“把他的甲给我扒下来！”
　　西昌兵纷纷扑上去，三两下便将校官的盔甲脱掉。
　　“伍庆，拿我的鞭子来！”张纵意接过伍庆递给她的马鞭，卷起衣袖，照着校官身上狠狠招呼。
　　校官挨了鞭子，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张大人张大人，这是怎么了！”
　　抽了十几鞭子后，飞龙营的副指挥使胡雪松跑到她身边，大惊失色。
　　“呦，这不是胡大人么？失敬失敬。”她回过头冲胡雪松笑，手上却丝毫没有要放过校官的意思。
　　胡雪松是从治兵所跑来的，杨恭羽此时正和崔怀谦商讨要事，他见到前来汇报情况的士兵，听完便急匆匆赶过来。胡雪松擦了一把额前的汗珠，冲张纵意说：“张大人，咱们毕竟都是杨尚书的老兵，不如给尚书大人一个面子……”
　　“骄傲放纵，不奉军法。”张纵意挥鞭子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我没抽他的脸，便已经是给杨大人面子了！”
　　胡雪松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他知道是飞龙营先犯军法在先，一开始便不占道理。
　　西昌的士兵都在低声叫好，一旁的巡逻官往四周望了几下，见穿文官服西昌城守备带人挤进来，他走到张纵意身边，跟她讲了一声。
　　“将军，守备大人来了。”
　　张纵意这才停下手，将沾血的马鞭丢至一旁。胡雪松连忙叫人去将校官扶起查看伤势。
　　“下官拜见二位大人。”
　　西昌守备扶正官帽，朝两人行礼。
　　“守备大人处理吧。”张纵意扔下一句话，转身看见了一旁的姑娘，她轻声对她说，“回家吧姑娘，此人一定会被处置的。若有困难，可以直接来治兵所找我。”
　　“伍庆，你带人将姑娘送回去。”张纵意吩咐一句，穿着单衣便翻身上马又回治兵所。
　　她要回去仔细想想如何跟北胡人谈判，如今两军之中生了嫌隙，这仗是肯定打不成了。
　　“参见将军。”她屋外的亲卫朝她行军礼。
　　“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守好。”张纵意回了一个军礼，吩咐他。
　　“是！”
　　答应一声，亲卫见她进屋，小心翼翼关上屋门。
　　她重新披了件外袍，便从一旁的木箱子里将珠沁草原的详细地图在地上平铺展开，对着地图仔细看起来。
　　珠沁草原北胡人主要部落分为两个，薛延陀部和铁勒部，两支部落一北一南，兵强马壮，占据了水草丰美之地。其余的十几个部落都依附于这两个部落生存。
　　王士渠能够来到西昌，就表明西路军已经破掉了薛延陀部的围攻。铁勒部也已经被杨恭羽的飞龙营攻击了真定河老巢，如今又到了冬季，北胡能跟安国和谈，无非是暂缓进攻，想求得一些粮草过冬。
　　可过了冬天呢？张纵意心想，下一年的秋冬北胡怕不是又要发动进攻了。
　　她尚不清楚那道去雍王府的圣旨对苏云齐交代了什么，她想，既然要跟北胡人和谈，便要逼迫其安生两年。最起码此次谈判要签下一份停战条约。
　　张纵意脑子里一遍遍过滤着计策，她走到那张写字的桌前，拿出一叠新纸继续写字。
　　“北胡人狼子野心，我必不可能与之成友……”
　　等她写完起身的时候，四周已经暗下来，张纵意伸了个懒腰推开门，一个人影急忙走至她眼前。
　　“拜见将军。”
　　张纵意仔细看了看，是刚才那名巡逻官，她点了点头，巡逻官便将怀中的昆吾刀捧至她眼前。
　　“噢，进来坐坐吧。”她没有接刀，吩咐一旁的亲兵倒壶水进来。巡逻官答应一声，跟在张纵意身后进来屋子。
　　“坐着，不用拘谨。”张纵意让亲卫给他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水，脸上露出舒缓的表情，“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守备大人将那校官带走后属下便过来了。”巡逻官坐在他对面，紧张地两手握紧水杯。
　　“来，刀给我。”张纵意接过刀，拿起桌上的油布仔细擦拭一遍，“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廖惟礼，是雍州下野人。”
　　张纵意听见下野，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笑起来：“西昌城的兵鲜少有下野人，那里本是个好地方，为何跑到此地来？”
　　“属下想参军，属下想杀北胡人！”
　　廖惟礼突然情绪激动，坐他对面的张纵意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面上依旧带笑。
　　“好志向。”张纵意起身打开一只木箱，从中取出一封二十两的银子放在他眼前，“喏，赏给你的。”
　　廖惟礼盯着银子呆了一会儿，随后移开视线，没有伸手动桌上的银子。
　　“怎么，不想要，嫌少？”张纵意又取来一封银子掷在桌上，“再赏。”
　　廖惟礼依旧没有动作。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给我捡回来昆吾刀，我赏给你的银钱为何不要啊？”
　　廖惟礼突然冲她跪下：“属下不想要赏赐，属下只想，只想跟在将军左右，杀北胡人！”
　　“凭什么？就凭你捡回来了我的佩刀？”张纵意摇头直笑，“廖惟礼，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的刀已经被人送回来许多次了，难不成整个西昌军中想做官的人都要给我捡过一次刀？”
　　见张纵意对自己产生不满，廖惟礼赶忙解释：“属下绝无趋炎附势之意，请将军明鉴。属下从下野便闻听将军威名，心中仰慕甚久，就是希望能在将军手下当兵。”
　　“下野？下野打仗的时候我还只是个随军参谋呢。你功课做的不到家啊，那时我如何有名了？”
　　“不，不是飞虎军，是在公主府中。”廖惟礼起身大声回答，“当时将军是常乐殿下府中的羽林校尉。”
　　她没想到这人竟然知道自己担任羽林校尉的事情，盯他半天，张纵意问道：“你叫廖惟礼，那廖长隆是？”
　　“正是家父。”
　　张纵意恍然大悟，公主府前一任羽林校尉廖长隆，正是被苏正那群人欺负走的那个。
　　“家父回到长京后，积怨过重引发旧时伤，未到半月便病逝了。当时属下还在内廷禁军当差。家父死之前曾对我讲，禁军已经烂的如同筛子，要我跟着能够制伏羽林卫之人。属下便从内廷禁军中脱离出来，回到雍州老家下野。多方打听才知道将军已经脱离飞虎军，不知所踪，便只好来到将军的家乡西昌入了军营。”
　　张纵意看着廖惟礼，脸上的笑渐渐敛去，她喊来门外亲卫，让她去治兵所找书丞调来廖惟礼的卷宗。
　　“你说的可是实话？”张纵意的眼神锐利像刀子，她看向廖惟礼，“欺瞒将领的后果你也知道，在我的亲卫没拿来卷宗之前，你可以拿银子走。”
　　“属下所言不敢有半句假话。”
　　张纵意喝了两杯水后，亲卫拿来了一本翻开的卷宗。她捧起卷宗仔细翻看，廖惟礼的话跟他卷宗上记载的丝毫不差。
　　“脱离内廷禁军这么个好差事，跑来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怎么想的？”
　　“父亲曾在雍州的西路军中任上陵副将，他对我说过，军纪松弛则战必败，令行禁止则战必胜。属下也认为，只有在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中才算打仗。即使我见不到将军，那么在将军的属下当兵也算真正的打仗了。”
　　“好啊，讲的好。”张纵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她叫亲卫将卷宗送回，饶有兴致地看向廖惟礼。廖长隆在雍州曾任一城副将，即使西路军裁撤后被调到长京，其在西路军中也应该是有些门路的，可廖惟礼却甘愿来西昌城当一名小官。
　　她捏起桌上刚刚写好的一张纸展至廖惟礼眼前：“读一遍。”
　　廖惟礼睁大眼仔细缓慢地阅读：“观其暴急，则善用形地。北胡马便，我则择地错走，使其行列散溃，旌旗紊乱……”
　　“好了。你认识字，念过书？”
　　“是，读过几年书。”
　　“只当巡逻官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她笑道。
　　廖惟礼心中暗喜。
　　“不过呢，僧多粥少，我最多给你一个名义上的营官，西昌的兵现在太少，实缺我找不出来。”
　　“不，属下不要。”廖惟礼干脆一口回绝。
　　张纵意的表情逐渐严肃，却听见他说：“属下请求将军将我调至您的亲卫营，当一个普通亲卫！”
　　她愣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后拍手称快：“好啊好啊，廖惟礼，你小子还真是聪明。”
　　张纵意笑起来，站起身拍他几下他的肩膀：“去找伍庆吧，说是我让你来的。”
　　送走了廖惟礼，张纵意起身穿戴好盔甲，背刀骑马往南城门赶去。
　　此时西昌守军刚开始值夜勤，张纵意自从苏云琼走了之后，便每天夜里都来南城墙垛口上坐着，执勤的士兵都见怪不怪，还特意在一截垛口下方留下来一个火堆。
　　张纵意将刀插进垛口处，倚在刀身上出神。
　　“纵意。”
　　张纵意闻言回身，崔怀谦正朝她走过来。
　　“崔大人？”
　　“下来聊聊？”
　　“好。”张纵意答应了一声，从垛口上跳下来，两个人围在火堆旁相对而坐。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杨将军他舍不下面子来，叫我过来找你。”
　　张纵意闻言摇头：“跟杨将军没有关系，飞龙营的军纪松弛又不是他接手这一两天的事情。”
　　“你明白就好，杨将军也是知道两军之间彼此有些矛盾，这才叫我来当这个中间人。”
　　崔怀谦见她心不在焉，又看见立垛口处的昆吾刀，心下便明白了几分。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两个人都静静坐着，一时无话。
　　“崔大人，你会算卦，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张纵意低头叹了一声，双手撑在膝盖上默然。
　　崔怀谦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给她作答。
　　张纵意忽然扭头看向刚才自己坐着的垛口，隆隆的车轮声早已消散，也听不见马儿踏地喷响鼻的声音。
　　她失落地回头，用脚尖将火堆再拢紧一些。崔怀谦忽然站起身开口：“我师父的信来了。”
　　张纵意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一根白色羽毛在夜幕中翻滚飘落，最终斜着飘过火堆，稳稳落在崔怀谦伸出的右手中。
　　崔怀谦揉搓两下羽毛，便从羽毛中掉下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纸球。
　　“这是信？”张纵意好奇地问他，“毛啊？”
　　她被这跟羽毛弄糊涂了。
　　“对啊，毛。这是鹤羽，是师父的信使。”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张纵意心里默默吐槽。
　　崔怀谦只是点头，她哪里又能明白张纵意的意思，她展开纸球默读半天，便将纸条递给张纵意。
　　“欸？”
　　“我看不懂。”崔怀谦摇头，“但你应该能看懂。”
　　“你都不认识的字，我还能……卧槽！”她本想说自己也不认识，可她看见纸条上的内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纸条皱皱巴巴，但上面的字却很清楚，她也的确认识。
　　这纸上面是简体的汉字！
　　“这，这，这是你师父写的！”
　　她反复看了几遍，激动地来回踱步。
　　“崔大人，你师父，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你先冷静下来，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崔怀谦拉住她，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不知为何。
　　“额……玉屏山，上面写让我去玉屏山去见你师父。”张纵意想起来了这个实际性的问题，“玉屏山在哪儿啊？”
　　崔怀谦顿在原地半晌，忽然按住她的肩头，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欣慰，像是保住了战乱中残存的吉光片羽。
　　“玉屏山在长京。”崔怀谦的语速快了不少，“我师父姓元，名无咎。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你能看懂师父的字，你本该去的，我不该拦你。”
　　她从怀中摸出来一方黑木盒，两只手抖的厉害，张纵意接过来打开，崔怀谦的手才慢慢恢复如常。
　　“金牌？”她拿出盒子中方形的金字牌，心生疑惑。
　　“陛下叫你和谈完便回朝，昨日在雍州广乐府下发的旨意跟金牌。”
　　嚯，这情形她可太熟了。
　　南宋绍兴十年，岳武穆准备挥师北上，高宗却在一天之内连发十二道金牌，让其班师回朝。
　　“昨夜寒蛩不住鸣呐，”张纵意起身昂头迈开方步，高声吟诵出一句词来，崔怀谦听不懂她念叨的是什么，又听见一句：“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她又走了几步，回身看向插在垛口处的昆吾刀，将声音低下来：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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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小重山》——岳飞


第31章北胡和谈
　　每当后人翻开《安国史》的时候，最不能忽略的便是其中宣仁皇帝对北胡的和谈策略。
　　这次和谈真正意义上缓和了北胡与安国双方的矛盾，正式界定了安国西北地区的疆界，使安国的国力达到宣仁皇帝时期的鼎盛。
　　但这些文字记录极其无聊，无非是北胡大败之后被迫签下一份合约，内容有北胡向安国称臣，在珠沁草原设立安国的庭州，安国开放边市，外加每年给庭州送去多少粮食布匹云云。
　　可如果从庭州第二任都督阿史那纥兀的札记读起，那么这段故事开始便是安国人第一次不带武器策马进入珠沁草原的铁勒部落，领头持节的是安国二皇子苏云齐，一旁跟着穿着使团黑袍的张纵意。
　　“到了。”一旁的向导兼翻译指着前方说。
　　草原上的土腥味被风裹挟着吹过来，张纵意坐在马上不舒服地哼了两下鼻子，皱眉头看向前方平坦草原上低矮的帐篷群。
　　使团一行六人已经打马穿过了双方的界碑石，有几顶帐篷外升起炊烟，但除了刚刚守卫界碑的北胡士兵，他们仍旧没见到一个前来接引的北胡人。
　　这显然是北胡人的轻蔑，苏云齐的心里显出一丝愤怒，虽然他已经被人轻视了许多年，但他觉着北胡人这种轻视的态度是对他真正的侮辱。
　　而一旁的张纵意心里正默默盘算商讨好的计策是否足以应对这场谈判。
　　两个人同时扯紧缰绳停住马，后面的四人也跟着停下。六人的身形就立在广阔的珠沁草原上，等待北胡人的接引。
　　在札记中，这一场景并非是文字记录，而是被纥兀手绘出来的。从札记文字中可以得知，苏云齐是立在六人最前的，可他偏将张纵意画在了中间。
　　纥兀用极尽夸张的大段文字写了他如何给使团赔不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六人带至铁勒王帐中。他的安国话已经说的非常好了，在铁勒一方主动承担了翻译的任务。但事实上，王帐中的弥佘和弥佘都听得懂安国话。
　　可这场谈判进行的并不顺利。
　　弥佘的要求有两项：放回他的儿子纥勒，给北胡人足够过冬的粮草，他们承诺今年冬天不会侵犯安国任何地方。
　　苏云齐的要求只有一项：和谈的前提是北胡要将他的皇兄苏云泰交出来。
　　“苏云泰？”弥佘用北胡语问一旁薛延陀的首领阿史那思摩，“你知道他是谁吗？”
　　思摩仔细想了想，给了弥佘一个否定的答案。
　　“安国先放回纥勒，我答应派人在珠沁草原找到苏云泰。”一旁的纥兀给使团翻译出弥佘的回话。
　　“皇兄云泰之事关乎我安国皇家颜面，”苏云齐态度十分强硬，他神情凝重，朝东面拱手说道，“父皇早有旨意，若是皇兄未能回到安国，那么纥勒也不必回珠沁草原了！”
　　张纵意听着苏云齐的话，心里冷笑。按照安国的嫡长子继承制度，倘若苏云泰能好好地回到安国，苏云齐的愿望不就落空了么？即使北胡不放苏云泰回来，那么和谈依然是能进行下去的。
　　她朝苏云齐瞄了一眼，这位殿下依然是一副严峻的表情。
　　坐在对面的纥兀表现出焦急的神情，双方各自都不肯退让，谈判势必会破裂。他放于桌下的手暗自握成拳，却听见张纵意说：“殿下，如今凉王殿下行踪未定，我们可以谈些别的。”
　　说完她站起身，用不太熟练的北胡语看向弥佘和思摩：“当前最要紧的，应该是草原上挨饿受冻的人。”
　　北胡的两方首领都朝张纵意看去，就连一旁站着守卫的北胡士兵都投来目光。
　　“如果大家都有吃有喝的，谁愿意去拼命打仗？一只牛要在草原上三年才能喂好，可一个壮年男子在战场上或许活不过三天。我们都希望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成为和他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草原汉子，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出生便没有父亲呢？”
　　张纵意见北胡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陛下仁慈，见不得百姓受苦，决定就算和谈不成，也会给草原百姓足够多的口粮！”
　　“两位可汗，这便是安国的诚意。”苏云齐的脸色稍有缓和，“只要将人数统计出来，交给这位户部的方侍郎便可。”
　　纥兀赶忙给两人翻译过去。
　　“接旨！”
　　安国鸿胪寺少卿突然站起身用熟练的北胡语宣读圣旨，弥佘和思摩完全想不到，安国居然会许以这么丰厚的奖赏，两人被从天而降的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当听见接旨的时候，他们竟跟着苏云齐和张纵意身后跪下来了。
　　安国史官在一旁执笔记录：宣仁十九年冬月廿七，北胡铁勒可汗弥佘，薛延陀可汗思摩跪迎圣旨。
　　纥兀同其他卫士也跪在一旁听旨。
　　鸿胪寺韩少卿宣完旨意，双手捧旨交给弥佘，弥佘深深地叩首，用北胡语谢过，随后站起来。
　　他不敢不接旨，帐中的卫士已经听见张纵意说的话了。草原上的风大，用不了一天，他们刚才的谈话就能被几万户牧民得知，还不如顺水推舟，接下安国的旨意，落得一个好名声。
　　但其实更让他忌惮的，是西北四州士气高昂的士兵。西昌城未攻打下来，真定河又被偷袭，弥佘在北胡中的威望已经大不如前，他不敢再奉行原先强硬的策略。
　　双方的和谈又痛痛快快地进行起来，苏云齐提出要在珠沁草原设立几处保障所，方便安国将过冬的粮食运送至此。每所内仅派数百兵丁驻守，用于保障草原百姓的粮食安全。
　　弥佘和思摩商量了一会儿，同意了。
　　没人再提及纥勒和苏云泰的事情，刚才的不愉快仿佛从未发生过。和谈结束，帐中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方人热闹的像是久别重逢的知心好友，热闹地用安国话聊起天来。
　　在阿史那纥兀的札记上，他重点标注了这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谋。当他后来问张纵意给草原送粮食的计谋叫什么时，张大人微微一笑道：“我赔了几万石米，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珠沁草原上的家人们送福利！”
　　和谈比预想中的要顺利的多，他们已经在珠沁草原上待了三天。鸿胪寺韩少卿一直陪苏云齐同弥佘和思摩进行更详细的谈话，赵史官忙着记录，方侍郎在对照名册统计北胡人口。只有张纵意闲来无事，跟着向导在草原上转来转去，这让她颇有一种前世跟着导游逛名胜古迹的熟悉感觉。
　　两人走到一处马圈旁，向导许义年跟看守的士兵用北胡语说了两句话，士兵便二人靠近。他隔着围栏，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一匹马的鬃毛。
　　“这是珠沁草原的好马，比我安国最好的西北马还要健壮。”
　　“的确是很好的马，只是双方交战时我从未遇见过，真是奇怪。”
　　“大人有所不知，”许义年忽然骄傲起来，“这便是咱们交易上的奇谋。”
　　“哦，烦请许大人给我讲讲？”
　　“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许义年答应一句，便开始说起这件事。
　　宣仁九年，北府兵元帅段弘毅逝世，在此混乱之际，北胡趁机侵占了大片安国土地，西北形势紧张。皇帝同年下发旨意：西北划四州而分北府兵为四路：飞龙，飞虎，东路，西路。后东路西路军合并，飞龙军移驻麟州，飞虎军守凉州，这才形成了眼下四州的驻军形势。而之所以会有如今的颇为稳定的格局，大部分原因要归功于那年的一场贸易。
　　当年，安国商队突然大量从珠沁草原购买军马，而且放话只要下等马。当时下等马不适合长途奔袭作战，因此只有少数牧民饲养。而安国收购军马的商人出价很高，不仅有远超马匹价值的银两，还有牧民需要的粮食物资。
　　因此大多数牧民便放弃自家饲养的上等马，改养下等军马。但后来下等马的数量远超安国商人所收购的数量，索性一匹也不再买，于是饲养下等马的牧民血本无归。
　　此时安国商人突然改口，说可以收购全部的下等马以保牧民的本钱，但条件是要将牧民剩余的上等马都卖给安国。于是珠沁草原上的上等军马包括种马几乎被完全收购，到现在也只有一小部分贵族还养有几匹。
　　“啧啧啧，用银子来降低北胡骑兵的战斗力，兵不血刃，这可真是奇谋。”张纵意深深折服，“这谋略莫不是崔大人想的？”
　　许义年压低声音说道：“是殿下。”
　　“噢，原来是雍……”
　　许义年忽然摇了摇头。看他严肃的神情，张纵意反应过来了，他指的是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的凉王殿下。
　　“当年便是我领队前往珠沁草原交易的。”许义年轻轻抚摸柔顺的马毛，“宣仁九年，殿下才十三岁啊，可惜，可惜。”
　　是挺可惜的，张纵意想，如果凉王不叛乱，而是安心等着皇帝退位，那么太常殿的龙椅绝对是他的。如今苏云齐在西北威望渐显，这次和北胡的和谈顺利完成，这位殿下可是做成了大功一件了。
　　“水无常势，人无常形。世间万物哪有一成不变得道理？眼下不管凉王殿下在哪，都不重要了。”
　　“是啊，如今我等随雍王殿下做成此事，也能名流千古。张大人，这边请吧。”
　　第三天傍晚。
　　纥兀吩咐卫士抬酒过来，对于三天前成功的和谈，当然是要庆贺一番。数坛好酒被放在桌上，帐中已经点上了油灯，思摩让几名卫士出去，不一会儿，帐中走进来五名女子。
　　“各位大人，这也是我们的诚意。”弥佘端起酒碗，眯起眼睛冲五人笑道，苏云齐喝了一大碗酒，随意指了一名女子搂进怀里，随后看向一旁呆脸的张纵意：“张大人，选吧。”
　　张纵意咽下一口口水，心里腾起异样的感觉，她磨蹭半天选了一名女子，虽说搂在怀里，可手却僵硬地不敢乱动。
　　“想不到张大人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喝酒，喝酒。”弥佘端起酒碗笑话她，张纵意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跟他们举碗喝酒。
　　她喝的很快，不多时桌上的一坛酒就见了底。张纵意晕晕乎乎地点着脑袋，话也说不大利索了。苏云齐拍拍她的肩膀喊她：“张大人，张大人。”
　　“殿下，臣，确实是……不胜酒力。”
　　“送张大人回营帐去。”思摩朝她怀着的女子使了个眼色，让其好生照顾张纵意。
　　“各位大人，我，我先回去了，见谅，见谅。”张纵意被女子搀扶起来，晃晃悠悠地朝走出王帐。
　　推开帐门出去，她被寒风吹着，使劲摇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张纵意抱着女子没有撒手，她仍脚步踉跄地任女子带自己回帐中。
　　见身后没了北胡士兵跟随，张纵意才松下一口气。
　　“姑娘，我满身酒气，便不跟你睡在一处了。”张纵意将人放在床上。她便直接在羊毛地毯上坐下来脱掉靴子，又解下外袍，随后躺在地毯上，用袍子蒙住脸和胸膛，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睡梦中，她听见女子一声长叹：“真是个痴情的人。”
　　张纵意迷迷糊糊地往下扯充当被子的外袍，透了口新鲜空气，随后她侧了个身，又睡过去。
　　等她第二天睡醒时，床上的姑娘已经不见踪影。张纵意打了个哈欠，披上衣服梳洗完毕走出营帐，许义年已在帐外等候她多时了。
　　“大人早。”许义年朝她躬身行礼。
　　“许大人也早啊。”张纵意回了礼，朝四周看了看，没见到使团其余的人，“欸？殿下呢？”
　　按理说昨日谈完事，今天一早就该启程回朝了。
　　“殿下在王帐等您，陛下的旨意两刻钟之前刚到这里。”
　　“什么？陛下的旨意？”张纵意急忙将身上横披的外袍穿好，“走走走，许大人，咱这就走。”
　　“殿下特地吩咐了，等大人起身后再宣读，大人不必着急。”
　　见许义年和颜悦色的对自己讲话，张纵意点了点头，钻回营帐系好护腰出来，两人便骑上马去往王帐迎旨。
　　“臣张纵意恭迎圣旨。”
　　张纵意推门而入，结结实实地跪在帐中叩。，苏云齐站在她身前，打开手中捧的圣旨宣读起来。
　　跟崔怀谦提前告知她的一样，圣旨不让她继续留在军营，而是特意嘱咐她领金牌去长京，给皇帝汇报个人功绩。没有给她加官进爵，只赏赐给她一千金，良马百匹。
　　“张大人，领旨谢恩吧。”
　　“臣叩谢圣恩。”
　　张纵意磕完了头，从地上爬起来。苏云齐收好圣旨，众人都围上前来恭喜她。
　　“多谢，多谢。”张纵意不住地道谢，她高声大笑，却隐藏不住心头渐渐浮起的惊慌。
　　午时吃罢欢别宴，使团便正式从珠沁草原离开。
　　骑马跑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已过了珠沁草原界碑处，行至安国的领土上。
　　“使团先行，张大人回西昌整饬军务，后去长京。”
　　“如此，便先同殿下和几位大人道别了。”
　　张纵意坐在马上朝五人抱拳，随后一扯缰绳驾马朝西昌城方向骑行。
　　行至西昌城门外，已是傍晚。张纵意轻勒缰绳，麒麟便缓下四蹄，慢悠悠地从城门洞中穿过。
　　她走的是西昌城的西门，正是她当时跟铁勒骑兵交战之地。城门洞中斑驳血迹已经被洗刷清扫干净，上次她来西昌是败退，甲胄染血，兵丁稀少。如今心境大不相同，她穿了一身干净华贵的使团黑袍，身上一封飘轻的和约顶的上如今十倍百倍的西昌守军。
　　北胡人再不会进犯安国了。
　　过了城门，她隐约听见不远处军营中热火朝天的训练声，几名执勤的哨兵见她回来了，朝她行毕军礼就要去通报将领。
　　张纵意笑着告诉士兵不要通报她回来的消息，随后驰马至将军府中，伍庆恰巧带着廖惟礼在门口执勤，见她前来，伍庆快步走下去朝她行军礼。
　　“好了好了，不用行礼了。”她将缰绳递给伍庆，随后缓步上去台阶，跨过门槛，走入将军府。
　　“你回来肯定是又要升官了，恭喜你了！”伍庆牵马跟在她身侧，朝她道喜。
　　“行啊，给我牵了这么长时间马，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了。”张纵意笑着拍他的肩膀，语气一转，“升不升官，呼……”
　　我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她心想。
　　放金牌的扁木匣在她扎腰的口袋里，张纵意隔着口袋一摸，便想起来岳武穆被陷害而死的情形。
　　此去长京，怕是凶多吉少。
　　“飞龙营这几天还安分？”见伍庆去后院栓马，她问一旁跟来的廖惟礼。
　　“很安分，城南闹事的校官已经被杨尚书处置了，将军走后，其人便被斩立决。从此之后两军便鲜少有摩擦。”
　　“噢，那杨尚书可还在城中？”
　　“昨日寅时尚书大人便回长京了，飞龙营估计还要在城中待两天才回麟州。飞虎军的将领也走了，如今只有崔大人还在城中。”
　　张纵意听到崔怀谦还留在城内，心头一跳。她感觉崔怀谦在等自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来不及等伍庆回来，便要去见崔怀谦。
　　“去买壶好酒。”她摸出一封银子，掸掸衣袖上的灰尘，便要去崔怀谦的住所。
　　“大人不骑马了？”
　　“不用，我走着去就行。”张纵意摇头，慢悠悠地出府往城南走去。她隔着口袋紧紧攥住扁木匣，安不下心去想别的事情，皇帝只赏赐不问功，反而让她自己前去长京汇报，她心底发虚。
　　张纵意一路上都在思忖，结果在走到崔怀谦住所处时，被门槛绊倒，摔的灰头土脸。
　　“怎么回事，刚回来就摔一跤。”她小声嘟囔着，脸上一副晦气的表情。
　　“摔一跤未必是坏事，这是在提醒你要低头。”
　　“崔大人，你果真是等着我来呢？”张纵意抬头看见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崔怀谦，朝她抱拳。
　　崔怀谦点点头，随后将她迎进门去，两人相对而坐，崔怀谦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至她眼前。
　　“你如今穿上这身袍子，我快认不出来了。”
　　“崔大人开玩笑，我穿盔甲身上脸上都是血，不像个人模样的时候您倒是认识我。”张纵意喝了一口水，朝崔怀谦笑道。
　　崔怀谦依旧是冷声冷调：“这袍子富贵华美，并非人人能穿住，此去长京，暗藏杀机。”
　　她用手指沾水，于木桌上写下四字，随后说：“若想如此，去了长京你便装一回庸臣。”
　　“装庸臣”三个字一说出来，张纵意眼皮猛跳，她仔细辨认桌上的四个字，写的是“绝处逢生”。
　　“陛下需要能臣，也需要忠臣，但他绝不需要一个战功赫赫的忠臣。”
　　张纵意点点头，刚想再问些什么，廖惟礼便站在屋外敲响了门。
　　“进来吧。”
　　廖惟礼提着一小壶酒进来，冲二人行毕礼，将酒壶搁在桌上便退守至门外。
　　“你去长京时，可以带上他。”崔怀谦冲廖惟礼离去的方向点点头，张纵意起身给他的杯子里斟满酒，利落地答应一声。
　　“对了崔大人，你上回说，你师父在长京……”
　　“京郊玉屏山，我师父在山巅修心。”崔怀谦抿了一口酒，“若在长京安定下来，便去吧。”
　　“好。”
　　张纵意握着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也学崔怀谦小口小口喝起来。
　　廖惟礼买的确是好酒，像她之前在军营喝的揭封泥的酒性粗劣的大坛酒，喝的时候没那么多讲究，直接拿出粗瓷碗，抱着酒坛往里倾倒，喝完后抹一把嘴角。今天她喝的这酒是用小玉壶盛装，酒性柔，倒酒时候便不能猛倒，而是斟，喝的时候也不会大口大口吞咽下去，而是小口抿，斟而饮酒，说法就要文雅一些，叫酌。
　　如此喝酒，她的话也放不开了。张纵意觉出别扭，她仰头喝光酒，将酒杯嘬出响声，放在桌上。
　　“崔大人，我走了，下回咱们再喝。”
　　“好，”崔怀谦难得朝她露出笑脸来，“等你回来，就不用买酒了，九延城城北末街有家小铺子，开了好些年了，若是等你回来时还开着，便给我带些礼物吧。”
　　“一定一定！”张纵意摆手止住崔怀谦想送她的意图，转身出门。
　　“冬月天冷风寒，纵意，此去长京，祝你一路平安。”
　　--------------------
　　作者有话要说：
　　张纵意的马甲虽然已经掉了，但她很清楚，边关是个打仗的地方，苏云琼的爱或许只是外敌压力下的一种错觉。就像心理课上老师讲过，两个人在断桥上约会，往往恋爱的可能性更大。
　　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位公主殿下能真心实意的爱她。即使苏云琼抱住她，她的目光看清了苏云琼头顶上代表皇家的金步摇。
　　张意是布衣出身，那根凤羽托珠对她来说可望而不可及。
　　顺理成章的便有了她在西昌城墙上目送苏云琼远去，深藏在心中的是压抑至极的爱意。
　　边庭冷夜，头顶圆月朦胧，身后山河万里，眼前故人长绝。
　　她的心也冷了。
　　第一部分，边关冷心至此完结。
　　第二部分不多，大概十五六章，明天开始每天更新三章，这个故事预计六十四章写完。我要快点写，九月份就要开学了……


第二卷：长京锻心
第32章初入长京
　　天还未亮，灰蒙蒙的一片，像被人遗忘掉的未收起来的黑篷布，就这样铺散在长京的头顶上。巡城吏的绑子跟锣声刚在寒风中飘了第五遍，胡嫂便出门把摆满吃食的车子拉出来了。木头轮子负重前行不免吱呀怪叫，瓶罐带着初起的倦意不情愿地碰撞着，车子行到胡同口转角的一处锅灶前头，缓缓停下来。
　　不多时长京城主干街上就飘起来一缕炊烟。
　　笼屉上的包子正喷香，兵部主事刘强晃晃悠悠地走到车子跟前，跟胡嫂打个招呼，便猛揉了揉眼，搓搓冻的发硬的手，揭开笼屉抓出个包子捧着。
　　高热的水蒸气随着笼屉掀开而喷在他脸上，被寒风吹的僵硬的脸得了热气舒展下来。刘强使劲吸着鼻子，两只手也缓过劲儿，方才觉出包子的烫手。他朝手边小口吹着气，热不住地颠着包子来回倒腾。
　　“您是城卫司的大人吗？今天这么早值勤？”胡嫂利落地调着馄饨馅子冲刘强热络道，她的车子停在胡同口，她便在一旁支起几根长竹竿系上白布，蓬子下边摆几张桌椅板凳。这位大人是她的常客，几乎每天早上都会买几个包子坐着吃。
　　“不是，兵部的。”刘强朝胡嫂摇手，突然间又将包子搁下了，转身望着长京城门的方向。
　　包子都不吃了？这是有贵人来？
　　胡嫂看他一副过于凝重的样子，觉着有些好笑。在这长京城里哪个品阶的官员他们没见过？至于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么？
　　胡嫂不再管他，只顾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和面，切皮，包馅，捏馄饨。
　　忽然听得马蹄高低错落踏在街面上的青石道，发出清脆的声响。胡嫂虽然低头干活，但还是能觉察到这大人的身形不断晃动着，好似在望马上的人。
　　待她从忙碌中直起身子，马蹄声已经消散，转而是七匹高头大马形成锥子一般的阵仗，停在她的木头车跟前。
　　中间的马上跳下来一人，因天黑且离得不近，胡嫂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能看见他身上腾着同蒸好的包子一样的水汽。
　　“张大人。”老刘朝着那人行礼，语气很是恭敬。
　　“刘强大哥，快请起。”张大人说罢，扶起老刘。
　　这个姓张的大人倒是个为数不多的好官。胡嫂心里想，下属同上官见礼，上官答应一声便已经是难得，更别说是亲自扶人起来。
　　胡嫂背过身子揭开锅盖，往锅里舀了点水，接着她抄起灶台上风干的丝瓜瓤子，用力地洗着锅。
　　她洗完了锅，若是没人来买吃食，便暂时无事可做。胡嫂复又回身，观察别人是她消磨无事时间的良药，
　　“杨尚书可还好？这次来长京，我还想去老大人的治兵所里看看。”听着张大人如同唠家常一般十分温和地和自己说话，老刘却低头有些紧张。
　　“是，大人，下官便是受尚书大人嘱托，当您的向导。大人您……”
　　她看着老刘小心翼翼地答应着，却被张将军摆手截断了话。
　　“先不急，兄弟们一路打马到长京来，路上就着寒风吃冷硬的干粮，这一闻见烟火气便饿了。伍庆去把马拴上，就坐在这里先吃点东西。”
　　胡嫂这才注意到张大人身后的几匹高头大马，即使黑着天看不很清楚，但她也能看见这些马健壮高大的不像话。不是她平日见到的富家少爷们骑行游玩拴着金银铃铛的小矮马，也不像长京巡城的兵骑的军马，她从没见过这种马。
　　她听张大人吩咐了一声，便见着从马上哗啦啦翻下来六个兵，都穿着成套的黑色盔甲，腰间别刀，铁棍一样立着，同样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杀气腾腾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寒冬腊月的天儿，竟还有这样煞气的兵。
　　那个叫伍庆的兵只拉着其中一匹马，拴在了胡同口石碾子的轴上，后边几匹马就乖乖地一齐跟着过去了，连踢踏的声音都同时。胡嫂心里头吃惊，觉着除非把系着的黑马解开，要不然就是拿鞭子抽其他马也不会动。
　　其他的兵也没闲着，胡嫂看栓马的功夫，他们拼好了两张桌子，又搬过来四条长凳。那位张将军就走到了她的旁边。
　　“这位大姐，麻烦给我们来几屉包子，再一人来一海碗馄饨。”胡嫂愣神的时间，张将军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胡嫂忙慌着蹲下行礼，却也叫张大人扶起了。
　　“不必，请大姐快做饭，兄弟们都很饿了。”
　　胡嫂低头答应，张大人便拉着老刘坐下，士兵坐在两人四周，将二人围起来。
　　胡嫂重新给锅舀水，又弯腰扒出些许炉灰，添了两把树枝，等水烧开。
　　她在灶台上排开七个碗，每个碗中搁上香料，接着用长勺舀了一勺沸水，依次点在七个碗中，顿时香气弥漫。
　　新鲜的馄饨下进锅中，如同小船掉进了大海，瞬间便沉下去。胡嫂拿长勺搅动着，不时朝锅中点些凉水，馄饨不一会儿便浮起来，她拿着大笊篱左右晃晃，捞起馄饨分到碗里。
　　她先端了一碗馄饨送到张大人面前，张大人看着冒热气的馄饨开了尊口：
　　“我们自己来就好，谢谢大姐。”
　　说着几个人都站起来，将老刘吓了一跳，他迟疑一下也跟着起身，去胡嫂的车子上端碗拿筷，张大人还亲自搬着垒在一起的四笼屉包子。
　　胡嫂回到车前细细打量着张大人。
　　张大人比她高一些，正冲她弯起嘴角露出牙齿，作出一个好看的笑。这位大人没有穿着和那些兵一样的盔甲，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武官服，外面披着黑色斗篷，风帽贴在颈后，脖子旁边斜出来两寸长的……像是刀柄。
　　“好吃，倒底是长京城的包子。”感叹一声，张大人笑着说，其他的兵也都随之附和着，筷子跟碗碰撞发响，热气朝天。
　　几个人正吃的起劲儿，这让胡嫂感觉气氛也没之前那么肃杀了。
　　“长京可比雍州的饭细，吃个包子还配四碟咸菜，还都给切成丝。”那个叫伍庆的兵打趣。
　　“呀，那不得比咱那里贵……”
　　“老廖吃你的吧，咱大人有钱，我之前看见殿下塞给大人一个大钱包呢，鼓鼓嬢嬢的！”
　　“什么什么？咱大人真跟公主……”
　　“啥啊，是公主看上咱大人了！”
　　几个兵叽里呱啦地说着，胡嫂听得云里雾里，她看向张大人，后者却不辩解，仍旧是温和地笑着，没什么反应。
　　“好了，天都亮了，都抓紧吃。吃完了饭，大人还有事情。”伍庆拍了拍腰刀，几个兵都识趣地闭上嘴，摊上静下来，只剩下吃包子的咀嚼和扒拉馄饨的吸溜。
　　筷子刮碗底的声响越来越大，胡嫂明白这些兵是吃完了，连忙送过去几碗热汤。
　　有喊大姐的，有喊大嫂的，但无一例外都对她连声道谢，胡嫂听着心里便舒坦，脸上带着真心的笑向他们连连摆手。
　　热汤喝下去，几个人的谈话便又像烧菜一样热闹起来。
　　她的目光便落在了张大人身上。
　　这位大人是个有气力的人，站着的时候张着肩膀，胳膊总紧贴肋条。现在坐着也是规规矩矩腰板直挺，不高低斜着肩膀，两条腿也绷的笔直。喝水也不像那几个兵，大牙咬着碗边沿，而是冷凉之后，嘴不沾碗，抬手一倒，汤水便直直顺顺进去肠胃。
　　几个兵谈话，张大人也不插嘴不言语，就在那里虚怀若谷地听着，任由他们说够。
　　“行了，都吃饱了咱们就走。”
　　听见张大人拍了板，剩下的兵“呼啦”一下站起身散开，给胡嫂收拾碗筷桌椅，随后牵马过来。
　　老刘慌忙给几人上前引路，胡嫂站在木车前边，低下头洗刷碗筷。
　　“大姐。”
　　她听见银钱砸木板的声响，一抬头，对上了张大人的笑脸。
　　“我们都是武人，耍刀枪习惯了，出门难免丢三落四，忘了小件。您卖的馄饨很好吃，说不准我们哪天还来吃，少了银钱。这些银子就先放在这里，不必找了。”
　　胡嫂低头，看着眼前大把的散碎银子直摇头，嘴上连忙说用不了这么些，两只手也直往前推。
　　“大姐收好便是，我们估摸着要在长京待上一阵，少不了往您摊上跑。”
　　张大人说完，径直向前走去，踩蹬翻身上稳稳地坐了马。
　　胡嫂越发觉着张大人是个热心而好亲近的好官，心里头也跟喝了一碗热汤一样舒服。她将银子收好，离开木车两步，不做活了，只紧紧盯着这一支马队。
　　见老刘站在一旁，胡嫂想着他肯定要跑着给这支马队引路了，却不想，方才那个叫伍庆的兵竟然从马上下来，将老刘请上他的马，他自己反而站在队伍左侧。
　　“庆子，替我掌马绳。”张大人吩咐一声，伍庆跑过去，扯过缰绳。
　　“不用着急。”张将军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语气依然不急不躁，“是认路又不是跑路，慢慢地走就好。”
　　“是，大人。那我先带您去治兵所看看。”
　　“不急不急，”张大人依旧挂着笑，抬头望了下天，“天都亮了啊，欸，刘大哥，这长京城里的铺子，天亮也就开张了吧。”
　　“是。”
　　“我刚入伍时，便听过长京的一个地方，心驰神往许久了。”
　　胡嫂侧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位大人真正想去哪里。
　　“大人说便是，下官之前在城卫司任职，这长京城下官之前每日巡街数次，大小店铺下官算得上是了如指掌。”
　　“好！”张大人拍掌，“不知这……见山楼，在何处啊？”
　　胡嫂愣住了。
　　张大人的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甩两下蹄子。胡嫂反应过来，朝前看去，原来是牵马的伍庆跌了跟头，连带手里的马绳都朝下猛拉，使得黑马受了惊吓。
　　“大人果真要去，去见山楼？”老刘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提醒，“那地方……是唱，唱荤曲儿的。”
　　“我知道。”张大人点头，语气就像要吃一碗馄饨一样轻松自然，“我爱听那个，走吧。”
　　呸！
　　见一行人走远，胡嫂朝地下啐了一口吐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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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张纵意：咳咳咳……剧情需要，不要联想


第33章一出好戏
　　“见山楼什么时辰人最多？”
　　张纵意冷不丁问了刘强一句。
　　“这……回大人话，长京宵禁不入坊，自然是宵禁之后那楼里头的人最多，现在这个时辰，见山楼恐怕是不接客。”
　　“噢。”
　　刘强听张纵意低低叹了口气，他心里也安下来，没想到张纵意下一句话惊的他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先带我认认路，我晚上趁人多的时候再去！”
　　刘强心里叫苦不迭，本以为杨恭羽叫他给张纵意当向导这一差事是个美差，谁料到这位大人也像那些纨绔子弟一般入了长京便先去玩乐。
　　刘强还是老老实实的将人领至见山楼不远处，张纵意见大门紧闭，点了点头，便打马让刘强带他们去安排的小院里歇息。
　　等几人到了住处，伍庆连马都顾不上栓，先跑到张纵意屋里着急忙慌地问她：“你到底想干嘛？”
　　“演戏，演一出好戏！”她摘下斗篷扔在一旁，又去解背上的刀，“这戏可太重要了，演好了我的脑袋就算保住了。”
　　伍庆呆愣着脸，他仍然不懂。
　　“你一会跟兄弟们讲，晚上跟我一块去见山楼！”
　　她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豪气模样，伸出一只脚踩住床沿。
　　“愣着干嘛，快去啊。”张纵意作势要解开护腰，“这你也看？”
　　伍庆反应过来，慌忙跑出去。
　　张纵意拍了拍被踩脏的床沿坐下，脱掉外衣和官靴钻进床铺，她照例朝左翻身要去看墙上粘的地图。见左墙上空荡荡一片，她才完全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进来长京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放在枕边的护腰，这还是在飞虎军当都统时发的。即使她穿着使团的外袍在珠沁草原和北胡人谈判的时候，也带着这条护腰，来证明自己是个武将。
　　可如今已和北胡人签订了和约，西北现今无外敌，或许往后自己都用不上它了。
　　我是个拿着刀穿着盔甲的百姓，张纵意想，可依照安国的律法，百姓不允许私自藏甲纳刃。
　　或许我应该换一条腰带，换一条像文人的腰带……
　　她想着，慢慢睡着了。
　　张纵意这一觉睡到申时五刻才起，她穿戴整齐，隐约听见屋外有交谈声。待她推门而出的时候，伍庆正引着一人走到她门口。
　　“哥，这是杨尚书府上的管家。”
　　“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她侧身作出“请”的手势，要请来人进屋详谈，“请进屋喝杯茶水。”
　　管家将手一拱，还她礼节。却并不进门，而是从衣袖中拿出拜贴：“问张大人好，这是尚书大人的拜贴。”
　　“劳驾劳驾，该我先去拜会杨尚书的。”她双手接过来，朝伍庆使了个眼色。后者明白，连忙进到屋内，从她随身的包袱中掏出来一封银子。
　　“天冷风寒，麻烦管家跑一趟了。”她将银子递过去，管家将其装到袖中，脸上才露出笑容，又略略嘱咐几句杨尚书何时会下阁入府，不要误了时辰。便躬一下身，转头出来驿馆。
　　“在长京，走一步路就得花一笔钱，真是寸土寸金。”她感叹一句，随后对伍庆说，“我进屋待一会，你等酉时再来。”
　　“好。”
　　进屋关门坐下，她掏出口袋的金牌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轻抚，仍然放不下心。张纵意起身推开窗朝北望去，寒风扑面而来，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行人稀疏，远处是大片令人眩晕的霞光，她看不清楚前方的路。
　　等她和几个亲兵骑马至见山楼外时，却又是另外一副情形了。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好似全长京的人都涌入了这处热闹之地。几个人骑马根本挤不动，伍庆见状刚要下马步行，却见一旁的张纵意抽出来了腰间的马鞭。
　　“啪！”
　　她冲前方甩出一个鞭花，爆响声让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吓得躲开她的马，她趁机挤进去。
　　身后的亲兵也都纷纷学她，丝毫不理会四周的咒骂声，扬鞭甩开一条路。
　　从人群中缓慢骑了约有一刻钟，才走到了见山楼门口。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在这长京众多的高楼中也毫不逊色。门口正中牌匾上“见山”二字，字体挺拔。
　　“我去！这字是楷体？”张纵意脖子前伸，突然指向正中的牌匾。
　　“意哥，这字你认识？”伍庆瞪眼看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见山”二字怎么会是这种写法。一旁的廖惟礼见张纵意脸上复杂的神情，又看了看楼上的字，他暗自思索，跟着两人走了进去。
　　“老廖，你原先不是在禁军当差么？这见山楼想必你挺熟的。”一名亲兵拍拍廖惟礼的肩膀，廖惟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城防军来干什么？”
　　“不像，那些城墙上下跑的大头兵哪有这样的盔甲，不知道这是哪位将军的亲兵呢。”
　　一楼吃酒的许多人冲他们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是谁的亲兵。张纵意往二楼走去，迎面对上了一群寻欢作乐完下楼的人。
　　“哦呦，边塞的蛮子兵也来这地方找乐子了？”
　　几个喝多的人互相搀扶着下来，其中一人拉住伍庆的臂甲取笑，大声嚷嚷：“这破甲还没小爷的覆脚甲好，别穿出来丢人了。”
　　“这有个蛮子连盔都买不起啊，咱们许公子可是过几天马上当皇家卫的人，来来赏给你的。”一人从袖中扔出一包碎银子，掷到张纵意脸上。
　　“许公子？”张纵意捡起来掉在地上的银子颠了颠，顺手揣进怀中，“你很厉害吗？”
　　几个喝醉的人笑起来，有一个边笑边对她说：“真是个蛮子，我说蛮子，现任户部侍郎，前段时间刚刚出使北胡的许义年你总该认识了吧！”
　　许纨远醉眼朦胧地伸出手对几人指指点点：“要不是我爹出使北胡，你们早跟北胡人打仗死在边塞了。”
　　“噢！认识，认识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冲身后的几名亲兵比划了个手势，“礼尚往来，我也让你认识认识我！”
　　伍庆带头，亲兵们飞扑上去提起拳头便打。他们出门的时候虽然没带刀，可对付这几个喝醉了的富家公子可比北胡人容易的多。
　　亲卫们打完，便一脚一个将这些人从楼梯上踹下去，廖惟礼拉起来许纨远的衣领，将他拖拽到张纵意跟前。在许纨远挨第一拳打时，酒便醒了，知道自己这是碰上了硬茬。
　　“许公子，听闻令尊是出使北胡的使臣啊。”张纵意看向许纨远被打肿的脸，转头假意斥责廖惟礼，“惟礼，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没听见许公子说，许大人可救了我们这些蛮子兵的命呢。”
　　“还有你们，”她对着那些将人踢下去的亲兵呵斥，“我只是让他们认识认识我，怎么就把人打成这样了？”
　　“禀大人，属下是您的亲兵，不知许义年，只知道听从大人的命令。”廖惟礼梗着脖子行军礼，张纵意扶额叹气，目光扫视两下，看见了吓的趴在地上的许纨远。
　　“许公子，多有怠慢，来惟礼快把许公子扶起来。许公子，你看这件事情……”
　　许纨远吓的一哆嗦，这人听到他父亲的名号一点也不怕，只能说明他的位置远在父亲之上。在西北有亲卫兵且不惧使团的，屈指可数，无论哪一个他都惹不起。
　　“完全是我们的错，大人打的好。”许纨远只能咬碎牙齿咽在自己肚子里，他肿着脸忍痛冲张纵意赔笑，张纵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说：
　　“许公子，快去将你的朋友们扶起来吧，我们还有事情，不打扰了。”
　　许纨远答应一声转过身，后背便遭廖惟礼重重地蹬上去，他瞬间失去重心像个皮球一般从楼梯上滚落。几声惨叫后，跟他的朋友们趴在了一起。
　　打的好，打的越重越好。
　　张纵意给廖惟礼一个赞赏的眼神。
　　楼下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这种事情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一楼乐师的丝竹声丝毫没有减弱，只是在许纨远被踢下来之后，音乐声中夹杂了许多人的欢笑。
　　几人上去了二楼，伍庆看着眼前姑娘们正将客人一位位地拉进房间里，他突然凑到张纵意耳边小声说：“这种地方，你……”
　　“戏要做足，如此才能……”她拍了拍脖颈，对伍庆笑道，“喏，都守在这屋门口，不许进任何一间屋子。”
　　“啊？为什么？”
　　“脑子糊涂！”她重重地拍了伍庆的脑袋，“你还真把她们当成物件了？”
　　张纵意任由一名女子将自己拉进客房中，她一把拉住了女子要解自己腰带的手。
　　“不急不急，姑娘咱们先坐下来。”
　　她坐在床上，女子作势蹲下来要帮她脱鞋。
　　“使不得使不得。”张纵意慌忙起身避开，将女子扶起来。
　　“大人倒是将我当人看。”那女子勾起嘴角笑了笑，指着她的虎头腰带，“大人是武将。”
　　张纵意点头。
　　女子理了理鬓边松散的头发，坐在床边：“大人不像来逛见山楼的武将，倒像是写游记的文人。”
　　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又说道：“我兄长若是还活着，或许也像大人一般戴着这虎头护腰了。”
　　“姑娘的兄长在军中任职？”
　　“是，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许是和自家兄长同为武将的缘故，女子感觉眼前的人有几分亲近，便吐露出心声，“我本是西北富庶人家的小姐，从小母亲生下我便离世了。去年冬月父亲行商途中染病离世，家中几房姨娘夺取家产，家道中落。兄长又常年在军中，殊不知我已被卖到了长京来。”
　　张纵意坐着桌旁，吹灭了手边的蜡烛。
　　女子轻轻笑起来。
　　“你竟然不害怕？”
　　“怕什么？我认为大人来此处并不在意我，或者说，有更在意的东西。”
　　是个极聪明的女子。
　　“门外的牌匾上的字你可认识？”
　　“原先认识，新换的这一块便不认识了。”
　　“噢？新换的？何时换的？”
　　“两年多了，只听说是买走北胡花魁的一位恩客的墨宝。”
　　张纵意估计应该是崔怀谦的师父写出的字，要不然不可能是楷体，她点了点头，便将这件事翻了个篇。
　　“听大人的口音像是西北人。”
　　“我隶属于飞虎军。”
　　女子忽然激动起来：“那大人可曾在飞虎军中见过我的兄长？”
　　“我兄长姓杜，单名一个江字，是飞虎军的步兵校。”


第34章绝处逢生
　　杨恭羽下朝入府，刚换完一身常服坐在屋内，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管家便将昨日坊间盛传之事悉数告知。
　　“当真？”
　　“是，不敢欺瞒大人。”
　　“什么？这家伙进了长京城还敢去见山楼寻暗门子玩！”杨恭羽怒道，他叫外间的亲兵进来，“丁奎，你带几个人现在就去……不，还是今晚吧，去见山楼门口守着，把张纵意给我逮回来。”
　　“属下遵命！”
　　张纵意故意待至日上三竿才从杜蕙兰的房间内出来。几名亲兵守在不远处，见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都捂住嘴偷笑。
　　“笑早了，今天晚上还来呢，走走走，买点饭回驿馆休息去。”
　　她也不生气，从衣服中掏出昨日许纨远的银子扔给伍庆，让他们去吃饭。
　　“你们先去吧。来，惟礼。”她招呼廖惟礼站住，其余人咋咋呼呼地便跟伍庆跑出了门。
　　从二楼出来的人仍然很多，张纵意不急着分开人群，而是随人流慢慢地走下楼，廖惟礼随在她身侧两步远。
　　“你在禁军待过，长京你可熟悉？”
　　“不瞒大人讲，王公贵族的府邸从未涉足过，只知道一些酒肆街巷。”
　　“如果我要置办一处普通的宅院，城外城内皆可，你能办妥吗？”
　　“是，请大人放心。”廖惟礼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了，“属下在长京还是有些朋友的，这并不难。”
　　“好，钱财你只管给我报一个数。”两人已经走出了见山楼，张纵意扭头望过去二楼杜蕙的屋子，只感叹命运弄人。
　　两人骑马回了住处，各自回房休息。张纵意刚刚坐下，就看见伍庆骂骂咧咧地端着两碗馄饨走进来。
　　“怎么了这是？”她看着伍庆脸上气愤的神情不免觉着好笑。
　　伍庆把馄饨重重放在桌上，汤晃出来一大片：“别提了，刚才跟兄弟们去吃馄饨，那个大姐见了我们来就要收摊子走，还是好说歹说才叫她给做了几碗馄饨。还说以后我们不能在她摊上吃了，只能去别的地方吃。”
　　“那就不去了呗，咱回自己地方吃，舒服。”她也不生气，坐下来用筷子扒拉馄饨往嘴里边送。
　　伍庆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关上门坐到她对面，小声问她：“我说……你还真打算今天晚上还去见山楼？”
　　“为啥不去？”她抬头诧异地看着伍庆，“早就告诉你了，戏要演全。”
　　“那你，那你演这一出，给谁看嘛？”
　　“当然是给想看这一出的人看喽。”她拿起手边一双筷子擦了擦，放在伍庆碗上，“快吃饭，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噢噢。”他似懂非懂地答应两声，抱碗大口吃起来。
　　“带上刀。”
　　伍庆突然听见她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带刀做什么？他不明白，不过还是按照张纵意的吩咐叫其他几人带刀。
　　张纵意还是那一身装束，宵禁时期悠哉悠哉地在街上逛游。
　　她嘴里哼着词，慢慢走到了见山楼门口。一只手突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呦，兄弟，咱们见过。”她回头一看来人，笑起来，“你穿布衣我也认识你，你是杨大人的亲兵。”
　　“尚书大人派我来请张大人去府中。”丁奎看见她四周已经将刀出鞘的亲兵，压低声音，“并没有冒犯大人的意思。”
　　“明白，明白。”她对丁奎的举动表示理解，下一秒对亲兵做出一个手势。
　　丁奎不敢相信地瞪大眼，张纵意是对他做出了进攻的指令。
　　几名亲兵将他围住，拔刀相向。
　　“张大人……”
　　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叫亲兵用拳头打在了身上。
　　丁奎不是自己来的，其余跟随丁奎的两人也从四周的人群中出来，和张纵意的亲兵扭打在一起。
　　虽然伍庆等人带着刀，却也不敢真落在三人的身上，只是将刀亮出来恫吓，还是用拳脚相对。几人都是战场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彼此之间打的激烈，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过这番打闹还是引来了城防军，一支十人的巡逻队伍分开四周看热闹的人群，领头的什长大声呵斥让几人住手。
　　“你们几人，违反宵禁治安，全部带走！”
　　“等等吧。”张纵意走上去拍了拍什长的肩膀，从怀中拿出一卷黄帛，“认识字吗兄弟？”
　　“圣，圣旨。”什长看清楚她手中的东西，吓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敢想自己是招惹了哪位钦差大臣。
　　一旁的巡逻队连带四周的人都哗啦啦跪倒在地。
　　“是给你的吗你就跪。”她将圣旨揣进怀中，“跟你的上司通报一声，我张纵意入长京是奉旨，因此便宜行事。这几个人都是自家兄弟，我先领回去了。”
　　“是是是，一定将话带到。”什长伏在地下不敢抬头，等她走远后才爬起来带人跑回城防司。
　　“对不住，对不住。”她亲自拍打掉丁奎身上的浮土，朝他抱拳道歉。
　　“杨尚书还在等张大人，请大人随我前去。”丁奎还不忘杨恭羽交待给他的任务，领张纵意等人去到了尚书府。
　　张纵意的刀被收走，伍庆等人被安排在门房等她。她在管家引领下走至杨恭羽书房内。
　　“尚书大人。”她朝杨恭羽行了个半文不文的礼节。
　　杨恭羽起身细细打量她一番：“好啊纵意，如今你也不穿盔甲了。”
　　“是，托大人的福。”她托起管家送上来的茶盏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我这不是来谢谢大人吗。”
　　“屁话！”杨恭羽斜睨她一眼，“别装样了，那碗里边只有茶叶，没人倒水。”
　　张纵意乐出声来，将茶盏放下。此时才有两名小厮上前替二人倒水。
　　“越喝茶越饿。大人，给我来点吃的呗？”
　　“做碗面上来。”杨恭羽吩咐一旁的管家，“给门房的兵也送去几碗。”
　　“是。”
　　见管家出去，张纵意看向杨恭羽，两人似乎又回到当初在军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时手中尚握兵马，如今两人都穿上了官袍，张纵意也只能带一条都统腰带，假装自己喝到了空碗中的茶。
　　两人的眼神交汇，互相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难啊。
　　“长京不比西北，此地人多。”
　　“明白，明白。”她端起碗大口吸溜热面。
　　“内阁对你有许多说法。”杨恭羽说的含蓄，“你要注意一点。”
　　“明白，明白。”她一口气喝掉了面汤，打出来嗝。
　　杨恭羽的涵养已经被她的表现气得无影无踪，他起身对着张纵意吼出来：
　　“你如今只是个四品的将军，长京城里边四品的官员比粮仓里的老鼠还多！你真当你是个人物了？见山楼你不许再去！”
　　“明白，明白。”她依然是这一句说辞，“不过，杨大人……”
　　“你说。”杨恭羽忍下火坐回去，企盼她能说出点有见地的话。
　　“没吃饱，再给来一碗成吗？”
　　“你给我滚出去！”杨恭羽用手使劲拍桌子，“滚出去！”
　　“明白，明白。”
　　杨恭羽设想的坐而论道的结果仅为一碗面条，张纵意对尚书府的面条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再来一碗。
　　尚书大人坐在椅子上默然，良久才叹出一口气。他忽然像从前一样朝右手边转头，希望崔怀谦能给他一些建议。
　　崔怀谦，崔怀谦……崔怀谦还在西北！
　　杨恭羽朝窗外望了一眼，笑出声来。
　　“这家伙心思藏得还怪深。”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张纵意怕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张纵意在来到尚书府前，并不是如今了然的状态。当杨恭羽告诉她内阁对她说法不一时，她悬着的一颗心才安稳落地。
　　既如此，想必太常殿的皇帝陛下也得知此事了吧。
　　她吃饱喝足，领着一众亲兵大摇大摆地回了小院，刚要脱掉鞋袜准备休息，就听见门外亲兵的询问声。
　　她静静地在床上坐着，估摸来人是冲自己来的，昆吾刀已经解开被她刀布握在了手中。
　　“张大人。”
　　门被敲了三声，外面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只怕是来者不善。
　　张纵意打开门，门外来人二十多岁，穿一身太监服佝偻在门口。
　　“宫里的人？”她恍然大悟，连忙对着来人询问有何事情。
　　“请大人随我进宫面圣。”太监朝她行了礼，转身交代她的亲兵，让他们在驿馆等候。
　　张纵意给一旁的伍庆交代几句话，跟在太监身后出了门。
　　门外已经候着一队城卫军，分成两列跟在二人身侧，张纵意试着喊了几声前面的太监，想问清楚皇帝召见自己的目的。但太监一句话都没说，步履不停，只管往皇宫带路。
　　到皇宫西南侧一道门处，城卫军便悄悄退走，不再护送。太监拿出一块腰牌朝门口的禁军晃了晃，禁军便将门打开，放两人进去。
　　皇城禁军的盔甲和公主府的一模一样，只是武器样式更多样。张纵意在心里默默数着，她已经过了四道门，见到了执戟兵，执枪兵。
　　“请大人稍等。”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太监忽然进去一处殿门通报。张纵意捋了捋衣服，见太监从中出来，她抬脚跨过门槛就要跪下磕头。
　　“张大人且慢。”
　　张纵意听着声音觉得耳熟，抬脸一瞧，正是前几日随苏云齐出使北胡的鸿胪寺韩少卿。
　　“喔，韩大人。”她愣了一愣。
　　韩长印见状笑了笑，对她介绍到：“张大人不必紧张，此地为礼部大堂。大人面圣前须在礼部演礼。”
　　安国律法有云，面见天子时如果礼节出错，处斩。因此各路官员面圣之前都要先来礼部大堂演礼。
　　张纵意明白过来，心中又起了疑云，这位韩少卿不是在鸿胪寺吗，怎么会又跑来了礼部？
　　她的目光看见他身上的官服，恍然大悟。随即朝他拱手道喜：“我先恭喜韩大人高升了。”
　　韩长印摸了一把胡子，便叫人来教她礼节。待她行礼三次无误后，韩长印亲自将她送出门口。
　　“张大人，切记。”
　　“是，多谢韩大人。”
　　张纵意拜别韩长印，跟在太监后边慢慢走着，将攥紧的右拳松开，她手中是刚刚韩长印偷偷塞给她的一张纸条。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将纸条团起塞进鞋中。
　　张纵意跟着太监走的已经分辨不清楚东南西北，在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路后，眼前忽然开阔明亮许多。一列禁军手执火把从二人眼前穿过，面前的御书房门口是两列成拱形护卫的持刀禁军，太监的腰越走越弯了。
　　两名禁军将门打开一半，只让太监先进去。
　　张纵意低头等在门外，片刻后走出来另一个戴官帽穿官服的老太监，让她进去。
　　她慢慢走进门，又跨过两道门槛，见到坐在御案前正在批奏章的皇帝，张纵意垂下眼，撩起衣袍跪下磕了头：
　　“臣张纵意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苏循合上刚刚批好的一份奏章，看她一眼，“张纵意。”
　　“臣在。”
　　“起来回话。”
　　“谢陛下。”
　　张纵意站起身，腰弯的像是被煮熟的虾米。苏循身边的老太监替他整理好御案，领着屋内众人悄声退下。御书房中便只剩下了沉默的君臣二人。
　　她突然听见苏循笑了一声。
　　苏循的语气有些高兴，他绕过御案，走到张纵意面前说：“先帝在时，曾持刀划西北四州舆图而长叹息，恨不能平定北胡。如今西北倒悬既解，朕自然该论功行赏。此番召你来长京，朕便是要当面问你，你想要何赏赐啊？”
　　张纵意垂头一语不发，片刻之后她又重复了刚才的行为，撩起衣袍跪下磕头，只不过这次磕的更重更响。
　　一下，两下，三下……大有皇帝不让她停，她就一直磕下去的意图。
　　不知道磕了多少下，她才听见苏循说了一声：“好了。”
　　“是……”她勉强止住发晕的脑袋，回了一个字，手撑住身子不至于趴在地上。
　　“朕要赏你，你为何要一直磕头啊？”
　　“陛下明鉴，”她又磕了个头才将话说全，“臣有罪！”
　　“罪从何来？”苏循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轻松，听起来冷漠生硬。
　　“罪在不遵诏。虎须山一战臣心急，未能等来旨意便擅自行动，以至于西昌城险些落入北胡人手中。多亏陛下英明神武，派杨大人兵插真定河，西北这才得以休养生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如今，如今臣得以面见天颜，便是死了也值得。来世必定衔环结草，以报天恩。”
　　张纵意的话讲完，已经是泣不成声。
　　她刚才悄悄看了一眼苏循，他的脸上早没了笑意，如今尽是严肃的表情。她心里有了底，想来这位陛下是真听进去自己的话了。
　　张意原先在军营，早对上司的表情有了自己的结论。如果其严厉，那准是无战事不必拼命，如果对你笑逐颜开，那肯定是要你去送死。
　　“张纵意。”
　　“臣在。”她又磕了一通头。
　　“念你忠心，死罪免去。”
　　张纵意愣了一愣，随后涕泪俱下，痛哭半天才回答到：“臣谢陛下！”
　　“另念你破敌、和谈有功，升你为内廷禁卫指挥使。”
　　张纵意没再磕头，她用袖子擦干净泪，道谢后被人领出了皇宫。
　　她没白哭，这是胜利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也是庆幸的眼泪。戏已经演完，夜幕低垂，她终于可以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第35章波谲云诡
　　下野，常乐公主府。
　　苏云琼坐在公主府花厅中，手中捏着皇宫内送来的信，久久不能心安。
　　“拜见殿下。”
　　樊立川甲胄齐全，朝苏云琼行礼。
　　“樊大人请起。”苏云琼起身虚扶一下，语气有些焦急，“可否准备妥当？”
　　“是，回殿下，马车已经备好。臣将护送殿下去长京。”樊立川从腰袋中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无妄天师的信件，臣刚刚在府外和其座下小弟子遇见了。”
　　“无妄天师的信？”苏云琼有些惊讶，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信件，越看下去，她的眉头越舒展。
　　“天师居然亲自去皇宫替母妃治病。”她缓下一口气，将信件折起贴身放好，“自从兄长被封至雍州后，这位无妄天师便鲜有消息，如今无妄天师突然入宫，看来母妃这一次病的蹊跷。”
　　“樊大人，我们即刻启程。”苏云琼的语气重新紧张起来。
　　无缘无故的怎会突然病重？她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要去找母妃问清楚。
　　“遵命。”
　　张纵意这一觉睡得很舒服，第二天早早的便起来去禁卫司中熟悉。
　　禁卫司文书等她前来，开始详细地跟她讲解禁卫司的职责。
　　原先安国的禁卫司，只负责皇家护卫工作。今上御宇改元宣仁后，便裁撤掉了皇宫内大量有名无实的司所，内廷武职机构只留禁卫司，于是提刑等职责，也落在了禁卫司头上。她这个指挥使的位置，虽说是三品的都司，可实际权利大的很。
　　“明白了。”她朝老文书道谢，随即走至一旁无人屋换上禁军的盔甲，昆吾刀像从前一样背在身后。
　　她来到禁军集合的地方，除去执勤的禁军，在她眼前站着的是三十六名新到的士兵。
　　“孙甲。”张纵意翻开点名册，开始仔细校对。
　　“有！”
　　“赵丁。”
　　“有！”
　　她念完了第一页，人也点完了一半。
　　“许纨远？”
　　张纵意翻开名册的第二页，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突然抬头。
　　“有……”
　　她循着声音找到来人，正是昨日在见山楼中挨廖惟礼一顿揍的许公子。
　　她似笑非笑，看着眼前惊愕的许纨远：“就……你叫许纨远啊？”
　　许纨远低头打了个激灵，但他预想中的刁难并没有发生，这位新上任的都司大人在他的眼前停留不到五秒钟便转身走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刚跟这位大人结下梁子后他被揍的鼻青脸肿地回家，他父亲听他讲完事情原委后只是开怀大笑。
　　“好小子，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许纨远捂着发疼的脸很不解地问道：“父亲为何这么说？”
　　“你可还记得我为何要将你塞入禁军中？”许义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
　　“当然记得，书上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父亲讲祖上荫功难过三代，老祖的尚书已经难以为继，到了我自己挣功勋的时候了。”
　　“那么最大的功勋是什么？”
　　许纨远想了想，回答道：“开疆拓土。”
　　“不，”许义年摇头，“记好了，是从龙之功。”
　　“从龙？”许纨远惊讶地看了一眼许义年，“父亲您……”
　　“我不是，当年我先押的凉王。”许义年有些失落，“如今虽跟雍王殿下出使北胡，升任户部，可仍不能算入了雍王殿下的眼。”
　　“但张纵意不同。”许义年看向他，“本以为从龙之功与许家无缘，可你既然跟他有了交集，有朝一日雍王真入主太常殿，即使名附骥尾，依然能算新朝忠臣。”
　　“张纵意……只是四品的西昌将军，”许纨远摇了摇头，怀疑他父亲的眼光，“有那么重要吗？”
　　“奇货可居。”许义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奇货可居？
　　许纨远看着还没自己高大的张纵意，心里边禁不住地嘀咕。
　　“许公子，你不执勤？”张纵意走到他跟前，用花名册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得我请你？”
　　“是，是大人，我马上去。”
　　他回神过来，瞧了瞧他身边没有走的禁军，果不其然，正是那天晚上打他的张纵意的亲兵们。
　　“太常殿，勤政殿，伍庆和惟礼，你们各带两人加进去。”张纵意等禁军都散去后才吩咐他们。
　　众人当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禁军握在这位大人手中，她自然是要给他们一个面圣的机会，名正言顺地让他们掌握一些位子。
　　内廷不比军营，张纵意又特地嘱咐两句。见众人都点头用心记下，她才去熟悉禁卫司大小事务。
　　一上午很快便过去了，吃过饭她在房中略略睡了一刻钟，便去挨个执勤地点巡查。
　　长京的皇宫很像前世的故宫，朱红色的宫墙尽头是一扇扇或开或关的宫门，不时有太监宫女从她身边小跑过去，都是低着头不敢出大气。
　　张纵意由南至北巡视完，刚要朝西拐弯，便看见两名不同装束的女子和自己相对而行。
　　左侧的女子身姿挺拔，头发高高束起。穿一身素黑的衣袍，身上无任何装饰物，慢且稳地一步步朝前走。走至张纵意跟前时，脚步放缓朝她拱手行礼，微微一笑后继续前行。
　　张纵意有些诧异地回头看过去，只见跟在黑衣女子身后的背药箱的小姑娘低头的背影，和她后背一晃一晃的药箱。
　　怪哉，怪哉。
　　她摇了摇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跟黑衣女子有什么交集。
　　“师父，您为何今天只在皇宫停留半日？叶妃娘娘的病似乎……”背药箱的女子捧着她师傅写的医案仔细研究，并没有注意到方才的张纵意。
　　“久念，你回头看看此人。能否看明白？”雷无妄停步，点了点赵久念低着的脑袋。
　　赵久念回头一望，左手掐算几下，脸上露出讶然的神色：“师父，她竟是女子？”
　　雷无妄点头：“你还能断出什么？”
　　“难道……她是元师伯说的那位？”赵久念望着张纵意远去的背影，左手大拇指在其余四指上点的越来越快，眉头皱在一起，“但她似乎又像常人。”
　　“不要再断了。”雷无妄又点她的脑袋。
　　“是。”赵久念回身，左手重新捧住医案，只是眼睛不住地向上看向雷无妄。
　　“你断的没错，她确实是。”雷无妄笑着说，“只是你元师伯，怕是有些东西算错了。”
　　赵久念垂下脑袋沉思了一小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师父讲过，常人年少之时情绪高涨，欲和念都重得很，便鲁莽冲动，喜动不喜静，此为贪生。年老后又逐渐清楚欲壑难填，倒不如寻些松鹤延年之法享受，便喜静不喜动，怕极了死。请问师父，她这种该如何解？”
　　“确实不寻常啊。”雷无妄感叹一句，“她和常人不一样，是敢给自己在精彩处画上句号的人。也算是在世间保全了自己的名声罢。”
　　“当真有这样的人吗？”赵久念好奇地问。
　　“有的，而且不止一个。”雷无妄从她手中拿过医案放到她身后药箱里，牵起她的手，“书上或许寥寥几笔带过，但在乾坤中，她这样的人总被会记住的。”
　　“师父，那么乾坤会记住我们吗？”
　　“会的，只是你应该不愿被记住。”
　　赵久念眨了眨眼，她现在还不明白雷无妄的意思。
　　张纵意巡视完，便到了酉时禁军交接互相换勤的时刻，她在屋中用过晚饭，亲自带着一队禁军在宫内巡逻。
　　走至西角楼大道时，不同于寻常敲法的锣声传过来，这代表着有皇家人要途径此路。众人快速退至墙沿处，低头屏息行礼。
　　一架马车轰隆隆地驶过众人面前，尘土飞扬。张纵意起身时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转过弯去，盖弓上似乎有两盏丝绢宫灯晃了几晃。
　　大道重归寂静，她摸了摸背后的昆吾刀，命令禁军继续前行。
　　等她回房休息时已过了亥时，刚坐下摘刀，便听见有人叩响了房门。
　　“进来。”
　　“大人。”廖惟礼推开门轻声行礼，张纵意点点头，招手让他进来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阖上门，坐在张纵意对面掏出一份房契：“大人交代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好。”她点头，随后起身打开靠墙的一只木箱，从中取出一大包银子和一些散碎银票。
　　“陛下赏我的金银我不能用，”张纵意苦笑着将这些钱推至廖惟礼眼前，“惟礼，我身上没多少钱，这些你先拿着。”
　　“不，大人。房子是我朋友城郊的老宅，用不了多少钱的。”廖惟礼慌忙推过去，不肯接受。
　　“收好，只是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知道的，我之前在飞虎军当差。在去西昌城之前，虎须山打了一场败仗。”
　　“是。属下有所耳闻。”
　　“我当时是骑兵都统，手下有三名校官。那两人你肯定知道，就是现任西昌城正副将军。另一名校官叫杜江，虎须山战死了。”
　　张纵意咬咬牙，将事情全盘托出：“他的亲妹妹，正是那天在见山楼……拉我进屋的女子。”
　　廖惟礼倒吸了一口气。
　　“大人，我明白了。”
　　她也不管廖惟礼心中如何评价自己，倒了两杯茶，一杯端给他：“嗐！惟礼，我欠你一份人情！”
　　廖惟礼一气喝完了茶：“大人放心，我定将那位姑娘安置妥当。”


第36章久别重逢
　　车弓盖上的丝绢宫灯不再晃动，拉车的马儿甩两下马蹄，停在大道外。苏云琼扶住红盈的手臂，踩着马凳慢慢下来，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一步步走至御书房外。
　　“常乐殿下请随奴才来。”
　　“多谢公公。”苏云琼低头看路，小心翼翼地跨过三道门槛，跪在她父皇的面前。
　　“儿臣拜见父皇。”
　　苏循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声，眼仍在盯着奏章，手也不停笔。
　　“西北的赋税竟如此少？”苏循搁笔，声音隐约带上怒意。“再如何贫瘠，四州数百里土地还要向朝廷要钱？”
　　书房中的其他人纷纷跪下，苏云琼的头往下压的更低了。
　　“把时旸的奏章给内阁送过去，叫他们好好议。”苏循将奏章合好，丢在一旁举托盘的小太监手里。随后总管太监捧出一块热巾，跪在地上帮苏循仔细地擦手。
　　他看见了还跪在地上的苏云琼，便说道：“都起来，苏云琼，你离朕近一点。”
　　“是，父皇。”
　　苏云琼起身，慢慢挪到苏循眼前。苏循往上挥挥衣袖，总管太监便领着一众人退下去。
　　“眉像你母妃一样柔。”苏循仔细打量他的女儿，“眼睛倒是像朕。”
　　“西昌城你受苦了。”
　　苏云琼咬住嘴角，她被这一句话说的眼眶发酸。
　　“只是朕的兵当时要先打真定河，若非如此，只怕解了西昌围也不能真正击退北胡人。”
　　“是，儿臣明白。”
　　见苏云琼回答的规矩而恭敬，苏循点头，满意地对她说：“去看看你母妃。”
　　“是，儿臣告退。”
　　她磕完头，如何来便如何走出去。红盈扶着自家主子上车时，只觉着她的手冷如生铁。
　　丝绢宫灯重新摇晃，马儿甩开马蹄跑向叶妃宫中。
　　苏云琼下了马车，不用宫女引路，快步跑至叶妃寝殿门前推开门。
　　“母妃，女儿不孝。”
　　她紧紧拉住床上叶妃的手，再也忍不住哭起来。
　　“不要哭了，琼儿，起来让我看看你。”叶妃声音虽然虚弱，可精神却很好。苏云琼收住泪水，将她母妃轻轻扶起，靠在锦垫上。
　　“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倒。”她说着激动起来，“我要去请父皇……”
　　“嘘，”叶妃赶紧拍了拍她的手，“你父皇近日辛劳，莫去了。”
　　“您病了这些天，难道父皇就没有来过吗？”
　　叶妃无奈地笑笑：“好在无妄天师肯进宫替我治病，你父皇倒也来过一次。”她伸出手帮苏云琼将额前的碎发顺至耳后，看着女儿清瘦的脸，有些心疼。
　　“对了，母妃。无妄天师还会来吗？女儿还要多谢她。”
　　“不会了。”叶妃轻轻摇头，“我的病已经好了，养些时日便没有事情。”
　　“一会儿去给你父皇请安吧，他见了你也会很欢喜的。”叶妃拍了拍苏云琼的手，尚不清楚她已经从御书房回来了。
　　“是，母妃。我这便去。”苏云琼起身朝叶妃行毕礼节，垂下眼转身离去。
　　欢喜吗？那么为何她被困西昌城中，却无一兵一卒前来救援？想必若是她死在西昌城，她的父皇应当会更欢喜吧。
　　她抽动几下鼻子，上了马车。
　　“殿下，殿下。”
　　苏云琼从恍惚中回过神，红盈拉开车前帘：“刚刚太监来报，似乎叶娘娘宫中出了些乱子。”
　　“母妃有没有事？”苏云琼险些要扑出车外，听红盈说没事，她缓了一大口气，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回去看看，这几天就不去玉水别院了，在母妃宫里歇息。”
　　“是。”
　　马车还未走多远便原路返回，苏云琼下来车便看见一队队穿白甲的禁军士兵手执火把，在宫中各殿巡逻。
　　“大人，抓住了！”
　　廖惟礼拖着瘦小的黑衣人走到张纵意跟前，随即将人丢在地上。
　　“还活着，伍庆，把他押回司里我亲自审问。”
　　张纵意踢了那人几脚，确认他还活着，便下命令让禁军收队，又嘱咐廖惟礼：“惟礼，你多带一队兄弟，在这寝宫外守住，每个进出的人都要仔细盘查。”
　　“是，大人。”廖惟礼利落地答应下来，点清人数后要出宫门。
　　“张大人？”
　　“嗯？还有什么事……”张纵意已经准备押人回去，却听见背后有人喊她，她一回头，正好对上苏云琼的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怔愣几秒，眼睛才眨动一下。张纵意垂下头慢慢跪下去朝她顿首，很恭敬地说：
　　“臣张纵意拜见公主殿下。”
　　四周的禁军也都纷纷跪地行礼。
　　“各位请起来。”苏云琼走上前虚扶一下张纵意，后者起身朝她抱拳躬身，“多谢殿下。”
　　“张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纵意仍是规规矩矩地点头，跟一旁的伍庆交代几句后便跟在苏云琼身侧。
　　“纵意，这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话，今日臣在北大道换防时正巧路过一处花丛，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便上前察看，发现有一太监正背着人慌乱地藏匿金银。盘问下那太监招供说是叶妃娘娘宫中有外人进去，臣不敢怠慢便带禁军赶来了抓住了外贼。”
　　“纵意务必仔细审问贼人，近日母妃身体突发不适，想必和这贼人脱不了干系。”
　　“请殿下放心。”她点头应道，脚步停下来，“若无旁的事情，臣便回禁卫司了。”
　　两人边走边小声说话，苏云琼听说贼人被捕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停下脚步后她这才发现除了刚见时两人打了个照面，张纵意的目光一直没有抬头看她的脸。
　　一队禁军从她身旁穿过，朔风急走，苏云琼不禁打了个寒战，张纵意垂着的目光往上抬了抬，很快又将脑袋低回去。
　　“纵意辛苦。”苏云琼轻轻笑着，“如今你升任了皇城都司，我要恭喜你了。”
　　张纵意抬起脸来，目光灼灼地跟她对视。似乎又回到西昌城中两人自在说话的时候。
　　那时的冬月的天还未这么冷，皇城远在天边，张纵意的脸上也没有如今的霜雪厉色。
　　“我在西昌承了殿下的情谊，”她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对苏云琼回以同样的微笑，“我不敢忘，我也不会忘。只是原先在公主府当校尉，如今我要在皇城做都司了。殿下，冬月未雪，如今尚未到天冷之时，还望殿下多多保重。”
　　张纵意后退了两步，躬身行礼，随后转过身去，踏风南行。
　　苏云琼望着越走越远的背刀身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
　　她忽然就想起来她从西昌城离开的那晚，马车上的灯是她让士兵摘下去的。灯光在黑暗中被吞没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知晓了那些难以忘怀的时日只是黑夜中的一场美梦，只不过张纵意已经醒过来了，她却还沉溺其中。
　　寝宫之上灰云轻移，遮住了惨白的月亮，几丝稀薄的银白色月光也已经被遮盖扑灭。苏云琼沉默不语，站立良久后缓步离去，刺骨寒风呼啸而过，其中夹杂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宣仁十九年冬月廿七日，天寒锦衾薄，常乐殿下立于素金朔风中默然，念哀神伤，欲拭泪。
　　--------------------
　　作者有话要说：
　　面见父皇，苏云琼只是冷冰冰地磕头回话；探望母妃，也只能在其病重的时候被准许回皇宫；故人从西来，却是连真心话都说不出口。
　　久别重逢，满目凄凉。
　　殿下此时心里一定在想，她还不如留于边关苦寒之地，那里尚能看见几分兵士的热血。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梦该醒了，可她真的会醒吗？


第37章“大义凛然”
　　冬月廿九日晚，张纵意照例巡视完皇城，推开禁卫司刑狱堂的大门进去，卷进来满屋风雪。
　　“辛苦几位。”她冲还在整理供词的几位文书点头致意，门口身后随行的廖惟礼搬开堂中的主位让她坐着，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他替张纵意解开风蓬，张纵意背刀坐下。堂中的几人见状便停下工作，在两列桌前垂手站好。
　　“胡老，前几日叶娘娘宫中的贼人还未交代吗？”
　　“是，大人。”胡承点头，慢悠悠地说，“卑职今日已将刑用遍，他仍是不肯说出来一句。还是只有小太监的供词。”
　　“能在胡老手里过一遍还咬牙死扛的人，倒是个汉子。”张纵意看了一眼干瘦的胡承，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廿九日天降祥瑞，皇城不能见血。此人先不要动酷刑。等过了腊月我再审，若他还能在您老手底下撑住，那这案子不结也要结了。”
　　“卑职明白。”
　　“去将各位大人要签批的公文拿来。”张纵意提笔蘸墨，按照惯例去签批刑狱公文。
　　廖惟礼称是，片刻后便将成堆的公文抱至她眼前。
　　禁卫司掌诏狱，其中关押的死犯必要她先批示，然后呈送皇帝，皇帝朱批方可择日行刑。
　　批完公文，张纵意翻开一旁的关押名册看起来。原本只是随手一翻，但她这无心之举，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廿四日，什么人犯竟能上二十斤的重镣铐？”张纵意仔细捧着名册看了两遍，除了这句话，犯人的名字，所犯何罪竟无人填写。她点了点此处：“惟礼，将名册给胡老送去。”
　　“胡老，您请看此人。”廖惟礼会意，将名册捧至胡承桌前。
　　胡承看向那行不合规矩的字，嘴角往下抿住，随后用手指着又看了一遍，才起身朝张纵意抱拳解释道：“大人恕罪，卑职糊涂了。此人姓李，本是御史台御史，因触怒陛下，已被杖杀。前几日名册登新，许是属下及同僚誊写时出了纰漏。”
　　“无事。今天天也冷，各位请早回吧。”张纵意合上名册，将风蓬披上，紧了紧盔绳大步离去。
　　她出了门，脸色便不大好看。诏狱名义归张纵意管理，可里边的情形她是一点也不熟悉，本想安排廖惟礼替自己理事，如今看来时机未到。
　　两人冒着风雪走了两刻钟，才进来张纵意的屋子内。
　　“意哥，老廖。”伍庆开门将两人迎进去，张纵意拍拍他的肩，把刀摘下来递给他。
　　廖惟礼搬开凳子，还是请她先入座。
　　“坐下喝酒。”伍庆跑过来，拎一壶温热的酒上桌，倒了三杯。
　　“诏狱不是我能握住的。”张纵意喝了一口酒，将带着热气的话吐出来，“惟礼，你还是先跟我巡城。”
　　“蒙大人不弃，属下已经感激不尽了。”廖惟礼赶忙起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伍庆在一旁嘻嘻地笑他：“老廖你看你，跟意哥喝酒哪有这么些规矩。”
　　“庆子，你既然当了副都司，你也该跟惟礼学学。”
　　见张纵意白他一眼，伍庆赶忙起身站直：“属下遵命！”
　　“行了，都坐下，坐下。”她大笑，觉出盔绳的紧，便将头盔摘下放在脚边，“我来之前，崔大人特别交代我让我装一回庸臣。如今我张纵意的名声在长京可算是臭名昭著了，谁都知道西北来的张将军入京便去见山楼找暗门子玩。”
　　左右两人同时笑出来，伍庆边笑边给她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关我算是过去了，今天是冬月廿九，天降大雪，这个年咱们就在长京好好过吧。”
　　“以往在西北，这个时候应该打仗了。”她忽然低头感叹一句，“去年今日若无降雪，那么铺天盖地的白恐怕是尸骨上的霜了。”
　　“大人安心，西北不会再打仗了。”廖惟礼赶忙岔开话题。
　　伍庆也连忙宽慰她：“哥，你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触景生情。”张纵意举杯，“来，干了！”
　　三人同时举杯，将酒一口喝干。
　　第二天张纵意起了个大早，叫来廖惟礼，递给他两封信：“派人送到西北，这一封是给崔大人的，这一封你亲自去一趟，给雍王殿下。”
　　廖惟礼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他重重地点头应下来，将两封信小心收好，躬身出门。
　　寒冬腊月，她派廖惟礼给雍王送去一份自己的忠心。
　　崔怀谦的信七日便传回，相对她信件的连篇累册，崔怀谦的回信却很简略，交代她在长京不要再闹出动静，希望她在三月份立春之后，去趟玉屏山。
　　“惟礼还没回来，不知雍王给他交代了什么……”
　　但她这几天没太多心思去想廖惟礼何时回回长京，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万寿节是腊月初九，也就是说皇帝的寿辰日要到了。
　　初九日，百官上朝时纷纷上贺表恭贺今上万寿无疆。按照惯例，皇帝会在甘露殿夜宴群臣。张纵意穿了一身新盔，将昆吾擦的干干净净带在腰间，她今晚亲自带两队兵护在殿外。
　　随着值殿太监的通报，各部受邀的官员依次入殿列席。伍庆趟风从殿外走至她身旁，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张纵意的眉立刻压下去，慢吞吞地从伍庆手中接过信件，飞快地揣进腰间口袋中。
　　“你先回去，等到交接时候再过来。”张纵意回绝了伍庆要替她站岗的想法。伍庆点头离开，张纵意脸上又恢复成冷硬的表情。
　　她站在甘露殿门口，见一穿常服的老者在风中弯腰驼背缓慢登阶，摇摇欲坠。她招呼殿门的太监，让他去扶一把。
　　“都司大人不知，那位是叶阁老。”小太监瞧见老者的第一眼便认出来，“奴才可不敢去扶。”
　　张纵意明白了他的意思。今上疑心重，宫里的人不管是太监还是禁军，都不敢和在朝的官员沾上任何关系。
　　叶遮山的手撑住膝盖，也不着急，就这样一阶一阶地缓慢挪上去。他上来台阶，在殿门外跨门槛时脚被绊住险些要摔倒，可门口的太监只管通报。
　　张纵意下意识地上步要去搀他，叶遮山却是熟练地伸手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子。
　　他略微混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张纵意，花白的胡子向上动了动，算是弯起嘴角谢过她。随后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进殿入席。
　　她回身站在殿外，直至宴会结束。
　　群臣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张纵意也和伍庆交接完事情要换防。
　　她要去处理诏狱中的烂摊子。
　　“张大人等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张纵意顿步转身，冲着苏云琼行礼：“微臣参见常乐殿下。”
　　“张大人请起，”苏云琼上前伸手将她扶起来，“我想知道，当时大人抓到的贼人可盘问出什么了吗？”
　　“是，回殿下话。那贼人前几日还死扛着不招供，今日胡提刑倒是传了消息，说是贼人终于开口了，请臣去亲自审问。”
　　“那么我跟你一起去。”
　　“殿下，诏狱中尽是乱臣贼子，尚有血污……”
　　“无碍，我也想看看那贼人倒底是受何人指使，竟敢来皇宫内作乱。”
　　“是。”张纵意低头答应，随后叫来一旁的禁军，让他快去诏狱传话，常乐殿下要来，让里边的人简单清扫一下。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苏云琼身后，两人往诏狱赶去，一路无言。
　　伍庆方才递给她的纸条上便是胡承写的，说是犯人开口便牵涉到宫中诸多事，他不敢记录，请张纵意亲自审问一遍。
　　等两人走至诏狱门口时，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磕完头后都各自退至两旁，胡承从人堆中冒出尖，给两人引路。
　　狱中地板虽已擦过一遍，水迹还未干，但苏云琼还是能闻到一股血味儿。她拿起手帕捂住口鼻，只是让胡承快些带路。
　　张纵意见苏云琼的眉都挤在一起，她交代胡承：“给人犯换一身干净衣裳，要是脸上有伤就用布罩盖住头。”
　　“是，卑职这便去，还请殿下和大人在此稍等。”
　　三人已经进来了审问犯人的大堂，张纵意请苏云琼坐在上首，自己去一旁搬来个凳子坐。
　　胡承亲自去押了犯人出来，随后坐在张纵意对面的书案上执笔记录。
　　“堂下何人？”
　　“罪臣夏铭，拜见新任都司大人。”
　　张纵意闻言，仔细地打量下首的贼人。他身上穿了一身还算干净的冬服，手和脚都戴着镣铐锁链，脑袋上也罩着黑布。他衣袍上还不断滴落血珠，却如同身处自家一般自然地拜见张纵意。
　　“你怎会知我是新任都司？”
　　“都司大人名册看的不仔细，罪臣是宣仁十九年刚刚从禁军出员，在长京外郊逢县任县丞。”
　　“那你放着好好的县丞不做，为何要偷潜入皇宫，又密入叶娘娘寝宫中作何？”
　　夏铭挺直脊背，双手朝天抱拳将铁链抖响，随后义正言辞地说：“罪臣乃是为了安国的千秋万世！”
　　“住口！”上首坐着的苏云琼忽然一拍惊堂木，“是不是你毒害当朝贵妃？还说自己为了安国的千秋万世？若是我安国需要你这种不忠不孝的臣子，哪还有千秋万世！”
　　“罪臣还疑惑为何都司大人坐右首，那么想必堂上尊者，必是皇室中人了。”夏铭朝上首深深一拜，“既如此，罪臣可将方才胡大人不敢记录之言再说一遍了。”
　　“罪臣宣仁五年入禁卫司，初入时便逢孝章皇后薨，陛下初立皇长子云泰为凉王，一年后才封皇次子云齐为雍王。宣仁十九年，罪臣出宫任逢县县丞，听闻凉王叛乱，陛下大怒，加之西北局势动荡，大战一触即发。罪臣以为，若使国家安定，非陛下立国本不可！”
　　“罪臣原先在禁军当值时早已经将皇宫地图背的滚瓜烂熟，便舍金银贿赂了相熟的太监，每日的申时让我替他当值，趁给叶妃煎熬补药时将毒药撒入。当叶妃身亡时，陛下自觉亏欠，便会立雍王殿下为太子，稳定朝野。”
　　夏铭说完，堂中静的可怕。三个人都震惊于这人“大义凛然”的话语，一时间没人再问话。
　　张纵意惊愕片刻，心里又逐渐明朗起来，她盯了夏铭一阵子，冷笑一声：“夏铭！叶娘娘的病乃是各种补药互相作用导致，并无你说的毒药。你一个小小的县丞，怎会懂的药材诸多性效？再者，从太监那里搜出来的金银成色和数量，断不像你一个县丞能拿出手的。还有，我并不信你自己能打通宫内宫外这许多关窍，夏铭，说！你背后到底还有何人指使！”
　　见张纵意发现了夏铭做事中的漏洞，又巧妙避开了不能提的皇家，胡承这才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提起笔将她说的话记录下来。
　　“没……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夏铭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语气中已经没了先前的豪情壮志了。
　　“胡大人，看样子还需要你继续审呢。”张纵意看向对面的胡承，后者赶忙站起来朝她请罪。
　　“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没有人指使我！”
　　夏铭突然朝苏云琼坐的地方跑去，张纵意一惊，随后快步上前一脚将他蹬倒。
　　“滚一边去！”她解开昆吾刀握在手里，扭头看向胡承，“去叫人进来把他给我押回去。”
　　胡承连忙跑到狱外叫人。
　　张纵意转头看苏云琼的脸色不大好，刚想让她跟自己出去，却没料想蒙着头的夏铭下一秒便飞扑上来，死死地将她抱住，任由张纵意手中的昆吾刀将他开膛破肚。
　　几名随胡承跑步进来的禁军士兵赶快将已死的夏铭拉开，随后齐齐跪在地上请罪。
　　张纵意呼了两口气，甩了甩满手鲜血，再一看坐着的苏云琼，已经是吓得晕倒在了座上。
　　“都起来。先将殿下抬回住处。胡承，你将刚刚的证词整理好，我一会儿亲自去见陛下。”
　　“把外边的人都喊进来，让他们各安其职，再给我端盆热水。”她吩咐还一旁站着的士兵。
　　张纵意拿起桌上的干净布巾扔进热水中，用热毛巾擦净了手上和盔甲上的鲜血。


第38章再见殿下
　　苏循刚刚看完桌上的百官贺表，便见太监来报，说是禁军都司张纵意有要事要求见陛下。
　　他点了点头，让太监传张纵意进来回话。
　　张纵意像上次一样躬身进来，磕头完毕后将封装好的供词交给一旁的太监，太监将其转呈给苏循。
　　“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微臣巡查时捉到的贼人的供词，请陛下御览。”
　　苏循拆开外封，细细地默读手中的证词。
　　“所有人出去。”他将供词反扣在桌上，对一旁的太监说。
　　张纵意伏低身子，将额头紧贴在地上。
　　她预想中皇帝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苏循默然半天才缓缓开口：“你认为此人所言如何？”
　　“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乾纲独断。”
　　“夏铭此人呢？”
　　“回陛下，逆贼夏铭已经撞死在臣的刀上了。”
　　“噢。”苏循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朕听说，你和雍王似乎走的很近？”
　　张纵意脑中“嗡”的一声，她瞬间明白苏循是什么意思。
　　夏铭背后之人，是不是你呢？
　　她摘了自己的头盔放在一旁，连磕三个响头：“陛下若认为是臣勾结夏铭，臣甘愿伏诛。”
　　苏循呵呵地笑了两声：“起来，朕让你起来。刚才不过是句玩笑话，夏铭在宫中布置计划时，你还在西北打仗呢，怎会和他勾结。”
　　“是，陛下明察秋毫。”
　　张纵意刚刚站起身，又一次跪下了。
　　“朕问你，你认为朝中能有手段让逆贼进来的人有几个？”
　　“臣刚入朝，尚不清楚各部官员具体职能。”
　　苏循看着这位刚入朝的禁军都司，嗤笑一声，随后提起朱笔，写了一道手谕。
　　“张纵意接旨。”
　　“臣在。”
　　“拿着朕的这道手谕，立春之后去玉屏山找无咎天师。让他来告诉朕夏铭的背后到底是谁！”
　　“臣遵旨。”
　　张纵意双手捧过头顶，接下了皇帝的手谕，随后躬身慢慢退至殿外。
　　出殿门后寒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哆嗦缓过神，刚要下殿却听见身后老太监的声音：
　　“张大人，您这帽子别弄丢了。”
　　她接过头盔戴上，朝老太监拜谢。回禁卫司后虽然面上无事，可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玉屏山，玉屏山，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就这样耐心地等到了三月份立春当天再去。
　　立春当天她换了常服，带上苏循和崔怀谦的两封信牵麒麟出宫。出宫后她飞身上马，直往玉屏山赶去。
　　问过宫中的人她方才知道为何偏要立春这天去见厉无咎，原来玉屏山每日参拜百姓众多，皇帝若有重要事要问事天师，须每年的立春，夏至，立秋和冬至这四日前去，以免耽误参拜的百姓。
　　即使是每年这四日百姓不得上山参拜，依旧是数百民众每日在山下附近诚心礼拜。他们在京郊自发建造起了一片村落，世代居住玉屏山脚下。
　　张纵意这一趟差使不止是领钦差命前去，也是要解开她自己心中的困惑—这个元无咎是不是和她一样穿越过来的。
　　“下马，此处下马！”
　　她回神过来，见着不远处村庄前立着几名手持棍棒的村民，她一勒缰绳将马停在几人面前。
　　“奉陛下旨意，前去玉屏山参拜天师。”
　　她从怀中掏出苏循的手谕，坐在马上给几人查看。
　　“原来是钦差大人。”
　　几个人匆忙跪下，张纵意让他们起来，就要打马继续走。
　　“大人且慢，您莫不是第一次来玉屏山。”为首的一人见她要走，赶忙扔下手中的木棍伸手拦住她的马，“车马不许入玉屏村，这是天师一早就定下来的规矩，还请大人下马，小民会替大人看管好。”
　　“行，那便有劳了。”张纵意跳下马背，将缰绳交给一旁的村民，随后摸了摸麒麟的脖子，将手谕放好。
　　“小民给大人引路，请大人随我来。”
　　一名壮汉躬身请她进村，张纵意道谢一声，走在那人身侧。
　　“请问大哥，这无咎天师是何时居于这山上的？”
　　“这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从小民祖父那一辈开始玉屏村便建起来了。”
　　“是这样啊……”张纵意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看来是个老骗子了。
　　“这村里好多空置人家？这是怎么回事？”
　　“嗨，大人您不知道。”汉子感叹一句，“村子初建立时天师甚至亲派弟子来祝贺，后来许多京城的达官显贵为了亲近天师，都在此地建了宅院。可惜近十年来天师都不允许百姓去上山参拜，只能在半山腰白亭中跪香。来此居住的人们大多又走了，只留下了这些空宅院。”
　　她四处打量这些无人居住得院落，有些不解：“这达官贵人的院子看起来似乎和普通百姓的房子并无二致啊。”
　　“是，天师有话，玉屏山的房子规格必要一样。”
　　两人边说边走，张纵意身旁的人似乎在村民中很有威望，沿途遇见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停下来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杜姑娘，今天你自己背柴啊？”
　　被称作杜姑娘的女子闻言抬起头点点，在看到张纵意时突然神情微惊，随即蹲下身去行礼：“拜见恩公！”
　　“嗯？”
　　张纵意上前让她起来说话，女子拨开额前沾了汗水的碎发，又抹了把脸，这才慢慢站起身看她。
　　“噢，杜姑娘。”她猛然想起来，想要伸手替她将背上的一大捆柴解下，杜蕙兰却是朝后躲开，随后自己解下柴，给她跪下磕头。
　　“起来，快起来。”一旁的汉子倒是先比张纵意反应快，迅速将杜蕙兰扶起来，“这位大人如今是来参拜天师的奉旨钦差，你还想让钦差大人亲自把你扶起来吗？”
　　“杜姑娘，数月未见，你……”
　　她一时语塞，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向杜蕙兰问些家常话了。
　　“托恩公的洪福，给我赎身。”杜蕙兰低头抹去眼泪，慢慢将话说出来，“恩公不仅派惟礼给我置办住处，又去脱了我的贱籍，如今我在玉屏村竟能有两亩良田……”
　　杜蕙兰又跪下去给她磕头，任是一旁的汉子如何劝说也不肯起来了。
　　“你起来。”
　　张纵意听她说的话，心中顿时生出许多疑云，赎身她可以做到，脱贱籍的事情必不是她做的。
　　“我有皇差在身，不便久留。等办完钦命有些事情我还要问你。”
　　“大人，咱们这边走吧。”
　　汉子见杜蕙兰起身立在一边，他又继续给张纵意指路。
　　张纵意点点头，跟着汉子很快便出来了村。
　　玉屏山，玉屏山。
　　张纵意抬头看着眼前并不高的山心里默念着。
　　我就要找到你了。
　　汉子朝后退了几步，躬身道：“大人已经出来村，沿此路一直往东便是玉屏山了，小民先行告退。”
　　“有劳了。”她回身道谢一声，弯腰抚平了长袍下摆的滚皱，深吸一口气沿山路而上。
　　正值立春，尚有些天冷。可她却发现越往上去，上山小道两旁的植物就越是焕发生机。刚入山时只不过见到些枯草，如今慢慢地往上爬，路旁已有大片绿色的草叶了。
　　张纵意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似乎没感觉到疲累，依然保持刚开始的速度走着。不一会儿，她隐约闻见自上方飘下地燃香味。张纵意快走两步仔细一看，不远处是一间飞檐翘角的白色八角亭。这亭子建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想必这就是村民说的朝拜地点。
　　亭中似有香炉燃香，她越往前走香味越浓厚。这燃香的味道熏得她有些难受，她捂住口鼻，正想快走，却看见亭中忽然立起来两道人影，仔细一看，竟是苏云琼和红盈。
　　张纵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后甩开捂着脸的袖子，跪下去朝苏云琼行礼。
　　“臣张纵意参见殿下。”
　　苏云琼也颇为吃惊，她上前将人扶起来，问道：“今日立春，你能来玉屏山莫不是奉了父皇的旨意？”
　　“臣确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她实诚地点头，将事情和盘托出，“陛下让臣去找无咎天师指明，到底谁才是贼子背后的指使之人。”
　　苏云琼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皇竟还记着这件事情……”
　　她心知肚明张纵意是女子，时隔多日未见，本就下意识地离得很近，刚刚将人扶起来后双手还紧抓着张纵意的衣袖不放。张纵意便能近距离地细端详苏云琼。
　　自打上次诏狱中她被吓晕过去，两人便再未遇见过。听宫里人说这位殿下已经不住皇宫，似乎是回了京郊的别院，张纵意心中其实有几分懊恼，自己确实不该在刚进宫时同苏云琼说重话。
　　苏云琼毕竟是……是她的朋友。
　　她暂且在心里将这位殿下安在“朋友”这一栏中，张纵意现在还不敢承认，这一栏中其实只有苏云琼一个人。
　　见张纵意目光灼灼呆盯着自己看，苏云琼扬起笑脸松开她的衣袖，又将刚才攥出来的痕迹压平。
　　张纵意才注意到苏云琼的动作，她别扭地轻咳一声，脚步往后撤了一些，轻声说：“多谢殿下，臣僭越了。”
　　“纵意带着皇命，快上山吧，不要耽误吉时。”
　　她朝苏云琼一拱手，继续沿着上山的路前行。
　　“殿下，既然已经燃香祈福完，我们……”红盈低头朝苏云琼请示，故意留着下半句的话口。
　　苏云琼望着远去的人，走回亭中坐下：“等等她。”


第39章横生枝节
　　张纵意上山的速度逐渐放缓，四周高大的植物在不断刺激她的认知。她心中忍不住地疑问—这到底是一处什么地方？
　　“钦差大人。”
　　一名穿道衣扎童子发髻的道童在她前方躬身，看样子是早已在此等她。
　　“请钦差大人随我前来。”
　　“有劳了。”她冲道童抱拳，随后被领进了玉屏山山巅。
　　山巅是一处开阔的圆台，台四周摆了三个蒲团，中间供桌上供奉着三尊牌位。牌位上的字她并不认识。道童让她将皇帝的手谕放在牌位下方的焚香炉中烧掉，又教她左手捻开细香点燃后插进炉中。
　　元无咎并不在此，童子领她在圆台另一侧下来，往山南慢慢转了大约半个山腰，她便看见了南侧山脚下那条如玉带缠山的玉水河。
　　“师父就在屋中等候，请大人进去。”
　　这位安国天师的住处便在张纵意眼前显现了，不过是三间红墙灰瓦的屋子。她推开中间的屋门，正堂无人，却隐约传来击筑声，击筑声中还夹杂着人声念诵：
　　“掠山驾云，浮海乘舟。抬望眼，万物向荣。持剑斩枯藤，窃天元禄，箕踞玉屏巅亭。”
　　“星斗入怀，满目春风。夜上月谷口，观天穹。笑取花间酒，拍手狂歌痛饮，一醉梦太平。”
　　张纵意随着声音往右间走去，推开面前那道虚掩着的门，终于见到了这位天师大人。
　　屋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两个蒲团，元无咎一身白衣，盘腿坐在蒲团上，膝盖上横着筑，他左手按住弦，右手执竹尺而击打。
　　见张纵意推门而入，他抬头看其一眼，声音不变接着念道：
　　“鹿泉呜咽，烽火腾空。边庭冷月，日日受胡风。恍然身已戴镣铐，尸骨遍野，前来敌兵。”
　　“麒麟踏地，昆吾扬名。方圆落天星，世道豪雄。人生在世须纵意，除贪嗔，阁台功成。”
　　张纵意只凭听，哪里懂厉无咎念的是什么东西？她走到这位天师面前：“奉陛下旨意，特来玉屏山参拜天师。”
　　元无咎停了手中的敲打动作，指着身侧的另一蒲团：“大人请坐。”
　　“劳烦天师解答陛下所问，我好回去交差。”
　　元无咎拿开腿上的筑，走到桌子旁提笔写起字。不一会他搁笔，未吹墨迹便将纸叠好，塞进一旁的信封中用腊封存。
　　“请大人交给苏循。”
　　张纵意接过信，有些奇怪地看向已经坐下的厉无咎：“既然天师直呼陛下姓名，又为何对我如此客气？”
　　“循规蹈矩的俗人无法与大人相比。”元无咎说完又反问她，“大人想问我什么事情？”
　　她暂时忽略掉厉无咎的话，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会写简体字？”
　　元无咎点头。
　　“那么我们是不是老乡？”
　　“算是吧，只是许多以前的事大人都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不过你是咋穿过来的？你几几年穿过来的？”张纵意跳起来连着追问，“别装了大哥，你搁山上当神棍干啥嘞，吃不好喝不好的。”
　　见元无咎只是笑而不回话，张纵意又说：“我是22年穿过来的，现在咱们村网速可快了。”
　　“村？什么村？”元无咎似乎有些疑惑。
　　“地球村啊！现在网速杠杠滴！”张纵意站起来拍大力他的肩膀，似乎要把看过的新闻全说出来似的，“08年之前来的吧，申奥成功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也好，好多人前两年都得病了，病的可厉害了……”
　　元无咎点头，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话。张纵意还想近一步问问这位老乡的信息，元无咎却起身做出送客的手势：“山下面还有人在等你，请走吧。”
　　“好，那么有缘再见了。”她冲元无咎挥挥手，推开房门，眼前一片白光。
　　她似乎又是回到了刚穿进来的那一刻。手脚的力气像被人突然扎破的气球，五感似乎都被人塞进密不通风的铁罐里，连带着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她来不及反应便一头栽倒。
　　“纵意，纵意！”
　　“嗯？”
　　她隐约觉着喊叫声熟悉，好像有人正用软布给她擦着脸上的汗，张纵意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山腰那座白亭中。
　　“你可算清醒了。”苏云琼呼出一口气放下心，“刚刚你怎么会晕倒了？”
　　“这……”张纵意愣了半天，大脑才真正回过神。她想起来是刚才还在跟苏云琼告别，怎么转眼之间自己便晕倒在亭中了？
　　苏云琼又替她擦了一遍脸，担心地看她呆滞的神情：“你……父皇的差事你可不能耽误了。”
　　“对了，我身上的谕旨。”她一下从亭中站起来，从怀中摸出了两封信。
　　一封是崔怀谦写给她的，另一封却不是她从宫中带出的手谕。
　　“这，这是什么？”她捏着另封信件，大脑一片空白。
　　苏云琼凑近看过去，见信口封蜡处盖着一枚私章，仔细辨认后她很惊讶：“这是天师的印，你不是才到半山腰吗？何时曾去了山上？”
　　“对啊，我什么时候去的山上？”
　　张纵意仔细回想，竟是丝毫也想不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路，被两旁不属于这个节气的植被恣意吞噬，上山通道仿佛深不可测的幽洞。她心里忍不住地阵阵发毛。
　　苏云琼见张纵意脸色苍白，便招呼红盈去取些水来。
　　“多谢殿下好意。”张纵意收好信函，起身抱拳朝两人告别，“红盈姑娘不必去了，我还要去皇宫复命，这就走。”
　　“正好，我也要回去了。”苏云琼也站起身，将手帕递给张纵意，“纵意，还是洗干净再给我吧。”
　　“额……”她接过手帕，才想起来这是初入西昌城时苏云琼让她擦脸用的，她洗干净之后一直放在身上。
　　“怎么会在殿下手中的……”
　　“刚刚你晕倒的时候从你口袋里摸出来的。”苏云琼和她并肩走，脚步也轻快许多，远远地将红盈落在身后。
　　两人下了山，张纵意要同苏云琼告别，后者却非要将她送到玉屏村中。
　　“殿下要回皇宫吗？”
　　“不，我在山南，过了玉水河有座别院。”苏云琼给她指了指大致方向。
　　“既然方向相背，这怎么好让殿下送我。”张纵意看着前方的玉屏村，“殿下请回，我回皇城复命了。”
　　“恩公！”
　　两人告别之际，前方杜蕙兰牵着麒麟小跑过来。麒麟不耐烦地摇晃脑袋，想要从她的手中挣脱开。
　　“这位是？”苏云琼脸上闪出惊讶，随即上前两步，用手挽住张纵意的胳膊。
　　“民女拜见恩公和夫人。”
　　杜蕙兰松开麒麟的缰绳，跪下来给二人磕头。
　　张纵意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她看见苏云琼脸上盈盈笑意，轻咳了一声。
　　“姑娘请起来。”苏云琼松开她的胳膊，给张纵意指了另条路，“纵意若从玉屏村走便不能骑马。不如往东走，虽然绕远了些，但骑马回宫还是快的。”
　　“好，好。”她招呼麒麟过来，随后翻身上马，往东边跑去。
　　她耸肩往里缩了缩脖子，突然觉着背后有些发冷。
　　--------------------
　　作者有话要说：
　　苏云琼：她跟这个杜姑娘，好像很熟啊？


第40章云琼醉意
　　张纵意下勤，刚坐在禁军司营房中好要举起茶杯喝水，伍庆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包肉。
　　“尝尝，卤牛肉。”他来不及摘盔，麻利地打开纸包用手扇扇，肉味便满屋飘香。
　　营房中休息的士兵赶忙挤在他身边，都来抓肉吃。
　　“别抢了，都有都有。”他从人群中找了个空子钻出来，“去外边领去，常乐殿下派人劳军来了。”
　　见一屋人都跑出去，伍庆将肉放在桌上，“来啊意哥，咱一起吃。”
　　“常乐殿下今日派人来劳军？”张纵意没动，喝了一口手上的水，“劳军的人在哪？”
　　“外头呢，估计也快发到营房了。”他用手抓牛肉大口吃着，“哎，你走哪去？”
　　“我去看看。”
　　张纵意身上的刀还没摘，就又戴上头盔走出营房，要去见劳军的人。
　　“张大人。”
　　“红盈姑娘？”张纵意转身，看见来人十分惊讶，“殿下派的人是你啊？”
　　“是我。殿下现在正在宫外等张大人。”红盈蹲身行礼，“东街碧水楼，请大人先去。”
　　“好。”她答应下来，回营房内跟伍庆交代了几句，也不脱盔，便背刀牵马出了皇宫。
　　同她第一次在下野城内的酒楼见苏云琼的情形一样，这位殿下又是包了场，在二楼的雅间等她。
　　张纵意将刀摘下挂在墙上，坐在苏云琼对面。
　　“不知殿下叫我来有何事情？”
　　苏云琼没回话，先倒了两杯酒：“这些日子母妃托人传话，说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第一件事，我要谢谢纵意带人抓住了逆贼。”
　　“好，我喝。”她举起酒杯仰头喝光。
　　“第二件事，兄长从雍州写信过来。说是北胡那边又有了动静，父皇已经任命康王叔为征寇大元帅，督办四州军务。皇兄也上奏，若真和北胡开战，希望父皇能调你回西北。”
　　张纵意的脸色微变，眉头皱紧。
　　“第二杯酒，我要祝纵意又升官了。”
　　“好，我也多谢陛下和两位殿下。”她还是举起酒杯，喝了这杯酒。
　　“第三杯酒，”苏云琼替她将酒慢慢斟满，“我们要一起喝。”
　　见她脸上不明所以地露出疑问，苏云琼放下酒壶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纵意，我喜欢你。”
　　张纵意愣了几秒，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今天要叫自己过来，于是自嘲地笑出声：
　　“我当你要说什么……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我自私，我狠厉，我撒谎，我还会逢场作戏。”
　　“我要救你。”
　　“太可笑了，殿下，你要救我，你居然说你要救我。”
　　她开怀大笑，仿佛从苏云琼嘴里边听见了全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是皇家对不起你。西北战事打造出了张纵意这个刽子手，替皇家杀人。可我不傻，你喝醉酒之后说的话我记到现在，我不管你是张意还是张纵意，男人或是女人。你再自私，再狠厉，再逢场作戏又如何？我就是真真切切，满心满意的喜欢你。”
　　张纵意不说话了。
　　红盈敲门，从外间端上来菜，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吃饭吧。”
　　张纵意说完，想低头吃饭，碗里却突然多了一块肉。
　　她抬头，坐在对面的苏云琼言笑晏晏。
　　“谢，谢谢殿下。”
　　“纵意不给我夹菜吗？”
　　她闻言挠头，望见苏云琼的灼灼目光，还是伸筷子给她夹了个虾仁。
　　不知为何，从拿起筷子开始，她的手便抖的厉害，夹起的虾仁还未到苏云琼碗里，便掉在了桌子上。
　　“殿下，奴婢给您擦掉。”一旁的红盈见苏云琼伸手去抓掉在桌上的虾仁，赶忙上前。
　　“不用。”苏云琼捏起虾仁，放进嘴里。
　　“很好吃。”她冲张纵意展颜一笑。
　　张纵意不敢相信。
　　“我……我吃饱了。”见她抓起头盔便走，苏云琼也搁下筷子，跟在她身后。
　　“殿下……我要去内廷。您跟下臣一起走，怕是多有不便。”
　　“今日张指挥使是不用值星的。”苏云琼脸上挂笑，“红盈一早已问过禁卫司，若非如此，纵意又怎会答应我的邀约。”
　　“那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纵意咬牙切齿，她感觉自己好像对着一团软绵绵的空气讲话。
　　苏云琼上前两步，她便后退两步，任凭苏云琼如何靠近，她仍旧是抿直嘴角，一言不发。
　　“苏云琼！”张纵意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气氛，一时间急火攻心，张嘴喊出来她的名字，“我实在搞不明白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贵为一国公主，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却偏偏，偏偏看上我。我并不明白今天你说这番话的意思，殿下，你是逗弄我，是奚落我，还是真如你所说，什么喜欢我……总之，我是真的真的受不起。殿下，臣给您磕头赔罪了。”
　　张纵意麻利地跪下给苏云琼叩头，她脑袋不住磕地，敲的似山响。
　　“红盈，你先出去。”
　　苏云琼脸上冷下来，红盈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急忙蹲身行礼离开了房间。
　　“张纵意，你给我起来！”
　　“臣遵命。”张纵意从地上爬起来，额前已经磕破了皮。
　　“张纵意，让我厌恶的就是你嘴里整日念叨的利益，还有你心里打的算计，你就没想过有个人可以让你完完全全信任吗？”
　　“殿下，若非如此，我活不下来。”
　　“你……你过来。”苏云琼见她额头的伤口往外冒血，急忙拿出帕子，摁在她额头伤口处，“疼么？”
　　“不疼。”
　　“你为何不信我的话！”苏云琼见她绷紧眉头，作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心下便压不住恼火，手也使劲摁上她的额头，“张纵意，你这人的心肠，是石头做的，还是铁打的？”
　　“比铁还硬。”她开了个玩笑，后退两步，将挂在墙上的刀摘下来。
　　“我跟你走，你要去哪儿？”
　　张纵意被苏云琼决绝的语气惊的呆在原地，愣了半天，她认命般叹了口气：
　　“殿下，那我带你见见我的世面。”
　　苏云琼顿时喜笑颜开，拉起张纵意的手下来酒楼。
　　“殿下……张大人……”红盈被眼前一幕吓的说不出话，苏云琼何尝如此亲昵地牵过另一人的手？
　　“红盈姑娘，麻烦你牵匹马来。”张纵意出声提醒她。
　　“噢……是，奴婢这便……”
　　“不必了，我和纵意共乘一匹。”苏云琼递给红盈一个眼神，红盈心下明白，便答应一声施礼退下。
　　“殿下，我还穿着禁卫司的盔甲。”张纵意额头上拉出三道黑线，“虽然在京郊，但你我共乘一匹马，叫人看见……”
　　“我带面纱便是。”苏云琼从袖中扯出一块白色面纱，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张纵意的手。
　　看着苏云琼期待的眼神，她只好点头同意。
　　麒麟被红盈牵至门口等两人下来，它好奇地看了一眼张纵意身侧的苏云琼，将脑袋低下去在她肩上蹭了几下。
　　“低一点，麒麟。”张纵意拍了下它的脖子，麒麟听话地压低前蹄跪下去，苏云琼小心地坐上马背，它又慢慢起身。
　　“真是好马啊。”苏云琼抚摸着麒麟的鬃毛夸奖道。
　　张纵意抓住马鞍翻身上马，坐在苏云琼身后拉紧缰绳：“殿下抓紧鞍。麒麟，走！”
　　麒麟好似知道苏云琼没骑过马，并没有像驮张纵意那样跑的很快，而是像散步似的，慢且稳地跑着。它按张纵意的命令出了城，在玉水河边停住跪下来让两人下马。
　　两人往京郊玉水河边走去。
　　张纵意坐在岸堤上，苏云琼也想坐下来，却被她伸手制止。
　　“别，你这衣衫素白，地上一坐，尽是草枝。”
　　“这个，殿下可认识？”她随手薅下一根植株，上面结着几个豆子大小的深紫色果实。
　　“医书上见过，好似叫龙葵。”
　　“殿下好眼力。”张纵意夸赞一句，摘下数枚龙葵捧在手里，吹两下表皮的土，像吃炒豆粒一样尽数扔进嘴里。
　　“殿下知道我们叫它什么吗？我们叫它黑蛋。”她低低笑起来，“这就是我的世面，苏云琼。黑蛋跟龙葵都是草本植物，可叫法不一样，身份自然就有了高低贵贱。龙葵放在医书里，入药治病，黑蛋烂在河堤上，无人问津。”
　　张纵意低头，以河水为镜，冲着水面上的苏云琼露出笑脸。她伸手舀起一捧水，喝上几口，冲了冲因吃龙葵而发黑的牙齿，将水吐在一旁。
　　驻足在草尖上的蜜蜂落荒而逃。
　　“你是龙葵。”她对苏云琼说，“云者，高也，远也。琼者，美玉也。我这种叫张三李四的普通人，又如何能碰到云端的美玉呢？”
　　“你还是不信我。”苏云琼坐在她身侧，扫了两眼手旁的植物，也摘下一个东西，递到她眼前，“你知道这是什么？”
　　“堤谷。”
　　“是，张大人也是好眼力。这也就是我的世面。”苏云琼剥开堤谷草绿色的外皮，将内里如棉花般的白色絮状物塞进嘴里，“张纵意，就因你身世凄凄惨惨，便看谁人从小都是一帆风顺，对么？”
　　“可你真的是一帆风顺。”
　　张纵意捡起一根细枝，在水面上搅出数个圆圈。
　　“皇家又如何？我当真是一帆风顺么？”苏云琼嗤笑一声，吐出嘴里嚼的发绿的渣子，“西昌城外北胡猖狂，长京的兵到何时才前来救我？我母妃被人下药致病，几次徘徊鬼门关，你在内廷十数日巡逻，可曾见她宫中有其他嫔妃探视？你擒拿贼人，上报父皇，又曾见他下令彻查？皇家？不过是个镶金边的无情无义之地！你真以为我会在乎它？”
　　“我心里边作何想法你不会看不出来。只皆因我是皇家公主，便不能……便不能同常人一般，交代给你一颗真心吗？”
　　张纵意像被人定住，她突然停了手中的动作，浑身僵硬。
　　爱这种东西，居然不是镜花水月么？
　　“苏云琼，你当真确定了。”张纵意的声音发抖，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会百分百的，全心全意的想跟她在一起。
　　“自然是。不过，张大人不答应，便算了。”苏云琼笑着站起来转过身，声音同样有些颤抖：
　　“我只知道人生而有翼，借风便可纵。你却非要说你触碰不到天边的美玉。张纵意，我原以为，你是爱我的。”
　　“你等等。”张纵意心里有千言万语，憋的她难受，“苏云琼，你等等，你转过身来，看看我。”
　　苏云琼转身，张纵意朝她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苏云琼，你说你满心满意的喜欢我。若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讨厌我的冷漠我的自私，愿意从心底真正的接纳我，那我也愿意让你知道我的心。”
　　“我同你一样，我也满心满意的喜欢你。我……我嘴笨，说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话。我也没有钱，不能像旁人一样，金银珠宝流水一般给心爱的女子花出去。我只有这一把刀。”
　　她用发抖的手解开腰间缠刀的布，将昆吾亮出来，双手捧到苏云琼眼前。
　　“苏云琼，我现在就跟你表白，我跟你说明白我的想法！我把我最珍贵的东西，这柄昆吾刀送给你。”
　　“请你接下它吧，做我的执刀人。”
　　张纵意低头死死闭上眼，只把刀再往苏云琼眼前捧高一些。
　　“谁要当你的执刀人啊。”她听见苏云琼轻声说。
　　张纵意睁开眼，苏云琼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叹一口气，慢慢起身给刀缠布。
　　“我当你的刀鞘。”苏云琼的手攥住裹刀布，下一秒，她扑进张纵意的怀里，抱住她的腰。
　　“张纵意，若你为昆吾刀，我便当你的刀鞘。”苏云琼贴着她的脸颊，“从今往后，我便暖你这副硬如铁石的心肠。”
　　“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张纵意，你摸摸我的心。”苏云琼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这是一颗同你一样的，藏于胸中不愿轻易示人的，炽热滚烫的真心。”
　　张纵意被那颗真心烫的眼泪汪汪。
　　麒麟斜在两人左前，摇头摆尾，用嘴逐着飞舞的蝴蝶。玉水河卧在她们身侧，静静流淌。
　　两人站在岸边互诉衷肠，十指紧扣，交颈相依。


第41章愿打愿挨
　　“值晚勤的人快回来了吧。”
　　张纵意翻着禁卫司今日执勤的名单问一旁的伍庆。
　　“对。”
　　“那好，你跟我去校场点名。”
　　“啊？”伍庆有些疑惑，“为啥今天晚上点名啊？”
　　“那我问你廖惟礼几天没值勤了？”张纵意合上名单，转头冷冷地盯住伍庆问道。
　　“不就……一两天吗。”
　　“一两天吗？”她起身不再看伍庆，“庆子，你现在都学会瞒着我了？”
　　伍庆支支吾吾半天才回她话：“老廖有事情请个假我就准了……”
　　“事情？他能有什么事情？”张纵意一巴掌呼在他头盔上，大发脾气地吼出来，“去校场！叫刚刚换下勤来的那波人不许走！”
　　伍庆猛点头，意识到张纵意真的大动肝火了。他飞快地跑出去清点人数，希望人数够，不要撞在她的气头上。
　　张纵意脸色阴郁，抄起桌上的名册，又在腰间别了跟马鞭，才戴上头盔往校场走。
　　等她走到校场的时候，伍庆已经在仔细地清点人数。她让伍庆站到一边去，打开名册亲自点名。
　　张纵意念的很慢，念完一个名字就走到答到的人身边确认，等她合上名册时，站在一旁的伍庆暗自松了口气。
　　“还有一个，你们这营的营官廖惟礼呢？”
　　无人回应她。
　　“许纨远。”张纵意突然点了站在她面前的人，“我问你，你的上司廖惟礼呢？”
　　“回大人，廖老营……廖老营他跑肚。”
　　“噢，那所有人都别走了。等着你们跑肚的廖老营回来。就在这里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什么时候回营房！”
　　众人忍不住哀嚎几声。
　　“你去给我搬把椅子。”她瞥一眼伍庆。
　　伍庆连忙答应，回去给她搬来把椅子。张纵意坐下对众人说：“我跟你们一起等，我到要看看这位廖老营是不是跑肚跑到皇宫外面了。”
　　她面前的许纨远知道这次廖惟礼偷懒被发现了，忍不住想要伸手抽自己几个巴掌。许纨远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廖惟礼能快点回来。
　　张纵意和众人就在校场等着，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卯时，廖惟礼才匆匆跑到校场上。
　　此时不少士兵已经是东歪西倒地睡在地上了。
　　张纵意熬了一夜，终于见到了这位跑肚的老营，她脸上挂上讥讽的笑容，夹枪带棒地说：“哦呦，廖大人来了。您来的真早，兄弟们还没起来呢。”
　　“大人！”
　　廖惟礼跑到她面前跪下来，低头认错：“属下犯了军纪，甘愿受罚。”
　　“好，很好。”
　　张纵意将名册甩在他眼前，随后让伍庆把睡倒的人都喊醒，她背着手绕廖惟礼走了几圈，突然间问许纨远：“我问你，这种情形，该如何责罚？”
　　“回大人的话，该，该，杖责五十……”
　　伍庆站在张纵意身后，恶狠狠地瞪着他。许纨远吓得一激灵，随后也跪下来，抱住张纵意的腿求她：“杖责五十就是神仙也受不住啊，请大人轻饶廖老营吧。”
　　其余的禁军也跪下来，就连伍庆也跪在一旁，求张纵意手下留情。
　　“这不是我能留情的！你们站在皇宫里，保卫的是君父，是天子，是陛下！当官的都敢在执勤的时候偷溜出宫，那你们呢？都给我起来，谁再求情，我都当做同犯！”
　　众人傻眼，刚刚还要同生共死的豪情壮志瞬间烟消云散。
　　张纵意走到廖惟礼面前：“廖惟礼，我没带棍子。就罚你鞭刑五十，然后将你逐出禁卫司！”
　　“属下愿意领罚。”
　　廖惟礼摘去头盔，又解下披膊护臂前胸甲，跪在地上准备受鞭刑。
　　“意哥！老廖是你从西北带出来的弟兄！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伍庆见不得兄弟受刑，直接冲上去就要把鞭子从她手中夺出来。
　　“你给我闭嘴！”张纵意一脚踹过去，将伍庆踹退几步，“你们两个人把他给我弄回营房关禁闭！谁还敢上来劝，就脱了盔甲跟廖惟礼一样挨打！”
　　张纵意打完五十鞭子，廖惟礼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她一把扔掉马鞭，左手握住颤抖的右手腕咬牙切齿地让人把廖惟礼扔出皇宫。
　　她的脸仍是阴沉沉的，正如同现在的天气，阴云密布。
　　廖惟礼被许纨远和另三个士兵用门板抬着出了皇宫。许纨远要去医馆给他治伤，另两个人却劝他赶快回禁卫司复命，别再让张纵意发怒了。
　　“四位兄弟……你们把我放下走吧。”廖惟礼挣扎着从门板上起身，给四人抱拳，“多谢了。”
　　“廖老营，是我对不起你。”许纨远低头惭愧地说道。
　　廖惟礼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随后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北走去。
　　天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廖惟礼不知走了多久，才拖着疲累的身子进了玉屏村的村口。
　　几名护村的村民见他走路踉跄，都上前来扶他。廖惟礼跟他们说了句回家，就歪头昏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时，已经趴在自家屋内的床上。杜蕙兰正一边抹眼泪一边举灯给他擦药。
　　廖惟礼伸手动了动，杜蕙兰见他醒来，赶忙端了碗水给他喂下去。
　　“你在皇宫里当差，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这么打你？”
　　杜蕙兰坐在一旁抹起眼泪，廖惟礼急忙阻止她要说出口的人名：
　　“妇人之见，你瞎猜什么？”
　　听见雨中传来的急促敲门声，杜蕙兰起身开门。看见来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她有些害怕，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来人摘下斗笠，正好天空炸雷一声，张纵意的脸在电闪雷鸣中显出来。
　　她冲杜蕙兰略点一点头，说道：
　　“嫂子，我来看看老廖。”
　　也不等杜蕙兰说话，张纵意已经跨过门槛，将淋湿的蓑衣和斗笠扔在门口，仍旧是一身黑袍，只是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杜蕙兰慌忙回话，说自己去厨房烧壶热水再进来。张纵意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搬来凳子坐在廖惟礼的床对面。
　　“大人都猜到了。”
　　“难怪你从雍州回来就常不当勤。”张纵意就着一旁油灯的灯光四处打量这间屋子中的摆设，“是苏云齐让你娶她的？”
　　“我问过她了。当时在见山楼中大人未曾与她同榻而眠。并且……大人当时给我银子让我去将她赎身，一些银子上刻着公主府的印。”
　　张纵意哑然失笑，走到桌旁将包袱取过了在他眼前打开：“这是一些药，还有这几个月你在禁军当差的俸禄。老廖，你先养好伤，我走了。”
　　“多谢大人。”廖惟礼挣扎起身给她磕头。
　　张纵意穿戴好雨具，步行离开了玉屏村往南走去。杜蕙兰从厨房中跑回卧房，廖惟礼让她收好包袱中的银子。
　　“这，这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是银票还是银锭？”
　　“银锭，全是银锭。”
　　杜蕙兰惊呼一声，廖惟礼让她看看每一个银锭底面的字。
　　“安国库银……安国库银……”杜蕙兰小心翼翼地举灯查看，连翻几个都是一样的字眼。
　　“常乐公主府……”
　　廖惟礼突然大笑起来。
　　“怎么了？”
　　杜蕙兰还弄不清楚状况，先是廖惟礼莫名其妙的被人打了，紧接着张纵意来看他，又送来这么些银子。
　　“等我伤好了，就又要去当差了。”
　　“什，什么？你不是在皇宫当差吗？”
　　“不，这次是去玉水别院。”
　　张纵意已经走到了玉水别院的大门外，两名侍卫见她要走正门，伸手将她拦住。
　　“请通报一声，我来找常乐殿下。”
　　“若是宫里来的大人，请走侧门。”
　　侍卫估计是不想冷天还冒雨去找苏云琼，便直接给张纵意指路侧门。
　　“侧门是走不了了，还是请通报一声吧。”
　　她直接坐在了石阶上，摘掉斗笠甩去雨水。
　　两名侍卫也不去通报，就任由张纵意坐在台阶上。直到大雨初歇，黑雾蒙蒙地冒着雨丝的时候。一名侍卫见她还没走，才不情愿地去院内通报。
　　张纵意已经解开蓑衣，正用斗笠扇风。听见身后大门被打开，她回头一瞧，红盈正和管家出门迎过来。
　　“狗奴才！刚刚不去通报，白让这位大人坐在地上等了一阵！”
　　红盈小跑过来请她进去，管家正指着两个侍卫的鼻子严厉训斥。
　　“没什么，头一次走正门，也难免他们不认识我。”
　　张纵意开口，算是为这两个侍卫解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两人一改刚才的态度，冲着张纵意连连打躬。
　　红盈给她带路至苏云琼屋内，递上一块擦手热巾后便退下去。
　　“水。”
　　张纵意听见内间的动静，倒了一杯茶端进了屋。
　　苏云琼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本，张纵意走近，将茶盏放在她手边。
　　“段老帅写的《定边略》。殿下这是想当武将了？”
　　“嗯？你……”苏云琼抬头，正好对上了张纵意带着笑意的眼睛，她一时间惊讶，“这么黑的天，外面还下着雨。你怎么来的……”
　　“走路呗。”张纵意端起茶碗，揭开碗盖吹一吹，递到她的嘴边。
　　苏云琼喝了一口水，张纵意又从怀中掏出手帕替她擦干嘴角，才坐到书桌对面。
　　“上回来的时候可没见到这满墙的地图，你把书房改成将军行辕了。”
　　“兄长从府中传来的信，你看看。”
　　张纵意拆开信件，看了没两分钟就面露难色：“文绉绉的，好多字我真不认识……”
　　苏云琼笑她，随后一本正经地给她讲现如今西北的形势变化。
　　皇帝已经给珠沁草原新设立的庭州下发了公文印信，可过了腊月之□□州便频频传回驻守士兵的情报，说是弥佘和思摩贼心不死，仍旧在做战前准备，好像还要劫掠边城。
　　“看来还没真正开打。”张纵意看着墙上的舆图，心头浮现出几丝紧张，“弥佘是现在的庭州都督，他应当清楚开战的后果。珠沁草原名义上已归附安国，若不开战，每年便有充足的粮草物资运至庭州。若开战的话……”
　　她指着舆图上薛延陀的地盘：“必是思摩的薛延陀部先起兵！”
　　“悬而未决不是办法，要在仗开打之前便将其先弹压下去。”张纵意起身走到桌前磨墨，“我要给雍王殿下写封信。”
　　“我来。”苏云琼拿出纸，提笔饱蘸墨汁。
　　她给张纵意写好了开头格式，便示意张纵意说出计划。
　　张纵意沉吟片刻后，已经在脑海中计划好：“一，先派士兵押送一批粮草物资进驻庭州，亲自将物资每户下发，统计好薛延陀部的可参战的牧民人数。二，派人去检查士兵的盔甲武器，借口不合格，将部落中部分武器和工匠带走。三，叫商人去以物换物，凡是普通牧民家买纺织品一概不收钱，只收现成的牛羊马匹。”
　　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都已经超出了她之前作为西昌将军时该想该干的责权范围。也难怪张纵意要写给信苏云齐了，她只有借苏云齐的手行雷霆手段，或许才能将战事压下来。
　　苏云琼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她写完后又仔细审查了两遍，确定无误后才封存装好，喊了红盈进来取信。
　　“八百里加急，最多十日就送到。”
　　苏云琼见张纵意依旧是紧紧皱着眉，随即轻声安慰她。
　　“我觉得这事有蹊跷。江大人，崔大人等不可能看不到事态的严重性，怎么会任由其发展到这一步？”
　　“尽人事，听天命吧。”
　　苏云琼俯身抱住张纵意：“兄长要真请旨调你去边关，我还真舍不得你。”
　　“不会的，不会的。”张纵意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形势已经不一样了。庭州设立，西北现在还有康王督办军务，不会打仗了。”
　　张纵意的肚子在此时“咕噜”一声，打破了两人相依的氛围。
　　“我饿了。”
　　苏云琼笑出来，连忙叫屋外的红盈进来布置饭菜。
　　“请大人稍等片刻，奴婢这就通知厨房备菜。”
　　“哎，不用这么麻烦。把殿下晚上吃剩的端上来就行。”张纵意摸了摸自己饿瘪的肚子，“愣着干嘛，去吧去吧。”
　　“是。”
　　红盈低头答应，很快就将饭菜布好。
　　“苏云琼，你晚上吃饭了吗？”
　　张纵意看着眼前几乎未动的几盘饭菜，又看了看苏云琼清瘦的脸，有些担心她。
　　“给，你再吃一点。”她夹了一筷子菜，苏云琼愣了片刻，走到她身边张嘴将菜吃掉。
　　“再吃一点，再吃一点。”她连连喂了苏云琼好几筷，直到苏云琼摆手说不吃了，她才自己吃起来。
　　“你，你坐我腿上我咋吃饭呢？”
　　苏云琼突然坐在她腿上，双手抱住她的脖颈。张纵意夹菜的手伸至半路，又收回来。
　　“呦，张大人现在这么不解风情了？”苏云琼腾出一只手捏她的脸，“脸皮真厚，当时刚进长京的时候是谁嚷嚷要去见山楼的？”
　　“那，那，那是我的计策。”张纵意心底发虚，赶忙哄她，“你说我一个女的，去那里边能干什么？”
　　“那给姑娘赎身、脱籍、安家也是计策喽。”苏云琼捏着嗓子学起杜蕙兰说话，“恩公～”
　　“你别……”
　　“怎么不敢看我了，张大人。当时进见山楼估计看的眼花缭乱吧。”
　　“没，没有。”
　　“纵意的脸怎么红了。”苏云琼用手拂过她的发红的脸颊，凑在她耳边轻轻说，“呦，耳朵也红了。”
　　苏云琼的脸其实也热的发烫了，张纵意直愣愣地摸上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往下压。就在两人即将唇齿相依时，张纵意的肚子又打了个响。
　　“咕噜。”
　　苏云琼伏在她的肩头笑的直不起腰，张纵意使劲揉了揉肚子，愤恨地叹了口气。
　　“好了，我也喂你吃。”苏云琼也学她，同样的夹菜送至她嘴里。
　　“你，你别喂了，我自己吃。”
　　张纵意突然抱着她站起来，苏云琼惊呼一声，死死抱住了她的肩。张纵意将她抱至对面的椅子上，便走回来继续吃菜。
　　“你生气了？”
　　“没有。”张纵意依旧在埋头吃饭，回话也不抬起头。
　　苏云琼知道这人准是有气，便坐在椅子上不出声，只是看着她吃饭。张纵意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菜一扫而空，才放下碗筷，仰躺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走到张纵意身旁，用帕子给她擦净嘴。张纵意的气生的快去的也快，笑着伸开双手将人抱进怀里。
　　“气消了？嗯？”
　　“没生气呢。”
　　苏云琼的手又捏起她的脸：“你说你家不在西昌，在齐鲁。那你到底是张意还是张纵意。”
　　“我也不知道。”张纵意的眼垂下去，摸着苏云琼衣服上的花纹，“人死之后，如果神魂俱灭，那张纵意确实死了。可偏偏我来到了这里。张意是个女英雄，她做了很多我不敢做而且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如果我哪一天真死了，墓碑上就写她的名字吧。”
　　“如果哪一天你死了，我一定会去找你。”
　　“那我可不舍得死了。”张纵意看了看缩在自己怀里的苏云琼，“殿下，你怎么哭鼻子了？”
　　“谁让你瞎说。”苏云琼恨恨地掐上她的手背，疼得张纵意差点要跳起来。
　　“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张纵意连忙道歉，苏云琼哼了一句，这才松手。
　　“你手上，好多小伤口。”苏云琼拿起她的两只手翻来覆去仔细察看，不免心疼。
　　“拿刀杀敌谁还没有点伤啊。不要紧的。”
　　“我给你拿药。”她慌慌张张起身，喊来红盈将一罐药膏拿进来。随后亲自给张纵意细细抹上药。
　　“殿下，听声音外面好像又下雨了。”
　　“那你……今天晚上……”
　　“趁雨不大我快些走。明天一早要执勤。”张纵意起身走了两步，又返回给苏云琼一个大大的拥抱，“拜拜。”
　　屋外守门的红盈早将张纵意的斗笠和蓑衣拿好，等人出来后便帮她穿戴齐。
　　“奴婢已经给院中的侍卫交代了，以后大人来便从正门进。只是门口两个冲撞大人的侍卫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红盈提着灯笼在她身侧引路，张纵意点了点头，对她说：“过两天会来个新侍卫头领，你问他吧。”
　　张纵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依旧是通火通明。她莞尔一笑，苏云琼这盏灯，怕是会永远为自己亮下去了。


第42章春风拂面
　　“哎我说，你们没发现张大人近日有些不一样了？”
　　内廷禁军营房中，许纨远正拉着换完勤的几个人闲聊。
　　一名禁军解下头盔，抓起茶壶喝了两口水对许纨远打趣：“当然了，大人已经五六天没点你了。”
　　“去去去，”许纨远见众人笑起来，于是胡闹着打了那人一拳，又摆手让众人听他讲，“我是说咱大人真的不同了，最近你们真没觉着他有什么变化？”
　　“那许公子给大家讲讲看，张大人最近怎么了？”
　　许纨远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他喝了一大口水，清清嗓子：“大人的可比之前爱笑了，而且大人手上的伤口都涂上了一层药膏呢。”
　　“就这个啊，我还当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旁的禁军表现出不屑，招呼几人要出去吃中饭。
　　“欸？我还没说完，你们别走啊。”许纨远拉着一个人，想要继续刚才的谈话，却听见营房的门被人推开，风团卷进来。屋内人的目光看去，纷纷站直身子朝门口行军礼。
　　“参见大人！”
　　张纵意放下门帘，面上带笑，让他们不用管自己，各忙各的就好。随后许纨远小跑过来，给她摘刀解下头盔。
　　“行啊，谢谢你了许公子。”
　　“哎呦，别别别大人，在您手底下我不就是个兵吗？”许纨远狗腿地又给她奉上一杯热茶水，张纵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了一圈，屋内的禁军出去了五人，还有四个人围在她四周站着。
　　“都坐下，喝点水聊会天。”张纵意摆手让他们坐下，几个人都坐下，跟她说起来执勤时发生的事情。
　　“我今日在太常殿外执勤，见着五六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嫔妃往殿门口凑，宫女太监大件小件的拿着，在风里冻的那个可怜呢，可陛下一上午就没出殿门一步。换勤的兄弟们都到了，那些人还在冻着。”
　　听了士兵的话，几个人低声叹息。
　　“我也见了。”许纨远眼睛转了几圈，“是新晋的妃子，头上的簪子可好看了。”
　　张纵意喝茶的动作一缓，她偏头看向许纨远。
　　许纨远像是没注意到，接着说：“我之前在南门大街上逛过一家首饰楼，叫什么翠玉阁，里头那些簪子五花八门的，样式跟成色可不比那些妃子带的差。”
　　“你不会是买来送见山楼的姑娘了吧。”
　　一人故意玩笑他，几个人都笑起来，许纨远脸涨红了，慌忙解释。
　　张纵意忽然站起身，说了一句要去吃饭，连头盔和刀也没带上，掀开帘子跨出门去。
　　“嘿嘿嘿，你们看见了吗？”许纨远估摸着张纵意走远了，挑眉得意地对其他几人说。
　　“你是说咱大人去买簪子了？他买那玩意干嘛，也跟你一样送给姑娘？”
　　“去，你当那姑娘是见山楼里边弹琴的？这姑娘可不一般呢，刚才大人坐在这里，他手上的药你们有闻见一丝苦味了吗？这么好的药膏连我爹都没有，你寻思让咱大人动心的能是一般姑娘？”
　　“走啊走啊几位，跟我看看去吧。”
　　许纨远冲几人挤眉弄眼，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想掺合这种事情。他像个长舌妇一样说了半天，才拉上了三个人同他一起去。
　　“我说你小子可别害我们仨。”
　　孙甲有些担心地看向许纨远，后者颇为豪气地拍了一下胸膛，对三人保证：“必然不会，相信我就行！”
　　四个人都是晌午休息的兵，跟门口守卫的禁军兄弟说了一声要出宫喝酒，执勤的禁军心领神会便让四人藏在运送货物的车中出了宫门。
　　许纨远让三人先去翠玉阁盯着，随后他去借了两匹快马。待张纵意千挑万选完簪子付钱后出来，只顾想着苏云琼了，并未发现四个人乘马悄悄跟在她身后。
　　麒麟脚程快，入了城郊便撒开马蹄跑的无影。许纨远等人在城中人多之地还能跟在张纵意身后。如今到了城郊，她又去了玉水别院这等人迹罕至的地方，四个人像走迷宫一样，一路寻觅耽误了不少时间，才摸到了玉水别院。
　　“城郊还有这种地方？”许纨远被玉水别院的豪华程度惊讶的目瞪口呆，连声音都放低了。
　　这别院中必定有侍卫巡视，四个人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便打起来退堂鼓。许纨远心一横，连威胁带劝说，才让三个人跟他摸过去看看。
　　但他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向三人保证的底气了。
　　四个人将马拴在不远处的树林中，屏气凝神摸至西侧围墙，两人放风，许纨远踩着孙甲的肩膀方才双手扒住了墙头瓦片。
　　“怎么样啊。”孙甲憋红了脸问他。
　　“旁边有一个湖，这是片竹林，有好些竹叶，还没见到人。”许纨远慢慢露出眼睛张望，“往南挪挪，避开这些叶子。”
　　孙甲深吸了一口气，抓住许纨远的脚往南挪了几步路。
　　“欸，别动别动，我看见有人来了，再高一点。”
　　许纨远喜出望外，连踩了孙甲的肩膀好几脚，让他往上面送送。一旁放风的钱丙和赵丁连忙拖住许纨远的两只脚，三个人合力将他往上托高。
　　苏云琼拉着张纵意的手，让她坐在一架秋千上。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急，敢穿着甲就跑出来。”苏云琼拿出帕子替她擦干额头的热汗，才坐在她身边。
　　“额，我忘了换常服了。”张纵意有些尴尬地笑出来。
　　苏云琼伸手摸了摸她肩上的披膊，冰的她的手瞬时缩回，张纵意见状一只手急忙握住苏云琼的手指尖，另一只手就要解开它。
　　“不，没关系的。”她轻轻将脸靠上去，“你看，并不凉。”
　　“书上说士兵溃败之时往往丢盔弃甲而逃，”苏云琼一只手揽上她的肩头，“纵意如今也算是为我丢盔弃甲了。”
　　“我可不是为了逃命，我是为了跑的快一些，这才好追上你。”
　　两人都眼带笑意地朝彼此对视，甚至连嘴角向上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彼此的心虽隔衣物，可是越发接近。
　　苏云琼揽她的手收紧了些，问她一个问题：“那当时在玉水河边，你怎么为什么要跪在我面前？”
　　“这个是，额，求婚方式。就是要单膝跪在心爱之人面前求婚。”张纵意挠挠头，“我们那边，早就不兴跪人了。所以跪下来求婚还是挺隆重的。”
　　苏云琼此时已经完全接受了张纵意描绘的她的世界，并没有对不跪拜有什么反应，只是听到是求爱行为时，她偷偷的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
　　“单膝下跪是求婚，那么纵意为何双膝朝我跪下来呢？”
　　她怔了几秒：“那，那说明我双倍爱你！”
　　但张纵意心里却觉着这似乎预示着什么—比如她今后的家庭地位。
　　但她片刻便将这些念头挥之脑后，像献宝一般从革带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细长的盒子：“这个送你，我给你买的礼物。”
　　“好看吗？”苏云琼拔下金步摇，将簪子带上。
　　张纵意左看右看，止不住点头：“好看，真好看。”
　　苏云琼靠她近一些，执起她的手：“这些天你这手倒是没再添新伤口，以后你在内廷掌兵，可不许再像边关那样拼命了。”
　　“嗯。”答应一声，张纵意将她搂进怀中，苏云琼抬脸轻轻亲吻她的下巴。这让张纵意心里酥酥痒痒的，她觉着自己心跳越发快了，噗通噗通的心指引她低头寻找苏云琼的脸颊。
　　眼见和苏云琼唇齿的距离越发接近，张纵意的心便跳动的越快。
　　噗通，噗通，噗通……
　　“扑通！”
　　两人在一瞬间警觉，暧昧的气氛消散大半，刚才的声音不是心跳而是落水声。很明显，这是有外人进来玉水别院了。
　　“救我啊，我不会凫水……”
　　张纵意的脸沉的要下雨，苏云琼见她的样子，不仅不害怕，反而趴在她肩头捂嘴偷笑。
　　“纵意，这是你手下的人。”她听声音听出来了。
　　张纵意骂了一句脏话，坐在秋千上没有动，她在等廖惟礼将人给带上来。
　　“启禀殿下，水里的人属下抓住了，只是墙外还有几个跑了，其余的人……”
　　“行了惟礼，你不用管那些人。”
　　张纵意冲廖惟礼摆手，让他回去。随后她站起来走到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许纨远面前。
　　“拜见常乐殿下！”许纨远对着苏云琼的方向行叩首礼，张纵意只能往旁边避开。
　　他没想到自己撞破了张大人与公主的私情，如今许纨远像条被人捕捞上岸的死鱼，张着鱼鳍趴在地上苟延残喘。他行毕叩首礼却不敢起来，他知道如果自己抬起脸或者身子，张纵意的刀就会将自己的脑袋给砍下来！
　　“哼！”张纵意冷笑一声。
　　许纨远慌忙又磕了三个头，依旧不敢起身：“卑职许纨远拜见常乐殿下！”
　　“噢，原来是户部许大人的公子。”苏云琼走到张纵意身旁挽上她的手臂，“招待不周，许公子多担待。”
　　“小人不敢，不敢。”许纨远又磕了几个头。张纵意在一旁站着恨的牙痒痒，却没理由动手。苏云琼瞧出了她的心思，对许纨远说：“既如此，许公子还是走吧。”
　　许纨远不敢相信，他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见张纵意没话说，他慢慢拱起腰背，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走了。
　　“你不要动他，他是许义年的儿子，京里关系错综复杂，你要小心一些。”
　　“我知道的。”张纵意有些闷闷不乐，“内廷禁军我不会随便动，只是，只是，他们今日太过分了！”
　　苏云琼拉她坐下：“怎么像个孩子脾气一样，说不开心便不开心了。”
　　“我好不容易寻空出来见你，”张纵意气的捶腿，咬牙切齿地说，“这帮混账，伍庆是怎么管他们的！”
　　“好了好了。”苏云琼拍拍她的手，“纵意。”
　　“嗯？”张纵意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她。
　　苏云琼的手碰了下簪子：“我很喜欢，所以……”
　　她起身，轻轻碰上张纵意的嘴：“我也很喜欢你，纵意……”
　　张纵意心里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她抱住苏云琼的腰，沉醉其中。在此之前，张纵意极其不理解任何一部电视剧里边所呈现的亲吻场景，那里边展现的总是太文艺太缱绻了。她总在想如果有一方抽烟的话，那亲起来是不是在吻烟灰缸。
　　每次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总会像个神经病一样笑起来，然后合上书页吐槽自己确实没什么文艺细胞。
　　张纵意偷偷睁开眼睛，把嘴移开，脑袋一阵阵发懵，心里边想亲吻时分心应该是很掉价的行为。低头看见苏云琼糊掉的口脂，她再一次反省，自己重活一次还是没什么文艺细胞。
　　“好了，”苏云琼低头喘气，推开张纵意急切凑上来的脸。
　　公主自然不知道刚刚张大人脑袋里的一番交战，见张纵意呆若木鸡，苏云琼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颇有安抚的意思。
　　廖惟礼适时地出现，弯腰朝两人行礼：“殿下，大人，满大人回来了。”
　　“好，本宫知道了。”
　　廖惟礼低头称是，随后他朝偏门走去。
　　苏云琼拿出一条锦帕，给张纵意仔细擦拭嘴上的红色口脂。
　　“谁？满大人，管干啥的？”张纵意回过神，见苏云琼脸上没了笑模样，急忙问她。
　　“宫内记录皇室的言行的通事。”
　　“噢，太监？”张纵意想了一会儿，如果是正常男性官员，又怎么敢到苏云琼的玉水别院来。
　　苏云琼笑出了声：“她是女官，不是太监。”
　　“那那那，那我走了。”
　　张纵意闻言顿时惊慌失措，自己来见苏云琼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行为，要是被记录在册，苏云琼的名声就坏了。她顾不得叫廖惟礼把麒麟牵来，寻路便要跑走。
　　“不用。”苏云琼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来。
　　“满通事，您不能去，殿下现在院内读书。”廖惟礼的声音传过来，张纵意下意识地要摸刀，可她的手转至腰后才发觉自己没带昆吾出门。
　　苏云琼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摇头。张纵意伸向腰后的手松下来，满通事已经推开廖惟礼，走到两人不远处。
　　“看样子殿下的书读完了。”
　　苏云琼站起身，开口免了满通事的礼节。
　　“惟礼，叫红盈上茶。”
　　“臣谢过殿下好意，还是不用了。”满通事抬起头看向张纵意，目光忽然锐利，“张大人还是回皇宫内吧，法制礼节不可僭越。”
　　苏云琼拍了拍她的手。
　　“殿下，臣告退。”张纵意规规矩矩地朝苏云琼行毕礼节，临走前她瞥了一眼这位记录的通事。
　　廖惟礼替她牵来马送至门口，张纵意跟他低声私语几句，见后者迟疑几秒的神便点头称是答应下来，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马离开。
　　等他回到别院后院时，苏云琼还在和满通事交谈。
　　“母妃让你来的？”苏云琼很自然地问她，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满通事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她像跟木头桩一样垂手立在原地并不言语。
　　“收拾间屋子。”她嘱咐红盈。
　　“谢过殿下，微臣的纸笔未带，晚些时候便先回去了。”
　　苏云琼点点头，带着红盈朝屋内走去。
　　“惟礼。”她招呼刚刚送张纵意出门回来的廖惟礼。
　　“殿下。”
　　苏云琼脚步未停，依旧往回走，待走到无人处方才停住：“她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大人交代让臣护卫殿下的安全，不要再有外人能进来别院。”
　　“只有这个么？”
　　廖惟礼笃定地称是。
　　“你是够忠心的，”苏云琼扶额叹气，想起来她走时看向满通事的眼神，“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心眼小极了。”
　　廖惟礼见苏云琼的脚步走远，方才直起身子往回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着这位殿下的语气有些喜悦。
　　张纵意打马回了皇宫禁卫司，按照惯例在宵禁时让伍庆清点人数，伍庆点完人数报给她，在听到许纨远告病假时，她眼皮跳了几下，将手中茶碗放在桌上。
　　“给我备纸笔，我给他写封信。”张纵意面无表情，“你明天去趟侍郎府，将这信交给他。”
　　“啊，你给他写信干什么？这小子估计是想偷懒才回家的。”
　　“他不是病了吗？”张纵意笑了一声，“我给他开个药方，你且等着看吧，药到病除。”
　　伍庆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便出门安排值勤任务。第二天他将张纵意的信件送去了侍郎府。奇怪的是许义年亲自接见的他，并当面拆开了信件。
　　“伍副都司，请转告张大人，纨远的病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明日，不，后晌便能回禁军司。”
　　“许大人，令公子的病真不要紧？”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许义年反倒像吃了补药一样红光满面，连请带送地让伍庆回去。伍庆回到禁军司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等他晚上再次清点人数的时候，许纨远果真来了。
　　“伍老大，一点小意思。”许纨远趁禁军解散重新排列之际，笑嘻嘻地走到伍庆身边，低声道谢，随后飞快地塞在他腰袋里一团东西。
　　伍庆皱着眉头想把东西推回去，许纨远却已经入队开始巡逻。他颇不自在地抓着口袋，推开张纵意的屋门。
　　“怎么了？”
　　“你看这个，”伍庆把口袋的东西掏出来，拳头大小的锦包里头被塞的鼓鼓的，他把系着的绳结打开，里面的碎金粒撒出来十多粒。
　　张纵意干笑了几声：“许纨远给你的？”
　　“他给我这个干嘛？”伍庆虽然是问许纨远，却看向了张纵意。
　　“这小子今天看见我和殿下了。”
　　“那怎么了？”
　　“你知道我和殿下的关系。”张纵意往四周望了望，毫不避讳地说出来，“我和殿下恋爱了。”
　　“啥，啥叫恋爱了？”
　　伍庆震惊地瞪大眼，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张纵意看了看他的反应，“你先缓一缓，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无法理解。”
　　“那……那殿下知道你是女儿身……”
　　“你当她傻？”张纵意白了他一眼，“在西昌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伍庆被张纵意的这几句话弄得头重脚轻，险些要栽倒在桌上。女扮男装已经是杀头的大罪，如今又跟皇家扯上了关系。
　　“你……你……”
　　他看着眼前波澜不惊的张纵意，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
　　“兄弟，我知道你理解不了。”她从一旁的柜中摸出一壶酒倒了两杯，“可人不能没感情，我爱她，她也爱我。”
　　“可，可你俩都是女的！”
　　伍庆连着喝了三杯酒，嘴里才尝出些味道：“意哥，你不就想报仇吗？现在你都当了禁军指挥使，西北也不打仗了。咱们可以过段时间从长京走，回西北老家，你何苦，你何苦在皇家这滩泥里头越陷越深啊！”
　　“你也知道皇家是个泥潭，从我去下野当校尉的时候，我就踩进去没法脱身了。”
　　“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伍庆又连着喝了好几杯酒，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他看着眼前金光灿灿的金瓜子，脸上隐约有了醉意：
　　“张意，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张意早死了。”她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在永城你挥刀要砍我之前她便死了，我是张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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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家庭弟位吧


第43章月圆花好
　　张纵意从玉水别院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正巧遇见了在凉亭看书的满通事。
　　“呦，满通事，失礼失礼。”
　　她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朝满通事抱拳。
　　“君臣有别……”满通事一脸鄙夷地看向张纵意，又搬出来了迂腐的理论来训斥她。
　　“是是是。君臣有别。”张纵意和和气气地答她，“大人读过书，但我没读过。这几日见识了大人的满腹经纶，我深感惭愧，也萌生了读书的念头。可禁卫司的文书各有差事在身，我只是找殿下来问字。”
　　“最好只是这样。”
　　满通事继续埋头翻书。
　　张纵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走至苏云琼屋内。
　　苏云琼知道她肯定是申时之后一路走过来的，因此早早准备好了饭菜。
　　“喏，擦脸和手。”
　　张纵意接过热巾，擦净手后扔在一旁。
　　“抱抱。”她笑着冲苏云琼张开手。
　　苏云琼扎进她的怀里，额头相贴。
　　她轻轻在苏云琼嘴唇上亲吻一下，觉着不够。苏云琼已经迫不及待地加深了这个吻。
　　“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沉溺其中的两人被窗外突如其来的朗读声吓的回神，张纵意眯了眯眼，就要起身往外走。
　　“别……”苏云琼拦住她，“我们吃饭，饭菜要凉了。”
　　她冷哼了一声，才被苏云琼拉着手气鼓鼓地坐下来吃饭。
　　“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
　　屋内的张纵意再也忍不住，她一拍筷子朝窗外喊道：“正月天冷！冻手冻手！”
　　苏云琼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满通事的读书声已经听不见，转而是一个有力的脚步声远去。
　　廖惟礼抓住了在窗外准备继续背诵礼制的满通事。他用用棉被将满通事捂住，迅速挟着人出了府外，走到了南墙后光秃的树林中。
　　许纨远已经带人挖好了一个大坑，早早等在此地。廖惟礼将人扔进坑里，便听见满通事的大声呼救。
　　“廖老营，您说大人让我们怎么做？”许纨远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廖惟礼。
　　“我已经离开禁卫司，别叫我老营这个称谓了。”廖惟礼直皱眉头，瞧了一眼身后被裹得像个粽子似的满通事，“不要说你们的身份。大人的意思是打晕了再灌酒，我再给她送回府里。”
　　“坏大人的好事，这也太便宜她了。”
　　许纨远愤愤不平地卷起衣袖，表示要狠揍。
　　“你还有脸说她，你自己呢？”廖惟礼瞪他一眼，有看了看来到此地的人，“那女人是谁？你不是说只你们四个吗？”
　　“李乙，长京有名的管验尸的仵作。很可靠，是西昌城太福将军的亲戚。”
　　廖惟礼点了点头，嘱咐他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便走到一旁去盯着。
　　“拿布条给她眼睛蒙上。”许纨远指挥一旁的孙甲蒙上满通事的眼睛。
　　“你们到底是谁？”
　　“起开，让我来。”李乙推开洋洋得意的许纨远，将背上背的一箩筐书倒进了大坑中，铺在满通事的身上。
　　“不能打头和脸，打身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李乙已经捡起一根木棍甩在满通事身上，“这样打身上没痕迹。”
　　“兄弟们冻手！”许纨远招呼另三个人一起打。
　　“安国律法，刑不上大夫。”满通事在几个人的敲打中还梗着脖子大叫。
　　“我蛮夷也。”李乙狠敲了她几下，“满肚子酸臭道理，我早看你不顺眼了！还没晕，使劲继续打！”
　　“不动弹了，好了。”在一旁盯着的廖惟礼及时喊停几人。他从腰间解下装酒的葫芦，拔开塞子在满通事口中灌了大半壶。又让几人把她从坑里拖出来，将壶中剩下的酒洒在她双手和衣襟处。
　　“今天的事情不要说出去。”廖惟礼掏出来几张银票分给众人，“正月十五呢，都回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许纨远朝公主府一拱手，带着几人原路返回禁卫司。
　　廖惟礼将散在坑边的几本书扔进去，将旁边许纨远他们挖出来的土悉数填回坑中踩平实，又盖了一层老土。他才将满通事扛在肩上从侧门带回她居住的屋中。
　　做完这些，他转到殿下的房门外，学了两声清脆嘹亮的布谷鸟叫声。
　　屋内的张纵意听见这两声代表成功的暗号，满面带笑。
　　“怎么不吃了？”苏云琼疑惑她加菜的手突然放下，抬眼看见她脸上得逞的笑容，便明白了这人准是把满通事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没有，就是让她看看书学学道理。”张纵意伸了个懒腰，很自然地把一旁坐着的苏云琼抱进自己的怀里，“第一点，不要打扰别人的好事。”
　　苏云琼倚在她肩头，乐得像猫一般挠她的脸：“看来张大人虽然不认识字，学问倒是大的很呢。”
　　“请教殿下，这个字念什么呢？”张纵意的手指着自己的嘴问道。
　　苏云琼双手搂住她的脖子，蜻蜓点水般吻几下，方才说道：“这个字念唇。”
　　“好学问啊。”张纵意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人正笑着，门外传来廖惟礼的敲门声：“殿下，厨房送来了两碗元宵。”
　　“我去取。”苏云琼起身亲自端进来元宵，张纵意盯着碗中的汤圆，忽然收起笑沉默不语。
　　“纵意，怎么了？”
　　张纵意伸手擦了擦眼角，抬头冲她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苏云琼望着眼前人呆怔的模样，便叫人进来撤掉元宵，送壶酒来。
　　她斟了一杯酒给张纵意：“不吃汤圆了，我们来喝酒。”
　　张纵意接过酒杯，目光却被引到苏云琼身上。汤圆汤圆，指团圆之意。团圆并非名团圆，而是实指团圆。老天既然让她们遇见彼此，从生活到生命便再也分不开，这便是团聚圆满吧。
　　“团圆了。”张纵意放下酒杯，也给她倒了一杯酒，“苏云琼，第三杯酒我们一起喝。”
　　两人手挽手，将酒饮尽。
　　张纵意从来没喝过这么辣的酒，她的泪随着酒入肠胃而慢慢滚落，嘴角却笑的好似要飞起来。
　　她忽然想起在西昌城做守将时总在夜晚往城墙上跑—虽然她那时候认为苏云琼不会和自己在一起。她在原野上找不到光亮，就抬头朝天上看去。星星繁多，比高楼林立的现代城市还要明亮。
　　她总是抱着幻想，如果自己能来，也肯定会离开。或许是从这城墙上纵身一跃，又或者是坐船再次跌进海中。
　　但她不敢，于是她总是幻想。她坚信有许许多多的人也爱抬头看星星幻想，来寻找某件事情的答案，至少她在这么做，想象这个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她该如何回去？
　　张纵意现在才明白，天不必要有尽头。就像行人在无垠的沙漠中看见了标识，上面写着此次就是终点。可真相并非如此，沙漠仍旧一望无际，只是因为立标识的人要给寻路者一个念想罢了。
　　苏云琼就是沙漠中的标识，张纵意也明白了实指团圆的意思：
　　不必再探寻尽头了，眼前的人就是尽头的答案。
　　“琼儿，”她头一次换了称呼，“以后我们便再也分不开了。”
　　她笑着哭，将自己的愚钝，无奈，委屈，尽数哭出来。她又哭着笑，笑自己对之前的家还存在幻想，笑自己不敢面对心上人，笑自己如此蠢笨竟还有人愿意爱自己，护自己，将终身托付与自己。
　　后来苏云琼总会想起宣和二十年正月十五这一天，坐在她身旁的人急不可耐地将真心捧至她的跟前。这人笑中带泪，将自己在另一世中活的二十四年完完本本地讲述出来。
　　她想起在玉水河边对张纵意说的话，人生而有翼，乘风便纵，直达天际摘云中玉。当时张纵意不过是被她激得讲了心中话，但现在苏云琼无比确信，这人已经取下自己这块美玉放进了心里。
　　张纵意还在继续说着话：
　　“我们那个地方，好也不好。只是有许多东西都不值钱了。爱情啊，亲情啊，友情啊，就跟往汤里边多加了几瓢水一样，汤是变多了，就是不大对味了。”
　　“那这里呢？”
　　“这里很好，很好。”她喝了一大口酒。
　　“那，爱情呢？我们两个人的爱情。”
　　“在我家那个地方，这算是最不值钱的。两个人言语间就不能有批判的东西，丑要夸，美要大夸特夸。好看要夸，不好看也要夸。说情话如果不说到其中一个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就算不上是真正的爱对方。可在这里不是，尤其是两个姑娘之间，只需要说一句，就足够了。”
　　“哪一句？”
　　“我爱你，苏云琼。”
　　张纵意笑吟吟地冲苏云琼张开双臂。苏云琼靠在她怀中，凑近她耳朵边上轻轻说：“张纵意，我也爱你。”
　　话说到这种份上，就不用再多言了。
　　不知道是谁先吻住了谁，淡淡的酒香气已经从张纵意的唇齿间钻入苏云琼的唇齿间，两人的理智正随着窗外的星星一点点地隐在夜幕中。张纵意扶住苏云琼的后脑勺，将人慢慢地推上床。
　　苏云琼半阖眼，不满张纵意的吻只落在唇和脖颈处，便将自己腰侧衣带解开，拉起她的手慢慢滑下去。
　　张纵意耳边是苏云琼细细的呢喃，眼前一片迷人的景色，她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苏云琼。”
　　张纵意只用一秒钟便失了神。
　　一秒钟有多久呢？
　　不过是雨滴从天空落地，清风抚过人的脸颊。她用一秒钟对苏云琼表达了爱意，又用一秒将苏云琼的美色尽收眼底。
　　如此看来，一秒钟很长很长。
　　一分钟有六十秒，那么一个时辰有多少分钟，多少秒呢？张纵意脑子混沌算不出来了，但她希望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她也在苏云琼美色尽显的这一秒，真正理解了“琼”这个字的意思。
　　琼者，美玉也，赤色美玉也。
　　窗台红烛焰火猛晃两下后熄灭，不忍打扰满室温柔。
　　满通事是从自己房间的饭桌上醒来的，她的衣袖在桌上挥了挥便将桌面上散乱的酒壶酒杯扫落在地。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喝醉了，竟一觉睡至天昏。下意识地，她迈着醉步取来火奏疏，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满通事翻看着腰间记录苏云琼言行的书卷，发现并未被人改动过，她这才松口气。
　　“'糟了！”
　　她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刚刚殿下的行为可还没有被记下。
　　洗了把脸，她取了笔墨过来出门，就蹲在了苏云琼的屋外。
　　她知道张纵意已经进了常乐殿下的房中，今日之事肯定要如实记下来。可直到她的腿都蹲的麻木，也没听见屋内有什么动静。
　　眼见天要大亮，满通事一咬牙，倚在门柱上提笔只写下一句：
　　“宣仁二十年正月十五晚，月圆花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怎么屁股疼呢，哎呦，浑身都疼


第44章真假难辨
　　苏云琼被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吵醒，她睁眼看过去，张纵意正摸黑站在床边穿衣袍。
　　张纵意听见苏云琼轻轻喊自己，不顾衣服还没理好，边答应边走过去替她盖紧被子：“现在才寅时两刻，你多睡一会。我走了，卯时要当值的。”
　　苏云琼闭眼睛点了点头，又睡过去。等她醒来时早已过了卯时，她喊了红盈进来帮自己更衣梳洗。红盈帮她梳洗完毕，端来一碗粥后便施礼退下。
　　这是碗卖相不太好看的红枣粥，苏云琼喝了一口便尝出这粥的味道和平时厨房做的味道不同，她心下明白了这粥应该是张纵意起早给自己熬的。
　　她想象着张纵意摸黑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里为自己淘米熬粥。
　　张纵意确实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是个不太幸运的人，对于爱情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她不相信自己能遇见。
　　很幸运的是她现在在这里，像她感慨的那样，感情还没有通货膨胀。
　　苏云琼又尝了一口粥，这里面放了糖桂花，很甜。
　　张纵意当午下了值回房刚要换常服出宫，门外却传来太监的声音，说陛下传她面圣。张纵意只卸下刀便匆匆跑到御书房内觐见。
　　“臣张纵意拜见陛下。”
　　“起来回话，赐座。”
　　她不明所以地低着头坐在左侧椅子上，直到苏循喊她，她才慌忙起身称是。
　　“这舆图可还认识？”
　　“回陛下话，臣认得。这是西北四州的地图。”
　　“内阁今日一早就上来了奏疏，思摩的薛延陀自立为北胡可汗，已在邳州开战了。”苏循说的很稳很慢，不带任何异样的情绪，仿佛看戏的局外人，“西北军队该如何行动，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张纵意已经意识到皇帝叫她来的目的，先帝时早已定下了西北各将帅的战时紧急处置权，就算是内阁和皇帝也只能静等战局的变化，不得随意制衡将帅计策。
　　如今既然已经开战，那么皇帝让她来就只有一个目的—要外放她去西北。
　　前提是她要猜对苏循的意思。
　　她跪在地下，语气有些惶恐：“臣在长京护卫陛下左右，先前布兵的策略早已经生疏。若臣所言有错，还请陛下恕罪。”
　　“好，朕先恕你无罪。”
　　“谢陛下隆恩。”她叩头谢恩完毕，才将话讲出来，“臣是布衣出身，没读过书，如今也不过只会写几个名字。蒙陛下恩德入宫做了禁卫都司，这才知道本朝的年号宣仁如何写。臣以为，陛下以仁德治天下，方才复失地，收珠沁草原，有了庭州都护府。但对侵略的外敌，惟有强硬的手腕震慑之，敌才知陛下此前仁德圣心。”
　　“好啊张纵意。你虽然没读过书，有这份见解却是难得。”苏循点点头，忽然问她，“朕当时让你去玉屏山问事天师，你可知道天师回答是谁？”
　　“臣不知。”
　　“天师亦未明确回复。”苏循说，“信中只言今日是立春。立春之日，万物复苏。天师这是在告诉朕，顺应自然放其一马，不要再继续往下追查了。当日便有西北的军报传来，其中言薛延陀部有异动。如今已经过了立春，朕认为也该用些兵锋威慑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下的张纵意，满意地点头：“内阁确实没看错人。”
　　随即丢给她一份草拟让她看看。
　　“陛下恕罪，臣许多字不认得……”
　　“张纵意听旨，朕封你为雍州都督，挂兵部侍郎衔兼管雍州军务。今日即刻驰赴广乐府。”
　　“臣张纵意领旨谢恩。”
　　“你一走，禁军都司这个职位便空出来了。你觉得禁军中谁能接任。”
　　“臣举荐副指挥使伍庆。”
　　“哦？这个伍庆好像是你的表亲吧。”
　　“回陛下，臣并非论亲而举。”张纵意伏在地上恳切地说，“伍庆和臣一样，虽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知道忠心二字如何写。”
　　“朕准了，退下吧。”
　　她起身退出殿外，回自己屋内换了常服出宫门赶往玉水别院。
　　苏云琼正等她来吃饭，桌上的菜热了两遍张纵意才走进来。见她颇不自在的脸色，苏云琼有些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我不愿走，我不愿意走！”她刚坐下便发起牢骚来，“为什么陛下非要调我回去，我干脆辞官回家种田好了！”
　　张纵意这话有五分真，昨日刚刚明确心意，她确实不愿意和苏云琼分开。
　　可也有五分假，她并不是要不做这个官。相反，她很想回西北。否则她也不会揣摩苏循的心意。
　　她半真半假的在苏云琼面前演戏，只是想让她跟自己一起回西北。
　　她既然当了雍州都督，下野就属她的辖地，苏云琼回公主府，皇家就再也管不住了。
　　“调你回去？父皇要让你回雍州了？”
　　苏云琼听出她话语中的隐瞒处，上前问她。
　　“回雍州兼管军务，解决薛延陀。”
　　说这话时，张纵意语气中有些骄傲。
　　苏云琼看着张纵意年轻而隐带杀气的脸庞，恍惚间觉得眼前的人好像陌生了，又好似在哪里见过。她越看越觉张纵意很像她那位还在雍州的皇兄。在她那位皇兄的眼中，所有人都像一枚或黑或白的棋子，每走一步都要想好下一步的对策。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昨晚那些用情至深的话语是否也是在张纵意深思熟虑中才说出口的？
　　“琼儿？你怎么了？”
　　苏云琼回神，才发觉自己身上已经出了冷汗。她勉强显出笑容，在张纵意期待的眼神中，说了让她满意的答案：
　　“我随你回雍州。”
　　“噢！太好喽！”张纵意抱了她，连饭都没吃，就匆匆跑出门喊廖惟礼。
　　“红盈，红盈。”苏云琼像被人抽光力气一般，喊来红盈后她趴在桌上脸色苍白，再也说不出话。
　　“殿下！您怎么了？”红盈见苏云琼的模样，转身就要去传御医。
　　苏云琼捂住额头低声说：“不用，把桌上的菜都撤掉。”
　　红盈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按着她的吩咐喊来几名下人撤菜。她看出了殿下的心情欠佳，出门后也慎重地嘱咐下人动静小一些。
　　可屋外多人来回跑动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屋内苏云琼的耳朵中，她知道张纵意正在给别院中的侍卫下达回雍州的命令。皇城不是能让她自由自在的地方，玉水别院更不是。她是皇家的一把好刀，好刀不能只放在刀架上蒙尘，要用来杀人方能显出威力。
　　这把刀的心不过被刀鞘暖了片刻，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冷的。
　　苏云琼趴在饭桌上静静地听屋外的动静，就这样听了大半个时辰。她吃不下饭菜，只觉得胃里好像有东西要涌上来。仔细想了想，应当是早上那碗甜得发腻的红枣粥。


第三卷：寻道淬心
第45章养寇自重
　　张纵意奉旨去到雍州，在离广乐府的正城门尚有十里路时，就看见路旁两列乡绅夹道相迎。
　　她极其讨厌这些铺张的排场，立刻勒马停下不再前进。跟在她身旁的廖惟礼见她脸上的神情，心领神会。便打马迎上去，极力劝说欢迎的乡绅散去，张大人此次前来只带了他一人，连随从和仆使差役都没有。
　　欢迎的乡绅自然不肯走，但他们没想到这位大人就真的像根石柱般直愣愣立着。领头的人见状开始害怕，他想起这位新到任的都督是军中出身，严谨和规矩是战场中面对敌人保命的根本。
　　想至此处，他便也帮着廖惟礼说话，只言都督大人身上有圣旨，未免贻误圣意交接，请众人散去。同时派人会去沿途通知，以表示不敢阻拦大人的行程。
　　张纵意听廖惟礼回来给自己汇报完，才点头示意可以继续前行了。
　　随着广乐府的乡绅们倾巢出动，城中各街道也聚集了许多百姓，他们大多也都想亲眼目睹这位都督的风采。张纵意没有派遣士兵净出道路来，还是任由百姓在街上随意走动张望。
　　她和廖惟礼一前一后从正门口骑马进城，并没有传言中的威武仪态。街上的百姓只看见两个风尘仆仆的士兵背着衣包驾马从眼前掠过，广乐府便迎来了它第五任的主宰者。
　　张纵意下马入府，在差吏的引导下见到了还在办公的都督时旸。
　　时旸正为自己邀功的奏疏润色，见到张纵意大咧咧地走到自己面前，他面带愠色，呵斥她滚出去。
　　张纵意取下后背沾满尘土的包袱打开，压在一堆衣物上的正是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有旨意。”
　　时旸慌忙避桌跪下聆听圣训。他倒要感谢宣旨的人是张纵意，原因这道旨意中皇帝先讲自己“自御宇二十年来”如何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想以此来教化百官。却不料雍州都督时旸尸位素餐，志大才疏。让皇帝痛心疾首，因此圣旨中有为多皇帝严厉痛斥之话语。
　　可惜张纵意对于这些复杂的字词一概不识，大略扫过一眼后，她便直接说出来皇帝的意思：
　　“免去时旸雍州都督一职，降为庶民。雍州都督一职现由张纵意接任。”
　　廖惟礼适时地冲进来，将瘫在地上的时旸扒下官服冠带拖出去，让下人送回家。
　　这位新任都督的行事作风让都督府中大多数人心惊胆战。于是更加谨慎小心地做手中的活计，不敢有任何言语讨论。
　　但他们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整治没有来临。入主都督府没有半个时辰，这位大人换了身简单的便服，便急匆匆地领着高大的亲卫出府了。
　　张纵意没有着急去兵营，而是和廖惟礼先去拜会了雍王苏云齐。
　　苏云齐早已在府中静候多时，张纵意仍是从前那副恭敬的样子，即使苏云齐已经先开口免去她的礼节，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行毕礼才肯入座。
　　“纵意此次承载着大使命，万事都要谨慎小心。”
　　“属下愚钝，还望殿下指明。”
　　苏云齐挥手屏退左右，低声说：“你前些日子发来的信件我看了，我也已经派人和康王叔通气，那为何思摩还会作乱呢？”
　　“是，属下也疑惑此处。”
　　“正因为四州常年和北胡开战，武将权力得不到节制。因此父皇才不断地削弱四州兵力，又在进攻形势大好时逼迫北胡人和谈，意在夺权。他派康王来当征寇元帅，本意是想用皇权来节制武将，却不想我这位康王叔竟也学会了养寇自重的本领了。”
　　苏云齐冷笑道：“让你挂兵部侍郎衔来兼管雍州军务是因如今形势所迫，逼的他不得不用沿用旧法，一鼓作气拿下思摩了。”
　　“至于为何要让你任雍州都督，”他顿了片刻，“父皇设想的文官节制武将，便从用你开始。”
　　张纵意心中一阵阵的惊讶，这位殿下竟能对局势分析的如此透彻，远不似传闻中整日只会玩闹的纨绔。
　　“再请教殿下，属下该如何行动。”
　　“打，而且要速战速决。如今你代表的是父皇的意志，你也只能打。”苏云齐拿出一张手令给她，“立川的五千兵已经在城南等着你，即刻行军吧。”
　　“属下遵命！”
　　两人起身，疾风般出雍王府驾马行至城南军营，果然有数千人等着她前来训话。樊立川下马前迎，三人互相见过礼节后，走进中军帐中商讨进攻的计划。
　　“两位大人请看，这是康王殿下的布防。”
　　张纵意看向图上樊立川所指的红色防线，康王将兵布置在凉州邳州外围，弧形般东西相连。她又看了看代表薛延陀部不断逼近的黑色路线，发现了问题所在：
　　“只防御而不进攻，却摆出弓冲的阵型？只为恫吓敌人吗？”张纵意明白了苏云齐说康王的“养寇自重”是何意了，“康王部署的兵力有多少？”
　　“只有两万五千步卒，思摩的兵力大概是两万。”樊立川用黑笔将雍州的几座城涂黑，“昨日薛延陀已经拿下了三城。”
　　“还真是空摆阵仗。”她敲了敲桌案，“这就是为何杨尚书的计划一开始便被武襄侯反对的原因。只因飞虎军当时无大量骑兵参战。步卒的灵活性远不如骑兵，薛延陀根本不需要和我们深入作战，只需片刻接触，诱使步卒调动，他们便能轻易调转方向绕开防线。”
　　“西昌城倒是没人被打下来啊。”
　　张纵意看着地图上的西昌城，这城愣是在三个黑点的包夹内屹立。
　　“那就以此为据点反攻，把思摩给我赶过来！”
　　“是，全听大人吩咐。”
　　廖惟礼和樊立川同时抱拳，听从张纵意的指挥。
　　“惟礼，你派人拿我的手令去到西昌城，让刁景洪跟李太福准备人马反攻。我会调边军步兵八千，先诱思摩的大部队作战。另外你再遣三千骑兵，在西宁城西面埋伏，和西昌的军队成犄角之势。”
　　“樊大人带广乐的骑兵设伏，就在这三城外的黄胜岭一带。”
　　“这阵仗不能白布置，就由我来将这个圈画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本是她放昆吾刀的地方。
　　“谨遵大人令！”
　　两人朝她抱拳领命。
　　张纵意出了城南军营回都督府中，签好了手令派兵传至西昌。廖惟礼站在一旁，打算将笔墨纸砚收起来。
　　“不用，你来写信。”
　　她挥手屏退书办差役，吩咐廖惟礼。
　　“是，大人请说。”
　　“不用按照格式写抬头了，直接写内容。”张纵意起身活动肩膀，正盯上了身边木架上挂着的新制西北图。
　　“大意是：替我截断薛延陀部的粮草供应。”
　　廖惟礼闻言大惊失色。他手腕发抖，一滴墨汁打在了纸上。
　　“怎么不写了？”
　　“请问大人……这是给谁写的信？”廖惟礼脑子转动的飞快，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阿史那纥兀。”她丝毫没有隐瞒，指着图上的庭州，“弥佘老而昏聩，只知道一味地打杀。纥兀吗……听说他从西昌城回去之后，就很喜欢读安国的书了。爱读书好啊，书上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他读过这句话。好了，你重新写。”
　　廖惟礼便换了新纸张，按照张纵意说的提笔写字。
　　张纵意看着寥寥几句话的信，满意地在上面署名盖印。
　　“庭州有卫所，第一所的哨长你也认识，原是我的亲兵。”她打了个哈欠，“送封信很容易，差人去办吧。”
　　数天后，张纵意的书信被夹在一捆新书的中间放在了庭州都督府阿史那纥兀的书案上。
　　纥兀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后便净手读书。
　　他解开捆书的草绳，将书一本本分开，那封薄薄的信便映入眼帘。
　　“纥兀兄亲启。”
　　纥兀突然抬头张望四周，按照他的规矩，读书的时候是不允许有人来打扰的，书房中自然没有别人。
　　信封上的字是安国的文字，那么写信的人必定是安国人了。纥兀双手微抖地拆开信件阅读：
　　“弟纵意恭问纥兀兄安。如今思摩已入我彀中，不日即可尽数剿灭。此值关键之际，望兄能助我一臂之力，及时截断薛延陀部的粮草供应。”
　　“另：我于长京掌诏狱之时，纥勒已死。”
　　他快速地读完信件，看见亲弟弟已经死了，却是松下一口气。纥兀看向信尾张纵意的署名，和盖在空白处的“雍州都督”印，只觉得异常烫手。
　　他将信撕碎后埋在一旁的花盆中，坐在椅子上暗自思索了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去找他的父亲弥佘。


第46章酣畅淋漓
　　思摩才发觉自己已经陷入进一个不利的处境。
　　先前薛延陀部两万骑兵的进攻可以用势如破竹来形容，开始是小部分骑兵只跟凉州边防的步兵接触片刻，便引得数倍的安国步卒调动。小股骑兵的袭扰战术异常好用，成功掩护了薛延陀部的主力骑兵向南绕过了防线，连取雍州三城。
　　可如今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对方的指挥官好像换人了。这些天和安国士兵作战，虽然败少胜多，可士兵的士气已和原先大不相同了。
　　越交战，他的念头越发确定—这个新到任的指挥官是个难缠的对手。
　　思摩恐怕夜长梦多，便命令先头部队继续攻城，自己则带一支轻骑兵回到边防线处攻下的西宁城，以防突生变故。
　　西宁城南数十里便是西昌城。
　　西昌城可以说是思摩的心头病，他还记得当初打西昌城时遭遇了多么顽强的抵抗。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伤亡数字达到十之二三，步卒就会自乱阵脚。骑兵则可以坚持高一点的伤亡率，那也不过是十之三四。
　　西昌城骑兵的伤亡则是七成以上。思摩当时在东门进攻，亲眼目睹了本该居后指挥的校官竟一直亲临前线，随时就会杀掉几个临阵后退的士兵。不只是东门，每一门的校官毫不畏惧地冲在了士兵的前面，握刀以对数倍的敌人。
　　思摩还记得当时的心情，他马上就给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东门已经没有太多守军了，不如把剩余人马转到西门去，全力杀开一条路，只要能进城就好。
　　但西门的惨烈景象则是他想象不出来的。
　　原本负责进攻西城门的弥佘的主力铁骑像是被拦在了一道血色屏障外，骑兵的马匹已经不听骑手的命令前进了。城门前不过几百浴血的安国骑兵，却像是被赋予了无穷无尽的力量。铁柱一般各个伫立在地，不会往后退一步。
　　他后来才知道，领头骑黑马的人是张纵意，是当时的西昌将军张纵意。
　　张纵意天神一般的身形从此便成了思摩心底最大的恐惧，他害怕同这样的对手交手，不，自己根本不配做这人的对手。
　　“可汗，不好了！”
　　思摩被手下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吓的身子一抖。他喘出口气，不悦地问：“什么事？”
　　“我们的粮没有了。”士兵愁眉苦脸地说。
　　“没有了？什么叫没有了！”思摩抓起士兵的衣领，恶狠狠地瞪他，“运粮的兵呢？都死绝了吗？”
　　“是铁勒他们，他们不再给我们供粮了。”
　　思摩闻言松开手，怔愣了半天才从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弥佘！等我回去，我必杀你！”
　　“传令下去，城中所有人马全部撤出去，从原路返回！”
　　思摩知道粮已经不够他再继续进攻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机溜走。想想还在前头略地的近一万先头部队，他咬一咬牙，狠心不再管他们。
　　自己手中还有两千兵，足够回草原东山再起。
　　见自己这支骑兵完好无损地从西宁城撤出，思摩暂时稳住心神。驾马飞奔的快意让他不安的心逐渐放松—沿途毫无阻碍，看来安国还没有发觉他撤退的意图。
　　前方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两声反常的号角声，是探路的骑哨传达的信息。
　　这异常的号角声传来代表可能遇见了敌人。
　　思摩猛勒马缰，身旁的北胡骑兵也跟他一样勒马停下。随着骑兵后方逐渐稳定，每个人都在等前方的动静。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支队伍都陷入压抑的沉默中。
　　思摩紧闭双眼默默祷告，希望前方的骑哨能尽快传来好消息。
　　阵阵代表进攻的低沉的号角声传来，思摩不可置信地张大嘴，下意识地亮出腰刀。
　　前方滚滚烟尘涌起，安国骑兵震天响的喊杀声伴随进攻的鼓点让人震耳欲聋。他们利刃般扎进北胡骑兵还未来得及成型的阵列中，手起刀落，白刃纷飞。
　　思摩驾马不断指挥前锋骑兵挡住对方骑兵的进攻，同时稳住两翼的骑兵，组织其展开反击。
　　“西昌城，是西昌城的旗帜！”
　　思摩听见身旁许多士兵大喊。他抬头望去，前方的阵线已经被安国骑兵的快速冲锋拿下，一杆大旗立在阵前，旗面上绣着大大的“西昌”二字。
　　那道不可跨越的屏障又出现了！
　　思摩惊骇得险些要从马上跌落，他下意识地要扔下腰刀，扔下他的亲兵从这可怕的战场上脱身。却又看见西字旗旁立起来了新的旗帜。
　　“刁”字旗。
　　现任西昌将军刁景洪。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几声，随后攥紧刀柄，眼中又带上了凶狠。
　　思摩没了最初的慌乱，开始指挥骑兵冲锋。
　　两方骑兵胶着不下，他甚至亲临前阵，连砍前方数名安国骑兵。
　　“杀！”
　　“杀！”
　　北胡骑兵的左翼和后方，突如其来受到更为猛烈的攻击，安国的援兵已经到了。
　　“廖”字旗，“樊”字旗，接连立起。
　　思摩不可置信地愣了几秒，他不相信先前派去的近万铁骑就这样轻易地被打赢了。在这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右臂被前方的安国骑兵一刀砍伤。
　　他这才反应过来，发狠地斩下砍伤他的骑兵的头颅。来不及下达命令就朝右猛扯缰绳，骑马掉头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交战声了，思摩才停下马开始清点人数。从西宁城跑出来的两千人如今只剩不到三百，思摩驾马不断给这些士兵鼓劲，又拿出地图告诉他们，现在到了黄胜岭西侧，再往西走半天就可以见到珠沁草原上薛延陀部的炊烟了。
　　队伍中已经有人开始小声抱怨，为什么当初要来安国进行袭扰。思摩自然听见了这些话，他也起了后悔心。但现在还不是抱怨的时候，他强打精神，指挥众人继续策马西行。
　　傍晚时分，思摩等人进了黄胜岭最后一段哨卡—拒月峡。
　　“马上就要回家了，走啊，走啊！”
　　他大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拒月峡两侧高山上悄悄冒出来的两排阴影。
　　“你走不掉了！”
　　领头的思摩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他浑身的血液瞬间都涌至头顶。
　　正前方大片的安国骑兵像密林一般映入眼帘，为首的将领骑着高头黑马，身穿一品文官红袍服，头戴乌纱翅帽。
　　正是新任雍州都督张纵意。
　　思摩并不觉得张纵意身上无盔，手中无刀就卸下了防备心。正相反，火红的官服在傍晚日落时无比耀眼，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比起西昌城时杀意更旺。
　　他心中升起强烈的后悔意—早知道雍州的兵马是张纵意指挥，自己干嘛还要去贪那几座城池？
　　打西昌城时他和弥佘领兵数倍都没能攻下来，如今攻守之势相异，他成了被围困的一方，他如何能脱身？
　　张纵意缓缓举起右手，拒月峡两侧便站出来许多弓兵同时搭箭拉弓，整齐划一的弓弦紧绷声惊的下方的北胡骑兵不停地驾马打转。
　　败局已定，思摩不敢搏命做困兽之斗。他认命地扔掉腰刀慌忙下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用安国话说：“下官思摩拜见张大人。”
　　身后的北胡士兵也纷纷扔刀下马，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张纵意驾马至思摩眼前停下，嘲笑道：“你是不是以为你只要认错，我便会放你一条生路？”
　　“珠沁草原签订合约时便有一条，西北的文武官员均无权处置庭州的官员，庭州的官员由庭州都督处置。若有违反，天屠戮之。”
　　思摩摆明了是拿和约来顶她，料定她不敢不遵守双方认可都的条目。
　　张纵意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缴刀上来吧，我会派人将你押回庭州。”
　　思摩心中暗喜，便拿了身侧的刀双手捧过头顶。张纵意使一只手绰刀：“好了，你起来吧。”
　　“多谢大——”
　　思摩刚刚起身，还未站稳。张纵意便利落地劈下了他的脑袋。
　　“天屠戮之？你当我真不敢杀你么？”张纵意举起刀笑嘻嘻地欣赏着刃上流淌的血迹，“当初跟你签和约的是张意，可惜她早死了。你或许不知道，我本名叫张纵意。”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就冲上来将跪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的北胡士兵看押住。
　　张纵意翻身下马，看着眼前求饶的北胡士兵说：“思摩此贼倒行逆施，犯上作乱。人人可杀之！如果你们能及时醒悟，和他划清界限，我便饶你们不死。”
　　头顶是待发的弓箭，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安国骑兵。愣在原地的北胡士兵别无选择，为了活命，每人都接过兵器，往思摩的尸体上补了一刀。
　　“宣仁廿年六月十日，意伏思摩于拒月，左右斩首而献，百人屠戮其尸。”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的更新晚了一些。本想直接写张纵意和殿下的感情戏，但这两章剧情是必要加上的，剧情一定是感情的铺垫。
　　张纵意平叛很顺利，可她和殿下的感情似乎不似战场上的所向披靡。
　　第二部分已经结束，可还有一些人物没有出场，比如开局叛乱的凉王苏云泰，还有人物表上的王涧。除人物外，剧情也有些暗线，如果只是让张纵意去平叛，又为何会让她一个“不识字”的武官去任雍州都督？且皇帝一早就知道她和苏云齐有交集。
　　在这一部分，整个安国的辛秘将会给大家展开。


第47章不善言辞
　　张纵意此战得胜，和樊、廖二人整顿人马后班师回到广乐雍王府中。
　　苏云齐已经为三人备好了接风宴，三人入府后便入席，歌舞作伴。
　　喝至尽兴处，苏云齐带头挑了堂下一名舞女揽入怀中。其余两人便也乐呵呵地举酒祝贺，也学苏云齐一般抱美人入怀。
　　张纵意的脸色变了变，急忙避席告知苏云齐，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去回府休息了。
　　“纵意，本王知道这些女人你都看不上，便早已给你准备了一份更好的礼物了。”
　　“多谢殿下好意，臣确实不敢受。”
　　苏云齐并没对张纵意冒犯的语气而生气，他乐呵呵地拍手：“你先看看再说。来，上堂来。”
　　张纵意回身，她已经想好如何拒绝苏云齐。可真等她看清堂中女子面纱下的容颜时，她却不会拒绝了。
　　女子只将面纱下扯了一秒，便被张纵意拉上去。见她还穿着舞女的轻纱，张纵意沉默着将自己外袍解开给她披上，随后抱起她往后堂走去。
　　“给张大人引路吧。”
　　苏云齐不管张纵意在自己面前的失礼举动，反而叫门外的下人带她去后堂的一处院落。
　　下人一路引她至后院，殷勤地给她开门：“大人请进。”
　　“滚出去！叫院子里所有人全部滚出去！”
　　张纵意活像一只发怒低吼的狮子，下人连连赔罪，叫小院中所有的仆役差使尽数出来，这才请她进了院中。
　　她抱着怀中人，一脚踹开了卧房屋门。
　　“琼儿……苏云齐他就，就这样对你吗？”
　　张纵意将苏云琼放在床上，声音都在颤抖。
　　“没人会在意我的。即使一母同胞，我也不过是他的棋子。”
　　苏云琼脸上已有麻木的神情，苏云齐自打听说她回了下野，便多次派人催促她来广乐雍王府。今日一早还特地交代她，要将张纵意侍弄好。
　　什么叫侍弄呢？
　　女人卑躬屈膝于男人身下，便叫侍弄。
　　苏云齐是想让皇家公主卑躬屈膝于雍州都督身下，婉转承欢。
　　“我在意你，我在意你……”
　　张纵意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我后悔了，我不该让你回雍州。琼儿，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回去，回玉水别院去。”
　　苏云琼心里顿生悲愤，张纵意一句话，她便随她来了雍州。如今她又要将自己送回去。
　　张纵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苏云琼将下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问她：“张纵意，你爱不爱我？”
　　“我爱你，爱你。”
　　“那就吻我。”
　　张纵意松开手，不可思议地看她。苏云琼却倾身过来吻上她的唇。张纵意感觉脸上有些湿润，才发觉苏云琼的泪珠已经流下脸颊。
　　她结束了这个不明不白的吻：“我不要，这是你不愿意的。”
　　“你在嫌我。”苏云琼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淌，“张纵意，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对我有过真心。”
　　“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张纵意急赤白脸地跟她解释，却发现自己要说的话太多，根本不可能一下子跟她说完。
　　她伸手要帮苏云琼拂去脸上的泪珠，苏云琼却朝后躲开了。
　　张纵意的手停在半空，又紧握成拳收回放在身侧。
　　“苏云琼，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我的话或许有假，若非如此，我活不下来。可对你，我的真心绝没有半分掺假。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我们都该冷静一段时间。”
　　苏云琼低头小声啜泣，突然感觉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她抬头只见缓缓关闭的门，张纵意已经穿好官服走出去了。
　　张纵意走后门从小巷子内出了雍王府，便转头去了都督府办公。她找了府上师爷，要他写一封请功的奏疏。
　　“写完先派人送到雍王府去，跟殿下说我喝醉酒了在睡觉。廖惟礼回来了没？”
　　“回都督，还没见到廖大人。”
　　“让他回来之后去点一营兵，明天即刻启程去邳州。”
　　“是。”
　　张纵意又胡乱翻了翻公文，签了几个名字就到后房躺下睡觉。她躺在床上，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苏云琼泪眼婆娑的模样。
　　苏云琼……你让我如何才能不想你？
　　她索性睁开眼睛直勾勾看向头顶的梁柱，就这样直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廖惟礼来请她出府。
　　她随便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出了门，廖惟礼已经点清了人马，三百骑兵摆成长阵在城外等她。
　　“准备马车做什么？”
　　张纵意指着府外的马车问他。
　　“请大人上车。”
　　廖惟礼说着，亲自拉开车帘请她上去。张纵意一向骑马，他不会不知道。可这车里的人……他不得不请张纵意一同坐车前行。
　　车里坐着的正是苏云琼。
　　张纵意上了车，和她四目相对。两人双眼内皆是布满血丝，想必昨日的分别双方都是寝食难安，刻骨铭心。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声。
　　张纵意轻咳一声别开脸，对车外的廖惟礼喊道：“惟礼，你去把麒麟牵过来套马车。”
　　“是。”
　　廖惟礼麻利地将马车上的马解开，将麒麟套在车架上。他在请示过张纵意后便亲自驾车，命令队伍往邳州边线九延城进发。
　　“你的刀别在腰间不累么？”
　　“噢，噢。”张纵意手忙脚乱地解开腰带，将昆吾刀放在脚下。
　　“仗都打完了，还去九延城干什么？”
　　“康王殿下还在那里，总要去和他照会一下。毕竟他是征寇元帅，给陛下的奏疏他要领衔的。”
　　苏云琼坐到张纵意的身侧，伸手替她扎紧腰带。
　　张纵意紧张地僵直身子，咽了咽口水。
　　“你肯定知道王兄把我接到广乐来是为什么，我问问你，你对我到底是个怎样的看法？”
　　张纵意看着苏云琼的眼睛，毫不掩饰地道出自己的意图：“苏云齐他不配为人兄，为了拉拢住我而把你……”
　　“我当时真想杀了他！”
　　“噤声。”苏云琼急忙扯她的衣袖，阻止她再说出类似的话来。
　　“这就是我最恨的地方，我杀不了他，我没办法杀他。相反的，我还要支持他，为他鞍前马后，冲锋陷阵。”张纵意作出苦涩的笑容，“在这个时代，皇权大于一切，臣子不过是皇帝的私奴。奴仆只能依存于主子而活，生杀予夺。”
　　“你觉得我对你没有真心，可我又怎么敢和皇家公主随便显出真心？所以，琼儿。我既然愿意爱我，愿意把我放到一个和你平等的位置上，你就要相信我。我绝不会不用真心待你。我只是……不知道怎样说出来。”
　　“我信你。”
　　苏云琼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她像猫儿一般缩进张纵意的怀中，紧紧抱住她的肩。
　　廖惟礼坐在车外，在马车颠簸声中似乎听见了车内人几声难耐的叹息。他扭身朝车内问道：“大人？”
　　“无碍，一会儿停下取些水过来。”
　　“是。”
　　行至一处树林旁，廖惟礼指挥骑兵停下修整。他拿了几个水袋从车尾递过去。
　　“喝些水。”张纵意笑嘻嘻地拔开水袋塞子，将水袋给苏云琼递过去。
　　“嗯。”苏云琼懒懒地接过水袋喝了几口，“你，你不许再动手动脚了。”
　　“好好好，我保证。”
　　张纵意举起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脸上却是笑眯眯的。
　　队伍在平坦的官道上行了三天，终于到了邳州九延城。
　　张纵意如今已经是文官了，她弃马不骑，入城门便早早下来马车，先换乘了轿子往元帅府赶去。
　　“江大人原来在此处，许久不见了！”
　　她下轿便看见在门口迎她的江希杰，两人见面互相寒暄一番后便进了府中。
　　康王苏矩正在书房端坐，张纵意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臣张纵意拜见康王殿下。”
　　“免礼平身。”苏矩示意她过来些，“希杰去将王大人喊来。”
　　“是。”
　　张纵意掏出一封未具名的奏疏：“臣已经将此次的战报写好，请殿下在此领衔。”
　　“好，本王先签。”苏矩提笔写上名字，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本王已经接到陛下的旨意，今日就要回长京面圣，张大人的战报来的正是时候。”
　　“末将拜见康王殿下，见过张大人。”
　　没看见人，远远地先传来谄媚之声。张纵意不禁皱了下眉，这声音听着似乎不像是王士渠。
　　“张大人可还认识他？”
　　“王德武？你……”张纵意惊讶地看向刚进门的王德武身上穿戴的将军盔甲，瞬间明白了。
　　敢情是攀上了康王这棵大树，升迁了。
　　“恭喜恭喜。”她反应过来，不冷不淡地朝王德武道喜。
　　“多谢大人。”王德武看见桌上的奏疏，便拿起笔要在上面写字。
　　“且慢！”张纵意一把按住了王德武的手，疑惑地问他，“凉州飞虎军的暂代主事不是崔大人吗？她怎么没来？”
　　“张大人竟然不知道？崔怀谦因违反军令，已经被斩首了。”王德武说。
　　“什，什么？”张纵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王德武嘴里的话，“你说清楚，什么叫违反军令！崔大人她到底怎么样了？”
　　苏矩咳嗽了一声，说道：“当时张大人还在内廷，想必也不知道此事。崔怀谦不遵从本王的防御军令，偏偏要抢先进攻，差点使得快要完成的两州防线毁于一旦。本王便依照军令在阵前将她斩首。”
　　他说完，便看见一旁看向张纵意的王德武好似被什么东西惊到了，连着后退了几步。张纵意转身，眼神正好对上了苏矩，后者便觉着张纵意凶狠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直直扎向自己。
　　苏矩不禁打了个哆嗦，眨动下眼睛后，张纵意的神情又恢复如初。
　　“殿下杀得好，杀得好啊。”她笑起来，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阴冷是苏矩的错觉，“若是我遇见此等触犯军纪之人，也必杀之。”
　　张纵意痛快地给王德武递笔，请他在奏章上签名。最后她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名附骥尾。张大人当真高义。”苏矩夸赞她。
　　“此战上因殿下指挥得当，下赖凉州邳州军士用命。攻克叛军指日可待，臣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她呵呵地笑着，冲苏矩拱手作揖：“若无事，臣便退下。”
　　“好，舟车劳顿，张大人快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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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崔大人下线了


第48章关山难越
　　张纵意出了书房，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她倚在门外的柱子上缓了好大一会儿，只觉得脑海中思绪万千仿佛一团乱麻。
　　“九延城城北末街有家小铺子，开了好些年了，若是等你回来时还开着，便给我带些礼物吧。”
　　脑海中忽然闪出崔怀谦对她说的话，她神情恍惚地走出元帅府入轿中，对着抬脚的轿夫说道：“不回住所，去城北的北末街。”
　　官轿起，明锣开道前去城北。
　　“大人，到了。”
　　张纵意从轿中下来，脸上冷若冰霜。她看向街道两旁形形色色的店铺，不知道崔怀谦说的那间“开了许多年的”店铺是哪家。
　　她走到近前一家卖布料的商铺内，商铺的掌柜慌忙上前迎接她。张纵意问道：“请问掌柜，这北末街中可否有一家开了许多年的店铺？”
　　“回大人话，北末街的铺子大都开了十年了。大人若是问最老的铺子……”
　　掌柜看了看这位大人身上一品的大红官服，止住话便不再说下去。
　　“本官问你，最老的铺子是哪一间？”
　　“回大人，是，是街最西卖寿材的铺子。那间铺子开威年间便开起来了。”
　　张纵意沉默片刻，突然捂上脸，声音发颤：
　　“寿材……好……好……好。崔大人，你早知道是不是？”
　　她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两下，转身离开布料商铺，一步一步地往街西走去。
　　街西头果真开着一家寿材铺子，店门大开着，柜台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四下无人，只有成堆的元宝纸钱，还有几口打好的棺材。
　　后院似乎有东西敲击的声音，张纵意推开后院的门，空地上正蹲着两个人在用钱戳给一堆堆的火纸打孔。
　　“段帅，江大人？你们……”
　　“见过大人。”江希杰赶忙起身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来朝她拱手。
　　段典见她到了，一言不发地走进面前的柴房，拿出钱戳和敲棒：“都督恐怕知道了师姐的消息，这铺子就是上次崔师姐来九延城，托我买下来的。她早知道今日劫难，便早让我给你准备了打火纸的工具。”
　　张纵意接过段典手中一大一小两根木棍，蹲下身学着他们敲起散落的火纸。
　　火纸是黄色的麻制粗纸，摸上去很软却粗糙。她将宽大的文官服袖卷起，右手将钱戳按在纸上，左手拿敲棒敲在钱戳上，火纸上就有了一个铜钱印迹。
　　三个人没再说话，都蹲下身用戳棒来给火纸打印。
　　火纸上敲满印就代表是纸钱了，可以烧给逝去之人。
　　其实铺子里有的是现成的圆形纸钱，但三人都没有去拿。他们选择用机械性重复工作来麻木自己的悲痛，就这样一直从早晨敲到傍晚。
　　张纵意一页纸一页纸地接着敲，直到院中堆叠的火纸被敲完，她才站起身，脑袋阵阵晕眩。
　　“段师兄，仪式你来吧。我们三人送师姐她最后一程。”
　　江希杰的声音已经哽咽，他和张纵意抱起火纸站在一旁。
　　段典答应下来，他摘去胄卸掉盔甲。穿着单衣进了左间屋。
　　等段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穿上了做法事用的黑色法袍，腰间系着白色腰带。段典双手捧着一身崔怀谦曾穿过的蓝布长衫，神情肃穆地踏斗步踩九宫方位，边走边喊道：
　　“敬祈神灵，德远光明。圣帝秉政，治育群生。”
　　“天讫凡命，吉凶按令。功赏过惩，登坛受封。”
　　江希杰则是从屋内找出火盆来，用油灯引燃了一叠火纸扔进去，将盆放在段典脚前。
　　段典示意江希杰往里扔火纸，后者不断分出手中的火纸丢进盆中。段典改用右手托衣，左手前伸两指并拢，双目圆睁高声喝道：
　　“起，起，起！”
　　本来被火纸盖住的火苗猛然间窜出，火苗红色的外焰周围包裹上了薄薄一层的青蓝色光晕。他将手中的衣袍往盆中扔，宽大的衣服直接盖住了火盆，但火苗只被压下去一瞬间，便将衣袍烧穿挤出来。
　　段典围火盆歪歪斜斜地走步，将双手有规律地举高又下落。他声音放缓，似从九天飘飞而下。段典边绕火盆走边吟道：
　　“接—呵—”
　　“引—呵—”
　　江希杰不断朝火盆里扔进火纸，盆中火苗却不变大也不见小，晃晃悠悠地在盆中间立着。
　　张纵意麻木地看着两人的仪式，也走上前去帮江希杰往里添火纸。
　　“接—呵—”
　　“引—呵—”
　　火苗依旧在燃烧，但两人手中的火纸已经快要烧尽。江希杰扯了扯张纵意，示意她后退一些。
　　“驾风入天门喽！”
　　段典朝火盆深深鞠躬，双手抄底往上撩袍，至腰时在胸前变拱手行礼。随后他右手捋顺法衣下摆跪下去，将头磕在正前交叠的双手上。
　　忽然刮起来一阵风卷向火盆，火便借风势猛烈大起，烧的火纸噼啪作响。江希杰便将手中的纸一把丢过去，张纵意也跟着照做。
　　风卷起火纸，数十张黄色的纸在风中飘荡又被火焰吞灭。飞灰借风攀高，似乎摇摆着要上天。而盆中已经堆积的纸灰却被风吹的四面八方飘荡，如灰雪般在院中纷纷扬扬，洒落在三人的头上肩上。
　　“崔大人，此去天门，祝你一路平安。”
　　张纵意仰脸看向半空中还在往上飘的纸灰，在心中默默地祈愿。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这时才不受控制地滴落。张纵意眨着眼睛望天，厚云遮蔽了仅存的几丝光亮，天已然黑透了。
　　段典从地上起来，朝火盆拜了三拜。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柱香，引燃后用左手将其插进盆中。
　　“张大人，奠礼已经做完，请回吧。”
　　段典毫不客气地对她下达了逐客令。
　　张纵意在原地愣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冲两人拱手，便转身离了院子。
　　“大人且慢。”
　　正当她准备上轿时，江希杰匆匆追上她，将一封信函塞进她的手中。
　　“这是？”
　　“师姐当时受刑之前嘱托给我的信，让我务必交给你。”
　　“好，江大人。”她收了信同江希杰告别，“多谢，多谢了。”
　　她躬腰钻进了轿子，闭目养神。
　　“大人，到府中了。”
　　张纵意睁开眼下来，等候在正门口的廖惟礼连忙跑下台阶上前迎她。
　　“怎么了？”
　　“殿下一直在等您回来。”
　　“知道了……派人传话去，让她先用晚饭。”张纵意生硬的语气才软下来，“我去书房，你在外边守着。”
　　“属下遵命。”
　　张纵意进来书房坐下，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中写“张纵意亲启”字样，她想起去长京之前崔怀谦与她临别所赠之言，不免涌上伤感之情。张纵意用力地眨眼，深呼一口气，拆开信件开始读。
　　纵意：
　　无须替我有何怨言，其实昨日廿日晚，我便知晓了我的下场。
　　我自先帝开威十五年师从天师无咎，于玉屏山巅研学。玉屏山巅乃吾师得道后修心之所，故四时不动，景物亦不变。师徒几人奇山之上论道养性，不拘礼节，颇为自在。只是每每谈至西北形势时，师父常默默垂泪。
　　我居玉屏山便是十年。当初上山之时，西北尚未改路划州，边庭未稳，以至百姓常遭北胡毒手。我最初以为吾师念边庭百姓疾苦，便暗下决心，不求富贵，只愿去西北扫荡北胡。
　　宣仁三年，幸得陛下召见，使我于太常殿问政对策。当日旨意未发，我便因之起卦。象曰：“君臣一心，地天泰。”果不其然，第二天我便收到调我去西北的圣旨。
　　初至军营便遇战事，狼烟过后我见尸横遍野，死者相籍，这才知道：有平定天下的抱负不足为勇，志向远大不足为贵。边庭为常起大兵之地，人命贱于草，人血多于水。想起师父常讲人之道与天之道的区别，我这才真正明白师父因何垂泪—非念众生疾苦，而叹人道兴盛，天道式微。
　　人道者，愚民，弱民，驭民之术也。吾师曾言，人死后寿衣内须穿一红衣，如此一来，当亡魂至剥衣亭，剥衣小鬼剥至红衣，误以为是鲜血，便不再脱。可使其留得一件贴身衣物，不至于赤身受苦。如若使阴差见得人间剥衣，剥至流血非但不止，还要敲骨吸髓，甚至连残渣也嚼吃入腹，恐会感叹阳间之官吏苛于阴间鬼差，阳间之时日苦于阴间地狱，酆都城实为凡人好去处罢。
　　天道者，损有余而补不足。可其茫茫渺渺，又岂是常人所能寻见？我虽只窥得微末，但也知晓原来日升月落，春盛冬衰，水火煅炼，众生妙演，无分高低，皆为天道之体现。古来多有以“杀富济贫”旗号替天行道者，不过是从劫民变为掠富，供己享乐而已，未见有人躬行天道。
　　一日吾师信至，告知我握天道者就在西北四州，我连卜三卦，结果皆指你。正遇凉王叛乱，敌重骑趁机突袭永城，下野一战你献巧计取胜，我便认为你是其人。我将你的信息悉数报给师父，师父回信却言此人应为女子，我半信半疑又卜三卦，结果仍坚定不移，我本以为结果有误，吾师却特地回信言无误，嘱咐我多多留心。
　　我愈发疑惑，像我这种窥道之人，尚且能断情抛念，吾师身为得道之人，心性乃是坚若磐石。若你真为执道之人，女子之身，又为何会心悦于常乐殿下？这同凡人有何两样？直至昨晚殿下离开西昌，我便收到师父第四封信。信上字笔画简略，我全然不认识，你却能顿悟，必为吾师所言中执道者。
　　纵意，想你读至此封信时，我已命丧黄泉。私自阻碍执道者，我当即便断出我的下场。望你切记，我身死之事为天罚，万不可强加于他人，否则必至人祸。
　　我只恨未能随你去长京，听你与吾师论道。秋未觉，月已入冬，鬓未霜，魂断凉州。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只愿百姓衣食温饱，不再遭受战乱。盼人道回初，天道兴盛。
　　虽死，终无悔也。
　　宣仁十九年冬月十二日晚，崔怀谦敬禀。
　　张纵意眼含热泪，双手颤抖着将信叠好放在桌上。她提起茶壶倒水，一杯水接一杯地喝，水喝完便饮酒。先用杯酌，再用壶倾，最后抱坛痛饮。
　　“老廖，给我拿盔甲和昆吾刀！”
　　水喝完饮酒，那么酒喝完呢？
　　该饮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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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滕王阁序》王勃
　　张纵意：苏矩你给我等着，我必杀你！


第49章雏凤声清
　　张纵意觉得有股郁愤之气充塞胸膛，她怒火攻心，摘掉了头上的乌纱帽狠狠掷在地上。
　　“老廖！廖惟礼！”
　　她等了一会，再也坐不住，起身开门要出府。
　　“你去干什么？”
　　苏云琼正要进门，便看见怒气冲冲的张纵意。
　　“我去杀—”
　　“杀谁？你告诉我你要杀谁？”苏云琼提高了声音，“去年在九延城商讨作战计划时，你忘了崔大人跟你说的什么了？”
　　——你不能被它影响！
　　崔怀谦振聋发聩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张纵意躁动的心渐渐冷下来，她整个人像是泄气的皮球般蔫下去。
　　苏云琼进屋将门关紧，拉起张纵意的手带她坐下。张纵意低着头双手撑住膝盖，她死死咬紧牙，五官要皱成一团纸。
　　苏云琼帮她捡起地上的官帽，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浮土放在桌上。她看到了那封叠好的信，便展开默默读起来。
　　刚刚廖惟礼慌张去找她，她就知道张纵意为何发怒，大概是有关崔怀谦的事情。看完这封信后，苏云琼眼鼻酸酸的，这般赤诚之心求道人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即使为旁观者，她仍旧情难自禁，何况是身处局中的张纵意。
　　她走到张纵意面前，拉住她的手：“我大概知道你此刻的心情了。”
　　张纵意起身紧紧地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胸前，随后发狠似的嚎啕大哭。
　　苏云琼从未见她哭的如此伤心过，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也只能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崔大人因我而死，”张纵意恨恨地说，“我哪里是什么狗屁执道者？怎么会有像她一样这么傻的人，求道求道，她要是知道她师父八成是个穿过来的骗子，还会这么诚心求道吗？”
　　“好了，好了。”苏云琼替她擦干泪水，“不要哭了纵意，我们先去吃饭。”
　　“我吃不下……”
　　张纵意仍然是垂头丧气的模样：“我想，我想知道崔大人是否有坟茔，我想去看看她。”
　　她站起来不停的绕圈走，嘴里念叨着什么。张纵意一拍脑门，要出去找江希杰问问。
　　“你等等，我去让廖惟礼找他。”
　　苏云琼担心她现在的状况，便喊来廖惟礼让他去问江希杰。她则拉着张纵意出门去后院透透气。
　　张纵意躺在后院的竹摇椅上，苏云琼喊她的名字，她也不回话，只是呆愣愣地看天。
　　“殿下，我们女子在世间生活，便这么难吗？”
　　张纵意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
　　“怎么会想到这个了？”
　　“从来到这里，便时常在想。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不是男子。我若是男子，就能够光明正大地参军，替被杀的父母报仇。我若是男子，或许就能够大大方方地爱你娶你。我若是男子，事件还会有如此多的礼法规矩强加在我身上吗？”
　　张纵意将双手枕于脑后，说道：“如今我才明白，并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做成这些事。女子也可以参军，也可以爱你，也可以像男子一般，挥斥方遒，意气风发。我为什么要去羡慕他们，这些并不是男子的专属，男子能做到的，女子一样也能够做到。”
　　“人不能总沉浸在悲痛里，但崔大人，我一定会记得你的，一定会的。”
　　夜空中星光闪闪，在头顶这副泼墨的画卷中格外迷人。张纵意知道远在天门的崔怀谦此时正给她点亮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即使光亮弱如萤火，但仍然可以为夜空下前行的人照亮道路。
　　苏云琼看向她，她的眼中逐渐有了奕奕神采，只是苏云琼隐隐觉得，张纵意似乎将一些想法深深藏进了心里。
　　“纵意！”
　　苏云琼下意识地喊出阻止的意思来，张纵意起身有些疑惑地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
　　张纵意弯起嘴角笑了笑：“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好。”
　　苏云琼仍旧心中担忧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张纵意牵着她去屋中坐下吃饭，刚端起碗，便听见了屋外急匆匆停下来的脚步声。
　　“外边是惟礼吗？你进来说事情。”
　　苏云琼看出来窗子上的人影，就让他进来答话，也算是给张纵意一个心安。
　　“拜见殿下，参见大人。”
　　“这里没什么殿下。”苏云琼摇摇头，“以后叫夫人即可。”
　　张纵意扒饭的手停了片刻，继续埋头吃。
　　“是，回夫人话。江大人说崔大人的尸首本要送回老家麟州。可麟州崔家的老辈子发话，不准子侄辈的人前来给她收尸。现在崔大人的骸骨埋在了凉州边城天水。”
　　“天水……天水的城防将军是谁？”
　　“回大人话，原来的将军因和崔大人违抗军令被杀，暂代将军是原步兵都统秦正山。”
　　“是他啊。”张纵意抬头对苏云琼说，“夫人，你见过他的。”
　　“莫不是当时来九延的飞虎军将领？”
　　“正是。我和他还算有些交情。”张纵意放下碗筷对廖惟礼说道，“老廖，一会儿替我写封信，就写给秦正山。说我不日要去祭拜崔大人的陵墓，请他派人帮我找到。另外，不搞排场，我自己骑马过去。”
　　“我和你一起去。”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
　　“你不用去了。”张纵意看了看要说话的廖惟礼，“你现在已经是雍州布政使兼任广乐府将军了。我不在的这几天，都督府的事务由你和江大人来署理。”
　　“属下遵命。大人，还有一件事。这是伍大人从内廷寄来的信件。”
　　廖惟礼双手将信放在桌上，躬身退下。
　　“夫人一起来看看。”张纵意难得带上笑意，“伍庆这小子终于也学着写字了。”
　　“这是，这是什么？”
　　苏云琼打开信件，上面只是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正方块，方块中间偏北写了个伍，方块边上写了个许。
　　“看来我是高估他了。”张纵意见苏云琼一头雾水，便指着信给她解释，“原先在行伍当大头兵给家里写信时，因大多数人都不识字，我们就在纸上画个方块表示帐篷，再写个自己的名字，表示平安。”
　　“这小子是说，他现在在内廷当了指挥使，处境很好。这个许……应该是许纨远。方块边缘么……或是城卫军。”
　　张纵意眯起眼睛，脑子在里做细致的研究。
　　伍庆既然当了禁军都司，找个文书写封平安信并非难事。可他却选择亲自给自己写信，那要交代的事情肯定是重要的。
　　许纨远是宣仁十九年入禁卫司，根本不够出员外放的年限，若真是入了城卫军，暗自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许义年？
　　不对，不会是他。他巴不得许纨远留在禁卫司。
　　横竖怎么想，她也觉着这不像是苏云齐能做出来的事情。城卫军掌长京九门，若真是为了掌握城卫军而将许纨远这不重要的棋子硬加进去，反而令人生疑。
　　“皇兄这一步有些太心急了。”苏云琼说出了她的想法。
　　“琼儿也看出来了。”张纵意点了点头，“不错，这实在是奇怪的很。”
　　“纵意在内廷当差时可否听闻沐妃的名号？”
　　张纵意仔细想想：“似乎是听他们聊起过，新晋的妃子吗？”
　　“有了身孕，父皇便给她晋了妃位。”苏云琼说，“从去到广乐府，我那位皇兄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起过。现在想想，这事情若真是他做的，也算是有迹可寻。”
　　张纵意沉思了片刻，还是觉着不像是苏云齐情急之下的动作。她隐约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
　　“算了，明天还要赶路，还是早些休息吧。”苏云琼轻声说道，她早看出张纵意脸上疲惫的神色。
　　张纵意答应下来，拉起苏云琼的手回卧房睡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云琼却不见张纵意。她叫来婢女一问才知，张纵意正在后院和其他人修马车。
　　“都督吩咐了，让您先用早饭。”
　　“她可吃过了？”
　　“奴婢见都督提着食盒去了后院，应该是在后院用过了。”
　　张纵意头戴着草帽，衣裤鞋袜皆是普通的粗布，正在后院和几名老工匠一起将马车车轴抽出卸下，换上新的车轴。
　　忙完活计，几个人就蹲在阴凉处吃馒头喝稀粥。
　　“请问师傅，这车怎么会旧成这样？”
　　最年长的木匠咽下嘴里的饭食说：“这马车原本是飞帅的特用，可去年飞帅死了，他那一家子搬离了府院，这车便再也没人用了。”
　　“哦？这府邸竟是飞帅的故居？”张纵意有些惊讶。
　　“飞帅的故居又能怎么样？有门路的人早跑了。”另一个木匠插嘴说，“这破落地方谁会愿意来？要不是用来给新来的都督住，厅堂库房怕是一年都洒扫不了一次。”
　　“行了，你闭嘴吃你的饭。”刚刚的木匠呵斥他，转头对张纵意表示歉意，“小兄弟，你别见怪。他在这地方待久了，难免有牢骚话。”
　　“理解，理解。”
　　张纵意乐呵呵地说着，将手中的馒头蘸着粥吃完，便放下碗要去赶车。
　　“都督的夫人……”
　　她听见身后的几个木匠师傅在嘀咕着。
　　张纵意回身，苏云琼正迈步朝自己走过来。
　　“吃个饭都能吃到脸上去？”苏云琼拿出手帕替她抹去嘴角的米粒，“我们走吗？”
　　“走。”
　　张纵意牵起她的手扶她上了马车，便走到车前牵起麒麟的绳子，在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拉车出了府。
　　“驾！”
　　她上了马车，一路上充当苏云琼的车夫。麒麟载着两人停停走走了快十天，才走至天水城东门外。
　　秦正山坐在城门外的茶棚下，一身粗布短衫，岔开两条腿正眯眼摇起蒲扇。
　　“我们到了。”张纵意停下马车，扭头掀起车帘对苏云琼说道。“他在前边，我先过去，你在车内等一等。”
　　“那个就是秦正山？”苏云琼看着扇扇子的秦正山，“你说不要排场，他还真就什么都没准备。”
　　“打仗打惯了，自然不讲究这些虚礼。”
　　张纵意乐呵呵地笑着，从马车上跳下走至秦正山的跟前：“秦大哥，好久不见了。”
　　“呦，纵意。”秦正山急忙从长凳上起身，“你可算来了，我都在这茶棚底下待了三天了。”
　　“久等了，久等了。”
　　张纵意略表歉意，坐在了他对面的长凳上。
　　秦正山给她倒下一碗茶：“喝水。你信上不是说你和你夫人来吗？你夫人呢？”
　　“车里呢。太热了，就不让她下来了。”张纵意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去，舒絮。给车里的夫人送盘西瓜过去。”
　　秦正山招呼了一声，便从他身后冒出来一个瘦小的女孩。她答应一声，从水井中捞上来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开始切。
　　“秦大哥，这小姑娘是？”
　　秦正山凑近，压低声音对她讲：“原天水将军纪辛的独女。孩子可怜，她娘生下她就没了，纪将军也没再续弦。纪将军出事之后，这孩子就叫将军府里的几个刁奴给赶出来了。我见她自己可怜，就将她留在身边了。”
　　“你别瞪我啊，我老秦可不是好色之徒。”
　　秦正山见张纵意看他的眼神变了变，急忙解释：“崔大人当时在天水布防的时候，还曾说要替天师将这孩子收做徒弟。结果……”
　　张纵意看了眼端着切好的西瓜颤颤巍巍爬马车的纪舒絮，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没其他亲戚了？”
　　“要不我能收留她？唉，我带人将几个强占府院的刁奴都抓起来后，她那些亲戚却又将府院给占了。你别看这孩子才八岁，聪明的很呢。为求我收留她，直接在我的府外跪了一天。”
　　张纵意对纪舒絮招了招手。小姑娘低头走过来，见到她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参加大人。”
　　“孩子，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纪舒絮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眼前这位大人不似车中那位夫人一样眉眼柔柔地对自己笑。这大人的双眉斜飞，眼神透亮，自带一股威严之气。和她见到的武将相似，这位大人额前和双颊尚有常年戴胄留下的印迹，放于双膝上的手也能看见明显的老茧。虽穿着是粗布衣衫，但却像穿着官袍似的，说出的话缓慢而有中气。
　　纪舒絮没说话，她偏脸看向秦正山。
　　“你看我干什么，你只管答张大人的话，愿不愿意跟他走？”
　　她重又低下头，双手捏住衣裙。她在原地愣了半天，最终是下定了决心，跪下给秦正山磕了三个头，随后坚定地说：“舒絮愿意跟大人走。”
　　“好，好。”张纵意起身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马车，“去给夫人也磕个头。”
　　“舒絮给夫人磕头。”
　　纪舒絮进去马车，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苏云琼磕头。苏云琼拉她起来，见她手上脸上都沾了许多灰尘，赶忙叫她坐下，拿起自己的手帕将尘土给她擦干净。
　　纪舒絮呆呆地看着眼前给自己擦掉脏污的夫人，从没见过的母亲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容貌。她眼睛耷拉下去，终于忍不住趴进苏云琼怀中哭出来：
　　“娘……”
　　苏云琼小心地拍打纪舒絮的后背，也慢慢红了眼眶。
　　秦正山赶忙上前扯了扯站在车外的张纵意：“纵意兄弟，走吧。先到我府上安顿下来。”
　　“好，秦大哥请带路吧。”
　　秦正山解了一旁拴着的马骑上，在头前给张纵意的马车引路。一行人进城内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秦正山的府上。
　　几人进府中，秦正山便拉着张纵意要喝酒。
　　“舟车劳顿，舟车劳顿。”张纵意笑着摆手，“明天还要去拜崔大人的陵墓。”
　　“是我考虑不周了。”
　　秦正山忙给她赔礼，吩咐一旁的下人带张纵意去卧房歇息。
　　张纵意在马车尾将纪舒絮抱下来，便拿了张马凳牵起苏云琼的手让她小心下车。
　　秦正山这才见到张纵意的夫人，在看清楚来人后，便惊讶地张大嘴。
　　“殿……殿……”
　　苏云琼冲他摇了摇头。
　　秦正山一激灵，回神过来后对她连连打躬，亲自将三人送到后院。
　　“你说你，平时鬼精鬼精的。”苏云琼站在她身边，看她给床上熟睡的纪舒絮摇扇子，“这孩子就是秦正山故意叫你看见的，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琼儿比我聪明，不也是抱着孩子不撒手吗？”
　　张纵意笑道，继续给纪舒絮扇扇子。
　　“我……这孩子才八岁啊。”苏云琼摸了摸纪舒絮的脸蛋，叹了口气。
　　“我会带她回雍州，让她好好的生活。纪辛将军和崔大人都是英雄，请他们放心吧，我一定护好她。”
　　躺在床上的纪舒絮忽然侧起身子。
　　“我们去外间，别吵了她睡觉。”
　　苏云琼拉起张纵意就去了外间卧房，纪舒絮面对着墙壁紧咬嘴唇，泪水将枕头打湿一片。
　　张纵意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觉出来有人在用冰巾给她擦额前的汗。
　　“琼儿……”
　　她依然闭眼，嘴里却像梦呓一般喊出来。
　　“爹爹。”
　　张纵意睁开眼，纪舒絮正在她面前疑惑地看她。
　　“噢，原来是你啊。”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便笑着将纪舒絮抱起来举高。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屋外传来苏云琼的呼喊：“吃饭了。”
　　“你看你，衣服都乱了。”
　　苏云琼让纪舒絮先乖乖坐下，便过去给张纵意整理衣服。
　　“爹爹衣裳里穿的是什么？”
　　“你说这个？”张纵意又将苏云琼刚给她整理平整的衣衫扯开，“这叫软甲。”
　　“她之前是武官，”苏云琼生疏地剥好鸡蛋放进纪舒絮的碗中，“虽说现在不是了，但还是小心点好。纵意，一会儿出门记得把刀带上。”
　　“好。”张纵意答应，转而对纪舒絮说，“我们来比谁吃饭快，你要是先吃完，我回来就带你骑马。”
　　纪舒絮一听到“骑马”，瞪圆了眼睛。她马上捧起碗大口吃起来。
　　“慢些吃，慢些吃。”
　　苏云琼低头轻轻给她顺背：“吃饭要细嚼慢咽。”
　　“对，慢点吃吧，听你娘的。”张纵意笑嘻嘻地托起碗喝粥。
　　“娘。”
　　纪舒絮转过头冲苏云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苏云琼随即笑着答应下来：“一会儿吃完了饭，娘教你读书。”
　　“对，读书读书。听你娘的话。”张纵意搁下碗筷朝放马车的地方走去，“我去牵马。”
　　纪舒絮眼看苏云琼望着张纵意的背影出神，便问她：“娘也想去吗？”
　　“不去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不要，娘去就是。”纪舒絮猛地摇头，“我在这里等着爹爹和娘回来。”
　　“好，那去屋里边等。”
　　苏云琼牵起纪舒絮的手，两人走进了屋里。她拿起一本书，教纪舒絮辨认上边的字。
　　“读什么呢，我看看。”
　　张纵意走到两人身后，将手按在书上。她装作很懂的样子，快速地将书翻至最后一页，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会儿，摇头晃脑地瞎念出来：“嗯，看完了。哦呦，原来这书上写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爹爹读错了，这每一行应该是五个字的。”
　　纪舒絮哪里会懂张纵意的小心思，便直截了当地指出她的“错误”。
　　“那应该读作：关关雎鸠啊，在河之洲啊，窈窕淑女啊，君子好逑啊。”
　　苏云琼拍了拍纪舒絮的脑袋，笑道：“你爹这个人不认识字，总是乱读。你可不要听她的。”
　　“这可不是乱读。舒絮，只是你还小，还读不懂。”张纵意虽是对着纪舒絮说话，却看向了苏云琼。
　　“我走了。”她对苏云琼说。
　　“别忙走，我和你一起去。”
　　“可……”张纵意看了看纪舒絮，意在询问她的意见。
　　纪舒絮昂首示意她放心：“爹爹你们去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好，那我就走了。”张纵意又一次将她抱进怀里，“你在这里自己读书。”
　　纪舒絮点点头，忽然伸手给她擦了擦眉心。
　　“怎么了？”
　　“爹爹这里有点脏。”她又给张纵意用力擦了好几下。
　　“可能刚刚不小心蹭到灰了。”
　　纪舒絮见她和苏云琼要出门，心不知为何紧缩了几下。她急忙问道：“爹爹，你和娘什么时候回来。”
　　“你好好读书，把这一本书读完，我就回来了。”
　　张纵意扭头看向小小的纪舒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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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稍晚了些，抱歉。
　　不过明天的三章我今天很快就写完了，明天早上七点多会更新的


第50章雨中燃命
　　“殿下，末将只能将您和张大人送到这里了。”
　　头前骑马引路的秦正山勒住缰绳，一指前面说道：“这是纪将军和其夫人的坟，从此处向西往林子里走大概两里路是崔大人的坟。”
　　他生怕被人看见自己来祭拜这些违逆军令的罪臣，将两人带到后便匆匆调转马头回了天水城。
　　苏云琼下车时，天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她打开一把伞，张纵意已经走到了纪辛的墓前。
　　左坟是新坟，前立石碑，当中刻有“天水纪将军辛墓”，下有竖行小字：“愚弟正山敬立”。
　　右坟却无任何标识，还生出许多杂草。
　　她上前将杂草用手除尽，神情肃穆地对两人的墓拜了三拜：“纪将军和纪夫人请放心，我会代您照顾好纪舒絮。”
　　苏云琼从她身后走过来，将伞柄塞进她的手中，也在冒雨墓前蹲身行礼：“虽然舒絮现在喊我们爹娘，但我们一定不会让她忘记您和您的夫人。”
　　张纵意从怀中取出来线香，又摸出腰间的打火石将香引燃，分别给两人上了炷香。
　　细雨蒙蒙，两人撑伞伫立雨中默哀。
　　眼前香雾缭绕升腾，这一刻，天地寂寥。
　　香尽雾灭，麒麟甩蹄拉车深入林中。张纵意皱起双眉，地上不时能够看见僵死的乌鸦。
　　马车忽然停下，使得坐在车内的苏云琼猛地晃了几晃。
　　她拿起伞慢慢下了马车，四周只有在风雨中挺立的树木。
　　“怎么了？”
　　“很奇怪，下雨天竟然没有一只鸟飞入树林或飞出树林。”张纵意从车上跳下来，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昆吾刀。
　　“这里是个伏击我再合适不过的地方，如果有人，就请出来吧！”
　　张纵意朝四周喊话。
　　周围的树木忽然晃动起来，竟然真的从林中的前左右处走出来了三名黑衣人。
　　“打头的你们三个，忍者神龟四缺一是吧？”
　　张纵意看着慢慢逼近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嘴里冒出让他们听不懂的言语。
　　“不不不，应该叫：甘、文、崔。”
　　她说完突然笑起来，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种境地。
　　“张纵意，你死到临头还嘴硬。”为首的一人瞪圆双目，黑色面罩下发出一声怒吼，“一起上，为可汗报仇！”
　　林中又冒出二十多名黑衣人，成扇形缓缓朝张纵意逼近。
　　来者不善呐……她顿时敛去笑意，换上沉重的表情，右手探向腰间，紧紧握住了那柄用黑鞘包着的昆吾刀。
　　“那就配合一下你们吧，要不然显得我不尊重人。”
　　她往前快冲两步，双脚蹬地，借力高高跃起，随即往腰间一抹，昆吾刀借机褪去沾上雨水与灰尘的刀鞘，现出雪亮的刀身。
　　这夺目的银光叫苏云琼晃了神，常年在宫府长大的她，连下人不小心踩死只鸟儿她都会伤心，她又哪里如此近距离地见过真正的生死搏斗？一时间，苏云琼身子僵直，呆愣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间，张纵意好似猛虎下山般扑向一人，昆吾如同一弯银月顺势而下闪电般没入他的胸口，被鲜血染红的刀身从后背穿出。
　　她右脚蹬出，麻利的将刀从那人的胸膛抽离，闪着寒芒的刀甩出一道细长的红色血线，只一瞬便被连绵的雨幕吞没，融入黑夜。
　　黑衣人面罩下的嘴唇翕动着，可还未出声便倒在地上。在他胸前刀伤处，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般地逃离他的躯体，从刀口大片大片喷溅出来。
　　“别了，达芬奇。”张纵意低头看向还在抽搐的黑衣人叹了口气，她神情认真地在朝他告别，像在悼念一位不幸逝世的故人。
　　如果不是她手里的刀，正滴落这位“故人”的血。
　　张纵意气势大盛，随后她弓腰屈腿，将昆吾甩至身侧，让刀尖虚地，昆吾刀于是朝下斜指。她眼里闪烁着幽幽的光，提起脚跟稳且慢地对着黑衣人们交错踱步。
　　她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在大雨中伺机而动，欲择人而噬。这个猎杀的动作显然将一帮黑衣人震慑，就连为首的两人也只是紧紧握着武器，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任由雨水将昆吾刀身上的血水冲刷的干干净净，温热的血混着雨顺着地势蜿蜒到苏云琼脚前。
　　血混在大量雨水中，颜色被稀释的几不可察，但温度却仿佛高的骇人，苏云琼的鞋子尖刚刚触碰到一点，便使她从恍惚中惊醒。她低呼一声，伞掉落在地，下一秒苏云琼便死命扒住马车，狼狈地爬上去。
　　张纵意忽然直起身子仰头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像是展示自己的底牌。这使得黑衣人们心中警铃大作，纷纷散开举起武器都摆出防御姿态，警惕地看向四周。
　　她持刀在雨中放声大笑。
　　这一动作让这些黑衣人的神经更加紧绷，难道这种逆境，她张纵意还能耍出花招来吗？
　　可是并无什么奇迹发生。
　　张纵意仰头望天，雨下的越发密了。
　　突然听得一阵马蹄抖动，原来是拉车的黑马调转了身子。马儿低下头朝回去的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发出一声不舍的嘶鸣。
　　“好麒麟！”张纵意勾起嘴角冲麒麟马伸出大拇指，背过身大喊：“走吧！走啊！”
　　苏云琼知道，后半句话是张纵意对自己说的。
　　听张纵意话毕，黑马麒麟朝她哀声嘶鸣一阵，便撒开四蹄，带着惊魂未定的公主殿下朝着回去的方向狂奔。
　　“还想跑！”为首的持弩黑衣人突然偏身抬起右手，一支利箭穿透雨水，呼啸着射向还未钻进马车内的苏云琼。
　　张纵意看到黑衣人侧身抬弩时脸色便沉下来，于是将左手拢在腰间，当□□射出时她随即弯指弹出一枚火石。
　　火石飞快地追上□□，狠狠打在箭头上，火星飞溅，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使箭微偏原来的轨迹，最终□□擦着马车向右深深钉在地上，箭杆仍在细雨中微颤。
　　“莫管那人！所有人围拢，杀了张纵意！”为首背双刀的人拦住正给弩机拉弦的黑衣人，示意他放马车离开，随后众人彻底散开成圆形将她死死围住。
　　果然！
　　张纵意眯起眼睛迅速一扫，黑衣人们全部都围堵在自己这边。她心底冷笑一声，这帮愚忠的黑衣人果然只是来杀自己的，没人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安国的公主！
　　好啊，太好了。
　　她本是个惜命的人，若是放到以前面对这种必死的局面，张纵意肯定会不顾一切地逃走。可自从西昌一战后，她明白了：要想守护边境的百姓不被外族人欺辱，必须要比他们更狠！
　　她希望能用自己的鲜血，让长京的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真正明白什么是边关将士的气节！
　　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可惜……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没死在西昌城，倒是今天要折在思摩的这些亲兵手里了。
　　走吧，走吧，快些走吧。
　　苏云琼，我以后可能再看不到你了。
　　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张纵意吐出一口气，彻底安下心。她重振精神仰头张大嘴，将掺杂雨水的寒气深深吸进肺里。
　　接下来将会是一场恶战。
　　此时的雨声如同激战中紧密不断，重重擂下的战鼓声，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来！”
　　张纵意心中腾起兴奋，她握刀的双手在铺天盖地的冰雨中热的发烫，既然是最后一战，那就让她好好表现吧。
　　将昆吾插进土中，她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甩去被雨水浇湿的外衣，露出衣内的黑色软甲。
　　“放箭！”持弩黑衣人喊道，随后上箭抬弩。
　　她才发觉，黑衣人竟是交叠着围成两圈。里圈的黑衣人听令齐齐蹲下，外围的黑衣人则整齐划一地同时抬起右臂，上面绑着精巧的弩机。他们扣动弩机的开关，数只□□从四周齐射向张纵意。
　　□□箭头在雨中依然闪着暗光，这箭上淬了毒！
　　听着四周响起的破空之声，张纵意拔起昆吾刀在大雨中迅疾挥舞，搅乱了雨声箭声。昆吾刀的残影所至，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纷纷折断，掉落在她的脚边，溅起点点水花。
　　“跟我冲！”背双刀的黑衣人迅速拔刀，刀尖透过大雨直指张纵意，随后一个大踏步向前疾冲。
　　外圈的黑衣人朝后退步，里面蹲下的黑衣人纷纷站起举刀，带着必杀的决心冲向她。
　　张纵意踏水舞刀，昆吾带着雨水的冷意接连斩向黑衣人，她在倾盆大雨中怒吼，声音如同刀锋，割裂开大片连绵的雨幕，使每个带着她血气的字都清晰传入苏云琼的耳膜。
　　“孰谓吾死，凛凛犹生！”
　　坐在马车里的苏云琼忽然想起这句话了，经历西昌城那传奇一战后，张纵意在治兵所醉酒时曾对自己说过，有位叫辛弃疾的先生祭拜他的朋友时所写下的一副挽联：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张大人，这副挽联怎么了？”那时苏云琼只当这是一副普通人写的挽联罢了，并不明白张纵意为何要提。
　　“殿下啊，这副挽联很重很重。”张纵意虽然喝的晕乎乎，可听见苏云琼的话还是朝她瞪眼。张纵意握紧双拳睁大眼睛朝半空挥舞，又放下拳头低声有些羡慕的说：“要知道‘男儿到死心如铁’啊！我羡慕这样的精神。这是将一个人一生的豪情壮志，都承在这四句话上了。”
　　到死还心如铁应该是怎么样的精神？她那时候还不明白。
　　在苏云琼的意识里，死应该是个可怕又遥远的事情。
　　但苏云琼现在明白了，这人现在的心正像铁石般横着，自己怕是再难见到她了。
　　张纵意正执昆吾刀，蘸着敌人的鲜血为她自己题写下这句墓志铭。
　　“孰谓吾死，凛凛犹生！”
　　耳边还回响着她这振聋发聩的话语，苏云琼在想，她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作下辞世诗的？是永城，还是西昌城？或者……是她刚入行伍的时候？
　　话死生语别离，身殒心存天下气。张纵意怕是早早给自己作好了挽联，她苏云琼却只从里边听出来了醉意。
　　苏云琼早些时候并未预料到这已经注定的结局，所以当它到来时便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心里酸涩难忍，泪水比马车外的雨更先一步打湿了双眼。
　　“麒麟回去，回去，回去啊！”苏云琼一把扯开车前帘，带着哭腔对着马儿声嘶力竭的喊话。
　　麒麟马一直没理她，它依旧忠诚地执行着张纵意的命令，全力朝着天水城的方向狂奔。
　　车前帘被她紧紧攥着，云层中的闪电明灭，一瞬间照亮车内。马车里再看不见来时那人的笑，从车外钻进来的只有骤雨寒风。
　　灰云堆叠，云被遮月，风雷咆哮，树林战栗。一瓢雨泼落车顶，雨水四溅，散如断线珠帘。
　　苏云琼跌坐在车里，弯腰掩面而泣。
　　许是她又哭又闹惹恼了麒麟，马车过弯时突然硌到一块路边石，右轮腾空，苏云琼始料不及便朝左跌去，脑袋重重撞到木板。她又气又急，心如刀绞，竟是两眼一黑，歪头昏过去了。
　　马车行进在颠簸的路上，苏云琼的身体时不时随着马车晃动，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不消多时车便出了树林，马蹄踩水声在雨幕中渐渐清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吼声，杀声渐歇，铁与血渐离一人一马远去。
　　空天阔地，这雨下得正紧。


第51章“追之不及”
　　“娘……娘……”
　　苏云琼是被耳边的呼喊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将军府的屋内。纪舒絮趴在她的身边小声喊她。
　　苏云琼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末将秦正山求见殿下！”
　　听出屋外的风雨声中透出秦正山的声音，她立刻拍了拍纪舒絮的手，示意她开门让秦正山进来。
　　纪舒絮急忙跑过去将门打开，秦正山甲胄齐全，冒风雨一脸疲惫地跪在门外。见眼前的门开了，他将腰间宝剑解开，又摘掉头盔放在地下，甩一甩身上的雨水，才拿起手边的东西走进屋内。
　　“秦将军免礼。”
　　苏云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秦正山双手捧着的东西。
　　她怎么会不认识呢，被秦正山托在手上的是张纵意从不离身的昆吾刀。
　　“末将无能，只找到了张大人的衣衫和佩刀。林中尚有十几具尸体，却都非张大人。”
　　苏云琼僵硬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
　　“末将已给廖大人修书一封，请他派兵接殿下回雍州。如今城中还算安全，请殿下在此暂住。”
　　秦正山给她磕了头，将被雨水浸湿的刀和衣衫放下，小心翼翼地退出屋子。
　　纪舒絮仔细关紧门，不让风雨潲进来。她走到苏云琼身边喊了她数声，苏云琼才缓缓将头抬起，眼中通红一片。
　　“娘带你回雍州去好不好？”苏云琼将纪舒絮的小手拉起来，勉强对她笑着说。
　　“好。”纪舒絮干脆地答应，却看见苏云琼的眼泪落下。
　　她急忙拿出手帕将苏云琼的泪水擦干，苏云琼一面说着无事无事，可眼泪却越流越多。
　　“娘，爹爹……爹爹是不是回不来了。”
　　纪舒絮此时已经明白秦正山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她说完便不敢相信地捂住嘴巴，泪水充满眼眶。
　　“傻孩子，怎么会呢。”苏云琼将她眼角的泪擦掉，“你爹只是贪玩儿，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苏云琼扬起嘴角，绽出笑脸，“她说了，你自己把书读完她就回来了。”
　　“我这就去读书。”纪舒絮来了精神，她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走到书桌前开始认真地读书。
　　苏云琼失魂落魄地捡起张纵意的衣衫和昆吾刀，她将衣衫摊开搭在座椅上，雨水便顺着衣边滴下。
　　她抱了一会儿昆吾刀便觉出来这刀硌手臂难受，苏云琼想到张纵意要时时刻刻握住这刀，心里就忍不住地为她心疼。
　　“舒絮在认真读书呢，外面还在下雨，你可要早些回来。”
　　苏云琼垂下眼轻声说。
　　雨声中忽然有惊雷炸响，桌前读书的纪舒絮被吓得浑身战栗。她稳了稳心神，扭头看向门口，不知道张纵意会不会在下一秒推门而入。
　　可惜她足足盯了十秒，还是没看见张纵意的身影。纪舒絮失落的回头看了看书，自己只读完了五页，这本书尚且有两个指头这么厚，读完怕是张纵意回来也要浑身湿透了。
　　她偷偷摸摸地翻至最后一页，学着早间张纵意那样大声念出来：
　　“关关雎鸠啊，在河之洲啊，
　　窈窕淑女啊，君子好逑啊。”
　　苏云琼听见了纪舒絮的读书声，她趴下身子将脸紧贴昆吾刀的刀鞘，因此分不清楚鞘上面的到底是雨水还是她的眼泪。她死死地咬紧嘴唇，好让溢出来的呜咽声小一些，再小一些……
　　风雨依旧。
　　雨连着下了三天，直到六月十六这天才放晴。廖惟礼带着五百兵日夜兼程，风雨无阻。终于在七天后的午后到了天水城内。
　　廖惟礼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外请苏云琼随他回雍州，门没被打开，屋内传来她的问话：“回雍州哪里？”
　　“回殿下话，末将送您回下野公主府。”
　　“不，本宫要去都督府。”
　　“这……”廖惟礼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犹豫一会儿便回答，“末将遵殿下口令。”
　　苏云琼这才从屋内出来，牵着纪舒絮的手上了府外的马车。
　　车依旧是麒麟拉着，可驾车的人却成了廖惟礼。苏云琼死死地抱住昆吾刀，坐她对面的纪舒絮不解地问道：“娘一直抱着这刀不会累吗？”
　　“会累啊。可原先她一直背着它，握着它。”苏云琼摸了摸昆吾，喃喃自语，“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如今不会再有人拿刀挡在我们前头了。谁会像她那样傻啊。”
　　人马行了十天，终于到了雍州广乐都督府。疲累的士兵在听完廖惟礼的解散命令后都回营去歇息。廖惟礼将两人请进了都督府，便躬身告退。
　　苏云琼一手抱住刀，一手拉着纪舒絮先去了卧房。
　　“舒絮，你先睡一会儿。”
　　“娘要去哪儿？”纪舒絮拉住她的手并不松开。
　　“乖，娘是去趟书房。”苏云琼耐心地哄她睡下，自己才出了房门。
　　廖惟礼将两人请进府中时对苏云琼的称谓是夫人，对纪舒絮则喊小主子，因而府中下人们便认同了两人是都督大人的亲眷。苏云琼去书房中，其中忙碌的差办便悄悄退下。
　　她走到张纵意平常办公的书案前，先将昆吾刀放置在一旁的刀具架上，便开始翻找着她写的字。可是张纵意只在都督府中呆了半个时辰便匆匆去见苏云齐，而后点兵合围思摩，书房中写好的公文尽是差人代办，哪里又会有她的手迹。
　　苏云琼不甘心，想起张纵意曾在去邳州之前在这府上睡过一晚，刚刚卧房中很干净，或许她是在书房的后堂睡下的。
　　她念及至此，匆匆走向后堂，虽然床铺平整，但床边却有一整套盔甲，两个粗布包袱突兀地放在床头。苏云琼打开一个，里面只有几套衣物，她又解开另一个，愣住了。
　　里面是散乱的纸张，上面都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是张纵意当禁军校尉时的练字纸。
　　苏云琼伸手继续翻，练字纸下面是张纵意费心搜罗来的大小一致的数张地图，每张地图都被她折成了大小相等的长方块，还能看见地图上干掉的糨糊。
　　苏云琼打开最上面一张，是虎须山的地图，其中包夹数张纸，上面是张纵意写的对于虎须山战役的策略及反思。
　　苏云琼将这些地图一张张展开，仔细读完了每张地图中的所有文字，她才明白张纵意为何会领兵作战无往而不利。
　　地图下面则是一本用线粗粗缝制起来的小册子，在册子首页张纵意认认真真地写道：观战有感。
　　“北胡人狼子野心，我必不可能与之为友。观战而言，最宜我先进攻。进攻非倚兵锋，当以形势时节为重，厚利分化次之，用兵为轻……”
　　她一页页地仔细翻看，忽然从小册子中掉出东西来。苏云琼捡起那东西，才发现是一张叠好的地图，不过这图要比之前那些地图小很多。
　　她展开看，这赫然是公主府的地图。其间夹这着一张纸，纸上只写有三个大字：
　　“苏云琼”
　　于是苏云琼耳边蓦然响起张纵意曾对她说过的话了：
　　“苏云琼，我确实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后来苏云琼多次想起都督府中这段难捱的日子，她常将自己关进张纵意的书房中，久久地望着桌上一厚沓的练字纸出神。
　　她在书房内坐着，总紧紧地捏住毛笔想写些什么，可文字表现不出她的思念之情。苏云琼每每回忆至此，便想起天水城那场连下三天的雨，她觉得那场雨下得最是混蛋，却又最是适合。
　　因此，她只好提笔写道：
　　“犹记十九年夏日炎炎，有幸相遇而相识相知。而今追之不及，莫能再见，空遗我一场清凉梦也。
　　六月十三、十四、十五日，风雨大作。
　　六月十六日，天晴，复热。”
　　--------------------
　　作者有话要说：
　　“每念至此，往往思绪万千，难以厘清。方知此情确为世间宝物，难宣出口。寄情书册，又恐笔墨用尽，徒添众人笑料。因所感皆成虚妄，故只记当时景，后世若见，强作史籍补充耳。”——来自殿下的另一些记录


第52章酹酒送终
　　宣仁二十年的六月廿一日，这一天是个极其平淡的日子。西北思摩的叛乱已经结束，庭州的事务如何处置是交由内阁大臣商议。朝野内外承平，自然无大事可以记叙。
　　皇帝苏循和往常一样，下了早朝后坐在御书房办公。不多时太监来报，说是康王到了。
　　恭立门外的康王苏矩听宣进了书房，规规矩矩地朝他的皇兄苏循行毕跪礼后，才敢坐在一旁早以为他备好的凳子上。
　　“西北的事情，朕都知道了。这一仗你打得不错。”
　　苏循手中的奏疏正是前些时日从西北发来的军报。
　　“全赖陛下鸿福，臣弟不敢贪天之功。”
　　苏矩起身激动地朝他这位皇兄贺喜。可出人意外地，苏循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像往常接受道贺时笑容，反而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向他。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他犯错了。
　　苏矩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再言。他不知道这场十分成功的战役中有哪一步惹了皇帝陛下不开心。
　　“崔怀谦呢？”
　　苏循的手指按在奏章中领凉州军务的“王德武”名字上，严厉地语气吓的书房中所有人全部跪下磕头。
　　苏矩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来长京时脑中的激动和兴奋已经尽数消散，如今只有恐惧。他本不想开口，可九五至尊的威仪不容亵渎。尽管苏矩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暗示，但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免还是有些颤抖：“启禀陛下，崔怀谦违抗军令……臣已经将她处死了。”
　　“你个蠢货！”
　　苏循用从未有过的冷硬语气骂出来，甚至将手中的奏疏重重砸在了这位亲兄弟的头上。
　　“她是天师的亲传弟子！是否犯错应由天师论断，哪里能由你来处决？”
　　“让内阁拟旨。”他对一旁跪着的太监吩咐，“明日起辍朝三日，朕要跪香诵经同上天认错。”
　　“至于你，回你的王府闭门读书，等立秋时你亲自去玉屏山找天师认错！”
　　苏矩急忙认罪领命，恭恭敬敬地退出门去。
　　自宣仁朝二十年来，皇帝陛下从未一日间断过早朝。如今连续三日休朝实所罕见。
　　文武百官恭贺平叛的贺表也被通政使司悉数发回，百官这才发觉出皇帝对此事似乎并不期待。有消息灵通的官员打听到整个内阁似乎被罚了三月的月俸，并且已经有御史上书痛斥康王在前线作战不利，只守不攻。
　　于是六月二十四日，斥责康王及领凉州军务王德武的奏疏便入雪片一般飞入内阁和皇帝的御书房中。
　　同日，皇帝才勉为其难地下发一道旨意，康王苏循指挥作战不利，免去他的督办四州军务的元帅之职。指挥凉州飞虎军防守的王德武同样被罢免官职，返回原籍，不得再为官。
　　而在前线被斩首的崔怀谦，则被皇帝赞为“忠勇异常”，竟被追封为二等伯爵。连带着原天水将军纪辛都被追封为二品都督衔。
　　雍州都督张纵意则是不罚不赏，只在最后加了一句兼办凉州军务。
　　与之相比，宣仁二十年六月廿一日，的确是无大事可记叙。
　　可如果从庭州记录的文字来看，这些“不足记叙”的日子里却有些不寻常的消息。
　　六月九日，本是依附于薛延陀部的一个小部落像是早知道思摩此战要失败，他们在薛延陀部大部分骑兵出动后便迅速发动攻势，趁机占据了原属于薛延陀的珠沁草原北部。
　　因此部落沿用薛延陀为正尊，少有文字记载，旧名已不可考，故安国史中仍然用薛延陀部称之。
　　于是在宣仁二十年的六月十日，薛延陀部在思摩侵犯安国边境后，便易主了。
　　六月十八日晚，珠沁草原薛延陀王帐中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几个浑身是伤的黑衣人，为首的人强忍满身伤痛，冲王位上的女人开口：“人给你带来了，你应该履行你的诺言。”
　　“什么承诺？”
　　女人冷冷地问他。
　　“起兵，为我们思摩可汗报仇！”
　　“我是说让你将人带来，会给你们可汗报仇。可看她的样子似乎快要死了。”
　　“王玉声！”为首的人声嘶力竭地喊出她的名字来，“你怎么……”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帐左右穿戴安国盔甲的刀兵已经将他的脑袋斩下。他的头颅在地下翻滚，带着浓浓的不甘和震惊望向王座上面无表情的女人。
　　“全部杀掉。”
　　“遵命。”
　　左右刀斧手尽数而出，毫无悬念地在顷刻之间便将这些伤兵全部解决。
　　王玉声走至躺在血泊中的张纵意身边，看了一眼道：“寻军医来，给她治治病。”
　　“是，谨遵王妃令。”
　　王玉声走出帐篷，天已黑透，几颗星星孤零零挂在天上。她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锦袋，坐下来用火石点燃一支烟卷。
　　张纵意睁开眼，视线还是朦胧模糊的。她用力眨动几下眼睛，逐渐适应了四周昏暗的光线。
　　“张大人大难不死，恭喜恭喜。”
　　她闻见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悦地将眉皱起。下一秒，王玉声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王玉声见她醒来，便后退几步坐于她对面，用手指了指她旁边的矮桌：“有水，自己坐起来倒。”
　　张纵意缓慢坐起，身上还是带着些许受伤的疼痛。她倒了一碗水，也顾不上有没有毒，飞快地将其喝干净。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现在在珠沁草原薛延陀部，我是薛延陀部的新任首领。”
　　“我记得你，”张纵意喝下一碗水逐渐有了力气，便和她四目相对，“我来草原上谈判时，你是那天送我回帐的舞女。”
　　王玉声笑着给她鼓掌：“常言贵人多忘事，张大人的记性却真够好的。”
　　“你是安国人？”张纵意听她说安国话的流利程度，再细看她的容貌，并不似草原的女子。
　　“王玉声，安国武襄侯王池飞的女儿，西路军振威将军王士渠的妹妹。”
　　“什么！”张纵意不敢置信地问出来，“你到底是……”
　　她刚刚还说自己是薛延陀部的首领！
　　王玉声不再回答她，起身出了帐篷。张纵意紧紧地盯着她，在帐篷被她掀开的时候，张纵意看见了门外安国士兵的盔甲和腰刀。
　　“王妃，东西已经送到了。”
　　“喂饱了再杀，先把人给我看好了。”
　　“遵命。”
　　张纵意听见帐外的对话，只是笑了一声，就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帐篷顶出神。不一会儿，帐篷门被人掀开，她眯着眼瞧过去，有妇人正给她端来饭菜。
　　“有酒吗？”
　　她坐起来冲妇人笑笑，最后一顿饭她想吃好些。
　　妇人摊手，表示听不懂。
　　“酒！”张纵意往嘴里倒水，吐出舌头脸上做出一副辣的表情。
　　妇人点点头出门，她下床穿好鞋，盘腿坐在桌子旁准备吃饭。
　　不一会儿，那妇人嘟囔着让张纵意听不懂的北胡语进来，把一牛皮袋酒放在桌上。
　　“谢谢。”她用北胡语大声说，朝妇人拱手。
　　张纵意用牙拔开酒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习惯性的往右一靠，刚想拿起酒杯，却狠狠摔在地上，右手的酒袋也“咕嘟”地往外冒酒。
　　我没有昆吾刀了。
　　爬起来，她将酒塞扣上，苦笑着摇头，再没了喝酒的心思。
　　张纵意眼前突然显出个模糊的影子，一点一点具象起来，是苏云琼正冲她笑。
　　她触电般跳起来，疑心自己是否得了怪病。苏云琼依旧在对她笑，她没法冷静，可心却跳动的厉害，她不忍赶走那个影子，只好坐下来。
　　酒放在桌上没有动，她的脸却红了。
　　她觉着苏云琼正坐在对面，很期待着自己说些什么。张纵意低头使劲搓手，她有句话在心里憋着，胸膛涨的厉害，不说出来便要爆炸。她嗫嚅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吐出来：
　　“我想你了。”
　　饭菜静静摆在桌上，桌对面空无一人。
　　她之前总在想，离别应该是个具有仪式感的东西。可如今什么都没变，四周景物依旧立在人间。但就是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没有催人泪下的生死诀别，昨日还互相说笑的两个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她耳边隐隐传来一声炸裂的嗤笑：
　　“你算个屁！”
　　张纵意胸膛中的那口气突然泄掉了，脸也变得冰凉。她思来想去，终于给这番不遂人意的诀别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不用叫张纵意看见了……我就要死啦！”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酒甩在地下。
　　空酒杯被她掷在桌上，围着桌子慢慢地画了半个圆圈，掉落在地。
　　她捂住脸大笑，笑到捶桌，笑到喘不过气，笑到胸闷咳嗽，笑到眼泪从指缝中渗落。
　　张纵意带着颤音深吸两口气，神色恢复如常。她用手擦干净泪，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喝光。
　　“吃饭，吃饭，这饭里可还有肉呢。”
　　她强撑笑脸自言自语，往自己碗里捡肉。
　　饭是王玉声特地让人做的，北胡人不常吃米饭，更不会配这么小块的肉。她拼命往嘴里送饭，却是一点滋味也尝不出。
　　宣仁二十年六月廿一日，张纵意坐在珠沁草原给自己酹下一尊酒，宣告了自己的死亡。她没有死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也没有死在暗藏杀机的朝堂中，她死在一个寻常雨夜，同她随身的昆吾刀和心爱的姑娘彻底分别，此生恐再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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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我虽然难以把人写活，但在把人写死这方面，我确实有点天赋。这三章写得老快了，简直是一气呵成。


第53章烟雾笼罩
　　帐篷被人打开，张纵意没有抬头看来人，她已经做好了引颈受戮的准备，闭目在床上盘腿坐着。
　　“呦，张大人一晚上都没睡？”王玉声看了眼叠得整齐的被褥。
　　“杀了我吧。”
　　“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
　　王玉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就着还未熄灭的油灯火点了支烟：“我可不能杀你，有些事情必须得你去完成。”
　　张纵意睁开眼睛看她深深吐出一线烟雾，不悦地挥了挥手。
　　“昨天的晚饭味道如何？这些菜和肉可都是花大价钱从安国的商队手里换来的。”
　　“你真的不杀我？”
　　张纵意疑惑地看向怡然自得抽烟的王玉声，王玉声闻言摇头：“我不会杀你，我反而有求于你。”
　　“你是薛延陀的可汗，而我杀了思摩。如今我沦为了阶下囚，你竟然无动于衷？”
　　王玉声看向她，似笑非笑：“那你猜猜，思摩为什么会作乱？”
　　“难不成是你挑唆？”
　　“是啊。”王玉声挑眉，弹了弹指间堆积的烟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昨天说要杀的不是你，而是刚从安国运过来的肉猪。我是吕伯奢，但你不是曹操。”
　　她说完话起身便走，张纵意听到“吕伯奢”、“曹操”时，脑袋突然反应过来。她三两步追上去，王玉声已经掀开帐篷走到了门边。
　　“退回去！”
　　帐篷两旁监视她的安国士兵呵斥道，他们已经将刀架在她面前。
　　“王玉声！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王玉声背身对她挥了挥手。
　　“下去吧。”
　　苏云琼失望地对前来禀报的士兵挥手。
　　这几天，她已经听了无数个让她失望的消息。纪舒絮从后堂悄悄地将脑袋探出来瞧，瞧见苏云琼脸上哀伤的神色，她难过地将头又一次低下去，只好继续走到桌前读着那本已经读完的书。
　　“下官江希杰拜见殿下。”
　　陌生的声音传来，纪舒絮只是略微偏一偏头，嘴里还是不停地逐字逐句读书。
　　“江大人！”
　　纪舒絮听见苏云琼略激动的声音，她放下书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趴在堂后偷偷地看。堂下的来人行礼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苏云琼。
　　她看见苏云琼的欣喜的表情，又看见这个叫江希杰的人已经发现了自己，他正冲向自己微笑点头。
　　片刻后，她听见苏云琼的呜咽声：“她还活着，她果然还活着……”
　　“还请殿下保重身体。”江希杰宽慰道，“张大人的事情一直为雍王殿下所重视，此次属下假借回玉屏山看望师父的名义，也是向师父他求解张大人的劫难。师父亲自告诉我，此难唯有殿下前去珠沁草原，大人方可转危为安。”
　　“我要怎么做？”
　　苏云琼已经止住眼泪，平静地听江希杰说话。
　　“半月后会有一支商队去珠沁草原交易。请殿下同商队的人前去即可。”
　　“好。我明白了。”
　　“娘……”纪舒絮从后堂跑到苏云琼身边，苏云琼将她抱至自己腿上，边笑边说：“舒絮，你爹爹有消息了。”
　　“我也要和娘一起去找爹爹！”
　　“不行。”苏云琼还未言语，倒是江希杰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的想法。
　　纪舒絮扭头去看站在身后的江希杰。
　　“纪舒絮，你是天师的弟子，是要跟我回玉屏山见师父的。”
　　“娘……”纪舒絮不听，只管抱住苏云琼的脖颈往她怀里缩。
　　“这是天师的交代？”
　　“是。望殿下理解。”
　　苏云琼抱着怀里的纪舒絮，良久后她认真地说：“舒絮知道这次你爹爹能平安回家是因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玉屏山上有位神仙。他能知道天下所有的事情。你爹爹她在风雨中迷路，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派人找了好多天都找不见她，可神仙掐指一算就能够算出来了。她现在正在草原上呢。”
　　“神仙好厉害！”纪舒絮眼神亮闪闪的，满是羡慕。
　　“是啊，神仙还有更厉害的呢。”苏云琼笑着将她抱下膝头，随即蹲下身子问她，“你想不想去见见神仙，当他的徒弟，也学会他的本事呢？”
　　纪舒絮重重地点头：“想，我想。”
　　“那，让你这位师兄带你去见神仙好吗？”
　　“好。”纪舒絮爽快地答应下来，她好似又想到了什么，认真地问苏云琼，“那我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你若学得快，就会早点回来。”
　　纪舒絮这才心满意足地被江希杰牵起手走，苏云琼跟在两人身后，和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三人走出府外，早已有一架马车等候两人。江希杰将她抱上车，自己则去前头驾车。
　　纪舒絮上了车从窗内探出大半个身子冲苏云琼挥手：“娘，我会早些回来的！以后爹爹再迷路我也会知道他在哪里的！”
　　“好……”
　　苏云琼说完这个字连忙低头，热泪已流下脸颊。
　　“聊聊吧。”
　　王玉声在帐篷外的草原上坐着，冲前来的张纵意招了招手。
　　夜幕低垂，草原上的凉风阵阵。张纵意刚坐下来，王玉声就递给她一支烟卷：“自己卷的，来一根？”
　　见张纵意不说话，她笑了声便自己用火石点着抽起来，不时用手指点落烟灰。
　　烟灰中的火星落地四散，滚了几滚后便熄灭在草叶间。
　　“放火烧山……”
　　“我知道。”王玉声含着烟卷出声，烟雾缭绕在她面前，“可谁还管呢？”
　　“那也给我来一根。”
　　张纵意伸手朝她要。
　　王玉声从怀中又摸出一根烟卷，点燃后递给她。
　　张纵意猛吸了一口，被烟气呛的连连咳嗽。
　　“不会还抽，真浪费。”王玉声瞥她一眼。
　　“我说……你，你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张纵意用脚将烟踩灭，边咳嗽边问王玉声话。
　　“是啊，我22年过来的。现在咱们村网速可快了。”
　　张纵意愣住了，缓了半天她问：“村……什，什么村？”
　　“地球村啊？这你都不知道？”王玉声又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08之前来的吧，申奥知不知道？”
　　她愣住了，这些话都是她跟元无咎说过的。
　　“你，你，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呦，那看来你是12之后来的。”王玉声又作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她。
　　“我……”
　　“欸，打住吧张大人。我可没兴趣知道你来之前如何如何。”
　　王玉声止住了张纵意还未说出口的话，她掐灭了还未烧完的烟，清了清嗓子道：“我不叫王玉声，我叫王涧。三点水加空间的间。”
　　张纵意一头雾水地看向王涧，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我有求于你。”王涧笑了笑，又往嘴里扔了支烟卷，火石打出的火花照亮了她的脸，火星弹在烟卷上将其引燃。
　　王涧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烟吐出来：“这里驻守的都是安国士兵。他们都称我为王妃。他们是凉州边军，我就是那位叛变的凉王苏云泰的王妃。”
　　“你……”
　　“你在西昌城抗击北胡人险些失败，关键时候还是杨恭羽领骑兵直奔真定河生擒纥勒解围。他不仅仅是生擒了纥勒，还有苏云泰。”
　　“什么？那苏云泰现在在哪里？”
　　“一路上为掩人耳目而多地兜转。”王涧仔细想着，“我算着日子，大概是去年的冬月廿四日入诏狱。”
　　冬月廿四日！
　　“冬月廿四日，什么样的犯人能上二十斤的镣铐？”
　　张纵意想起来了。
　　王涧从腰间扯下一个金线缝制的锦包扔给她：“她现在还在诏狱，皇帝不会杀她。我只求你回长京述职的时候，能将这个东西亲自交给她。”
　　“只是这个？”
　　她想要打开锦包看看，但被王涧阻止。张纵意翻来覆去地看着巴掌大的锦包，又隔着外皮去摸里边的东西。这小包很厚实，她只能感觉到里头似乎是盘起来的东西。
　　“只是这个。这里边没什么，一件信物而已。”
　　王涧闭目许久不言，手上烟卷的烟灰堆积得像根铁签。
　　“我答应你。”张纵意将锦包揣进怀中，“不过我想不明白，这位凉王殿下为什么要叛乱？”
　　“呵，你猜猜？”
　　张纵意思来想去，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带着疑惑问出来：“不少边将和边臣对苏云泰都是称赞，而且安国也并没有偏心苏云齐。凉王殿下只要等到皇帝退位……总不能……是因为你吧？”
　　“嗯，确实不是。”王涧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王玉声很小的时候就被抓到了珠沁草原上，受过不少非人的折磨，后来还被卖到长京的见山楼。我就是那时候来的，是苏云泰将我买下来了。”
　　“苏云泰反叛只有一个原因—她是女子。”
　　“啥……女，女子！”
　　张纵意惊讶地喊出来，眼里满是震惊。王涧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手中要烧完的烟头按灭掉，对她点了点头。
　　“那皇帝知道她是女子？”
　　“当然知道。”王涧冷笑一声，“云泰的母亲是安国的皇后，生下她不久后便薨了。皇后自十四岁入宫便没有踏出宫门一步，因此不愿再让云泰过不易的人生，求着皇帝将云泰当成男儿养。”
　　王涧话至此处，微叹口气：“可将她当男子养，皇位就该按照祖制传于她。苏云泰必须要反，她不能不反。”
　　“原来如此。那她反叛，想必也是有皇帝的授意。”
　　“没错。请你将这个锦包交回给她，她是个骄傲的人看见里边的东西，她会明白的。”
　　“好，我若去长京，一定会将它送到苏云泰手里。”
　　王涧冲她抱拳：“那么，多谢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接你的人到了，我自然会放你走的。”王涧起身冲她点头，便吩咐帐篷四周看守的士兵撤掉一些，她自己也回了营帐。
　　王涧有很多话都没有说出口，但张纵意心里已经知晓了七八分。苏云泰和王涧的关系必不一般，而王涧也应该知道她和苏云琼的关系。
　　“苏云琼……苏云琼……”
　　凉风习习，草叶摆动。张纵意仰面躺在草间，双手枕于脑后，眼睛盯着头顶的星空，嘴里喃喃地念叨苏云琼的名字。
　　她还记得语文课本中写着一篇节选自《诗经》的内容：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时过境迁，她不知道现在在她的历史上这到底算是几几年，安国是否也有采风官各地奔走，去收集民间的歌谣。但如果珠沁草原上有采风官，那么在安国宣仁二十年六月的这一天，其应当会听到一个姑娘在漫天繁星下念道：
　　“求之不得，吾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可现在并没有采风官，空旷的原野上只有飘荡不定的风。风当然不会将这些诗词认真记录，但它应该能从哽咽的声音中听出来，这姑娘确实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第54章道阻且长
　　度过生死关头后，在珠沁草原上的日子是难熬的。
　　活人最怕过日子有念想，有念想就日日静不下心，可没念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张纵意只能打发时间。
　　她在珠沁草原上可以随意闲逛，但不可离开随行士兵的视线，更不能骑马。
　　“她现在都在干什么？”
　　王涧在营帐中召见了她的随行士兵问话。
　　“回王妃，她要了好多纸和笔，白天窝在帐中写字，晚上就四处乱逛。”
　　“生活还挺规律的。”
　　王涧笑了笑，让士兵退下去。她卷了一支烟扔进嘴里，拿出打火石刚要点烟，却叫进来的张纵意按住了手。
　　“我闻不惯。”
　　张纵意松开手坐在她桌对面，王涧将烟卷火石丢在桌上，问道：“你有事情？”
　　“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王涧的左手动了动，她低下头看了眼，随即道：“快了。”
　　“你也是个神棍？”张纵意看着她搭在中指尖上的拇指嗤笑一声，“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在这草原上待了这么长时间。”
　　“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那你一定搞清楚了这两个世界的关系。”张纵意见王涧没否认，就继续问她，“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张纵意用手在桌上画了两条线：“平行？”
　　“似乎不是。你没觉得两个世界生存起来有些相似吗？”
　　“的确。”张纵意略想了想，画出一个‘v’，“那么应该是这样的。”
　　“差不多了。”王涧指着两条线的连接点问她，“这个交点你是指什么？”
　　“语音和语调。虽然安国的文字和我们不同，但交流起来是没有障碍的。”
　　王涧摇摇头：“那就不对了。”
　　“噢？那么两个世界应该是什么关系？”
　　王涧拿起桌上蘸墨的笔，在纸上画出了个形状。
　　“这是，双螺旋？”
　　张纵意看向纸上熟悉的结构反应了一阵，她指向双螺旋上的数个交点：“如果你画的是两个世界的关系，那么这些交点到底是什么？”
　　“弱点，或者你也可以叫它缺点。”
　　“挺有意思的。”怔愣几秒后她笑道，仔细品味王涧的话，“缺点，缺点。世界的缺点相同，某件事情的评判标准就会一样。所以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下生存反而都能适应。那么这两条曲线……”
　　“王妃，那支商队来了！”
　　“好，请他们稍等。”王涧挥手让进来禀报的士兵退下去，对张纵意说，“张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天色将黑，帐外的士兵已经点起了火把。两人并肩朝前方的车队走过去，王涧见到商队的首领便停下来，熟络地跟他用安国话聊天。
　　这支商队的头领似乎和王涧很熟，竟能带队直接来王帐附近交易。况且四周都是安国盔甲的士兵，王涧竟然能毫不避讳地让他们看见。
　　张纵意心下感叹稀奇，一转身，看见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高头黑马。
　　她在一瞬间便抬头望向马上的人，看见苏云琼的容颜后，她不争气地低头擦掉眼泪。
　　苏云琼麻利地下马，昆吾刀随着她奔跑而敲击在她背上。
　　两人紧紧相拥，张纵意将头埋在她侧颈处，呜咽许久才冒出一个字：“我……”
　　“我明白的。”
　　苏云琼轻拍她的背，先开口：“我明白的，我全明白的。你走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回下野，我去了永乐，都督府中有你的东西，我在府中的书房里坐着，翻看你来到这里的一切记录。在公主府时除了练兵之外的事情，你少有同我讲话。但你把我府上的地图，连同我的名字藏进了你那本小册子里……”
　　她说到此处，声音颤抖：“册子上写的是止兵之法，停战之法……张纵意，你不是胆小吗？那你怎么还敢，还敢自己拿刀挡在我面前，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傻的人！”
　　“我不傻，武将战死是常有之事，死里逃生的好运不会一直在我身上的。”
　　张纵意松开苏云琼，细细地看她，将她脸上沾染的尘土擦掉。
　　“傻的是你。我都不信我能活下来，可你还信我活着。你真的来找我了，穿我的衣衫，骑我的马，背我的刀。”
　　“我说过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
　　苏云琼觉得脚下这片草原突然就有了特殊的存在意义——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让两人在此重逢。
　　天色将黑未黑，众士兵手举的火焰引来太阳的余晖成片洒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原野上，这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时间，季节，一切的一切，此时此刻都恰到好处。
　　“张纵意，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有。苏云琼，我爱你。”
　　“好，请代我向许大人道谢。”
　　王涧同商队的首领清点完货物，便派人安排他们休息。数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次第从她眼前跑过，视线豁然开朗，她看见了不远处紧紧相拥的苏云琼和张纵意。
　　“跟她营帐外的看守的人说一声，今天晚上不用再守着了。都离那顶帐篷远一点。”王涧吩咐随行士兵，尔后点了一支烟背起手，边走边念，“关关雎鸠啊，在河之洲啊……”
　　“窈窕淑女啊，君子、咳咳咳……”王涧说话间被烟雾呛到，她生气地将嘴里的烟吐掉，狠狠踩灭了未燃尽的烟卷。
　　王涧没有违背她的承诺，第二天两人来找她时，她痛快地就放两人回去。
　　张纵意已经背上了昆吾刀，和苏云琼同坐在麒麟马上，跟在商队的末尾。
　　“有缘再见！”
　　张纵意回头朝王涧摆手告别。
　　“好。”王涧同样冲她摆手。车队朝东逐渐远去，王涧眨动几下眼睛，慢慢地说：“我们没缘分了。”
　　车队行进不到三天便回到了雍州地界。
　　当初张纵意拜谒崔怀谦而险些丧命的消息除去苏云琼外，就只有秦正山和雍王身边的人知道。政务还好让江希杰和廖惟礼来处理，可皇帝让她兼管凉州军务，旨意是要一定下发给张纵意本人的。
　　此事无法让人代劳，廖惟礼索性将宣旨的使者“留”在雍州都督府上，张纵意平安无事的消息已经传来，她最迟明日就会回来。
　　张纵意刚跟商队的马车进了广乐府，就被早早等在城门口的樊立川拦住，叫她赶快去都督府领旨意。
　　苏云琼被樊立川安排在旁边的马车上，张纵意独自驾马狂奔，飞快地赶到府中接旨。
　　“多有怠慢。”她领旨谢恩后对使者连连抱歉，见廖惟礼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府外，她才瘫在椅子上，脑子里紧绷的弦松下来。
　　然而还没缓过来，雍王那边又派人叫她去议事。
　　堂中坐了不少人，都是雍王的谋士。张纵意给苏云齐行完拜礼后就挑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了下来，这种事情她出不了力。
　　谋士都在分析前日朝堂传来的消息：叶遮山被降职成了御史中丞，内阁首辅换成了户部尚书卢阔。
　　卢阔曾任凉王苏云泰的先生。
　　这显然是个不寻常的信号，苏云齐的脸上已经表现出了不安的神色。凉王叛乱本是自寻死路，可如今朝廷也没有对此事有一个明确的定论，这件事就好像春日融雪一般静悄悄地消散了。
　　张纵意并不关心朝堂上的争斗，她认为苏云齐想的太多。王涧之前告诉她，苏云泰已经被杨恭羽抓进了诏狱，诏狱中的犯人择日就会被问斩，因而苏云泰是不可能还有机会和他争夺龙位的。
　　但她没法告诉苏云齐这些事情，只能坐在椅子上听其他给他谋士瞎分析。
　　不过此次卢阔能任首辅确实很蹊跷，叶遮山此人谨慎小心，从未听说过他居功自傲，或者做出出格的举动来。皇帝怎会轻易地就将他从内阁踢出去？
　　一群人从中午说到晚上，也没有说明白。张纵意饿着肚子回府后，苏云琼早已布置好了一桌的饭菜。
　　张纵意一边吃饭，一边将今天的事情尽数告知她。
　　“奇怪，既然都没公布叶阁老的罪名，为什么突然让卢大人当上了首辅。”
　　“皮裤套棉裤，必有缘故。”张纵意又夹了几口菜，“我觉得肯定不是雍王殿下担心的那样，或许叶阁老真因为某件事触怒陛下。”
　　苏云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去皇宫给父皇请安时他说的话：
　　“西北的赋税竟如此少？”
　　“是赋税！”她脱口而出。
　　张纵意噎了一下，费力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什么？赋税？”
　　苏云琼将那天的所见所闻都讲给她听。张纵意听后恍然大悟：“原来时旸是因此被罢黜官职。也难怪，这几年常常打仗，收上来的钱都拿去供给军需，就这样还是勉强不欠士兵银饷，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上交朝廷。”
　　“去年纵意不是和北胡人和谈了吗？既然不打仗，赋税应该有余才对吧。”
　　张纵意笑道：“哪有这么简单。就算无战事也要给士兵发钱粮，只有胜仗的赏赐才是朝廷给发。战事破坏的庄稼农田无法种地，受损的百姓也要赔偿。许多地方无钱赔付，便只好叫无田的百姓充军，这又多出一大批冗兵。如此循环下去，赋税只会越收越多。况且官吏贪墨，前线到手一两银子，他们会给百姓收取十两。去年我在西昌抄了王永琛的家，给前线士兵每人发下去五两银子还有剩余。”
　　苏云琼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她听完张纵意所说，不免为她担心：“这是件棘手的差事，要怎么办才好？”
　　“精兵简政。”
　　张纵意掷地有声地抛出这四个字，随后给苏云琼解释：“两州的军务，一州的政务。我不信陛下会没有指向性地让我就任。既然如此安排我，那我就按陛下的意思去办。”
　　第二天张纵意就早早地走了，直到戌时末才有士兵回府传信来，说她这些天都住军营，只派人回府来拿些衣物。
　　张纵意一连在军营住了三个月才在某天半夜回到府中。苏云琼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东西靠在身边，她一摸，摸到了张纵意的脸上。
　　“嘘，是我。”张纵意压低声音。
　　苏云琼瞬间清醒，想去摸窗边的烛台点亮。张纵意将她的手拉回去：“你躺着，我去点。”
　　两人的床头便亮起一支蜡烛。
　　苏云琼从床上坐起来，才看见张纵意身上还穿着盔甲。
　　“这事情很难吧。”
　　“处处掣肘。”
　　张纵意苦笑，又将蜡烛吹熄。
　　两个人都躺下来，苏云琼的手轻轻摸在她脸上：“从没见你这么累过，脸上都没有肉了。”
　　“我还不如回西昌城打铁。”张纵意握住她的手，往她身边凑近。
　　“别说丧气话，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过。”苏云琼抱着她，吻两下她的脸。
　　“我本以为精兵和简政能同时去做，可我想的太简单了。行伍中有冗兵，我先查名册，清了一万余空户。可让人编休新的名册时才发现衙门里还有冗官，胥吏。仅仅因士兵安置的任务，而在广乐府衙牵扯出来的蠹虫就让人触目惊心！”
　　“我这样大刀阔斧地整改，上书弹劾我的奏疏数不胜数，连内阁都给我下发了斥责的书信。还是加急的。”张纵意冷哼一声，“这帮吸人血还不够的蚊子！”
　　“好了，好了。”苏云琼用脸轻轻蹭她的脖颈，“告诉你件好事情，舒絮给我写信过来了。”
　　“我知道，一模一样的两封信，有一封还在我的营帐里。”
　　“我把她送走，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气的。”
　　“总归还是在玉屏山上安全些。琼儿，今天我过来就是要跟你说件事情。”
　　“什么？”苏云琼抱着她闭上眼睛，几乎就要睡着。
　　张纵意坐起身，又将她拉起来沉声道：
　　“回下野常乐公主府，现在就走！”
　　两人方才柔情蜜意的氛围荡然无存，苏云琼下意识地扑进她怀里：“为什么，我不走！”
　　“之前在下野当校尉时我杀人治兵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我没在乎的人。现在不一样了，你和舒絮我都在乎。舒絮虽然成了天师的弟子，可你还在都督府，我不知道这些人还会有什么手段。我害怕了。”
　　“我是皇家的公主，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但他们不知道你是公主，只知道你是我夫人。”张纵意又是一番好言相劝，见苏云琼不走，她狠下心，右手劈在苏云琼颈后，将她击晕。
　　她将苏云琼抱起来，走偏门出了都督府，已有马车在府外等候，一旁的士兵还牵着她的麒麟马。她将人放上车，吩咐驾车的士兵几句话，便上了马。
　　更夫的锣声飘来，此时已经到了丑时。
　　马车很快就走到了城外，城门口早有一营的士兵列队站好。张纵意从马上跳下，喊来营官，让他们朝着下野前进。
　　士兵按照她的命令将马车牢牢护卫在最中间，张纵意骑马看着他们远去。
　　张纵意不由自主地把宣仁十九年冬月十一日的情形同现在联系在一起。那时她也是和现在一样，怀着复杂的心情眼睁睁看苏云琼离开。
　　我们会再见的。
　　张纵意想。
　　她看见此时天已有微光，她的呼吸正伴随冒出头的阳光而变得轻快，周身的风也飘荡升温。她调转马头，听见了城内清脆的鸡啼，打更人的绑子和锣声远远地飘过来，几个妇人端着木盆去取水，闭户的门店开了张。
　　她从麒麟马背上跳下，牵着它在城中慢悠悠地走着。张纵意听着，看着，笑着，她的心思忽然空了。
　　她听见打更人的呼声渐渐消失，叫卖与吆喝声越发响亮。脚下稀疏的草叶被她的靴子踩踏，又弹直起来，发出簌簌地响动。四五个孩童围在她的马旁，边跑边笑。
　　她看见眼前的白汽，看见几个人甩衣袖驱赶她和麒麟，她们不小心扎进了吃饭的摊子上。她看见一个孩童摔在了地上，她过去将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那孩子傻呵呵地对她笑。
　　“再见。”
　　张纵意笑道，随后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往城内都督府赶去。她发现自己心中有了使命，身上也充满了力气，她愿意待在这城里。
　　她也想让雍州所有百姓都愿意。


第55章山重水复
　　时旸照例在寅时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井中汲水洗漱。用干布巾擦净脸后，他慢悠悠地哼起小曲，端着木盆将剩下的水给小院里的树浇上。
　　哑巴老仆接过他手中的空盆，用手指了指院内摆好饭菜的桌子。时旸将颌下的胡须捋妥帖，坐在小凳上慢斯条理地吃起早饭。
　　早饭很简单，米粥，咸菜，今天外加了一个胡饼。时旸咬了一口饼，想起来第一次吃胡饼还是自己当北雍路支度使时，北府兵抵抗北胡而缴获的。如今安国和庭州互市，不用再拼命，他只需要几枚铜板便可将享用庭州的胡饼。
　　互市总归是好的嘛。
　　他往下巴处压了下胡须，喝了一口粥，又咬了一口饼，觉出来两种作物的不同口感。胡饼干而硬，即使用水蒸软，和白粥比起来也像是在嚼沙砾。他尝出庭州农作物的糟糕，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许多想法。他及时控制住，不想让自己这三个多月来养好的精神再次陷入做二品大员时的无底洞。
　　自从时旸被一道圣旨宣布了革职，他便整日惴惴不安。妻儿早在麟州的娘家住着，除了过年，他不允许她们出现在雍州。被革职后，时旸只是简单的给麟州寄去一封家书，告知了他现如今的情况，并再一次嘱咐她们好生待着。
　　他回了老家的院子住，这处院子在广乐府西南处的一个小村庄，是时家祖坟看坟人的住处。
　　看坟人就是院子里的哑巴老仆。他姓马，时旸也不清楚他的名字。但马家是时家世代的看坟人。他常常见老仆去田间走，为他的埋在那里的祖辈除去坟茔四周的杂草。当时他母亲去世，时旸就是在这间小院内住了三年为母守丧。
　　这里让他熟悉，让他安心。
　　他还是朝廷二品大员的做派，每日冠带袍服打扮，笔墨备齐，写些荒唐但漂亮的奏疏给自己看。
　　他内心当然渴望复起。
　　时旸宦海沉浮二十年，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触到一丝“道”。可这东西更像是摸不着的风，在他手掌间绕了一个旋转又离开了。
　　他不明白这个“道”是什么。
　　直到某天夜间他出门散步，见田间大片麦田中有东西在风中游荡，他拨开穗穗小麦才看清楚，原来是老仆在某位祖宗的坟上敬奉的树苗。
　　他甚至没注意到这树苗是何时长这么高的，已经能够从作物中扎出来，它汲了多少水土？
　　时旸久久凝望眼前这棵小树，脑海中闪过的是小树底下那位祖宗的生平。
　　别管这位祖宗生前是多么大的官员，死后又有多少人来吊唁。如今他算是脱离了一切尘世喧嚣，从天地间出生，又回到天地间供养万物。
　　他猛然间顿悟，明白了自己四十多年在人世的挣扎都是虚度。人寿百年，把这些时间置放于天地间不过是蜉蝣朝暮，他不应挖空心思追寻摸不到的风。
　　脚下这片土地才是最好的圣贤书。
　　他随手捡起块石头，走到他母亲的坟墓旁挖了一个坑。他脱掉自己的官服冠带，将其连同脚上的官靴，贴身的衣服，过往的忧愁，一股脑地全埋进去。
　　他大笑着，赤条条回到小院，穿上了粗布衣。
　　时旸从此彻底断了复起的心思，只是每日都在地间走，留心田里的坟茔。智慧的、威猛的、高大的、健壮的……一个人的数十年，只占据了几平米土地。
　　他独自跨过时家的数百年，走过这个家族的荣耀与富贵。每个人的昔日浮华在随着他的脚步清晰又消散，他已经由这片地南走到了地北。
　　他走完了这片田，只走了不到两刻钟。
　　时旸沉醉于这种奇妙的感觉，这使他的精神需求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一改之前的独断与暴戾，竟变得温和少言，以至于张纵意上门拜访的时候，甚至没认出眼前这位穿着布衣，神采奕奕的人是时旸。
　　时旸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他侧过身子做出请的手势：“喔，张大人。请进，请进。”
　　张纵意惊叹时旸的气色，她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人还是两颊消瘦，眉眼含怒。如今时旸脸颊饱满，面带红光，如果换上丝绸衣服倒像个乡绅。
　　“不知张大人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啊？”
　　张纵意可不是来指教时旸什么，正相反，她要像时旸请教。
　　精兵简政的命令自然没推行下去。张纵意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冗兵返回原籍后无事可做，便趁机聚众闹事，竟成了匪患。这其中不知多少冗官也夹杂在里面，保境息民的大方略在雍州因此遭到了破坏，她的精兵简政倒成了苛政。
　　某天她回府的时候，注意到都督府中的差役正要将一沓泛黄的手稿焚毁。她上前查看，发现是时旸在任时写下的一些心得，正对应这次的事情。
　　时旸分析的很透彻，他认为出现冗兵的真正原因是豪强的土地兼并造成的，战争只是冗兵的外因。
　　就算无战事，豪强也会通过各种理由巧取豪夺小民的土地。
　　张纵意读完这些文字分析，迫不及待地打听时旸在哪里，随后就独自一人骑马来寻他，当然是想请他帮自己推行新政。
　　时旸听了张纵意的话，只是微笑点头，随后喊来老仆让他沏壶茶。
　　“张大人请用茶。”时旸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答应而是慢悠悠对她讲起过往的事情，“我的第一份差事是支度使，就是管雍州的军务总账。那时候雍州还叫北雍路，北府兵的钱粮还是朝廷出的。每当账上的钱不够时，我就知道要打仗了。”
　　张纵意问他：“平时若无战事，士兵只是训练，钱怎么会不够？”
　　“钱当然够用，只是将领太贪了。”时旸笑道，“将领贪了士兵的钱，却将这些钱通过赏赐的形式发给士兵，让他们心存感激，逐渐地士兵就成了将领的私奴。”
　　“今上继位，便对西北积弊动刀，先是简军务，后改路为州，我便从北府兵离开，被安排到雍州的广乐府当差。”
　　时旸回忆起自己的经历，不禁扬起下巴：“我当时颇有一番雄心壮志，我深知军务的病害在哪，因此处理政务时常常切中要害。我对一些尸位素餐的官吏嗤之以鼻，认为他们都是趴在马背上吸血的蠹虫，只有我是雍州的千里马。”
　　“后来当然是被人排挤，被人弹劾。说来也可笑，当我的一腔热血凉了之后，反倒是被火速提拔。任期一满总会被推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我逐渐明白了和光同尘的重要性，像我之前所厌恶的蠹虫一样，不说话，不办事，不追究。宣仁十三年，我坐上了雍州都督的位置。”
　　“从此我越发不敢再看我之前写的字和筹划的计策，可扔掉却觉着心有不舍。我将它们藏在书房最隐秘的角里，装作我从没写过这些东西。同年，江希杰从玉屏山上学成，被陛下指派到雍州。我知道他是天师的亲传弟子，便让他给我算一算。”
　　时旸笑道：“这人不会看不出我是什么意思，他只观了我的气色，便断言我四十四岁时会得天垂青，别的他不肯再多说一句。我心下有气，就叫他去雍王府上当个幕僚。如今我四十四岁，方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总感觉寻到了什么，现在想想，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无用道理。想往上爬，不仅下边要推你，上面也要拉你才行。假如上面看你碍眼，那无论如何都是升不上去的。”他放下茶杯，扭头看向张纵意，“我现在才明白，得天垂青就是让我退下来，安安心心坐在这里。张大人，你真是我的贵人。”
　　“我？”
　　张纵意不信，认为时旸是在开玩笑。他今年四十四岁正值壮年，本有希望升到中枢，却突然被革职，又怎么叫得天垂青？
　　“天子非天，人无足畏。”时旸抛出来一句话，继续讲，“寿数有终，天地恒常。张大人，我知道你来的意图。在你之前已经来了好几拨人，无外乎是痛斥你，要请我回去继续做官。我现在不过是有个功名的百姓，只想这里给我们家看坟，早已经没了做官的心思了。”
　　张纵意听他的话直皱眉头，她断然不相信时旸会不再醉心官场。她故意装听不出他言语中的送客之意，依旧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时旸也不点破，就陪她说话。没一会儿，哑巴老仆走到他面前给他比划起什么。时旸点点头，叫他快把人请进来。
　　老马的儿子小马回来了，他特意出门给主家寻了戏班子贺寿。
　　一帮戏子就在小院里摆开阵势唱上了。
　　张纵意见时旸硬劝不动，本想离开，时旸倒是请她留下来看这一出戏，并跟她说，这可是整个西北数一数二的戏班子。
　　这戏班子演的真是好，戏的前半段是几个人扮作舞刀的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大败北胡，得胜而归。张纵意也渐渐被吸引，看到精彩处不自觉地点头。
　　得胜的士兵凯旋，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让将领给扒了兵甲弃之不管。一旁伴奏的锣鼓声逐渐激烈，将领跪地迎接出场的大人物。
　　一身二品大员打扮的官员入场，身后还背着刀。官员不由分说将几名士兵赶回老家种田，紧接着又给将领下了死命令，每个营必须裁撤多少人。
　　“狗官！狗官！”
　　被裁的士兵群情激愤地骂这官员，张纵意看到此景，冷笑一声起身便走。
　　“张大人。”
　　她脚步顿住，却没回身看时旸。
　　“不用说是被你裁下来的兵，就是百姓里边也有无田可种之人。做事要讲合力，内外皆通才算合，可你在雍州还不能如臂使指，外面的北胡依旧蠢蠢欲动。现在远不是精兵的时候。我再劝你一句，你若真想拿兼并土地的大户开刀，首先要敢动他们上面的人。”


第56章柳暗花明
　　张纵意回了都督府，刚在书房坐下就有书办送来一封书信。
　　“禀大人，是从北庭州交易的安国商队送来的。”
　　北庭州。张纵意心头一跳，那就是从薛延陀王涧营帐中送来的信了。
　　“我知道了，放在桌上吧。”
　　她装作漫不经心，让书办将信放在书桌的最外围，表明她不一定会读。
　　等书办退至门外时，她迫不及待地拿起这封信拆开细读。
　　张纵意读完信，将其反扣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大口凉气。
　　雍王府内，樊立川匆匆跑到苏云齐面前，顾不上礼节就向他禀告：“殿下，张大人领兵出广乐府了！”
　　“什么！”苏云齐挥手叫堂下还在歌舞的乐师和伶人退下，“张纵意带了多少兵马？为什么要带兵出广乐？”
　　“自从张大人推行新政以来，兵事都归了都督府管。属下确实不知。”樊立川急忙跪下给他请罪。
　　“起来，立川。这事情不怪你。”苏云齐叹气，“张纵意什么时候出城的。”
　　“回殿下，属下问过营中的士兵，张大人昨日子时就出广乐了。”
　　“好，本王知道了。你多留心这支兵马的动向，这其中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是，属下遵命。”
　　樊立川起身又匆匆离去。
　　苏云齐挥手，又让乐师奏乐，舞女跳舞。只是这位殿下脸上欣赏的笑容已经悄无踪影，他眼里满是戒备。
　　这是他第一次在下属的行为上感受到了忌惮。
　　张纵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打仗了，我要帮王涧打铁勒，但定不会这么简单。
　　张纵意行至雍州边境西昌城外时，再一次告诫自己。
　　“大人！属下刁景洪见过大人！”
　　“快起来。”张纵意跳下马，急忙拉住了要给自己行礼的刁景洪。
　　“太福在城内，他在给大人的兵马腾置地方。”
　　“有劳你们了。”她笑道。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刁景洪朝后望了一眼乌泱乌泱进城的人马，发觉了不对劲。
　　两人走在最前头进了城，城门的士兵见了张纵意都昂首挺胸，展现出自己的精气神。但看见她身后带来的毫无规矩，甚至东摸西瞧的士兵时，脸上都露出来鄙夷的神色。
　　“你看出来了，这些兵连进城都毫无章法，他们都是雍州的冗兵。”
　　“大人是想……”
　　“景洪，噤声。”即使是人马嘈杂的环境，她也依然谨慎。
　　她面带笑容，按住刁景洪的肩膀，十分亲切地和他小声说了几句话。刁景洪心头一惊，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刁景洪才注意到张纵意没有穿盔甲，而是穿了一身布衣，腰间是上了鞘的昆吾刀。
　　他恍然间想起当初跟着这位大人败退西昌的场景，他不得不感叹张纵意身上迸发出的强劲生命力，那时候他们只有四十三人。
　　他身后的冗兵依旧杂乱，放到这里就连站岗巡逻都不配。张纵意刚刚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打算让这些人去上战场杀敌。
　　“带他们来只是虚晃一枪，后手还得景洪和太福来配合我。”
　　可看这位大人的架势，端坐在马上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看向前方，仿佛要使目光不断扎下钉子。他太熟悉张纵意这样的眼神了，当初以两千兵硬抗北胡铁勒的主力时，这位大人也报以同样的神态。
　　刁景洪不禁想到这段时间因政事而焦头烂额的西昌守备，他心里边已经有了三分猜测。
　　张纵意……或许真的是来杀人的。
　　“景洪？”
　　他从思绪中回神，才发现自己的马匹已经落后张纵意一大截。刁景洪急忙催马赶上去，任凭吩咐。
　　“来得匆忙，还望你给我调百十号兵。”
　　“是。”刁景洪急忙答应，又想起了什么，“伍大人和廖……廖大人没跟您来？”
　　他猜出这些兵张纵意是要当亲兵用，不过他没想到张纵意此行居然一位亲信都没带来。
　　“伍庆在内廷当差了。”张纵意笑道，但说起廖惟礼她脸上的笑意明显收了些，“至于廖大人……兴许是贪嘴，到了广乐府后明显吃胖了。这一路总要遭罪，不好让他骑马跟来。”
　　刁景洪闭嘴不再言语，他知道自己问了错话。
　　两人又走了约半刻钟，见到李太福带领人马前来拜见，同时他又让人给张纵意带来的这些兵马安排地方驻扎。
　　她还是和之前一样，住进了治兵所。
　　进了治兵所当然是要和两位老部下商讨对敌策略，王涧给她的信上写的明白，冬月中薛延陀就会进攻铁勒。
　　“薛延陀的可汗发信想让我拖住弥佘，前两日北庭州已经通过雍州买了不少粮草，足够支撑他们打完这仗。”
　　“至于拖住弥佘是用钱还是用兵，我想听听两位的意见。”
　　她这话一说完，当然就已经是答应薛延陀的计划了。刁李两人同时看向对方，交换了个眼神，都明白了这层意思。
　　只是张纵意这一趟来的蹊跷。李太福想，如果薛延陀十一月中旬起兵，张纵意完全可以等到那一天再进西昌布置计划，现在离十一月可还差半月多呢。
　　他刚想起身问张纵意此事，坐他前面的刁景洪就递给他一个眼神，让他不要问。
　　“回大人话，属下只知道用兵。”刁景洪起身言道，“若用兵，西昌城的兵力远不够，须多城兵马齐动。这事属下不该多言，但凭大人差遣。”
　　“倚粗卖粗的家伙。”她乐呵呵地说了刁景洪一句，便不再问下去，让他和李太福商量个对策出来，她要去守备府上。
　　“怎么回事？”
　　待张纵意走后，李太福急忙问刁景洪内情。
　　“来。”刁景洪将他拉进小隔间说话，“你觉得大人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打仗啊，不是打铁勒吗？只是大人带来的那两万兵似乎不适合作战……”
　　“大人是来打仗的，但那两万兵不是。大人这么早就来了，不是为了杀北胡人，而是为了推新政，杀……”
　　李太福瞪大眼睛，已经明白过来，急忙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两人同时惊出冷汗，他们是边城的武将，从东边吹来的风比北胡带来的风更让他们慌乱。升任将领并不只是换了更精良的盔甲，更是和上司站在了同一条行驶在风浪的船上。
　　船舱若是进水也不要紧，只要不翻怎样都好。
　　千百年来，不都是如此吗。
　　但今天他俩敏锐地认识到，张纵意想要从这条船上跳下去，她这是要从西昌城开始，掀起滔天巨浪。
　　意识到这点的当然不光他们，还有西昌守备万柏。
　　万柏给这位大人奉上茶水就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给她汇报西昌城的情况，时不时悄悄看向张纵意身边的递案册的书办。
　　这是他的惯用招数，上官巡查时书办会观察其表情和动作，来给他伸手指传达。
　　他看见书办伸了个“1”，这表明张纵意的肯定。
　　万柏心中松下一口气。
　　“自从万大人当了这西昌守备，治下是井井有条啊。”
　　“是……”万柏刚想再自我夸耀几句，又看见书办急忙将手收回去。
　　“噢，那么官仓粮米为何一年不如一年？赋税虽足，可也比战时少了一些。”
　　她这话说的模糊，少一些，不如从前。没有具体的数目万柏连编造都没处编，支吾半天后只能低头承认此事。
　　“来人，押到治兵所里边去，没我的命令，谁来也不许见。”
　　堂外涌进两伍士兵，将万柏拖进了治兵所。
　　她雷厉风行的举动让官府中不少官员都噤若寒蝉，纷纷派人去打听万柏的情况。但派出去的人没有打探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慌乱中又有都督大人的命令传来：西昌城九品以上的官员都必须去守备府报到。
　　张纵意在守备府挨个问询官员，一连问了三天。
　　她每问完一人，也不说好或不好，只让他们出去喊下一人进来，待所有人全部问查结束，她拿来名册，迅速圈了十几人。
　　“全部问罪！”
　　此事交给了李太福去办，罪名当然就是和军事有关，这是谁都挑不出错来的。
　　抄家，流放，充军，斩首。
　　李太福办事果断，半天就将这些人处置完毕。随后张纵意放出消息，既然政务已经处置完毕，她两天后就会回广乐府。
　　回去自然是要有送别宴的，西昌城新提拔上来的官员都忙着张罗这件事情，卖了一百分的力气来干活。
　　关在暗牢里的万柏也听看押的狱卒说了这件事情，他还盼望张纵意走后能有人将他捞出来。
　　正在喝酒聊天的狱卒见万柏不断朝他这里看过来，边打酒嗝边走过去：“什么事啊万大人。”
　　万柏挤出笑脸问他：“两位说张大人后天就回广乐府？”
　　“对啊，不过我劝你别想着出来的事情。”狱卒讥讽他一声，“实话告诉你，西昌守备的位子有人坐了，你应该出不来了。”
　　“我赌一坛酒，明天他就会被拉到刑场。”另一名狱卒大笑，又叫和万柏说话的那狱卒过来喝酒。
　　“明天？两坛酒！我赌今天晚上。”
　　万柏的一颗心沉仿佛沉入湖底的石子，他索性躺倒闭眼睡觉。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牢门锁链的响动声。
　　“万大人。”
　　万柏听出来刁景洪的声音，他颤抖着扑上去抱住刁景洪的腿：“刁将军救我！”
　　刁景洪将手里的酒菜放在地上，将他搀起来好言相劝：“万大人，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唉……”
　　“刁将军，万某知道自己犯了错。可罪不至死啊！”万柏声泪俱下地给刁景洪求情，“都督大人的新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好事永远难办。那些乡绅不松口，不放田，我没有办法……”
　　刁景洪低头坐下：“罢了罢了，万大人。念在同僚情分，我敬你一碗酒。”
　　“好……”万柏面如死灰，他颤抖着捧起酒碗，哆嗦半天不敢往嘴里送。
　　“怎么，我还能害你？”
　　刁景洪仰头喝了一碗酒，将干净的碗翻过来给他看。
　　“刁将军，求求你救我！”万柏扔了酒碗，跪在刁景洪面前求他，“我妻儿老母都在西昌城，我要是死了谁来养她们啊！”
　　刁景洪为难地说：“万大人，我虽然能在都督跟前说上几句话，可你这……我该怎么帮你？”
　　“我家北墙根下有块活砖，里面是西昌城各个乡绅耆老具体的土地数，外加我这些年买的地。”万柏全部交代出来，涕泪俱下，“薪俸微薄，养活一家人实属不易……”
　　刁景洪在旁陪着他落泪，可他越听心里越吃惊。万柏当守备已有九年，按理说早就该去州府任职，可他偏偏不去，就因为西昌城是他的囊中之物。
　　仅万柏一人，就在西昌有近千亩土地！
　　刁景洪从暗牢中出来，借着冷风打出来个哆嗦。
　　想到张纵意和李太福还在等他，刁景洪喊来士兵让他去万柏家中取来东西，他则跑至张纵意房门外。
　　门外正跪着一人，刁景洪走过去细看，大吃一惊：
　　“廖大人！你这是……”
　　廖惟礼麻木的脸上显出苦涩的笑：“刁将军，请你向大人通报一声，廖某来给大人请罪。”
　　“好好。”刁景洪急忙推开门，故意闪出空好让张纵意看见跪在门外的人。
　　“呦，廖大人。”
　　张纵意说完，仍旧不疾不徐地吃饭，一旁的李太福倒吓得坐立不安，绷着身子不知所措。
　　“景洪，你不饿？”张纵意喊了刁景洪一声，“进来坐下吃。”
　　“是。”刁景洪过去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帮廖惟礼说话。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回大人话，万柏已经全部交代了。”他将暗牢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知张纵意。
　　听刁景洪止住话，廖惟礼趁机大声喊道：“属下廖惟礼参见大人。”
　　“起来吧廖大人，让你跪着不合礼制，我可得请示雍王殿下呢。”
　　“属下知道大人心里有气，”廖惟礼膝行几步，将头重重磕在门槛石上，“属下不该在广乐府向着那些豪绅，不该越级向雍王殿下禀报事情……大人！属下是向您请辞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使双手捧过头顶。
　　说是请辞，可他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张纵意叫李太福把信拿过来，她倒要看看这个廖惟礼卖的什么关子。
　　“纵意，廖惟礼此人忠心，可用。”
　　“你去下野了？”张纵意将信合上，声音缓下来，“进来回话，你跪在门外我听不见。”
　　刁李二人急忙向她假称有事告退，廖惟礼待两人走出门才从地上费力爬起来，躬身进了屋内。
　　李太福拉着刁景洪去了自己的卧房，让士兵给他们端来酒菜。
　　“这个廖惟礼也太能钻营了，他才在军营待了几天？竟升到从三品了。”李太福无奈地叹气。
　　刁景洪笑他：“少见你这么心灰意冷，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竟还接受不了？”
　　“都督毕竟还兼任武官职，廖惟礼要是真有能力也好，他若是个草包，上战场只会给都督抹黑。”他闷闷不乐地喝了一杯酒。
　　“抹黑？不可能的！你要是能做到廖惟礼这份上，你早成了从二品了。”刁景洪吃了两口饭菜，见李太福不解，他说道，“你平常总是练兵，恐怕不知道这些事情。但老杜有个亲妹子你总知道吧。”
　　“当然，以前还在凉州的时候杜江不是老念叨吗，她跟廖惟礼有什么关系？廖惟礼不是长京人吗？”
　　“老杜他家经商，老杜走了之后他父亲也因病离世了。老杜的妹妹也被人几番折腾卖给见山楼了。”刁景洪边说，边往地下洒了一杯酒。
　　“还有这事情？”李太福惊讶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都督还在内廷管禁军，廖惟礼不知怎么从禁军中告假出来，跑到了西昌。让我帮他找杜江的家里人。”
　　“老杜母亲不是早就走了，哪还有什么家里人？”
　　“是啊，但我还是找到了个姨娘。你猜廖惟礼找她干嘛？”
　　刁景故意将话留着半截，举杯让李太福给他倒酒。
　　“怎么？”李太福迫不及待地给他斟满酒。
　　他一口干了酒，压低声音：“他找到那姨娘，纳头便拜，口称母亲。他竟然要回长京跟杜蕙兰成亲！”
　　“什么？他跟一个贱籍的风尘女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给都督背锅了。”刁景洪笑道，“都督当时刚进长京，一时好奇就去了见山楼，你猜是谁接的客？”
　　李太福已然明白了，他摸了摸脑袋，面上也发笑：“替都督纳妾……我可是真做不到。”
　　“我猜此事他并不愿意，而且都督开始也不知道，当时都督能让他从内廷出来，应该只是遣他去找雍王殿下表忠心。”
　　“不是都督叫他做的？除非他脑袋坏掉了！”
　　“后来我去看过那个姨娘，她告诉我杜蕙兰的贱籍已经脱去，你觉得当时的都督能有这样的手段？”
　　“那必是雍王殿下了。”李太福喃喃自语，“但殿下不会不知道都督和公主的事情……”
　　“你猜殿下为什么要拉拢都督？”
　　肯定是为了都督手里的兵权和将领，然后……登上太常殿！
　　“我……我比之廖惟礼可差远了。”李太福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忽然有些羡慕廖惟礼了。
　　“所以，你别想廖惟礼会打败仗。雍王殿下首先就不会让他打败仗。而且廖惟礼根本不会抹黑大人，反而只有他在，大人的颜面才能保全。今天大人冲廖惟礼发火，其实更多是对雍王殿下的不满。”
　　“大人不是雍王殿下的人么？”
　　“陛下让大人任都督，不光为打仗，意在实施新政。这新政首先就要拿地多的人开刀。”刁景洪给他倒了杯酒，“战事一缓，总要行政令的。雍王殿下自然不乐意，于是政令难出广乐府，不然大人会到西昌来？”
　　刁景洪还想和他继续讲明白张纵意的新政，但李太福已经不感兴趣了，他反问道：
　　“哎，你说若是雍王真入主太常殿，咱们算什么？”
　　“咱们就不要想跟廖惟礼一样两头讨好了，而且也不可能做到。皇家下面的官员就是一条狗，连普通的百姓都不如。”
　　“那就跟着大人，起码还能当个将军做。”
　　“是啊，不过若真有雍王登殿的那一天，我们可不能再对大人称属下了，肯定要口称下官。”
　　“没错没错，我们当然是陛下的臣子了！”李太福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你，那时候就是一品大员！”
　　刁景洪拦住他还要再倒酒的手：“真到那时候，廖惟礼或许能入阁了。”
　　廖惟礼像当初当张纵意的亲兵那样，笔直地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等她看完苏云琼的亲笔信。
　　张纵意将信折好，低头用手指擦掉眼泪。
　　“我很想她，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夫人说希望大人保重身体，毋须担心她。”廖惟礼又从怀里掏出另封信，“这是夫人托属下转交给大人的信，小主子应该是算到属下会来见大人，特地将两封信都送去了夫人那里。”
　　“你有心了。”张纵意打开纪舒絮的信，看着上面工整的字体，露出欣慰的笑，“坐下，老廖，坐。”
　　“是，大人。”
　　“刚刚刁景洪说的你都听见了。”她将两封信贴身收好，喝了一杯酒，“明天，动手！”
　　张纵意眼中杀机浮现。


第57章都督之怒
　　因邀请的乡绅过多，都督大人的送别宴被定在了治兵所校场。
　　从那场以一敌十的西昌城战役后，携家带口逃命的乡绅们又都回到了城中，如今西昌城城墙修缮，兵强马壮，人口竟比之前翻了一番。
　　收到邀请的人自然早早来到了治兵所外等着，本城最大的粮商石老爷和其他九位老爷被安排在了离都督位置最近的一桌。
　　石老爷携几位老友一同进去，坐在椅子上眼珠略略一转，才发觉有些不同。
　　校场摆了四十桌，竟没有一桌是官员。
　　这位都督大人要做什么？
　　其余的人倒没发觉宴席的异常，都在低声交谈。
　　“听说这位都督大人还是西昌城人。”
　　“是吗？是哪家的公子？”
　　“是西昌城人，只是还没人能够打听到这位大人的身世。”
　　石老爷面色凝重地摇头，他在最危险的时候仍然坚守在西昌，当时张纵意只是新任的西昌将军。他和万柏交好，又下大力气想要和这位将军结交上，可派人查来查去，只知道张纵意的家住在一个叫张家坟的地方，父母俱亡。
　　其余的他一概不知，似乎是冥冥之中，有人刻意抹去了张纵意的身份，让这位都督大人看起来像是横空出世的。
　　“都督到！”
　　张纵意新穿了身盔甲，腰间别刀，昂首阔步走到了最上首坐下。见她摆手，校场上站着行毕礼的乡绅们也才坐下来。
　　“我敬各位。”她举起斟满酒的酒杯，面带笑容地喝下这杯酒。
　　她声音稳，但音量不大，又没有传讯兵传话，校场上的人也就只有石老爷那一桌能听清楚。这不要紧，众人只需要看都督大人的嘴不动了，随后开怀大笑，称赞，鼓掌就好。
　　所以张纵意只说了一句话，喝了一杯酒。众人已经将气氛捧热，有说有笑地攀谈起来。
　　虽然这场宴席还未开始，每张桌上只有一壶酒，连筷子都没准备。
　　都督大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话，众人的笑声越发热烈。都督也是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从主位上下来，去了第一桌敬酒。
　　“各位，各位。”张纵意走到了石老爷的身边，将手搭在他肩头上，这是极其亲近的表现，“承蒙各位老爷战时不弃城，依旧筹措粮草物资。我是西昌城人，也是各位的后生，我敬各位一杯！”
　　几个人都笑着饮酒。
　　“哎呦，瞧我都没给各位上菜。”她笑呵呵地吩咐一旁的廖惟礼，“来，给各位老爷上菜。各位海涵，这事怪我了。”
　　其余的人纷纷摆手，嘴里不断冒出奉承话来。张纵意又同他们喝了几杯酒，士兵就端菜上桌了。
　　桌上的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盘饺子。
　　“石老爷，您先请？”张纵意搁下酒杯，亲手端起还冒热气的饺子举到他面前。
　　他的酒醒了，后背直冒汗，他当然明白这饺子代表什么意思。
　　上马饺子下马面，石老爷，我先送你上路。
　　他惜命！他当然想活！
　　“大人……小人想向您讨个活路……”听见石老爷战战兢兢地哀告，桌上其余的乡绅也明白了，有些竟想拔腿就跑，可一看周围，全部都是杀气腾腾的士兵围拢，眼下惟盼都督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了。
　　“可以，当然可以。”她爽朗地笑出来，将盘子放下，“大善人啊，各位都是大善人，对各位我自然有求必应！”
　　“来，惟礼。”张纵意擦了擦笑掉的眼泪，将廖惟礼手上的契约拿出来，分发给众人。
　　“各家的土地数我早已经统计好了，一半归官府所有，一半自己留下。之前隐瞒土地的税款我既往不咎，从现在开始，都给我老老实实交钱！”
　　方才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她眼里爆出杀人的狠厉。围拢在乡绅周围的士兵也随之齐齐向前踏步，手全部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需张纵意一声令下，这桌人的脑袋就会搬家。
　　“我签……”
　　“我也签。”
　　“好啊好啊！”张纵意朝后退了两步，让廖惟礼收走了签好的契约，举起酒杯边走边鼓掌。
　　其余不知实情的善人们纷纷响应，欢呼着将气氛推高。
　　夕阳西下，宴席结束。张纵意准备的饺子当然是没人敢吃一个，但总不能让这些善人们空着肚子回家。于是在都督大人的关照下——每人一碗清水面条，必须吃完。
　　她当初在西昌城抄了王永琛的家，将他的贪墨的银两尽数分给士兵。现在她如法炮制，割下西昌乡绅富户的肉，以官府的名义将他们一半的田充公，再分给这些冗兵。
　　西昌城掌管此事的官员都是被她提拔上来的，自然还未跟这些老爷们同气连枝。
　　她在西昌收缴上来的地足够五千人耕种。
　　张纵意随后就在西昌下了道政令，允许其余各城自查自纠，核实人口，厘清土地。
　　她知道其余的地方不能像西昌这样做，便顺水推舟给他们一个机会。这道政令的意图也很明显——只要让我带来的冗兵都有田种，我可以放过你们，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各地的官员当然都听说了这位大人的举动，每城纷纷认下一个数字，找所辖大户剜下一块肉。
　　时旸说的很对，她在广乐府处处掣肘。可她跑到了西昌，下达的命令反而畅行无阻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她和王涧约定进攻铁勒的前一天。
　　廖惟礼揣着一封信急匆匆跑进治兵所找张纵意，她正和刁景洪商讨进攻的策略。
　　“我想调边军三万……惟礼，怎么了？”
　　“禀大人，是庭州卫所的哨长给您的。”他将信件放在张纵意做了许多标记的地图上，抹一把脸上的汗珠。
　　刁景洪闻言后退了几步，和廖惟礼并肩站着。她打开信仔细读完，冷笑一声，随后让刁景洪将地图收起来。
　　“不用调兵了。”她将信件攥成一团，强忍下心里的怒火，对两人挥手，“都出去，此事再商议。”
　　张纵意心里腾起怒火。
　　信是纥兀寄来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薛延陀部的动作，张纵意推测他甚至还准确判断了王涧明日会联合她一起攻打铁勒。
　　纥兀在信里只讲了一件事：永城之战的铁勒重甲骑兵是王涧出的主意，北胡骑兵浑身的铁甲全是王涧带去的工匠按照她的意思打造出来的。
　　在永城之战以前，北胡人根本没有重甲骑兵，是王涧亲自告诉弥佘和思摩，这种重骑兵应该如何指挥。
　　“你害死的都是安国的百姓！百姓何错之有！”
　　她大声骂出来，对王涧的好感荡然无存，张纵意背起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惟礼，景洪。”
　　“属下在！”
　　两人从屋外进来，张纵意示意刁景洪将地图打开，她继续布置进攻的计划。
　　“情形有变，计划也要重新布置。景洪，你领边军的两万步兵，在曲关一带布防围住铁勒。记住，不要打，要围。”
　　“属下遵命！”
　　“惟礼，你领一万骑兵。过几日去拒月峡以北设伏，”她手指狠狠点在地图上，“像我杀思摩一样，到此的士兵，全部杀掉！”
　　“属下遵命！”
　　两人虽不明白她为何改了主意，但还是牢记她的命令去部署。廖惟礼走之前见她还趴在桌上仔细研究地图，怕她又有什么计划。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点兵，而是像士兵一样站在门外，等她的吩咐。
　　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后他听见张纵意的声音：
　　“门口的兄弟，去叫廖惟礼过来。”
　　“大人，属下在。”
　　“来，老廖。”张纵意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对他摆手，他见状将门关闭，走到张纵意跟前。
　　张纵意已经在图上标了一些线条，这是她推测的薛延陀进攻路线。
　　“这些北胡人里边，或许会有安国士兵。”她沉声道，“你明白的，他们已经不是安国人了，死掉的才算是我们的兄弟。伏击成功后找到其中的安国女子，要活捉，任何人都不能伤她。”
　　“属下遵命！”
　　廖惟礼抱拳退下，在出治兵所的路上，他撞见了快步前行的樊立川。
　　“樊大人？”廖惟礼恐怕认错了人，“你怎么来西昌了？”
　　“廖大人！都督可在此地？”樊立川停下脚步，闪身让廖惟礼看见他身后的黑袍人。
　　“这位是？”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宽大风帽下的面容，随即惶恐地跪下行礼：“拜见殿下。”
　　“她在吗？”
　　“在，我给殿下带路。请殿下跟属下来。”廖惟礼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引路，又带两人返回了治兵所演兵大堂。
　　“樊大人，樊大人。”见人推开门走进了大堂，廖惟礼连忙招呼樊立川，“一路上舟车劳顿，总要给你安排个住处。”
　　“你又要打仗了？”
　　张纵意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像根木头一样僵在原地。她不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恐怕这是在梦里。
　　苏云琼从背后抱住她，头贴在她后背冰冷的盔甲上。张纵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松开地图，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太硬了，纵意。”苏云琼担忧地说，“做文官，只抓纸笔不好吗？”
　　张纵意转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只抓纸笔我怕是遇不见你。”
　　“不要回避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苏云琼靠在她肩头。
　　“我猜猜，我猜猜。”她笑起来，“琼儿，是樊立川送你来的，对不对？雍王殿下那边遇到了难处，要靠我替他博个名声，我再猜猜……如今是冬月，皇宫里的那位沐妃想必是诞下龙子了。雍王殿下是想让我打一仗，但是你害怕了。”
　　苏云琼呆呆地望着她：“你，你都猜到了……那你还……”
　　“殿下，你真是，”张纵意边笑边上手捏她的脸，“可爱，可爱啊。”
　　“张纵意，你怎么总是无所谓！”苏云琼少见地冲她发火，唬的她一哆嗦，“你若是真有什么事情……”
　　“我坐镇后方指挥，能有什么事情？”张纵意也不管桌上没收拾的地图，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进了卧房。
　　“你……”
　　“琼儿，一会小点声啊。”


第58章杨柳青青
　　廖惟礼带兵扎在了拒月峡。
　　他一路上行进的小心而缓慢，这一万骑兵都是边军的精锐，他指挥起来得心应手。
　　此战应是他打的第二场仗，但廖惟礼稳不下心，他脑海里不断想着张纵意告诉他的内情——薛延陀里头有安国的士兵。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叛乱的苏云泰如今在薛延陀，张纵意要廖惟礼设伏，真正的目的是要他把这个消息彻底埋藏。
　　樊立川当然是雍王殿下派来抢战功的，张纵意不能不让他带兵打仗，但也不能让他知道这里边的实情。
　　廖惟礼惊讶于张纵意的安排，接受后自然明白，军心要稳，这话同样不能告诉手下的兄弟。
　　前日传来军报，刁景洪的两万步卒已经限制了铁勒的行动范围，想必现在已经将其围死。
　　那么，随着薛延陀兵马深入，刁景洪就会和纥兀联手将其赶出北庭州，残兵败将一定会往拒月峡跑来。
　　廖惟礼在心里盘算薛延陀兵溃的时间，到那时正是他伏击的好时候。
　　他一直紧绷着神经，一遍又一遍鼓舞士兵的斗志。他极力压抑心里的激动和兴奋，构思进攻的场景。
　　这一万骑兵会像一把利刃，将北胡的残兵败将迅速绞杀。
　　张大人在拒月峡杀了思摩，我会在拒月峡为薛延陀部修一片坟地！
　　廖惟礼学着张纵意领兵时的神态，将腰刀紧紧握住，站定眺望远方。
　　他终于望见了远处扬起的烟尘。
　　“所有人，上马。”廖惟礼抽刀，调匀呼吸，“杀！”
　　两方骑兵就此相遇。
　　安国的士兵发觉对面并不像廖大人说的那样人困马乏，而是行进有序，丝毫不慌乱。因此，率先交手的安国前锋士兵没有起到截杀的作用，反而被北胡人分割包围，无法同后面的中军形成持续的进攻。
　　双方搅在了一起，安国士兵逐渐发觉了不对劲。
　　他们太熟悉北胡的这种战术了，北胡骑兵的冲锋，分割，包围和歼灭……
　　这根本就是安国士兵训练的战法！
　　而此时北胡的竟然还能分出兵马，出其不意地打在了边军的两翼上。
　　这让队伍的后方已经出现了动乱，廖惟礼惊骇敌军迅猛的动作，他提了十二分的精神，指挥人马稳住。
　　可士兵的队形越发混乱，他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安国人，他们是安国人！”
　　“什么！”廖惟礼策马前驱，看见进攻两翼的敌人，虽骑乘得皆是北胡军马，但他们穿戴得竟是安国的盔甲！
　　边军不明白为什么安国士兵为什么会混在北胡军中打自己人，没有几个人敢亲手杀掉对面穿安国盔甲的士兵。
　　可正因如此，两翼越发混乱，廖惟礼的命令不管用了。连带着已经歼灭不少敌军的前锋都受到了影响，纷纷后撤。
　　此时廖惟礼才明白张纵意告诉他的那句话——他们不是安国人了，死掉的才是兄弟！
　　兵锋一旦收敛，想要恢复刚才进攻的节奏是难上加难，廖惟礼只好传令骑兵往西面收缩，他期待将敌军的战线拉长，他好下令猛攻其薄弱点。
　　廖惟礼没想到敌军两翼的士兵对此战术很熟悉。他们竟然放弃了追击而是只保持这样的队列长度，趁边军收缩之际，顺势包围了退却的前锋军。
　　这相当于砸掉了长矛的矛尖，无论边军能不能重整旗鼓再次冲锋，这支兵马的战斗力已经弱下去一大半。
　　廖惟礼第一次见骑兵这么指挥，他心里的锐气已经消散大半，敌军已经在歼灭被围困的骑兵，只分出一支百人的兵马跟随袭扰。
　　边军经过一番战斗解决了这支兵马。
　　他们已经意识到，对面的安国士兵不是兄弟，兄弟不会毫不犹豫地往他们身上捅刀子。
　　廖惟礼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放弃前锋军，从拒月峡灰溜溜地撤走，但可以活命。
　　二，冲锋，生死不知。
　　他沉重地吐气，前方拼杀的士兵在他眼里模糊为移动的黑点，他拉紧缰绳的手在抖动，座下的马摇头晃脑喷着响鼻。
　　“所有人……”廖惟礼缓慢而艰涩地开口，他随后缓缓举起右手，举起手中染血的刀。
　　他的声音猛然变大，几乎是嘶吼出来：
　　“听我的号令！所有人！进攻！进攻！进攻！”
　　边军的怒火随着他进攻的指令爆发出来，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明白，是刚刚自己愚蠢的收手让并肩战斗的兄弟丧命，让本该胜利的战役变得希望渺茫。
　　对面穿安国盔甲的不是兄弟，是敌人！
　　边军怒吼着冲锋，挥刀，斩下敌人的脑袋。传令兵的旗子扬起又落下，指挥他们灵巧地变换冲锋阵型。
　　前进，前进，不准后退，不允许后退，只能前进！
　　率先溃败的是北胡兵，他们在猛烈的攻势下慌忙逃窜。
　　廖惟礼杀红了眼，前锋军三千已经尽数覆灭，他不敢相信这支五千人的敌军竟然能拖住他的一万骑兵。
　　他扔掉手中卷刃的刀，低头抽出一把新刀攥在手里。
　　刚要抬头继续杀敌之际，从他头顶飞过一只□□，正中他身后骑兵的眉心。
　　这箭本来要杀他！
　　廖惟礼将身子贴在马背上，驾马快冲。他判断这弩不会是一般士兵放出来的，北胡人没有这样的能工巧匠会造弩机，只能是叛乱的安国将领。
　　他要找出这个人。
　　“传令兵，叫三伍人跟我冲！”
　　他调了十五人护在周围，向着刚刚□□飞来的方向驾马杀过去。
　　果然，又有一支箭从他耳边穿过，将他身侧的骑兵打下马。
　　敌人还在负隅顽抗，廖惟礼看见北胡军中穿安国将军盔甲的将领正低头给手臂上的弩机上弦。
　　“杀过去！”
　　他在人马嘈杂中大吼一声，对面的敌人见他冲过来，调头便走。廖惟礼穷追不舍，杀了不知多少敌军后，终于追上了那人。
　　前方的敌军将领勒马停下，竟摘下头盔转头过去直直地面对他。
　　女子！
　　他大吃一惊，是张纵意刻意交代的女子。
　　“下马投降，我饶你不死。”
　　那女子笑起来，仿佛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险境。
　　“廖惟礼，叫我投降？你还不配。”她望见四周越打越少的士兵，给手臂上的弩机搭上最后一根箭。
　　廖惟礼屏住呼吸，握紧刀。
　　“让张纵意来见我！”
　　她将弩机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用最后一根箭杀掉了自己。
　　“什么！”
　　廖惟礼策马上去，将要从马上倒下的女子接住，心里五味杂陈，他说不清楚这场仗是是输是赢。
　　他将女子脑袋外面的箭杆折断，下马捡起掉落在地的头盔给她戴上。
　　“让人保存好，不要坏了尸体。”
　　他扔掉了染血的箭杆，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搓掉手上的血迹，上马离去，收拢边军。
　　边军的怒火已被北胡的鲜血浇灭。廖惟礼下令，清理战场，收敛好安国士兵的尸骨。
　　他骑马默默地巡视战场，看见一个安国士兵趴在尸体上小声哭。
　　“怎么了？”
　　廖惟礼下马拍拍那士兵的后背。这情况不新奇，应当是第一次经历战事的新兵失去了要好的伙伴，他对士兵安慰了几句话，说完就要上马。
　　“将军！”士兵转身跪在他的马前流着泪磕头，“求将军，让我收了他的尸骨。”
　　廖惟礼看出来了不对劲，他松开抓紧马鞍的手，走到尸体跟前查看。死者虽是安国的士兵，可他手中卷刃的刀却是北胡弯刀。
　　“他和我是同乡，为了讨口饭吃入了军营。后来北府兵一散，他就被调到了凉州边军。将军，他杀了不少兄弟，他该死！但现在他死了……我心里难受。论辈分我该喊他一声大哥……将军，他只是不想被饿死，他只是想吃口饭……”
　　“把他带着吧。”廖惟礼轻声说，“都督说了，死了的才是兄弟。”
　　士兵终于不用再忍，他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廖惟礼喊来了传令兵，死去的安国士兵尸体全部收敛好，让漂泊的兄弟们回家。
　　幸存的士兵将这些叛乱的兄弟手中的北胡刀扔掉，将尸体堆在一处，四周塞上干草，点火焚烧。
　　火光冲天，士兵们立在不远处默然，脸上尽是麻木的神色。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转而是月亮升起来。明天或许还会有更残酷的战斗，还会有更多的人死亡，但明天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从他们守护的地方冒出来，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今天他们要战斗，要杀敌，要收敛同伴的骨灰。他们将要在今天跨过火焰的灰烬，顶着冬月的寒风，向前方的敌人挥刀。
　　而明天，将会升起更大更圆的太阳。
　　张纵意在两天后先率兵到了拒月峡，廖惟礼同她汇报了此战的战况：
　　“我军伤亡四千余人，逃到此处的薛延陀残兵五千余人被尽数剿灭。北胡军中死去的安国兄弟已经全部焚烧，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好，”她赞许地点头，“那么，叛军中的女子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是……她用□□自尽了。”
　　“自尽？”张纵意疑惑地讲出这两个字，立马质疑，“我不信。”
　　她不信王涧这种人会在战场上自尽，她要亲眼看见王涧的尸体。
　　廖惟礼带她骑马去了存放王涧尸体的地方，她从马上跳下，一步步地走过去。看着不远处尸体上盖着的白布，她的手放在上面，心里升起巨大的疑惑。
　　王涧，你真的会自尽吗？
　　你没理由自尽，我也不信你死了。
　　她一把揭开白布，看见王涧面带微笑的脸，张纵意惊骇地后退两步。
　　行军打仗中难免有将领丧命，为便于运送尸体，军医都有秘制的药丸，可以让尸体半月不腐。
　　廖惟礼猜想张纵意势必要查验女子的身份，便让士兵将药丸压在她的舌底，保证了死前的容貌。
　　张纵意看见的，正是王涧临死前的神态。她将□□打进了自己的脑袋里，脸上却是微笑眯眼的舒适神态。
　　她好似料到了张纵意会来见自己。
　　张纵意觉得摸到白布的手指像被蜜蜂蛰了一般刺痛，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昆吾刀，抽刀小心翼翼地将掀开的白布盖回去。
　　“大人！”
　　她听见廖惟礼的惊呼，还没来得及转身，她便感觉有座铁山撞到了她后背。
　　张纵意被猛烈的撞击推倒在地，疼得她爬不起来。她看见麒麟转了方向发疯似的朝她冲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昆吾刀只能甩到胸前。麒麟的一只前蹄踏下昆吾刀，狠狠踩在她的胸口。
　　张纵意喷出一口鲜血。
　　麒麟还要再往她的脑袋上踩去，廖惟礼一刀砍断了它的马蹄，随后快速地将张纵意从麒麟的蹄下拖出来。
　　麒麟没有接着追两人，它努力地平衡身子，用三只马蹄歪歪斜斜走到了王涧的身前。它低下脑袋轻轻蹭王涧的尸体，没一会儿，麒麟终于支撑不住地摔在地上，它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了白布边缘的泥土，随后闭上了眼睛。
　　廖惟礼喊来士兵，让他们快去寻军医。幸好有昆吾刀挡在胸前，不然张纵意的胸口怕是要被这马一脚踩透。
　　张纵意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她感觉麒麟是将她胸口的骨头踩裂扎进了肉里。听到廖惟礼差人找军医后，她用尽全力，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人！”
　　“不……”她边说话，口中边涌出鲜血，“印在这……”
　　她指了指腰间的口袋：“接着打北胡……先修整，闭言咳咳咳，放樊立川来，夫人在后面……送我去……”
　　“属下遵命。”
　　张纵意“嗬嗬”地猛喘几口气，松开了手。
　　《安国史》曰：意好骑射，常亲战北胡。拒月一战力竭，坠马重伤。
　　“还请殿下放心，都督已经无大碍。”
　　雷无妄收回把脉的手，示意赵久念将张纵意身上的针拔掉。
　　张纵意坐起身，朝两人拱手。
　　拒月峡受伤后，她让廖惟礼带她去找苏云琼，而不是军医。苏云琼当时正和樊立川驱车在后。她刚到拒月峡，便见到了受伤昏迷的张纵意。
　　幸而她去拒月峡之前，遇见了去到西昌城的雷无妄，雷无妄听闻前线在打仗，便要求跟随她一同去拒月峡救治士兵。
　　雷无妄早已知晓张纵意的女子身份，故而在卸下盔甲救治之时并无惊讶，帮她脱险后，苏云琼带她从战场离开，回了下野公主府。
　　同天，纪舒絮和赵久念也来到了府中。
　　“多谢天师，多谢小师傅。”苏云琼起身冲两人道谢，一旁的纪舒絮也有样学样，“多谢师叔，多谢师姐。”
　　雷无妄冲苏云琼拱手：“殿下言重，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讨谢。”
　　“无妄天师，您这是要走？”苏云琼看两人麻利地收拾好了药箱和东西，准备离开，她急忙拦下两人，“不如在府上多歇几日。”
　　“谢殿下好意，前线还有受伤的士兵，我们到该走的时候了。”雷无妄朝她拜别，随后对纪舒絮笑着说，“你先在这儿，等久念再回来，你就要和她回玉屏山了。”
　　“是，师叔。”
　　纪舒絮乖巧地应下。
　　苏云琼亲自送两人出府去了，张纵意见状，喊来纪舒絮，问她如今前线的状况。
　　“我看见有人送军报过来了。舒絮，你不要瞒我。”
　　“可是……娘不让我说，”纪舒絮的爬上床，跪在她身边，担忧地看她胸前的伤口，“爹爹的伤没好，娘说了不让您再操劳。”
　　“呼，我已经躺了半月多，不知道战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纪舒絮在她身边躺下了，晃着她的胳膊：“爹爹，我想听你讲讲战场上是什么样的？”
　　“战场啊，它就是碾米的大磨盘。”张纵意侧过身子面对面跟她讲，双手比划出圆盘的形状，“士兵是没脱壳的稻谷，平时训练是将这些稻谷放在舂米的石臼里边敲打敲打。可等真上战场了，磨盘一转，没几粒米是完好的。”
　　“噢，”纪舒絮惊讶，想了一会儿她说道，“那爹爹打仗从没输过，爹爹是好米。”
　　张纵意被纪舒絮天真的言论说得发笑，她揉了揉纪舒絮的头顶：“不对，我应该是拉磨的驴。”
　　“不明白。”纪舒絮用力地摇头。
　　“总之，小家伙，你可千万不要对战场抱有什么幻想。”张纵意认真地对她说，“在山上跟你师父好好学写字。你总要比我认识的字多吧。”
　　“师父说爹爹认识很多字的。”她急忙反驳张纵意，“师父还说爹爹很厉害。”
　　“哈，你师父说的也不一定准嘛。”
　　张纵意心虚地摸摸鼻子，转开了话题：“玩过捉迷藏吗？”
　　“没有，那是什么？”
　　“很好玩的游戏。你闭上眼睛数一百个数，在你数完后我会藏在某个地方，假如你能找到我，你就赢了。玩不玩？”
　　“玩！”纪舒絮猛点头。
　　“好啦，我要出去藏了。你闭上眼，千万不能偷看我。”她哄好纪舒絮，出门前还特意嘱咐，“把眼睛捂好啊，不准偷看。”
　　张纵意撒腿就往书房跑去，她猜测前线送来的战报应该在那里。
　　“张大人，你在找这个？”
　　苏云琼脸上挂在愠怒，举起几封战报给她看。
　　张纵意走过去，讪讪地笑两声。
　　“你的伤还没好，不准去前线！”苏云琼收起战报，严肃地说，“回去躺着，养伤。”
　　“无妄天师不是说我没事了吗？琼儿，我就看看，军报可不能耽搁。”
　　她笑嘻嘻地从桌上抓来未拆封的军报打开，苏云琼不语，只静静地等她看完。
　　见张纵意脸上的笑渐渐隐去，她在心里长叹，知道两人恐怕是又要分别了。
　　她默默地将案上的书信收拾好，又从后堂将昆吾刀抱到张纵意跟前。
　　拒月峡中麒麟的那一脚是真想要她的命，多亏她用昆吾刀挡在胸前，可惜刀面上被踩出了裂纹和坑。
　　“我叫工匠修好了。”苏云琼说。
　　“留着吧。我不会再用刀了。”她用手掂起昆吾，将这把刀搁在刀具架上，踱步到后堂穿上了文官服。
　　“都快忘了你穿官服是什么样子了。”苏云琼抚摸她红色官袍上的繁杂花纹，喃喃地说。
　　“我要走了，或许要很久才能回来。”
　　苏云琼见她穿官服，料定她不会走很远，却不张纵意下一句话让惊讶：
　　“我要去凉州调兵。”
　　“你，你就穿这个……”她捏起张纵意的衣角，“穿文官服去凉州？”
　　“我兼管凉州军务，无论我穿什么都可以调兵。老廖做得很好，他和樊立川联手清剿了薛延陀的残部，如今在和纥兀死战。我若能调凉州兵马奇袭铁勒成功，北胡之患才可真正得解！”
　　苏云琼只担心她的伤势：“骑马赶到凉州要数天，你的伤……”
　　“不用担心。我一个文官，当然是坐轿子去了。”
　　“你……”
　　苏云琼原本紧张的神情陡然放松，她明白了张纵意去凉州只是迫于战争形势的表演。凉州飞虎军是她不会轻易动用的一张牌，这场战役的主角不是她，而是樊立川。
　　苏云琼心中又起来另一个念头——张纵意在看到樊立川带她来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好这些事情了。
　　也就是说，即使张纵意没有意外受伤，战事也会进行到这一步。张纵意现在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从战场上摘出去。
　　在内廷的时候，张纵意明明认为雍州要比皇宫更加安全，战场也要比朝堂更舒心。她是行伍出身，酷爱骑射，擅用兵。现在却一反常态地不穿盔甲，不使刀，不骑马。
　　“你原来不会这样的，你之前最痛恨给别人当垫脚石。”苏云琼贴紧她，手放在她的腰后，“可现在却巴不得白出力气。纵意，你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张纵意摇头，随后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眉心上，吻在她眯起来的眼睛上，吻在她的嘴唇上。
　　张纵意的吻逐渐向下，苏云琼的呼吸越发混乱，她趴在她的肩头上，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张纵意官服上用金线纹的图案扭曲变幻成只凤凰，这凤凰在伸展双翅，它就要从无边无际的山火中腾飞……
　　“爹爹！我找到……娘？”
　　纪舒絮满脸欣喜地推开书房的门，在看见两人后愣了几秒，扭头跑掉了。
　　“纵意，嗯……你别……”
　　“你还当舒絮是小孩子？”张纵意将她抱起来，帮她整理好衣服，“琼儿，你和舒絮就在下野等我，我此行不会有事的。”
　　她理顺衣袍，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纪舒絮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面上通红。
　　“站在门口也不怕受风？”她将纪舒絮抱起来，这孩子趴在她怀中，嗫嚅着对她道歉。
　　“没什么，你撞见就撞见了。”张纵意将她冰冷的手搓热，喊来红盈，“殿下和舒絮就拜托给你了，我最快也要月余才能回来。”
　　“是，请大人放心。”
　　苏云琼躲在回廊柱后面看着张纵意离去，不知道她过冬的衣物带够了没有。算了，这人应该早料到自己去前线巡视，恐怕早置办好了。
　　她不知道能帮到张纵意什么，但还是让红盈联系商队，花大价钱往前线给将士们送去粮草和棉衣。
　　苏云琼还记得张纵意第一次从公主府离开的时候，那是宣仁十九年的七月份。她带着下人在门口目送她离去，马蹄踏地卷起烟尘，她的身影变小变淡，倏而不见，只留下不远处的石亭。
　　那时，风过草动，杨柳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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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张纵意：没事你看见就看见了。
　　但其实她内心：太尴尬了……孩子怎么跑到书房来了……我要马上逃离公主府


第59章自断利爪
　　张纵意在官服外披了风氅，在廖惟礼和几名士兵的陪同下登上焉支山。山中随处可见未清扫干净的铁器和血污。
　　弥佘的残部在被凉州飞虎军围困十天后终于杀掉为首的将领投降。如今北胡只剩下纥兀的数千残兵死守真定河一带，樊立川已经领兵前往。
　　张纵意一边走，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两人走到半山腰一处草庐中，廖惟礼让士兵围在外面，他要和张纵意商讨要事。
　　廖惟礼用屋内的木棍顶住受风吹得乱晃的木门，他从随身的包袱中掏出几块黑炭，找了个铜盆升起火。
　　张纵意收好地图，从怀中掏出一叠裁好的纸条。廖惟礼又取出一根细炭条，两人席地相对而坐，将炭盆架在中间。
　　“樊立川如何？”张纵意用炭条写道。
　　廖惟礼接过一叠纸条，抽出一张写：“已按大人预想，和北胡交上手。”
　　“纥兀有回信吗？”
　　“没有，此事他应该还在考虑。”
　　“在给他送去一封信，同时叫樊立川围而不攻，逼纥兀交出兵权。”
　　廖惟礼点头。
　　“苏云齐最近有动静吗？”
　　“雍王殿下已给我传信，询问大人的情况。”
　　“你只回他我的情况，战事自有樊立川给他详细说明。”她递过去纸条，接着写，“伍庆给我回信了，皇帝知道了苏云齐的动作，这消息传的好，希望皇帝会有所防备。是通过许纨远送去的？”
　　“他是雍王的人，不可尽信。是由家父在长京的过命兄弟传过去的。”
　　“此战能拖则拖，战事结束，我恐怕要去长京城。老廖，西北这块地方，还要你给我看好。安国不止西北有边疆有兵马，苏云齐的算盘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响。”
　　她已经和雍王有了嫌隙，即使她名义上掌握雍、凉两州的兵权，可安国有十四州。现在沐妃诞下龙子，苏云齐的小动作是越来越多了。
　　计划绝不会天衣无缝，若是其中一环稍有差池，张纵意不敢想象。
　　她此时已经有了软肋，她不敢打无把握的仗了。
　　“属下明白。若大人去长京，殿下府外的护卫属下会亲自挑选。”
　　“若真有变故，她不能在下野。找个机会将她送到玉水别院。”
　　话至此而尽，两人将手中写字的纸条扔进炭盆。张纵意用干净的纸条将手上的炭灰擦净，两人起身出了草庐。
　　草庐内的炭盆已盖了一层土。焉支山上的秘密就此成灰，只有北风呼啸。
　　吹灭油灯，苏云琼放下手中的书卷，便要从书房中出去，回卧房睡觉。她刚刚跨出门口，就看见红盈满面喜色地跑来给她行礼：
　　“给殿下报喜，前线战事打赢了。”
　　苏云琼长舒一口气：“那么她应该也快回来了。”
　　“这是张大人派人送来的信。”
　　红盈将盖了火漆印的信件交到她手中，苏云琼接过信，脚步又缩回书房，点亮蜡烛拆开细读。
　　“琼儿：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前方战事虽赢，形势却很不明朗。弥佘虽死，纥兀仍负隅顽抗。北胡之患短日难解，我许是要在边关再留些时日。冬月风烈，你送来的棉衣战士们已经换上。
　　来此地已有两月，写信时正值十四大雪节气，不知舒絮可在你身边？愿你和舒絮各自无恙，更愿冬过春至，边庭太平。＂
　　苏云琼轻抚信纸，少顷，便提起笔给她写了一封回信。这位殿下在星夜亲自出府，将这亲笔信交给门外的驿使。
　　她盼着张纵意归来，她也盼着边庭太平。
　　日子就在两人的信件中悄然而去，时间到了腊月十八。铁勒在被樊立川围困月余后，纥兀终于向安国投降，困扰两代君主的北胡从此被彻底解决，安国的界石于纥兀投降当天便将珠沁草原圈起来。
　　皇帝颁旨，在庭州设立都护府，樊立川任都护府都护，官衔二品等同都督。纥兀任庭州都督，他将亲自前往长京，跪在苏循面前接受册封。
　　廖惟礼则顺利接手了雍州的边军指挥权。这实际上卸去了张纵意在雍州的兵权。
　　她名义上是雍州最高指挥官，可具体的兵权并不在她手中。而雍州的任何兵马要调动，却必须向她请示。
　　即使她兼管凉州军务，却无法绕过凉州都督，在雍州指挥飞虎军。
　　自此，西北边疆文官挟制武将的规矩基本成型。
　　张纵意坐轿子回了都督府，廖惟礼早已经门口等候她多时。他对她点头，请她去后院休息。张纵意提起袍服加快脚步，她果真在后院见到了苏云琼。
　　两个人紧紧相拥。
　　张纵意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廖惟礼的声音：
　　“有旨意！”
　　苏云琼恋恋不舍地去到屋内躲好，张纵意走到院门口时，传旨的使者已捧着黄帛到了眼前。
　　她撩起衣袍跪下领旨，旨意中通篇都是皇帝嘉奖的话语，不过最后话锋一转，让她去长京面圣。
　　她起身接过圣旨：“使者远道而来，旅途疲累，不如在雍州多留些日子。”
　　“下官还要回京复旨，不便叨扰。”使者笑道，“陛下体恤大人政务繁多，特意嘱咐我，若大人案牍事务有遗，处理完毕后再起身也不迟。”
　　“既如此，臣谢过陛下。”张纵意朝东面拱手。
　　见廖惟礼陪着使者离开，苏云琼从屋内走出来。她看见张纵意脸上的笑在一点点收回去。
　　皇帝特意嘱咐使者，说她还有要事没办完。
　　刚打完仗，政务上当然无要事，皇帝在点她，要让她彻底断了对兵权的念想。
　　“怎么了？”苏云琼看出她神色的凝重。
　　“没事，没事。在想一些公务。”张纵意已经学会摆出程式化的假笑，她语气轻松地说，“过两天，我去长京复旨。”
　　“我听见了，我同你一起去长京。”
　　“好。”张纵意说完，狠狠丢掉手中的圣旨，将头埋在她颈间。
　　苏云琼听见她轻轻地叹息。
　　“按历法算，正月初六，应是个合适的日子。”张纵意起身，从地下捡起圣旨，拂去尘土，“那时宜动土。我会再穿一次盔甲。”
　　苏云琼听出这话的异常，战事已结束，张纵意因何又要让自己陷进其中？
　　“殿下，欢迎你来参加张意的葬礼。”张纵意轻声说。
　　宣仁二十一年正月初六，五千雍州骑兵聚集在广乐府外，每人都在身上背了骨灰盒，那里面是焉支山一战，他们战死的同袍。
　　唱礼官立在最前，朝身后的张纵意请示。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悲乐突然从千人之间鸣起，唢呐声，锣鼓声有力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北风刺骨，站在前头的苏云琼不禁打了个寒颤。
　　礼官的旗子打起来，这支军队开始缓慢地前进。
　　沉默，所有人都在哀乐中沉默。
　　她转头看过去，张纵意骑在马上，死死抿住嘴看向前方。她知道张纵意在忍，不然她早已经泪流满面了。见苏云琼回头看她，张纵意紧抿的嘴角只是向上略牵一牵，很快又落下去，随后将目光移开，紧盯前方。
　　苏云琼常听张纵意说她自己心里住着一头狮子，现在从她的眼中，她看见了团团跃动的火光。恍惚间她似乎真的看见狮子正伸开利爪。
　　她深切地知道，张纵意正亲手给狮子套上绞绳。
　　纸钱扬了一把又一把，苏云琼已分不清这钱是人在往天上抛，还是云层上有人丢下来。停了片刻，葬礼不知进行到哪一项，大鼓响了两声，哀乐停下来。
　　她听见了前方引路士兵的嘹亮喊声：
　　“起于卒伍噢！”
　　“止于护边噢！”
　　“身盖厚土噢！”
　　“魂飞升天喽！”
　　路两旁到处都立着百姓自发送来的纸扎，队伍已经走了两刻钟，但送葬的喊声仍在继续：
　　“起于卒伍噢！”
　　“止于护边噢！”
　　“身盖厚土噢！”
　　“魂飞升天喽！”
　　骑兵们停下马，亲手将同袍的骨灰埋在挖好的坑中。数千人的墓碑次第立起来，像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林。
　　这片墓碑都背隔西北草原。那是他们作战的方向。
　　西北的边界线外是北胡，是铁勒和薛延陀，是大大小小十数个部落，是他们的敌人。如今西北的边界已扩至珠沁草原最外围，里边是庭州，有庭州都护府，有庭州都督府，敌人已经成了他们皇帝的臣民。
　　今后不必打仗了，他们却头一次感到了迷茫。
　　敌人已经不是敌人，他们还算不算英雄？
　　他们在黄土路上走着，甲胄上都系了白布条。已经葬完了死去的兄弟，他们仍不愿转头回城。
　　他们都明白了，这场应该是他们自己的葬礼。头一次给自己喊葬歌，因此士兵都喊得格外卖力：
　　“起于卒伍噢！”
　　“止于护边噢！”
　　“身盖厚土噢！”
　　“魂飞升天喽！”
　　张纵意边喊边摘下自己的头盔往身后扔，她身后的骑兵迅速地涌上前，头盔还未落地就被踩成一堆碎片。
　　她解开上身的披膊，护心镜，胸甲，她解开腰间的革带，上面还挂着几个装满地图的口袋。她脱下裙甲，扔掉甲鞋。她穿上士兵递过来的二品文官服，戴上乌纱帽，披上厚厚的风氅。她弃马不骑，就在骑兵前方慢悠悠地走着，直到两个轿夫抬着空轿追上来，她才钻进了轿子。
　　苏云琼在一旁看着，心里升起无限悲凉。她知道这是张纵意在彻底抛弃兵权，如果她没遇见张纵意，那张纵意此刻应该还会骑马背刀，像她心里的狮子一般驰骋在珠沁草原，潇洒快意。
　　但狮子已经将自己的利爪磨钝，正懒洋洋地耷拉脑袋，不再奔跑着追逐猎物。
　　葬歌仍在寒风中继续飘荡，没了狮子的带领，这支英勇的军队也将不再有往日的荣光。
　　她默默地回头正视前方，大半个太阳已经从头顶落入地平线下，送葬的士兵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身上的盔甲浸了大片阳光，像是一片流动的火海。
　　前方不远处，残阳如血。


第60章六朝何事
　　宣仁二十年一年正月十三，空中飘着雪花，张纵意再一次进入了长京城。
　　城卫司的士兵照例盘查了她乘的马车，在得知了她的身份后，士兵请她稍等片刻。
　　不多时，许纨远跑过来给她行礼。
　　“给张大人问好。”
　　“唔，恭喜许大人高升了。”
　　他身上的官服已是四品的武官服，负责长京城北门的防务。
　　“伍大哥特意嘱咐我，大人这两天就会进京。”他说着，已麻利地上了马车，指挥车夫进城要走的方向。
　　“今日正月十三，禁军也还要两天才执勤。这会儿伍大哥正在城中宅院里等着您。”
　　“好，那你就驱车吧。”
　　张纵意放松地靠在车内，抚了抚腰后的昆吾刀。
　　她要将这刀送给伍庆。
　　马车在路上平稳地行进，将她送到了一处宅院中。
　　这是伍庆置办的院子，早在五天前，他便差人将各个房间洒扫干净，只等张纵意过来。
　　坐在屋中的伍庆听管家来报，马车进了后院。他眼前一亮，急忙跑到后院迎接张纵意。
　　见张纵意踩着马凳走下来，伍庆心里突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很大可能是失望。
　　他原先羡慕她能回西北去，能去战场上挥斥方遒解决北胡人。伍庆不止一次地给她送去信件，希望自己也能回西北——哪怕只是当她的亲兵。
　　张纵意却总劝他在长京好生待着，并说让他娶亲安定下来。他不肯，他永远忘不了张纵意英勇矫健的姿态。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进长京城时她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声音铿锵有力，浑身水汽四散，简直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他以为张纵意会永远这么莽下去。
　　伍庆无法将眼前的张纵意同分别时眼睛闪光的人联系在一起，现在她的眼睛很平静，她在对自己笑，但是眼睛弯曲的弧度并不大。
　　伍庆觉得她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看见张纵意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应该是对自己在说话。他反应过来，急忙将手动一动，可嘴里的那一句“大哥”还是讲不出口。
　　张纵意同许纨远笑话了他几声，他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张纵意的手摸到腰后，抽出了带鞘的昆吾刀。她将那刀抽出两寸，刀身上闪出银亮的光。
　　张纵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刀递给伍庆。
　　伍庆呼吸急促起来，他久久地看着张纵意，看着拿刀的张纵意，那消散掉的威武神气在她拿刀的那一刻又重新聚拢在她身上。宽大的文官服在她眼中已经成了盔甲，张纵意拿起刀，又成了披坚执锐的将军。
　　“意哥！”
　　他激动地喊出来。
　　“这小子，非要收点礼才认识我。”
　　她笑道，将昆吾刀塞进了伍庆的手中。
　　“去前厅，去前厅。”伍庆攥紧刀给她引路。
　　三个人落座便有酒菜送上来，他们不拘礼节，先猛吃了一阵，被两人灌了一通酒，张纵意此时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态。
　　“你，”她指着伍庆，“会写字了就给天天给我写信，要我把你调到西北。干嘛，你就这么爱打仗？”
　　伍庆不言语，只傻愣愣地笑。
　　“大人不知道，朝中官员可是有好些想给伍大哥说亲的，可他偏都拒绝了。”
　　“呦，兄弟，这些人你都看不上眼？”
　　伍庆笑道：“那些鬼精鬼精的官员，他们给我说亲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还不如说他们是看上你了！”
　　三个人大笑。
　　“不过你也该安定下来了。”张纵意道，“那天我叫人给我读桌上的军报，开始还好好的，都是些战场上的事情。读着读着，庄叔写给我的信就被念出来了。满屋子将领都听见你老爹托我给你寻一门亲事，伍大人，你丢人都丢到家了。”
　　许纨远乐得眼泪冒出来，他嚷嚷道：“大人，伍大哥可有相中的姑娘了，就是那个……”
　　“闭嘴吧，吃你的饭。”伍庆眼疾手快地拿馒头塞住了许纨远的嘴。
　　“行了行了，咱们吃饭。”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张纵意知道他是不想待在长京，他想回西北。
　　三人酒足饭饱，张纵意被伍庆扶着踉踉跄跄地回了卧房睡觉。
　　梦中她总感觉有东西紧紧缠着自己，张纵意几乎是下意识地醒过来，朦朦胧胧不见光亮，此时是夜半。她才发觉是怀里抱着一个人。
　　她将手伸过去，怀中的人立马咬在她手指上。
　　“你，琼儿？”她大惊失色，捧起苏云琼的脸，“真是你，你不是在玉水别院呢，怎么过来了？”
　　“老廖送我过来的，他道皇兄那边有些动作，怕波及到我，便连夜将我送到这里来了。”
　　“苏云齐要搞事情了？”张纵意闻言立刻坐起来，“你来的时候，这院子里有谁看见了吗？”
　　“是伍庆带我进来的，一路上除了几个家丁再没有别人了。”
　　“还好，”她刚松下一口气，神情又紧张起来，“老廖来了吗？”
　　“在外边呢。”
　　“你先睡觉，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张纵意匆忙起床穿衣，她将苏云琼哄睡下后用凉水抹了两把脸，打开门，她就瞧见了站在门外的廖惟礼和伍庆。
　　三个人皆是满脸苦笑。
　　“哥，老廖，跟我来。”
　　伍庆给两人引路，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进到一间屋子。伍庆揭开墙上了一副垂地大画，白净的墙面上显出门的形状。
　　三个人进去暗门，暗门内面积不大，勉强够他们容身。伍庆点了一支蜡烛，示意两人坐在地上说话。
　　“老廖，你先说，苏云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回大人话。在剿灭北胡的残兵时，属下在庭州和北庭州都埋了一批亲信。昨日属下护送夫人至玉水别院刚安顿下来，就有庭州和北庭州的信件送至。说是雍王殿下已悄悄地拢起部分兵马回了雍州。”
　　“具体数字是多少？”
　　“他们行进的很慢，而且很谨慎，只在星夜行军。具体的人数信中未提及，但属下估计，也只有樊立川的边军外加新募的兵员，最多只有两万人。”
　　“他要干什么？指望两万的兵马打进长京？”伍庆摇头，“这怎么可能？”
　　“你别忘了，两万是他们有的全部兵马。星夜进城只能用轻骑，他们必会分批次地将兵送往目的地，每次送来的人会更少。”张纵意嗤笑，“这些兵马当然不够用。他肯定想要雍州和凉州的兵马。老廖，他是在等我们回雍州好帮他拢兵呢。”
　　“哥，你不想回去帮他？”
　　“原先确实想，特别是在我遇见琼儿之后。可直到我意外得知苏云泰还活着，我就改变主意了。”
　　“什么！苏云泰还活着？”
　　廖惟礼和伍庆异口同声。
　　“事到如今，我不瞒大家。”她从怀中掏出王涧的生前交给她的黄帛锦包，摆在两人面前，“这颜色和花纹，除了嫡长子能用，还有谁敢？”
　　“老廖，当时我派你去解决薛延陀的残兵，其中自尽的女子，叫王玉声。她是武襄侯的女儿，也是苏云泰的妻子。”
　　“所以大人让我保护好她的尸身。”
　　“对，王玉声的遗体我已派人从凉州借道送进了邳州，现在西路军的统帅王士渠已经得知此事。故而我叫你给伍庆传了苏云齐的异动，让他提醒陛下。”
　　“只要苏云齐敢生异心，陛下一声令下，那西北四州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可，可是凉王殿下不是叛乱……即使他还活着。意哥，你怎么能肯定陛下还会立‘他’做太子？”
　　“我当然没这把握。”张纵意没打算告诉两人苏云泰是女子，若是两人知道此事，会更无信心，“皇子景年幼，若立他为太子，主少国疑。如今我要见到苏云泰，问她的想法。”
　　皇子景，即沐妃所诞下的皇子。
　　“问凉王的想法……大人！”廖惟礼少见地失态打断她的话，“若凉王殿下真有此心……”
　　“那我就在雍州解决苏云齐！”
　　张纵意立掌为刀，狠狠地下朝劈。
　　蜡烛被她的掌风扑灭。
　　两人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一抖身子，伍庆急忙重新将蜡烛点燃。
　　“大人知道凉王殿下现今在哪里？”
　　“当然，她此时就在诏狱中。”
　　伍庆端着蜡烛瞧了一眼张纵意，立刻被她眼中的锐利吓得心头一跳，这哪里是一潭死水，她眼中分明潜藏着惊涛骇浪。
　　正月十四日，这天过午皇宫内便开始忙碌起来。太监和宫女各自有条不紊地从路上穿梭，听说今日皇帝陛下特别勤快，所以他们要干的活也多起来了。
　　一个老太监站在红门口，正严厉地呵斥弄砸事情的几名小太监，几名小太监被训斥的低着脑袋不敢喘气。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老太监抬眼瞧过去，看见两队禁军开路，迎进来一顶两人抬與的官轿。
　　他急忙收了声音，命令这几个小太监跟在自己身后不要乱动。
　　他们低头垂手，恭立在路边，宛如石像。
　　等官轿远去，一名小太监大着胆子问道：“公公，那是谁？”
　　“剿灭北胡的张大人，替陛下守边的忠臣。”
　　轿子慢悠悠走了半时辰在仪仗处停下，张纵意下轿，走到御书房外止住脚步。听见里面传来允许她进入的通报，她才迈开步子进去。
　　苏循依旧是坐在龙椅上批奏章，他的笔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奏章批完一摞太监又会换上新的。他眼前的奏章永远是满满当当占据了大半张桌子。
　　“臣张纵意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赐座。”
　　“谢陛下。”
　　“纥兀将在明日的典礼上接受朕的册封，到时候，你和朕一起站在观礼台上，你就站在朕的身侧。”
　　“臣遵旨。”
　　“今早你递到通政司的奏章朕看了，雍州边关的数万将士希望解甲归田，朕准了。朕已经给内阁下旨，户部会另外拨出一笔银两发往雍州，就当是朕赏给他们的。”
　　“臣替边关将士叩谢天恩。”
　　“嗯，起来吧。”苏循搁下笔，让太监抱来数本新的奏章，他又低头开始批复，“庭州有动静。”
　　张纵意落座的动作有些停滞。
　　“臣知罪。”她忙跪下来请罪。
　　“不怪你，起来吧。”苏循语气平稳听不出异样，“本想让你替朕掌凉州，可现在朕要和内阁好好商议。”
　　“是，臣明白。”
　　张纵意叩头，退了出去。
　　她没有去仪仗处寻轿夫，而是快步走小路，到了一处花园中。
　　伍庆正在此等着她。
　　她脱下官服，换上伍庆为她准备的盔甲腰刀。装作巡逻的禁军，她跟在伍庆身侧去了诏狱。
　　正月十五才正式开牢，诏狱中只有两个牢头在门口聊天。伍庆早一步打点好了他们，让其给自己留出半个时辰。
　　牢头对此心知肚明，每任禁军都司盘剥狱中高级官员的钱财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前任都司张大人少来诏狱，因此油水都落进了胡老和他们手中，他们还为此感叹从没在犯人手中收受过这么些钱。
　　这次伍大人趁正月十五日来，定是要狠狠地收他们一笔钱！
　　伍庆将她带进狱中，找到了宣仁十九年冬月廿四日狱中犯人的关押地。
　　“前边的那间单牢房便是，意哥，我就在这里守着。”
　　“好。”
　　她眼前这间牢房和其他间不同，其他牢房大多是十人大间，外有铁栅栏。这间牢房四面都是泥灰的砖瓦盖成，铁栅栏竟直接换成厚重的铁门。
　　张纵意手中捏着王涧给她的黄帛布袋，打开了眼前单牢房的铁门。
　　里面只有高处的小的可怜的窗户透光，张纵意进了漆黑的环境中看不见，她先听到的是屋内人的声音。
　　“军爷。”
　　她点起火折子，又从腰间口袋中摸出一支蜡烛点上。
　　“校尉大人。”
　　她再次听见了屋内人的声音。声音温润且冷静，张纵意已经想象出了这声音主人的容貌。
　　牢房似乎很大，她追寻声音的来源朝前探步，终于在角落中看见了盘膝坐在床上的人影。
　　她用蜡烛照亮苏云泰的脸。
　　她立刻看见了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苏云泰的脸上表情自然，可她觉得不真实，像是戴了一层精致妥帖的面罩。牢房地上多得是干草和碎屑，可这张脸却意外地干净，张纵意手中的光亮刚照到苏云泰，她便觉得不是蜡烛照亮了她，而是苏云泰的脸紧紧吸住了光亮。
　　“可否有皇命？”苏云泰问道。
　　“朝中无事。”
　　“那么大人此次来找我，定是私事了。”
　　张纵意也不对她藏着掖着，她将蜡烛放下，随即摘掉头盔拜见她：“臣张纵意拜见殿下。”
　　“张纵意张大人，你不该无皇命私来诏狱见我一名囚犯，走吧，你该走了。”
　　苏云泰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张纵意听后几乎鬼使神差地要答应。
　　“殿下，臣是受人之托，将殿下的东西奉还。”
　　她将手上的黄帛布袋递过去，苏云泰接过。少顷，张纵意听见她沉重地叹息。
　　“玉声还好吗？”
　　张纵意沉默不语。
　　“前些日子我闻囚笼外热闹非凡，模糊地听见了庭州，北庭州，北胡这些字眼。”苏云泰将布包放在手边，“置新州，父皇应是收下了北胡的土地，想必玉声已经离开人世了吧。”
　　她依旧是沉默。
　　“张大人，多谢你能替她将这东西送来。”
　　苏云泰依旧是盘坐在床上，只是伸手扶张纵意起来：“你冒风险来此处寻我，恐怕不只是为了替她送东西。对了，我还不知你具体的官职。”
　　“臣现任雍州都督。”
　　“你是来向我寻生存法门的。云齐狡黠，他喜欢搞些隐秘的动作。”
　　“殿下都知道？”张纵意惊讶，那么她还未说出口的话，不知这位殿下能否猜到……
　　“张大人请回父皇话，叫他老人家不必再派人来试探我了。云泰无心皇位。”
　　“不，殿下。您误会了。”
　　苏云泰听了她的解释，脸上依旧是带笑容的温和的面具。
　　“王玉声的真名叫王涧。我和她是同一路人。”
　　“你说什么？”听见苏云泰已经有了和刚才不同的语气，张纵意继续说道，“我和王涧来自同一时代，在我们那个时代，虽有问题存在，可女子和女子在一起，总是会有人祝福的。”
　　“殿下，我也是女子。”
　　苏云泰忽然将蜡烛吹灭。
　　“同我现在的情形似的，我是拘着的盗贼。”苏云泰举起自己被铁链束缚的双手，“罪名是牝鸡司晨。而你，是纵着的。可我是将死之人，你不一样。”
　　“只要殿下想活，臣可以将您……”
　　“不，我只是想求你件事情。”苏云泰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诚恳，“我知道张大人有心救我，我只求张大人用这力量扶苏云齐上位。”
　　“殿下！”
　　张纵意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兜兜转转终于找到脱离苏云齐的法子，她不想再将自己圈进去。
　　“父皇也好，云齐也好，对他们来说，我都是个威胁。我不愿再回凉州了。”
　　“臣可以设法送您出去，牢狱之中多有官员庾毙，您……”
　　“不急，”苏云泰笑道，“比起这个，我更想听你说说你那个时代。”
　　“我听涧儿说，你们那个时代已经很强盛了。”苏云泰抬起脸看向透过几丝光亮的窗户，眼里满是希冀，“我若生在那时，又该如何？女子还会被限制在家中不能抛头露面吗？”
　　“殿下，您肯定会名流千史。可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道路仍然艰难漫长。”
　　“张大人，多谢你替阿涧将这个东西给我。”苏云泰举起黄帛布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语气轻松，“我意已决，请回吧。”
　　“殿下……”
　　她身后的铁门响动了几下，是伍庆在喊她。
　　伍庆见她一脸沉重地出来，便知道事情不太顺利。
　　“别担心意哥，她不同意我就将她从牢中救出来。只要人出来了，一样能威胁到苏云齐。”
　　“你想的太简单了，明面上的权力是自上而下，可背地里是自下而上。现如今凉王叛乱举国皆知，若真救了苏云泰出来，后果我想象不到。”
　　张纵意原以为苏云泰愿意和自己达成共识，自己愿倾尽全力扶她上位。
　　可苏云泰不愿再装男子，像王涧说得那样，她是个骄傲的人。
　　如今只能跟着苏云齐一条道走到黑吗？
　　她心乱如麻。
　　几乎是整夜未合眼，第二天的早饭也吃不下去。见她五更天起床只喝了杯水，就要去与朝会。苏云琼心疼她，拿出一盒参片，让她在嘴里含上些。
　　早朝的册封仪式她提不起精神，只是全程站在皇帝苏循的身侧，看着纥兀对他三跪九叩。
　　“愿奉皇帝陛下为正尊，臣下即刻起为安国庭州人。”
　　“好。”
　　下一项，苏循要赐他安国苏姓。
　　“臣下既已为安国臣，愿世代易姓名。阿史那粗蛮，臣下愿改普通姓名，绝不敢担当皇姓。”
　　他及时地截住了苏循的未出口的话语，一旁礼部的官员未敢出声，他在等皇帝的命令。
　　“朕准了。”
　　“谢陛下隆恩，臣下愿改姓张，纥兀取音合武，为止兵戈意。臣叫张合武。”
　　张纵意闻言，立刻提起精神看向跪着的纥兀。
　　姓张……纥兀，不是伍庆的伍吧。
　　礼部的官员捧纸笔让他书写，写好新名字后交由太监递至观礼台上。
　　皇帝点头准许，随即让内阁拟旨册封张合武为首任庭州都督，御赐宝剑、官衣、印信。
　　待到册封仪式完毕，群臣下了观礼台，又去到讲学堂听博士讲学经筵。讲学中众大臣只能站着，且不准失态。
　　张纵意不耐烦地听了两个时辰直至结束，她急匆匆地叫了一名巡逻的禁军，托他务必告诉伍庆，让其得闲出皇城来找她。
　　她下朝回府后，穿着官服坐在后院天井处一遍遍擦拭昆吾刀。
　　伍庆听说张纵意寻他，午间得闲连武官服都未换就出皇城回了宅院。
　　“哥，”他看见张纵意正擦刀，他喜出望外地说，“你要回西北了吗？”
　　“我不回去了。庆子，你以后也别想回去。”
　　“为什么？”
　　“今天册封仪式你也去了。听见纥兀改名叫什么了吗？”
　　伍庆声音低下来：“我听见了。”
　　“他要摆我们一道，他要让君臣离心。苏云齐也在雍州等我回去。可我如何能回西北，我如何敢回西北？”
　　“难不成我们就要一辈子待在京里边？意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你现在不敢打仗了，你就眼看着纥兀摆我们一道？如果有机会，我才不愿在皇城待着，我每天都在练弓箭，我要回西北打仗！”
　　伍庆的话戳中了她的心，张纵意丢掉手中的昆吾刀，起身紧紧拽住他的衣领。压抑许久的怒火和怨气似乎就要爆发。
　　她盯着伍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再说一遍，你不准回西北！”
　　“凭什么！那北胡子原先就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杀了那么些百姓，劫了那么些城，凭什么不将他们全部消灭，凭什么还让他们当我安国的百姓！意哥，你心里不难受吗？”
　　“闭嘴，闭嘴！”张纵意的手开始抖，“回西北，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你现在害怕了？四年前你跪在我爹面前求他，求他帮你入军营。你对他说，我父母都被北胡人杀了，我的亲人都被北胡人杀了。我要为他们报仇！”
　　“闭嘴！闭嘴！”
　　“当时在军营，你连西瓜都不肯吃，说那是你父母的血，你现如今当了官，当了大官。雍州都督，二品大员，大红的官袍穿在身上，那是百姓的血，你竟然心安理得！”
　　张纵意一拳打在他脸上。
　　伍庆往后退了几步，立住脚跟。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又冲上去和她扭打在一起。
　　她的冠带被伍庆打掉，伍庆的官服也被她踢得脏污。两人的嘴角眼角处都冒出了血珠子，像两头角力的蛮牛在撕打。
　　直到苏云琼叫人把他们拉开。
　　“张意，你当时为什么要参军！你为什么要参军！”
　　伍庆的话犹如洪钟大吕，她振聋发聩。
　　“兄弟，张意死了。”
　　张纵意挣开几名家丁，她接过苏云琼手中的帕子将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捡起掉落在地的官帽从容地戴上。
　　伍庆仍旧气鼓鼓地，在家丁阻拦下依然对张纵意怒目而视。张纵意捡起地下的布包，那是从伍庆衣带中掉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搓了两下，其中传来的熟悉触感让她愣在原地。
　　这和她交给苏云泰布包中的触感极其相似，这是……这其中是什么？
　　“张意，你把我的弓弦还给我！”
　　伍庆以为她要将自己的新弓弓弦扔掉。张纵意的表情猛然变色，她拆开布包，一根细长的弓弦盘在她手中。
　　寒光幽幽，像条躲在暗处欲吐蛇信的毒蛇。
　　天井中，众人纷纷注视着她。这位颇受陛下青睐的二品大员托举着一根弓弦僵立，她的脸上的表情奇怪而扭曲，似乎是突然间被施法变成石像的人，栩栩如生却少了灵动。
　　“呵……呵……”
　　她从喉间挤出奇怪的笑声。
　　伍庆察觉到她的不对，跑过去要看她。张纵意后退了了几步，转头扑进了苏云琼怀里。
　　苏云琼伸手抚上她的后背，不知所措。张纵意重重地咳了几声，从她怀里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又走了几步。
　　伍庆看见苏云琼素净的衣衫上染了大片鲜血。
　　他已经走到跟前将她扶住，张纵意无力地跌坐在地，右手紧紧地攥住那弓弦。
　　“她是个骄傲的人。”
　　她想起王涧如此称赞苏云泰了。
　　苏云泰对自己的到来颇不意外，想必在她来之前，皇帝已经派了数拨人去试探她。她是个骄傲的人，她不愿舍弃女子的身份继续苟活于世。
　　此时，张纵意给她送去了那根弓弦。
　　“我不杀伯仁……”
　　说罢，她垂下头剧烈地呕血。
　　她已经听不见什么了，她感到自己正被人放平躺在地下。张纵意努力地睁大眼睛，从围在身边的众人空隙处，她看见天井上方丝丝缕缕的白云呈现在如画布般的蓝天中，仿佛凝聚成人形。而在这人形白云的前端，细长延展的云丝像铁链飘荡。
　　天神挥出了他的武器。


第61章孝子忠臣
　　家丁们看见张大人对他们挥了挥手，便知道玉水别院的那位贵人又过来了。
　　张纵意接过红盈手中的药锅，和苏云琼进了卧房。
　　从上次吐血后她的精神头一直不大好，她索性给皇帝上奏，求他让自己暂住京城。皇帝下旨，在京郊处给她修建府院一座。
　　正靠着玉水别院。
　　雍州的事务她完全放给廖惟礼去做，她每日只在府中读书练字，苏云琼每日晚间常来，给她带去熬好的汤药。
　　“太苦了。”
　　她一闻见药的味道，整张脸就皱起来。
　　“舒絮请她师姐开的药，亲自抓好了送到我那里。我给你熬的。她跟着无妄天师不知道去哪里了，临别之前给了我一封信，让我交给你。”
　　张纵意读纪舒絮的信，将药一口喝下去。
　　“果真是孩子心性。”她笑着摇头，“居然说她见过……算了。”
　　她放下药碗提起笔给纪舒絮写回信，苏云琼凑到她身边念：“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嗯，我的字比起之前好看多了。”
　　“别动。”苏云琼按住她的肩膀，拔下她头上的一根白发。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顾虑。纵意，你在担心什么？”
　　“琼儿，不要问了。”她低声说，忽然扬起笑脸，“我听人说玉水河中的鲤鱼味美，过几天陪我去钓鱼吧。”
　　苏云琼凝视她良久，终于说：
　　“好。”
　　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感情不似从前般真挚，张纵意心中有事情在瞒着自己。
　　苏云琼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她不想你卷进去，她怕你卷进去受到伤害。可……纵意，我为何不能帮你分担一些事情呢？
　　我便要一辈子躲在你的庇护下吗？
　　两人约好了时间，苏云琼留下吃过晚饭便走了。张纵意倒是闲来无事，她提着钓竿鱼篓往玉水河边走去。
　　城郊比城中好的一点就在于无宵禁。府上的两名侍卫在前头打起灯笼为她照明道路。两名侍卫是叔侄关系，都姓黄。年长些的府中人都喊他老黄，另一个叫小黄。
　　“大人，这段水流速较大，此处垂钓最佳。”
　　老黄给张纵意指着垂钓的地方。
　　“老黄，这河前边亮灯的是玉屏村？”她注意到了玉水河对岸光亮，“原先我来过此地，里面房屋空置很多，人丁稀少。晚上如何能这么亮堂？”
　　老黄还未开口，一旁的小黄倒是抢先一步说话：“大人，这算是玉屏村，可又不算是。”
　　“大人恕罪。”老黄狠狠瞪着小黄，赶忙给张纵意赔罪。
　　“没关系的，只当是我们在此聊天说话，规矩暂且不论。小黄，你为什么说这地方是也不是玉屏村？”
　　小黄的语气洋洋得意：“大人，这片地方原本是玉屏村，可里边许多亮灯的房屋是四年前叶丞相特地带人划出来的。”
　　“谁？叶丞相？”
　　张纵意轻笑了一声：“如今的御史中丞叶大人？”
　　“是。”
　　“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原先我爹还想在里边买一处没人要的宅院。可却没人愿意卖，某天我爹和他的朋友喝酒，那人是叶府中的车夫，他讲他亲自送叶丞相去到里边量地，还劝我爹不要买里边的宅院。”
　　她将渔具放下，目光向远处地光亮看去，老黄看出了她的意图，连忙让小黄后退几步，不要打扰张大人。
　　在黑暗中，她的目光当然不可能越过玉水河看清楚对岸的一切，可她的思绪却逐渐清晰。
　　那些房屋不是白白空置的，里边为藏匿兵员之地。
　　叶遮山从来都不是苏云齐的人，他是皇帝的人。苏循贬谪叶遮山，并非打压苏云齐，而是给未来的皇帝留下人才。
　　不论是谁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提拔无缘无故被贬官的叶遮山。而叶遮山则会全心全意地辅佐这位将自己官复原职圣明君主。
　　并非用奖赏让臣子忠心，而是先贬再捧。
　　玉屏村是皇帝苏循在四年前便布好的杀机，倘若苏云齐或苏云泰真的敢带兵入京，便会葬身此地。
　　她本以为自己跳出了军营，就看清了棋局，跳出了雍州就掌握了棋局。她不甘心做皇家的一枚棋子，她要在棋盘上与皇家对弈。
　　可即使做到了将，帅，相又如何？一样逃不脱棋子的命运。
　　“当真是愿者上钩啊。”她感慨道。
　　棋手从来都不是臣子，永远是皇家。
　　此局中，对弈的两人是苏循和苏云齐。
　　她捡起渔具便往回走，老黄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小黄则是心惊胆战，害怕是自己的一番话让这位大人丧失了钓鱼的兴致。
　　张纵意刚刚入府，还未坐到椅子上，便听见了门外家丁通报：玉水别院的贵人请她过去。
　　她独自一人去了玉水别院，门外的侍卫迎她进去。张纵意见侍卫的身形和步伐，眯起了眼睛。
　　“殿下在屋内，大人请进。”
　　“她真的在屋内？”张纵意的手放在门上没有推门，而是警惕地看向侍卫。
　　玉水别院的侍卫都是她的人，是她让廖惟礼从他的亲卫营中调来的。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人的脸庞，而眼前的侍卫虽是军中的步调，却是生面孔。
　　苏云琼从自己府中离开不过一个时辰，谁能将别院的侍卫全部轮换一遍？
　　“纵意。”
　　屋内传来苏云琼的声音，与寻常无异。
　　张纵意狐疑地推开门，苏云琼正坐在屋内，身旁站着一位黑袍人。
　　“阁下既然来此，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袍人闻言摘下兜帽。
　　他是苏云齐。
　　“雍王殿下？”张纵意惊讶道，“殿下为何来此？”
　　苏云齐拍了几下手，后堂内，伍庆，许纨远，廖惟礼走到她面前。
　　张纵意不语。
　　廖惟礼道：“大人，陛下前些日已经封一周岁的皇子云景为信王，养在皇城，不就藩。”
　　伍庆道：“意哥，苏云泰被人发现用弓弦将自己勒死在了诏狱中。”
　　“伍庆在皇城内掌禁军，纨远在北城门处掌防务，城内还有皇叔矩的府兵和杨尚书接应。”苏云齐不再隐藏，他的野心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我和惟礼从城郊杀进去，明日沐修，夺宫！”
　　“殿下要我做什么？”她问道。
　　“纵意可替我指挥兵马，平四方乱。”苏云齐亲切地拍她的肩膀，“不只是西北，若我登大宝，纵意必入阁。此后天下兵马官员，皆听你号令。”
　　“殿下，可否太心急些。”
　　“大人慎言！”廖惟礼急忙替她出声。
　　苏云齐脸上的笑意全无。
　　“大人，大人！”
　　张纵意听见门外老黄急切的声音。
　　“府中使者来，有旨意。”
　　张纵意随老黄回府，使者正立在门口等她。
　　“使者见谅。”她举起手中的渔具，这是老黄找她的时候顺便带去的。
　　使者没多言，打开圣旨开始宣读。
　　旨意让张纵意即刻进宫。
　　戌时末，张纵意随旨入宫。她发觉了异常情况，按规矩，她入宫第一件事应当是去礼部大堂演礼。
　　如今只有使者急匆匆地领她入宫，且前进方向并非御书房的方向。
　　使者将她领进殿门，便悄然退下。她从外面看，屋内几乎无光亮。门外太监塞给她一盏灯笼欠身请她自己进门，皇帝正在里面等着她。
　　张纵意举起灯笼迈过门槛，穿过宽阔的大堂，她看见右间房中闪烁着微光。
　　她慢慢地走过去，推开门。苏循正微笑着看她。
　　“臣……”
　　“好了好了。免礼吧。”
　　“谢陛下。”
　　她缓慢地起身，心下已经明白了苏循为何叫她进宫。
　　玉屏村里藏匿的士兵应该在日日观察着对岸的动静，她和苏云琼之前，现在的事情，苏循应该是了如指掌。
　　那么苏云齐今夜的突然拜访，苏循也该知道了。
　　她提灯入殿门时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想必是殿外此时已经围上了一队兵。那么皇城四周，长京城四周也应该布置了埋伏，苏云齐若敢行动，死的只会是他。
　　“知道这屋是作何用吗？”苏循问她。
　　“回陛下话，臣不知。”
　　“这是内阁平日商议政事的朝房。他们阁员六人，就坐在这张桌子上议事。”
　　苏循用手指敲了掉他面前的桌子。
　　“臣僭越了，请陛下恕罪。”
　　“朕免你的罪，起来吧。”
　　苏循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来。张纵意低头，她摸不清苏循叫她看内阁的朝房到底是何用意。
　　“宪宗武皇帝开威十五年，段弘毅领兵大败薛延陀，生擒薛延陀可汗，边将入阁。而今你克定北胡，将安国的疆域增多二州之地，朕要赏你领兵部侍郎，入阁。”
　　“启禀陛下。”张纵意连忙跪下来，“臣万不敢当。”
　　“如何？”
　　“有三不可。其一，段老帅平边之时，还未改路为州，军中架构臃肿，打起仗来难以如臂指使。而臣领兵之时，陛下已将军营积弊肃清，因而臣能指挥如意。故此战之功不在臣，而在朝廷。
　　其二，段帅虽是边将入阁，可其本是弃文从武，段帅曾是宪宗皇帝时的状元。而臣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只一腔血勇，难当重任。
　　其三，段帅如今虽然告老还乡，可仍精神矍铄，每日骑射，而臣前些日子害病，已经不能骑马，雍州的事务也只好交由属下去做。”
　　“内阁重臣人选关乎朝廷，更关乎我安国数十万子民。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苏循倒是乐呵呵地：“你年岁不大，总可以学吗。就依朕言，你任兵部侍郎，入阁。”
　　“臣遵旨。”
　　苏循让张纵意跟在他身后，他亲自带张纵意了解了阁臣该做的事情，两人在大殿中边走边说，很快竟到了子时。
　　殿中有班房，苏循让她暂住一晚，不要出殿门。张纵意躺在房中的木板床上，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将消息传递给苏云齐。
　　苏循让她入阁，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内阁空出来的位子是叶遮山的，她入阁后，等新帝登基，第一个便会拿她开刀。
　　如今她已和苏云齐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她没办法再下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寻找了一通，也没发现方法。张纵意心焦，她直愣愣地跑到殿门口，拍了几下门说要找水喝。
　　门外果真是守军，他们穿着的盔甲并不是禁军的盔甲，她开始担心起苏云齐，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皇帝的这一手。
　　“张大人，陛下有旨意，您万不可擅自出门。”
　　递过一壶水后，殿门又被重新关闭。
　　她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不知道如何是好。长京城外藏匿在玉屏村的兵马和皇城内的这支奇兵，恐怕不好对付。
　　她无力地瘫坐地下，就这样睁着眼睛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是时宣仁二十一年二月十五，节气惊蛰。
　　殿门外传来喊打喊杀声，张纵意猛然从地上惊起。殿门被人粗暴地打开，皇帝的兵涌进来，迅速将她挟持着带到了御花园中。
　　苏循坐在花园亭中往箭壶中投箭，旁边跟着记录的满通事。
　　那些兵迅速地退去，只留下三人。
　　“爱卿，朕请你看一出戏。”苏循指着叛乱的地方对她说，“朕请你看一出好戏。”
　　叛军已经进攻的速度很快，不多时，张纵意看见一队兵已经进入了御花园。为首的苏云齐和苏矩，他们身后跟着本该保护苏循的禁卫军。
　　苏循坐在亭中，岿然不动。
　　苏云齐和苏矩已经到了他的跟前，两人就站在亭下注视苏循。
　　苏循忽然投下一支箭。
　　两侧的花圃猛动，从中扑出两阵箭雨，刚刚奔袭至此还未安定的士兵猝不及防，被弓箭打的溃乱四散。
　　幸而有几个忠心的士兵上前护在了苏云齐和苏矩身边，两人才幸免于难。
　　箭雨稍停下，花圃中又钻出来两队士兵，顷刻之间便将两人带来的叛军解决。
　　“陛下，这两人如何处置？”
　　苏云齐面如死灰，他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忘了眼前的人是执掌朝纲二十年的皇帝。皇帝的手腕，他还没有。
　　苏循被吓得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臣有罪，臣有罪……”
　　“苏云齐。”苏循忽然开口，“朕知道你想要皇位。朕可以立你为太子，将皇位禅让与你。”
　　将领领会了他的意图，吩咐手下的士兵将人带上来。
　　两名士兵搀着砸了镣铐，披头散发重囚犯至苏云齐跟前，这犯人腰间还系着黄布袋。
　　“这就是苏云泰，今日你将她杀掉，朕便传皇位与你。若你不敢动手，朕便将你拿下！”
　　苏云齐满脸震惊，苏云泰居然还活着！
　　他听完苏循的话，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宝剑。
　　可他杀不得。
　　这是他的大哥，就算真如他父皇所言，将皇位传于他，他该如何面对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可他若不杀，以父皇的手段，肯定会杀了自己。
　　他只恨为何没能多带些兵，能逼迫他父皇“退位”。
　　慌乱中，他看见站在皇帝身后的张纵意做了个用手拭泪的动作。
　　张纵意叫他哭。
　　苏云齐抽出宝剑又一把丢在地下，他跪下来涕泪横流，嚎啕大哭。
　　一旁的苏矩愣住了，正是此时，张纵意健步如飞跑到他身边，捡起苏云齐的佩剑，一剑斩下了苏矩的头。
　　温热的血喷在她大红的官袍上，也溅到苏云齐的衣衫上。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见张纵意拎着苏矩的脑袋跪下来：
　　“启禀陛下，康王矩率兵叛乱，雍王殿下领禁卫军护驾，所幸贼王已被斩首！”
　　好巧不巧，此时伍庆正带着其余的禁军赶到御花园中。
　　“儿臣救驾来迟！”苏云齐哭诉着说词，“父皇龙体安否？”
　　“皇兄！”他看向一旁的苏云泰，起身要扑过去。
　　“殿下。”张纵意抢先一步拉住他，“此非凉王。”
　　她上前拽住“苏云泰”的头发，露出面容让苏云齐看清楚。
　　这人只是身形酷似苏云泰，却非真人。苏云泰确实用那根弓弦在诏狱中自缢。
　　张纵意松开手，心中升起无限悲凉。
　　苏循笑道：“朕安。满通事，替朕拟旨吧，皇子云齐，救驾有功……”
　　苏云齐跪在地上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下了这场战役，胜利品是安国的皇位。
　　来到的人听完皇帝苏循宣旨，纷纷跪地称呼苏云齐为万岁。
　　“陛下，”伍庆朝他请示，“此地其余叛军作何处置。”
　　“杀光！”
　　“臣遵旨。”
　　张纵意起身，四周皆是互相厮杀的士兵。苏云齐已在伍庆的保护下往出口赶去。她在刀光剑影中行走，仿佛身处战场。
　　她看见了亭中的苏循，苏循眼中没有失败者的黯然和悲哀，他的眼睛亮而带笑，似乎在说，似乎在说……
　　是朕赢了，苏云齐本就是朕选择的皇位继承人。
　　几名禁军看见了亭中的苏循，他们跑过去，竟然要剥下他身上的华服。
　　张纵意跑过去，几脚将他们踹翻。
　　“杀完了人，就全部滚出去！”
　　她原先当禁军都司的威严还在，御花园中的禁军将领不敢再放任士兵作乱，他们乱哄哄地退下去。
　　“陛下。”
　　她依旧如此称呼苏循。
　　“苏云齐识人的本事，还是要练一练的，朕说的可对，张意。”
　　“陛下知晓了臣的身份。”
　　“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在窥探你，不然你以为伍庄一个小小的营官，能彻底抹去你存在的痕迹？”
　　“多谢陛下。”
　　“不必谢我，若是苏云齐知道你的身份，恐怕明年科举会再设一科女进士了。”苏循将手里最后一只箭投在箭壶中，看着远处混乱的禁军，冷笑一声，“张意，安国的史书定不会留你作为女子的功绩。你做的这一切，全为泡影。”
　　“陛下，史书不会留名，但女子的功绩不会被抹去，也不应被抹去。纵然书中寂寂无名……”
　　张纵意朝苏循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但女子的功绩，一定会留存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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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但我要去做核酸了……晚上会更新


第62章相见时难
　　是年春分，无咎无妄两位天师同时传入皇城贺表，称新帝星已现。同天，雍王苏云齐继位，改元咸宁。
　　每一任新帝登基，都会大赦天下。这不重要，众臣工都在等着看谁是新朝贵臣。
　　首先便是内阁的人选。
　　新任礼部尚书韩长印接替旧礼部尚书入内阁，新任吏部尚书许义年接替旧吏部尚书入内阁。工部刑部尚书未动，兵部尚书依旧是杨恭羽。
　　户部尚书卢阔主动请辞，恳请乞骸骨回乡修养。皇帝准许，原户部方侍郎升任尚书，接替卢阔入阁。
　　自此群臣都看明白了，内阁阁臣皆是陛下潜龙之时出使珠沁草原的使团。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纵意身上。
　　内阁如今只有阁老的位置了。
　　按理说，张大人本就是兵部侍郎，已是阁臣，阁老的位子不能给她坐。
　　可不封赏又会寒了臣工的心，也显得陛下不近人情。
　　很快张纵意的封赏便来了，依旧是兵部侍郎，可陛下另加殊荣，封她为宰辅，暂领内阁。
　　安国并非无宰辅这个官职。宪宗文皇帝以前，不设内阁，宰辅领六部，列职百官之上。
　　内阁设立后，宰辅多为锦上添花的表彰，并无实权。可如今新帝在张纵意的宰辅后加了个暂领内阁，这便不一样了。
　　她实际上成了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时间，朝野震动，痛斥张纵意的奏章每日都有数百封。攻击她的点无非就是不识字，外加布衣出身。
　　而张纵意应对此事的方法很简单，她亲自接管了通政司，派人先将每封奏章过目一遍，凡是攻击她的奏章，她会找到上表的官员。
　　先斩后奏。
　　仅半月，她就杀了三十名官员，最高正四品。
　　百姓对此倒是拍手称快，死掉的官员哪个不是鱼肉百姓，贪得无厌，他们倒恨张纵意杀得太少。
　　而她的举动也让其余的臣工想起来了——论武力，这位大人可是剿灭了北胡人！
　　论政绩，雍州的冗兵冗官被裁撤，只出了一些不大的动静。她主政那一年虽兴兵打仗，可收上来的税银，竟是比太平年景收上的都多！
　　皇帝苏云齐也在偏袒她的行为，先斩后奏杀了三十名官员，仅仅罚了她两年的俸禄。
　　百官再不敢对她指手画脚，反而上奏章夸耀她以往的功劳，这明里暗里都在拍皇帝的马屁——陛下选张大人当宰辅，可真是慧眼识珠。
　　张纵意乐呵呵地搬出了通政司。
　　咸宁元年冬四九日早朝。
　　“张爱卿。”苏云齐最先点她出列。
　　“臣在。”
　　“你掌内阁，有多少是日了？”
　　“回陛下话，九个月了。”
　　“既如此，为何九个月从未有新政令出阁？”
　　“臣斗胆问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臣问，陛下比之先皇如何？”
　　众臣哗然。
　　“朕不及先皇。”
　　“臣也不及叶阁老。”张纵意从官服中掏出早已写好的奏章，双手捧过头顶，“臣向陛下请辞，臣愿推举现御史中丞叶遮山领阁。”
　　“此事再议。”
　　苏云齐没接她的辞呈，而是宣布退朝。众臣皆下跪恭送陛下。离得最近的太监眼尖，他看见陛下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张纵意接连上了十天请辞的奏疏，苏云齐终于答复她，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她的请求。
　　是日正月廿二，她下朝后没备轿子，步行出城回城郊府院。已是城卫司都司的许纨远亲自带了两队兵要给她鸣锣开道。
　　“算了，就你自己送我回府去吧。”
　　两位重臣就在大街上步行出城，众百姓纷纷在四周围观。
　　张纵意走过一条集市街，她看到路旁摊位上有鲜鱼售卖，便要买两尾回去给苏云琼炖汤喝。
　　“这可是小人刚从玉水河钓上来的活鱼。”卖鱼的摊贩笑逐颜开。
　　“噢，玉水河面此时应该结冰了，你怎么还能钓到这么些鱼？”
　　“大人不知，在水面结冰前小人就选定了一处地方下好了网，结冰的时候将冰面凿开，便可毫不费力地取出大量鲜鱼售卖。”
　　“原来如此，不知那冰面上现如今还能垂钓否？”
　　“当然可以。大人若不嫌弃，可从小人凿开冰面的地方垂钓。”
　　“多谢了。”她付钱拿了两尾鱼，让许纨远送到自己府上。
　　“你跟殿下说一声，我去玉水河给她钓鱼。”
　　“大人自己去？下官派人……”
　　“不必了，我自己去钓即可。”
　　她临时找店铺买了渔具，许纨远见此，买了小壶烈酒塞进她手中。
　　“天冷，大人垂钓途中喝些酒暖身。”
　　“好，多谢了。”
　　她拎着东□□自走到了玉水河边，寻到了商贩说的那处凿开的冰面。
　　她先往水中扔下去些鱼食，拴上鱼饵，将钓钩放下去，给鱼竿立在支架上，她开始等鱼咬钩。
　　可张纵意坐在岸边足足盯了鱼竿半个时辰，也没见杆子弯曲一点。
　　她闷头灌了几口酒，继续等下去。
　　“这酒挺辣。”
　　直到一壶酒全喝完，她身上暖和多了。张纵意抬眼望了望那鱼竿，朦朦胧胧的似乎跳了一下。
　　她起身近前去看，没料到岸边的冻土湿滑，她没踩稳跌进去，砸开浮着薄冰的水面，掉入玉水河。
　　刺骨的寒冷让她清醒，她尝试浮起来，却只是在水中滚了几滚，尔后水面恢复平静。
　　张纵意没死，但她病倒了。
　　她是被人从玉水河中捞上来的，附近玉屏村的孩子见河水融冰，赶忙叫回家叫大人拿网捕鱼，却不想捞起了她。
　　苏云琼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张纵意，将她送往玉水别院。
　　张纵意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脚几乎不能动弹。苏云琼坐在一旁，将一杯温水送至她的嘴边。
　　“不喝水，我想出去走走。”她挣扎着坐起来，望向窗外。
　　苏云琼听出她嗓子的干哑，喊了红盈进来吩咐将屋里的地龙烧的小一些，随后苏云琼扶起她，让她双脚下床踩在鞋上。
　　张纵意双手扶住床沿，使劲咬牙，双臂抖动，却还是没有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她低垂脑袋，看见苏云琼移过来的手，闷闷不乐。
　　“我这是怎么了？”
　　“无妄天师来诊过了，绞肠痧而已。”苏云琼将手轻柔地覆在她的手上，“睡下吧，躺一会儿或许就有力气了。”
　　“陛下批复我的奏疏了，让我去礼部做个闲散官职。琼儿，等我病好了，我们就大婚好不好。”
　　张纵意听话地躺回床上，继续说：“我听说玉水河的鲤鱼味美，那天下了早朝就想去捞几条。谁知道，哎呦，怎么就从冰上掉下去了。”
　　她低低的笑起来，苏云琼没说话，而是整理衣袍起身走到屋外，轻轻合上门。
　　苏云琼离去，四周便这样静下来了。
　　“我就知道这病厉害。”张纵意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她将手摊在床上，突然感到左手边空空荡荡的。她费力地翻身朝左侧躺，黑咕隆咚一片。做完这些，张纵意脸上身上已经是大汗淋漓。她想，兴许以后都不会有人像之前那样帮她擦干额前的汗了。
　　张纵意闭上眼，有些委屈地睡着了。
　　苏云琼不敢见张纵意。
　　她对她说了谎话，雷无妄确实来过，只是在看完脉象后压低眉头久久不言，最后开了些温补的药便离去。苏云琼明白，绞肠痧断然不会如此厉害。
　　她铁了心不让自己再踏进那间房门，宁愿独自去另一间房睡。可她对张纵意的情哪有这么容易便放下？煎药时她必要亲自扇火熬煮，每日的膳食也必要她过目。她知道张纵意心里十分清楚，两人都是看破不说破的主，互相隔着一道门默默地承受剜心之痛。
　　三日后，直到苏云琼再也忍不住，她鼓足勇气亲手推开了那扇门。
　　张纵意下半身拥盖锦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面色红润。正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手上还拿着一块布，正要擦拭横于膝前的昆吾刀。
　　苏云琼愣住了。
　　“怎么了？”张纵意见她呆滞的模样，用油布略略擦了两下刀便放在一旁，声音沉稳而有力，“琼儿，琼儿？”
　　“没……没事。”苏云琼强扯出几分笑，“纵意，你别下来。”
　　“嗨，我没事儿。”她将昆吾平举，稳稳地收刀入鞘，目光越过苏云琼看向屋外，“外头下雪了吗？天好像阴下来了。”
　　“啊，没有。你先不要动，你的身子……”苏云琼有些震惊。
　　“绞肠痧而已啊，没事了。”张纵意拍拍肚子，掀开锦被便要下床。
　　苏云琼慌神了，她快步走上前，双手稳住张纵意：“你先，你先坐回去纵意。你要去干嘛？”
　　“惟礼在外边执勤呢，我喊他一声，叫他上屋来喝两口酒暖和暖和。伍庆这小子估计又跟许纨远跑出去玩了，不叫人省心，杨尚书高升之后我还没去拜他，他的拜贴倒是送过来了。”
　　“拜贴，杨尚书的拜贴呢？”她一拍脑门，慌乱起来在床上左翻右翻，“拜贴，拜贴找不到了，伍庆，伍庆！”
　　“纵意，我去给你找，我知道在哪里。”苏云琼哄着她，“你先睡一会好不好，你先躺下。”
　　“好，那你可千万要找到。”她躺在床上，还不忘叮嘱苏云琼。
　　苏云琼点头，她害怕自己的眼泪会随话语一起冒出来，她不敢再说话了。
　　她小心翼翼地出门，深吸两口气稳住心神，便吩咐一旁的红盈：“拿本宫和纵意的拜贴，去请长京防御史许纨远，内廷禁军副指挥使廖惟礼，指挥使伍庆，兵部尚书杨恭羽。”
　　“是。”
　　天越发阴冷，苏云琼站在房檐下拉紧衣襟，仍默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风搅雪团满天落下，她入眼便都是铺天盖地的白。
　　她快步穿过回廊，再也掩盖不住满腹呜咽声，倚着门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眼泪融开睫毛的雪，滴落在地。
　　门开了，张纵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抬头望去，许纨远跑进来，抖落一路薄雪。
　　“大人……”
　　“外头下雪了？”
　　“下的大，下的也猛。”许纨远吸两口热气，搓了搓冻硬的手，解开披风扔在地上，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木头盒子，“我老爹的宝贝参，好东西呢，你补一补。”
　　“你放着吧，我吃不惯。”她推开盒子，“近来一切都好？”
　　“好着呢，大人你放心。城防军那帮家伙叫我治的服服帖帖的。对了大人，我们一会儿出去喝点？”
　　“不了，伤肝。你也注意点吧。走吧兄弟，你该回去了。”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叫我来，又突然让我走？”
　　张纵意笑笑：“你能来就挺好了，不耽误你时间。走吧。”
　　“噢，那我可真走了？”许纨远将信将疑地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我真走了。”
　　张纵意仍旧是云淡风轻地朝他笑。
　　许纨远走了，第二个进门的是廖惟礼。
　　“大人。”廖惟礼只见她一面，便都明白了。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张纵意磕了个响头。
　　“你做什么？”她侧身略略避开，伸手要扶他起来，“叫你给我磕头来了？”
　　廖惟礼坚持不起来，只是跪着听她说话。
　　“你这人跟我一样。胆小一辈子。”她放开手，“我问你：西北的事，你怎么看？”
　　廖惟礼心里一惊，随后心脏狂跳，宰辅问策于下官，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所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他定了定心神，随后说的斩钉截铁：“下官认为应该打！”
　　“哦，打。”张纵意语气很平淡，“劳民伤财，为何要打？”
　　“庭州非我庭州，阿史那纥兀非我安国张合武。”
　　“继续说。”
　　“是，回大人话。焉支山一战只能说是慑服，并非归心。若无兵锋震边，张和武百年之后，北胡人的劫掠便又会卷土而来。”
　　“仗若打，西北百姓十室九空。”
　　“回大人话，仗若不打，西北便无百姓了！”
　　“好啊好啊。”张纵意嘴上说好，却冲他摇了摇头，“惟礼，可是我实话告诉你，这仗不能打。至少，不会是你打。”
　　“这，还请大人明示。”
　　张纵意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陛下永远是棋手，他想让白子赢白子便赢，他想让黑子赢黑子便赢。可他永远不会让一方赢，除非他下累了，想让他的儿子替他下一会儿。”
　　“是，下官明白了。”
　　“我再问你：西北的事，你怎么看。”
　　“下官掌禁卫，只管内廷，早已不记得西北的模样了。”
　　“凭你这句话，或许能入阁了。走吧，你走吧。”
　　廖惟礼起身，整理衣甲朝她行了个军礼，随后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张纵意抹掉额前的汗，硬撑着爬上床倚靠在墙上闭目休息。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杨恭羽已经坐在她对面了。
　　“老大人，”咳了几声她笑道，“在长京这几年，你老的可比西北快多了。”
　　“我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杨恭羽慢吞吞地摘下暖帽放在桌上，“倒是你，你可还年轻。”
　　“年轻的人多的是。”
　　“年轻的宰辅只你一个。”
　　“没用的。我宁愿去西北挖铁矿。”
　　“纵意，你不应该只让伍庆做个都司。”杨恭羽转开话锋，“你看不出来他想要什么？”
　　“西北不能再打了，老大人。你真以为今上是和我们一样的？”
　　“兵部已经有些动静了。你养病的这些日子，我被召见了五次。”他抓起暖帽扣在头上，起身掸掉衣袍上的水珠，“伍庆陪侍上侧，亲自展图标线。纵意，我如今也不愿再打仗了。可我一推诿，今上还能用谁呢？”
　　杨恭羽转过身慢慢走了。
　　张纵意长长地叹了口气，过往一切在她脑海中连放成影，快速而清晰地闪过。她能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人捏住的海绵，身体里的力气正一点点被挤出去，她控制不住地往床下滑落。
　　“意哥。”
　　来人扶住她，张纵意慢慢睁开眼，看清是伍庆之后，对他点了点头。
　　“我定下亲了，你看看。”伍庆从袍中掏出一封大红的庚帖，张纵意瞧了一眼，没有接，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盯住他，逐字逐句地说：
　　“你不要回西北。”
　　“我不会回去的。”伍庆垂下眼，将庚帖收回去，又重复一遍，“我不会主动回去的。”
　　“出去，你给我出去……”
　　她剧烈咳嗽起来。
　　听见她重重地咳了几声，伍庆赶忙从地上捧出痰盂。张纵意已经没有力气了，本来想用力推开，结果只是手指在痰盂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苏云琼——”
　　张纵意对着外面大喊，随后再也说不出话来，仰头倒在床上。
　　“哥，哥，张意，张意！”
　　伍庆想将她扶起来，张纵意没理他，只是往靠墙的左侧偏了偏头。
　　“伍大人，烦请您移步。”
　　见红盈让自己出去，伍庆苦笑了一声，对一旁站着的苏云琼行毕礼节后走出去。
　　“东西放下，叫其他人都离这间房远远的。”
　　“是，殿下。”
　　苏云琼等红盈将门带上，端起放在桌上的药走至张纵意身边坐下，用小勺将汤药送至她嘴中。
　　张纵意躺着极其艰难地喝完了这一碗难以下咽的苦药，身上渐渐暖和过来，她竟然能让自己坐起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张纵意又恢复原先一贯的笑容。她看见苏云琼端坐在自己眼前，双手平放在腿上，眼圈通红。
　　苏云琼没有张嘴，两滴眼泪先落在手上砸开了花。
　　“哭什么？生老病死俗人难免，没什么的。”她将头靠在苏云琼肩上，轻拍她的后背，“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是从哪儿来的？”
　　“记得。”苏云琼紧紧抱住她。苏云琼听她说过她的家乡，那里已不再有皇家不再有王侯，百姓的日子会过得更好，每一个孩子不论出身都可以读书，相爱的人总能得到祝福。
　　那里还有希望。
　　她知道张纵意心里深深牵挂着她真正的家，她牵挂怀念饱含希望的故土。
　　她不敢再看张纵意的笑脸了。
　　“我一会儿也只是回趟家罢了。我看桌上有饺子，帮我拿过来吧。”
　　“我不去。”苏云琼拼命摇头，“也不许你走！”
　　“殿下，你还真是……”张纵意双手捏住苏云琼的脸轻轻往上提，作出一副笑脸，“可爱，可爱。”
　　“红盈！”张纵意突然朝门外喊道。
　　“是。”
　　“饺子给我吧。”
　　红盈端起饺子盘，恭恭敬敬递到她手里后，躬身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饺子：“江希杰给我讲，人死之后气化清风肉化泥，就在天地间消散了。可是我学的书上说，世界是物质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物质构成的。”
　　“我喜欢后一种说法，世界是物质的。这样说来的话，我爱你，就不再是轻飘飘的三个字了，是原子，分子，或者是电子。你知道我爱抬头看星星，有时候没星星，那就更好了，我所见之处，皆是我们的爱。如此想，气化清风肉化泥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总有一天，我们这两颗充满爱意的粒子会在宇宙中相遇。如果那时候有一个和我一样喜欢看星星的人，她应该会发现这晚的星星特别明亮，似乎触手可及。宇宙将会把这份永恒的爱昭告天下。”
　　张纵意笑出声，低头轻轻吻去苏云琼脸上的泪珠，强撑起一口气，同她作最后的告别。
　　“我不止一次地问过我自己，如果到了临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做了什么错事。我后悔过许多事，我不该杀人，不该进宫，不该这样不该那样……但是，只有一件事情让我完全不后悔，那就是我遇见你。”
　　张纵意说完一通话，“嗬嗬”地喘气，又往嘴里填了两个饺子。
　　“上马饺子下马面，我到了该走的时间了。苏云琼，我知道你怕黑，我先下去，给你探探路。等你再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害怕，你面前一定亮着灯。”
　　“如果……如果你想我了，就在晚上抬头看看。就像我看星星那样，抬头……看看我。”
　　她觉着自己很累，再也说不出话了。张纵意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眼前苏云琼的脸像蒙了一层雾面玻璃，色彩朦胧线条扭曲，耳朵边上的哭喊声也弱下去。不久，她听见了东西落地的碎裂声音。
　　她心里苦笑一声，知道自己的手怕是端不住碗筷了。正想脸上是个什么模样的时候，她的嘴里淌进了热泪。
　　“我亦不后悔，纵意。”苏云琼趴在她耳边，用手背轻轻地替她拭去眼泪，却有更多的泪水从她自己的眼角滑落，“一生困囿于皇室，我本以为三十岁死，便算是太晚解脱，如今我倒舍不得离开了。”
　　“可你为何……要先我一步走呢……”
　　苏云琼起身端过一盆水，用湿布仔细地给她擦拭身体。
　　张纵意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知道，那是苏云琼替她穿上了寿衣。
　　她曾无数次给自己设计过死亡的姿态和台词，以为这样自己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心里会充满自信。
　　可真等她看见死亡时，她心里反而释然了。
　　既然是替苏云琼前去开路，那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张纵意耳边又响起低沉厚重的号角声，旌旗在城墙上打起来，猎猎作响。紧在城门上的绳索猛然松开，城门洞开，战士们又重拾兵器，接连对敌冲锋陷阵，英勇而顽强。
　　北风怒号，窗外面扬着飘飞的雪花，张纵意躺在屋里被地龙烘得温暖的床上，她正梦见金戈铁马。
　　--------------------
　　作者有话要说：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写完这章，脑袋里突然冒出来这首诗。
　　这当然不是结局啊朋友们，故事是he，这个故事明天会完结的！


第63章黄粱梦真
　　“滴，滴，滴……”
　　好吵，是什么东西在响？
　　“滴，滴，滴……”
　　什么声音！张纵意心里烦躁，气鼓鼓地要坐起来。
　　“醒了！三号床的病人醒了！”
　　短促的跳动音夹杂大呼小叫，张纵意脑子里嘈杂一片，索性再次闭上眼。
　　“张纵意，张纵意，你能听见吗？”
　　她本想大吼一声，但声音却虚弱的像是濒死的人，一大口气从嗓子眼顶出去，她只听见自己发出如同猫叫一般的虚气：“能……”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
　　她听话地撑开眼皮，光亮如电瞬间挤入双眼，她从未见过如此明亮而刺眼的光，好像在面对太阳。
　　张纵意又把眼睛闭上了。
　　“咔哒，咔哒，咔哒。”
　　除了这刺耳的跳动音，她还听见了厚跟鞋走路的声响。
　　好烦啊！张纵意已经不想再听见任何动静了，她好想再次睡过去。
　　“纵意……慢慢睁开眼……看看我。”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熟悉的呼喊。
　　“你……你是……”
　　没有睁眼，她只轻轻说了几个字，便又累得沉入黑暗，再听不见任何响动。
　　“上马饺子下马面，我到了该走的时间了。”
　　“不要怕，你面前一定是亮着灯的。”
　　“我亦不后悔遇见你……你为何先我一步走呢。”
　　张纵意被脑子里不断的回响的杂音吵醒，她猛然睁开眼。
　　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睁眼便看见面前纯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只木头圆钟，左侧的窗子正大开着通风，白色纱帘迎风飘舞，包住了窗台上的绿色盆栽。
　　直到穿着护士服的女人端着药车开门进来，她仍睁大眼呆愣出神。
　　护士拿起药车内的输液瓶，往其中扎了一针液体，走到床边，将手中的吊瓶挂在输液架上，又捏了两下滴管。
　　“我……”她费劲抬起右手，碰了一下护士的衣服角。
　　“喝水是吧，你等等。”
　　护士拿起一旁的水杯，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
　　“不……”她推开水杯，嗓子像是被灌满沙子，声音嘶哑，但她还是将话一点点挤出来，“我这是……在哪儿？”
　　“D市人民医院。”护士将水杯放回桌子上，拿下她床头挂着的本子填写记录，“遇难的人只有你活下来了，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昨天你旁边床上的两个人刚去世。”
　　“那，那她呢？”她紧接着问出一句话来。
　　“还有谁？”护士挂好本子，皱眉问她，“抢救病人只有三位是本地的，昨天走的那两个人也不是你的亲属啊。”
　　“噢……”
　　不知道为什么，张纵意感觉心里空落落的，随后护士细心嘱咐她几句，她全然听不进去。
　　她是谁呢？张纵意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轮船遇难，她知道。船沉进海里的时候，她眼前满是混浊缠人的海水。
　　然后……然后……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一道白色身影，但她看不见那人的脸。
　　张纵意闭上眼躺好，仔细想着。
　　“咔哒，咔哒，咔哒……”
　　医生打开门走到她床边，伸手摸她的额头，又见她没什么反应，便要转身离去。
　　“医生，我……”
　　她突然出声，喊住已经转身的医生。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今天或明天就可以出院。”
　　“不，我想问问您，”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医生的手腕，“我是不是，失忆了？”
　　“昨天刚给你做了脑部ct，你的脑袋没问题。”医生说着话，并没有回身看她。
　　她失落地放开医生的手，叹了口气：“可我总觉着，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忘了一些，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
　　“是吗？”
　　“好像有一个人，我想不起来了。她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了。”
　　“男的女的？”
　　“是女子！”她答的肯定，又重复了一遍，“肯定是女子！”
　　医生回过身看她，张纵意低头掰扯着自己的手指头。
　　“张纵意。”
　　“嗯？”她抬头，对上医生的目光，立马惊声尖叫，“你，你，你……”
　　“我什么？”
　　“你，你是不是叫……”她声音低下去，锤了两下自己的脑袋，苍白的脸憋的通红，“你叫，你叫……”
　　“我叫苏云琼。”
　　这一声如同石尖上的水滴落地，打进张纵意的心里。她瞳仁闪烁，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画面。
　　永城差点身首异处，战场上跟敌人拼命，军营初次遇见苏云琼……自己临死前吃的那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张纵意看见那白衣女子的脸了。
　　“苏云琼，苏云琼……”她说着，眼里掉出来了泪珠，“我就是说苏云琼嘛，我差点想不起来你。”
　　苏云琼转身就走。
　　“苏云琼！你要去哪儿！”
　　“一会儿还有几台手术，张纵意，你可以出院了。”
　　“什么！”张纵意心里像被人打了一拳，酸痛难忍。
　　惊疑相交，她咳了好一阵，喘着气喊她：“苏云琼，你把我忘了吗！”
　　“你是谁啊。”苏云琼背身不看她，双手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头，“我怎么会认识你。”
　　“你别装了，你就是认得我。”张纵意只恨自己腿脚没劲，下不来床，“军营我第一次遇见你，公主府我当你的羽林校尉，西昌城你救我，隔月皇宫相见，玉水河前我同你表白，京郊别院我们……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苏云琼，你现在说你，你不认识我？”
　　“还有上一次……”张纵意眼泪止不住的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我刚醒过来就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你叫我睁开眼睛看看你！”
　　她用袖子抹干泪，抽泣两声：“苏云琼，求你了，你抱抱我吧。”
　　下一秒，她落入了心心念念的怀抱。
　　“我发现你拿不稳主意的时候，总爱闭着眼睛。”苏云琼抱紧她，“这次是，玉水河前也是。”
　　张纵意从没有哭的如此酣畅淋漓，响亮的仿佛新生儿刚出世的第一声啼哭。
　　被苏云琼重新抱住，她宛如新生。
　　苏云琼拿起一旁的抽纸，张纵意接过来一张一张擦眼泪鼻涕。
　　“我要出院。”她擤完最后一张抽纸，从床上仰身坐起来，掀开被子，“我现在就要出院。”
　　“不行，我是医生，你要听我的。”
　　“我去给你买钻戒。”她盘腿握住苏云琼的手，激动地念叨，“我有车有房，买了钻戒先跟你求婚，然后我们去结婚，这样你就不会不要我了……”
　　张纵意鼻子抽两下，她又要哭了。
　　“我何时说过我不要你了。”苏云琼见她眼含泪光，扑哧一声笑出来。
　　“就刚才，就刚才！”张纵意说的眼泪掉下来，一连声的冲她小声嘟囔，“我刚想起来，你就要走。你的心怎么……”
　　她说不出话了，她未出口的言语被苏云琼柔软的嘴唇尽数消融。
　　两人鼻尖侧贴，苏云琼眼睫扑闪，如同玉水河边上下飞舞的蝴蝶。张纵意觉着眼里除了她，再难盛下别的东西。
　　“我喜欢上这里了。”苏云琼抱住她，将头靠在她心口处，听她激动的心跳声，“在安国，你哪里敢流这么多真心实意的眼泪。”
　　“我胆子太小。”张纵意抬手轻轻触碰两下她的脸，“我快死的时候跟你讲的那些话，那是我唯一一次大胆的时候。”
　　苏云琼抬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再说了。”
　　“好，不说了。”她将苏云琼的手拿开，“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能来到这里的。”
　　“我去了玉屏山。”
　　张纵意的眉头拧成疙瘩。
　　苏云琼抚平她的皱眉，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反应：“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一提这个地方，我就惴惴不安的。”
　　张纵意慢慢地喝光了一杯水，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抖了一下。
　　“不提了，我再也不提了。”苏云琼紧紧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她叫张纵意，一九九八年生人，属虎，今年二十四岁。她曾经幻想过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从没有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在一个炎热的夏天从大学毕业，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像水汽一样蒸腾出去，她的生命也将随之一同流逝，直到她躺在病床上。
　　她会在临闭眼前的几秒钟快速回顾这无聊的一生——起初，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是部童话书，十八岁的时候才能打开第一页。直到十八岁从高中毕业时她才明白，原来童话书已经被自己读完了。
　　自此之后，她和千万人在通往死亡的路上排队，在等待死亡的空隙间解决一日三餐。
　　几十个年头之后，她终于站在了死亡的门口。门口有位售票员，票价是她的墓志铭。
　　她将会忘记所有的修辞，如实回答来换取死亡：
　　“我是个普通人，我少有自己能选择和决定的事情，我平淡地过完了这一生，我不快乐。”
　　一句话总结了平生，她会很痛快，很洒脱地笑出来，她会高兴地踏进死亡的大门。
　　“等一等，等一等。”售票员拦住她，“你的墓志铭不诚实，请重新排队吧。”
　　她逆着人群，又回到了起点处，她看见了她的二十四岁，她看见了海，看见了苏云琼。
　　在此之前，她曾经幻想过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从没有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在一个炎热的夏天从大学毕业，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像水汽一样蒸腾出去，她将潦草地过完一生。
　　直到她遇见苏云琼。
　　张纵意起身在苏云琼的额头落下一吻，感谢她见证了自己的新生。
　　再次见到售票员，她会这么说的：
　　“我是个普通人，我少有自己能选择和决定的事情，直到我爱上一个女孩。我和她一起过完了这一生，我很快乐。”
　　“那么，请拿好你的票吧——这束她为你买的玫瑰花。”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朋友们，正文完结了。
　　晚上九点，我会更新两章番外。
　　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故事！
　　

番外
第64章张纵意的自白
　　满十减一真名不叫这个，这名是我请她喝饮料的时候，店里的优惠活动。
　　我认识她的那天我刚出医院，我正按我家那位的嘱咐在外边散步。
　　她坐在路旁一颗老树底下，脑袋上盖了一本蓝封皮的《布局天下》，似乎是在睡觉。我扫了她一眼就要走，她却把我叫住了。
　　“算命算命，不准不要钱！”
　　我停下脚步打量她，这人看起来比我小几岁，却跟个老头子一样，两只手缩进袖管，佝偻腰坐在马扎上。那马扎又破又脏，上面绑着一根破旧的红绳子，另一头系在她怀中抱着的细竹竿上。
　　地上连块布都没有，还算命?
　　见我停下来了，她笑眯眯地冲我招手：“姐姐，算一卦呗？”
　　“你会算啥？”
　　“八字，紫微，梅花……”
　　“哪个便宜我算哪个。”
　　她撇起嘴，不情愿地嘟囔了两句，从一旁捡起一根树枝：“测字便宜，就收你十块钱，写个字吧。”
　　“便宜点，我就写了。”我拿起树枝跟她讲价。
　　“行吧行吧，九块钱，就当我开张。”她答应了。
　　我左右张望，看见眼前有家超市，我就写了个“超”字。
　　“哦呦，前段时间做手术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走刀口，死里逃生喽。不过能走过鬼门关，也算是超然物外了。”
　　我心里一惊。
　　“我去，大爷来了，咱俩找个别的地方说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我身后，赶忙赔笑脸站起来。
　　我回头一看，一位盲人大爷正朝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过来。
　　合着这家伙不光没块布，连摊都是借的人家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放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绿皮笔记本。
　　她拿起笔记本，拉我到超市门外的墙根下，用书当扇子扇了几下风就对我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你这……就说了一句话还要钱？”
　　“你就说准不准吧！”
　　算我认栽，我只好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
　　她接了钱，冲太阳照了两下，验证了这钱是真的。见我要走，她叫住我：“等等，找你钱啊。”
　　她放下书，跑到超市里去买水。我好奇地拿起地下陈旧的绿本子打开。
　　她捏着零钱边喝水边走出来，见我翻她的东西，她急忙跑过来将本子从我手中夺走。
　　“哎哎，这可是我的私人物品。”
　　“这应该不是你的本子。”我说，“上边的字你不会认识。”
　　“切，难不成你还认识？”
　　她把零钱塞进我手里，掂起书本就要转身走。
　　“我当然认识，这是安国文字。”
　　“啥？”她转过身，仔细看我的神情，半信半疑地问我，“你是个考古学家？”
　　“聊聊吧。”我抬头望了下刺眼的阳光，“前面冷饮店。”
　　“哎呦，行。头一回见人主动找算命的聊天。”
　　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笑着说，看样子像是要狠狠讹我一笔钱。
　　“怎么称呼？”我问她。
　　“行九，单名一个平。”
　　“噢，酒瓶子。”
　　“什么酒瓶子……满十减一的九。”她指了指店里的优惠牌，迫不及待地将笔记本摊平打开，推至我的眼前。
　　我喝了口冷饮，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她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宣仁十九年。
　　我将宣仁十九年的事情逐字逐句地给她讲出来，包括我和苏云琼的故事。
　　“嗷，那这个将军和公主殿下有点惨啊，”她感慨道，“公主都给灭灯了，将军还要在城墙上目送她远去。”
　　我颇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欸，这位……老师儿？你怎么称呼？”
　　“我叫张纵意。”
　　她看了我几秒，又看看笔记，又抬头看我。
　　“你不会告诉我，你就是这个人吧。”她指着笔记，似笑非笑地看我，“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你不是会算命？你算算？”
　　“今天诸事不顺。”她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往桌上扔。
　　“坎……你说的竟然是真的！那这个张纵意其实不是男的？她是你，你是女的。”
　　“对，这才是真相。”
　　“哎呦我滴妈，你真的……”她压低声音，“你真穿越了？”
　　“是的。那个国家不在我们的历史上。但我很好奇，你这个笔记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我家在xx小区，盖小区之前那地方是个回收公司。就是收废品的地方。前段时间小区换新物业，倒腾地方的时候留下了很多不要的东西，其中就有这个本子。我还以为是个没人要的好本，想着拿回家写写字什么的。可上面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字，我也看不明白。”
　　“这本子虽然陈旧，但看外观，却不像文物该有的状态。里面的墨迹仔细看也能看清楚。”我继续往后翻，“只是，这史料不太完整。”
　　我指着最后一页，告诉她：“这只说到了显德朝的故事，后面应该还有很多的记述才对。这个笔记借我，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不行不行，它现在是我的。”
　　“饮料我请客。”
　　“这是饮料的事吗？”
　　“你可以再点一杯。”
　　“成交！老板大气！”她冲我伸出大拇指。
　　我有些好奇地问她：“我说满十减一啊，你真会算命？”
　　“谁叫满十减一，我行九，单名平。”
　　“我说酒瓶啊……”
　　“那个，张姐，你还是叫我满十减一吧。”
　　“好，那你真会算命？”
　　“我会……我会个屁。”
　　“你不会，那刚刚测字还挺准。”
　　“你每天下午这个点儿都从这条路上走，对不对。前天你边走边打电话，跟电话那头说你的身体比起刚出院的时候好很多了。”
　　“哦，合着你演我呢？那你演技挺好啊。”
　　“是啊，毕竟没流量。”
　　“那你刚刚扔铜钱，坎？说我讲得是真话。”
　　“我说的是靠。铜钱是吧？”她掂了掂那三枚铜钱，“古城区假货一条街，十块钱三斤。还有，我要不赞同你的话，你能请我喝饮料吗？”
　　我哭笑不得。
　　“张姐啊，你下回编故事要编得像一点。这年头谁还看穿越的桥段啊。拜拜，俺走了嗷。”
　　“等会儿，等会儿。”我叫住她，“那这个本子是真的吗？”
　　“这我没骗你，我确实不认识上边的字。”
　　“那好。”我给她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我的电话号，“这东西我拿走研究研究，加个微信，有事联系。”
　　“等会儿？”
　　“怎么了？”
　　“就这个。”她指着价目表上最贵的饮料，“老板，来一杯。她付钱。”
　　“张姐，又叫我来干嘛？”满十晃着大胖脸嬉笑着凑过来，“快晚上了，这是要请我吃饭？”
　　我抱着手抬起左腿，踢了下她的右腹。
　　“哎哎，别闹别闹，咱有阑尾炎。”满十捂住右腹赔出笑脸。
　　我瞥她一眼，“我就名儿好听，你老喊什么张姐。”
　　“那我叫你啥啊？本来你就比我大，我总不能喊你……小张？”
　　“叫纵意，喊全名儿也行。”
　　“你把那边的茶壶拿来，倒两杯水，咱俩慢慢聊。”我支使她倒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才继续我们的谈话。
　　“呦，好家伙，今天您不喝酒了。”满十脸上挂了惊讶，“行啊。”
　　“乱扯什么，我跟你讲正事儿。”我咳嗽两下清清嗓子，很认真的跟她讲，“满十，我穿越了。”
　　满十歪着脑袋，满脸都是问号。
　　“怎么了，你不明白？我真穿越了。”我又认真的说了一遍。
　　“行行，我知道了。”她从裤兜里边掏出来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喂，王阿姨，您还在四院当护士长吗？昂，我一朋友，她……”
　　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来手机，按下挂断键。
　　四院是我们市的精神病医院！
　　“你大爷的还真打啊。”我隔着桌子把手机丢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叹口气问她，“你怎么不信呐？”
　　“我信啊，张姐，你说的话我有不信的吗？”满十撅起嘴，“咱是为你好不是？兴许你住进去还能看见神仙呢，我这是给你找几个伴儿。”
　　“别开玩笑了，你先去住进去吧。”我捂着脑袋，就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信。
　　“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她干笑了两声，“我说张姐，我知道你可能最近有点兴奋，咱俩家离的不远，来一趟是挺容易，那你也不能把我当驴使吧？”
　　我有点心虚，咳嗽几声。
　　她“腾”一下站起来劈头盖脸的数落我：“你数数，从上回遇见你之后，我都让你叫来了一二三四五六，六趟了！你一句话都不说，光坐沙发上干喝酒。今天倒好，给我讲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满十咬牙切齿地伸出手指数了六个数。
　　“淡定，你坐好听我把话说完。”我扯下她的袖子，将她拉回去。
　　“我知道我说的你有可能不信，但确实是真的。我坐的轮船出事，我穿越了，去了一个历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国家。嗯……当了好多官。然后我死了就又穿回来了。”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轮船出事的新闻。
　　“这……乘客无一幸免……那你怎么还活着？”她使劲刷手机拉扯新闻网页，带着震惊和恐惧问我。
　　“说来话长，唉，我简单跟你说，我醒了之后就躺进市医院的病房里了，救我的医生是苏云琼。”
　　“谁？苏云琼谁啊？”
　　“苏云琼……就是那个国家的公主，也是我的妻子。”
　　满十的头发被她抓成了杂乱的鸡窝，她使劲拧自己的脸，疼得满屋乱窜。
　　“大晚上的，人楼下一会儿来找我了，你安稳点，坐下喝杯水。”我阻止她的扰民行为，招手叫她坐下。
　　“所以……其实我没见你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住院？”满十脸上都是震惊，她坐下来，拿杯子的手还在颤抖。
　　我挠挠鼻子：“是也不是。其实我醒过来之后，就感觉身体完全没事了，我在医院待的那十几天，主要是想知道那人是不是苏云琼。”
　　“你死了，你又活了……你有个媳妇儿，你媳妇儿还能跟你一块穿过来……”满十水也不喝了，改两只手揉太阳穴，“你说的对张姐，我觉着是我该去四院了……”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哀怨。我起身开门，是苏云琼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疲惫，一下扑在我身上。
　　“怎么了这是？”我抱住她，踉跄两步进来屋，反手带上门。
　　满十颠颠的跑过来，想要搭把手。
　　“这是谁啊？”苏云琼一下来了精神，推开我站起来。
　　“满十减一，我朋友。”我连忙介绍，“满十，这就是我老婆，苏云琼。”
　　估计满十这时间才信了我不是在胡编乱造，苏云琼身上还穿着市医院的白大褂。满十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视，半天才看向苏云琼：“你你你……”
　　“噢，你这朋友是个结巴。”苏云琼打了个哈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是口腔科的，你要看病就去市西院找口腔科的胡主任，他看的好。”
　　“这次你信了不？”我给苏云琼脱下来白大褂，挂在衣架上，顺手塞给她一个抱枕，好让她舒服一些的倚在沙发上。
　　“你俩……真是穿越回来的？”满十愣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的问出一句话。
　　“嗯哼。”苏云琼点头。
　　我也点头。
　　满十减一愣的像根木头桩子。
　　“张姐，这故事！忒好了！”她呆滞半分钟后突然两眼放光，乐得猛拍大腿，“卧槽我写下来吧！”
　　这回反倒是我懵了。
　　“你还有这本事？你大学不是学的计算机吗？”
　　“这不是差不多嘛，反正都是对着电脑敲键盘。”
　　我有些怀疑地看着她：“你行吗？”
　　“嘿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二十岁一事无成的人，总会把自己想象成一名作家。”
　　她伸出大拇指，顶骄傲的跟我说，“阴历阳历的生日我都过完了，咱这不是刚二十吗。”
　　“不是，你刚才不还是不信吗？”我有点无奈，一旁的苏云琼已经开始笑话我了。
　　“唉，这你就不对了。”她撅嘴，“人嘛，总得用发展的眼光看待自己。哎呦……张姐，张姐你别推我……我自己出门。这个故事，咱商量商量，咱好好儿商量商量……”
　　“没门儿！”我把她推出去，用力关上门。
　　苏云琼笑了半天：“这孩子太闹腾。”
　　“她也就会点这个了。”我坐下来，苏云琼立马抛弃腰后的抱枕靠在我身上。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不刺鼻。
　　“今天你很累。”我叹口气，握住她的手。
　　“今天做了两台手术。”她靠在我身上，头发直往我脖领里面钻，“有个病人……我没能抢救过来。”
　　我们两个都沉默不语，苏云琼突然将脸埋在我怀里。
　　她在很小声的抽泣。
　　我不知她是怎么了，平日回来的时候，她高傲的像个刚打完胜仗的战士，如今这战士丢盔弃甲，跑回营地，一头扎进将军怀中哭脸。
　　“怎么了，怎么了。”我像哄小孩子一样，拍她的后背，又轻抚她的长发，笑话她，“苏医生不是见惯了生死的吗？”
　　“那个人是意外坠河……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苏云琼抬起头，红着眼睛还在流泪，“纵意，我怕极了，我真怕那是你。”
　　她的话像是一针麻醉剂，我脑袋被苏云琼夹着哑音的话弄得阵阵发晕，可当这感觉转瞬即逝，心里迎上来便的是更猛烈的疼痛。
　　“我？我身体素质可是很好的！”我装作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胳膊发力，“你摸摸看，这胳膊上面都是腱子肉。”
　　苏云琼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立马嚎叫起来。
　　“疼疼疼，我忘了这是原本的身体了。”
　　她破涕为笑。
　　“你笑了不是。”我朝她呲出一口大白牙，“飞机上坠海的人多了，我这不是还在你眼前吗。琼儿，我们不要想这些事情，好不好？”
　　她又将头靠在我身上：“我当时……刚来到这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躺在病床上等待手术。我快要晕过去了，你身上各处都插着管子，我……我手抖的手术几乎不能继续。”
　　“但你很棒。”我情不自禁吻了她的额头，“因为你，我活过来了。”
　　苏云琼的眼睛还红着，脸也红了。
　　“我去给你做点饭吃。”我胡乱揉两下她的头发，“你先去屋里躺着休息一下，饭好了我去叫你。”
　　“嗯。”她突然搂住我的脖子，亲一口我的侧脸。
　　即使我们彼此之间已经坦诚相见了无数次，可她仅仅是亲我的脸颊，我心里便又起来波澜。
　　我的脚变的软绵绵的，她这一吻将我送到了月球，那地方重力加速度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我的头发血液骨骼都好像要飘起来。
　　我乐的要跳起来，想抱着她一起跳起来，但又怕撞到房顶。
　　之前我一直觉着，形容爱情是什么真金白银的，比满十喊我的“张姐”更土。可现在觉着，土气的比喻还真是贴合，虽然我放在银行的钱，可能会以每年百分之十五的速度贬值。
　　但是爱这东西，可能真的不会通货膨胀。
　　我回味无穷。
　　她回屋休息，我哼着歌进去厨房。炒完了两个菜，正在炖汤，兜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我怕吵到苏云琼，赶快拿出手机，一秒接通：
　　“喂？”
　　“张姐！我到家了，咱那个故事再商量商量。”
　　“满十啊，哎呦，你为何前倨而后恭啊。”我学着她的语气调侃，将手机夹在右耳朵跟右肩膀之间，打开砂锅盖，一面往里搁调料一面拿起汤勺搅拌。
　　“嘿嘿，我就知道，张姐你这话没这么绝。咱好说好商量不是？我都注册完网站的作者号了，您一声令下，我就立刻马上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日更三千字。”
　　“嗯……我考虑考虑吧。”说完我便挂掉电话。
　　其实我也想将这个故事给她，只是还要再拉扯几次，不然这孩子得来故事太容易，不好好写怎么办。
　　我先将菜端出去，又拿了碗筷摆好。汤在砂锅中咕嘟咕嘟的吊着，我去到客厅中，关上厨房门，锁住香味。
　　“琼儿，吃饭了。”我走进卧室喊她。
　　房间内不见她的身影。
　　苏云琼没有在房间里睡觉，而是从浴室中出来了。
　　她裹着白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的挽了个结。
　　“纵意。”她走到我跟前喊我的名字，眼睛带着迷蒙的水气，湿漉漉的如同雨后挂在草叶间的露珠。
　　屋里的灯开着，她那双眼真是漂亮极了，就像被太阳耀透的两颗宝石，光华流转。
　　能创造出苏云琼的真是神奇的造物主，不，她此刻才是造物主。
　　我被眼前的景象美的不敢眨眼，恍惚间像是走进了展览馆中，见到了那副歌颂天使的巨大油画。
　　于是我毫不犹豫虔诚的单膝跪下来，亲吻眼前天使的手背。
　　她轻轻的笑起来，我起身将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随即皱起眉头：
　　“苏医生，我的狮子病了。它饿极了，恹恹地趴在地上走不动路。”
　　“需要……你来帮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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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楚江东朋友的长评，一激动写得老快了


第65章苏云琼的自白
　　呼……
　　应“满十减一”的邀约，我来跟大家讲述一下剩下的故事。
　　想必大家都猜到了，我们俩谁也没能喝上那锅汤。
　　张纵意体力充沛的不像话，前一秒刚哼唧唧的蜷进被子里，叫嚷着自己困了，结果稳了没两分钟就突然跳起来，披上衣服就要拉我去阳台。
　　“等一等，阳台有风。”我摸到散落在床边的浴袍穿上，系好腰带。
　　其实我心里对这次反攻感到很不满意。
　　但我还是面带微笑，帮她穿好衣服，系好扣子。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被地板冰的反复跳换，滑稽的像动画片里的那只小老鼠。
　　“快点快点，不穿鞋了。”她哑着嗓子急冲冲的拉住我的手。
　　推门进去，阳台上是一架望远镜，我之前没有见过，或许是今天刚到的。
　　“快来看，能看见好多星星！”她手舞足蹈，高兴的像个给小伙伴分享糖果的孩童。
　　我突然想起周连给我念的歌：星斗入怀，满目春风，夜上月谷口，观天穹。
　　若是他也有这么个利器，倒也不必整日箕居玉屏山亭了。
　　“你怎么了。”她大概是看出来我的神情，眼睛也暗下来。
　　“没，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我没有对她说出真话，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俯身盯着目镜。
　　很漂亮的一片星空，像纵意带我看的那些名家奇思妙想的油画大作，深邃迷人，广袤浩瀚的星空让人折服。
　　“怎么样，很漂亮吧。”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第一次看星星的时候就被迷住了，小时候没钱，总买一毛钱一个的糖。糖不好吃，但纸是玻璃纸，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欢。”
　　“这些星星对你来说，也算是花花绿绿的玻璃纸么？”
　　“当然，但不只是玻璃纸了。”她突然抱住我，我低呼一声，便被放在了栏杆上，双手下意识的抱紧望远镜。
　　她稳稳坐在我的另一侧，惬意地倚在望远镜上。
　　“单凭眼睛，我现在看不见它们了。”她声音飘飞，“我长的没外边的楼快，也只有在回乡下老家的时候躺在房顶上能望见零星的两三个。”
　　“以前你也经常望着天。”
　　“书上说，星星是天体，很大很亮。”她望着黑蒙蒙的天，眼睛亮起来，似乎真的看见了满天繁星，“这种说法太冷了，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
　　我想起她同我说的另一种，连忙扯她的袖子。
　　“我不想听。”
　　“也是，那我不讲了。”她拿起我的手亲吻两下，我感觉我的脸骤然间红起来。
　　她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将我转过来面向她，我的后背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蹲下去，伸手解开我的浴袍。
　　“你干嘛……唔……”
　　这快乐闪电般来袭，我再难说出字句，身子软的几乎要摔下来，便报复性的使双手掐住张纵意的肩膀，她也不觉疼。
　　我腾云驾雾，恍惚间眼前尽是闪着光亮的星星。
　　“成成成！您打住吧。”
　　坐在我对面的满十吓的将手里的笔摔在地下，笔帽摔的弹开。我帮她重新捡起来笔，她接过来在本子上涂涂改改，又划掉了四五行。
　　“姐姐，您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我捂住脸，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这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这也太纪实了点。”她翻过一页去，又握住笔，“我要写番外，想写一点你跟张姐的现在的生活故事，可以跟我说说嘛。”
　　“现在的故事啊，可以，我先跟你讲一点吧。”
　　“纵意那天翻了一本杂志，看了几页后她乐的前仰后合，非要给我讲一个笑话。她说，一栋楼里头住着楼上楼下两户人家，下面的一楼是一对年轻情侣，小两口经常吵架，吵急眼了就摔东西，碗盘杯碟哗啦哗啦都摔在地上，第二天和好了就手拉着手去超市再买一套新的回来。楼上住着一对老两口，他们有时候也会吵架，吵急眼了也会摔东西，筷子擀面棍菜刀案板咚咚咚摔一地，第二天和好了两个人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接着用。”
　　满十将笔夹在本子里，乐起来。
　　我也笑了，对她说：“当时她给我讲完也像你一样开心，可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这个笑话怎么搞笑了。纵意笑完见我没有反应，就问我不好笑吗？我想了想对她说，是不是因为老两口怕摔碗盘声音太大吵到楼下的小两口，所以就算是生气了也只能憋屈火气，摔一些响度不那么大的东西？”
　　“纵意当时脸上的笑就不见了，她有点委屈的对我讲，因为小两口年轻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只按着脾气发火，就会随意摔东西。而老两口生活多年了，知道东西的金贵，即使心里窝火也只会找一些耐摔的东西来出气。”
　　我低头叹了口气：“当时我们俩谁都没说话，虽然彼此挨坐在一起，但思想上的鸿沟却是不可逾越。”
　　满十拿起笔在本子上轻点，低头沉思没再往上面写字。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俩第一次在玉水河吐露心意的画面，她对我说她就像河堤上的黑蛋，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当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觉得她是故意在躲避我，直到我来到了这里，跟她处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吃饭喝水，同样的生活，我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因为在这里，她能知道小村庄的电网也会通到旁边市中心的cbd大厦，跟她饮同样一条河水的人家或许在不远处的别墅群里住着，年收入相差十倍百倍的两个家庭的孩子居然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边学习。可是在安国，她无法想象到我是如何锦衣玉食，只知道皇帝用金锄头。她自然不敢接受我对她的爱，只认为我是在逗弄她，奚落她。”
　　她将本子合上，笔放进衣兜里，开始静静地听我说话。
　　我笑了笑，继续说：“第二天我要上班，于是早早就睡下了。她自己在阳台坐着，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她进了屋，背对着我躺下睡觉。我睡眠浅，感觉到有动静很快就醒了，当时我看了手机，凌晨三点五十多。我轻轻喊她一声，她没说话。这人脾气一上来，倒是像个小孩子。我知道她没睡，就从背后抱住她，问她怎么了。她张嘴就带上了哭腔，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无非就是担心我们之间的关系。”
　　“等她安静下来，我就告诉她，你担心的是你没见过我的世面，可我也在担心，我在安国时不知道百姓吃什么，以为他们吃的只是小碗的鱼翅鲍肚，不算精致的上百道菜品。世面是个矢量，向上也向下，你没见过世面，同样的，我其实也没见过世面。”
　　“好呀好呀，殿下也太会说了。”满十拍手叫好，“那张姐咋说的？”
　　“她没说话，只是这时才愿意转过脸来看我，我帮她擦干泪，又说，现在没有安国的常乐公主了，只有叫苏云琼的医生，跟你吃同样的饭喝同样的水，同样的，我们以后也要一起过同样的日子。”
　　“然后呢，然后呢？”我又打开本子拿起笔，想要记下些东西。
　　我笑起来：“然后？然后的东西，你就不能写了。”
　　满十失落地合上本子，对我说：“那这个故事我可就写完了。”
　　“可张纵意和苏云琼之间的故事还长着呢，你写到这里完结，刚刚好啊。”


第66章真相是
　　张纵意只愿意我在正文提及关于她和她老婆的故事，可这本笔记上仍有些细碎的内容是事关她的，我觉得有必要和大家交代一下。
　　（一）
　　皇帝眼里，是不允许有战功赫赫的能臣存在的。臣子要么忠于皇室，碌碌无为。要么能文能武却傲不奉法。
　　上不批评，便是嘉奖。
　　叶遮山一直很明白这个道理。
　　叶家一门三父子，从祖皇帝时便入朝为相，至他这一辈，已是六十又七年。如今新帝咸宁过了九年，改元显德之时，他从相位上退了下来。并不是身体的缘故，叶遮山的腿脚好得很，不用人扶，他稳稳地下来了太常殿外高而陡的殿阶。
　　刚到接引的车架前面，他身边忽然旋风似的跑过去一名穿甲的武将。
　　“呸！”在一旁恭迎的博士脸上出现了愠色，见到叶遮山后又恭顺地行礼，“老师。”
　　叶遮山没出声，只低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他的家仆此时已经准备好了马凳。
　　“座师，座师，那日的讲学，学生还未完全明白。”
　　叶遮山停住脚步，博士的姿态越发恭敬，完全是一副求学的样子，似乎弟子见了真佛一般，真的想从其口中听得一点真理天机。叶遮山盯了博士一会儿，慢吞吞的说：“高皇帝宣仁年间我倒是讲过几章经书，如今几乎不记得了。”
　　“您是要事多呢！”见叶遮山说了一句话，博士激动的浑身抖起来，“依学生愚见，座师的记忆世间无二了！”
　　“噢，那我便想起来了。”叶遮山忽然冷冷一笑，博士此时还没有发觉出什么不对来，依旧是谦卑地答：“请座师赐教。”
　　“今上初掌圣器时太学曾有三十名博士上书，说我把持朝政大奸似忠，要求陛下褫夺我的一切官职，严办彻查。黄隼，你的名字正在其中。如今因何前倨而后恭？”
　　黄隼表情僵硬，支吾地答不出来。
　　叶遮山坐在府中，他的孙儿正蹲在他身上好奇地玩他腰间的玉带。
　　过了正午，太阳西移，恭贺他退休的人已经走光。他想起张纵意那日下朝之后告诉他的话了。
　　“叶大人，今上可不是一般人。”张纵意走到叶遮山身侧，跟他一起下来殿阶。
　　“今上掌鼎，必然是天降祥瑞，众望所归。”叶遮山哼了一声，没有停步，边走边朝东面拱手。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转到叶遮山的马车前。
　　“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叶大人，这些天您也能看出来，我实在不会什么治国理政。”张纵意低头作出求饶的姿态。
　　叶遮山看着她，默不作声。
　　“杀了多少位官员，我已经数不过来了。”张纵意摸着脑袋，颇不好意思，“哎呦，抱歉抱歉。”
　　“叶大人，我算是明白了，我还得倚仗那些个官给我办事不是？您老德高望重，高瞻远瞩。我跟您做个保证，叶规张随啊，叶规张随！”张纵意拍着胸口昂头保证，“这在朝堂，不还得看您叶阁老的意思吗？”
　　叶遮山看她半晌，终于慢悠悠开了口：“张相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不，您明白一半。”张纵意叹口气，“今上不是一般人。”
　　“这话是何意？”叶遮山确实有些听不明白。
　　“您如今是三朝阁老，宣仁初年的北府兵一事您肯定知道。太上皇反掌观纹一般，轻易拿掉了段老帅的兵权。”
　　她将右手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神来之笔。”叶遮山答她。
　　“不如说是心血来潮吧。”张纵意说的认真，“太上皇传给今上的东西啊，这种东西很快就会显出来的，当心了！”
　　“你是指这个？”叶遮山握住自己的手腕，张纵意直摇头。
　　“它叫基因。”
　　“基因？”叶遮山糊涂了。
　　“基因和环境作用，就成了今上的一道道旨意。也就是您知道的那个东西。”张纵意也握住自己的手腕。
　　“提防提防，叶阁老，我明日便向今上请辞了。”
　　“这……”
　　叶遮山真没想到，张纵意竟然真会舍弃这列职百官之上的权柄。
　　“束手束脚，火中取栗。”张纵意一甩衣袍，摇头晃脑吟出来，“朝堂之上，是伴君如伴虎哇……”
　　一旁叶府的侍从都低下了头假装未听见她的话，叶遮山拉她一起上车，两人在马车轰隆的颠簸声中又重新对话。
　　“为何偏是今日对我说这些话？”
　　“没什么，话总是要说的。”张纵意见叶遮山没有刁难自己的意思，心里略微安定，“同朝为官的情分，加上您是她外祖，如今我也只想跟琼儿过安生日子罢了。”
　　叶遮山斜眼瞥她：“张公为相五月，昌京便人头滚滚。如今竟还想安生退下来？”
　　张纵意，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叶规张随。”张纵意又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您肯定会答应的。”
　　叶阁老，我这是阳谋，请君入瓮。
　　两人目光对视，隐含针锋相对的意味，张纵意面上依旧是笑嘻嘻的，叶遮山却攥紧了右手的象牙笏板。
　　张纵意算准了叶遮山对权势的渴望，他不得不答应。
　　至于她退下来之后的烂摊子，就交给这位三朝为相的叶阁老来替自己收拾好了。
　　马车至叶府门前停下，门前的下人小跑过来，放下一张马凳，躬身低头拉开车帘。
　　见黑面白底的官靴踩在马凳上，小厮连忙请安。
　　“问叶爷好。”
　　“好好好，叶爷好，你也好。”
　　张纵意从车上走下来，将小厮吓了一跳。
　　这位宰辅怎么到叶府来了？还坐着阁老的车？
　　张纵意将右手伸出，放至车前，叶遮山搭着她的手臂慢慢下来。
　　“阁老这车，我得常坐啊。”收回手，张纵意吸了两下鼻子，嗅到干冷味道，她便将双手拢进衣袖，“暖和还稳当。”
　　“进府喝杯茶吧。”叶遮山露出笑来。
　　“不了，”张纵意执晚辈礼朝他告别，“鞋袜上头净是人血，恐怕踩脏了府阶，便不叨扰阁老了。”
　　“张相且慢。”叶遮山复又握住手腕，“还未请教，此事如何能解？”
　　张纵意展颜一笑：“却是难也不难，寻得两位先生便好。”
　　叶遮山睁开眼，正午的阳光西移，洒进屋内，他慢慢念叨出来两个名字，轻轻拍打他孙儿的后背。
　　“德先生，赛先生。”
　　五岁的叶佳仕有样学样地念出来：“德先生，赛先生。”
　　叶遮山忽然觉得门外的阳光太刺眼了。
　　他吩咐一声，两名仆人从屋外合上了木门。
　　潮湿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坐于他膝头摆弄他腰带的叶佳仕，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的哇哇大哭。
　　叶遮山满意的点点头，他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随后对他的孙子说道：“佳仕，你要习惯。”
　　（二）
　　咸宁九年，帝改元显德。
　　显德二年秋月的一天晚上，王涧走出营帐，坐在乌沁草原上点燃一支烟。夜幕低垂，星斗满天，一如当时她在此见到张纵意。
　　元无咎从她身后靠近，站在她十步远的距离处，喉头哽咽，一个称谓横亘在他嘴间。
　　“来了。”王涧没有回头，她弹掉多余的烟灰，对他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元无咎知道她不想听见任何称呼，他颇为恭敬地朝王涧躬身：“是您想见我，否则我还会一直将张纵意当做是您。”
　　“你的盘不是算的很准吗？”
　　元无咎闻言，无奈地一笑：“您应该找到了当年的答案。”
　　“不，我和你一样无知。”王涧也像他一样对着前方露出无奈的笑容，“只是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您是说，张纵意吗？”
　　“问句在你嘴里不常见，是她。”
　　元无咎陷入了更深的疑问中，他在这句话中得不到任何能解开困惑的信息。他沉默不语，希望王涧能为他解答。
　　“你认为我们和她不一样，可以说你认为从始至终，她只是一个无关的人。”王涧吐出一溜烟，摇了摇头，将语气加重，“元无咎，现在的你和御龙山论道时一样，仍旧执迷不悟！”
　　“不……”他差点要说出那个称呼，“您不该将这些东西寄托给她！”
　　“你和你师父一样，希望能让我找到那柄刀，握住它，用它来打开天殿的门。你仍然认为只有我才能踏上虚无缥缈的大道，如此才能得长生。元无咎，你错的离谱啊。”
　　元无咎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喊出一些话来反驳她，他脸上得体的表情像是河面上被人踏裂的寒冰，身体像风中摇曳的蜡烛一般晃了两晃。他忽然明白从一开始她就在给自己展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他不敢相信。
　　凉风如同母亲的大手，轻柔地抚摸过乌沁草原，元无咎的思绪忽然清晰了。他的神识飘远，回到了御龙山前两人最后一次对话的场景，跨越不知多长时间后，意识又拉近，回到现在。
　　他正站在乌沁草原上，王涧在他面前坐着，右手夹着一根快要烧尽的烟。
　　“真是可笑。”他低下头对自己说，“只是您浪费了这些时间，让我看到这样的结果，您认为真的值得吗？”
　　“你又错了，这个结果并非是我想让你看见。其实，我也是刚刚知道。在她的世界里，张纵意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再不普通的人，这就是答案，元无咎。只有像她一样，一个个的普通人，才能搏道！”
　　“或许下一次我再遇见云泰的时候，也能像张纵意一样，紧紧抓住所爱之人的手。”
　　王涧轻轻的笑起来，抬头望天。秋风已经将灰暗的云全部吹散，数不尽的星星填满了夜幕。在万千闪耀的星辰中，她看见了抓住专属于自己的星星的希望。
　　（三）
　　我在家默读这笔记上后几页的内容：
　　《咸宁议事》曰：“咸宁二年立冬，张公纵意失足坠于玉水河，上问其果于江希杰。杰算演后即画象，画中月满天，官人骑马入林间。上曰：‘月照前，路光明。官人吉也。’杰答曰：‘非也，月入天，黑也。官入林间，棺也。此大凶象。’上疑，乃遣钦差至玉屏山。天师信带蓍草，解为地天泰。上曰：‘泰乃大吉，其必平安。’杰仍持前言。上令杰解。画六爻，外为坤，内为乾。曰：‘君只熟爻辞，请以象看。坤为地载，乾为其人。地覆人，埋也。故凶。’上曰：‘若观此象，其必凶险。’对曰：‘非也。因师用大衍筮法解。大衍之数五十，其用者四十九，脱出物外，仍有一线生机。’”
　　“三日使者来报张公亡讯，上喜且怜之，画其像悬于麟台，追赠一等慎徽公。”
　　“咸宁三年三月，复起左都御史叶遮山为相。遮山入宫面圣，捧印长跪陛阶，口尊不敢奉旨。上曰：‘昔者阁老待朕如亲子，朕何敢加兵剐于父身？’相辄默，语遂中止。”
　　“改元显德……显德元年四月，上以昌都防御史伍庆为帅屯兵西昌……西北战事起……”
　　“显德元年九月，大星西移，几难现。”
　　我无法继续读手中的笔记，这上面的内容至此结束，像张纵意所说的，此为残卷，后面再无内容。
　　我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书桌下面的抽屉，从其中拿出一叠纸，纸上面是无咎天师的蓍草。
　　相比笔记的发黄陈旧，我手中的纸张很新。这些纸张似乎不受时间力量的影响。我将它们放在笔记上，大小正合适。
　　“张姐，哦不，张爱卿。”我躺在舒适的椅子上，将双手枕于脑后，眯起眼笑道，“你的记性真差，只记得苏云琼的样子了。你不是最恨雍王吗？那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况且，雍王真叫苏云齐吗？”
　　“苏云齐。齐，棋子也，弃子也。他是我父皇的棋子，也是我的弃子。我父皇老糊涂，只以为苏云泰是女子，殊不知他百般期待的雍王也是女子。”
　　“父皇，不知你听得见吗？苏云泰叛乱实属无奈。您老人家若真给她一条活路，她怎么能不顾一切地裹挟军队逃至北胡人那里？您也太狠了些，安国是一潭死水，那女子就一点浪花都不能翻起来吗？文治武功在我之上的苏云泰和张纵意都逃不脱，我又怎么敢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
　　我扣了扣指甲，盯着眼前的大白墙，想象着我正对我的父皇说话：“苏云泰去长京之时，我害怕极了。女子装男人总有破绽，我便派江希杰找了和我样貌相仿的‘苏云齐’，叫他装作雍王，假装按您的想法对皇位感兴趣。嘿嘿，这招勉勉强强骗过了所有人，连同您的耳目樊立川。”
　　“我在府中扮做他的侍女，我装了近三年，终于等到我坐上天子位。可惜，可惜啊，父皇。”话至此，我抖了下身子，“您看，我直到现在还是害怕您。所以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将您毒死。您有抱负，您知道我是个手段狠毒的人，所以您做不到的事情，完不成的整顿吏治和扫除北胡，我一定会帮您完成。黄门说您泰然自若的接过毒酒，饮毕大笑。”
　　“父母都有通病，爱把自己未完成的意愿强加给孩子，您病更甚。我王叔矩的封号为康，您的孩子凉王名泰，江希杰说每年无咎天师为国祈福，您只写泰平安康。您一早就把您唯一的希望压在我身上。所以我叫苏云平。”
　　“可我一点也不想当皇帝。谁说我就一定能治国呢？我只想好好活着。改元显德后我派兵收拾了纥兀的残部就心灰意懒了，不再过问朝堂事。看这书记载的史实，想必我遁去后，他们真的找了那个替身苏云齐当皇帝。所以张纵意才会记忆错乱，认为皇帝就是苏云齐。就连我的亲妹子云琼都不认我了。”
　　我喝了口水，将这完整的笔记合上，我十分不满上面记载的全为男子的功绩。
　　“我叫苏云平，是安国第九任君王。谢谢你们，谢谢所有看到这儿的朋友们。我现在已经写完了这段史书上所没有的女子故事。”
　　“那么在这个故事里，朋友们应该发现了—兵不血刃降低北胡战斗力的苏云泰是女子；以小搏大占领薛延陀部，真正开启互市的王涧是女子；擅用奇兵作战指挥如神的张纵意是女子。我在位做得最骄傲的事情，便是替天下风尘女子脱去了贱籍。”
　　“显德一朝为安国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太平朝。这太平朝是她们创造的，她们是女子，这便是女子创造出的功绩，任谁也不能磨灭。”
　　大家好，我是张纵意。我原本不同意她将这些零碎的文字发上来。
　　她写到上一章结尾刚刚好，再往下写只会暴露她的无知。
　　但她执意要写，她认为是还原真相。
　　我和她谈了个条件——让我也写一段真相。
　　大家应该看出来了，她这章的核心是替女子打抱不平，我十分赞同此事，可我觉得她做此事的内驱力完全是对苏循的怨恨。
　　她只点出了女子的功绩，却没能将显德能成为太平朝的真正原因讲出来。
　　这不怪她，她是封建君主，而且她不是开国的封建君王，而是继承皇位的封建君主。
　　她说苏云泰，我，王涧都是能臣，是我们女子为天下太平打下了基础。我相信，大家读至她写的末尾，应该心里是有所触动的。
　　但是，我要说但是。她写这段的目的，并不是称赞女子，而是向各位表明她的功绩。类似于一提起贞观之治，大家都会马上想起唐太宗李世民。
　　那么，她讲女子的功绩，讲她作为女君主领导了太平，只是为了加强她作为统治者的合法性。
　　她很聪明，她在遇见我时没有表明身份，而是故意让讲出在安国的经历，再由她整理成大家所见到的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从开头就表明了我的不寻常。到了第三章崔怀谦崔大人就冒出来帮我，第五章崔大人和江希杰就断定了我是所谓的“神”。
　　到这里，她构建了安国世界中至高无上的存在，一个神，更重要的，这个神是女子。
　　在后文中她不断强化这个概念，比如张意的刀是昆吾石打造的，削铁如泥。崔大人送我的麒麟马也是天师驯养的……
　　虽然在我强烈抗议下她改掉了这个设定，但很快她就寻到了另一个比我更合适当神的人物——王涧。
　　这个转变居然一点也不生硬，我和王涧都在西北边境，一个在安国，一个在北胡。而且我们年纪相仿，都指挥兵马。
　　更重要的是，她也是女子。
　　实际上，有关草原的部分内容，除了和北胡作战打仗的部分略微真实，其余都为她瞎编乱造。
　　我确实见到了王涧，她也是现代人。我只记得我们坐在夜空下畅聊，却并不记得聊天的内容了。
　　关于安国的回忆，我几乎全忘了。所以我到现在还在怀疑，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只是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梦境。
　　好在我醒来之后遇见了苏云琼。
　　扯远了，让我们转到这个话题上来。
　　所以我讲她是个封建君主，论她的心机和她的手段，她很有资格坐在龙椅上。
　　她说她文不如苏云泰，武不如我。可苏云泰死了，我也只能在她和苏循两方人手底下尽力周旋。而在她登上皇位后，我更是辞去了宰辅的职务。
　　即使她现在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尽数承认，我相信仍有一部分人会对她感到同情，包括我。
　　我不得不说，她太懂得上位者的手段了。
　　作为苏循悉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你别给我删掉）她很合格。
　　好了，下面就是她的无知。
　　首先，她是安国第九任皇帝，并非开国皇帝。
　　开国皇帝一般都能知道民间疾苦，因为他们也是从底层冲杀出来的，深知得江山之不易。
　　往往重农抑商，抑制土地兼并。
　　而她是继承人，她的起点并不是底层，她的起点就是雍王。即便如她所说，自己装作三年侍女。可她仍是幕后主使。
　　长期不接地气，所以她只知道能臣，却不知百姓。
　　皇帝陛下，我必须要这么称呼你。不要再借女子的旗号来合法化你封建的统治了。
　　假如你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关爱女子，那么你不会将杜江的妹子杜蕙兰嫁给廖惟礼。你也不会让琼儿在大殿之上装作舞女来取悦我。
　　我知道你会说这个—我给天下的风尘女子都脱了贱籍。
　　陛下，陛下。这是我的主意，这是我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情，你并不在意她们，你之所以答应这件事，也只是想让叶遮山尽快复起而同我做的一场交易。
　　好了，陛下，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显德会有太平的局面。
　　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击退了北胡，开创了太平，英雄只是他们的领头羊。
　　你并不是夸赞我们，你是要夸赞你自己。毕竟你解决了少的可怜的北胡残兵后，就不理朝政，更无心关爱你的百姓了。
　　你全然不清楚真正的英雄是百姓，而他们是一群不会出现在你的故事里的，可怜的，愚昧的男女老少。是被你和你的父皇所奴役的奴隶。
　　但正是这些奴隶创造出了你的太平朝，让你被后世称赞。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人民，人民的功绩不能被抹除，人民万岁。
　　这才是这个故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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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请勿当真。本人不姓苏，也不姓张


第67章写在最后
　　一.我写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
　　2019年我刚上大学，放寒假后正值疫情，半年未开学，总想找点事做。
　　当时用电脑写了第一篇小说，主角老刘是个社畜，男，四十岁。贫穷，胆小，胸无大志。某天酒桌上他和我吐槽自己，我劝他好一顿。劝完我就醒了，我在精神病院里，护士喊我刘鹏飞，让我按时吃药。
　　我就是老刘，贫穷，胆小，胸无大志。
　　这小说很短，一千来字，非百合非爱情，仅代表我当时的困顿和挣扎。
　　2021年10月14日，一年过去了，我写道：
　　“其实我的理想是当个打铁匠来着，我想给自己打一把绝世神刀。杨志的宝刀吹毛立断，我的刀要比他的还好，甩刀带出来的风落在人身上就能把人衣服吹破。我要背着这把刀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我拔刀相助，从此之后，江湖上就流传一位绝世大侠的名号，没人知道这位大侠是男是女，只知道大侠身背一把绝世宝刀……
　　等等，等等……
　　牙刷秃噜毛了，我是买楼下超市两块五一个的还是买三块一个的呢？”
　　当时的我依旧看不见希望。
　　2022年我从逆境中逃出来，无意间在电脑上看到了这个悲哀的故事，我想，我应该有能力去改变故事的结局。
　　我给她起名“张纵意”，因为在此之前的我一点也不潇洒。
　　我疯狂地给主角添加“金手指”，让她所向披靡即使穿越了也无往而不利。可太扯了，每次写完一些内容，再反过头来看到时候，我自己都会吐槽：
　　我写得是个煎饼！
　　我将这个故事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我想，既然剧情写不好，那还是先写爱情部分吧。我坐在宿舍里边，花两个小时的时间构思出了“公主殿下”这个角色。
　　我花了一个小时写出来她俩的一些片段，我认为自己是个天才！
　　我满意地去吃饭，回来再看我写的内容，我庆幸自己吃得不太多。
　　看完之后我想吐。
　　叫一个母胎单身的人写爱情，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我决定死磕这部分。每天晚上我都会在校园遛弯儿，俗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从漫无目的遛弯变成了有目标的遛弯。
　　一周之内，我观察了大概不下三十对情侣。
　　一周之后我觉得时机成熟，我重新坐回宿舍的椅子上，庄重地打开码字软件，在写之前，我特意翻看了之前写的让我差点看吐的内容。
　　嗯，怎么感觉没那么油腻了，居然写得还行！
　　好像确实比现实中的恋爱清淡一点……
　　我以为现实中校园的感情是九阳真经，没想到是九阳豆浆机使用说明书。
　　好吧好吧，那爱情部分就这样凑活着定下来了。
　　而本故事的主角之一张纵意，我那时只是敲定了她的名字，我还没有找到她。
　　2022年5月18日，那天我恰好从学校回到家。我哥们给我打电话，喊我去家附近的大渠去钓鱼，特意嘱咐我不用带鱼杆。
　　他带了五个捞网，拿了一根长约两米的竹竿，上面挂着一只空水桶。我买了饵料要打窝，他说不用，他带了一堆鸡鸭鱼骨头。
　　渠南北贯通，在我们选定的路段上，东西两侧各有五个用木头搭成的钓鱼台。
　　五个捞网每个都扔了骨头，依次放下又提起。他带来的空桶很快满了，我俩决定换个钓台。
　　他要去大渠的堤坝上洗手。我收拾完东西，看见他的手机从裤兜里掉出来，顺着堤坝的斜坡溜进了水里。
　　我连忙喊他，他愣了几秒，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就要下河找手机。
　　我拦他：别去了，这水可深。
　　他说：我会游泳。
　　他也顺着斜坡溜进了水里，下一秒他大喊：
　　快救我！
　　我急忙跑到堤坝上拿竹竿子够他，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脸上的眼镜掉进水里，他更害怕了，越游越往后走。
　　我小时候常常跳到湖里边抓着岸边的石头扑腾水玩，可自从我胸有成竹去游泳馆游泳，差点淹死在两米的池子里后，我对下水这件事情怕得要死。
　　可我哥们还在河里边扑腾，幸好岸上一位大哥看见了，他叫我去喊人，他拿着竹竿在够我哥们。
　　我急急忙忙跑到岸上喊人，岸上那地方是修的树林和跑道，全是唱戏跳舞的大妈和听京剧聊天的大爷。有几个大爷和那大哥一起慢慢往河里搭人梯够我哥们，有的人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一位精瘦大爷飞奔到堤坝边，脱了鞋就跳下去，将他推到人梯处，几名老大爷拽住他的手，堤坝上的大哥抓住杆子，众人合力将他救到岸上。
　　脚刚挨着地这小子就吐了。
　　众人安慰他几句就散了，有位大妈没走，担惊受怕地帮他捋背顺气，大妈说她年轻时也差点掉进河里出事。
　　这小子坐在钓台上的石阶晒了会儿太阳，直愣愣地盯着河面看。他手机没了，眼镜没了，五个渔网被前来营救他的环卫工大爷扔进了河里，大爷不知道那是捞鱼的，以为能把他拉上来，渔网沉河，大爷对他很抱歉。
　　大爷说：我扫垃圾的时候他还钓着鱼，怎么钓着钓着掉河里去了？
　　大爷挺幽默。
　　他还剩一个竹竿一桶鱼，桶里的鱼还被晒死了几条，在水面上翻起肚皮。
　　我说，走吧兄弟，领你去诊所看看。
　　他说，等会儿，我拿鱼。
　　我哭笑不得。
　　他左手提着鱼桶，右手拿着竹竿。我俩走到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绿灯，我说，我可算知道你拿这个长竹竿干啥了。
　　他问我，干啥？
　　我说，在你掉河里的时候用这玩意儿拉你。
　　他乐，一边儿乐一边儿往地下掉水珠。
　　我带他去了个认识的诊所。当时正巧，认识我的大夫在里边值班，我喊了声姐，你给他看看。
　　大夫仔细检查了胸和四肢，问他这是怎么了。他说掉河里差点淹死，姐，你看我有事吗？
　　大夫说，你挺有福的，没事。
　　这姐也挺幽默。
　　我给他送到小区门口，在此之前他曾借我的手机给他爸妈各自打了电话。他妈吓坏了，要去找他，他说没事，我把他送回来了。
　　我问他，你爹担心你吗？
　　他说，我爹挺生气的，我吵到他睡觉了。
　　我心想这叔叔也挺幽默。
　　这哥们拎这竹竿提着鱼就进小区了，他要回家给他爹展示钓鱼的成果，证明他真的去钓鱼了。
　　我到回家，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这次乌龙的钓鱼行动，我从前一直以为差点淹死这种傻事只有我能做出来，现在又看见一个……
　　好吧，这小子智商应该也不高，要不俺俩能成好朋友呢。
　　此时，我看见张纵意了。
　　她翘着腿坐在我书桌上，也乐我哥们，说这傻事也就你俩能整出来。
　　我不服。
　　我给她搭建了个环境，让她直接掉进了海里。
　　“等会儿，等会儿！”她嚷嚷，“我凭啥掉进海里？”
　　我想了想，说你去乘轮船旅游。啥？你问我为啥会去坐船旅游？因为你没见过海，你想看看海。
　　“出海时间长，你要给我挑一个合适的时间。”她说。
　　我点头，行吧，你大学毕业的时候去。
　　她掐手指头算：“噢，你01年的，二十岁，大三。那我今多大了。”
　　我继续补充说，1988年生人，属虎，你今年二十四岁，张姐。你听我说，你掉海里没死，重生魂穿了。
　　“然后呢？”她扣了扣手指甲问我。
　　我叫她把指甲剪掉。
　　“然后呢？”她边剪手指甲边问我。
　　我开始给她搭建一个名为“安国”的古代环境。
　　“少点啥，外部环境有了，内部环境还没有。”她摇头，“苏云泰为啥叛乱？”
　　我沉默，我承认我编不下去了。我觉得这样也能写下去。
　　她狠狠地敲在我脑门上，逼我半小时之内想出来。
　　“必须想出来，想不出来你写得就是纸片人。知道纸片人和真人差在哪里了吗？纸片人二维的，没厚度啊！”
　　我绞尽脑汁，终于将苏云泰因何叛乱的环境搭建好，这是安国环境中最核心的模块。
　　张纵意兴奋地搓搓手：“快把我这个变量丢进去。”
　　她不停地在安国的环境中跑，跑到下野后她发现了第一个漏洞。
　　“我媳妇儿呢！为啥还不出来？”
　　我急忙给安国环境优化升级，在下野增添了关键人物“公主殿下”。
　　“名字呢？什么，你没想好！”她气鼓鼓地，“告诉你，她亭亭玉立，她名字得看上去就能显出仪态万方。”
　　“你说亭？不行。啥，澜？一看就很小很可爱，不行不行。琼？这字好，就这个了。叫云琼，还显得她高。”
　　两人在下野第一次遇见了。
　　我观察着张纵意这个变量丢进环境之后产生的结果，将它们一一写下来。
　　某天，跑出来的结果和我之前预测的不一样。
　　张纵意看了我之前写出来的爱情部分。
　　她破口大骂：“你写的是个煎饼！这是俺俩费劲地跑出来的爱情，你看不懂？”
　　我说我真看不懂。
　　她不信，说：“你写就行，我看着。”
　　我只好写道，今天吃了一个苹果，还喝了一杯水……
　　“停停停，你写的啥剧情啊，你要写我！”
　　我写道：我今天吃了一个苹果，还喝了一杯水……
　　张纵意捂脸。
　　她把我手机上写的有关她俩爱情的部分全给删除了，她说一句让我写一句。
　　“你就写：苏云琼走了，过了这道平直的石板桥，她就要离开西昌城，回到位于下野的公主府。张纵意独自站在亭中，目送她离去，仿佛真的做了一场梦。”
　　“再写我在城墙上目送她远去，不敢靠近。对了，最后加一句环境描写——月胧明，要起风。气氛往上烘托一下。”
　　“这回这个爱情结果你看懂了没有？”
　　我点头，又摇摇头。
　　她长叹息，摇摇头。
　　“来，我再教你写一段啊。这里，我俩去祭拜崔怀谦遇到了北胡人，你应该写：
　　“‘孰谓吾死，凛凛犹生！’
　　耳边还回响着她这振聋发聩的话语，苏云琼在想，她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作下辞世诗的？是永城，还是西昌城？或者……是她刚入行伍的时候？
　　话死生语别离，身殒心存天下气。张纵意怕是早早给自己作好了挽联，她苏云琼却只从里边听出来了醉意。
　　苏云琼早些时候并未预料到这已经注定的结局，所以当它到来时便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心里酸涩难忍，泪水比马车外的雨更先一步打湿了双眼。”
　　我说，张姐你不用讲了，我好像能看明白了。
　　我迅速地打完这一章给她展示：
　　「车前帘被她紧紧攥着，云层中的闪电明灭，一瞬间照亮车内。马车里再看不见来时那人的笑，从车外钻进来的只有骤雨寒风。
　　灰云堆叠，云被遮月，风雷咆哮，树林战栗。一瓢雨泼落车顶，雨水四溅，散如断线珠帘。
　　苏云琼跌坐在车里，弯腰掩面而泣。
　　许是她又哭又闹惹恼了麒麟，马车过弯时突然硌到一块路边石，右轮腾空，苏云琼始料不及便朝左跌去，脑袋重重撞到木板。她又气又急，心如刀绞，竟是两眼一黑，歪头昏过去了。
　　马车行进在颠簸的路上，苏云琼的身体时不时随着马车晃动，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不消多时车便出了树林，马蹄踩水声在雨幕中渐渐清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吼声，杀声渐歇，铁与血渐离一人一马远去。
　　空天阔地，这雨下得正紧。」
　　张纵意满意地为我鼓掌，她说我可以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但她让我不要忘了，要把最大的反派苏云平刻画成我自己。
　　二.有关读者朋友“楚江东”在长评中提到的问题。
　　1.张纵意穿越后到底要做什么？
　　「活着的这一关解决了，那她便要在新生中追光逐日。」来自第六章，初遇公主。
　　最开始，她想要追光逐日，说简单点就是“追名逐利”。她对权力是有莫名的渴望的。
　　2.张纵意为什么要对伍庆说“不要回西北”？
　　在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要先清楚伍庆是个怎样的人。第一章节开头，伍庆就要亲自拿刀砍了她。后来虽然替张纵意求情，可这是建立在她喊冤的基础上。
　　我可以说伍庆是个认死理的人，张纵意触犯了军规该杀，但她是冤枉的，便不该杀。故，伍庆，即无情也。
　　张意，即张义，伸张正义也。两人一个无情，进军营认死理，北胡是敌人，必杀之。一个要伸张正义，北胡杀了我庄乡三千口，必杀之。张意和伍庆两人是有同一个目标，所以关系牢固。
　　而张纵意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张意被杨恭羽任命为随军参谋，她肯定不会就职，因为这不利于她上战场杀敌。可张纵意不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她在做戏后欣然接受。
　　此时，崔怀谦点出了她名字里的“纵意”，这时的“纵意”就是潇洒快意。
　　虎须山一战，她设计打退铁勒人的前两波进攻，并提前告诉伍庆，用弓箭打火把，我保你是头功。而他却在第二天对此事很疑惑。
　　伍庆认得死理是——战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张纵意告诉他不是，她拿自己举例子，企图改变伍庆的想法。
　　伍庆只是转移了话题，问她是不是雍王的人。
　　此时，两人已经有了第一次隔阂。
　　第二次隔阂是进京后，张纵意为了保命而自污名声，去见山楼找姑娘。
　　伍庆和几名亲兵跟她一起去到了见山楼，张纵意特地吩咐，不准他们和姑娘睡觉。
　　伍庆问为什么。
　　此时他认得死理是——女人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张纵意骂他：你还真把她们当物件了？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隔阂。后来在张纵意玉水河前同公主表白时，殿下点出了“纵意”此时的意思，“纵意”即“纵翼”，想要取（娶）到云端（云）的美玉（琼），惟有“纵翼”（纵意）。
　　第三次隔阂则发生在张纵意外放任雍州都督之后。她站的高看的远，逐渐明白了皇家将她当棋子的意图。她对纪舒絮讲战争是磨盘碾米，自己则是拉磨的驴，那么是谁挥舞鞭子抽打驴拉磨呢？
　　是皇家。
　　她想跳出皇家的棋盘，只能出奇招——扶凉王苏云泰上位。
　　她去诏狱中见苏云泰，此时苏云泰点出了“纵意”的第三层意思——你不过是暂时被放“纵”的囚犯，张“意”而已。
　　张纵意的心彻底凉透，她只能任由皇家摆布，再没了最初的“纵意”了。尤其是苏循软禁她时还封她为兵部侍郎，入内阁。张纵意当时就要说出口：
　　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
　　（苏循这老小子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于是她心灰意懒，就连原先的“追光逐日”也不愿了。伍庆还傻愣愣地要回西北，他只能任凭皇家宰割。
　　她不想看到伍庆重蹈自己的覆辙。
　　所以她严厉地告诫伍庆：你不准回西北！
　　3.张纵意内心的狮子代表什么？
　　权力和欲望的具象化。
　　只是恰好，原本的人格张意逐渐在她身上剥离，也因她逐渐获得了更高的权利和地位，狮子在她心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两者同时发生，并没有某种联系。
　　4.关于故事中的明暗两条线。
　　王涧对张纵意揭示了两个时代的关系：稳定的双螺旋结构。一上必然一下，即一阴一阳谓之道，故事中并非单纯的明暗两条线，而是许多阴阳两面。
　　比如张纵意和王涧。崔怀谦开头就向江希杰讲明白了她的不寻常，师父说的执道人就是张纵意。
　　这是阳。
　　可王涧才是真正的执道人，是元无咎出现了错误，误将张纵意当成了王涧。
　　这又是阴了。
　　故事中有一点未和大家交代，那就是为何王涧死而复生。只要苏云泰死了，王涧就会忘掉之前的爱人的模样，继续活着轮回。
　　这是不成功的。
　　可张纵意死后，苏云琼却能来到她身边，继续和她生活在一起。
　　这是成功的。
　　再讲张纵意和苏云琼。张纵意穿衣喜黑，苏云琼则是白，素净的衣衫。一阴一阳。在安国时，张纵意常常握着昆吾刀，到了现代，反而是苏云琼握着手术刀。又是一阴一阳。
　　读者朋友认为张意的死亡为暗线，张纵意脱离战场从武官到文官是明线。
　　这的确是大面上的答案，只是其中还埋藏着一些小的答案。
　　三.写完这个故事之后。
　　下一个故事的两位女主角已经出来了，就在本故事中。
　　我会把她们的故事更好地给朋友们呈现出来，我会继续写下去。
　　谢谢朋友们，我们还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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