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植物小姐》作者：不死鸟L
　　文案：
　　“在小说家的笔下，他们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喜乐。而在现实，他们无法改变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命运。”
　　——夏光
　　嘴硬心软青年小说家X外热内冷颜值区女主播（双结局，一个be一个he）
　　“姐姐，男人都像傻子一样哎，我笑，他们刷钱，我哭，他们刷的更多。其实我笑是假的，哭也是假的。”
　　下播后，朱鱼仰在沙发上对夏光笑，天真又魅惑。
　　夏光想起自己的十八岁，大概也比同龄人早熟一些，但绝不是眼前人的模样。
　　像一只熟透发烂的桃子。
　　她觉得小姑娘这样下去不行，但她是个有原则的人，她的原则就是不管闲事。况且朱鱼只不过是她的租客。
　　事实证明原则这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
　　“从明天开始，不准再靠直播赚钱，我送你去上学，学费生活费我出。”
　　朱鱼拗不过她，乖乖换上校服去学校，过上了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高中生活。
　　夏光的晚间活动也从去酒吧解闷变成接孩子放学。
　　别人问她朱鱼是谁，她说是亲戚家的小孩，挺乖的。
　　孰不知这“亲戚家的乖小孩”总爱在她疲惫时爬上她的床，无限委屈说我想让你再吻我一次嘛。
　　等到后来她真的低头向她靠近，她却别过脸笑道：“姐姐，我脏。”
　　……
　　…………
　　作者：
　　原定“朱鱼”遇到“夏光”的时候是十七岁，正文改大了一岁。
　　双方都是一见钟情。
　　重要配角戏份很足。
　　内容标签：年下 因缘邂逅 近水楼台 成长 悲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光、朱鱼 ┃ 配角：宋舒幼、方杨生、寇娇、苏摇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爱是永不止息。”——圣经
　　立意：爱护生命，相信希望


第1章 泰山
　　泰山一共有六千三百三十一级台阶，两边山林夹道，越往上越陡。
　　外界传说泰山老奶奶有求必应应之必灵，灵不灵的因人而异，不过爬泰山确实有返老还童的效果——不管你多大岁数，当爷爷的还是做奶奶的，从红门出发到十八盘，保准累成孙子。
　　对焦盘转了转，金发碧眼的老外准备拍一下脚下蜿蜒而上直通云霄的古老石阶，镜头从旁边古树挪到中间，模糊变清晰，恰好对上一张年轻的脸。
　　扬起的下颚线流畅漂亮，面部肌肉很紧致，胶原蛋白感不重，侧脸骨相轮廓分明，像是拿钢笔一板一眼描出来的。她的鼻子并不是大多中国姑娘所喜爱的翘鼻子，反而鼻梁挺直，从鼻额角的转折点到鼻头，一笔下来，一气呵成。
　　专门为镜头而生的脸。
　　老外失了神，忘记自己是要干什么的，情不自禁就要按下快门。
　　“heyman！”
　　坐在台阶上满身潮牌的年轻“男孩”打断他，开口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译成中文是：“请不要打扰我的朋友，她不喜欢别人给她拍照。”
　　老外讪讪一笑，挠了挠头发继续往前走，还恋恋不舍地又望了一眼刚才镜头里的姑娘。
　　夏光喝完了水，伸脚尖踢了下前面人的后背：“接着走吧。”
　　宋舒幼作垂死挣扎状，身体后仰望着她哀嚎：“姑奶奶，咱们就歇了五分钟！”
　　唐僧西天取经都还走走停停的呢。
　　夏光捏着矿泉水瓶子，单手掐腰，表情跟遛狗遛到一半狗赖地上不走的狗主人一样：“今天上午是哪个畜生硬把我从床上拽起来飞泰安爬泰山？还兴奋的跟个脱了缰的哈士奇一样拉都拉不住？”
　　“唉，谁让我女朋友突然想看东半球的最美日出呢。”宋舒幼望向远方，目光苍茫，“爱情总是使人盲目。”
　　“都在东半球，飞来峰是看不见太阳怎么？”
　　“这……家阳哪有野阳香！”
　　夏光看了看四周，不行，人太多，推下去有目击证人。
　　宋舒幼颤颤巍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拿拍灰的手去拍夏光的肩膀：“别垮着个批脸，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多好，你看，阳光一晒你多像个人。”
　　然后周围男女老少就听见身边传来杀猪似的“嗷呜”一声。
　　过了十八盘，泰山最难的一段路就算走完了，再努努劲儿往上爬几步就到南天门，很多人都会在那里停下来。原因无他，南天门往东走四百多米就是碧霞祠，祠堂中供奉的“碧霞元君”就是泰山老奶奶本尊。
　　宋舒幼饿的急，到了就跑天街觅食去了，夏光独自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碧霞祠门口。
　　职业原因，她特别喜欢观察陌生事物，那些看到的东西会形成小碎片进入她的脑子里，用时信手拈来。
　　这时天已快黑透，天边豆大的一点橘色霞光笼罩在这片天地上，如同一盏昏暗的灯笼。
　　碧霞祠门口坐着个老人，面前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散装的香。
　　夏光排着队进去，学其他人一样抓了三根香握在手里。
　　宋舒幼那想一阵是一阵的狗东西误打误撞选了个旺季，爬山的时候人踩人，上来之后人挤人，热得要死又容易发火，生理心理双重折磨。
　　不过托那狗东西的福，她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传说中的“泰山老奶奶”并不老，而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仙。
　　装模作样对着塑像拜了几拜，她转身时不知道哪个动作不对把排她后面的人手里的香打掉了，她弯腰捡香连说两遍“不好意思”，可惜香一落地就断成三半，七零八落躺在主人的小白鞋旁边，捡起来也不能用了。
　　“没关系，我出去再拿三根就好。”
　　声音轻轻软软，听得人心头一松。
　　夏光捡香时弯腰弯得急，没注意看脸，低头后余光只瞥见这女孩的衣服——一身深绿色天丝长裙，衬得两小截脚裸白皙刺目。
　　她开口想认真道歉，抬头后舌头却像打了结，手一伸说：“要不……你用我的吧？”
　　说完她就想给自己一大耳刮子，自己用过的香给别人用，这是脑子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好啊。”女孩笑了笑，伸手将香接过。
　　夏光脑子一热，脚下生风出了碧霞祠。
　　夜幕下的碧霞祠朱墙碧瓦香烟缭绕，她转头往祠堂里面望，里面净是人头攒动，回过头后抬脚跨过门槛。
　　所谓“天街”其实就相当于开在泰山上的商业街，位置离碧霞祠很近，里面吃住俱全，从头走到尾一百来米。夏光遛达了一圈没找着宋舒幼，打电话也不接，气的她后槽牙痒痒。
　　她给卖煎饼卷大葱的阿姨描述宋舒幼的长相，对方听半天没反应过来有这么号人物，最后还是不知道从哪个店面门口传来一声欠揍地吆喝：“嘿！那位留泰迪卷的美女！你的口味现在变这么重了吗！”
　　夏光头发随她爸，天然卷。
　　卖煎饼的阿姨一脸见鬼：“俺滴个娘嘞！听美女形容这半天以为你找的是个小闺女呢，那不是个帅哥吗，你别说长得还怪俊！就是穿的有点骚包！”
　　夏光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走过去一把掐住“帅哥”的小细脖子，“能耐了啊，打电话都不接，我以为你被这山上的野猴子叼跑了呢。”
　　“野猴子在峨眉山，不在泰山。”理科生的严谨让宋舒幼挨揍不忘找茬。
　　应该是碰上大学生毕业旅行，烧烤摊上人声鼎沸，啤酒一箱一箱的上，乐得光头老板眼睛睁不开。
　　宋舒幼恬不知耻地过去蹭了两瓶酒，举着酒瓶子给人家小年轻灌了好一顿毒鸡汤：“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给夏光恶心够呛。
　　淘宝五毛钱一个的铁盘子里躺了半斤牛肉串半斤羊肉串，老板觉得短头发的“小兄弟”脾气讨喜又送了十串鱼豆腐，加上夏光又点的几盘素菜，巴掌大的桌子上基本没余地。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里的小吃口味肯定不怎么样，但夏光和宋舒幼从小在中国的美食荒漠长大，长大之后姓宋的又去国际上的美食荒漠留学，现在看见烤串比看见她爹都亲。
　　何况还累了一下午。
　　“感觉这次回来你怪怪的。”一瓶酒下肚，宋舒幼说话有点飘，“展开说说？”
　　夏光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爱说话，但自从写小说之后时不时就会跟宋舒幼分享她对于情节和人物的想法。大概作家的倾诉欲和刮风下雨一样都是不可抑制的，别管什么鬼脾气。
　　可今年宋舒幼回来这姓夏的连个屁都没放过。
　　她的情节人物呢？
　　夏光抬头看天，想象漆黑的夜色是巨人的斗篷，人类都是斗篷下的跳蚤，一只大手拍下来，全部玩完。
　　低头，耳边嘈杂。
　　“没什么，最近没灵感而已。”她喝了口农夫山泉，看向宋舒幼，“我倒是觉得你比以前开朗了很多。”
　　她还记得六年前在萧山机场，这孙子血红个眼睛跟练邪门武功堕入魔道了一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戾气。那时候她送她登完机，坐在检票厅听到飞机起飞，她陡然生出一种错觉，她觉得宋舒幼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白驹过隙，事隔经年。
　　“不想折磨自己了。”宋舒幼举着两个酒瓶子对碰了一下，笑起来双颊陷下去个小酒窝，“人得学会和过去和解。”
　　“也是。”夏光咬了口干干巴巴的牛肉串，“毕竟都一把年纪了。”
　　宋舒幼一头短毛“蹭”地立起来，见鬼似的看夏光：“别别别，把那个‘都’给我去掉，有年纪的是你别带上我，二十七这么好的岁数被说成一把年纪，你让三十七岁的情何以堪？”
　　成功戳到猫屁股的夏光笑笑不说话，怡然自得啃肉串。
　　饭吃到一半，宋舒幼摇摇晃晃找厕所，听见夏光在她后面喊：“悠着点，万一被打了赶紧给我打电话，我好过去救你。”
　　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管好你自己！”宋某人气急败坏。
　　宋舒幼一走，周围再吵夏光也觉得静下来了。
　　发完呆她拿手机看了下时间——北京时间晚上7点45分，天还很早。
　　她打开word，手指停留在空白的页面半天，最终还是关闭。
　　刚放下手机，夏光耳边就响起了句蹩脚的汉语：“泥嚎，卧叫杰森，颗以和你脚个朋友吗？”
　　抬头一看，不是别人，还是下午那个想偷拍她的老外。
　　斜对面干果铺子底下，解决完生理问题的宋舒幼正幸灾乐祸伸脖子往这儿张望。
　　夏光吐了口气，然后装作困惑地说了句韩语。
　　老外懵了。
　　他听不懂韩语……她听不懂汉语……
　　他又不死心用英语打招呼，她还是听不懂……
　　失魂落魄的大胡子走后，宋舒幼松松垮垮走过来往凳子上一坐：“有意思，刚上完厕所就看见千年的狐狸装大尾巴狼。”
　　“这样多干脆，直接文化阻断。”夏光悠悠说。
　　宋舒幼从兜里慢吞吞掏出电子烟，吸完深呼一口后清甜的奶油香随着烟雾一起飞散在空气里。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你也该谈谈恋爱了。”宋舒幼一张带着婴儿肥的瓜子脸隐在烟雾后面，人模狗样的德行莫名多了点高深莫测的味道，“都多大岁数了。”
　　“刚才哪个贱人说的‘二十七岁这么好的岁数’？”
　　“那能相提并论吗！”
　　宋舒幼一肚子歪理刚要呼之欲出，抬眼就看到夏光的目光定格在街上。
　　人群中的女孩穿着深绿色连衣裙，吊带的款式，没有披外套，肩膀胳膊雪白的耀眼。头发乌黑浓密，松松地挽在脑后，由一支簪子固定。
　　夏光手指关节碰了下唇，这是她烟瘾上来的征兆。恍然间，她伸手指着那抹深绿色的背影，细挑的眼睛微微眯着，压低声音说：“像不像一大株植物？”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本小说以为再也不会写百合了，这个作者号可能也不会再用。
　　9月18号的今天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大山里的村庄，村庄边缘的旅馆，奇怪的蛇形建筑，以及一首很美但诡异的小诗。梦醒之后我有直觉那是两个女孩子之间的故事，所以，《玫瑰信徒》要来了，简介立意都没想好，很可能是第一人称，大家随意收藏。


第2章 泰山2
　　两个人来的太突然没有提前做攻略，等吃饱喝足，天街位置绝佳的酒店都已经满员了。当宋舒幼在帐篷摊前讨价还价的时候，打完电话的夏光突然叫她：“走吧，地方我选好了。”
　　“哪里的？离得远我宁愿睡帐篷。”
　　刚爬上来没感觉，休息完之后宋舒幼感觉自己小腿肌肉都快酸成面疙瘩。
　　“不远，离日观峰也就六百多米。”夏光带着她往南天门的方向去，“多走两步能死了你？”
　　“能！”宋舒幼白眼一翻仰天说了句脏话，“操，我后悔来爬了，网上那么多泰山日出照片随便挑一张发她说是我自己拍的不就得了，我真有病！”
　　“有病且无耻。”夏光补充。
　　宋舒幼也不生气，哀嚎着继续跟上去了。
　　夏光最让宋舒幼佩服的一点就是只要开始做一件事情，不管她的出发点喜不喜欢，都会坚持下去并且做的挺好。
　　现在爬泰山是，初中时候练跆拳道也是。
　　宋舒幼个子长得慢，上初二的时候撑死才一米五六，比当时直逼一米七的夏光矮了整整一个头，站旁边活脱脱的跟班气质。为此她没少买增高鞋垫。但是垫了也没夏光高，就很气人。
　　那时候的跆拳道教练还比较质朴，宋舒幼捏着传单问他们练跆拳道是不是真的能长高，烈日炎炎下的黑脸小哥瞥了眼她的个子，语气很诚恳：“也不一定，主要还是看基因。”
　　她想了想，她爸不矮，她妈死的早她也不知道矮不矮，不过女儿一般都随爹不是？她这基因应该是过得去的，只是欠点儿火候。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签名的时候还顺手把夏光的名字填上去了，原因无他——别人都是三两成群组团报名，她当然也不能一个人，跟自己人缘多差似的，掉价儿。
　　夏光那时候跟家里的关系接近冰点，所到之处气压都比别的地方低，别说陪宋舒幼练跆拳道，只要不回家，去哪她都乐意。
　　最后的结果就是宋舒幼练了一阵子发现个子没长半厘米还因为体力消耗大吃得多胖了三斤，为此她大为沮丧，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干脆弃学。
　　直到高一暑假，她突然想起来当年那个没上几节的跆拳道课，笑嘻嘻地问夏光还记不记得。
　　夏光：“我已经黑带毕业了。”
　　宋舒幼的笑容僵住。
　　泰山上晚风冰凉，将人从回忆中吹醒。
　　宾馆的门面不大，名字很气派，叫“南天门”宾馆。
　　开在南天门的宾馆，没毛病。
　　办理入住时宋舒幼问出了那个疑问：“我在手机上看这附近的明明都满了，你怎么做到的？”
　　夏光将房卡和身份证从前台手里接过来，道过谢之后说：“不可能全部都满的，很多酒店都会备下几个房间作不时之需，直接打电话问最好，最多比手机订要贵一点。”
　　“况且，”她接着说，“来这边爬山的情侣那么多，总得有几个吵架临时退房的吧？”
　　宋舒幼：“……”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可能是想给其他人空出一间住宿，夏光订的标准间，比大床房要宽敞一点，也仅仅是一点，包往地上一放基本就没有什么能下脚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卫生间，要洗漱得去外面的公共卫浴，直到夏光洗完擦着头发回来，宋舒幼才抱着睡衣出门，一脸的视死如归。
　　夏光从包里掏出充电器准备给手机充电，湿法垂在两肩，水滴顺着发尾濡进莫代尔棉里。
　　插孔在床的右侧，她走过去将充电器插好，顺势坐在床上，接收到电量的一刻手机屏幕亮出白光，上面显示微信好友发来的最新消息——“死亡写字楼2什么时候完结？”
　　备注是编。
　　指纹解锁，指尖在26键上点了几下，发过去一行“还没开始写”。
　　聊天框上方连续闪了三次“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来的是一张猪在跳河的表情包，配字：笑着活下去。
　　夏光哑然失笑，眼中折射出一点柔和的光出来。
　　二十分钟后，宋舒幼推门进来，身上穿着她的小黄鸭睡衣，脚踩着在前台掏钱买的一次性拖鞋，短发湿漉漉地支棱着，像雨后的杂草。
　　“山东的妹子也太高了，”她趴床上感慨，“一米七一在这都只有仰视的份儿，忒伤人自尊，我以后绝对不和山东女的谈恋爱。”
　　“我替山东姑娘谢谢你全家。”夏光口吻和善。
　　宋舒幼扭头看她，本来想恶狠狠反驳的，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有烟吗？”
　　她出门在外只抽电子烟，但那玩意聊胜于无，瘾上来了还是想来真的。
　　“早戒了。”夏光说。
　　“怎么？”宋舒幼眼睛弯得狡黠，“准备要孩子？”
　　夏光对着手机不知道在鼓弄些什么，头也不抬说：“你都这么大了我还要什么孩子。”
　　“滚啊！”
　　鸡肉没叼到反招一身毛，宋舒幼擦完头发灯一关被子一盖，眼不见为净。
　　手机屏幕上堆了满满的字，夏光手指飞快码着，最后又一行行删除。
　　还是不行。
　　她将手机扔一边，躺下仰望黑暗中的天花板，耳边是山风穿过树丛。
　　“你不是好奇我怎么不跟你聊小说剧情了吗。”她说，“因为我写不出来了。”
　　本来今年打算把死亡写字楼2完结的，可是她高估了自己，别说完结，开头都卡得死死的。
　　写《死亡写字楼》的时候她大学刚毕业，看谁都是孙子二百五，极度怀疑人生，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帘一拉谁也不见，睡着就是做梦，醒来就是喝酒。
　　在香烟酒精还有极端自我厌恶的情绪驱使下，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写出了五十万字的恐怖玄幻题材小说《死亡写字楼》，出版后火爆一时，成为了每个中二青少年的装逼必备读物。
　　然后她就回归了老本行，接着写言情。
　　什么火写什么，什么卖的好写什么，反正谈恋爱翻过来覆过去就那点破事，掰开了揉碎了重新装点装点也还是那点破事，随便按照套路一写都能收获一波眼泪。
　　以至于那么久过去，当她想走心的时候，她发现她走不了了。
　　这五年来她把自己活得像个得道高僧，无欲无求远离是非，泰山塌了都不一定能引起她心底波澜。
　　她把她的戾气、愤怒、怨恨、迷茫，全部修炼成了一朵云彩，被五年岁月的巨口轻轻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我觉得我需要走出舒适区。”夏光心里有数，“起码得找到能刺激到我情绪的东西。”
　　除了烟酒，她还想活得再长点。
　　话音落下久久没人回应，她歪头看隔壁床：“宋舒幼？”
　　对方用呼噜声表达了她的看法。
　　夏光叹了口气，闭眼睡觉。
　　第二天两人是在店老板的叫醒服务中醒来的，估计是昨天太累，凌晨闹钟响的时候谁也没有被吵醒，多亏了老板古道热肠坚持不懈拍了半分钟的门。
　　“快点起床啦帅哥美女，马上就要天亮了，注意保暖哈，外面现在可冷可冷了！”
　　“有多冷啊？”宋舒幼眼没睁开就扯着嗓子问。
　　“跟你给女朋友发了一百条短信女朋友回你一句别烦我一样冷哦！”
　　宋舒幼立马打了个寒颤。
　　泰山山顶和山下将近十度的温差，昨天没感觉，今天两个人出了门汗毛就竖起来了，好在宾馆还开发了租赁大衣的业务，不至于让俩穿t恤上山的傻子有来无回。
　　旧大衣租金十块，押金五十，新大衣租金三十，押金一百。不用问，俩人果断选了新的。
　　步行没有几分钟，到了日观峰夏光就庆幸老板幸亏早叫了她俩，这但凡来晚一时半会别说找石头坐，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概爱情使人盲目又使人亢奋，天际都还是一条灰青色直线呢宋舒幼就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录像，夏光昨夜失眠到后半夜才睡着，这会正靠着石头补觉，疲倦道：“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叫我。”
　　“妥了！”
　　打个盹的功夫她脑子里闪现了很多画面，有漫长昏暗天花板都在塌陷的走廊；有面如白纸嘴角裂到耳根的hr小姐；有大腹便便嚼着人手的肥胖董事长；最后，是一个清秀瘦削满身是血的年轻男人玩命往楼梯间跑，嘴里喊着“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这里是死亡写字楼，第十八层。
　　“哎！快看快看！”
　　夏光被宋舒幼一巴掌从梦里拍到现实，睁眼被漫天金光刺到了眼，手遮着眼睛缓了一下才适应当前的亮度，然后她将手挪开。
　　天地间云海翻涌，金光刺过地平线照亮大地，一颗火红色的圆点逐渐崭露头角，从云海中缓缓升起，将周围一切都镀上它的颜色，世界万物都被它衬托，被它赋予生机。
　　夏光擦了下眼，把眼泪抹去。
　　这一刻的太阳不是太阳，不是由各种化学元素构成的巨型球体。而是被后羿放生的最后一只金乌，每天居于扶桑树，沉于海底。
　　宋舒幼脸上的绒毛都被染上赤红的金光，她兴奋看夏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想？”
　　夏光：“牛批。”
　　宋舒幼：“……”
　　她俩到底谁是中文系毕业的？
　　“咳咳！”宋舒幼清了下嗓子，转过身拿日出画面当背景，人模狗样的举着手机用英语录视频说：“太阳在宇宙中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恒星，对地球来说却是意义重大，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被太阳赋予。如同你只是千千万万人中平常的一员，对我来说却如同太阳之于地球一样独一无二，光辉耀眼……”
　　夏光听着，没被风吹起来的鸡皮疙瘩全被宋舒幼几句话做作起来了。
　　日观峰边上虽然有护栏围着，但并不算多高，底下就是万丈深渊，许多人都不敢离近拍照。
　　她目光随意扫着四周，突然锁定在一个人身上，直接跳下石头跑过去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前面很危险！”
　　女孩穿着绿色的长裙立在风里，没有穿外套，再前往90公分就是无底深涧。
　　她扭头看着拉住自己的人，及腰长发在风中飞扬，眼睛里染了一层霞光，笑起来眼下聚起卧蚕，温柔的让人恍然生出此刻是在被神明注视的错觉。
　　“谢谢你啊。”


第3章 偶遇
　　“——我身后是2017年7月15日6点15分的泰山日出，此时此刻在宇宙中无可替代，而我爱你的心，绝无仅有。”
　　等宋舒幼人五人六放完洋屁，一转头夏光没了。她环视一圈，发现夏光正站在护栏边上，面前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的打扮她瞅着有点眼熟，一回想是昨天在天街吃烧烤的时候夏光给她指的那个。
　　离得远看不太清五官，但只凭气质轮廓也能确定是个美人——水蜜桃一样的甜欲挂美人。
　　夏光在那站了没两分钟就回了来，齐肩的卷发被风一吹，在宋舒幼眼里就像朵成了精的蒲公英。
　　“嗨呀，孩子大了，知道自己求偶了。”某人胳膊一揣悠悠道。
　　夏光翻了个白眼，两手一撑翻身上石头接着看日出：“收起你龌龊的心思，刚刚她离悬崖太近了，不拉一把容易出事。”
　　说着，她不自觉缩了下刚才触碰到女孩胳膊的手心。
　　好凉，她穿那么少都不冷的吗？
　　“得得得，你说什么是什么。”宋舒幼懒得跟中文系死鸭子犟嘴，心思全扑在了半天没人回复的skype上，“奇了个怪了，英国这个点儿也不到她的睡觉时间啊，怎么还不回复？”
　　夏光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经心扫着，提醒道：“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得了。”
　　宋舒幼觉得有道理，当下就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铃声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
　　石头凹陷的地方积了土，土里又长了红色小花，夏光百无聊赖薅着花瓣，一会一片一会一片，在即将把花薅秃的时候宋舒幼那边的语音电话终于有人接了。
　　山上人多风又大，宋舒幼开了外放，然后就听到了一声高亢地……娇/喘？
　　她脸一僵关了外放，把手机贴耳朵根跟女友对起话来。
　　“哦好好好，视频我给你发过去了，等会记得看，运动完早点休息哦——嗯我也爱你甜心。”
　　挂了电话，宋舒幼看着已经升到半空的太阳，一言不发。
　　沉默，沉默是今早的日观峰。
　　突然，宋舒幼扭头看着夏光，目光充满希望：“跑步的时候接电话就是容易喘啊，你说对吧？”
　　夏光点头，抿唇憋笑。
　　“不过她以前也不怎么喜欢运动啊，怎么今天就想起来跑步了呢……”宋舒幼低声碎碎念。
　　夏光摘了片绿叶插在宋舒幼头上：“想开点，也可能在吃辣条，辣的。”
　　宋舒幼发完呆，把头上的玩意儿一摔跳下石头：“烦死了！外国女的没个好东西！”
　　夏光本来想说“什么锅配什么盖”，介于这回是别人绿她，她选择把这句话咽下去，算是给虚假的友谊维持下体面。
　　日观峰南面有块石碑，夏光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不禁被上面的文字吸引，驻足察看。
　　“舍身崖，危崖险绝，旧俗祈福还愿，以身投崖相报，故名‘舍身崖’，明代巡抚何起鸣为杜绝舍身陋习，更名‘爱身崖’。”
　　宋舒幼读完直摇头：“啧啧啧，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夏光若有所思。
　　两人去南天门还完大衣准备乘索道下山时，前脚说完“封建迷信害死人”的宋某指着香火鼎盛的碧霞祠，“要不要进去看看？”
　　昨天就参观完的夏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进去干嘛，求子？”
　　“瞧你说的，你都这么大了我求什么子。”
　　“……”
　　“嗷嗷嗷！姓夏的我警告你薅物理学家的头发是要天打雷劈的！”
　　下了泰山之后夏光本来想直接回杭州，宋舒幼死缠烂打非说自己走不动路要留下歇一晚，订好酒店后两人随便找个了兰州拉面馆解决了早午饭，剩下的时间就在酒吧消磨。
　　酒吧不大，开在泰安某个不知名小街头，可能因为是白天的原因，里面没什么人，只有戴着鸭舌帽的男歌手抱着吉他唱着枯木逢春的“我在昨天的梦里又看见了你”。
　　声音是故作深情的低沉。
　　宋舒幼给自己点了杯鸡尾酒，扔了夏光一罐可口可乐，还是常温的。
　　她女朋友，或者说是前女友，这会接连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没接，手机直接调静音。
　　“不给人家一个解释机会？”夏光背靠沙发，十分舒服的姿势。
　　“解释她跑步怎么跑出付费收听的声音效果吗？”宋舒幼掏出她的电子烟在桌上摔着玩，“伦敦一年四季不是起雾就是下雨，唯一一个艳阳天就是我遇见她的那天，她是在伦敦工作的爱尔兰人，有一双和斯嘉丽一样的绿眼睛，喜欢在下雨天不打伞出门。你说怪不怪，都是淋雨，我们实验室那帮科学怪物淋起来看着跟斗牛犬撒欢一样，她我就觉得顺眼。”
　　电子烟“啪叽”又被摔下，“现在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同。”
　　夏光不太会安慰人，从小到大都是。
　　她张嘴，那句“想开点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要脱口而出，就见宋舒幼抬手一指：“五百，她绝对会告诉我她的名字。”
　　吧台方向，坐着位刚进来的戴眼镜姑娘，黑长直牛仔裤，斯斯文文的像是未入社会的在校大学生。
　　夏光觉得刚才自己短暂的同情像是喂了狗。
　　别人是舍命陪君子，她是舍钱陪浪人。
　　“七百，她绝对会拿酒泼你脸上。”夏光皮笑肉不笑。
　　“好，后悔是狗。”
　　打完这个赌夏光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不对，这儿又不是图书馆，清纯女大学生大白天来酒吧干嘛？
　　等她反应过来时宋舒幼已经举着酒杯屁颠屁颠凑过去了，三言两语把姑娘逗得花枝乱颤。
　　完，七百块钱飞了。
　　夏光肉疼之余出去转了转透透气，等回来时天已经快黑，宋舒幼和眼镜女都不见了。
　　酒吧里人多了一点，酒保换了人，这回是个留着短寸的招风耳小哥，看见夏光进来眼睛弯成了缝：“美女想喝点什么。”
　　“除了酒，都行。”她说。
　　酒保懵逼了，来酒吧不喝酒那喝什么？
　　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的熊孩子轻浮又自以为是，本来想就着调侃两句，但见这卷发美女气质过于高冷，看得人心里有点发怵，也就不敢造次。
　　夏光靠在最里面的沙发上，透过玻璃门外看远方天际暮色四合，手里吸管搅着玻璃杯里的冻柠七——其实就是七喜里加了几片柠檬。
　　门上的铃铛“叮铛”响了几声，又有人进来了。
　　看清进来的人后夏光原本悠闲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大，手上动作一下子僵住。
　　女孩披着针织的米色长款防晒披肩，披肩下是绿色的裙摆，身型清瘦，乌发雪肤红唇，通身散发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古典美感。
　　酒保看得呆了，愣了一下子才反应过来，忙问女孩需要点什么。
　　那双盈盈杏眼在菜单上浏览一遍，最后伸出素白的食指点在了其中一行上：“要这个，长岛冰茶。”
　　“好，您稍等。”
　　女孩坐在距离吧台不远的位置上，背对着夏光，从夏光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乌黑长发。
　　长岛冰茶……这姑娘看着就不像个会喝酒的，不会以为那玩意带了个“茶”字就真是茶了吧？
　　夏光在心里想着。
　　唉，万一人家就是好这一口呢，她在这瞎操什么心？
　　但她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真醉了会很危险……
　　“您的长岛冰茶，请慢用。”
　　“谢谢。”
　　朱鱼欣赏着杯子里橘红液体，开始好奇它的味道。
　　这是她第一次来酒吧，还不敢喝酒，只好点杯“茶”消遣心情。
　　今天早上她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因为那个人，她忽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糕，于是想干点平时没干过的事情，重新建立对周围事物的新鲜感。
　　年轻的女孩并不知，因为她手里这杯长岛冰茶，此刻角落里的某人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夏光以前就发过毒誓，她绝对不学宋舒幼那个骚包在酒吧搭讪别人，简直太丢人太低级，绝对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绝对不！
　　“叩叩。”
　　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朱鱼抬起头，眼里闪着欣喜的光：“是你！”
　　那个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住的人！
　　“长岛冰茶度数很高的。”夏光一脸若无其事，仿佛只是路过顺便提醒。
　　“啊？”朱鱼看向杯子里的液体，有点小懊恼，“我以为它是茶呢。”
　　蠢，酒吧能卖茶？夏光在心里吐槽。
　　她把手里的冻柠七放到桌上说：“喝这个吧，不含酒精。”然后又想补充一句，“我没有喝过。”
　　但话才到嘴边，朱鱼就已经张嘴咬住了吸管。
　　夏光莫名脸热，心也不自在起来。
　　人已经提醒完了，她觉得自己再待在这也没必要，但无论怎么想把步子迈出去，脚下都像生了根一样半点挪不动。
　　那……说点什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真俗套啊，夏光在心里鄙视自己。
　　“我叫朱鱼。”姑娘抬眼看她，吓得夏光以为她会读心术。
　　朱鱼嘴角噙着笑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呃，夏光。”
　　“你朋友呢？怎么是一个人。”朱鱼问。
　　呵，朋友呢，朋友跑去摧残祖国的花朵了。
　　夜色渐浓，酒吧的灯牌亮起，歌手在嘈杂的人声中安静弹着吉他，这回唱的是宋冬野的郭源潮。
　　“层楼终究误少年，
　　自由早晚乱余生。
　　你我山前没相见，
　　山后别相逢。”
　　还是很做作，但夏光听着莫名顺耳了许多。
　　她早已坐在了朱鱼的对面，还鬼使神差一口一口喝完了属于人家的长岛冰茶，随着杯中液体见底，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皮子越来越沉。
　　“姐姐，”话多爱笑的朱鱼托着腮看她，眼睛弯出温柔的弧度，“你醉了么？”
　　“没……没有。”
　　嗯，她觉得自己没醉，就是舌头有点打结。


第4章 失控
　　“那你饿不饿？”朱鱼又问。
　　夏光摇了摇头，她不饿，她困。
　　手机震动了一下，夏光点开看，是宋舒幼发来的：“今晚不回去了。”
　　“浪死你。”夏光低声骂道。
　　“怎么了？”
　　“没事，”她搓了下脸，准备站起来，“我该走了。”
　　朱鱼见她身体摇摇晃晃，担心她独自回去会出事，干脆拿起外套和包说：“我送你。”
　　夏光开口想拒绝，结果说出来就成了“好”。
　　话一落地夏光就惊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口是心非了？她感到费解。
　　北方的夏天比南方要凉爽不少，尤其是天黑之后，走在路旁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凉风卷热浪，扑在人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奇妙。
　　出了酒吧后夏光的一只胳膊被朱鱼搭在了肩上，似乎是怕她不小心摔倒。
　　女孩的个子比她要稍矮一些，大概一米六五左右。夏光清醒时不爱跟人亲近，也不得不在微醺后承认怀里有个人的感觉确实不错，起码能分担身体重量，走起路来没那么累。
　　靠近斑马线不好打车，朱鱼带着大号拖油瓶往街口走，圆不隆冬的老玉盘挂在天上，时不时被云彩遮住，真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味道。
　　她俩的影子在地上被拉的极长，像从巨人国来的。
　　“姐姐，你知道关于泰安的传说吗？”朱鱼说。
　　夏光摇头表示不知。
　　朱鱼嘿嘿一笑：“那我跟你讲了你别害怕啊，有点恐怖，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靠写恐怖小说出名的夏某笑笑不说话，专心当她的大尾巴狼。
　　“说是泰安其实是一座‘鬼都’，西游记里的‘阴曹地府’就在这里，泰山神神通广大，所以能将鬼压住，这边的‘黄前水库’以前还叫黄泉水库，是冥界管理的地盘。”朱鱼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你说咱们在这里会不会撞见鬼啊。”
　　虽然朱鱼生活的小县城也在山东，而且离泰安并不远，但她确实是第一次来。
　　喝完酒风一吹，夏光嗓子有点哑，说话时声音干涩中还带着点欲：“不会。”
　　“哎？为什么。”
　　“因为建国以后不准成精。”
　　“……”
　　这时正好一辆出租从对面驶来，朱鱼伸手拦下，下意识去开前车门，被夏光拉住了手腕，“坐后面。”
　　朱鱼晃了下神，低头伸手将乱发别到耳后，“好。”
　　上车后夏光给司机报了地方，头靠座背闭目养神。路灯光线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神情看起来没那么冷淡，比平时要好接近。
　　她的鼻尖上有一粒很小的痣，红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即使看到也经常被误认为是在哪蹭到的颜料，此刻在黑暗中反而灼眼。
　　朱鱼看着那粒小痣，突然很想去摸一摸，然后指尖顺着鼻尖向上游走，去描摹她的鼻梁骨，再沿着鼻梁骨向上去触碰眉眼……
　　司机猛地一个急刹车将夏光惊醒，让她差点就看到一双躲闪不急的眼睛。
　　“他奶奶个熊的小龟孙！你抢你x了个x！”
　　司机骂完抢车道的白色汽车，立刻又换了个语气说：“过了这个路口就该到了，美女支付宝还是微信？”
　　夏光揉了揉眉心：“支付宝。”
　　酒店在万达广场对面，前台小姐姐的笑容比深秋的柿子还甜。同样是标间，房间环境比在泰山上住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里外两张双人床，里面的那张靠近窗台，窗台上还放了一盆含苞待放的白色昙花，颇为雅致。
　　夏光进了房间就往床上一躺，大有就此长眠的架势。
　　朱鱼将她平安送到，接着就准备离开：“那我就先走了姐姐。”
　　“你住什么地方？”夏光闷声问。
　　“还没有订。”她说。
　　今天下午的时候她本来打算在酒吧坐一会儿就赶晚上的火车回家的，但因为遇到了夏光，火车早就赶不上了。
　　夏光牟着劲坐起来，眼睛很迷蒙，像清晨结雾的西湖：“你别走了。”
　　大晚上的，她不怕姑娘走街上碰到鬼，她怕她碰到心怀鬼胎的人。
　　她指了指里面的床：“睡那儿吧，那床上的家伙今晚出去鬼混不回来了。”
　　然后“啪叽”倒下接着打盹。
　　朱鱼愣着还没答应，床上的人又“咻”地坐起来，懵了两秒下床把自己的包翻了一遍，拿出一套衣服递给朱鱼：“睡衣。”
　　朱鱼哭笑不得，她怎么觉得这姐姐又困又醉的时候那么可爱？
　　她接过睡衣，灰色的莫代尔棉的料子，裤腿很长，应该是夏光自己的，于是问：“那你穿什么啊。”
　　夏光闭着眼指着对面床：“短了点，凑合能穿。”
　　朱鱼懂了，她是说穿原来睡这张床的人睡衣。
　　宋舒幼睡衣上印的全是小黄鸭，夏光其实很不乐意穿，但那个死洁癖处女座如果知道她让陌生人穿她的鸭子，估计能把酒店掀翻。
　　“你先洗吧，我眯一会儿。”她仰床上说，没多久浴室就传来了沙沙水声。
　　夏光困归困，但其实很难睡着。
　　她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还能清晰的感受到朱鱼出了浴室，然后轻轻把灯关了，似乎就想让她这样睡着。她的嗅觉此刻格外灵敏，能闻到女孩发上的香气，以及另外一种没闻过的清幽的香。
　　“呀，昙花开了。”朱鱼小声惊叹。
　　夏光睁开眼歪头去看，看到原本那个鸡蛋大小的花骨朵在黑暗中轻轻舒展花瓣，一片一片绽开，似美人伸懒腰。
　　清香就是这么来的。
　　今晚是十五月圆夜，哪怕房间内没有开灯，地面上也遍地白茫茫，像降了层霜。
　　夏光翻身下床走到朱鱼床前，想近距离欣赏一下这难遇的景象。
　　朱鱼拍了拍床：“上来看。”
　　“我没洗澡，衣服也没换。”夏光说。
　　朱鱼这回没跟她废话，直接伸手将她拽到了床上，头回展现北方姑娘性格特色。
　　可是夏光的心情却不在花上了。
　　刚从浴室出来的人身上还带着丝丝热气，离得近了毛孔都仿佛被烫得发痒，她有意将距离拉远，生怕自己不敢呼吸。
　　“真美啊，我从没见过昙花，今天才知道原来它开放时那么美。”朱鱼伸手想去碰一碰花瓣，快碰到时指尖又缩回来，“我们那的人家里极少有养昙花的，大概嫌它不好照料，花期又短，还不如仙人掌来得实在。”
　　夏光没有说话，朱鱼就继续说下去：“大多北方人从不喜欢娇养什么，从花到孩子，尤其是北方农村，小孩生下来会走之后便由着他在外面跑，山坡走土里滚，不管什么德智体美劳，长成什么样全靠造化，大人们也不会觉得这样不对，因为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但凡谁精细一些，就要阴阳怪气地说那是矫情了，他们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引以为傲，而并不觉可悲。在他们眼里，似乎只有粗糙的人生才能被称之为坚韧。”
　　她的声音很温柔，神情很恬静，月光把浮尘也照的发亮，细细碎碎在空中舞着，像有生命似的围在她周围。
　　夏光就这样隔着浮尘望着姑娘，发现她素颜的样子跟化妆没什么区别，大概只是把口红抹了，撩人风情就变成绕指柔情。
　　她的睡衣穿她身上有些大，领口敞着，湿法垂肩。
　　比昙花素净。
　　“你不像北方人。”夏光脱口而出。
　　一方水养一方人，她想象不到北方苍劲的山峦与呼啸的狂风是怎样滋养出这样宛如宋词中走出的温婉女子。
　　朱鱼笑了一下，倾身靠近她，杏眼忽闪：“姐姐很像南方人呢，很温柔。”
　　距离太近，“温柔的南方人”夏光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神经，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头皮发麻心跳如雷，她不由自主往后退。
　　“别推开我，好吗？”
　　朱鱼说完看着她，一双眼睛哪怕在黑暗中也闪着潋滟水光，像淋湿在雨中求人带走的小动物，然后，抬脸口勿上了她的鼻尖痣。
　　鼻间萦绕的香气让夏光紧绷五年的“弦”顷刻崩断，脑海里如同没了信号的老电视机一样“哗啦哗啦”闪雪花，将所有理智与克制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过去发生的事情仿佛离她越来越远了，而眼前的感受分外深刻。
　　她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将朱鱼蜻蜓点水般的口勿避开，短暂静默后低头噙住了姑娘的唇。
　　……
　　第二天，许久没有经历过醉酒的夏光从混沌中醒来，想起昨晚自己做的荒唐事，心里居然还有点坦然。
　　反正都是成年人了，有些道理必然都懂，不用她说。
　　窗台上的昙花又变成了鸡蛋大的骨朵，一如昨晚发生的事情，都是昙花一现。
　　她下床，准备洗漱完去酒店餐厅吃点东西，昨天一天她就靠一碗牛肉面撑着，今天醒来才觉得胃里空的难受。
　　低头找拖鞋时她看到地上有个东西，似乎是身份证，于是顺手捡了起来——上面是朱鱼的脸。
　　这张照片拍得不太好，眼里空洞洞的，不及真人十分之一的神采，而且看模样还很稚嫩，估计是很多年前拍的。
　　欣赏完照片，她视线左倾放在了出生年份上，看到后整个人瞬间石化，情不自禁来了句：“WC！！！”


第5章 酒醒
　　“怎么了？”
　　朱鱼从卫生间出来，看样子刚洗漱完，脸颊还沾着水珠。
　　夏光心中难得被激起的涟漪荡然无存，拿着身份证如临大敌：“你你你你你……99年的？”
　　“是啊。”朱鱼坦然承认，过去接过身份证碎碎念，“应该是昨天找润唇膏的时候不小心从包里掉出来了。”
　　夏光的嘴唇很干，趁她睡着时朱鱼给她涂了润唇膏。
　　“不是！”夏光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着朱鱼炸毛，“你你你，你成年了吗你！”
　　“成年了啊。”朱鱼眨巴了下眼睛，“我虚岁都十九了。”
　　都十九……
　　这句话对夏光的杀伤力简直不亚于灭霸对她迎头痛击。
　　她有多少年没和十字开头年龄的人说过话了？
　　昨天才在心里骂完宋舒幼个禽兽摧残祖国的花朵，弄了半天原来她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禽兽。
　　“对不起，我昨晚不知道。”夏光痛苦捂脸，“你就当我昨天酒后失德！咱们都当什么没发生过行不行？”
　　朱鱼往前走近一步：“可以但是，昨晚是我先主动的啊。”
　　再说她就只是和她亲了一下，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朱鱼联想到什么，呼吸一滞，看着夏光表情尴尬：“难道姐姐你……是直女？”
　　夏光：“……”
　　那倒也不是。
　　夏光没正面否定，而是说：“你这个年纪和同龄人在一块……没什么，但和我这个岁数不行！”
　　都说三岁一代沟，她俩这年龄差已经不是沟了，是裂谷。
　　“可是爱情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啊。”朱鱼天真的说。
　　夏光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
　　爱情……她这个年龄懂什么是爱情？
　　或许是觉得这种话说出去优越感重到讨厌，于是她无奈扶额：“你还是先把学习搞好吧。”
　　十八岁，开了学应该才上大一。
　　朱鱼随手抽了张纸巾擦脸上的水珠：“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
　　夏光再次受到暴击，这回是关于人生观。
　　她初中高中一路重点，见过身边作死辍学学人家混社会又被父母架着回学校的，见过仗着智商高天天划水不学好后来又临时抱佛脚雅思逆袭的，但真真就没有一个初中毕业后直接步入社会接受生活毒打。
　　那时候最多十五吧？
　　“你做什么工作？”夏光问。
　　“主播。”朱鱼答。
　　雇佣童工不犯法吗？夏光狐疑。
　　“去年才开始做的主播，”朱鱼补充，“刚毕业的时候在奶茶店打工，也做过销售，干过的工作太多，我也不记得了。”
　　她涂完水乳，从包里掏出口红在唇上画了几下抿了抿，整个人就又美得活色生香。
　　夏光想起在网上刷到的80年代港星少女时期照片，似乎也同她这样，漂亮的没有尴尬期，风情大于青涩，怎么看怎么不像十八岁。
　　总结两个字就是：早熟。
　　夏光满怀心事洗漱完，出来时朱鱼正在换衣服，纤细的腰肢一览无余，脸一热下意识转身。
　　“我要走了姐姐。”换完后朱鱼拿起包。
　　夏光犹豫了下，问：“有笔吗？”
　　“有。”朱鱼说，从包里掏了只眉笔给她。
　　夏光：“……”
　　她抽了张纸巾，用眉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递给姑娘：“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她不爱让别人拿手机记电话号码，像是在逼对方强制执行任务似的。不如一张纸过去，存与不存全在对方。
　　朱鱼笑眯眯接过，柔柔道了声谢。
　　然后走到门口一开门，与鬼混完回来的宋舒幼撞了个满怀。
　　宋舒幼眼睛瞪得像铜铃，脑袋上仿佛一下子支棱起三根天线，看了看朱鱼，又看了看夏光，表情好像看到家养公鸡下了只鸭蛋。
　　朱鱼走后，宋舒幼顶着俩黑眼圈进去吃瓜，语气七分惊讶两分懵逼还有一分错过好戏的痛心：“行啊你，你可别跟我说这是酒店保洁人员，除非这酒店是王母娘娘开的，打扫卫生的都是七仙女。”
　　夏光懒得跟她扯皮，直接一句话概括：“昨天在酒吧遇见她，我喝多了，她送我回来，然后过了一夜，就这么简单。”
　　宋舒幼本来想让她把简单的“过了一夜”展开说说，话到嘴边重点一转：“喝酒？你又嫌命长了？”
　　这家伙五年前喝酒喝到胃大出血差点把小命交代在手术台上。
　　“就一杯。”夏光往脸上拍了拍爽肤水，把头发扎起来，“走吧，陪我去吃饭，都快饿死了。”
　　“少来，你不跟我交代清楚昨晚都干了什么好事不准吃饭！”宋舒幼坚持在吃饭之前先吃瓜。
　　“能有什么好事？”夏光不耐烦，“她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我要是对她干点什么我还是人？”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心虚。
　　宋舒幼听到“刚成年”三个字瞬间一脸遭雷劈的表情，缓过来之后潇洒一甩手：“唉，不都是九零后吗，四舍五入大家都是同龄人。”
　　“你数学都学狗肚子里去了？”夏光白了她一眼，注意力瞬间被宋舒幼眼下乌青吸引，拿手机时意味深长说，“年轻人，节制点，小心被当成国宝送出去搞外交。”
　　宋舒幼跑卫生间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黑眼圈，长叹道：“唉，可别提了，昨天我陪那妹子逛了博物馆吃了晚饭看了电影最后开房你猜她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
　　“她跟我聊了一夜柏拉图。”
　　夏光尝试憋笑，但没憋住。
　　宋舒幼从卫生间出来，低声嘟囔：“早知道就不陪她聊这大半年了，整天克服八小时时差发早安晚安我容易么我？”
　　声音很小，但夏光听得一清二楚，心道好啊，怪不得这孙子死活来泰安看日出还非得留一天，合着哄女朋友开心是真，和女网友面基也是真……
　　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成的精那么花心？西湖里的大笨藕吗？
　　出了房间，夏光装作漫不经心提起：“哎，你猜昨晚那姑娘在这睡觉穿的谁睡衣？”
　　宋舒幼面皮子一僵，强颜欢笑：“肯定你的呗！”
　　夏光抿唇摇头，目光诚恳：“我的她穿太大了。”
　　宋舒幼瞳孔地震，头发肉眼可见的竖起来，活像一头炸毛的刺猬，攥紧拳头咬牙切齿说：“夏光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
　　……
　　高铁票订的下午一点多的，夏光上了车就开始刷手机，她也不玩游戏不看微博，就停留在微信的页面，时不时看一眼刷新一下。
　　宋舒幼观察了一会儿她这种迷惑行为，直接问：“你是不是在等人给你发信息？”
　　“不是。”夏光立马说。
　　“那你在干嘛？”
　　“想让手机坏的快一点，好换新的。”
　　“……”
　　她俩之间肯定有一个有病的，宋舒幼觉得不是自己。
　　列车开了没十分钟，听人讲了一夜“精神恋爱”的小宋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可能是因为被洗脑的太厉害，她现在一闭眼脑子里就蹦出来什么“智者”“愚者”“思维”“灵魂”，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粒子在她眼前绕来绕去嗡嗡作响，恨不得全部拿苍蝇拍拍死。
　　微信再次刷新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夏光还特地检查了下设置，确定是绑定了手机号的。
　　算了，她心想。
　　宋舒幼睡了没半小时就猛地醒了，眼中是鲜少有人看到的恐惧和压抑。
　　“怎么，做噩梦了？”夏光问。
　　“嗯。”宋舒幼点了下头，搓了两把脸后缓过来很多，“梦见自己在一个很熟悉的迷宫里，可就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出处。”
　　夏光喝水，面不改色：“那个迷宫的名字是不是叫‘杭州东站’？”
　　宋舒幼：“……”
　　这个梗这辈子是过不去了是么？
　　四年前的夏天杭州东站刚开始运营，夏光兴冲冲订了张去上海的车票准备支持一把子，开开心心进站之后，迷路了四十分钟。
　　后来她放弃了，干脆叫车回家，网约车司机风风火火赶来之后，迷路了半个小时。
　　虽然之后硬着头皮熟悉了地形，但也不妨碍夏光成为了杭州东站最大黑子。
　　“上帝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杭州不能没有迷宫，所以建立了杭州东。”
　　——夏某
　　要不是因为济南机场离泰安太远，宋舒幼觉得这个记仇的东西打死不会坐高铁往返。
　　下午四点四十五，列车抵达杭州东。
　　夏光回西湖，宋舒幼回萧山，临上车时姓宋的还不忘逼夏光给她买新睡衣，要一模一样的。
　　夏光嘴上说好，心里后悔怎么不过上几天再骗这个死洁癖睡衣被人穿过。
　　那时候她会怎么办？给自己换层皮吗？
　　杭州的夏天热得一如既往，热得没有道理。在这生活如同还在春日里就收到一盒坏点心，你知道味道不会好，但吃到嘴里还是会骂。
　　夏光住的小区离西湖不远，以前她写文没思路的时候经常在晚上骑着自行车围西湖转圈，饮着晚风头顶路灯，转着转着就思如泉涌，大概五光十色的世界对她来说更像素材库。
　　最近两年就不行了，人太多。
　　她到家时天已快黑，窗外夕阳坐着宝石山，照进来的余晖比老式电灯泡还昏黄。
　　开灯，扔包，瘫沙发，一气呵成。
　　房子是零八年买的，三室两厅的格局，后现代装修风格，黑白的基调，隔音很好，一个人住打个喷嚏都能听见回声。
　　宋舒幼来她家住过几次，回英国后给她邮了一堆十字架，说是从隔壁宗教学拿的，保真。


第6章 通话
　　躺下没三分钟手机就持续震动，她摸过来看了眼备注，接通：“什么事？”
　　对面是个清亮爽朗的男声：“瞧夏总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唠唠？”
　　乍一听标准的普通话里夹杂着些许海蛎子味。
　　“没事挂了。”夏光干脆利落。
　　“别别别！有事有事！”对面人端正了语气，音量略微压低，“今天上午，我好像看见张强了。”
　　夏光头脑“嗡”的一下作响，“确定没看错？”
　　“当年陪你看那段监控录像没有上千也有几百遍了，二十年能改变一个人的神态容貌，但改变不了他的跛脚。”
　　夏光想说话，被方杨生打断：“我知道你想说天下的跛子多了怎么能确定就是他，这样吧，我等会儿发你几张照片，你看完就明白了。”
　　方杨生挂断了电话，半分钟后夏光的微信传来消息提醒，她点开照片，只一眼就感觉全身的气血都在往头脑上涌，几乎让她头晕目眩。
　　照片中的场景是在某个简陋的小卖铺里面，被偷拍的老人圆脸秃头，额头上一大块乌青胎记，骨瘦如柴，右手拎着一袋苹果，走路时左边身子下陷，腿脚明显不太好。
　　那张苍老的脸，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与她记忆中录像上的中年人的脸重叠。
　　她认得他，他叫张强，曾经是她父亲工厂里的保安，他还有个儿子叫张武林，因为有他的引荐，成为了她父亲的司机。
　　二十年前她父亲酒驾撞死了人，从那以后这父子俩就辞职失踪了。
　　没想到是去了山东。
　　夏光给方杨生打回去，电话接通时问他：“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不知道。”方杨生说，“但应该就在附近。”
　　“我马上订机票飞过去。”
　　“你可拉倒吧。”方杨生说，“你知道这边贫困村落有多落后吗？九年义务教务没读完的满大街都是，整个村子的男人娶上老婆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你来这？你还是在杭州老实待着吧，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可以继续在这个小卖铺蹲点，有消息了再跟你说。”
　　夏光突然有点哽咽：“麻烦你了大杨。”
　　“害，你跟我客气什么。”方杨生说完，煽情不过三秒，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和柚子来山东玩却不联系我是真的狗。”
　　夏光：“……”
　　夏光：“你怎么知道的？”
　　哦对，她忘了那姓宋的出门被石头绊一下都要发条朋友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响，方杨生吐了口烟：“小爷我神机妙算。”
　　“……”
　　OK，她今天能原谅他所有装比。
　　“去的太突然了，爬完泰山累都要累死，联系你也没精力和你玩。”夏光翻身下沙发朝冰箱走。
　　“对，我还没问你们呢，怎么想起来爬泰山去了？”
　　她从冰箱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封禅。”
　　方杨生：“……”
　　夏光每次一本正经扯犊子都给他一种被王昭君大招冻住的感觉。
　　懒得去叙述宋舒幼的骚操作，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喝完水突然问：“你去过藤城吗？”
　　方杨生思考回忆了下，“没去过，那地方离我这挺远的，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听人提了一下，好奇。”
　　“好奇就抽空去看看呗，北方好地方多了。”方杨生说，“除了泰山，那里你们还是少去为妙。”
　　“怎么？”夏光突然觉得好笑，“你也觉得泰安是座‘鬼都’？”
　　“和泰安没关系，主要泰山上庙太多，童子命的人去了容易被收走，你们俩虽然不是，但也还是尽量少去。”方杨生煞有其事。
　　这个说话神神叨叨的家伙三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他妈找人看，说是他八字太轻，命里缺木，难养到大。
　　他妈为了给他破解，把他摁后院老杨树跟前“哐哐”磕了三个响头，就算认了树当干爹求个庇护，还特地改名叫“杨生”。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他妈说给他听的，他打记事起就在杭州上学生活，印象里从没有什么老杨树，只有清丽的西湖水和驮着夕阳的宝石山。
　　如果不是老家的人非要他认祖归宗，他可能会一直留在杭州，每天下了班跑馆子里来碗片儿川，吃饱喝足绕着西湖遛达遛达，遛达累了再厚着脸皮跑夏总家里休息一下借几本书看，临走了还不忘顺手摸个橘子放进口袋。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童子命——是个什么东西？”夏光饶有兴趣。
　　“字面意思呗。”方杨生说，“天上的神仙跑下边儿历劫的，不能去香火旺的地方，容易被留住。”
　　“扯淡。”夏光无情点评。
　　“我一开始也觉得扯，后来跟一道士朋友聊起这个，他说童子命有是有，但极其稀少，打着‘十人九童子’的都是骗化解钱的，真正的童子命，化不了。”
　　夏光嗤笑，不以为然：“那你跟我说说真正的童子命是什么样。”
　　对面打火机声又响了一下，方杨生懒懒道：“长得美，要么生在豪门要么生在陋室，幼年坎坷易夭折，哪怕平安长大也难活过二十。想想也是，人怎么能和天争呢。”
　　夏光听得认真，内心依然觉得扯淡。
　　挂掉电话时天已经黑透了，她从冰箱拿出来洗好的生菜和香菇酱，面条煮好后浇上一勺酱摆上两片菜叶，晚饭就算解决了。
　　本来想吃完饭打开投影仪看场电影，谁知碗刚放洗碗机里一个视频电话就弹的她猝不及防，点开之后是一张仿佛倒过来的啤酒瓶一样的脸。
　　“光姐，忙么？”
　　“啤酒瓶”开口，应该是在走路，画面有些闪，万恶的直男角度让他头顶的白炽灯活像圣母头上的光圈。
　　“有屁快放。”她分外闹心。
　　“啤酒瓶”抓了抓头发：“是这样的，上次你给我发的那个剧本拍成短视频之后这两天爆火了，涨粉九十万，粉丝都催更……”
　　“说重点。”
　　“我们公司的编剧写不出来续集啊！”
　　夏光懂了他的意思，想也没想直接一句“不写”甩了过去。
　　“啤酒瓶”胡淼都要哭了。
　　要真算起年龄，这姐其实比他还要小三岁，但不知怎么的，胡淼一见到她这张脸就不由自主要叫姐。
　　五年前“死亡写字楼”席卷各大书店给夏光带来巨大收益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让身边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她拿出了三分之一的稿费入股了杭州一批文化传媒公司。
　　胡淼的“趣果”文化传媒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能管杀不管埋啊！”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六的胡老板对着她撒起娇，“光姐，求你了，你再给我写一集，就一集，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目前正面临转型呢，急需打造出来一个逼格高又变现能力强的ip号，你放心吧我马上斥巨资把朱一蛋的编剧挖过来，到时候你一点心都不用操，就等着年底数钱就行了哈！”
　　夏光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早已不耐烦：“挂了吧，明早给你。”
　　“好嘞光姐！爱你么么哒！”
　　“嘟”的一声，夏光把视频挂了。
　　另一边，重获新生的胡老板美滋滋抬起头，发现员工们正目瞪狗呆望着他，气氛诡异的安静。
　　胡淼腰一掐：“看屁啊！没见过猛男撒娇？！”
　　……
　　是夜，等夏光保存好文档电脑右下角已显示23:30，她登了电脑端微信把文档发过去，然后退出，关机。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褪黑素，洗完澡后她习惯喝点水，喝的时候顺便倒出来一粒就水咽下去了。
　　医生说这东西该断就得断，否则会有依赖性，而且还容易做梦。依赖性肯定是有的，去泰安时走得急没带，她住那两晚已经领教过了。
　　但对于夏光这种靠想象力吃饭的，做梦简直就是在给她白送素材，她只怕睡不着。人失眠就容易想的多，她讨厌那种回忆乱飞的感觉。
　　她吹干完头发，然后将卧室门关上，窗帘拉结实，确保关灯之后房间里不会有任何光亮。
　　空调温度保持在了26度，盖一床薄被刚刚好。
　　夏光全身放松躺在床上，没多久困意便如同潮水朝她席卷而来。
　　梦里是到处白茫茫，仿佛身处迷雾中，她漫无目的走着，走到雾都散去，发现自己在家中书房——七岁以前的那个家。
　　书房沙发上坐了个男人，一个清瘦、年轻的男人。
　　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却知道男人是谁，即使在梦中喉咙也哽的难受。
　　“爸爸！”
　　一名小女孩穿过她的身体扑到男人身上，怀里抱着本厚厚的《一千零一夜》，头发是和男人一样的天然卷。
　　“爸爸，上次的故事你还没有讲完呢，你再接着给我讲吧！”
　　男人的声音极其温柔耐心，“好，爸爸接着给你讲，上次说到哪了来着？哦对说到阿里巴巴发现哥哥被强盗们杀害那里了——”
　　夏光静静听着，梦里的场景似水流动，男人和小女孩顷刻间都消失不见。她穿过寂静无声的客厅走向门口，开门后是铺天盖地的镜头闪烁。
　　男人要被警察带走了，手上戴着镣铐。
　　夏光慌了，她冲了过去，在梦中嘶声力竭地喊：“爸！”
　　男人回头望向她，依旧儒雅温和：“小光，不要怕，等你把书上的故事都看完，爸爸就回来了。”
　　身体猛地往下一坠，夏光从噩梦中醒来，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
　　看了眼手机，才凌晨两点多。
　　她坐起来，头仰在靠枕上，等呼吸渐渐恢复平缓。
　　“骗子。”


第7章 秋子
　　藤城名字里占了个草字头，其实城市绿化搞得极其垃圾，一年四季三季刮大风，学生骑自行车上下学都不能张嘴，张嘴就是一嘴灰，简直丧良心。
　　这个时候大润发万达都还没有在此安营扎寨，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界儿就是城南一条贯通南北的步行街，主街两边开着各种商铺专卖店，卖的衣服鞋子起码四五百起步，让很多进城开眼的乡镇居民觉得在这喘口气儿都比别的地方贵。
　　他们大多是在主街逛上一会儿挑挑拣拣，最后拐个弯跑副街去消费。
　　相对主街，副街的商品价格要亲民很多，只是卫生状况极差，走街上不留神都能飞来个红色塑料袋套在头上。
　　副街南头有一家网吧，网吧里经常聚着一群穿着小脚裤豆豆鞋的男青年在这打游戏，网吧隔壁是一家成人用品店，橱窗模特穿的情趣内衣常更新，但从没见里面有过生意。成人用品店的隔壁是公共厕所，公厕隔壁是一排黑漆漆的写字楼。
　　写字楼没有门，进去就是水泥楼梯，白天时楼梯间就分外黑，更别提此刻——凌晨三点半。
　　补习班和征婚所早已下班，只有三楼尽头的屋子还时不时传来人的说话声。
　　倘若有往这间屋子送过外卖的外卖员经过，便会一下子想起来，这栋楼三楼最左边那间，是一家直播公司。
　　验证它是不是直播公司的标准并不是它门口挂没挂名字，而是里面的女人——妆画得跟鬼一样。
　　“秋子播了几个小时了？”左脸一道长疤的男人在办公室吞云吐雾，眼睛不大，皮肤粗糙，鼻梁起结。
　　“昨晚八点到现在，七个多小时了。”回答他的女人也在吸烟，上身穿着低胸紧身t恤，画着浓妆，鼻梁上两道阴影重到像是拿泥巴糊的。
　　“行了，让她下播吧，今晚也不少了，三个帝王套呢。”疤脸男说。
　　“嗯。”
　　狭小封闭的直播室内，画着浓妆的少女对着摄像头甜蜜的笑着：“哇，谢谢苍狼哥哥的爱心海岛，秋子今晚最喜欢你啦～比心！”
　　门被敲了敲，女人的头探进来：“下播吧。”
　　女孩微微点头，眼睛不离直播画面，打了个哈欠道：“好累哦，那今晚我们就先到这里喽，谢谢哥哥们在pk时保护我没被欺负，哥哥们明天见！苍狼哥哥晚安！”
　　对刷礼物最多的人点名说晚安，很容易就能激起其他观众的嫉妒心和竞争欲，让他们忍不住想刷更多赶超那个人争做榜一。
　　这种刺激消费的小伎俩，她玩得收放自如。
　　点完下播选项，朱鱼瞬间像一只被抽掉所有丝线的木偶瘫在椅子里，杏眼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头脑空白。
　　秋子这个名字是去年来这上班时她自己取的，因为当时正好是秋天，干脆就叫了秋子。
　　歇了有十分钟左右，朱鱼抬手摘下了眼皮上的假睫毛，关掉补光灯和电脑，开门出了直播室。
　　所谓直播室，其实就是一排被墙板隔开的一个个小格子，里面长宽不过两米，放完桌子椅子就什么都盛不下了，背景墙上贴着豪宅贴纸，开播时直播画面里就好像主播真的坐在豪宅一般。
　　朱鱼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着抽烟的男女说：“标哥，清子姐，那我就先回家了。”
　　“嗯，回去路上慢点，睡前陪苍狼聊会儿天维护维护，今晚光他就给你刷了小一万。”被叫标哥的疤脸男语气温和。
　　“嗯。”朱鱼点头，准备走。
　　“对了，”清子又叫住她，“明天会有两个新来的，第一天直播你多带带她们，先打几场pk在大哥面前混个脸熟。”
　　“知道了。”朱鱼温声道。
　　这家直播公司成立了挺久，但招来的主播要么太丑要么不会哄人，基本坚持个三天半不是辞职就是被开，分外惨淡。直到去年朱鱼通过传单来面试，首播第一天就有大哥愿意为她开守护刷车队，才算真正开始盈利。
　　在这个小破县城，找个盘靓条顺还聪明听话的姑娘比中彩票都难。
　　朱鱼回到直播间，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帽子，大夏天的硬是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才敢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又坏了，她点开手机手电筒，楼梯下的飞快。
　　步行街南头脏归脏，但有一点好处，全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在路口打到车。
　　朱鱼拦下一辆出租上了后车厢，车里一股烟味。
　　“麻烦去安康小区。”她的声音天生很软，正常说话听着都像央求。
　　步行街离安康小区也就三公里多一点的路程，打表九块十块足够。
　　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开车灯给她递二维码，“十三。”
　　朱鱼愣了一下，“好。”然后扫码。
　　下车之后她长舒一口气。
　　她住在52栋楼，每次回来得需要穿过大半个小区。去年冬天凌晨起了很大的雾，大到司机连路都很难看见，她照旧从小区门口步行回来，路过长亭时听到了一阵阵哭声。
　　女人的，压抑又哀怨。
　　当时也是凌晨三点多，小区静的要死，那哭声跟了她一路，她却没觉得多怕，只是不敢回头。
　　后来跟翠姨聊起这些，翠姨说大概是雾大困住了哪位路过的神仙，让她以后尽量早点下班，别播那么晚了。
　　翠姨是她的房东，也是她的室友，今年四十出头，离过婚，没有儿女，家里拆迁后父母分了她这套房产给她养老用，每月靠着朱鱼的租金和弟弟接济过活，平时也不怎么和邻里走动。
　　回到房子以后，朱鱼悄悄关门开灯，轻手轻脚放包换鞋脱外套，生怕惊扰到主卧的人。
　　主卧的门却开了，一颗中年女人的头探出来：“回来了？冰箱里有我给你留的菜，你热一下吃。”
　　“谢谢翠姨。”她甜甜一笑，说不出的乖巧懂事，“您怎么还没睡觉？”
　　“最近新闻上老播小姑娘晚上回家被人拖走的案件，忒吓人，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朱鱼心中一热：“没事的，我出了公司就拦出租车，一路经不了多少地方。”
　　“出租车也不安全！”翠姨强调。
　　朱鱼将冰箱里的菜端去厨房热，嘴上附和：“好，我会注意的，您赶紧睡觉吧。”
　　翠姨给她留的菜是蒜黄炒鸡蛋，其实她不爱吃蒜黄，可既然从没跟人提过，就说明不爱吃也是吃得下的。
　　脸上的妆本来就在直播过程中花了一半，现在被煤气灶的热气一烤，花的更厉害了，眼线眼影睫毛膏乱七八糟的斑驳在脸上，像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菜热好装盘，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就着干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小朱啊，有件事姨一直都特别想问你，”翠姨走到餐桌旁坐下，“你听了别多想就好。”
　　“嗯。”朱鱼乖乖点头。
　　“之前我听你提过你爸是在化工厂上班的，那怎么着也是个国家正式工人对吧，虽然老家在农村，但你弟还能在市里上初中，说明也是供得起的，家里怎么就难到要你小小年纪出来挣钱了呢？”
　　朱鱼懂了翠姨的意思，咧嘴笑了：“不是他们逼我的，是我自己不想上学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上班，还能见见世面。”
　　翠姨迟疑着点了点头：“要真是这样，姨也劝你换份工作，干直播不说传出去好听不好听，你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肯定受不了。”
　　“嗯。”朱鱼喝了口水，“清子姐也跟我提了，等把新人带出来我就可以调到白天直播，晚上空给她们。白天大主播直播的多，新人一开始就在白天播肯定没人看。”
　　“白天也行，不熬夜就行。”翠姨松了口气，看着那张斑驳的小脸，“虽然是这样，那姨也劝你不要再干这个。好孩子，听姨一句劝，你这个年纪还是该在学校待着，别管中专还是技校，去找个学上吧，钱多钱少的，有门吃饭的手艺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往常朱鱼听了肯定左耳朵出右耳朵冒，但这回从泰安回来之后她似乎有了些转变，心里也开始动摇。
　　她吃过饭洗漱完和“苍狼”通了会儿语音电话，一口一个哥哥将对面的青年人哄的肾上腺激素飙升，连着给她发了好几个红包，她一个没有收。
　　公司有规定，不能“走/私”。
　　等忙活完，天都已经快亮了。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发了很久的呆，突然下床开始翻包，那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巾被她夹在了最里层，她小心翼翼拆开，上面的一个个数字在她眼里像是有生命似的，越看越觉得鲜活可爱。
　　看完叠好，再放回包里。
　　从入了这行起她的微信就似乎变得很值钱，起码得在直播间刷七百块的礼物才能加上。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不配。
　　她不敢加她。
　　夏、光，舌尖轻轻一抵再上扬，就能发出这两个音节。
　　那个人长得很干净，衣裳很干净，身上的气味很干净。和她在一起，朱鱼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干净了。那种感觉太美好，有种一经体会便知短暂的脆弱感。
　　朱鱼将脸埋进枕头里，疲惫的仿佛感受不到自己还存在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等我，等我变得足够好，等我将满身混沌都洗去了，我再找一个艳阳天，清清爽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说：“好久不见啊。”
　　只是，会有那一天吗？


第8章 暗涌
　　“你看天上的那朵云，像不像你输我的那七百块钱？”
　　夏光一咳嗽，差点被嘴里的珍珠给呛死。
　　她白了宋舒幼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还要脸么”五个字。
　　“不要。”宋某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谁让你骗我说我的睡衣让别人穿过，这算是精神损失费。”
　　夏光懒得跟她理论到底哪个崽种先骗的人，掏出手机飞快转账，“发过去了。”
　　“好嘞您，今天午饭我请了！”
　　“……”
　　说得好像她多大方一样。
　　虽正值盛夏，但河坊街树多水多，走在里面树帷蔽日，两边流水潺潺，该热还是热，倒没有多晒。
　　夏光不爱吃甜食，尤其是甜味的奶制品，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居然买了杯奶茶。就是喝了没两口直接扔垃圾桶了。
　　“浪费可耻。”宋舒幼点她。
　　“那我再掏出来给你喝？”
　　“扔的漂亮。”
　　河坊街附近有家“牛小隆”牛肉面馆，属于老杭州人的口味，夏光和宋舒幼的口味并不一致，多年来唯对这家的牛肉面达成共识。
　　南方的面不如北方筋道，入口软绵绵的，筷子一夹都能夹断，但汤底是一绝。牛骨头熬出来的汤底色泽清亮剔透，没加一点香料，颜色不重然香味浓郁。只消喝上一口，就能让人觉得过往喝过的所有牛骨汤都是粗制滥造的，“鲜香”二字并不难做到，但若既做到鲜香又能做到爽口不腻就难了。
　　连宋舒幼这种无辣不欢的来这家店吃面都不忍心放辣椒，太破坏味道，最好醋也不要放。
　　最近两年店里装了空调，以往夏天夏光和宋舒幼夜晚翻出学校来这吃面，店里只个大风扇在头顶“吱嘎”转着，一碗下去全身大汗淋漓，再来冰可乐，吃饱喝足在西湖边吹上半宿晚风，回去路上顺便商量商量这回检讨怎么写。
　　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
　　“我打算回来了。”宋舒幼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又端碗将汤喝干净，“吃了那么多年炸鱼配面包，发现最想的还是家门口这一口。”
　　夏光拿着勺子慢条细理喝汤，“随你。”
　　以前也是，宋舒幼突然杀到她家里告诉她自己要转学出国，她也是淡淡一句“随你。”
　　那么多年的情谊，她不哭也不挽留，宋舒幼要她帮忙补习英语，她就帮，宋舒幼要走，她就送，宋舒幼要回来，她就接。
　　这个家伙，大多数时候给人的感觉都是没有悲喜的。
　　但靠谱。
　　两个人吃完饭漫步去了胡雪岩故居，暑假又逢周末，游客数量可想而知，买完票排队进去直接就后悔了。
　　人挤人不说，路上桥上亭子里还聚着一群群穿汉服摆拍的，人家模特造型也凹好了，摄影师相机也举起来了，你说你是视若无物强行入镜还是硬着头皮等人拍完？
　　夏光和宋舒幼选择转身就走。
　　结果步子迈了没两步，夏光就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光姐！”
　　这称呼这声音，夏光一转头，果然看到了胡淼那张啤酒瓶子脸，身后还站了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个儿不高，踩着高跟鞋没到他咯吱窝。估计是他那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女朋友。
　　夏光懒得客套，点了下头说：“已阅，退下吧。”
　　胡淼：“……”
　　“别别别，”胡淼追上她，“遇见你正好，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呢。”
　　夏光没吱声，胡淼知道这就是让他“有屁快放”的意思，于是接着说：“上海那边的分公司已经决定彻底转型走网红孵化电商带货路线，杭州目前对传统直播的项目采取暂时保留策略，但只要转型顺利也会彻底摒弃传统直播，你对这事有什么意见吗？有的话我再和其他股东商量商量。”
　　“没意见，你们决定就好。”夏光听完说。
　　整个公司光出钱不干活的股东就她一个，偏偏还就她股份最多，胡淼每次有什么大动作都想听一下她的想法，虽然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你们决定就好。”
　　阿西吧！搞得他好像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操心老妈子一样！
　　夏光热得要死，本来想拎着宋狗子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问胡淼：“对了，当主播累吗？”
　　“分情况，传统直播挺累的。”胡淼正经跟她分析，“尤其是靠颜值圈粉的，那种到最后要是没人给她们刷钱了特别容易‘下海’。”
　　“下海？”夏光眉毛皱起，“为什么？”
　　胡淼笑了：“光姐，像你这种出身富贵又有能力的女孩到底占少数，这年头多的是漂亮贫穷的姑娘，她们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头脑，美貌就是唯一的资本，吃上三五年青春饭被捧上云端再跌下来，最后连自己是谁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人啊，一旦坐着挣钱久了，再想站起来，难喽。”
　　过惯了陪人聊天就能月入五位数甚至六位数的生活，再让她们去干朝九晚六拿几千块钱工资的工作，可能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从胡雪岩旧居出来后，夏光一直闷闷不乐。虽然她平时也总一副“晚娘脸”，但宋舒幼还是察觉出来她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更年期提前二十年来找你下棋了？”宋舒幼口吻欠揍。
　　夏光说了句“滚”，抬头见爬山虎攀着雪白墙体往墙头延伸，一片深绿色，看得她莫名心堵。
　　……
　　十二块的鱼豆腐米线，微辣少醋，不要豆皮。
　　朱鱼点完外卖从直播室出去，新来的两个姑娘昨天首播成绩不错，清子正在给她们发合同。
　　公司里除了办公室和直播室被隔开，剩下一大片区域都是没有任何隔断摆设的——除了办公室门口有张沙发和茶几可以供主播吃饭用。
　　两个姑娘都取了艺名，一个叫“香香”，一个叫“晴天”。香香刚满十七岁，还没有成年，不符合网站对主播的规定，但是没关系，清子和标哥有的是方法弄来成年人的身份证，通过审核之后网站才不管直播的是不是本人。
　　当年秋子就是这么过关的。
　　“这上面字太多了看的我头疼。”香香看着合同抱怨。
　　“不用看，直接签字就行了。”清子抽着烟说。
　　“那我们要是签完合同之后不想干了呢？会不会犯法？”仔细看合同的晴天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她看起来已经不小了，起码不是青春靓丽的类型，但身材好，D杯，属于让很多男人着迷的少妇款。
　　“不想干了提前给我和标哥说一声就是，我们这不强留人，大家认识一场就当交个朋友了。”清子吐了口烟圈，“这份合同主要是约束你们不被其他网站挖走的，就算不干了，在合同的有限期内你们也不能去别的网站直播，否则就是违反合同，需要赔偿我们十万。”
　　晴天倒吸了一口气，有点犹豫。香香倒是麻利签完了，指着刚出直播室的朱鱼说：“我多久能和她一样赚那么多钱？”
　　自从秋子火了以后，她简直就成了这家小小工作室的活招牌。
　　清子笑了下，“这得看你自己能不能留住人，秋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知道她，随便点拨她几句话她就能懂我意思，你要是跟她一样聪明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到钱。”
　　离开播还有一个小时，朱鱼这时候还没化妆，素白干净的一张巴掌脸，两只眼睛好似永远盛着一汪清水似的，别说男人，女人见了这种柔弱美人也得酥掉半边骨头。
　　清子招手让她过来，看着她的脸说：“你最近怎么瘦的那么厉害？”
　　朱鱼浅浅笑了下，“下播之后太累了，不怎么想吃东西。”
　　“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清子拿出手机，“我这让你标哥回头买点零食面包什么的放公司，你直播的时候要是饿了直接拿着吃。”
　　“谢谢清子姐，不用那么麻烦的。”
　　“别说了必须买。”
　　晴天和香香各自给对方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看见没，这就是头牌的待遇。”
　　出来透气没一会儿外卖就到了，朱鱼拎着回了直播室，掀开盖子第一眼就看到了泡在汤汁里的豆腐皮。
　　油淋淋的，像抹布。
　　她心想可能是商家太忙没留意备注，于是也没给差评，混着米线一块吃了。
　　直播室没空调没窗户，就一个小风扇还是她自己买的，经常播着播着觉得头晕喘不过气。
　　她也不强撑，难受时直接对着画面说我有点不舒服，娇弱的模样经常刺激的“大哥”们头脑一热将库存全刷给她，好让她赶紧下播去休息。
　　但今天情况有点特殊，她在和香香pk时香香一直在刻意将她直播间的人往自己直播间引，虽然没几个人过去，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对面姑娘的手段和心机。
　　才十七岁啊……她这样想着，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就十八。
　　今晚又有一个新来的用户给她开守护，月守七百，刚好够加微信的门槛。
　　通过之后对方直接开门见山：“你好，我是杭州‘趣果’文化传媒的，你可以上网搜我们一下公司，我认为你很有大主播的潜质，方便深入了解一下吗？”
　　“杭州”这个地名让朱鱼心跳加快了一下，随即迫使自己恢复平静。
　　这个人的网名叫“任性”，头像是一只皮卡丘。
　　想挖她的星探很多，但大多数都只是在直播间私聊她，这样直接刷礼物要微信的还是头一个。
　　朱鱼只感到头疼，她一边保持笑容和直播间的人聊天互动，一边不动声色敲键盘回复：“不好意思，我已经决定不做直播了。”


第9章 撕破
　　下了播已经凌晨三点四十，朱鱼照旧发了会儿呆才出直播室，出去时从包里掏了片卫生巾。外面香香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她出来朝她晃了晃烟盒：“来一颗吗？”
　　她摇了摇头：“不了谢谢。”
　　公司没有卫生间，外面走廊卫生间是坏的，不能冲水，要想上厕所只能去楼下公厕。
　　公厕里没有灯，门栓也坏了，她只能拿着手机当手电筒，一边忍着恶臭照明，一边提防别有不怀好意的看见亮光闯进来。这附近经常有醉酒的人出没。
　　上完厕所她出去，抬头看见月光，全身的毛孔莫名舒爽放松了起来。
　　等上楼，香香已经走了，清子听到关门声，知道是她回来了，于是从办公室探出头：“进来一下，我和标哥找你说点事情。”
　　“好。”
　　办公室里一股烟味，朱鱼其实很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抽烟呢，对身体不好又呛人，弄得她老是想咳嗽。
　　“今天香香的所作所为我和你清子姐都看到了，那丫头确实有点过分。”标哥说，“但肥水不流外人田，秋子你想啊，那些‘大哥’一共就那么多钱，他不给你刷也会给别的主播刷，与其给别的主播刷，不如给我们自己主播刷。”
　　“就是的。”清子也说，“反正都是自己人，到时候香香要是真把你家大哥挖走了，你让她给你买个LV的包补偿你一下就是。”
　　朱鱼摇头：“没关系，反正都是一个公司的，她是新人我本来就应该让着她，包就算了吧，我不太喜欢路易威登的花色。”
　　清子疑惑：“路易威登是什么？”
　　朱鱼给清子科普完lv的全称，又听他们说等以后公司做大了要让她做主管云云，她听着沉默着，表情有些平静的反常。
　　外面起风了，办公室的玻璃窗被拍的沙沙作响，狂风钻墙而过发出的“呜呜”声，似恶灵嚎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再过会天就该亮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和你清子姐也要走了，要不要我们顺路送你一段？”标哥起身拿车钥匙。
　　“不用，我打车就是。”她捏着裙角的手紧了紧，终于说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标哥，清子姐，我想辞职。”
　　一句话让动身要走的两个人瞬间滞住了，标哥苦笑：“不是……你这也太突然了吧？为什么啊？是因为我和你清子姐哪儿做的不对吗，你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着解决啊。”
　　“不是你们的原因，”朱鱼强颜欢笑，“是我自己，感觉坚持不下去了，想找个学上学点东西。”
　　“坚持不下去？是因为熬夜熬的多吗？”清子坐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这样吧，你最近几天在家好好休息不用上班了，调调作息准备白天直播不播晚上了，你看这样怎么样？”
　　没等朱鱼回答，标哥就说：“秋子你听哥说句实话，上学真没个大用，本科研究生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给别人打工，我一朋友博士后，三十多了恋爱没谈过，这种就是典型读书读傻了，人不能太拿学历当回事真的。”
　　“就是就是，”清子又接着说，“你看你长那么漂亮，不夸张的说播个两年三年捞到一套房的钱简直轻而易举，到手的现金不比学那些没用的知识实在？而且你毕了业也找不到比这工资更高的工作，你到那时候肯定后悔！”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根本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朱鱼累的头疼，于是暂时妥协：“那我先考虑考虑吧……”
　　“嗯嗯！你这两天就先给自己放放假，等调整好心情再来上班！”清子关切道。
　　朱鱼点头，出了办公室。
　　回到直播室关机时她一下子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用鼠标一直习惯靠内摆，怎么这回是靠外摆的？难不成……有人动过她电脑？
　　微信网页版都还没退，要真有人翻，之前的聊天记录都能被看的一清二楚。
　　那个皮卡丘又给她发了消息——“不要在这个小软件上耗费青春了，你值得更广阔的天地，说实话你这个颜值参加海选组女团出道都能跟玩似的，干嘛非得在这小破地方死磕呢？”
　　朱鱼临退出前给他发了句，“我黑料太多，见不得光。”
　　……
　　用两天休息时间翠姨带她去了好几家职业学校，学费都差不多，一年两千五左右。朱鱼只有初中学历，入学只能上中专，等把中专读完可以接着上大专或者入职学校分配的工作。
　　所谓学校分配，其实就是被送进电子厂。
　　“你想想啊妮儿，你上完中专上大专，上完大专再接着升本，用不了几年咱也是个大学生了。”出了学校，翠姨苦口婆心对朱鱼劝诫道。
　　这家学校据说新校区还在盖，现在就只能安身在一个旧部队里面，别人是操场，这家是沙场，进去风一吹卷满嘴灰。
　　但这家学校态度最好，招生老师一听她俩想来学校看看，硬是在放假期间拿钥匙把学校门开了，而且还说学校是采取的军事化管理制度，学生成绩差归差，可是不乱。
　　天上的太阳很大，人就像烤盘上的肉，分分秒秒能感受到自己在被灼烧。
　　可朱鱼心情却很愉悦，听翠姨说她以后会如何如何时，难得没心没肺笑了几声。
　　招生老师建议她先交学费，到了秋天直接来入学，入学考可以用手机搜答案，老师不会管。
　　可朱鱼手头没多少钱，她想等发工资再来交，她后台还有两万多块钱没提，对付两年学费生活费也足够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翠姨突然扯住朱鱼的手，低声说：“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你现在先别跟他们说辞职的事，等把钱都提出来再说，大不了直接走人。”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朱鱼犹豫，“标哥和清子姐对我很好，而且他们也说辞职要提前告诉他们，我这样有点太寒他们心了吧？”
　　“傻妮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觉得他们好，他们就真的好吗？现在的人心都坏着呢！”翠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朱鱼沉默，心里不太认同这种做法。
　　第二天晚上她回了公司，准备先把这个月的时长给播完，香香穿着她以前的衣服，画着和她差不多的妆容，直播间都是她以前的观众。
　　刚入行的时候清子就告诉了她，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要断播，平台上美女主播那么多，他们看谁不是看？男人都是贱骨头，就算守着个天仙照样想找外面的野鸡，刺激呗。
　　下播之后，清子召呼她们仨说后天去公园烧烤，想吃什么现在提前跟她说。
　　晴天和香香兴高采烈说了一大摞，轮到秋子了她想了想说：“和她俩一样吧。”
　　清子点头，神情冷淡。
　　时间转眼到了后天，公园风很大，天气也不好，朱鱼穿着粉色百褶短裙，甚至感觉有点冷。
　　和她们一起的，还有标哥的两个朋友，一男一女，是对开宝马的小夫妻。
　　清子和香香晴天忙活着烤肉，让朱鱼等着吃就行。她听着亭子里传出的欢声笑语，一个人在河边发呆，忽然觉得天很低很低，就快要把她压塌了。
　　“想什么呢你？”清子出现在她背后，弯腰递给她一串烤鸡胗。
　　朱鱼站起来接过，下定决心似的：“清子姐，我考虑清楚了，我还是得辞职。”
　　清子的面色骤然变得阴沉，就像此时此刻的天气，她瞪了朱鱼一眼转过身大声道：“别玩了都！回去吧！今天没心情！有个人不想让你们放松！”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懵了，他们只看到满脸厉色的清子，和河边不知所措的朱鱼——手里攥着一串烤糊的鸡胗。
　　回去的路上朱鱼和晴天一块坐的小夫妻的宝马车，见朱鱼满怀心事，晴天知道刚才清子发火肯定和她有关系，但又不好问是因为什么，只好和小夫妻聊天解闷，说起自家儿子时语气都变得快活。
　　她儿子刚满两岁，话已经能说利索了，每天“妈妈”“妈妈”的叫，能让她心里所有委屈疲惫都烟消云散。她结婚结的晚，男人又是个不务正业的，每月四千的房贷都还不起，她再不努力挣钱，儿子上幼儿园的钱都拿不出。
　　她特别不明白，像朱鱼这样年轻漂亮又会赚钱的姑娘，到底还有什么值得闷闷不乐的呢？
　　回到公司后，晴天香香照常直播，秋子被叫去了办公室。
　　十八岁的女孩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四个成年人。
　　“秋子，咱做人得讲讲良心吧，当初你刚直播的时候我和标哥可没少忙活，一块钱一个的喇叭标哥一刷就是几百个，你现在倒好，混出头了想跳槽了，我们这种小庙供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是吧？”清子厉声说，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不是的，我不是想跳槽，我是想去上学的。”任朱鱼再怎么沉稳镇定，面对这种场面也难免发颤。
　　标哥冷笑一声，“认识那么久了你也不用在我们面前撒谎，也是，有去大城市混的机会谁愿意留在这呢，但秋子你这样做可是真不厚道。”
　　她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会听。
　　清子指着标哥的朋友：“你这位大哥是做餐饮生意的，一年几百万的流水，你问问他好高骛远忘恩负义的人能不能有出息！”
　　小夫妻没说话。
　　朱鱼哽咽，眼泪不断往下流：“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会留下来好好直播的。”
　　“留什么留！你心都不在这！”清子朝她大吼了一声，“想辞职就辞职呗，跟我们多稀罕你一样，要走现在就走！”
　　朱鱼抬手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在她够到门把手时清子说，“把公司钥匙留下来！”
　　以前因为只有她一个主播，清子和标哥给她配了把钥匙，省的他俩不在时她进不了门耽误直播。
　　朱鱼把钥匙从包里翻出来，放在了沙发上。
　　她出了公司门后香香追了上去。
　　“你的聊天记录被我翻过，本来想偷你大哥的微信号的，没想到还发现了点意外惊喜。”香香画着浓重的烟熏妆，神情是不属于十七岁的沧桑与成熟。
　　楼梯的铁扶手已经生锈的不成样子，仅是靠近就能闻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像血。
　　朱鱼扶着铁扶手，声音平静又无力：“我知道。”


第10章 错误
　　“你没得罪我，但我讨厌比我漂亮的女的，所以不好意思了。”
　　朱鱼听完这句话，没犹豫径直下楼。
　　回安康小区的公交车上她接到标哥的电话，对方的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秋子你别和你清子姐生气，她就是太舍不得你了，你这两天抽空把直播时长播够吧，不然后台的钱提不出来，没法给你结工资。”
　　“好的标哥。”她简直又要热泪盈眶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无论怎么样，起码她能够重新开始生活了。
　　次日晚上八点她去了公司，确定那个时间点肯定有人才去的。钥匙已经被收走了，她想趁白天没人来播也进不去。
　　开门的是晴天，画着浓妆穿着吊带，应该是在直播中。
　　好在直播室有三个，香香晴天各占完还能给她留下一个，就是摄像头不太好，拍出来的人比现实要丑好几倍。
　　最后两小时，她挂上公告说以后不播了，临走前跟大家道个别。
　　“大哥们”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个个心怀不满，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真金白银捧出来的主播突然“跑路”。但秋子梨花带雨跟他们道别的样子实在太惹人疼，不仅没人说一句重话还“唰唰”刷了一堆礼物送她上网站头条，“苍狼”更是说秋子如果不在他以后也不会再逛这个网站，一言既出招来许多人附和。
　　当然，说跟做是两码事。
　　下播后她趁清子在办公室没出来火速离开，还好他们当初嫌麻烦让她用自己的微信维护“大哥”，否则现在估计连微信号都要收走。
　　回到家她习惯性的登上手机版网站，过去她也用手机播过，但效果远比不上电脑端。
　　输入密码，登录，密码错误。她心里咯噔一下，重新输入，还是错误，但她确定密码没错。
　　两万多块还在里面，那是她重新开始生活的资金。
　　朱鱼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标哥的电话，接通后心神不宁道：“哥，我……我的直播账号登不上去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啊这，我不太清楚，可能是你违规封号了吧，我不知道，你问一下你清子姐。”标哥说，然后就挂了。
　　朱鱼的脑子“嗡”的一下，周围氧气似乎都稀薄了，让她头晕脑胀。她忙不迭又拨通了清子的号码，铃声响了有半分钟后对方终于接通：“喂？”
　　“清子姐，我的直播账号登不上去了。”朱鱼说，“钱都还在里面没提出来，我现在很着急，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当初注册账号的身份证是他们给的，真登不上去申诉都申诉不回来。
　　清子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语气反而讥讽，“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不是要走吗？我只管自己的员工，不管外人的事儿。”
　　朱鱼彻底慌了，喉头哽咽，“我不走了！你们帮我把账号弄回来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们的，我再也不提辞职的事了。”
　　清子冷笑一声：“早干嘛了，我们的耐心有限，现在已经被你耗干净了，以后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猛地挂断。
　　朱鱼直接瘫到了地上，失声痛哭。
　　翠姨在卧室听到了她的动静，过来见到情形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朱鱼哭的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的摇头，从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连起来是：“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他们把我的钱，全押住了。”
　　哪怕单纯如她也清楚，什么违规封号，分明是他们把密码改了。
　　翠姨恨铁不成钢，痛声说了句：“你啊！”然后把手机夺了过去，“哪个是他们的电话号，我跟他们说！”
　　夜色沉如水，却并不寂寥，朱鱼坐在床上蜷缩着身体，都能听到楼下小孩的玩闹声。家长拉开窗户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怒吼道：“都几点了！还不回家睡觉！”
　　客厅里的翠姨音量拔高：“有你们这样做人的吗！你们也太欺负孩子了吧！当初她没成年就被你们骗着去上班，你们这是雇佣童工，是犯法的我跟你们讲！”
　　电话另一头的标哥彻底撕破嘴脸，毫不讲理道：“她未成年来上班是她谎报年龄欺骗公司，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才是受害者。”
　　翠姨明显被对面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假身份证都是你们给她弄的！你们说她欺骗公司，你还要不要脸！你们这种人以后是要断子绝孙的！”
　　骂声传到朱鱼耳朵里，和着外界的嘈杂，仿佛一张大网从头顶落下，让她无处可逃。
　　翠姨打完电话回来，脸被气的通红，将手机往朱鱼床上一扔说：“别怕，明天姨陪你去报警，我不信就没人治得了他们！”
　　朱鱼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两只眼睛没了光彩，空洞洞的漆黑一片，她抬头：“翠姨，对不起。”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说对不起。
　　翠姨憋了一晚上的泪一下子涌出来，过去搂着朱鱼哭：“可怜的孩子哟，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做错什么了？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翠姨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临到老遇见个小朱鱼，模样好人又乖，每次交房租都提前，平时还总给她买水果买菜。
　　她想不明白，这么好的孩子，不好好对她就算了，你残害她干什么呢？
　　第二天翠姨先带她去了警察局，电脑上放着“人民的名义”，女民警一边看一边给她做笔录，做完说：“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翠姨觉得不太对，站起来说：“她那个工作室就在步行街南头那儿，你们直接过去让他们把钱还给她不行吗？”
　　“要走程序的。”女民警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些不耐烦，“案子那么多，哪能来一个办一个，你得排着队来，按说我们这不管这种事的，你们最好去仲裁局。”
　　“仲裁局？”翠姨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这个我知道，我听人说过程可麻烦，这个应该怎么弄？”
　　“百度上有流程，自己查去。”女民警眼睛不离电脑屏幕。
　　翠姨像放了一只哑炮，等了半天响最后什么都没听到，但也不好发作，只好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尽快给处理处理吧。”
　　一老一少出门就遇见个胖警官，肚子挺着，光头，没戴帽子，小眼睛往朱鱼身上瞟：“多少钱的事儿？”
　　“两万多呢！”翠姨抢答。
　　“唉，这年头网上被骗十几万的都多了去了，”胖警官咧嘴一笑，“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
　　翠姨听完面色一变，当即就要破口大骂，被朱鱼抓着胳膊拉出去了。
　　两人辗转又去了仲裁局，大中午的人都下班了，天气闷的像个大蒸笼，站在外面吸进去的气儿都是热的。
　　“翠姨，我们回去吧，改天再来。”朱鱼拿帽子给翠姨扇着风，怕她又热又气身体受不了。
　　“不行，我今天说什么得给你讨个公道！”翠姨吁吁喘气。
　　“他们得等两个小时才上班呢。”朱鱼说，“不如咱们先回去，下午等凉快了再过来。”
　　翠姨犹豫了，看了看墙上钟表的指针，“也行。”
　　回去后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翠姨昨晚为她的事气的一夜没睡好，现在正困，躺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朱鱼回到自己的卧室，刚坐下就接到一个语音电话，头像是只皮卡丘，她顿了下，调低音量，然后接了。
　　电话另一头是个偏低沉的男声：“这两天怎么没见你直播，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辞职了。”她压低声音说。
　　“好事啊！”对方欣喜，“来杭州吧，我保准把你捧成一线主播！”
　　“我的合同还没到期，换网站会不会违反合同？”
　　对方似乎被雷了一下，痛心疾首道：“姐姐啊！那玩意就是用来忽悠你们这些小白的！别说换网站，你们就是同时在仨网站播他们也管不着！”
　　也是，他们都撕破脸押她工资了她还讲什么合同不合同。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朱鱼说。
　　“……”
　　他怎么觉得士别三日这丫头警惕性拔高了不止一个度。
　　对方说：“我现在给你转视频通话带你看我们公司怎么样？”
　　“可以。”
　　画面晃了下，摆正之后映入朱鱼眼睑的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每个座位都配置着苹果电脑，电脑旁摆着小多肉或者仙人球，人也很多，大部分在边聊天边工作，女孩子画着淡妆，笑容灿烂，男孩子衣装整洁，举止大方。
　　这是朱鱼从没接触过的世界。
　　“这是我们的宣传部，其他部门在隔壁，要继续看吗？等会我可以把我们的营业执照发给你。”皮卡丘说，“对了，我叫郭昕阳，你叫什么，要真名不要艺名。”
　　“朱鱼，”她说，“不用继续看了，谢谢你。”
　　“朱鱼……”郭昕阳咀嚼着读音，“好独特的名字。”
　　朱鱼又应付了对方两句，找借口挂断了。
　　翠姨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她心道“坏了坏了”，翻身下床时看到床头柜上有张字条，是朱鱼留给她的，上面说她自己去仲裁局问，让翠姨在家好好休息。
　　窗户外黑压压一片，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仲裁局的地点在城北，朱鱼却出现在了城西，很显然，她没有去仲裁局。她出门随便搭了辆公交车，等坐够下车，就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藤城不大，打车二十分钟能从城这头到城那头，但朱鱼过去没怎么来过城西。
　　城南有步行街，城东有高铁站，城北有市政府，都是重点发展的对象。唯有城西与世隔绝，荒凉到地产商都不愿来割韭菜，水泥路两旁全是平房。
　　朱鱼下车后漫无目的的走着，走了没两步天空就开始落雨，很快淋湿了她的头发衬衫，路过不少超市，她一家也没停下去买把伞。
　　天快黑了，四周亮起灯光，她头脑混沌一片，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人间。只觉得处处光怪陆离，万物都没有生气。
　　“喵呜！喵呜！”
　　两声猫叫将朱鱼拉回现实，她不由自主停在花坛边，循着声音走过去。
　　“哈！”拨开杂草，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黑猫一边向她示威一边颤颤巍巍往后退，朱鱼仔细瞧了瞧，发现猫的前爪瘸了一只。
　　她去隔壁小商店买了一根火腿肠，又买了一把雨伞，撑着伞拿着剥开的火腿肠回到花坛，将火腿肠伸到杂草里面，对着朝她张牙舞爪的小东西温柔说：“过来。”


第11章 赴杭
　　城西主街道的尽头有家叫“乐宠”的宠物医院，院长兼主治医生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信邪在这开了家宠物医院，然后赔的妈不认。
　　眼下天黑又下雨，估计不会有客人来了，年轻大夫打了个哈欠，将手机往柜台一放准备关门。
　　门合一半，贸然出现的少女怀里抱了只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黑猫，一双眼睛闪着粼粼水光似的，“您好，请问现在还营业吗？”
　　小大夫怔了下神，赶紧将门又拽回来：“迎的迎的，您的宠物生病了吗？”
　　“它的前爪瘸了一只，”朱鱼将伞卡在门口，进去说，“不是我的宠物，是我在路上捡的。”
　　她在地图搜了一下发现附近只有这家宠物医院比较近，干脆走了过来。
　　等人进来小大夫才发现姑娘虽撑着伞，全身却是湿透的，多少有点奇怪。
　　湿漉漉的小黑耗子缩在朱鱼怀里瑟瑟发抖，大夫的手一碰它就昂头：“哈！”
　　“……”
　　“他是在帮助你，”朱鱼揉了揉它的头，像在和小孩讲道理，“你的手手受伤了，需要治疗。”
　　猫会不会听话不知道，大夫觉得姑娘这语气他都想听话。
　　检查完之后大夫告诉朱鱼这只猫的前爪刚瘸不久，身上也没有别的病，除了营养不良外一切正常，今晚就能手术。
　　她抿唇点头，“手术费需要多少钱？”
　　“唔……给三百吧。”
　　三百完全只是止痛针和麻药的钱，手术费都没算进去，小大夫摇头叹气，觉得自己开医院活该倒闭。
　　朱鱼有些意外，这比她的预算要低太多了，虽然没养过猫，但她听养猫的“大哥”说过，猫生病很花钱，比人都金贵，尤其做手术，几千上万都是可能的。
　　她直接扫码将钱转了过去，转完对大夫说：“麻烦了。”
　　手术室在二楼，朱鱼在一楼等着，顺便帮忙看店。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个不停，翠姨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还不回去，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她想了想，发了句：“回去跟您说，我有点事情忙。”
　　郭昕阳下午给她发的消息她还没回，他问她：“考虑的怎么样，要不要来试试？路费给你报销。”
　　她点击字母发送：“包住吗？”
　　对方秒回：“包。”
　　她发：“好。”
　　一个小时后，雨势变小，小大夫从楼上下来，本来想对她嘱咐术后注意事项，结果见她脸上都是泪渍，不禁吓了一跳：“你别哭啊，猫没事的，它现在年纪小养养就好了保证没几天就活蹦乱跳！”
　　她摇头，手擦着眼睛笑：“不是，我只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救了它，但我养不了它。”
　　小大夫松了口气，但心里又隐隐难过：“这怕什么，我可以帮忙给你找领养的，我朋友圈好多爱猫人士，这种幼猫最受欢迎，肯定都抢着养。”
　　许多年后，已经成家立业的小大夫盯着沙发上黑的发亮活像个煤气罐罐的“猫猪”，幽幽道：“怎么就砸手里了呢……”
　　朱鱼破涕为笑：“谢谢你。”
　　外面雨已经彻底停了，朱鱼上楼又摸了黑耗子两把，跟大夫再三道谢后带着门口的伞消失在夜幕里。
　　等人走远了，小大夫站门口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靠！忘要微信了！”
　　朱鱼回到住处已经将近九点，身上的衣服差不多都半干，见到翠姨的第一句话是：“翠姨，我要走了。”
　　了解完她的打算后翠姨强烈反对，“丫头，你这个年纪实在太小了，再说世界上坏人那么多，你能保证这回不是遇到坏蛋吗？我看你最好还是留在家门口找一份稳当工作，等到年纪找个好男人嫁了，这辈子就算有个着落。”
　　找个好男人嫁了。
　　朱鱼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中的时候，一堆婶子大娘围着她，对她指指点点：“老朱家这闺女生的俊，跟个“非农业”似的，以后找个富二代嫁了说不定还能给她弟弟弄套房呢，俺家妮就不行，长的五大三粗小鼻子小眼走外边狗都嫌。”
　　“可不吗！小鱼你听大娘说，学习不好没事，你以后找个有车有房的男的绝对跟玩似的，一辈子也不用努力多好！”
　　“唉，现在的小闺女都值钱，管俊不俊彩礼都十好几万，谁学咱那时候，憨不拉几是个人就跟了，等后悔也晚了。”
　　“就是就是，要能回到过去俺说嘛得找个城里有房的！”
　　朱鱼打了个寒颤，她双目重新有了焦点，对翠姨柔声说：“翠姨，您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小小年纪为什么要出来赚钱吗？”
　　翠姨屏住了呼吸，感觉接下来要听的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话。
　　朱鱼拿毛巾擦着头发，若无其事的就像在跟她聊家常：“因为我家欠了很多钱，很多很多，我爸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我妈身体不好不能上班，全家人连吃饭有时候都成了问题。但他们对我很好，有好吃的永远都是先给我再给我弟弟，从小到大没打过我骂过我，别的女生有的新衣服新鞋我也有，每年过生日都会有一个大蛋糕，我和我弟吵架他俩永远向着我……”
　　“可是我妈总是会哭，会跟我爸吵架，吵起来时让我感觉天都能塌下来，原因都是因为没钱啊，没钱啊。那个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赚很多钱给妈妈，让她不要再因为贫穷哭了。后来我也真的做到了，我用不到一年的时间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债务，我爸妈再也没有吵过架，逢人就说自己生了个好女儿，以后要指望女儿过上好日子。”
　　“您跟我说上学，专升本，我也是真的向往的，可是在发生了这些事以后，我觉得老天爷在警告我。”朱鱼苦笑，“我啊，再也别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翠姨的眼泪早已流成一簌簌，哽咽道：“那你的钱就不要了？两万多呢啊。”
　　“想要，但是劳动仲裁的周期太长，我耗不起。”朱鱼说。
　　她每天睁开眼就要想着怎样活下去活下去，她还有爸爸妈妈要保护，她不能随心所欲的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包括休息。
　　……
　　藤城到杭州高铁要四百多块钱，幸亏车费报销，不然朱鱼宁愿坐十几个小时火车硬座也舍不得花这个钱。
　　她带的东西不多，几身换洗衣服，日常生活用品，一个大行李箱足够。翠姨把她当时租房的押金退给了她，还硬塞了她一千多块现金做生活费，她假装收下，走时又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她没有告诉她爸妈她去了杭州，因为告诉了也只能让他们干着急，不如等一切安顿好了再通知。
　　从初中毕业开始朱鱼就一直在家乡县城漂泊，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泰安，真正的背井离乡讨生活这还是第一次。她有些兴奋，更多的是忐忑。
　　她坐的是靠窗座位a，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孩子，看起来才上高中，高中生旁边是个满头白发的花甲老人，年岁虽大但衣着干净利索，精神也很是抖擞。
　　男孩子从上车开始就在看书，很入迷，还时不时将书中的句子喃喃读出来。
　　“请问这是什么书？”老者忽然轻声询问。
　　高中生被惊了一下，随即兴致勃勃道：“是‘盖亚’的《死亡写字楼》，我看到第三章 了。”
　　“我好像听我孙子提到过，但那时没放心上。”老者说，“可以跟我说说这本书讲得什么吗？”
　　“可以！”给人分享自己喜爱的事物永远是值得开心的事情，高中生立刻答应下来。
　　“小说主人公徐简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有一天终于收到了面试邀约，地点是在离家不远的写字楼里面。”高中生讲得津津有味，“写字楼一共有十八层，hr就在第十八层等他，他到了以后发现面试的人很多，但大家都是不同的专业，甚至有的连大学文凭都没有。总之，三六九等的人，全部集中在了第十八层写字楼。”
　　“等面试者都到齐了，写字楼的灯一下子全熄了，电梯也没有反应，变成裂口女的hr出现，说从现在开始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份共同的工作，要想出去就要不断提升业绩，活到最后的人就有机会进入第十七层，以此类推，存活到第一层的人就可以离开这里。”
　　老者面露困惑：“提升业绩，活到最后？”
　　这两者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
　　“对，”高中生接着说，“因为所有人都会因为争业绩而自相残杀——死亡写字楼里，是没有法律约束的。”
　　“我一开始看的时候以为会有很多鬼，但看到第三章 ，发现最毛骨悚然的是人。而且每一层的职业都不一样，可能第十八层还是保险员，第十七层就变成了老师，第十六层就变成了医生……当然，他们的客户也不一定是人，死亡写字楼可以模拟任何时代的任何场景，只要和职业相关。每个职员在面对完全陌生的工作同时，不仅要提防客户的真实面目，还要提防同事的捕杀。”
　　老者若有所思，“这本书揭露的都是人性阴暗面吗？”
　　“不是，盖亚的思想远不止于此。”高中生说，“第三章 的‘医生’，当主角发现身处的地方其实是日军侵华时期的人体实验基地，他的身份是为国人注射鼠疫病毒的‘医生’，明知不进行下去就永远不能通关回到现实世界，他经过强烈挣扎后还是放弃了工作。”
　　高中生似乎有些动容：“我们现在人满口‘原则’，轻飘飘说上一句就显得品格多么高尚，其实原则这个东西关键时候是要靠命坚持的。”
　　“然后呢？”老者的重点全在情节，“他真的永远留在第十七层了吗？”
　　高中生笑了笑：“后面的我还没看到，不过应该不会，主角都没了故事还怎么延伸？”
　　老者拿出手机：“这个作者叫什么来着。”
　　高中生：“盖亚。”
　　老者欲言又止：“是我小孙女经常看的那个奥特曼的名字吗？”
　　朱鱼本来正在喝水，听到对话差点一口喷出来。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名字耳熟。
　　“我觉得是古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盖亚’，”高中生一脸否认，“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作者用奥特曼名字当笔名的，太二逼了。”
　　此刻远在杭州的夏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心里纳闷是哪个孙子又骂她。
　　和她连麦讨论新书出版事宜的小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就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大佬，你当年为什么要叫‘盖亚’呢？”
　　因为盖亚是代表“创造”的大地之母吗？
　　夏光又打了个喷嚏，揉完鼻子说：“你不觉得盖亚奥特曼很酷吗？”
　　编：“……”


第12章 同居
　　要出版的小说是她没怎么动脑子写出来的都市言情文，女主人公参加公司团建和同事一块去森林露营，露营期间她暗恋上了隔壁部门一名男生，团建结束回到公司就对男生表了白，恰好男生也对她有好感，两人顺利牵手。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只能称作平平无奇小甜文，但夏光的路子太野，永远让人摸不清她下一步要干嘛。
　　女主和同事在一起之后越相处越感觉现在的他和当初在森林里的“他”根本就是两码事，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劝慰自己可能是在一起久了新鲜感消失，直到发现男友和他同部门的女生暧昧，她彻底死心分手。
　　三年后女主和相亲对象结婚，婚礼快要开始时她看到了“前男友”，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袭上她心头，她追了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她给前男友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来自己的婚礼，前男友却一头雾水，说自己今天根本就没出门。
　　故事的最后是作者引用古籍上的一句话——
　　“古时有妖，名暮，生于林深草长之处，善化人形，终生不得离其居所，离则湮灭。”
　　典型的“盖亚”风，乍读平和淡然，读完越品越虐。
　　样书出来后她寄给了方杨生一本，给一米八五的山东汉子看得半夜三点流着泪给她打电话：“你这厮写小说是不是为了报复社会？”
　　方杨生说他一开始没感觉的，但是闭上眼睛想到女主因为分手伤透心再也不愿意故地重游那片森林，而她真正喜欢的“人”却在森林里每天向神明祈求她能再回来……
　　这他妈是什么人间疾苦！
　　新书出版半个月因为被b站up主剪成视频成功出圈，微博一搜她词条都多了个——#盖亚人间活洋葱
　　洋葱干嘛的？催泪的。
　　被虐到的读者天天在微博嗷嗷喊着给作者寄刀片，而“罪魁祸首”却在空调房窝豆袋里喝着龙井“吃鸡”。
　　她下一本准备与时俱进开个电竞文，现在正赶鸭子上架逼自己学习打游戏。
　　责编知道她的打算时差点两眼一抹黑与世长辞，一本正经对她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有个朋友得病快不行了，临走前想看到死亡写字楼完结。”
　　“让你朋友放心走吧，”夏光忙着捡装备，“到时候我烧给他。”
　　对方词穷，默默挂断电话。
　　桌上手机存的号码都是工作上的关系，比如胡淼责编，手里打游戏存的都是私人朋友关系，比如宋舒幼方杨生。
　　那俩货一个回了英国估计现在正呼呼大睡，一个天天忙着扶贫没事还得给她盯人，总之都没空，绝对不会打扰她玩游戏。
　　夏光瞄准人头才想来上一枪，屏幕突然就弹出来电页面，气得她差点爆粗，滑了绿色键就没好气问：“您好哪位？”
　　陌生号码，估计是垃圾广告。
　　“是我，朱鱼。”对面人的声音小小的，“我在杭州遇上了一点麻烦，可以请你帮我一下吗？”
　　夏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大脑飞速转了两秒才抓住重点：“你来杭州了？”
　　“嗯。”朱鱼说，“来这边工作。”
　　夏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需要我帮你什么。”
　　“你……你知道哪里有房子出租吗？位置环境没要求，便宜就行。我在租房软件上看了很久，发现都是中介，我怕被骗。”
　　她这个忙还真是找错人了，夏光一共就那两个半损友，宋舒幼房子空是空着，但以她那个死洁癖的个性她宁愿把房子搁成古董也不会让外人搬进去住。
　　气氛静的吓人，朱鱼半天没听到她说话，以为她为难，于是改口说：“不知道也没事的，我再多看几个租房软件就是，总会联系上房东，那姐姐……我就不打扰你了，我——”
　　“你现在在哪呢？”夏光突然打断她。
　　“唔，现在在余杭区。”
　　“手机号就是我微信，你加一下把具体位置发来。”夏光说完，补充了句，“和我住一块，愿意吗？”
　　电话另一头的朱鱼此刻正头顶大太阳拉着行李箱不知何去何从，听到她那句话后原本就红通通的脸颊更红了，胸腔里像有只小兔子跳来跳去，回答道：“愿意。”
　　“行，站那别乱跑，我去接你。”
　　挂掉电话后又回到游戏页面，不出意料的被人爆/头了，她想也没想退出游戏，顺手将好友验证通过，翻身就去找车钥匙。
　　地下停车场里有两辆车长年吃灰，一辆黑色奔驰S一辆红色宾利慕尚，奔驰是夏光20岁刚考完驾照买的，宾利是那姓宋的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外公外婆送她的成人礼。后来她出国，车就一直停在了夏光这。
　　夏光不爱开车，太远的地方靠飞机高铁，太近的地方靠自行电动，不远不近的她选择打车。
　　像今天这样亲自开车去接谁，近几年还是头一遭。
　　好在上路之后发现自己车技依旧稳的一批。
　　点开朱鱼发来的坐标，她用地图打开跟着导航走，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感觉自己隐隐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前方行驶两百米处到达终点，高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志玲姐姐的声音依旧甜美。
　　往前开了有半分钟，夏光一眼就看到了在麦当劳门口傻站着的朱鱼，长发被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比她还沉的行李箱，阳光下整个人白到发光，时不时抬手擦额头上晶莹剔透的汗珠。
　　这傻子，就不知道进去等吗。
　　“您已到达目的地，导航结束。”
　　夏光将车开到麦当劳门口按了按喇叭，一下子引起了朱鱼的注意。
　　小姑娘对着她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拉着行李箱就飞了来，没等她下车帮忙就自己拎起箱子塞进了后备箱。
　　看着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力气还挺大。
　　朱鱼拉开车门进了后车厢，里面空调开很足，让热了半上午的她舒服的有点手足无措。
　　“怎么没去麦当劳里面等，南方天气这么热。”夏光问她，修长十指抓着方向盘调头。
　　“我怕你找不到我。”朱鱼用了一个很朴素的理由。
　　也行吧……夏光心想。
　　“我一个人住惯了，多个人恐怕不习惯，等你找到房子还是要搬出去的。”她毫不客气说。
　　“嗯嗯！知道了！”朱鱼点头如捣蒜。
　　然后这一路上夏光专心开车，朱鱼专心看手机。
　　其实手机没什么好看的，她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傻子都能感觉到车内的气氛有些尬。
　　说熟吧，她俩总共没接触两天，说不熟吧，她俩亲都亲了。聊工作吧，她连她的职业是什么都不知道，聊八卦吧，她最近也没怎么看新闻……
　　“你中午吃饭了吗？”夏光突然问，惊得朱鱼一哆嗦。
　　“还没有。”朱鱼说。
　　“想吃什么，杭州的美食可不多。”
　　“我也不知道……”
　　夏光透过后视镜看到小姑娘愁眉苦脸的，干脆自己做主：“牛肉面吃吗？”
　　“可以！”
　　于是牛小隆再次上线。
　　朱鱼第一次吃到汤底这么好喝的面，心情非常惊喜，就是多少有点拘谨，面条就差一根一根往嘴里送了，比猫还慢条细理。
　　夏光吃完之后瞥了眼她的碗：“吃不下就不要吃了。”
　　“吃得下！”朱鱼心一横干脆放开吃喝，生怕辜负了夏光带她来吃饭的心情。
　　这家店就算白天也很忙，夏光排队买完单，回过头发现朱鱼已经吃完了，正在给自己补口红。
　　她脸上的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唯有口红爱用浓烈张扬的正红色。
　　“你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吗？华联离这不远。”夏光将视线从姑娘唇上挪开。
　　“没有了。”朱鱼笑眯眯摇头，“行李箱里都有。”一边拿包准备走。
　　河坊街游客多，夏光来时把车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现在要回去需要穿过一小段路。朱鱼在摩肩擦踵中不自觉抓住了夏光的胳膊，轻声抱怨了句，“挤死了。”
　　然后又似乎觉得这样有点不礼貌，默默把手拿下来。
　　朱鱼心想奇了怪了，明明更不礼貌的事情她都对她做过了，为什么现在会那么不自然呢？
　　可能是因为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回西湖区的路上夏光问她：“你现在做什么，还是主播？”
　　朱鱼看着窗外风景点头：“嗯，除了那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夏光心中叹气，心想你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在校上学的年纪，不知道干什么就对了。
　　车子经过西湖驶入周边小区的时候朱鱼惊了一下。她再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知道西湖周围的房子不是一般人住得起的，她望了一眼夏光侧脸碎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低很低。
　　回到家后夏光先领着朱鱼去看了另外两间卧室，然后带她参观家里其他地方:“卫生间在次卧与主卧中间，洗衣机在客厅阳台，厨房在进了门左转，扫地有扫地机洗碗有洗碗机，门禁卡在鞋柜上的收纳盒里，出门不要忘了拿，门的密码是”
　　“嗯嗯！”
　　她挑了与主卧对门的次卧，箱子一放就开始兴高采烈收拾东西，从行李箱掏出来手机支架和补光灯的时候她不禁跑去客厅问夏光：“姐姐，你平时晚上几点睡？”
　　“十二点左右吧。”夏光瞟了眼她手里的东西，“问这干嘛？”
　　“新公司规定主播也可以在家直播，我担心太晚了会吵到你。”
　　“那倒不用，这里隔音好的很，门一关你叫破喉咙我都听不见。”夏光道。
　　“那就好那就好！”朱鱼准备噔噔噔再跑回卧室，步子刚迈出去就被夏光叫住，左脚绊右脚差点就摔倒。
　　很久没见人出洋相的夏某人有点忍俊不禁，轻轻笑了一声后问朱鱼：“你在哪家公司上班？”
　　她以为这小傻子还没找到工作。
　　“叫那个……“朱鱼回想了一下，“趣果！”
　　夏光一口老血喷出来。


第13章 同居2
　　以前在小网站上直播的时候朱鱼能用电脑就不用手机，现在来了大网站，她却发现这上面更时兴用手机播，手机镜头不吃妆，她只需要画画眼妆涂涂口红就可以，还不必再给鼻梁打浓重的阴影。
　　总之，省事了许多。
　　朱鱼回房间接着去收拾行李，夏光也回了自己卧室，关门后破天荒主动给胡淼打了个电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嘿我亲爱的光姐~找小的有何吩咐？”
　　夏光扶额，这家伙就不能正常点吗。
　　“你们最近新招的主播里有没有一个叫朱鱼的？”她问。
　　“这我还真不太清楚，主播那块有底下人专门负责，容我去给你问一下哈！”
　　过了一会儿，胡淼又打过来，接通之后说：“还真有一个，那姑娘是半个多月前入的职，好像是山东人，本来住在公司专门给主播准备的公寓楼，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急急慌慌就搬出去了。”
　　半个月前入的职？夏光还以为她是这两天刚到杭州。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听她了，你俩认识吗？”
　　夏光望着卧室门，一时间有点语塞。
　　“认识不久，不算特别熟。”她说，“刚你说她是今天早上匆忙搬出去的，因为什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胡淼说，“刚刚打听的时候听人说宣传部有人在追求她，不知道和这有没有关系。”
　　“有病吧，她才十八岁追求什么追求！”夏光有点恼，语气都不自觉变重，随即又恢复，“好了没事了，挂了吧。”
　　与此同时，对面。
　　朱鱼的房间坐北朝南，推拉门外还连着个小阳台，这间次卧原来是要被夏光改成书房的，好在她电话打的及时，否则再过个三五天估计床都扔了。
　　她大致看了一下，发现床单被褥都是干净如新的，可见哪怕没人住也会定期打扫更换床单被罩，房间的装修风格和客厅差不多，只不过从黑白换成了灰白。
　　朱鱼打算下午出去买点小盆栽，再养一缸小金鱼，整个房间的生机就有了。
　　将衣服放进衣柜挂好，她坐床上拿起手机准备搜一下什么样的盆栽比较好看，结果一点开就看到了郭昕阳给她发的微信消息——“你去哪儿了？早上我就是给你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啊。”
　　朱鱼想起早上睁眼看到的情形，不禁头皮发麻，胃里排山倒海。在她犹豫要不要把这人拉黑的功夫里，郭昕阳又给她发——“我是真心实意想让你做我女朋友的，不是玩玩而已。”
　　一句话把朱鱼彻底恶心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直接将人拉黑删除。
　　反正公司财务的微信她已经加了，剩下的时间她老实直播就行，实在不行就辞职自己单干。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对她而言最直接的改变就是没办法再去完全信任某个人，甚至心中偶尔还会充满怨气，会突然很想歇斯底里的喊为什么偏偏是她。
　　可一想到，比她处境艰难的人还有很多，起码她还能维持生活，很多人或许连自己选择如何生活的权利都没有，她就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天上云卷云又舒，任世间多少纷扰，日月更替的轨迹不会变，万物生长的规律不会变，在那些让你觉得一分一秒都熬不下去的日子里，很可能只是多眨了几下眼睛，最难的时候便过去了。
　　电脑右下方显示18:20，夏光将文档保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湖光山色。
　　每日五千字是她25岁以后给自己的硬性要求，题材不限，想到什么写什么，凑也得凑个五千字，实在凑不出来就当日记写，总之不能空着。
　　没干过这一行的总觉得对作家而言最重要的是灵感，可夏光觉得你要想正儿八经好好写东西，指望完全靠灵感那还是别干了。
　　灵感这玩意是要被逼出来的。
　　它是绝处逢生时的一线光亮，而非你在树下呼呼大睡时一头撞过来的兔子。
　　然凡事皆有例外，比如死亡写字楼现在拿刀架她脖子上她也写不出来。
　　看完风景，夏光出了卧室，瞧见次卧门紧闭，客厅昏暗，忽然感觉家里多一个人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冰箱里还是那几样，蔬菜、香菇酱、面条，她想也没想就准备煮面吃。刚把冰箱门合上，夏光就听到门铃响，她平时很少网购，这个时候谁会来她家？
　　她过去看了下显示屏，发现朱鱼正傻不拉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看起来似乎热了一身汗。
　　门开后朱鱼麻溜进来将袋子放桌上:“外面热死了，我明明照着导航走的，可还是绕了一圈才找到菜市场，简直气人。”
　　夏光的关注点却不在这，而是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将近一个小时前吧。”朱鱼将食材从袋子里一件件拿出来放冰箱里，又随手将客厅灯打开，室内瞬间亮堂起来。她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夏光弯成了小月牙，“我买了好多菜，姐姐晚上想吃什么？”
　　夏光一时语塞。
　　好久没人问她这种问题了，缓过来之后说：“你吃你的就行，不用管我。”
　　“那不行！今天是我入住这里的第一天，我要你陪我庆祝庆祝的！”朱鱼语气不容置疑。
　　夏光头疼了起来，她也不知道她想吃什么，于是半天憋出来句：“随便吧。”
　　朱鱼兴高采烈答应，丝毫没觉得她这个回答过于敷衍。
　　夏光没想到朱鱼会做饭，能猜出来这丫头的原生家庭条件不算好，可她真是就长了一副不知人间疾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模样。
　　朱鱼将新买的粉色荷叶边围裙穿好，拿着一兜香菇就去厨房忙活，“不过先说好哦，我只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太复杂的不会的。”
　　夏光干看着心里怪怪的，干脆跟上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朱鱼表示拒绝，“我一个人足够了，你去看电视吧。”
　　十八岁的在厨房做饭，让二十七的去看电视……
　　夏光都不记得她家电视上一次开机是多久之前了，买来之后仿佛就成了个摆设，和吸尘器跑步机一个命运。
　　哦对，跑步机还有点用，起码能挂衣服。
　　她握住遥控器对着电视摁了开机键，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和心却都莫名其妙朝着厨房张望。她能听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砧板上咚咚的切菜声，然后是燃气灶霹雳吧啦燃起火，最后油烟机嗡嗡作响，盖住了所有声音。像火车运作，也像哈尔的移动城堡。
　　厨房里，朱鱼动作利落将第一盘菜翻炒出锅，她烧油时往油里放了几瓣蒜，炸透之后再下香菇炒，这样做出来的菜清淡又不失味道，还不至于满嘴蒜味。
　　她想到开门时夏光手里还拿着一把面条，中午带她吃的还是面条，便怀疑这个姐姐是不是胃不太好？
　　朱鱼想了想，决定烧个虾仁疙瘩汤。
　　四十分钟后，餐桌上菜已上齐，忙活半天热的皮肤白里透粉的朱小鱼兴冲冲对夏光喊道：“开饭了姐姐。”
　　电视上正播着张国荣王祖贤主演的倩女幽魂，宁采臣在燕赤霞的帮助下知道聂小倩是鬼后惊恐万分，便要在天黑前逃离，跑时他背着的聂小倩的画像被树枝勾住摔落在地，宁采臣本想继续跑，但犹豫之后还是回去将画像捡起来。
　　短短几秒剧情，将一个书生的懦弱与痴情展现的淋漓尽致。
　　夏光将电影暂停，站起来往餐桌走去。
　　清炒莴笋、香菇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可乐鸡翅，还有一砂锅虾仁疙瘩汤，汤里还漂着丝丝白菜叶。
　　各种颜色被白瓷盘子一衬托，看着就赏心悦目。
　　夏光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嘴里，嚼了两下后不由怔住了。
　　朱鱼做饭火候掌握的极好，鸡蛋嫩而不腥，番茄都是先熬出沙再倒入提前炒好的鸡蛋炒匀，伸筷子夹起时每一块鸡蛋都裹着汤汁，入口唇齿留香又爽口不腻。
　　夏光对于认准的事物都有一种近似执拗的执着，其余就聊胜于无，尤其对于吃饭，能凑合就凑合。医生建议她吃面食，她觉得馒头太干烧饼太硬，于是就天天吃面条，煮好之后配上一勺香菇酱，嫌没营养就再多加个蛋。
　　“尝尝这个！”朱鱼又给她夹了一块莴笋放碗里，“我感觉莴笋有一股独特的香气，炒太熟香气就没了，所以放在最后炒，断生就出锅，趁脆吃正好。”
　　夏光本身就爱吃脆莴笋，但没细想过原因，经她一提醒发现半熟的莴笋确实比熟透的要香气浓郁一些。
　　“我看现在外面卖的疙瘩汤好多都是搓成一个个小面团煮熟之后直接放提前调好的汤汁里，卖相是好，口感也爽滑，但我总觉得不如用筷子搅出来的‘散面疙瘩’味道香易消化。”朱鱼盛了一碗疙瘩汤递给夏光，“尝尝看我做的。”
　　以往夏光喝的疙瘩汤就是朱鱼口中卖相好的类型，实心的一个个小面疙瘩，浸在老汤熬制的汤汁里，不好咬且味道过于厚重，偶尔吃一回还好，常吃便腻人。
　　夏光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里面的“疙瘩”是呈絮状的，形状不一，比较碎小，没放什么香料，只用了虾仁白菜叶提鲜而已。
　　她喝了一口，发现口感绵软味道鲜甜，并没有给味蕾太大的冲击力，但是喝了就停不下来，越喝碗底的面片越细碎，口感也更有层次，不知不觉就已一碗下肚。
　　这顿饭她吃的表面淡定，其实心道完了完了，以后再也吃不下猪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抓住女人的心，就得抓住女人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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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克制
　　可能是中午吃的太饱了，朱鱼晚饭吃的并不多，每样菜夹了两筷子就喊饱，夏光感觉比起她在吃饭，更像她在陪她吃饭。
　　“姐姐我去开直播去了，你吃完把碗放这就行，回头我收拾。”
　　夏光心中汗颜，心想我这是捡了个小保姆回家吗。
　　朱鱼匆匆忙忙跑回房间上妆开播，她选择的直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虽然也是到后半夜，但比之前的工作时间要好很多。
　　夏光吃完饭将剩菜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碗放进了洗碗机，然后从冰箱拿了瓶益菌多在沙发上接着看她的倩女幽魂。
　　她一直觉得自己家隔音效果很好，但现在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她仿佛能听到朱鱼开播后与观众互动的说话声，脆生生的一声“哥哥”，娇憨又带着怯意，估计能勾的直男将命都给她。
　　那张脸线条柔和毫无无攻击性，平直眉，眼角偏钝山根不高，鼻头微微上翘，唇瓣饱满圆润无明显唇峰。明明是极其小白花的长相，偏偏眼里又永远蓄着一汪水似的，她若含笑望你一眼，便觉杂念密密麻麻从脚底生根，层层叠叠地攀爬进心里去。
　　夏光失了神，直到被燕赤霞大喝一声“妖孽！”才回到现实世界。她索性将电视关上，吁了口气去换鞋打算出门走走。
　　西湖附近不缺酒吧，但她常去的就一家，到了也不喝酒，点杯果汁一坐，看店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喝酒搭讪，如个局外人似的，猜想他们有什么样的人生。
　　酒吧在南山路，名字很随便，就叫“随便”，装修偏复古，也不知道店主都哪弄来的老物件，进去之后如果不是右手边吧台后面有一排酒柜，你会以为来了哪个民国博物馆。
　　调酒小妹今天穿了身酒红色锻花斜襟旗袍，短发别在耳后，浓妆，像朵吃人的罂粟花儿似的。
　　她看到那位长了一张“性冷淡”脸的客人进来，狐狸眼一弯：“老样子？”
　　“嗯。”夏光点头。
　　所谓老样子其实就是一杯少糖去冰的鲜榨橙汁，怪人见得多了，没见过来酒吧养生的。
　　饮料好了之后旗袍女没把它交给服务生，而是扭着腰肢自己送过去了。
　　“今天这杯不要钱，把你微信给我怎么样？”女孩托腮看着她，笑容妩媚的刻意。
　　夏光瞧着未经允许就坐到自己对面的浓妆女人，想也没想：“不给。”
　　“给个理由？”
　　“不喜欢你这款。”
　　女孩噗嗤一笑：“那看来你的性取向确实和我想的一样。”
　　她说的是“不喜欢你这款”，而非“不喜欢女人。”
　　夏光的目光果然抖动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种事情上被套，但心中没起波澜，只觉得无聊。
　　“算了，不给就不给，我只不过跟人打了个赌而已，谢谢你让我赢。”女孩将杯子推给她，站起来潇洒离开。
　　打个锤子的赌！要不是因为这株“高岭之花”她才不会在这破酒吧耗那么久！她馋这一款可馋太久了好吗！一看就很有挑战性！但人要脸树要皮，自己条件又不差，能当海王干嘛当舔狗？
　　夏光喝着橙汁，睫毛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吧台，手指关节叩击黑色大理石台面，“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乍有些意外，但随即恢复自然，笑靥如花道：“琪琪。”
　　不用想，肯定是假名字。
　　“你几点下班？”夏光问。
　　琪琪将身上定制围裙一扯：“现在就可以。”
　　她就知道，没有人能逃得过她的魅力，哪怕是难搞的女人。
　　……
　　朱鱼去厨房倒水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她刚把水壶拿起来就听到客厅门开了，惊了一下赶紧跑出去看，才发现是夏光。
　　“我以为你一直在房间里呢。”朱鱼笑了下，回厨房继续倒水。
　　她因为上播需要特地打扮了一番，还换上了生活中很少穿的红色碎花连衣裙。
　　夏光看了一眼，发现她的头发被她盘起来了，后脖颈纤长白嫩，裙子的露肩设计让优越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露就算了，还短，布料只覆盖到大腿上方区域，往下就是一双明晃晃的长腿。
　　原来直播需要穿成这样的么？夏光想。
　　她换完鞋坐到沙发上，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轻盈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随即是那声温软的：“姐姐？”
　　夏光睁眼，面前是画了淡妆的朱鱼，手里握着一杯黑乎乎的不明物体，正递给她。
　　“我煮了安神的桂圆茶，姐姐喝完早点休息吧，已经很晚了。”朱鱼柔柔道。
　　“谢谢。”她接过来。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朱鱼笑着往卧室走，回头望了她一眼，“谢谢你收留我。”
　　夏光发完呆捧着茶回了卧室，一边等茶冷却一边拿手机给人打电话，用的是存私人关系号码的那一只。
　　“喂？”电话接通之后，那边的男人声音倦中带哑，明显是睡着之后被吵醒的。
　　“小王老板，我把你家那个叫琪琪的调酒师给惹生气了。”夏光夹着尾巴主动交待错误。
　　“那个臭丫头……你怎么惹她了？”
　　夏光想起晚上发生的事情，扶额道：“我好像把她给耍了。”
　　与此同时，拱墅区的某一栋公寓内，刚回到家的琪琪踢掉高跟鞋一边扯领口盘扣一边跟闺蜜骂骂咧咧吐槽：“tmd烦死了！那姓夏的肯定有毛病！妈的房都开了灯也关了她说想起来家里燃气灶忘关先回去了！你回你奶奶个腿啊回！老娘裤子都脱了你说你回去关燃气灶！我他妈看你长得像燃气灶！你全家都是燃气灶！”
　　对面闺蜜咳嗽两声：“这位朋友，骂人的时候请用对人称，不然容易误伤友军。”
　　总之，鸡飞狗跳的一晚。
　　桂圆茶热气散去只剩余温，夏光皱着眉喝干净，过了一会心境确实平复了下来。
　　刚才电话挂断前小王欲言又止问了她句：“这些年没见你什么时候这么二逼过啊，你怎么回事？”
　　她怎么回事？她就是在试图把泰安那晚的意乱情迷解释为单身久了难免把持不住的正常反应或许换个人也一样。
　　然后呢，自己打自己脸的滋味可真爽。
　　直播一直进行到了凌晨一点半，朱鱼笑着给直播间在线人数说了晚安，点击完确认下播之后疲惫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说的话太多笑的也太多，所以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不想笑也不想说话了，这是她的放松方式。
　　她看着桌上已经被喝干净的桂圆茶，想起递给夏光另一杯时闻到的她身上的味道——香水味，浓郁又刺鼻。
　　无论之前在泰安，还是今天相处的一天，她身上都是清清爽爽没有味道的，可是晚上出去一趟回来就这样有了这种气味。
　　或许只是朋友呢？她这样想。
　　蓦的，朱鱼嗤笑一声，在心中自嘲：“她做什么是她的自由，你没资格管，想也不行。”
　　本来想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甚至已经做好了永远不出现的准备。结果却只能像今天这样走投无路向她求助。
　　朱鱼觉得自己，好没用啊。
　　少女的心事像西湖水面，无需大风大浪，清风拂过便能皱的一塌糊涂。
　　第二天夏光醒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现在几点了，结果时间还没注意一眼就看到了朱鱼给她发的转账消息，她点进去一看发现这丫头给她转了两千五百块钱，说是先交一个月的，等发工资再给她转押金，还说她知道少了点，等工作稳定之后可以上调的。
　　夏光大清早的被气笑了。
　　笨蛋见挺多但上赶着给别人送钱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她什么时候说收她房租了？还押金？她考虑的挺周全啊？
　　她本想发：“留着你这仨瓜俩枣吧，我不缺这点房租。”
　　但编辑好后想了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了，指尖往上一点收了转账。
　　小区里面就有生鲜超市，她想不明白那傻子是怎么大老远跑菜市场买菜的。
　　夏光往冰箱囤了一堆蔬菜水果蛋奶肉，然后两手一摊故作苦恼对朱鱼说：“啧，不小心买太多了，冰箱都塞不下了，你这两天不要买菜了，冰箱里的吃不光会坏的。”
　　然后等冰箱里吃得差不多了，夏光又火速塞满。
　　朱鱼当然能看出来她是在帮她省钱，嘴上没戳穿但心中记着这份好，能回报的就只有早中午三顿饭换着花样儿做。
　　夏光从一开始的假意拒绝到后来一到饭点不用朱鱼喊就出来等待开饭，朱鱼心里直乐，但不点破。
　　姐姐很瘦，还在泰安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想把她喂胖一点。
　　日子过得久了，朱鱼也感觉到了夏光的不寻常。她似乎很有钱，但不上班，也不怎么和人来往，平时偶尔接几个电话还总三言两语就挂了，每天干的最多的就是把自己关房间里不出来——倒挺像干直播的。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趁有天夏光开门给房间通风时往里瞧了一眼。还好，没有直播设备，主卧里除了床就数一只大书架最显眼，差不多占了一整面墙，接近两米多高，像是将图书馆搬进了家里。
　　当晚吃饭时朱鱼想起来当初在高铁上听高中生讲解的小说，不禁问夏光：“姐姐，你书架上有盖亚的《死亡写字楼》吗？”


第15章 马甲
　　“噗！”夏光差点被嘴里的紫菜汤给呛死。
　　朱鱼连忙递给她纸巾：“慢点喝啊你，是不是太烫了？”
　　“是有点烫，”夏光顺水推舟糊弄过去，然后装作很随意的一问，“你知道盖亚？”
　　“嗯。”朱鱼点头，“听人讲过她的死亡写字楼，感觉挺有意思。”
　　“我书架上应该有，你吃完饭过去找一下就是。”夏光接着喝她的紫菜汤，心中像打翻了调味品，乱七八糟什么滋味都有。
　　朱鱼吃完饭果然开开心心蹿去夏光房间，虽然知道里面什么样，但这还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进来，心中有丝丝紧张。
　　房间很干净且整洁，朱鱼趴在书架前浏览了一会儿发现夏光大概是有整理癖的，书架上的书根据年代类型甚至颜色由深到浅摆放的有条不紊。但书实在太多了，不仅有中文的，还有英文的日文的韩文的以及她不确定是什么文字的，找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才在左上角发现纯黑色书皮的《死亡写字楼》。
　　书架太高了，她脱了鞋，赤脚踩在脚凳上，如愿以偿拿到书后她满足舒了口气，下去时一脚腾空另一只脚踩凳子一边，凳子直接就重心不稳往被踩的那边倾斜。
　　朱鱼“啊！”一声叫出来，心想这下肯定摔很惨，结果她落地时就只是被绊了个踉跄后退几步，摔下去的那瞬间有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点，这凳子不稳的。”夏光松开手，确定她没事转身回了客厅。
　　朱鱼抱着书，脸热成了熟透的番茄。
　　如果刚刚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撞进姐姐怀里了。
　　夏光吃完饭照旧将碗放进洗碗机，屁股刚沾沙发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来，备注：宋狗。
　　夏光瞥了坐豆袋里正专心看书的朱鱼一眼，默默回了卧室关门接电话。
　　电话通了，她懒洋洋道：“现在英格兰的天才刚亮没多久吧，哪阵邪风把您吹来了？”
　　对面的宋舒幼喜上眉梢，语气都带着小嘚瑟：“爷把Phd拿到手了，准备下个月就回国投身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中。”
　　“那你这个月给我打电话干嘛？”
　　“给你报个喜呗狗东西，我没家没业的总得找个人分享一下喜悦吧！”
　　夏光才想回怼她一句，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朱鱼温声问她：“姐姐你喝山楂茶吗？有助于消化的。”
　　“放餐桌上就行，我一会儿出去喝。”夏光答。
　　“好的，你记得趁热喝哦。”
　　视线回到手机屏幕上，宋舒幼已经从gif凝固成了jpg，目瞪狗呆的样子像只被雷劈的柴犬，头顶还冒着缕缕轻烟。
　　夏光晃了晃手机：“信号不好，挂了吧。”
　　“等等！”宋柴犬从被雷劈的状态中醒过来，“刚刚那是女人的声音吧？你家里怎么会有女人？我没做梦吧？”
　　“没做梦，”夏光悠悠说，“是男人就不一定了。”
　　“不不不这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问题是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女人？灵隐寺佛祖显灵看不下去你天天跟和尚比戒色派来个妖精来阻你遁入空门了？”
　　夏光无语凝噎，心道这家伙有这脑洞还学什么物理。
　　“不是，”她不耐烦道，“我把朝南那间次卧租出去了，刚刚敲门的是租客。”
　　可不是租客吗，租金都收了。
　　宋舒幼沉默了，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沉重？
　　“你实话告诉我，”宋某人痛心疾首，“你新书是不是扑街了？”
　　“滚。”
　　“早就跟你说要你跟网站签约，光走线下硬赚赚多少！”
　　“滚。”
　　“要不你去考个公务员吧？”
　　“滚！”
　　……
　　山楂茶酸甜爽口，夏光喝了一大杯，想冲到大洋彼岸手刃宋舒幼狗头的心终于被安抚住，她转头瞧见朱鱼正躺在豆袋里看书，嘴角微微翘着，十分舒适的神态。
　　小丫头看得入迷，时而笑出声时而低声惊呼，像是全心投入了书中世界，直到日落西山才伸个懒腰从豆袋里出来。
　　夏光本来在沙发上打盹，被她的脚步声惊到后微微睁起眼睛问：“看完了？”
　　“还剩下一半，”朱鱼说，“真精彩啊，我原来不爱看这种主角没有感情线的小说的，但看这本觉得剧情太刺激反转太多，有感情线反而是累赘了。”
　　重点是没有官配可以随意嗑cp的感觉真香！
　　夏光舒展了下眉头，显得十分受用。
　　“姐姐你看过这本小说吗？”朱鱼哒哒哒跑到沙发旁蹲着瞧她。
　　“书架上的书我都看过。”夏光道。
　　朱鱼的嘴巴下意识张成了“O”形，又赶紧用手遮挡，生怕自己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引得夏光反感。
　　“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继续看下去了。”夏光拿胳膊肘遮着眼说，“作者坑了，第二部 憋五年没憋出来。” 
　　朱鱼翻了翻目录嘟囔：“怪不得我看这上面只有十章。”
　　死亡写字楼，十八层十八章，还有八章没写出来。
　　“这也太吊人胃口了，读者都还想知道徐简最后到底回没回到现实世界呢，而且死亡写字楼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作者也没解释。”朱鱼抱怨。
　　总之就是坑，一堆坑，惊天巨坑。
　　夏光依旧保持胳膊挡脸的动作，在别人看像是云淡风轻闭目养神，其实她已在心中默默重复几百遍：“别骂了别骂了再骂没脸了……”
　　“可我还是挺喜欢这个作者的，”朱鱼说，“虽然书里内容让人毛骨悚然，但她没有刻意丑化什么，只是把事实真相活生生摆在人眼前，告诉人们这些东西就是存在，就是不能被掩盖，可知道这些后又怎么样，我们就该自暴自弃，与黑暗为伍了吗……”
　　夏光将胳膊挪开，看到朱鱼的眼睛看着她眨啊眨，温柔说：“盖亚她啊，在用最阴暗的文字鼓励人们不要放弃相信人性，那些珍贵的，美好的东西，哪怕稀少，也不代表不存在。”
　　小姑娘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星星一样。
　　夏光注视着她，察觉不到有些东西正在她心上悄悄融化，她开口：“朱鱼……”
　　声音太过温柔，听得朱鱼小心脏直扑通，“嗯？”
　　此情此景，姐姐会说什么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吗？
　　夏光顿了一下，道：“你吃过杭帮菜吗？”
　　朱鱼：“……”
　　还真没吃过。
　　她到杭州之后就忙于生计，身上的钱不多，就算空闲时间也舍不得出去吃喝，何况给完姐姐房租之后她连地铁都坐不起了，就等着赶紧发工资。
　　夏光翻身下沙发：“走吧，今晚不在家吃了，我请你出去吃杭州特色菜。”
　　“哎？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啊？”朱鱼困惑。
　　夏光走到门口低头换鞋，面不改色道：“有钱骚的。”
　　因为她让她心情很好。
　　为了不耽误小姑娘晚上直播，夏光预定的餐馆就在家门口附近，店不大人不少，装潢很有本地风味，坐下就有阿姨倒龙井茶。
　　朱鱼没尝过杭帮菜，干脆把菜单往夏光跟前一推全凭她做主，自己就等着吃。
　　西湖醋鱼是杭帮菜中的看家菜，凡是来过杭州的不管爱不爱吃鱼进店必点，大约都是好奇味道。
　　但夏光点了一堆吃的就是把它绕过去了。
　　“姐姐，西湖醋鱼好吃吗？”朱鱼嚼着小点心糯生生问。
　　夏光把“死难吃”三个字从嘴里咽下去，“你要吃吗？”
　　“有点好奇味道。”
　　“好。”夏光在西湖醋鱼上勾了一下，“一会儿上来了你就知道了。”
　　她永远都忘不了小时候尝一口醋鱼从此恨上鱼的感觉。
　　四川湿气重所以吃辣，北京气候干易上火所以喝豆汁儿，夏光百思不得其解杭州一个不干不湿的地界儿里你做鱼放那么多醋的意义何在？？？难道是为了使其难吃到让人一口记住杭州吗？那倒是为旅游业起到了很独特的推广手段。
　　约二十分钟后，菜接连上桌，先是龙井虾仁、然后是油焖春笋、蜜汁火方、蟹黄豆腐、东坡肉……最后西湖醋鱼压轴出场。
　　仅仅是摆在桌子上那扑鼻而来的酸味儿就钻进了朱鱼的鼻子。
　　这个酸，倒也不像是糖醋的那种酸，就有点像是把一缸陈年老醋熬啊熬熬至粘稠全剩精华然后浇在鱼上……
　　也没有别的佐料，就一层黑乎乎黏兮兮的醋汁儿。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有点像吃了狗粮的猫。
　　啊这啊这……倒也不能说有多难吃，就是有那种很独特很独特的让人一言难尽的力量。
　　如同定了个吴彦祖款的ai男友，收到后拆开发现是沈腾。
　　吃完西湖醋鱼朱鱼发现龙井虾仁好好吃啊东坡肉好好吃啊水果拼盘好好吃啊。
　　夏光恶从心头起，把鱼肉一块块都夹进了朱鱼的碗里，慈眉善目道：“来来来，别客气，不够咱们再点一条。”
　　“够啦够啦，”朱鱼含泪微笑端碗躲避，“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恶作剧完成，夏光心满意足，别过头轻轻笑了一声说：“行了，逗你玩的，不想吃就不吃，都是鱼相煎何太急。”
　　朱鱼长吁一口气，笑眯眯道：“姐姐真好。”这回是真心的。
　　一顿饭下来夏光发现虾仁被夹的次数最多，其次是油焖春笋、东坡肉，蟹黄豆腐一次没夹。
　　这丫头大概不爱吃豆制品。
　　出了餐馆天色还早，傍晚风景正美，两人步行去了西湖。
　　朱鱼说书上诗词把西湖美化得太厉害，她到了之后反倒没觉得有多惊艳，只是漫步在断桥看湖面被风吹皱时，心中宁静的不可思议。于是她认为西湖并非美在西湖本身，而是美在带给人的感觉。
　　它可真是温柔极了。
　　夏光听着她的所想所感，有些惊讶于这个孩子的内心世界。
　　“姐姐，”沉默一阵后朱鱼突然问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夏光看着夕阳染红水面，老船夫撑着桨将船划向雷峰塔，岸边杨柳依依，随风婀娜。
　　她心想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干脆把自己的身份全告诉姑娘得了，结果她张口刚说出来：“其实我就是——”朱鱼便一下子藏到她身后脸埋进她后背慌张道：“完了完了，我看见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爱沈腾
　　公务员很难考


第16章 马甲2
　　“看见了一个人？”夏光环顾一周，脑回路清奇，“这不都是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朱鱼从她背后探出一双大眼睛，小声说，“迎面走来那个穿紫t的，叫郭昕阳，是之前带我的‘经纪人’。”
　　穿紫t的青年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上身长下身短，梳着大油头，脸很细长，眨着双眯眯眼正和身旁女伴说话。
　　“那你躲他干什么？”夏光正常往前走，朱鱼藏她身后跟着挪步子，与穿紫t恤的青年人擦肩而过。
　　朱鱼松了口气，从夏光身后跳出来，撇了撇嘴说：“因为他心思不纯。”
　　刚到杭州时郭昕阳确实帮了她很多，无论工作上还是生活上，朱鱼也很感激，在心里真真正正把他当成了朋友。
　　但就在认识接近半个月时，郭昕阳突然郑重其事给她表了白，说在高铁站见到她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给朱鱼吓得不轻。她一开始婉言拒绝，对方却越挫越勇，她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表明她对他根本就没感觉，他却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朱鱼没了办法，干脆不去公司，每天缩在公寓里完成直播时长，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对方冷静下来，可后来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之所以着急忙慌的搬出来，是因为早上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到他站在我床前，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夏天睡觉穿的少，我身上就只有短裤和吊带内心……”朱鱼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都还头皮发麻。
　　“这人有病吧！”夏光忍不住爆粗，扭头怒视那个穿紫t的变态，发现人已经走远了，“他当时怎么进去的？”
　　“公寓里还住着其他主播，应该是别人开的门。”朱鱼说，“毕竟大家都很熟，他随便借口进来人家也没有不开的道理。”
　　还有一点细节朱鱼没告诉夏光，怕把她恶心的当场吐出来，那就是当时郭昕阳眼睛直勾勾盯她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她挂衣架上的内衣……
　　她将他微信手机号都拉黑之后，他还换着手机号给她打电话，见她不接就发短信，内容从一开始的哄骗到后来直接说：“你怕什么呢，我要真是变态，早把你强/奸了。”
　　当然，这些她都没告诉夏光，只望着湖光山色抱怨了句：“我不怕得罪他，但没有推荐位真的太伤了，播了那么久基本没多少人能点进直播间。”
　　满脑子“好恶心好恶心真的好恶心”的夏光突然回过神：“推荐位是个什么东西？”
　　天地良心，胡淼那厮虽然是靠传统直播起家的但她这个股东做惯了甩手掌柜对于直播规则根本一窍不通。
　　“嗯……可以理解成直播间封面在网站占的位置，有推荐位别人一打开网站就能看到你。”朱鱼跟她解释。
　　夏光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没有是吗？”
　　“何止是没有，”朱鱼欲哭无泪，“简直都要沉到地心了。”
　　从在夏光家第一天开播她就发现自己的推荐位没了，想也不想就知道是郭昕阳干的。但她头铁，宁可没多少人看也不愿意低头，最终结果就是播了那么久以来效果差强人意，点击进来的人都很少，更别提收入了。
　　“当初入职的时候推荐位是说好的，他现在出尔反尔，我也不用顾及什么了。”朱鱼说，“大不了辞职单干。”
　　她可真是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耗得够够的了。
　　夏光早已魂游天外，对朱鱼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晌后掏出手机看了看说：“快七点了，回去吧。”
　　“嗯。”
　　夜晚繁星遍布天际，夏光在客厅阳台眺望脚下万家灯火，烟瘾扰得她有点烦躁，她将朱鱼遇到的事情如实告诉了胡淼，态度强硬：“郭昕阳必须开除，否则迟早有主播出事，公司的事情我一直懒得问，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胡淼也知道轻重，斩钉截铁道：“明天我就让人事部通知他不用上班了，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不光要这样，”夏光说，“任何工作人员包括主播经纪人，非公事绝对不准进入主播公寓。”
　　“光姐我懂你意思，这事儿保证会整顿好。”
　　夏光“嗯”了一声，本想挂电话的却又突然想起来，食指关节碰了下唇问胡淼：“对了，朱鱼的推荐位你也解决一下，郭昕阳故意把她直播间流量压住了。”
　　“这个当然没问题！”胡淼答应完又犯起嘀咕来，“不过光姐我还是好奇，你和那小丫头到底什么关系对她这么好？”
　　夏光鼻尖上的小痣在黑暗中反而艳的显眼，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从严肃又变成慵懒，“关你屁事。”
　　下半夜朱鱼直播间里的流量飞涨，人数多得她有点手足无措，一脸懵逼的同时也得维护好直播间秩序，心中又意外又惊喜又莫名其妙，心想难道是郭昕阳半夜睡不着觉突然良心发现了？
　　今晚实在太热闹，朱鱼一直播到凌晨两点才下播，收获颇丰。
　　她推开卧室门本想去卫生间洗漱睡觉，结果发现客厅灯还亮着，夏光躺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朱鱼过去想把她叫醒，但见她睡得那么熟又不忍心，干脆把空调度数调高了点省得她着凉。
　　调完温度，朱鱼又注意到她脸上还戴着眼镜。方镜框，半包金丝边，明明是烂大街的款，偏偏被这个人戴出了一股子冷淡贵气的味道，她的眉头轻轻蹙着，美而疏离的样子让朱鱼想起了幼时在山间见过的白海棠。
　　夏光近视大概两百来度，倒不影响生活，平时只对着电脑码字时用眼镜用的多。
　　朱鱼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将她眼镜摘下，不曾想这个动作竟惊动了她。夏光蓦地睁开迷蒙的眼睛，不明所以似的。
　　“你睡着了姐姐，”朱鱼柔声道，“已经很晚了，去床上睡吧。”
　　夏光从鼻腔里发出“嗯”的声音，翻身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回房间，表情茫然中带着困惑。
　　她睡眠一向很差的，现在居然能在沙发上打盹儿？这还是她吗？
　　带着这些疑惑她扑到了床上，接着和周公约会。
　　第二天朱鱼醒来习惯性摸手机，看到好几个陌生电话，吓得心一哆嗦以为是郭昕阳又来了，好在又点开微信看到了财务给她发的消息：“明天发工资，记得来公司一趟，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锤子砸脑袋）。”
　　朱鱼瞬间精神来了，喜出望外回了个“嗯嗯！”
　　终于盼到了！
　　得知明天就能到手一笔小钱钱的朱鱼精神极其亢奋，起床后先是将各个房间的地拖了一遍，又将卫生死角全部擦了一遍，夏光顶着鸡窝头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厨房清理油烟机……
　　“你这是在跟保洁阿姨抢饭吃啊。”夏光幽幽说完进了卫生间。
　　自从朱鱼来了之后，一周一次的钟点工都不用请了。
　　“我开心嘛！明天就能领工资啦！”她兴奋冲夏光喊，可惜对方似乎没有听到。
　　夏光在卫生间刚想用某忆云放首轻音乐，胡淼一个语音电话弹了出来。
　　这货在知道她号码分类微信不分类的时候就学聪明了，屁大点个事能打语音就不打电话，而且每次都是不打通不罢休，在被拉黑的边缘疯狂试探，在夏光的雷点反复横跳。
　　“光姐～～～”妖娆的男性声音在接通的一瞬间从手机里钻出来。
　　夏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学羊叫呢？”
　　“哪只羊能像我这么任劳任怨？我明明是牧羊犬！”
　　“牧羊犬”胡某让她明天带着公章回公司一趟，有几个合同需要盖。本来公章这种东西都是由会计部保管，直到前年隔壁干餐饮的内部发生分裂，合伙人携壮汉闯公司抢公章，被周边吃瓜群众戏称为“咕咕鸡事变”，胡淼才反应过来原来现实中的“商战”都那么不讲武德。
　　于是未雨绸缪将一抽屉的“大事专用章”打包全扔给了夏光保管，每逢大事还得辛苦她老人家再送回来。
　　“知道了挂了吧。”夏光答应明天送过去，虽然语气很嫌弃。
　　“等等光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和朱鱼到底什么关系？”
　　“咚”的一声，语音被挂断了。
　　次日夏光睡到自然醒从床上爬起来，出了卧室发现餐桌上放了一碗稀饭两碟小笼包，碗下面还压了张纸条：“我出门一趟，饭要热过才能吃哦（笑脸）。”
　　夏光盯了纸条半天，冷不丁从嘴里蹦出来句：“字好丑。”
　　然后乖乖端包子去厨房找微波炉。
　　……
　　开了一个上午的会，朱鱼捶着肩膀和其他人一起从会议室出来，她本来还很害怕遇到郭昕阳，结果到了才知道原来他已经被开除了。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起码不用担心在工作上再被潜规则。
　　公司走廊地板光可鉴人，墙面雪白干净，厕所24小时干干净净燃着熏香，比之前在小县城的工作环境好了几百倍。
　　“小朱，一起去逛街吗？”画着混血妆容的金发小姐姐勾着朱鱼的肩，看起来心情不错。
　　“不去了，我还有事呢，你们玩得开心点。”朱鱼看了看手机时间，觉得现在回去做午饭还来得及。她心想现在手里有钱了，一定要多买点好吃的把姐姐喂得白白胖胖。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正好遇见前方一帮公司高层簇拥着名年轻女人往这来，不知道在聊什么，女人表情淡淡的，胡老板那张啤酒瓶子脸却乐出了褶子。
　　“来来来跟你们介绍一下！有新来的别再不认识。”胡淼郑重其事道，“我旁边这位，就是咱们公司最大的股东——夏总！以后见了别不打招呼啊！”
　　夏光烦得要死，本来想将印章一扔就撤结果被当成大熊猫拉着巡回展览，这会正火大，才想开口一句：“你有病吧！”抬眼就看见了对面人堆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朱鱼。
　　完了，她心道。


第17章 掉马
　　夏光生平最怕向别人解释什么，因为感觉怎么解释都像狡辩。
　　她本来确实没想瞒着朱鱼，但在处理完郭昕阳之后性质就变了，如果表明身份那朱鱼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她干的。
　　托胡酒瓶子的福，她掉马掉的惊天动地猝不及防。
　　“你能不能小点声。”夏光从牙缝儿里挤出来这几个字，眼神幽怨的简直想将胡淼就地处决。
　　“什么？我能不能说相声？”胡淼抓耳挠腮，“这就涉及到了小胡我的知识盲区了。”
　　他抬头看向主播们：“你们有谁会说相声吗？”
　　主播们相继摇头，一脸懵逼。
　　夏光简直想照头劈了他。
　　“以后那些破章别再往我家放！”她撂下这句话扭头直接走了。
　　胡淼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又被针对了，摸了摸后脑勺郁闷道：“不是……都那么久没见了光姐你也不跟我们聚聚？还有你那死亡写字楼什么时候能完结啊，我外甥女从高中开始等现在都大学毕业了还没等到第二部 ！你用甲骨文写现在也该完结了啊！” 
　　夏光脚步顿时僵住，愣了两秒走的更快了，简直可以说是逃。
　　胡淼一头雾水，回过头来注意到朱鱼，八卦之后瞬间又熊熊燃烧，咳嗽两声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老板架子过去问：“话说小朱啊，你和夏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朱鱼陷入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茫然无措中，望着夏光离去的方向喃喃说，“不知道，我好像也是刚刚才认识她……”
　　趣果的股东，死亡写字楼的作者，她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朱鱼出了公司没回家，也没和同事去逛街，自己沿着路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等到一抬头天都要黑了，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在一家花店门口。
　　花店只有个门头，遥遥路过就能闻到香气，里面一对老夫妇正在修剪花枝，朱鱼走进去，满地的残花碧叶。
　　老奶奶抬头望了她一眼，微笑着说了句吴语，朱鱼没听懂，只好也回以笑容。
　　花架上有玫瑰、百合、满天星、康乃馨、向日葵……朱鱼提着篮子每样嗅了嗅，然后各抽着一两枝来放进篮子里。
　　忽然的，她注意到角落里有株不起眼的小东西，叶子翠嫩嫩，花苞像婴儿拳头般大小，白生生的挂在枝头。她看着眼熟，脑海中闪现起当初在泰安酒店的情景。
　　哦，她想起来了，这是昙花。
　　弹指催人老，夕阳又卧宝石山。
　　夏光回家后在房间里窝了一下午，心里想着如果朱鱼回来她今天一定不见她，让她自己消化完再好好跟她解释不是故意欺骗她。然而现实确是客厅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冲出去了，拖鞋都差点跑点。
　　风吹草动是因为阳台窗户没关，不是朱鱼回来。
　　夏光像是被谁戏弄了一样，恼火中还带着一丝丝委屈，当然她自己还没有察觉到这种心情，只觉得莫名其妙烦人。
　　窗户刚关上，肚子又咕咕叫起来，她这才意识到今天只吃了早饭，还是朱鱼准备的。像是被夹住尾巴的猫，她向自己发问：“从什么时候起你已经习惯饭来张口了？没出息！”
　　哼，不回来就不回来，白水煮面条照样香！
　　她像以前一样从冰箱抓了把面条丢锅里煮，断生之后捞出来，往碗里放了勺香菇酱就开吃，然后一口就吐了。
　　她以前是怎么把这玩意吃下肚的？
　　正疯狂喝酸奶清口呢，指纹锁叮铃咚隆响了一串，门开的声音伴随着脆甜的少女音，“姐姐我回来啦！”
　　夏光望过去，不禁呆住。
　　她想像过朱鱼回来的情形，大概要么怨她要么恭维她，总之她都能受着。但她没想到的是朱鱼手捧一大束鲜花，向日葵夹着白玫瑰与风信子，裹挟着夕阳余晖与盛夏温热，连人带花闯进她的视野，美好的像深吸了一口森林中的氧气，霎时间满身混沌都被洗涤干净。
　　“姐姐快过来帮我拿一下，我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朱鱼将花塞进她怀里，又将手中塑料袋依次放到地上，东西太沉，她的手指被勒的又红又疼。
　　夏光看着那双手不禁蹙眉，那句“怎么不叫我去接你”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觉得自己不免管的太多。
　　“别吃面啦，”朱鱼瞥了眼桌上的面条，揉着手对她笑眼弯弯，“今天我发工资，做点好的给你。”
　　她将袋子里的东西挨个取出来，食材放冰箱，日用品放卫生间，床上用品放洗衣机洗一遍，最后那一盆小小的昙花，准备放进夏光的卧室。
　　“我不养花，容易养死。”夏光瞥着那盆其貌不扬的小东西说。
　　“可是家里总要有点生气的啊。”朱鱼在阳台拿着小铲子给花松土，“等我走了，就由它来陪着你吧。”
　　夏光瞳仁骤然缩了一下，默不作声出了阳台。
　　晚饭朱鱼做的很丰盛，但都是偏清淡口的，唯一用到的辣椒还是水果椒，还是拿来点缀用的。她说她其实很能吃辣，但皮肤太敏感，一吃就容易过敏发红，在家时家里人都嫌她做饭没味道，来这之后夏光每次都会将她的菜吃干净，她特别有成就感。
　　公司规定发工资那天晚上可以不直播，她还额外买了两罐鸡尾酒饮料，没给夏光，自己全喝了，明明度数低到约等于无，但还是把朱鱼喝得晕头转向。大概也就只有喝醉了，她才能口不择言吐出点心声来。
　　夜间忽起大风，夏光将空调关了打开窗户，当给房间通风，白色纱质窗帘被刮的乱飞，像只被禁锢住的鸽子到处扑腾。
　　回来时朱鱼趴在餐桌上正小声嘟囔，她走近一听，发现是在说：“姐姐好厉害啊，可以开公司，可以写小说，公司做得厉害，小说写得也厉害，姐姐很好，我不好……”
　　夏光心一软，伸手就揪了揪醉酒鱼的耳朵：“你哪里不好了？”
　　朱鱼眼圈突然红了起来，瘪着嘴委屈巴巴说：“哪里都不好……”
　　夏光干脆做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趴到桌上与她对视：“不，你特别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小姑娘。”
　　先哄着再说，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不容小觑。
　　朱鱼看着看着她，突然呜呜哭了起来，吓得夏光手忙脚乱，也没心情趴桌子了赶紧起来问她什么情况。
　　见她站起来，朱鱼一侧身搂住她的腰，“我就是在想，你以前到底得有多难过才能写出死亡写字楼这样的故事啊。”
　　夏光怔了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那只是小说而已啊，我写了不代表我就得和主人公一样感同身受。”
　　这话说得纯粹放屁。
　　除了抄袭作品，每个作者在塑造人物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受到自身的影响，同时在情节发展上也难以突破除了自身认知以外的事物，夏光非常清楚写出死亡写字楼的代价是什么，但她不介意在哄孩子的时候睁眼说瞎话。
　　朱鱼的呜呜声逐渐弱下去，但搂着夏光的手还是不撒开。
　　“姑奶奶，”夏光无奈，“我腿快站麻了。”
　　“……”
　　朱鱼默默松手，夏光终于解放，结果刚坐沙发上怀里就又钻进来个软乎乎的东西。
　　这丫头……喝醉之后怎么那么黏人？像只猫似的。
　　朱鱼趴她腿上睡得安稳，眼睛临闭前还望着夏光来了句：“谢谢姐姐。”
　　“谢我什么？”
　　“谢谢你保护我。”
　　她在说郭昕阳那事。
　　夏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所谓“其实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担心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公司受牵连云云”此刻也全从嘴边咽下去了。
　　“大的保护小的，应该的。”她说。
　　茶几上的鲜花散发着阵阵清香，仿佛在嘲笑骨朵没个鸡蛋大的小昙花。
　　虽然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触及，但这卷翘的长睫可真美啊，夏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像在摸蝴蝶的翅膀。
　　她本来还很愁该怎么把朱鱼弄床上去，结果这丫头睡着睡着突然一个激灵起来，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摘美瞳，然后回卧室门一关接着睡她的。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同梦游。
　　夏光干笑一声，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干脆自己也洗漱休息，回卧室前还把独自在阳台赏月的小昙花捎上了。
　　这座小区里的住户人人家里都用的指纹密码锁，监控摄像头连个死角都没有，晚上还有安保巡逻，平时除了业主和业主亲友簿上的人，其余陌生面孔没有门禁卡一概不让入内。
　　总而言之，称得上是安全。
　　凌晨两点半，朱鱼从焦渴中醒来，摸下床出了卧室就要去厨房倒水喝，经过卫生间时听到里面传出沙沙水声，起初没在意。等她走到客厅才一下子意识到夏光从来只在自己卫生间洗澡，主卫很少用。而且她虽然作息晚但也不至于这个时间点还不睡觉……
　　联想到这些，朱鱼的困神全没了，也顾不上渴不渴，从桌上操起半根甘蔗就悄悄往卫生间走去。她提心吊胆将耳朵贴门上一听，刚才的水声已经消失不见，她以为是自己迷迷糊糊出现的幻听，才想开门进去看看，门就自己开了！
　　霎时间，四目相对，尖叫爆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这一章写的不大行，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泪奔


第18章 齐聚
　　夏光做了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梦，她梦到自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领奖的地方有一张长桌子，她坐在桌子尽头，离得近的有老舍川端康成，离得远的有马尔克斯罗曼罗兰，卡夫卡微笑着将奖颁给她，张嘴说：“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梦中惊醒，耳边充斥着两种尖叫，迅速下床开门后看到朱鱼惊魂未定站在卫生间门口，手哆嗦着指着卫生间的门：“这里面……有个……有个人。”
　　夏光愣了一下随即明了过来，过去敲了敲门说：“姓宋的是不是你？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家有租客吗？这大晚上的你是想吓死谁？”
　　她的亲友簿上有两个人能自由出入小区，而那两个人中又有她家密码的只有宋舒幼一个。
　　“靠！！！”里面人爆了句粗，“你他妈独居十年突然家里多个人你觉得我一时半会能反应过来？！”
　　夏光扶额：“那你倒是出来啊，她又不吃了你。”
　　“我穿衣服呢！！！”
　　“……”
　　夏光意识到了什么，扭头问朱鱼：“她刚刚是不是/裸/着从里面出来的？”
　　朱鱼红着脸点了点头。
　　“能不能注意点！”夏光踹了下门。
　　“我又不知道这儿除了你还有别人！”
　　宋舒幼嚷完这一句开门从卫生间出来，身上穿着她的小黄鸭，走路一瘸一拐，对着门口的夏光没好气道：“起开！！！”
　　朱鱼低下了头：“对不起……”
　　刚才的画面太美，她一个惊恐把手里的甘蔗丢出去了，正中宋舒幼的右脚大拇指。
　　夏光瞅着地上的甘蔗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伸手把朱鱼往次卧一推：“去睡觉吧，她这皮糙肉厚的砸一下死不了。”
　　“姓夏的你说的这是人话？！”宋舒幼在沙发上再次炸毛。
　　夏光没理她，从收纳盒里找出棉棒和碘伏，一把扔过去，“提前回来不知道打声招呼？这要在国外我一枪把你嘣了都算正当防卫。”
　　“这不想给你个惊喜吗。”宋舒幼拿碘伏擦着已经隐约发紫的脚指头，“再说我来你家什么时候提前打过招呼。”
　　夏光懒得跟她继续鬼扯，转身就打算回房继续睡觉。宋舒幼顿时急了，“她把我的屋子睡了！那我睡哪儿啊！”
　　“三室两厅剩下一个‘室’是被你吃了吗？”
　　“那间太小还不向阳，不去。”
　　“我给你转钱你滚出去住酒店。”
　　宋舒幼拖着残脚扑进小卧室。
　　夏光揉头，心道这都认识的什么人啊。
　　第二天朱鱼醒来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简直恨不得一头扎墙上去。她出卧室，看到宋舒幼正躺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右脚指头紫黑一片。
　　她忐忑不安走过去，柔声说：“昨晚很抱歉把你的脚砸伤了，我带你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一夜功夫宋舒幼的火早消了，见这姑娘温顺的像只鸽子一样给她道歉，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说：“本来就是我不对，你用不着自责，这点小伤还没踢个球伤的厉害，我皮糙肉厚的没两天就能好了，放心吧啊。”
　　看那全身细皮嫩肉跟块水豆腐似的，哪能和“皮糙肉厚”四个字搭边儿。
　　朱鱼心中越发愧疚，却也暗松一口气，知道这人不是个难相处的。她又拿了块新买的毛巾泡过冰水敷到了宋舒幼伤到的地方，倒弄得宋舒幼不好意思起来。
　　宋某越看越觉得这鸽子似的姑娘眼熟，最后一拍脑门：“对对对！你是那个！那个那个！”
　　那个谁来着！
　　“朱鱼，”朱鱼轻轻吐出自己的名字，“我们应该在泰山日观峰见过，夏光姐姐当时拉过我一把。”
　　“我说看着眼熟呢，我叫宋舒幼，你叫我柚子就行。”宋舒幼揉了下鼻子说。
　　何止在日观峰见过，下山之后的第二天宋舒幼记得还在酒店房间里见过她，接着就被夏光好一顿义正言辞给忽悠过去了。
　　现在她越品越感觉这俩人没那么简单。
　　主卧门开了，夏光去厨房的路上路过沙发，幽幽来了句：“自己没手？”
　　宋舒幼将双臂一枕，视脸皮如粪土道：“没有。”
　　早饭夏光点了外卖，西湖牛肉羹配煎饺油条，尝到嘴里时随口对朱鱼说了句：“没你做的好吃。”
　　宋舒幼一口肉羹差点喷出来。
　　诡异，太诡异了，这大爷居然夸人了？还是在她最能凑合的“吃”方面？
　　在心里掀完惊涛骇浪之后，宋舒幼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是不喜欢家里有别人吗？每次我来这住不了两天就会被赶出去，现在怎么了？老虎吃素转性了？”
　　夏光白了她一眼，眼神中写满了“就你有嘴”四个字。
　　朱鱼笑了下说：“是我前段时间遇到困难求助姐姐的，正巧我又是她公司的艺人，她心肠好所以收留我，这两天麻烦事没有了，我也马上就要搬出去了。”
　　搬出去，回到属于她的生活轨迹里，不再痴心妄想些有的没的东西。
　　宋舒幼连连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没有针对你，你在这住着挺好的，她那么大房子就自己住哪天码字猝死都没人知道。”
　　夏光被气的呛住了，咳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句：“我谢谢你这么替我着想。”
　　“唉，应该的应该的，俗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哎哎哎！撒手撒手！”
　　宋舒幼被夏光揪着后脖领从椅子上拎起来往门口拖，顿时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摸老虎屁股您放过我吧，我这身上还负着伤呢整条腿都动不了一个人住会死的！”
　　硬是将只紫了的脚指头说出要截肢的架势。
　　“放心走吧，到时候我去灵隐寺找最贵的和尚给你超度，保证你下辈子不再入畜生道。”夏光说。
　　“什么叫‘再’！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这辈子就入了畜生道一样！”
　　朱鱼叹了口气，面不改色喝着牛肉羹，感觉门口拉扯的两人加起来不超过五岁。
　　夏光铁了心要把这个碍眼的家伙丢出去，门把手一转手里的人还没丢门外就又站了个人。
　　门外的男人个子很高，比夏光要高出不少，虽戴着墨镜，但也能看出来面容白皙清秀：“哟呵，你们怎么知道我就在门口？”
　　“大杨？”夏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方杨生将墨镜摘下合上，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儿的桃花眼：“好久不见啊夏总。”
　　继而视线一沉又转移到被她提着的宋舒幼身上：“你们俩搁这儿耍猴戏呢？”
　　朱鱼听到门口的动静，扭头正好看到有个陌生男人进门，登时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位是我初中兼高中同学，叫方杨生，也是山东人。”夏光对朱鱼介绍完，又转过来介绍朱鱼，“这位是……我家的租客。”
　　朱鱼笑了下：“即将搬走的租客。”
　　夏光心里又咯噔一下。
　　“你是山东人？”方杨生问，他对于他乡遇老乡的经历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朱鱼点头，“山东藤城的，你是哪里的？”
　　“我是青岛的，但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待在金县。”方杨生说完就坐沙发上研究宋舒幼那肿成茄子的大脚指头去了。
　　金县……这让朱鱼有点没想到。
　　每个藤城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会被家长告诫那么一句老俗语：“嫁人不嫁金县人，吃了上顿没下顿。”
　　说白了就是穷啊，光名字占个“金”字有什么用，整个县就是一片村子，周围的山被开采的又秃又贫瘠，河里堆的垃圾多到连衣服都不能洗，河面上常年飘着死鱼。旅游业发展不了，仅有的一个化工厂也发生爆/炸倒闭，最后县里除了难闻的空气和浑浊发黄的自来水，什么都没留下。
　　这样的破地方，是什么使得一个年轻的城市青年长居在那儿？
　　“你这全年无休的基层干部怎么有空来杭州了？吃早饭没，没吃过来一块儿。”夏光招呼他。
　　“在高铁上吃过了，”方杨生枕宋舒幼腿上揉了揉眼睛，“在你家歇上一会儿我就得去向上级汇报工作了，本来还觉得趁出差能放松一下，结果还是被他奶奶的当牲口使。”
　　“脑瓜子往一边放，我饭还没吃完呢。”宋舒幼什么时候忘不了吃。
　　“你去我房间休息吧大杨。”夏光看不下去说。
　　方杨生长吁一口气坐起来：“还是夏总知道疼人啊。”说着便往主卧去。
　　“好家伙，当年保送杭二的苗子放着北上广不去跑穷乡僻壤去做扶贫干部，也不知道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宋舒幼边说边站起来，身“残”志坚脚后跟支撑着身体也要去喝剩下半碗的牛肉羹。
　　夏光吃着油条默默不吱声，心道之前是哪个混球斗志昂扬说回国之后要为祖国社会主义发展做贡献？
　　方杨生听出宋舒幼口中的讥讽，回过头伸出三根手指笑眯眯说：“搁我们大山东，不孝有三，无编为大。”
　　然后进主卧门一关睡他的回笼觉。
　　他不是个多有奉献精神的人，跑去金县纯粹是因为在山东要想进省级厅，前提必须有两年基层经验。而在整个山东省，再没有比金县扶贫干部更基层的基层了。


第19章 齐聚2
　　“杭二中很厉害吗？”朱鱼眨巴着双懵懂的大眼睛问夏光，在她的认知里凡是很厉害的中学基本都叫“一中”才是。
　　夏光嘴里的牛肉羹还没咽下去，正好给了宋舒幼抢答的机会：“你旁边坐着的这位当年以全校第一保送杭二，进去学了三年班里一半同学成功进了清北，她成功进了复旦。”
　　说完还拿胳膊肘捅了夏光一下：“是吧杭二之耻。”
　　夏光“呵”了一声：“连杭二都进不去的人配和我说话？”
　　“放尊重点，和你说话的人刚拿到帝国理工天体物理学的phd。”
　　朱鱼匆忙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牛肉羹：“我吃完了，你们俩慢慢吃。”随后起身回了房间。
　　夏光突然觉得她有点怪怪的，但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买来的花才过了一夜就已经变得暮气沉沉，外表看与昨天其实是相差无几的，但朱鱼已经感受不到鲜活的气息了，她又忘里面添了点水，期望它们还能漂亮的久一点。
　　只剩下漂亮了，可只有漂亮是没有用的。
　　朱鱼恍然想起来，过去村里谁家若出了个大学生，一本是祖坟冒青烟，“文曲星”下凡，二本三本都要开宴庆祝收份子钱，哪怕供出个大专生也是件颇有面子的事情——起码说出去也是“大学生”一名。
　　当然，这些都是农村里的“凤麟龙角”，更多的是初中就辍学打工，女孩若在这时候谈了个男朋友，估摸着没多久就会大了肚子，父母乐得清闲，随意便给打发出去了，年纪小领不了结婚证，摆桌酒席请亲戚吃一顿便就成了“婚事”。
　　男孩大多被送进技术学校，学个汽修电气焊之类的，大约在上学期间还能接着“顽劣”几年，但只要步入社会，不出两年便会像换了个人。从豪气万丈“等我有钱，我要把我们村的路都修成金的！”到垂头丧脑“活着真没意思，我一点点挣钱的心没有了。”他们的青涩到成熟，不过是从一个极端步入另一个极端。
　　而朱鱼的一整个童年、青春期，都是在和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方式紧密联系。
　　夏光呢，夏光初中是全校第一，夏光的高中是省重点，夏光高考发挥失利进了复旦，夏光的朋友是帝国理工的物理学博士……
　　朱鱼上学的时候听语文老师提到张爱玲，说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相片背面写过一段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可朱鱼的心里却开不出花来，她恨不得把自己捂死在尘埃里。
　　……
　　方杨生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关上闹钟后他抬眼第一眼看到是一整面墙的书，黑压压的，像块砖压在人的心头。
　　天天对着这些也不怕做噩梦，他在心中吐槽了句夏光。
　　在他的记忆里夏光从初一开始就书不离手，和其他学霸的区别在于人家捧的是语数英，她捧的是马尔克斯和普希金，偶尔也会童趣一点，捧捧马克吐温。班主任一开始还会气急败坏没收，后来发现无论怎么收她都能再变出来新的一本，干脆就放弃挣扎了。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没影响到她的学习。
　　离经叛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叛逆的同时还能在“华声论剑”拿第一。
　　那时候的夏光对所有优等生来说就是个怪物一样的存在，最让方杨生印象深刻的是她能在考试迟到十五分钟英语听力都快结束的情况下照旧稳居第一，经人问过才知道她在跑回教室的途中顺便听了下广播……
　　这位姐的语言天赋真的是个谜。
　　初中三年他们同校不同班，交集约等于无。直到高考后成绩出来，夏光仍然第一，方杨生屈居第五，而杭二只给了学校四个保送名额。
　　本以为无缘省重点，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说起来，这事儿他还得好好感谢宋舒幼……
　　闹钟隔了五分钟再次响起，将方杨生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翻身下床，又注意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小盆花，不，准确来说是花苞，圆滚滚白嫩嫩的被绿叶衬托着。
　　他伸指尖戳了戳：“什么东西长的跟颗旺仔大馒头似的……”
　　方杨生从卧室出去就要走，夏光也没留，倒是热心市民宋女士客套话一套一套的：“哎呀这就要走啦？本来还想留你吃顿饭呢，看来是没这个缘分了，路上小心慢走啊我有伤在身就不送了哈！”
　　方杨生被她絮叨的头疼，“跟我来这套，你忘了我是从哪来的了吗？”
　　“对，好歹在好客山东呆了那么些年，”宋舒幼一本正经，“所以，挖掘机学得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是一记响亮关门。
　　夏光窝豆袋里继续死磕绝地求生，眼盯屏幕头也不抬：“宋舒幼你是不是属皮球的？一天没人踢皮就痒。”
　　“好意思说我？”宋舒幼哼了一声，“你们这种传统知识分子一个个都闷的跟千年老葫芦一样，没我这种活宝调节气氛你们不得无聊的跳楼去？”
　　游戏中，眼看着已经被敌人瞄准，队友嘶声力竭：“趴下趴下趴下！！那个叫盖亚123的给我趴下！趴下啊啊啊啊！！！”
　　“砰”的一声，夏光再次被屠，队友们心中像是有一千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嘴上也确实有一千句草泥马脱口而出。她淡定退出游戏，抬头看向沙发上的某只，目光森森：“活宝，游戏玩不玩？”
　　宋舒幼吞了下口水，攥紧手机果断摇头：“不玩。”
　　“不玩就滚回你自己家。”
　　“我手机上没有绝地求生。”
　　“过来我给你下。”
　　“……”
　　玩游戏不怕遇到菜的，就怕遇到菜还不苟的，夏光就那副死德行。宋舒幼欲哭无泪，n年前一夜时间从王者掉到白银的血泪史仿佛还历历在目，那么多年过去了，这祖宗就不能换个人嚯嚯吗？
　　下午四点半，夏光将游戏卸载手机一扔闭目养神，她真的觉得电子竞技克她。
　　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葫芦娃主题曲魔性循环“金刚嘟嘟哒哒本领大～啊～啊啊啊～”
　　宋舒幼接通之后“嗯嗯”了两声，对夏光说：“大杨晚上请我们吃烧烤，他八点的高铁，一会儿就得下去。”
　　夏光没吱声，表示默认。
　　次卧里的人一天没动静了，从早上吃完饭进去到现在都没露个影儿。夏光皱了下眉，心道你想这些干嘛，人家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用得着你管？管好自己就行了吧。
　　“朱鱼小丫头一个人待房间那么久也不嫌闷，不如带她一块出去吧。”宋舒幼随口提议。
　　夏光一个挺身从豆袋里出来，神情自若道：“也是，要不你去问问她？”
　　“我脚疼不想动，要去你去。”懒宋找借口。
　　“是你让我去我才去的啊不是我想自己去的。”夏光说完一溜烟飞到次卧门口，留宋舒幼纳闷，她怎么觉得这姓夏的忽然变得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咚咚咚。”门敲三声后被徐徐打开，朱鱼穿着她们过去初遇时穿的绿色长裙，墨发披在腰间，红唇鲜艳。
　　“感觉白天也没什么事干脆就直播了一会儿，”朱鱼笑眯眯的，“姐姐有什么事吗？”
　　夏光若无其事：“也没什么，你山东老乡请客吃烧烤，要不要一起去？”
　　朱鱼欣喜的“呀”了一声，“好啊！正好我不用再换衣服了。”
　　夏光点了下头：“那我们现在走吧，他晚上就得回去了。”
　　“嗯，我去拿包。”
　　转身回到客厅，见宋舒幼一脸看傻狗的表情看着她，夏光心情不错，暂时不想怼人，走过去时只轻飘飘甩了句：“眼屎擦一下。”
　　“滚呐！！！”宋舒幼咆哮。
　　烧烤摊在武林夜市，出了小区往西一走就到，这时候天还大亮着，只日头落了点西山，摊位却都被占得满满的。游客大部分是外地人，白天游西湖傍晚在这觅食，东西好不好吃另说，烟火气是足得很。
　　185的山东小白脸跑柜台在人声鼎沸中喊：“老板！你这有喝的吗？！”
　　“啤酒都在冰箱里面嘛！自己拿嘛！”头顶稀疏忙着上菜记菜的中年老板扯着嗓子吼了句。
　　然后方杨生提回来一大瓶果粒橙。
　　“夏光不能喝酒，小朱年纪小不能喝酒，我晚上得赶路不能喝酒，你——”他指着宋舒幼，“想喝自己拿去。”
　　宋舒幼爆了句粗，指着自己的脚指头：“您好意思？您真的好意思？”
　　她这一路冒着被拎起来扔西湖的风险搭着夏光肩膀砥砺前行，结果就这么个待遇？这家店生意好又没空调，不来点得劲的能让人活？
　　方杨生好意思，朱鱼不好意思。她站起来哒哒哒就跑前面排队去拿酒，等好不容易拿到手回来，菜还没上，夏光没了。
　　“去卫生间了，不用管她。”宋舒幼接过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噜两口，长舒一口气从头爽到脚后跟。
　　方杨生呡了口杯子里的果粒橙，桃花眼眯出个高深莫测的弧度：“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列夫·托尔斯泰？”
　　“滚你的，说正经的。”方杨生往嘴里叼根烟却没点，就叼着，一副二世祖德行，“我遇到苏摇曳了。”


第20章 挽留
　　这世上多的是本人与名字不符的人，比如叫光的其实阴沉的像雨天里的蘑菇，没半点阳光的地方。但也有例外，苏摇曳就是个例外。一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想起那个不施粉黛，喜穿米色衣裙，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风度翩翩如民国女先生的清雅女子。
　　“她？”宋舒幼罕见的语气一沉，“她不是上海人吗，来杭州干嘛。”
　　“这谁知道，”方杨生说，“不过我见她是从妇幼出来的，旁边还有个男的，估计是她老公，怀孕了来做检查也不一定。”
　　“上海缺医院？再说她自己不就是个医生。”宋舒幼态度明显冷淡。
　　“你蠢啊！”方杨生伸手弹了下她头，“苏摇曳是外科的，妇产科的她能懂？你这——”
　　后面的话没说完，方杨生收回手装作没事接着喝橙汁。
　　夏光面色淡淡走过来坐在之前的位置上，“还没好？”
　　“估计人多忙不过来，我去问问。”方杨生趁机会赶紧溜，宋舒幼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他一块去问问。”
　　这会儿脚指头也不疼了，走起路来跟飞似的。
　　朱鱼有种感觉，刚才这两人讨论的“苏摇曳”肯定和夏光有渊源，不然方杨生不会一看见她回来就闭了嘴。
　　苏——摇——曳，好美的名字，会是谁呢？
　　夏光没动橙汁，而是倒了杯店里的热茶，朱鱼没说话，观察着若有所思。
　　经二人一催，烤串没多久就上桌了，几个人该说说该笑笑，实际上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
　　吃完之后方杨生直接叫了辆车去高铁站，临走前与两位损友各道了个别，到朱鱼时他望向小姑娘的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说：“留在杭州挺好的，别回藤城了。”
　　“嗯。”她微笑点头。
　　山东人乡土情节都比较重，哪怕在外工作游历多年可若要成家生子大部分人还是选择回老家经人介绍与本地人结婚。
　　像朱鱼这种年纪轻轻外出务工的姑娘，在老一辈眼里都不是事，他们一句话：“怕嘛，结婚还不是得回来。”
　　好像这辈子她们都得被钉死在这块土地上。
　　方杨生，是第一个劝她不要回去的人。
　　“我好羡慕方哥哥。”回去路上，朱鱼抬头望月感慨。
　　“羡慕他什么？”夏光背着已经醉醺醺嘴里说胡话的宋某人跟在朱鱼后面。在她眼里大杨可称得上是他仨中最惨的了。
　　“羡慕他学习好，可以和姐姐你成为同学与朋友。”朱鱼说。
　　夏光唇角浅浅的弯了一下，绽开一朵小花似的：“那是他点子正，当年全校就四个保送名额他排第五，后来第四名自愿放弃了保送资格，他直接顶上。”
　　朱鱼大吃一惊：“为什么啊！杭二这么好的学校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居然还有人放弃！第四名是傻的吧！”
　　“可不吗，那傻子现在正在我肩上睡觉呢。”夏光悠悠说完，似乎陷入回忆似的，低声道，“这个死恋爱脑。”
　　朱鱼没听到夏光后面那句，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句话给她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原来宋舒幼就是那个第四名的傻子，原来她不是进不了杭二，而是自愿放弃了保送资格，想想也是，能进帝国理工的人有几个等闲之辈？
　　回到家夏光给宋舒幼灌了壶醒酒茶就扔床上由她自生自灭去了。朱鱼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不忘跟夏光说一声：“我准备明天就搬回公寓啦，以后不会再有人骚扰了，真好。”
　　她忽然不敢看夏光，语气却是非常温柔认真：“姐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会永远永远记得你的。”
　　夏光“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她生理期提前造访本来就不舒服，又遇到宋舒幼个坑货喝醉酒由她背回来，现在哪哪都不舒服，心里也莫名其妙空的难受。
　　走就走吧，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她想。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是朱鱼的声音，“姐姐开一下门。”
　　她扶着腰过去，却又在门开的瞬间站直身体，“怎么了？”
　　“喏，这个给你。”朱鱼塞她手里一只茶盘，茶盘里有热水袋止痛药和红糖水。
　　“特殊时期早点休息哦！空调温度不要那么低！”小姑娘笑眯眯说完，然后将门关上不打扰她。
　　夏光纳了闷，她什么都没说这丫头怎么知道的？她将茶盘放到桌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看了遍。
　　热水袋是粉色卡通小熊的，杯子是粉色陶瓷的，上面印着一只粉嫩嫩的水蜜桃，只有止痛胶囊是她决定不了的黄白色。
　　小朱鱼很喜欢粉色，她算是发现了。
　　夏光握住杯子，皱着眉头将里面的红糖水一口口喝光，对她来说，喝这东西还不如喝中药，没被大姨妈疼死也得被它齁死。现在却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朱鱼说的那句“照顾”她实在担当不起，其实住了那么久，她知道是小朋友一直在照顾她。
　　……
　　午夜十二点，宋舒幼睡正香，哈喇子流一枕头，突然那一声高昂的“叮铛嘟嘟哒哒本领大～啊～啊啊啊～”将她惊的一个猛子从梦里出来，拿起手机没看备注接通就骂：“tmd哪个神经病啊大半夜给老子打电话！老子不买保险不买课不办健身卡！散会！”
　　夏光的声音从对面幽幽传来：“是我，别激动。”
　　宋舒幼稍微找回一丝理智，然后骂的更凶了。
　　夏光安静等她骂完，理不直气也壮问：“你有朱鱼的微信号吗？”
　　“艹！”宋舒幼气又上来了，“她是你租客你都没有你问我要？！！”
　　“不是，我有的，”夏光有条不紊，“我把她的微信号给你，你告诉她我离了她会死，让她别搬走。”
　　宋舒幼仿佛看到一万头长着翅膀的草泥马从眼前飞过还回过头嘲笑她：“想不到吧！爷会飞！”
　　懵逼又无能狂怒，她现在的心情就是那样。
　　夏光在手机里循循善诱：“你就说我有心脏病脑溢血哮喘，最近刚查出来的，离了人会死，死特快。”
　　宋舒幼冷漠的“哦”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凌晨十二点半，朱鱼提前下播半小时准备接着收拾东西，正好看到微信有条好友验证，备注是柚子。她知道是宋舒幼，立马就给通过了，心中有点好奇她这么晚找她有什么事。
　　好友验证通过三秒钟，一个语音电话过来，接通后朱鱼笑着问：“你酒醒了啊？找我什么事？”
　　“我没事，夏光有事。”宋舒幼声音疲倦，感觉自己迟早被那只傻狗气死。
　　“啊？姐姐怎么了？”朱鱼瞬间有点紧张。
　　宋舒幼脑海中闪出来夏光编的一大堆瞎话，最后只说了句最主要的：“她说她离了你会死，让我劝你不要搬走，房租她可以不要，还说不准我告诉你是她让我告诉你。”
　　持续在朱鱼心头一天的乌云，似乎都在听懂这句话时散去了，她噗嗤笑出声来，顿了顿说：“好，那我就不走了。”
　　宋舒幼呼了口气，说完“晚安”挂断通话接着睡觉，想了想不放心，干脆把手机关机。
　　眼睛闭上三秒钟，她意识到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问题——她喝醉之后就睡着了，睡前刷牙了吗？换衣服了吗？洗澡洗头洗脚了吗？
　　“砰”的一声，如子弹出鞘，她出了房。直奔卫生间。
　　朱鱼这一夜睡得很好。
　　她觉得她有点像个准备浪迹天涯的侠客，刚磨好剑准备上路就有个人忽然拽住她袖子不要她走，于是她把剑卖了买了花，安安分分陪在那人身侧，江湖也不要了，天涯也不想去了。
　　姐姐需要她，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是赚再多钱都给不了的满足感。
　　第二天夏光起床见她把日用品摆回原位，故作意外道：“你不走了吗？”
　　朱鱼摇头笑：“不走了。”
　　“不会是宋舒幼把我的病告诉你了吧？唉，哎呀这家伙真是麻烦。”夏光得了便宜还卖乖。
　　在豆袋里玩斗地主的“麻烦精”宋某白眼飞到天上，冷哼一声心道我就看你装。
　　朱鱼只笑不说话，心中洋溢着幸福的小泡泡，哪舍得戳破她，还软声道：“要不要喝南瓜粥，冰箱里的南瓜再不吃要坏了。”
　　“我随便哦宝贝。”宋舒幼举手抢答，“不像某些人那么难伺候。”
　　“宝贝”两个字让夏光觉得莫名刺耳，面带微笑望着宋舒幼来了句：“脚好了没？”
　　言外之意，好了赶紧滚。
　　宋舒幼面无表情毫无感情“嗷嗷”了两声，“疼的很，伤筋动骨一百天呢，这没个三五个月能下地？”
　　言外之意，你休想赶老子走。
　　没办法，夏光自认倒霉，谁让她有把柄落在了这厮手里。她拿手机本来想看看早间新闻，结果看到一个未接电话，北京的，尾号八个八，陌生号码。
　　她私用手机长年静音，有未接电话正常，陌生号码直接冷处理。但这回她一反常态拨了过去，还回了主卧接听。
　　朱鱼将粥端出来时夏光正在换鞋，旁边是行李箱。夏光抬眼看向她道：“我出去几天，你在家睡前关好门窗不要乱跑。”
　　宋舒幼也很茫然，她刚才一直专心斗地主，压根没注意夏光什么时候回的卧室，只知道这货出来时提着行李箱脸色凝重的要死，开口就让她帮忙订杭州到北京最近的机票。
　　“怎么了你，后院起火了？”宋舒幼订票不耽误嘴欠。
　　夏光弯腰系鞋带，语气与往常比多了些深沉：“北京城的老太太快不行了，临走前想看看我。”


第21章 长风
　　夏光的南方人身份从小被质疑到大，因为在别人看来她无论是长相还是身高都是偏北方那一挂。她也懒得去解释什么，随便别人怎么说。
　　可真要论起来，她身上确确实实淌的是北方人的血。
　　飞机起飞后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夏光踢了下宋舒幼脚后跟：“不疼了？”
　　“哪有那么严重，”宋舒幼一脸无所谓，“要不下了飞机请我吃顿卤煮补补？”
　　夏光闭目养神：“好。”
　　抠门金牛头回那么好说话。
　　表面上看是宋某厚着脸皮硬要跟来，实际上是她太了解夏光的狗脾气，北京城的那一大家子，她再镇定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双眼睛心里也肯定没底，多个人起码多股力量。
　　飞机餐寡而无味，一顿饭吃的夏光分外怀念早上的南瓜粥，朱鱼端粥的时候她瞟过一眼，里面除了葡萄干百合片还放了红枣，估计是专门为她放的，早知道还不如打包两碗在赶飞机的路上喝。
　　宋舒幼就好像猜到她想法似的，一边往嘴里塞着小番茄一边悠悠道：“昨天死活不让人家搬走，人家不搬了某些人又拍拍屁股走的飞快，简直过分分。”
　　“某些人”选择沉默挨批。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宋舒幼在飞机上嚷嚷着吃卤煮实际下飞机一刻不敢耽搁，任由夏光拦车报地名儿。
　　司机听到名字后愣了半秒，立马下车帮忙放行李。
　　宋舒幼对北京地形不大熟，但她也来过几次，知道一些著名景点在哪些位置。出租车出了机场一路往东走，从郊区直开到闹市，她盯着窗外路牌越品越觉得怪，扭头问夏光：“你太奶奶住故宫？”
　　这特么再往前不就是□□了吗？
　　夏光淡定道：“不至于。”
　　出租车过了故宫往东边儿的南池子大街驶去，没多久停在了一家四合院门口，往前再走两步就是睿亲王府。
　　两人站在门口，金丝楠木门上镶着俩青铜兽头，夏光轻轻扣了扣，等人来开门。
　　宋舒幼抬头看着花样繁琐考究的垂花门，拍了拍夏光的肩说：“讲真的按这条件你现在不开法拉利都算家道中落。”
　　她没怎么听夏光聊过父辈家境，只晓得她爸是北京人，早年来杭州做生意发了财，就一直定居在了杭州。
　　“嘎吱”两声，木门被从中打开，开门的是位衣冠整洁面容和蔼的老妇人，她盯着夏光怔了两秒，忙不迭道：“可算来了！快快进去吧，老太太这会儿全凭这点念想吊着了！”
　　夏光点了下头，伸腿迈过门槛往里走去。
　　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陈设风格略有不同，最里面院儿里铺着青石板，左右两口大缸，缸里养着粉白荷花，许是太阳大，此刻都焉焉垂下了头。北屋门口聚满了人，大多是男人，女眷都在里面陪护。他们时而朝里张望，时而来回踱步，察觉到有脚步声过来瞬间将眼神齐刷刷投到来的人身上。
　　女孩中长卷发，白t牛仔裤，装容简单，眉眼乍一看很是疏离冷淡，令人难以亲近。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白皙标志的……青年？
　　宋舒幼自觉停在了门口和一帮子衣着讲究的大爷大叔大眼瞪小眼，要不是觉得在别人家里抽烟不太好，她真想伸手借个火。
　　北屋中间供着观音菩萨，八仙桌上摆满了瓜果香烛，让人恍惚分不清白天黑夜。满屋的贵妇人都身着旗袍戴金银首饰，与周遭本就复古的陈设一映衬，让夏光产生了一种回到旧时期的错觉。
　　罗汉床上一只枯瘦如树枝的手抬起来伸向她，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便能断掉似的。
　　“好孩子，快过来。”站在床头服侍的一名妇人朝她招手。
　　夏光走了过去，床上的老人已经九十七岁的高龄，面容老到灰暗凹陷，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如同镶嵌在废墟里的两盏明灯。
　　“长风……长风啊……长风啊……”老人的手紧紧抓住夏光的手腕，一双眼睛不断涌泪，声音微弱且断断续续，反复喃喃叫着“长风啊……长风啊……”
　　长风是夏光父亲的名字，夏长风，老北京造纸大亨夏家的大公子。
　　老太太求神拜佛从菩萨手里求来的嫡长孙，自小聪明俊秀性情温和，从没和人起过争执红过脸，长到十八岁的功夫本想送他出国留洋，他却坚持去遥远的西北山村支教，一走就是两年。
　　夏家最骄傲的继承人，最引人称羡的大公子，最当得起“明月清风”四字的少年家主，原本应该与同为名门的大家千金结为连理举案齐眉——却从贫瘠荒凉的西北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女子。
　　一个长在山里，目不识丁，空有一身锦绣皮囊的乡野女子。
　　那时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多久就会对那女子厌倦，可他后来竟将其带在身边整整四年，最后不惜忤逆全家人的命令也要坚持娶那女子为妻……
　　老太太只看面相便断定那女人是祸水，和她结为夫妻绝对招来祸端，开始只是恐吓的手段，谁知后来竟真的一语成谶。
　　夏光感受到抓住自己手腕的枯手猛地一紧然后松开，直直垂在床沿。
　　屋里爆发了惊天的恸哭。
　　她对老太太根本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童年时曾被父亲带回来一次，那时候老人身子骨还很硬朗，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尊石头做的佛。
　　夏光年纪小，但也能感受到她不喜欢她，她躲在父亲背后，一眼也不敢望。
　　时光荏苒，幼子已成人，斯人逝去多年，往事不能追忆。
　　从北屋出来夏光顺手揪起来正蹲门口薅草玩的宋舒幼：“走，去吃卤煮。”
　　宋舒幼被揪一个趔趄，抬头看她神色与往常无异，干脆自己也少讲“节哀”之类的废话，大大咧咧打开手机就看大众点评。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定位了家距离最近的苍蝇馆子。
　　大锅冒着蒸蒸热气，猪头肉猪下水翻涌在咖喱色的汤汁里，与之一起浸泡的还有麻火烧。
　　夏光给自己那碗里放了很多辣椒，只吃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咳嗽半天才缓过来。
　　“要不要再来点？”宋舒幼幸灾乐祸举着辣椒瓶。夏光白了她一眼专心吃自己的。
　　对付夏光这种脾气堪比茅坑里的臭石头的家伙是不能明着来的，比如对她说要不你想哭就哭吧，那样她肯定不会哭，她只会扔给你一抹嘲讽的笑外加一个飞上天的白眼。正确做法就该像宋舒幼这样，由着她吃辣椒，等她辣的鼻涕眼泪横流再递张纸过去说句“瞧把你辣的跟孙子似的。”
　　苍蝇馆子里没那么多讲究，宋舒幼吃了一碗卤煮抽了三根烟，看旁边被辣半死的傻/逼乐半天。
　　这边的规矩是人走后孝子贤孙守灵七天，七天之后尸首火化，择日安葬。粗略一算，夏光起码得在北京待上十天左右。
　　吃完饭，她擦干脸上的汗和泪：“要不你先回去？”留在这耽误的时间太久了。
　　“回去干嘛？去西湖摸鱼挖藕采莲蓬？”宋舒幼往嘴里丢了片口香糖，“你忙你的，正好我趁这段时间在北京各大研究所转转，感受一下我国高校科研气氛。”
　　夏光随她。
　　出了卤煮店夏光回夏家准备晚上要做的事情，宋舒幼哼着歌漫步街头，一个下午过去研究所没去一个，女孩的微信要了五个。
　　人生苦短，唯美食与美人不可辜负。
　　……
　　下播之后，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感觉静极了。
　　最近因为有了推荐位，直播间热度水涨船高，几乎每天都能收获新守护，不少观众表示点进网站第一眼就看到她，不引起注意都难，她心中知道这一切都多亏了夏光，不禁又开始想念她。
　　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将门反锁，朱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她想——夏光此刻在干什么呢？
　　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对着那个漆黑的头像发了句：“睡了吗？”
　　三分钟后，对面发来：“还没有。”
　　朱鱼想到她白天说有位亲人离世，此刻应该是在守灵，于是发：“节哀。”
　　两分钟后，对方回：“嗯。”
　　这天似乎没办法聊下去了呢……
　　朱鱼垂头丧气恨自己嘴笨，扑被子里像只扑棱蛾子反复扑腾，这时手机又响，她连忙看，看到夏光发来一句：“早点休息。”
　　是关心吧是关心吧？早点休息的意思就是我很想你没错吧没错吧？
　　朱鱼抓着手机乐得打半天滚，最后发过去句：“姐姐也是哦。”似乎觉得有点单调，她又发过去张小猫咪捧心心的表情包。
　　北京夏家，灵堂烛火彻夜长明。
　　披麻戴孝的夏光被这张表情包逗的轻哼一声，声音正好落入旁边少年的耳朵里，对方冷笑了下，说：“不愧是从小在外面养大的，太奶奶走了，有些人不仅一滴泪没有竟还有心情笑。”
　　说话的人夏光知道，是她同宗不同支的堂兄弟，好像叫夏启什么的，高中刚毕业，白天被那群姑姑婆姨拉着介绍过。
　　她瞧他手里捧着《死亡写字楼》聊以解闷，看厚度应该是看到了第五章 “快递员”中间。
　　夏光唇角弯了下收起手机过去悄声说：“快递柜里的尸体不是红发妹而是张老三，和徐简一块逃生的小白脸已经死了，现在在他身体里的是食人魔的灵魂。”
　　“你！！！”夏启瞬间炸毛。
　　这个女人！太坏了


第22章 回杭
　　成功剧透完，夏光事了拂衣去。
　　都已经2017年了，四合院屋檐底下还张着老灯笼，她上完厕所回来，只觉得四处漆黑寂静，可能是季节也该到了，漫步月下竟有几分凉意。
　　怪不得宋舒幼宁愿睡酒店也不愿意跟她住这里，这种地方除了住惯了的自家人，外人没几个敢消受。想到此她还真有点佩服守着棺材看恐怖小说的小堂弟。
　　夏光在院里徘徊片刻回了灵堂，长夜漫漫，还是得熬下去。
　　一连过了几天，她和夏家人的相处都还算融洽，所谓融洽其实就是她不主动说话，别人也不会打扰她。表面上她的这些叔伯一个比一个正派有风度，实际转过脸心里惦记着的都是对方那点遗产。
　　老太太出身望族，活到如今这岁数连出阁时的陪嫁都还没花到一半，不提财产数额和企业股份，光收藏的名画古董哪个不是价值连城？更别说脚下踩着的这套三进三出开了门就到□□的四合院了。这家里的子孙后代是个个不缺钱，可人活一世，谁嫌银子累手？
　　夏光在“家和万事兴”的牌匾底下看够了这家人明里暗里针锋相对，一等棺材下葬便马不停蹄带着宋舒幼回了杭州。她走的急，也没和谁打招呼，未惊一草一木，未取一针一线，像没来过。
　　下飞机手机开机后她又看到了未接电话，还是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她回拨过去，听到对方说的内容后表情有些怪，“遗产？”
　　“对，按照老夫人遗嘱上的划分，您会获得华夏纸业百分之五的股份，以及北京的两套房产，过会儿我会将若干手续都发给您。”
　　“好的，麻烦了。”
　　挂断电话，夏光的心情有些微妙，像燃着的香烟被摁进酸奶里，滋滋冒两缕烟就什么都没有，说不出是闷还是堵。
　　“你不会真天真的以为让你回来只是看你一眼吧？”宋舒幼轻描淡写。
　　夏光发了会呆，望着漆黑天际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说：“走吧。”
　　两人拦了辆车，宋舒幼家就在萧山区，于是先把她送到家门口，接着夏光顺道回了西湖。
　　她没跟朱鱼说今天回来，觉得没什么必要。到家后客厅漆黑，打开灯桌上是没吃完的外卖，垃圾桶里扔的也是外卖包装袋，夏光不自觉就蹙了眉头，心想这丫头不是很会做饭吗，她不在家，她就吃这些？
　　次卧微微传来她的笑声和说话声，不用说就知道是在直播。
　　夏光将行李箱放倒，把穿过的脏衣服都拿出来放去洗衣服，洗漱用品放回卫生间，去卫生间时经过次卧，朱鱼正好从里面开门出来，两人都被对方吓了一激灵。
　　“回来怎么不告诉我？”朱鱼拍了拍胸口笑问她，另一只手里捧着杯子，应该是去倒水。
　　夏光揉了下鼻子，将目光从她胸口移开：“忘了。”她放屁。
　　“回来就好，”朱鱼刚说完就想到了什么，忙小跑到客厅收拾餐桌，“抱歉我不知道你会突然回来，所以想把这些等下播收拾的，不好意思……”
　　“没事的。”夏光把洗漱用品往卫生间随意一扔便去客厅，“你不用这么紧张——”她本想说，“我强迫症没那么厉害。”结果视线一放过去，注意力就全被朱鱼的胳膊吸引了。
　　白嫩如出水莲藕的两只胳膊，从手肘到臂膀，一道一道全是血印子。
　　“你胳膊怎么回事？”夏光问，显然有点被惊到了。
　　“没事的，”朱鱼匆忙将餐桌收拾干净，垃圾丢进垃圾桶，“就是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有点擦伤而已。”
　　夏光望着她仓惶跑回卧室的身影，心道还是年纪小，撒谎都撒不利索。可既然她不想说实话，她也懒得继续问下去，强人所难不是她的爱好。
　　等她收拾完洗完澡，已经夜里十点多，肚子咕咕一叫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她为自己习惯吃现成的这件事感到厚颜无耻无地自容，重整旗鼓去厨房煮了碗面，盐放的有点多，齁咸，她硬着头皮吃下去了。
　　换来的结果就是凌晨一点多被生生渴醒。
　　她迷迷糊糊感到喉咙焦干如沙漠，挣扎着把自己从床上□□去厨房倒水，连喝了三杯才缓过来。
　　喝完回卧室，路过次卧她听到了点不对劲的声音，似乎是……哭声？
　　夏光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走过去将耳朵贴到次卧门上一听，果然是朱鱼在哭，而且哭得很厉害，已经不是伤心所致的地步了，简直像是在经受巨大的痛苦，像是受尽折磨的幼兽在哀嚎。
　　她慌了神，连忙敲门：“朱鱼？朱鱼？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情了？”
　　里面的哭声弱下去，压着声音说：“我没事，姐姐你早点休息吧。”
　　这叫没事？？？夏光都要炸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强人所难不强人所难，直接转动门把手就要进去，结果发现这丫头居然将门反锁了？？？
　　能耐了啊！！！
　　她在门口心急如焚，本来还回忆着家里哪个角落有开锁公司的名片，后来一拍脑门骂了自己一句蠢货，她自己家的门她能没钥匙？想着，她抬腿就跑去翻收纳盒。
　　家里大大小小收纳盒她都翻过来了一遍，连上大学的时候宋舒幼藏她家里的煊赫门她都给翻出来了，愣是没找着钥匙在哪。
　　正当她热火朝天翻正起劲的时候，次卧门自己开了。
　　朱鱼衣服整洁，笑眼盈盈从里面出来，如果不是脸上哭花的妆，夏光真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听。
　　她目不转睛盯着朱鱼的胳膊，心中好像明白她的抓痕是从哪来的了。而此刻已经结痂的胳膊上，赫然又添了几道新鲜的血印，在白嫩的胳膊上明显到触目惊心。
　　“只是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没能控制住情绪。”朱鱼轻描淡写，眨着一双杏目望她，“抱歉姐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我下次不会了。”
　　夏光注视她的眼睛问：“真的只是工作压力大吗？”大到会失控伤害自己？
　　朱鱼点头，一派天真诚恳：“人的发泄途径不都不一样吗？有人靠抽烟，有人靠喝酒，我烟酒都不沾，就只能靠哭啦，反正也只是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而已。”她说完笑了笑。
　　很有道理，但夏光觉得不对劲。
　　“好吧，我就是有点被你吓到了。”夏光拢了拢头发站起来，“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接着睡觉了。”
　　“嗯，姐姐晚安。”
　　“晚安。”
　　凌晨两点，趣果胡老板睡正香，一个电话刺激的他差点直接去西天，一看备注，他光姐。
　　“光祖宗，您这么晚不睡觉来折磨我有什么事吗？”胡淼委屈的像个受气小媳妇。心道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啊？
　　夏光在电话那头点燃了根82年的煊赫门，没放进嘴里，就看它燃烧，心不在焉问：“朱鱼最近直播上有什么问题吗？”
　　胡淼瞬间来了精神，语气都清醒了：“您还不知道那事儿呢？”
　　“什么事？”夏光疑惑。
　　“朱鱼火了！”
　　等夏光听完来龙去脉就知道，这个“火”不是褒义。
　　一星期前朱鱼直播间莫名其妙多了群骂她的小号水军，数量多到场控禁言都禁不过来。水军把她的家庭住址父母电话以及个人隐私信息全曝了出来，说她做小三破坏别人家庭，逼着原配给她下跪，还威胁原配不离婚就杀了原配的孩子等等。而且她根本不是十八岁，而是二十八岁，脸也不是原装的，是靠骗男人钱整容整成这样的，别看她现在一副清纯的样子，其实未成年就打过胎得过性/病，又丑又穷的时候在60一夜的小旅馆陪人玩“三人行”，只要给钱，五十多的农民工都给上……
　　铺天盖地的脏水，全泼在了朱鱼身上。
　　一开始还只是在网站内疯传，后来不知道被哪个营销号搬运到微博还往里添油加醋抓眼球，App下载量在几天内疯狂上涨，全是慕名来看传说中的“整容小三”，朱鱼在这种条件下，每天开播面对的几乎是满屏污言秽语。
　　年轻美丽的女主播成了耻辱石，只要踩上她一脚，人们便感觉自己的形象高大了几分。
　　夏光听不下去，沉声质问：“胡总，你当杭州的律师事务所都是死的吗？”
　　胡淼心中咯噔一下，这还是夏光第一次称呼他为“胡总”，他简直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杀气了。
　　“那个……光姐你听我说，”胡淼吞了下口水，“这其实不是件坏事。”
　　“你在跟我放什么屁？”夏光头回爆粗。
　　“别……别生气，你听我说嘛，这其实真的是件喜事，未来几年互联网会彻底转换成流量模式，别管好的坏的，只要热度大那就是王，朱鱼虽然被黑很惨，但她同时也收获了热度啊！更替网站提前完成了未来半年的kpi，况且舆论发散到现在都没有实锤，那点流言蜚语根本达不到被封杀的标准，只要利用好这个热度播下去，回头等舆论到达最高潮我们再放反转收割一波同情粉，她简直都能直接转型成话题网红了啊！”
　　夏光耐心听完，手里的烟也燃的差不多，火星烧着指尖，滚烫灼热。
　　她只说了一句话：“你不告，我告。”


第23章 网暴
　　朱鱼哭得太久太累，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醒。醒来时夏光正在客厅看书，最近天气凉快了一些，不用时时刻刻都开着空调，她窝在豆袋里，面朝阳台，风吹着她的发，阳光晒着她的呼吸，她只坐在那，一动不动，就很美好。
　　朱鱼洗漱完悄悄去厨房，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似的，脚步放得极轻。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最慢明天能查到ip地址。”夏光突然出声，扭头看向她，“确定位置之后我会以你个人名义直接起诉对方。”
　　朱鱼呆了一下：“姐姐，你都知道了？”
　　夏光将手中书合上：“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趣果的人，这种事情你不告诉我，你指望自己解决吗？”
　　朱鱼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低头慢吞吞道：“□□说了，让我再忍耐一下，而且最近的收入确实涨得很厉害……”
　　“你很缺钱吗？”夏光突然问，口吻直白不留余地。
　　朱鱼缓缓点头。
　　“好，那我打电话让公安局不要再查了。”她丢下这句话，将书往豆袋里一扔回了卧室。
　　朱鱼慌了，她听得出夏光语气中的不悦，忙追上去，还没开口解释就听到一记震耳的关门声。
　　她愣住了，视线放到了陷进豆袋里的书上，书名被太阳照的明晃晃——《乌合之众》。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招来这种祸端，即便所有人都告诉她“大红之前必有大黑”，这是“送上门的热度”，她也还是很难以置信很委屈难过。一边应付着直播间的口诛笔伐，一边镇定和父母沟通清楚让他们换手机号，以及最好搬去亲戚家住几天。她告诉他们她还是他们的女儿，她没有做过那些丑事，她只是需要承受。
　　朱鱼觉得还是自己还是不够坚强，太矫情，否则怎么那么容易崩溃呢？她得到的已经比以前多太多了，怎么还不满足呢？不过是被人骂几句罢了，怎么就不能承受了呢？
　　本来一套扪心自问都把自己劝的差不多了，直到夏光说已经报警。
　　唯一一个不站在公司利益角度，完完全全在维护她的人。
　　朱鱼有那么一瞬间是想扑到夏光身上大哭一场的。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等那一瞬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劝说自己坚强忍耐的朱鱼。
　　将书从豆袋里拿起来放在茶几上，她长舒一口气，去厨房随便做了点东西填饱了自己的肚子。
　　吃饭时她想着，现在是秋天，是吃螃蟹的好季节，她下午得去海鲜市场买上几只做给夏光吃。
　　等到真的买回来做好了，她小心翼翼敲夏光的门，半天得不到回应。
　　“姐姐？姐姐？”她犹豫了下，转动门把手，“那我自己进去了哦。”
　　里面哪还有人。
　　窗户开着，窗帘飞着，小说手稿被风刮的满屋飘，昙花在床头柜上嫩生生翘着骨朵顶风待放，挺有意思的画面。
　　朱鱼过去将窗户关好，又将手稿捡起来叠放好放到桌子上，做好这一切她默默出了主卧。
　　夏光去了随便。
　　早前儿的调酒师被她耍过之后就辞职不干了，新招的人要么手艺太次要么长得太丑，小王老板一个看不上，最后围裙一裹干脆自己来。
　　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去冰橙汁，依旧是一张谁都欠她钱的“晚娘脸”，小王老板将其他客人的酒水做好笑眯眯让服务员送过去，轮到夏光就变成嘶声力竭男高音：“角落里那个姓夏的，去冰橙汁儿好了自己来拿！”
　　夏光拉耸着臭脸过去，摸了下杯子说：“没加冰？”
　　“加了加了，”小王老板摆摆手，一副驱赶苍蝇的手势，“用意念加了。”
　　夏光翻了个白眼，也没跟他计较，自己拿着杯子回到角落。
　　当初知道她经常来这儿消遣的时候宋舒幼找上门拿着她照片就对小王老板说：“我这位朋友脑子不行胃也不大好，命刚从阎王爷手里捞出来没多久，喝死了算你的。”
　　好飒好不讲道理的女的，小王喜欢，小王觉得自己恋爱了。
　　后来夏光喝着橙汁睁着死鱼眼对着一提宋舒幼就两眼冒心的酒馆少东家无情透露：“我那位朋友是铁t。”
　　拿锤砸都直不回来的那种铁。
　　无论多少年过去夏光都能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宛若被雷劈完又被驴踢的死不瞑目。
　　小王老板出师未捷身先死，一腔单恋就此夭折。
　　“哐当”一声，一杯威士忌落在夏光对面，王季修瞥了眼她手底下，吸管的塑料包装纸被撕成了一小截一小截，是服务员收拾时会骂娘的水平。
　　夺笋啊，熊猫的笋都被她夺完了。
　　夏光抬眼盯着他，一双眼睛波澜无惊中写着“你想死？”三个字。
　　“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本老板屈尊降贵过来陪你聊聊天。”王季修椅子一拉坐下，围裙扯掉之后露出满身LV，暴发户气质十足，“最近过得怎么样？”
　　“凑合。”夏光说。
　　“凑合怎么能行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懂不懂？”王季修喝了口酒继续满嘴废话，“话说前几天你怎么一直没来啊，好几个小伙子小姑娘向我打探你呢，我说你小孩都上六年级了让他们死了这条心，结果都说不介意加入一下你的家庭哈哈哈，你说现在小孩都——”
　　“去北京待了几天。”夏光揉了揉额头，打断对面人的废话连篇，“太奶奶去世了。”
　　王季修果然闭了嘴，再张口也只是“节哀”二字。
　　静默过后，小王又打破气氛：“以前没听说过你老家在北京啊，哪个区的？”
　　夏光认真思考了一下：“故宫那片儿是什么区？”
　　王季修：“……”
　　王季修：“你太奶奶住故宫啊？”
　　夏光：“不至于。”
　　夏光：“离睿亲王府倒挺近。”
　　“多近？”
　　“邻居。”
　　“……”
　　其实小王今晚看这姓夏的隐隐有点落寞的样子，就好心想和她打个趣儿安慰安慰她。但到现在，他觉得自己才是该被安慰的那一个。
　　暗自“嘤嘤嘤”完，小王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说：“七点了，你吃晚饭没，没吃我请了。”
　　这话不知道刺激到了夏光哪一根神经，她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拿起手机，拿起来之后愣了一下子，点开微信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过去，接通就问：“朱鱼直播的那个破网站叫什么来着？”
　　等对方回答完她又直接挂断点开AppStore输名字下载，一套操作看得王季修是目瞪狗呆一脸懵逼。
　　她在干嘛？？他说啥了？？朱鱼是谁？？
　　……
　　七点钟，朱鱼画着精致的妆容面带微笑点击手机屏幕上的“开始直播”，不到三分钟，直播间已经挤了上万人，满屏都是不堪入目的诅咒与讥讽。
　　男人问她多少钱一夜，问她下/面是不是已经烂了，女人让她去死，说她以后生的孩子都是残疾，她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云云。
　　朱鱼无视所有恶评，温和回复每一条正常的评论，有人刷礼物，该感谢感谢，该聊天聊天，咧开嘴角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亮，好像聊天区骂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直播进行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胡淼亲自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计划中断，为了不影响公司声誉不能再继续扩散热度了，必须紧急澄清。
　　她挂了电话继续直播，开始将恶评一句句读出来，有多少读多少。
　　她相信一开始的确实都是水军，但在舆论引导完之后，涌进直播间的全是活生生的，真情实感来骂她的人。
　　他们不了解她，甚至都不清楚完整的谣言是什么样，但骂她的人那么多，她就肯定有错，没错也有错。
　　这样一个美貌窈窕的少女，在现实中是多少人遇都遇不到的，但在这你可以随意侮辱她意/淫她践踏她，狂热的群体热潮之下，她只是一个被拿来发泄情绪的物品而非人类，或许她无罪，但也无需有人为行为负责。
　　“我从一开始就说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直到现在我也还是坚持那句话，不是我就不是我。”面对不断被刷新的恶评，她的回应有些无力不堪。
　　“一个巴掌拍不响哎，怎么人家就给你造谣不给别人造谣？你自己也有问题吧。”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也是母亲，我不信会有女人拿自己孩子的命发誓，你还是赶紧把钱还给人家吧，原配真的太惨了。”
　　“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皮肤那么白？打美白针打的吧？怎么没毒死你啊整容婊？”
　　“就算你没抢别人老公没卖过肉，那你年纪小小不去上学开什么直播？怎么那么不学好？”
　　“你爸妈真可怜。”
　　“哟，还哭了啊？当初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的局面？活该！”
　　“我要吐了，她哭得好假，居然都不流鼻涕，哪有人哭的时候那么漂亮，真做作。”
　　“她公司官方微博都已经发律师函了！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是造谣！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小姐姐哭的让人好心疼喔，不管了我得给你开个年守！”
　　“美女别哭了，我偷我小舅子的钱给你发五十个超火。”
　　“小姐姐真的好温柔一个人啊！管他谣言真假呢我宣布我的心是你的了！”
　　“看不下去了，骂过她的人一人一个超火，谁不发谁死全家。”
　　“卧槽你们一群人都什么三观！居然给小三洗地！”
　　凌晨一点钟，朱鱼下播。
　　夏光早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热螃蟹吃。
　　“姐姐，男人都像傻子一样哎，我笑，他们刷钱，我哭，他们刷的更多。其实我笑是假的，哭也是假的。”
　　朱鱼仰在沙发上对夏光笑，天真又魅惑。
　　夏光想起自己的十八岁，大概也比同龄人早熟一些，但绝不是眼前人的模样。
　　像一只熟透发烂的桃子。


第24章 端倪
　　时至今日，朱鱼身上已经有太多让夏光好奇的点。
　　她没见她买过奢侈品，日常吃穿用度都偏简朴，趣果每个月光给她的保底工资就已经足够她在这个城市舒服的生活下去了，她究竟为什么那么缺钱？而且这些日子和她相处，发现这个孩子言行得体还很爱看书，她初中毕业就不上学的原因是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家里穷吗？
　　夏光想不通，夏光也不愿意想了，她知道这孩子这样下去不行，但朱鱼追根究底，都只是她的租客而已。
　　她有什么立场去插手另一个成年人的生活？
　　螃蟹壳被拆的七零八落，夏光心事重重吃完，收拾好桌子之后对朱鱼道了句“晚安”就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警察局跟她打电话，说ip地址已经查到了，最开始在直播间造谣生事的人里面，除了花钱买的水军，最可疑的地址就是在山东藤城步行街南。
　　夏光听到“藤城”两个字时脑子一下子清醒，起床气也顾不上了直接下床开门径直去了对面次卧。
　　朱鱼还在睡觉，被开门声惊醒后下意识就去将移至腰间的睡裙往下扯，睡眼朦胧支起身子：“姐姐？”
　　“你在藤城跟什么人结下仇没有？”夏光拿着手机，一门心思都在弄清楚事情上了，哪注意看别的，“警察刚跟我说，买水军黑你的人ip地址在藤城步行街南头那个地方。”
　　朱鱼困神一下子没有了，脸“唰”的变白，低头自言自语似的：“他们怎么还不放过我？”
　　“他们？”夏光抓住了重点，眉头一皱，“他们是谁？”
　　朱鱼将当初如何想辞职，又如何被清子标哥恐吓押钱的来龙去脉跟夏光说了一遍，听得夏光后槽牙直痒痒。
　　她一直以为朱鱼是自己想来杭州发展的，合着当初根本就是被逼无奈？
　　这得多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去算计十几岁小孩的那点钱？两万来块钱是什么大数字吗？他们这辈子就指望那两万块钱活了？还是快死了缺棺材本没那两万就不能入土为安了？
　　朱鱼当然听不到夏光的内心活动，在她眼里她的姐姐永远都是云淡风轻镇静自若的，好像什么都不能引起她的care。
　　“你接着睡吧，没事了。”夏光短暂沉默完出了次卧。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不知怎么依稀想起来刚才进去的时候朱鱼的裙子似乎是在腰间的……
　　夏光耳根子逐渐通红，在心中给了自己一耳刮子，骂道：下贱！
　　半个月后，藤城步行街南头三楼的小直播公司收到了法院传票，与此同时，趣果公司在官方微博公开表示公司将用法律的武器为旗下艺人维权到底。
　　清子不屑一顾，将传票往垃圾桶一扔：“怕个熊！咱到时候不去不就行了，又没杀人放火，我就不信骂两句人还能坐牢。”
　　标哥在电话里听完朋友建议赶紧把传票从垃圾桶捡出来，指着清子就骂：“熊sb娘们！还不去不就行了？这他妈开庭要不去咱们直接败诉！到时候钱你赔！”
　　清子这时候才慌了神，但她对法律知识一窍不通，也不晓得他们要赔多少钱，只气的咬牙切齿跺脚：“秋子个贱货！早知道当时就该把她弄死！我就说她就是被人挖走了，贱货还不承认，要不是亲眼看见她上推荐位我可真信了她的邪！”
　　“你少说两句吧！”
　　标哥不想把这事闹大，他还指望着靠直播发大财，要是官司真打起来，他们胜算不大，被行业封杀这种后果也不是他能承受得了的。
　　再三思考之后，他在本地“斥巨资”请了名律师去和趣果那边的法务部对接，希望能将这件事情私了，他们愿意把直播以来的所有收入都赔给趣果。
　　初出茅庐的县城小律师跟一群业内巨鳄视频交涉半天，最后哆嗦着跟标哥打电话：“没有商量的余地，您就安心等开庭吧。”
　　标哥心里“咯噔”一下，干脆破罐子破摔，心想反正也赚不少了，被封杀大不了就转行，于是问：“他们想让我们赔多少！”
　　“据我所知，他们的重点好像不是在赔偿上，他们就是单纯的想让你们……坐牢。”
　　标哥差点跪下。
　　他和清子一开始只是想给朱鱼一点教训，但舆论发散到现在已经不是他俩能控制住的，网民对朱鱼的网络暴力和人肉早就构成诽谤罪情节严重那一层，最高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只要趣果想告，后果都会由他俩承担。
　　总而言之，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边的杭州河坊街，夏光去蔺轩发糕买糕的路上被个在人堆里玩滑板的小屁孩撞倒，起来拍拍灰说：“没关系，我这人宽宏大度不记仇。”
　　小孩道完歉拎着滑板就跑了。
　　“宽宏大度”夏女士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面无表情道：“当我做慈善的吗？牢得坐，钱也要，一分别想少。”
　　……
　　蔺轩发糕甜味不重，因为是发酵的米浆蒸治而成，口感偏酸，软弹不粘牙。
　　夏光常吃的是原味，但今天她把各种口味都买了一遍，塞满了半个冰箱。白白软软的发糕盛在干干净净的透明塑料盒里，糕上还点缀着蔓越莓桂花，别说吃，光看着心情都不由得变好。
　　朱鱼不爱吃零食，每晚下播后又懒得做饭，经常把妆一卸饿着肚子睡觉，时间一久，长犯胃痛。夏光吃过胃病的苦，这两年才算养好，觉得同一屋檐下理应互相照顾着，不然只朱鱼照顾她，她这一把老脸还真没地儿放。
　　糕点松松软软又酸甜可口，朱鱼很喜欢，今天案件负责律师告诉她可以做个证明，把当初那俩人违反合同押她工资的事情一块清算，钱追回来会归还给她。
　　不用说，她知道肯定是夏光做的。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周五晚饭之后，朱鱼收拾着碗筷突然问夏光。
　　“因为我人好。”夏某大言不惭。
　　朱鱼噗嗤一笑，将碗碟送进洗碗机回到沙发头枕夏光腿上，“好姐姐，明天陪我去灵隐寺玩好不好？从来杭州到现在我一次都没去过呢。”
　　夏光身体僵住了，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心却乱成一团麻线，语气镇定自若道：“没意思，不想去。”
　　“好姐姐，陪我去吧，我不知道路。”朱鱼央求，带了点撒娇的味道，伸手将夏光额前的头发别至耳后，软声说，“求求你了，陪我去嘛。”
　　夏光耳根子跟被火烧似的，目不离手机，一副严谨专注的神情，其实盯着的一直是天气预报界面。
　　“姐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陪我去吧陪我去吧。”
　　夏光不堪其扰，伸手将朱鱼嘴捂住，低头看着她说：“明天有小雨不宜出行，后天去怎么样？”
　　朱鱼笑眼盈盈点头。
　　手挪开，朱鱼快快乐乐去准备饭后水果，夏光却长舒一口气，掌心滚热发烫，跟历了一劫似的。
　　灵隐寺对夏光来说是个闭着眼开车都能找对路的地方，原因无他，方杨生爱闻寺庙香火气，高中的时候经常拽着她跑庙里陶冶情操洗涤灵魂，春去秋来，和检票的和尚熟到就差拜个把子双双遁入空门。
　　夏光不信神佛，所以拜的假模假样，既然不信，当然也不求。
　　周末那天朱鱼起了个大早，挑了身鹅黄雪纺裙，没化妆，全脸只涂了口红。她皮肤白而细腻，两颊透粉，眉毛细长颜色黑浓，天生了一张别人精心保养才有的好面色。
　　雨后空气清新湿润，车子驶入灵隐区的时候朱鱼头探出窗外看头顶苍天古树，欣喜没两秒便听到一声严肃的“坐好！”
　　她嘟了下嘴，乖乖钻回安全带里。
　　找地方将车停好，夏光买个票的功夫朱鱼就不见了，转头一瞧才看到这丫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树底下张开双臂抱住了古树，白皙细腻的皮肤，和崎岖苍老的树皮，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夏光不爱拍照，也不爱给人拍照，但她觉得这个场景很奇妙，该拍下来，她也真的这样做了。
　　朱鱼注意到她在拍她，不仅没不好意思，还伸手比了个耶。
　　“我从没见过这样高的树，我们那边路两边都是树苗苗，大风一吹都能折断。”朱鱼抱完树跑过来对夏光说，语气满是欣喜雀跃。
　　夏光注意到她今天穿得漂亮，脚踩着的却是运动鞋，跑起来时长发散开，全身洋溢着从她身上少见的青春活力。
　　她似乎很喜欢溪流和老树，以及香烟袅袅中眼眸半眯的菩萨。
　　朱鱼对夏光说，这些对她而言都是很纯粹干净的力量，她置身其中，被这种强大的力量所感染，自身的情绪就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很容易感到快乐。
　　夏光听着她说的话，突然很想问她：“当初为什么不继续上学？”
　　拥有这样思想感触的人，远可以进入更广阔更适合她的世界，而不是过早在世俗中挣扎。
　　话没问出口，朱鱼就已经爬到高处的亭子上向远处眺望。
　　她没注意到下面的夏光还在看她，望着天际的表情从欣喜、到平静、到空寂，如同一颗石子砸进灰烬里，溅起的草木灰纷纷扬扬下沉，最后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了。
　　夏光从没见她有过那种神情，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仿佛生命个体与这个世界是撕裂开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与荒凉，足以让任何人不敢靠近。
　　“喂？关医生，我夏光。”夏光随便找了处石头坐下，“有点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声音婉约温柔：“好久不见我的老主顾，想了解什么直接说吧。”
　　“关于……微笑抑郁症。”


第25章 上学
　　灵隐寺的猫都很有意思，不亲人也不怕人，游客要摸就摸，不摸人家也不倒贴，毛茸茸的一团待在灌木旁乖乖吃地上的红色小果子，谁也不搭理。
　　朱鱼弯腰给专心干饭的猫咪拍了几张照，开心的嘴都合不拢，转头问夏光：“姐姐要照片吗？我可以发给你。”
　　她觉得这一会儿的夏光有点心事重重，说不出哪里怪，反正就好像不是很开心。
　　“我不喜欢猫。”夏光看也不看。
　　“唔……好吧。”朱鱼伸手摸了摸猫脑阔，好软好舒服的手感哦，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养一只，可惜姐姐不喜欢，这个“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以后了。
　　在灵隐寺逛完，两人又去爬了北高峰，还拜了天下第一财神庙。周末人比较多，年轻人占了大部分，朱鱼平均每三分钟遇到一次搭讪，全被她一句“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给堵了回去，人家若说只想和她交个朋友，她就又说不缺朋友，总之，出来玩一趟伤害了不少少男心。
　　给路人发完“好人卡”，她跟上夏光的脚步：“姐姐不问我喜欢谁吗？”
　　夏光目不斜视：“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没闲到连这都管。”
　　一句话让朱鱼变成泄了气的皮球，她觉得她的快乐死掉了。
　　乘缆车下山后两人顺着小路往停车地方走，途经茶园，蓝天白云下的一大片郁郁葱葱，入目全是生机勃勃的绿色，直绵延到山脚下。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夏光没怎么说过话，全是朱鱼在叽叽喳喳，她不知道灵隐寺附近还有茶园，所以这里对她而言完全是意外惊喜，她从没见过茶园，这还是第一次，怎么看怎么觉得新鲜。
　　开车回去时太阳已经要落山，高中生周末下午返校，街上随处可见穿校服的少男少女。
　　车窗开着，风很大，朱鱼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头发被吹得凌乱。
　　“姐姐，谢谢你今天带我去灵隐寺玩，我很开心。”她说。
　　背书包骑山地车的小崽子们到处乱窜，夏光开得比平时小心。外面车铃直响，一张张年轻明亮的面孔在夕阳下追逐欢笑，是文艺片中的导演绞尽脑汁也难以拍出来的青春感。
　　夏光注视着外面的高中生们，忽然说：“要不你去上学吧？”
　　朱鱼显然没反应过来，回过头茫然地看着夏光，表情仿佛在说“你在跟我说话吗？”
　　“去上学，和他们一样穿校服背书包吃学校食堂，整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最害怕的事情是被老师点名，每天绞尽脑汁想的是怎么混过这个月月考。”
　　不用再靠出卖色相赚钱游刃于各类男人之间。
　　朱鱼看着夏光发了半天呆，蓦地一笑：“姐姐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她的语气软软的，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更像撒娇：“去上学就没时间赚钱了，到时候学费谁给我交呢，我还要吃饭的啊。”
　　她再有三头六臂，也只是一名十八岁的小女生而已，她没办法去平衡生存和学习。
　　夏光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晚饭两人是在外面解决的，牛小隆家的牛肉火锅，说是火锅，其实就是牛骨汤唰青菜。朱鱼禁不住诱惑往自己碟子里加了点辣椒，然后被辣到满脸通红连喝三瓶矿泉水。
　　“果然还是不能太任性。”小姑娘好不容易缓过来，扶额苦笑。
　　夏光就默默烫莴笋，一脸的四大皆空。
　　到家后朱鱼回房准备直播，夏光把万年不用的笔记本电脑从犄角旮旯翻出来拍拍灰端到客厅码字，原本五千字任务不到两小时就能完成，她今天三小时过去没憋出来五百字的人物对话，这情形已经不是江郎才尽了，这是江郎命尽。
　　凌晨一点多，朱鱼从房间出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辣椒后劲没消。
　　她注意到夏光正一动不动对着电脑发呆，以为她在看电影，去冰箱拿糕时随口问了句：“姐姐怎么还不睡觉啊？”
　　夏光却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将电脑一合从沙发上站起来面向朱鱼：“从明天开始，不准再靠直播赚钱，我送你去上学，学费生活费我出。”
　　朱鱼直接懵了，拿糕的手僵在冰箱里，半晌回过神来说：“你是认真的吗？”
　　夏光点头。何止是认真，她都已经挣扎一晚上了。
　　“我不会同意的。”朱鱼摇了摇头表明态度，“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帮助，尤其是花你的钱。”她抬头望向夏光，嘴上笑着，眼中满是哀伤，“或许这些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会害怕，我怕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你想的太多了。”夏光沉静自如道，“朱鱼，我不光是作家，我还是个商人，送你去上学，是因为我发现你身上未被发掘的价值远比你现在表现出来的要大，照你现在的路线播下去虽然短期内盈利可观但时间久了迟早会被大众遗忘，你只有去丰富自己的学历见识开阔眼界，才能引起更多人对你的钦佩，才能让他们把注意力从你的脸上转移到你这整个人上面。你也知道公司目前正在转型，传统直播迟早会被完全淘汰，你不如趁机会沉淀一下，未来再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互联网行业。”
　　说完她顿了下，接着道：“不要觉得占了我多大便宜，以后我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朱鱼将话都听到心里去了，她承认她被夏光说的心动，但她真的不好意思再接受她的帮助，于是鼓足勇气说：“姐姐，但是我——”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缺钱？”夏光终于问出了这个灵魂问题，一双眼睛盯着朱鱼，罕见的沾了些攻击性。
　　朱鱼将冰箱门关上，低头苦笑一下两手空空说：“因为家里穷啊，太穷了，穷的我只要一休息就会有负罪感，从小到大出现在我耳边的声音就是‘买不起’、‘太贵了’、‘凑合一下’之类的字眼，我妈妈刚生完我弟没出月子就得去找工作，因为那时候我爸下岗，她不赚钱家里连个年都过不起，北方鹅毛大雪的天气，她在户外干了两个月刷碗工，到现在身上还留着病根，天一冷腰都直不起来。我上初二的时候被学校选中参加晚会演出，但知道时我并不开心，因为晚会的裙子要自己掏钱买，我跟我妈打电话，我说我不想参加了，我妈说她就算借钱也会给我买裙子的，让我不要有心理压力……”
　　泪滴到了朱鱼的足尖上，地板上，她抹干净眼泪，抬头笑着说：“我爸妈都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所以我想给他们好的生活，想让妈妈去逛超市的时候不用看价格就能买衣服。”
　　夏光的心像被针来回穿刺，她明白了，原来小姑娘赚的钱养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背后的原生家庭。
　　“朱鱼，那你自己呢？”夏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把你的好，你的笑都给别人了，你给自己留下什么了？”
　　一句话让朱鱼如遭雷击，她很用力的想了想，她没有答案。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是不完整的，她每天都很惶恐很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恐惧什么。夏光这句话一下子提醒到了她，所以其实她是……找不到自己了吗？
　　是啊，抛开乖乖女朱鱼，抛开主播朱鱼，那么她还剩下的是什么呢？她的“自我”去了哪里呢？
　　“你应该尽兴的活着，只要能开心哪怕抛弃全世界都可以，因为你才十八岁。”夏光说完这句话，沉默着回了卧室，剩下的她愿意留给朱鱼自己考虑。
　　卧室没有开灯，夏光将自己锁在黑暗里，回忆着朱鱼说过的话，感觉自己窒息到快死过去。
　　那是她从没经历过的事情，那是她不曾见过的世界，她以为无知会助长暴力，懦弱才滋生恐惧，她刻薄的认为物质的匮乏可以磨灭任何人的温柔。可从那个陌生世界来的姑娘，站在她面前，眼睛明亮不染纤尘，美好如镜花水月，一声一声叫她“姐姐”，仿佛从未经受风雨。
　　所以格外让她心痛。
　　凌晨两点，夏光收到朱鱼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她说：“姐姐，我想去上学。”
　　夏光长吁一口气。
　　床头柜上的小昙花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她猛地想到似乎好几天没给它浇水了，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开灯找水壶。
　　第二天夏光给朱鱼列了张清单，上面是外地人在本地入学需要的所有证件。朱鱼只有初中学历，要读也只能从高一读起，这让小姑娘很苦恼，觉得自己年纪太大了混在一群小孩子里很不好意思。
　　夏光知道她这个想法后抬手给了她记脑瓜崩：“你要这样想那那些复读好几年的都别活了。”
　　朱鱼摸着头傻嘿嘿笑：“姐姐觉得什么专业比较好啊？”
　　夏光：“？？什么什么专业？”
　　朱鱼：“我难道不是去上职高吗？”
　　“你在做梦？”夏光一脸嫌弃，“从今天开始给我把初中三年的功课都拾起来，外地插班生入学考试分数线和本地初升高一样，考不上市重点就等着挨揍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出自苏轼《行香子·过七里濑》


第26章 上学2
　　听到“市重点”三个字时朱鱼直接傻了，看夏光的神情又不像是开玩笑的，她选择喝口水压压惊。
　　下午夏光陪她去派出所办身份证，回来路过书店顺便把教材都买了，加上一些配套练习，十三门功课一门不少，都快给孩子看哭了。
　　朱鱼独立的早又不让父母操心，给爸妈说需要他们给她寄出生证明等各项证件复印件的时候二老没多问就寄了，在他们看来女儿懂事又有主见，肯定不会用这些东西做乱七八糟的事情，大概真有用场。
　　殊不知东西寄到时朱鱼小朋友正为入学考试玩命复习。夏光前两天给她出了套卷子测语数英基础，成绩出来后不能说一塌糊涂，只能说不堪入目。
　　夏光改卷子的时候朱鱼眼睁睁看着她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由紫转黑，到最后居然都给气笑了，可见朱鱼的基础到底烂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短时间内把初中三年的知识全捡起来，这种“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的想法在别人看来根本就不现实，夏光心平气和，每天给朱鱼辅导完功课甚至还有心情去酒吧浪（喝）一（橙）浪（汁）。
　　夏光越淡定，朱鱼越没底，虽然她能感受到自己在姐姐的耐心辅导下进步飞快，但“市重点”三个字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她怕到时候考不好会辜负了姐姐的期望。
　　于是在惴惴不安半个月之后，朱鱼终于忍不住垂头丧气，做着做着作业笔一放头埋课本里，俨然一副心态崩了的模样。
　　“姐姐，我觉得我肯定考不上好学校。”朱鱼碎碎念，“学习是需要天分的，我太笨了，和学霸的差距是靠努力缩短不了的。”
　　夏□□定神闲翻着手里的英文版《茶花女》，还在等着给她改作业，“你还记得宋舒幼是帝国理工毕业的吗？”
　　“记得。”
　　“你敢信她当初混了三年普通高中又混了两年野鸡大学吗。”
　　“妈呀，真的假的？”朱鱼瞬间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我以为柚子姐她是高中毕业直接就去国外上的学。”
　　“你想太多了。”夏光说，“她上高中以后整个儿就废了，脑子里压根就没学习那一块儿，成绩长年吊车尾，考的个破大学跟专科没区别。”说完，她抬头看向朱鱼，眼睛微眯笑道，“我不信带你比带她还难。”
　　朱鱼浑身一震，对夏光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度，瞬间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她继续奋笔疾书，心想姐姐连物理学博士都能教出来，自己这样的小辣鸡上个高中而已又有什么好慌的呢！冲冲冲！
　　夜深人静，夏光码完最后一行字，头仰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给宋舒幼发信息：“睡了没？”
　　半分钟后对方回了个视频，点开是在杭州某出名的地下酒吧里，画面五光十色，音乐震耳欲聋，重点是拍摄者腿上还坐了位大胸妹子。
　　夏光扶额，心道怎么就没浪死你呢？
　　“你当初上的那个高中叫什么名字来着。”夏光敲下字发过去。
　　宋舒幼秒回语音：“圣地安学院啊，问这干嘛？被我上回在你家说的话刺激到了准备重回高中备战清北？不对啊你不一直看不起那破学校吗。”
　　背景音乐吵得要死，夏光费半天劲才听清楚姓宋的说了啥。
　　她发文字：“不是我上，是朱鱼上。”
　　对方又回语音，点开是与背景音乐比高低的嘶声力竭玩命喊：“不能够啊，那破学校学费死贵死贵的，她赚那俩钱够交一年学费的吗？”
　　夏光回：“我给她交。”
　　对面人没动静了。
　　十分钟后，宋舒幼的语音通话弹出来，头像上的小黄鸭怎么看怎么猥琐，夏光接听：“喂？”
　　对面的环境安静了许多，看样是换了个地方，宋舒幼的语气懵逼中带着清醒：“你让我捋捋啊，朱鱼要去上学，你给她交学费，也就是你供她上学，是不是这么个事儿？”
　　夏光“嗯”了一声，表示默认。
　　宋舒幼静默了一下，“恕我斗胆直言，这小姑娘到底是你艺人还是你女人？”
　　夏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就有点条件反射性炸毛：“能不能别想的那么龌龊？你不也资助了几个山区孩子上学吗？我就是有点看不下去年纪这么小的人整天因为赚钱快把自己逼疯了而已！”
　　宋舒幼心中直呼妙啊，夏光有多久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还是为了澄清自己，殊不知这向来淡定的家伙话越多的时候越心虚。
　　“得得得，您说啥是啥。”这么多年相处宋舒幼知道她的狗脾气，也懒得跟她计较，“不过有一说一圣地安教学水平真心一般，也就打着个贵族私立的招牌实际上花钱就能上，去那儿上学的基本都是家里有俩臭钱又没什么脑子的败家子，你怎么想起来让朱鱼上那儿了？”
　　“你自己也说了，花钱就能上。”夏光回想起来白天哄骗小姑娘的话，颇有点良心不安，“真正儿八经考，她能上的学校不一定就比圣地安强。”
　　其实朱鱼白天说的话很有道理：“学习需要天分，学渣和学霸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缩短的。”
　　宋舒幼再混吃等死，她当初也是在初三就能算出行星自转周期的理科奇葩，夏光很清楚当时那家伙成绩能在她后面，是因为她懂的东西初中压根不会考。
　　但这些道理以后有的是岁月让朱鱼小朋友明白，现在夏光只想让她觉得努力就会有回报。
　　窗外的杭州城万籁俱静，星河天悬，偶有三两游人结伴畅游西湖，身上还得披着件厚外套，南方的秋天脚步虽慢，但终于还是来了。
　　圣地安学校在拱墅区，占地30万平方米，校内教学楼多为仿的“红砖大学”风格建造，学生校服也是英伦风，由内而外透着浮夸与骚包。
　　所谓入学考试其实就是学校对插班生的一次单人测试，考完回家等通知，录取与否会有专门人员在七个工作日内短信通知，节假日延迟。
　　朱鱼从学校出来到上车一直闷闷不乐，她总觉得自己做错了好几道题，而那些题她都是有印象的，但她就是拿不准答案。
　　夏光注意到她的小情绪，不仅不安慰还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没发挥好？”
　　“嗯……”朱鱼望着窗外委屈巴巴。
　　“正常，以后有的是你觉得没发挥好的时候。”
　　朱鱼被这话“安慰”的心一哆嗦，心道我这回要发挥不好还能有以后吗？这样一想，更想哭了。
　　回到家夏光将车钥匙往鞋架收纳盒随便一扔，眼角余光收回来正好瞥到里面还躺着朱鱼房间的那把钥匙。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费尽心机的找就是怎么找找不着，等你不找了，它又自己出来了。
　　朱鱼坐下休息时一刷手机刷到满屏卖月饼的才意识到中秋要到了，好不容易考完试，夏光允许她进了厨房，两人终于结束了为期许久的外卖生活。
　　冰箱里还有一条罗非鱼两根胡萝卜一颗卷心菜。晚饭朱鱼做了红烧罗非鱼和清炒卷心菜，本来想做胡萝卜的，但想起夏光死活不吃，干脆放弃。
　　“姐姐，你中秋节去哪儿过啊？”朱鱼咬着筷子问夏光。
　　她好像从来没听姐姐聊起过她的家人，连朋友也只见过宋舒幼和方杨生两个。
　　“在家过啊，还能去哪儿过。”夏光说完意识到了什么，佯装漠不关心问道，“你要回家过节了吗？”
　　朱鱼本来是要回去的，只要夏光说“陪父母过”之类的话，她就肯定回老家。但夏光说在家过，也就是说可能只有她一个人，那朱鱼就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在身边陪着，姐姐身边却只有她一个而已。
　　朱鱼摇了摇头：“不回去，车票太难抢了，到时候跟他们开个视频就好。”
　　“哦。”夏光淡淡答了声，喝汤时嘴角耐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剩下的时间里朱鱼在焦灼等短信的同时还不忘采购食材学做月饼，她发现夏光不爱吃甜，属于普通甜食吃一口都能吐那种，月饼这种齁甜齁甜的就更不用说了，她都能预见买一堆月饼最后搁到长毛夏光都不会吃一口的场面了。
　　思来想去，还不如自己动手做没那么甜的。
　　八月十五，朱鱼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果仁瓜果的香气从厨房蹿的满客厅都是。
　　夏光手握紫砂杯喝着龙井茶飘过去凑热闹，幽幽瞟一眼道：“麻烦死了，干嘛一定要吃月饼。”
　　“过节图个吉利嘛。”朱鱼从碗里拈了颗香喷喷的腰果，转身塞夏光嘴里，笑吟吟说，“姐姐等着吃就行了，等会好了我给你尝第一个。”
　　夏光老脸一红，含着腰果回客厅看电视了。
　　频道是朱鱼找的，德云社相声，初看觉得没多大意思，看多了居然还真能将她这棵万年老铁树逗笑几回。有些时候哪怕两人都在卧室，她也习惯把电视打开，虽然夏光很不想承认，但她似乎已经逐渐习惯家里有热闹的气氛了。
　　朱鱼在厨房直忙活到中午来出来一趟，她将一只白瓷盘端到桌上，盘子里面是块焦黄油亮的小月饼，她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对夏光莞尔道：“快来趁热尝尝味道怎么样，味道好的话我就照这只接着做。”
　　然后就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夏光在朱鱼转身之际就飞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挤洗手液洗手，过程中似乎听到客厅门响了一下，她也没在意，心心念念那只小月饼。
　　等她用毛巾擦完手迫不及待飞出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宋舒幼那杀千刀的身影。
　　只见那货左手提着箱超市搞活动的“六个核桃”，右手抓着那只焦黄油亮热腾腾香喷喷的小月饼。
　　原本圆圆的小饼上赫然一个大缺口，罪魁祸首两只腮帮子一动一动跟仓鼠嚼花生一样，注意到石化的夏光在看她，嘴巴兜着食物艰难张口道：“真香！”


第27章 中秋
　　“就是有点淡，再甜一点就好了，你在哪家买的？”毫不知情宋某人又咬了一口边嚼边问。
　　正巧朱鱼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一脸无辜不知道怎么惹到夏光的宋舒幼和看着宋舒幼满脸淡定眼里却直冒“X光”的夏光。
　　“没事的没事的我再烤就是了哈哈五分钟就能好！”朱鱼摞下这句话就果断远离了战场。
　　宋舒幼这才意识到手里的月饼是朱鱼亲手做的，听着好像还是出炉第一只，那么第一只月饼应该是给谁的呢……她抬头直视夏光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颤，拿月饼的手伸了伸：“还剩一口，你要么？”
　　“算了，你自己吃吧。”夏光回到沙发接着看德云社，语气阴恻恻，“喜欢的话我以后每逢清明都给你供点儿。”
　　因为她这句话宋舒幼真差点给喉咙里的月饼噎死。
　　“瞧瞧你，大过节的说的什么话！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护食？”跟条狗似的。
　　宋舒幼把手里的六个核桃放下徒手拆开拿了两瓶出来，一瓶留给自己润喉一瓶扔给了夏光，差一点就正中夏某脑瓜子，嘴上还死皮不要脸道，“得亏我还想着你，觉得你写小说辛苦特地买点‘补品’来给你补补脑子。”
　　夏光瞄了眼易拉罐上的保质期，好家伙，一五年产的，还有俩月过期。
　　她觉得宋舒幼不该给她买六个核桃，她应该给她自己买六斤藕补一补那先天性残缺的心眼儿。
　　易拉罐被默不作声推到了茶几上，夏光选择抱着紫砂杯接着喝她的龙井。
　　喝茶多好，短期内提神醒脑长期内长生不老。
　　五分钟后朱鱼果然端了一盘新月饼出来，里面有五仁的有莲蓉的还有咸肉的，烤的做完了她还往冰箱放了一盒冰皮的。
　　宋舒幼目瞪狗呆，她好像理解夏光为什么被吃的这么死了，这么个漂亮又乖巧脾气好又会做饭的大宝贝换谁谁顶得住？
　　午饭就这样用月饼随便对付一下，连夏光这种讨厌吃甜的人都还就着清茶吃了仨，可见味道确实可以，朱鱼一上午没白忙活。
　　三人围沙发看了一下午的德云社，直到闹钟响了朱鱼才想起来到做晚饭的点儿了，她站起来时夏光也跟着一块起来，临走不忘踹一脚宋舒幼屁股，“别傻乐了，进厨房帮忙去。”
　　“等会儿等会儿，”宋舒幼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捧腹大笑，“我今天就看这‘画扇面’还能不能画成功一回，郭德纲脸黑跟锅底似的哈哈，你先去，我看完马上。”
　　夏光翻了个白眼去了厨房。
　　十分钟后宋舒幼晃晃悠悠进厨房，朱鱼掌勺，夏光洗菜，她就哼着小曲儿帮忙择菜，高压锅里压着红烧肘子，烤箱烤着锡纸石斑鱼，蒸锅蒸着蒜蓉生蚝，朱鱼手头还正翻炒着青椒肉丝——辣口的应该是为不速之客专门准备的。
　　宋舒幼一瞧全是硬菜，当下酒虫就被勾上来了，她用胳膊肘戳了下夏光：“你回来再忙活，先帮我去买两瓶酒去。”
　　“自己没腿？”夏光想也不想。
　　“关键你们小区超市里那些阿姨实在太热情了！”宋舒幼满脸一言难尽，“每次去都问我结婚没要不要女朋友家里几套房……再说我长了张男女通吃的脸吧，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说我的真实性别了。”
　　说了之后就会引来类似于围观大熊猫的惊叹，“嗨呀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打扮成这样嘛”“看这头发短的哟，女孩子还是长发好看”“阿姨亲戚家有个男孩子，985毕业——”
　　得，还不如给她介绍女的。
　　夏光把手里的玉米搓洗干净放进菜筐里，“跑腿费两百。”
　　“我靠你还是人？！”
　　“两百五。”
　　“滚啊！大不了老子自己去！”
　　“三百。”
　　“就两百，成交。”
　　朱鱼在旁边听着要笑喷了。
　　夏光也没问宋舒幼要什么酒就换鞋出门了，还是宋舒幼脑子一激灵想起来正事没交代，撒丫子赶紧追出去，开了门就冲刚上电梯的夏光喊：“我要菠萝啤！而且只要广式的！不是广式的我可不喝啊！”
　　夏光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不过能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宋舒幼心放回肚子里回厨房哼着探清水河继续择菜，鲜嫩嫩的西蓝花先用手掰成一小朵一小朵，然后放进盐水泡一会儿，等把脏东西都泡出来再用清水洗净就可以放锅焯了。
　　朱鱼把西蓝花焯水三分钟，接着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装盘配上小番茄生菜苦菊玉米粒，最后挤上烘焙芝麻酱汁，清口解腻的沙拉就完美做成。
　　看着简单，宋舒幼夹了一筷子放嘴里才发现比外面卖的沙拉要好吃的多，不禁发出感慨：“我觉得我有点羡慕夏光了。”
　　朱鱼噗嗤一笑，将鸡柳放进空气炸锅，“你羡慕她，我还羡慕你呢。”
　　“羡慕我什么？”宋舒幼小小的疑惑了一下，羡慕她大中秋的无家可归还是揣着帝国理工phd却找不到工作？
　　“羡慕柚子你可以见到姐姐少女时的样子啊，而且还能陪她长大。”朱鱼语气难以言喻的温柔。
　　夏光少女时期的样子，这让宋舒幼愣了下神。
　　回忆里的夏光和现在其实差距不大，只是更冷漠更难以接近，初一时她们同校不同班，俩人压根不熟，但对对方都没什么好印象。
　　远离任何团体的独行侠和到哪都能打成一片的孩子王，总而言之，一个嫌弃对方太装，一个嫌弃对方太浪。
　　真正产生交集是初二重新分班把两人分到一个班开始，那个地中海班主任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觉得宋舒幼这种文科薄弱理科逆天的家伙就该配个文科鬼才来教她做人，于是两个互相看不上眼的小鬼头，被老班的大手强行按成了同桌，一按就是一整个学期。
　　“天地良心，一开始我们俩连话都不带给对方说的，三八线一画谁过界谁是王八。”宋舒幼回忆着过往，边吃小番茄边对朱鱼说。
　　“那后来呢，你们俩的关系是怎么变好的？”朱鱼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对宋舒幼说的内容显然很感兴趣。
　　宋舒幼长睫遮目：“后来，后来我在放学路上被人堵了，一群又高又壮的死丫头围殴我一个一米五几的矮子，简直丧良心。”
　　“是不是姐姐路过！然后英雄救美（不是），从此以后你们就成了好朋友？”朱鱼提起夏光就星星眼。
　　宋舒幼点头：“确实路过了……”
　　但是没救美，而是不知道从哪变出个小板凳坐在一旁，还从兜里掏出来了一把瓜子……
　　那悠哉悠哉的死样子简直不像在围观初中生撕逼，而是在看猴戏，甚至还伸出手指数了数有几个人。
　　直到宋舒幼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冲着那群不良少女的大姐头说：“我已经给级部主任打电话了。”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这年头谁打架叫老师！”大姐头怒了，然后带着虾兵蟹将火速逃离现场。
　　宋舒幼被搀着去卫生所的路上不禁抬头问：“你真的叫老师了？”
　　其实最好没有，她不想被请家长。
　　“当然没有，这年头谁打架叫老师。”夏光若无其事道，“我报警了。”
　　宋某，卒。
　　最后的结果打人的和被打的都得到了处分，唯独夏光这个报警的获得了全校师生嘉奖还被校长赞为教科书般的“临危不惧”处事能力。
　　一场撕逼到头来简直像给这个三好学生平平无奇的学霸生活里送上几个人头以供升星。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贱了！”宋舒幼语气愤愤，“本来一个年级里就看夏光不顺眼，后来还真就只看她顺眼，她不理我我就缠着她，你别看她总冷冰冰的，其实她对黏人的人一点办法没有，时间久了不用我烦她她都会——”
　　门被关的“哐当”一声，夏光将一兜菠萝啤放餐桌上，自己弯腰换鞋。
　　宋舒幼差点闪了舌头，抬手做了个“OK”的手势道：“剩下的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
　　朱鱼笑眯眯点头。
　　杭州从一六年就开始禁止燃放兜售烟火了，入夜后没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响，天上的一轮明月反倒得了清静。
　　朱鱼吃饭时将手机放面前跟爸妈开了视频电话，听惯了她讲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乍一听地方乡音还有点不适应，但挺奇妙，比讲普通话要活泼。
　　夏光不能喝酒，用可乐陪宋舒幼干了几盅。酒过三巡后姓宋的脑子有点飘，闲的没事干拿出手机给方杨生打了个视频电话。
　　视频响了半分钟后被接通，画面里是一张破旧的木桌子，桌上一桶已经吃一半的红烧牛肉方便面，方便面旁边是一盒酥皮月饼。灯光昏暗发黄，让人连月饼包装盒上的名字都看不清。
　　“有事儿？”男人的声音懒懒的，透着疲倦。
　　宋舒幼本来还想和他比比谁伙食好，这一看好家伙，她已经被辛酸的都不好意思嘲讽对方了。
　　“你没回家？”夏光瞥了眼屏幕说。
　　“没办法，总得有个留下值班啊。”方杨生呼啦啦接着吃方便面，“你们吃的什么？”
　　宋舒幼翻转了下摄像头，画面正对大肘子。
　　方杨生儒雅随和地说了声“操！”
　　他心态崩了。
　　“宋舒幼你有罪，因为你这个万恶的视频电话我党可能会失去一名优秀的扶贫干部。”方杨生吸溜完最后一口方便面，长叹一口气，声音变低，“说实在的，我觉得我真快受不了了。”
　　“是是是我有罪，”宋舒幼醉归醉可也能听出来对方的弦外之音，于是又喝了口酒说，“大杨，你知道你、我、夏光，咱们仨身上有一种什么共同特质吗？”
　　“都缺爹少妈？”
　　“滚啊！不是说这个！”


第28章 入学
　　“都能熬。”
　　宋舒幼揉了揉额头，睁眼时眼里隐约有点血丝：“夏光要熬不下去，高中就饿死了，我要熬不下去，大二那年就烧炭自杀了，你要熬不下去，早跑回杭州了。”
　　“我不爱读现代小说，但钱钟书的那本围城写得是真他妈好啊，这些年我从中国跑到英国，又从英国跑到世界各地，然后再回英国，最后从英国又重新回到中国。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只要心还是那颗心，只要自己没变，去哪都一样真的。”
　　“大杨，我不想干涉你做什么决定，但你的决定如果是为了当前的解脱，我告诉你，没戏。”
　　手机里的人沉默半晌，只听到一声打火机响。方杨生猛吸一口烟吐出来道：“你这货跑帝理到底修的物理还是哲学？”
　　“都一样，真理不分境界。”宋舒幼嘟囔。
　　方杨生听到“真理”两个字头皮都要炸了，他生怕这货下一秒会跟他聊起第十九次人大会议顺便给他出个论述题，逃命似的就把视频挂断。
　　微醺的宋舒幼一脸懵逼瞧着夏光：“我怎么得罪他了？”
　　夏光递给她一罐菠萝啤：“再多喝点把自己灌醉好睡觉，别叨叨了，给大家留条活路吧。”
　　宋舒幼就着凉拌猪耳朵吨吨又喝了半罐，终于撑不住站起来摇摇晃晃回卧室，走到一半又猛地一个急刹车转弯去了卫生间。
　　这边朱鱼也已经跟父母叙完旧，笑着说完“拜拜”就把视频挂断了。
　　她心不在焉嗦着生蚝里的粉丝，装作不经意问：“姐姐，刚才我听到柚子说你高中……饿死……是什么情况？”
　　实际上她听到的当然不止这点，但其他的信息量太大，她不敢问。
　　夏光夹了一筷子西蓝花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没什么，和家里闹了矛盾，把我生活费给停了。”
　　朱鱼直觉这件事恐怕没有她嘴上说的这么轻松，但她既然有意一句带过，她也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吃过饭俩人一块把餐桌收拾了下，夏光又去了趟卫生间把趴马桶上睡着的宋舒幼拎回次卧。出来时朱鱼正站沙发旁伸懒腰，嘴角的笑浅浅的，很好看，像绽开朵小梨花。
　　“肩膀疼吗？”夏光倒水时路过问，她注意到她锤了锤肩膀。
　　“有一点，不过不是累的，以前直播时就有了，老毛病。”朱鱼说，继而眼波微转，朝着夏光道，“姐姐给我按按行不行？我自己捶着不舒服。”
　　一口水哽在夏光喉咙里半天才咽下，她将水杯放到餐桌上说：“好。”
　　朱鱼坐下，夏光走到沙发后，将手放到了她肩上。
　　少女的肩膀纤而直，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似的。
　　“疼你就叫我。”夏光说，两只手的大拇指沿着她的脖颈向两边推开，先找准放松的穴位，再顺着肩颈线往两肩走。
　　她今天穿的淡粉色紧身针织衫，后脖颈雪白一片，散发着热气与香气，夏光手法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只容易受伤的桃子。
　　朱鱼闭着眼睛，舒适地叹了口气：“姐姐，你以前学过吗？”
　　手法似乎很专业。
　　夏光的动作僵了一下，说：“过去有个朋友经常肩膀痛，按久了就知道点窍门。”
　　朱鱼“哦”了一声，没再发表意见。
　　她觉得，如果那个朋友是宋舒幼或者方杨生，夏光一定会直接说名字，可若是用了“朋友”这个词代替，说明对方一定是让她记忆深刻却不愿提及的人。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又浮现起“苏摇曳”三个字。
　　按了没十分钟，朱鱼抓住夏光的手，笑道：“我舒服多了，你歇会吧。”
　　夏光就住了手回卧室码字。
　　她走到窗边看着天上茫茫月色，突然意识到如果世上真有转世轮回，那她父亲如今也该和外面的孩子同个岁数。她举了举杯子，以茶代酒敬月亮：“爸，节日快乐。”
　　中秋节过去的第三天，朱鱼在战战兢兢中迎来了入学通知书，收到短信的那一刻她开心的都要跳起来，连忙截图发给夏光。
　　五分钟后对方回复：“嗯。”
　　朱鱼气得撅了嘴，好冷淡的回复啊，要不是她现在在超市排队付款，她都想直接冲回家对着夏光撒娇打滚求表扬了。
　　另一边在家给昙花松土的夏光长叹一口气，眼神却是柔和，不知是在说昙花还是说超市里的某人，“麻烦精。”
　　小麻烦精快快乐乐去学校领了校服，没让夏光送，她自己坐地铁去的，悠哉悠哉地样子像极了外出春游的小学生。领到校服回家后她把自己关卫生间里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顶着额前的空气刘海羞答答出来：“姐姐，你觉得这个发型怎么样？”
　　夏光望了一眼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
　　太显小了真的太显小了……这丫头额头生的很好，灵气与风流全在上半张脸的眉眼加持，现在被空气刘海一遮，额头与眉毛都看不仔细了，整张脸的重心全移到那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和圆润无辜的唇上，整体给人的感觉只剩下人畜无害。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挺好的，别说高一，初一都有人信。”夏光扶额感慨。
　　朱鱼脸红红的，“那太好了！”
　　包装校服的盒子从进门就放到了茶几上，夏光指了指盒子，“怎么不换上试试，不合适好让他们再改。”
　　“来的路上看过了，感觉裙子好短。”朱鱼过来拿起盒子碎碎念着回房。
　　夏光说：“英式校服就是这样的，你不好意思吗？”
　　朱鱼定下脚步，望着她坚定摇了摇头：“给别人看好意思，给你看不好意思。”
　　然后躲雹子似的蹿回房间将门一关。
　　“给别人看好意思，给我看不好意思……”中文系高材生夏某后知后觉品出这句话的意思，耳朵根又逐渐染上一层红晕。
　　她这是……被撩了吗？
　　开学后夏光没给朱鱼办住宿，早上朱鱼搭地铁去上学，晚上夏光开车去接她，风雨无阻。
　　高一十点下晚自习，那时候她多半还在酒吧消遣，朱鱼一个视频电话打来就算阿信在这当驻唱她也该走了。小王老板纳闷那清脆的少女音是何方神圣，夏光随口丢了句：“亲戚家孩子，挺乖的。”
　　可能是因为班上的同学都半斤八两，也可能是夏光的课后辅导确实有效，一次月考下来，小姑娘的成绩居然处在班里中上游水平，这让夏光沾沾自喜许久，还特地给宋舒幼打了个电话嘚瑟。
　　宋舒幼听完直接爆发：“我靠！你双标的不要太过分行吗？这要不是杭州禁烟火你是不是还要放捆礼花普天同庆下？朱鱼考试没垫底你乐上天，老子当年模拟考试没进年级前五你他妈直接禁了我半年网吧！我第一个网恋对象就是这样被你给我搞没的！”
　　往事不堪再提，提之使人呲目欲裂。
　　成功燎完狗尾巴，夏光施施然挂了电话，算是给宋舒幼混吃等死的宅家生活中找点不痛快好让自己痛快痛快。
　　十一月的时候趣果和藤城那家黑心小作坊的案子终于正式开庭，案子简单，证据也充足，赢的几乎毫无悬念。
　　朱鱼收到那虽迟但到的两万多“工资”，紧接着就一分未动全转给夏光了，夏光倒也收，收完每周给她五百的零花钱。南方的冬天没有北方冷，但该加的衣服还是要加，那破校服暖和的时候看着怪赏心悦目，天冷时露那一双腿走外面简直活体冰雕。
　　夏光在网上跟风买了条“光腿神器”，扔给朱鱼时嘴上说爱穿不穿，实际第二天见她真没穿脸立刻黑得跟锅底一样。
　　下晚自习后的校门口，朱鱼被冻得跟只鹌鹑似的钻进夏光的车，边抖边说：“冷死了冷死了，我以为南方的冬天不会很冷的。”
　　“冷吗？我看你腿光着挺凉快的。”夏光想起她不穿光腿神器就来气，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朱鱼哼哼两声，小猫耍赖一样：“我不敢穿，现在班上就有很多人取笑我腿粗了，我穿上肯定有更多人说。”
　　听到她这句话夏光握着方向盘的手发紧了下，深呼吸完心平气和道：“很多人是哪些人？”
　　“一些男生，还有一些腿很细的女生。”
　　“不用管他们，他们都眼瞎。”夏光不假思索，“你的腿又长又直又白，小腿到大腿肌肉分布匀称又紧致，他们那群没见过世面只知道欣赏火柴棒子腿的小兔崽子怎么懂欣赏？”
　　朱鱼被她说得脸越来越红，刻意将脸别向一边道：“姐姐，你观察的这么细致啊？”
　　夏光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一世英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清了下嗓，试图“灾后重建”：“职业病而已，说话总喜欢往夸张了说，其实我没怎么看的，只是生活中有些时候会注意到一点点。”
　　“哦，是这样啊。”朱鱼莞尔一笑顺藤摸瓜，“那姐姐的‘有些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夏光吞了下口水，她错了，这丫头才不会因为剪个刘海就变得人畜无害，她就是个妖精，妖起来不给她这个老人家留一点活路。
　　“你夜宵想吃什么？”浑水摸鱼失败，她选择转移话题。
　　朱鱼还真认真想了下，“唔……夜辣汤。”
　　配上炸的干巴酥脆的油条，再冷的天气来上一口，整个身子都能暖了，可惜南方没有。
　　天上弯月如勾，这是朱鱼来到这许久，第一次怀念北方。


第29章 杨生
　　木门烂成白蚁窝，院儿里囤满废纸壳。墙上没糊水泥，青灰色的石头暴露在空气和人的视线中，头顶一丛破破烂烂的黑瓦片，中间凹陷的厉害，下一秒就能塌似的。
　　方杨生背对着堂屋门在抽烟，眼睛盯着地上枯草——足有半人高，已经半死不活，伸手一薅就能连根拔出。北方冬天来的早，不用他们帮忙，没多久这些草自己都能倒干净。
　　“老乡欸，今天我们俩是来教你怎么种菜的，你瞧瞧你院儿里这块地多好，等来年春种点小菜瓜果，就算自己不吃拿去卖钱它不比留着长草强？”满头花白的老干部对着倚门框晒太阳的中年男人循循善诱苦口婆心，身上一件洗到发白的黑夹克看着倒比对方的脸还干净。
　　中年人满头鸡窝乱发，上身卡其色漏洞毛衣，不太合身的样子，渔网似的勒在身上，衬着脸色青白病态，他吸了吸鼻涕，对老干部挤眉弄眼：“俺不想种菜，俺就想要个女的，你们给俺弄个女的来。”
　　“老乡啊，我们是扶贫干部，来这是帮助你致富的。”
　　“俺不要你们扶，俺就想要女的，你们给俺弄个。”
　　老干部叹了口气：“你哪能说‘弄’这个字，咱们是法治社会，老婆是娶来的不是‘弄’来的，你不挣点钱把家里收拾利索，哪个女同志愿意跟你？”
　　“家里没个女的，俺嘛也不想干。”
　　一筹莫展之际，从到这就一言不发抽烟的方杨生将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踩，扭头对老人道：“中午了，咱们先回去吧。”
　　老人沉默片刻，缓步走到方杨生身边，轻声说：“走吧。”
　　村委会在村子最南头，原身是个小学，因为最近几年学生实在太少，老师进城的进城转行的转行，直接就荒废了。恰好这两年金县重点扶贫，几个老干部为了给新来的同志制造一个好点的环境，一合集就干脆搬到学校来了，起码地方宽敞还清净。
　　操场种着菜，太阳地里晒着被。方杨生和胡主任一回来就被招呼吃饭，蒜黄炒鸡蛋和螺丝椒炒干巴鱼，拿煎饼一卷舌头都能给香掉——在别人看来。事实上方杨生来这这么久了依然不喜欢吃煎饼，他觉得这玩意又干又硬没什么味道还费牙，嚼在嘴里跟嚼塑料纸一样，半天咽不下去一口。
　　整个村委会，除了他是在南方长大的北方人，其余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汉子，吃饭重油重辣，一盘菜里半盘辣椒半盘油。方杨生尝试过去适应这种饮食习惯，但往往吃不了几口就回宿舍自己泡方便面，泡完再端出来和大家一块吃饭。
　　算是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不合群。
　　“小方找对象了吗？”吃着吃着饭，厨师老李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方杨生差点被嘴里的方便面呛到，喝口汤顺了顺说：“还没。”
　　“不科学，真不科学。”老李瞅着方杨生，“你说你长这个样，走到哪小姑娘不得乌央乌央的往上贴，我外甥没你一半帅呢，和你一个岁数二胎都要了。”
　　方杨生没吱声，专心吃自己的。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老李来了劲，“市长秘书家的闺女，一米七的大个儿，长的跟杨幂似的，和你站一块绝配！”
　　“行啦！”胡主任敲了下桌子，“食不言寝不语，小方吃完饭还有工作呢，不要耽误他的时间。”
　　老李没再敢说话，撕咬起手里卷满辣椒的煎饼。
　　胡主任岁数最大，资历最老，按理他早就该是厅级，但他似乎和扶贫死磕上了瘾，放弃了无数个调任的机会，一辈子都献给了贫困村落。
　　吃完饭，大家各忙各的，方杨生出去扔了个垃圾，回来看见胡主任独自一人围着桌子在吃降压药。
　　他从桶里勺了点水洗手，问道：“主任，您为什么不往省里去？”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晚，和老头相处这么久了，要问早该问的。
　　胡主任吃完药将药收起来，大中午的有点犯困，拿手帕擦了擦眼睛道：“眼下的事情，总要有人做的。”
　　再难再苦的事情，都总要有人做的，是他还是其他人，没有区别。
　　老人疲倦的眼睛里透着清明，他看向门口的年轻人：“你呢？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以你的毕业院校哪怕不进入体制也会拥有光明的前途。”
　　“我啊，有个不省心的妈，”方杨生嘴上抱怨语气却轻松，他用毛巾擦着手说，“她就想让我按照她的想法生活，找个铁饭碗，娶个贤惠妻，再生个我这样的不肖孙。”
　　胡主任笑了：“你妈妈的这种想法可不太对的，儿女长大之后为父母的便不该干涉他们的生活了，他们行事准则自有年轻人的标准，你爸爸也是和她一样想的吗？”
　　方杨生咧嘴一笑：“我爸死的早，我没见过他。”
　　老人哽住了。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照的菜地里一片绿油油，也不知老李种的什么菜，深秋了都还生机勃勃，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方杨生将水泼菜地里，拎盆转身回去时看到几个小鬼头正揪教学楼旁的月季花，当下便喊了句：“干什么呢你们！”
　　偷摘花被发现，几个小孩把花一扔转身就跑，只剩一个穿粉裤子的小女孩不忘将被扔的花捡起来，然后才慢慢吞吞的跑。
　　这小姑娘是村东头瞎眼老婆婆的孙女，叫小莲，今年七岁，听人说她一出生妈就跟人跑了，爸也不知去向，全靠瞎眼奶奶捡垃圾将她养大。
　　但残疾的老人硬照顾也不能将孩子照顾到哪里去，都深秋了，小莲身上还穿着夏天的衣服，脏的难辨颜色，头发乱的都缠成了一团疙瘩。
　　方杨生本来就是吓唬他们一下，没真发火，但当目光放到小莲身上时他一愣，蓦地喊道：“你给我停下！”
　　小莲知道是在说她，忐忑不安停下了脚步，两只攥花的手都在发抖，头低着不敢看方杨生。
　　“我不是要骂你，别害怕。”方杨生安抚完女孩，目光又放到女孩的裤子后面。只见脏到不忍直视的粉色裤子上赫然一大块褐色的污渍，他再是个男的，也知道七岁小孩不可能来例假。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拔地而起，他让小姑娘别乱跑，自己回去跟胡主任请了半天假，然后带着小莲火速去了村里医疗室。
　　医疗室里只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大夫，脸上皱纹很多，不化妆，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方杨生赶到的时候她正在吃饭。
　　“您先吃，吃完我想让您给这孩子检查下身体。”方杨生客气道。
　　大夫瞥了小莲一眼：“什么毛病？”
　　方杨生没说话，示意小莲转过身，大夫看了一眼女孩裤子脸色就变了，用盘子将菜一盖拉着小莲就往里屋走。
　　七岁小孩被这个阵仗吓坏了，呜咽着不知所措，两只小脏手死死攥住花，看得方杨生心脏疼。
　　他蹲下对小莲说：“这个姨姨只是要给你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受伤，她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害怕，等会儿检查完了，我带你去买糖。”
　　小莲还是哭，但没那么厉害了，在她眼里这个大哥哥好像不是坏人。
　　方杨生在医疗室走廊等了二十分钟，却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大夫带小莲出来，让她先在院子里玩，自己给方杨生写检查单。
　　“外/阴/红肿、处/女/膜破损、阴/道中度/撕裂——”以及最后几个刺目的钢笔字，“尖锐/湿/疣初期。”
　　门外的小女孩手捧鲜花用最干净的童声唱着儿歌，方杨生一拳打在了医疗室瓷砖墙面上，鲜血顺着瓷砖缝蜿蜒而下。
　　“前几天卖猪肉的媳妇来过我这，也是这么个病。”大夫依旧不苟言笑，只是眼里有泪在闪，“报警吧，我这器材不行，得去大医院。”
　　卖猪肉的叫马大壮，肥胖爱笑，是村里有名的富户和善人，经常给瞎眼老婆婆送卖剩下的边角料，街坊四邻的一提起他没个说孬的。
　　报警之后警察出动，化验结果小莲裤子上的NDA和马大壮基本吻合。
　　人被带走那天马大壮媳妇拿着菜刀冲到村委会说要弄死方杨生，要不是有人拦着，恐怕警察还没出村子就又来了桩大案。
　　“你个狗生猪养的畜生啊！你把俺家顶梁柱害进去了！你让俺和俺儿下半辈子怎么活？！俺男人要有个三长两短俺也不活了，俺死前得先把你弄死！俺弄死你个害人精！你个不安好心的王八羔子！”马大壮媳妇一把鼻涕一把泪，骂完方杨生骂小莲，“那就是个扫把星啊！她一出生就克爹娘，克完爹娘克街坊！她奶奶怎么没被她克死嘞！她奶奶就是个老妖精！养出个小妖精！祖孙俩都该死！都该被烧死！俺的个老天爷啊！你睁眼显显灵把这一帮子坏熊都弄走吧！”
　　小莲抬头看了看面色发僵的方杨生，开口问：“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方杨生笑了下：“小莲没做错。”
　　“哥哥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马大壮媳妇直闹到天黑，胡主任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待好不容易喘口气，转头一看方杨生不见了。
　　“快快快！赶紧打电话问问他在哪！”胡主任急的血压都上来了，“好不容易盼来点新鲜血液，这要在我手上出了事！我我我……”
　　老头两眼一闭差点走人。
　　天上无星无月，夜幕下的村庄诡异安静，如同一头沉睡的兽。
　　手机一直在响，方杨生始终没接，他站在水库边上，对着黑暗中贫瘠的山脉大喊：“我去你妈的！操！”
　　喊完，全身的气血都在汹涌，眼泪也在汹涌。
　　他伸手去兜里掏烟盒，掏出来打开一看半根也没有了，他抹了把泪，将烟盒一扔，离开了水库。
　　街头小卖铺灯光昏沉发黄，老板听说了村里发生的事情，拿给了方杨生一盒最好的白将军，没收钱。
　　“小哥，你赶紧走吧，这里的人都有病。”老板低声对他说完，继而扬起笑脸面对新进来的顾客，“大爷买点啥啊？”
　　“随便……随便看看。”
　　进来的老人圆脸秃头，跛脚，额头上一大片乌青胎记。
　　方杨生出去时随意瞥了眼，走到门口时骤然停下脚步，神情异常。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炬，心道我终于又见着你了啊——张强。


第30章 外出
　　周末阳光很好，朱鱼在厨房待了一上午，研究出了三种口味的牛轧糖，杏仁和花生的香气蹿了满满一客厅。
　　夏光手捧一本《源氏物语》，注意力却不在光源氏又撩了哪个妹子，视线总不受控制往厨房去，她挺烦自己这样，但改不过来。
　　待到朱鱼转身从厨房出来，她又赶紧低头装作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样子。
　　切成一个个小长条的牛轧糖被封在独立包装袋里，包装袋上的图案有小兔子小熊和小猫咪。兔子是花生味的，熊是杏仁的，猫咪是抹茶花生的，三种口味被掺在一起装进了一只大牛皮袋。
　　然后这只装满了糖果的牛皮袋就被朱鱼装进了书包。夏光假装倒水去厨房瞥了一眼，好哇，一块没给她留。
　　“你们班要举办茶话会吗？”她喝着水出去，口吻自然到刻意。
　　“不是哎，”朱鱼笑了笑，“是因为之前也有同学给我零食吃了，所以我就请她们吃糖果好啦。”
　　夏光极其随意地“哦”了一声，没事找事似的，“不怕蛀牙啊？”
　　“少吃点应该不会吧，我没放多少糖的。”朱鱼从袋子里掏出一把，过去递给夏光，“姐姐你尝尝。”
　　她知道夏光讨厌吃甜讨厌奶制品，所以没自留。
　　“我讨厌吃甜的。”夏光蹙了下眉，然后在朱鱼收手时又伸手从她掌心抓了过来。
　　客厅明亮温暖，朱鱼脸有点烫。
　　夏光的指甲总是修剪的很短，抓糖时指尖挠过她掌心，酥酥麻麻的，刺激的她后脖颈的绒毛都竖起来了。
　　“那我就先去学校了姐姐，晚饭要吃的东西我提前做好放冰箱了，你到时候放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朱鱼拎起书包去门口换鞋。
　　夏光嘴里嚼着牛轧糖，将书一扔从豆袋里起来，“我送你去吧，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周末本来是住宿生需要提前返校的，朱鱼这种走读的也就是回去跟着上个晚自习，但这丫头干什么事都很积极，下午四点前到校，她能两点就到。
　　“不用了姐姐，”朱鱼弯腰提了提自己腿上的“光腿神器”，“我和同学提前约好了一块走，她和我们一个小区。”
　　夏光嘴里的糖一下子不香了，她瘫回豆袋里，将刚才扔一边的书捡起来：“那正好，以后你就和同学一块结伴走吧，她是不是走读生？如果是的话那以后每天晚上也一块回来吧，省得我天天还得接你。”
　　朱鱼一听这话不对劲啊，鞋也不穿了跳回夏光身边就和她挤进豆袋里，哼哼唧唧道：“不行，我就要你接我，晚上天气冷，你不接我我就被冻成人干儿了，再说遇到坏人怎么办，我要是失踪了以后谁给你做好吃的嘤嘤嘤。”
　　夏光被她磨得没脾气，又气又想笑，嘴上只好答应：“是是是我离了你还能活？接你肯定接你，赶紧去上学吧让我清静清静。”
　　朱鱼在心中窃喜，看来柚子说夏光对黏人的人没办法是真的。
　　“还有一个事儿。”朱鱼刘海下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明天学校要开家长会，你去好不好？”
　　“我是你家长？”夏光反问她。
　　朱鱼心道我才不想你是我家长，我只想你是我家属。但这种骚话她现在还是不敢说的。
　　“唉，那我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看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来了，”她可怜巴巴说，“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夏光这回真被气笑了，拿书挡脸道：“去！我去行吧！你赶紧给我去上学！”
　　“好嘞姐姐最好了！”
　　朱鱼前脚出门，后脚夏光就接到了方杨生打来的电话，通话不到半分钟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到学校后朱鱼给同学分完糖果，拿出手机本来想在网上再买点干果，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夏光给她发的微信消息——“我有事外出几天，晚上宋舒幼接你放学。”
　　朱鱼心中隐隐有些失落，不用说，家长会肯定也泡汤了。不过比起这些，她很好奇夏光这么突然的外出，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杭州东站，检票口。
　　“尊敬的各位旅客，从杭州东到青岛北的G26号列车即将进站，请您带好行李物品排队检票，提前到站台等候上车——”
　　夏光出来的急，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带，在风尘仆仆的行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刚才方杨生给她说的话还在她脑海中循环，让她无法平静。
　　之所以坐高铁，是最近的一班飞机要等到晚上，她简直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进入列车找到位置坐下，她给宋舒幼打了个电话，让她今天晚上去接朱鱼放学，然后明天再去圣地安参加家长会，最后，她干脆说：“要不你直接在我家住几天得了。”
　　宋舒幼了解她外出的原因，没多问，只针对“住她家”这事发表了一下看法：“你放心？”
　　她家那小姑娘鲜嫩的跟颗水蜜桃似的，除了夏光这种长年禁欲禁习惯了的能坐怀不乱，正常人有几个扛得住那么个可人儿天天在眼前晃？
　　夏光望向窗外，悠悠道：“我国《刑法》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妇女或者侮/辱妇女的，处5年以下有期徒——”
　　“住嘴！我一个律师子女这方面我不比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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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内，有班主任坐镇，比峨眉山猴子还野的熊孩子也鸦雀无声。
　　这家在夏光眼里属于“下下策”，在宋舒幼眼里属于“教学质量不咋滴”的私立高中其实教学管理颇为严格，有钱人也不傻，真把自己孩子送进个垃圾学校，教出来个废物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英语试卷在“唰唰”声中传到了朱鱼手里，她一看满面都是红叉叉，瞬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从初中开始英语底子就没打好，连最基本的语法都没学明白，虽说在夏光的辅导下已经算是突飞猛进了，但同样的题型换一种套路她就容易犯迷糊，其他学科不能说样样都行但也不拖后腿，就英语，拉胯拉到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好在她的英语老师是位很温柔的姐姐，每次成绩下来不仅会耐心分析同学们的错题思路并且纠正，还会鼓励他们再接再厉。
　　眼看着期中考试就要来了，英语老师不急朱鱼都要急了，她不想让夏光失望。
　　下课的铃声一响，住宿生结伴回宿舍休息，朱鱼和几个走读的小姐妹一块离校，见到她们后停在校门口骚气十足的红色宾利响了响喇叭，车玻璃一降从里面探出一颗喜气洋洋的脑袋。
　　宋舒幼墨镜一摘飞了个媚眼儿：“嘿honey～”
　　朱鱼尴尬又不失礼貌干笑着：“好久不见呀柚子。”
　　在她眼里这个酷酷的姐姐哪都好，就是大晚上戴墨镜有点奇怪。
　　朱鱼跟小伙伴打完招呼上车，宋舒幼冲剩下的几个小姑娘喊：“你们家在哪啊，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块回去？”
　　短发年轻人的一张俊脸在路灯下看得人脸红心跳，被她问的小姑娘紧张的有点说不利索话：“不……不用了，我们都有爸爸妈妈接的，谢谢……哥哥。”
　　“哥哥”宋舒幼粲然一笑：“好，那我就带我家小宝贝先回去啦，明天家长会见哦。”
　　朱鱼哭笑不得，扭头问宋舒幼：“明天你要来参加家长会吗？哥哥？”
　　最后那一声“哥哥”当然是在揶揄她，宋舒幼哈哈一笑：“当然要去，不去夏光还不得卸了我。”
　　提到“夏光”两个字朱鱼就心头一跳，不禁问：“姐姐她去干嘛了？”
　　“她没告诉你？”
　　“没有。”
　　“那这就说来话长了。”宋舒幼专心开着车，一边漫不经心说，“二十年前你姐她爸因为醉酒开车撞死人入狱，她怀疑真凶是别人，这些年暗地里一直在查，现在嫌疑最大的人已经找到了，就在山东。”
　　朱鱼惊讶的“啊”了一声，半天才消化掉这段话的信息量。
　　回到家之后宋舒幼按照夏光的话辅导朱鱼作业，发现小姑娘也没有蠢得多么无可救药，就是英语的底子不太好，需要多背多记。
　　“你不用太生自己气，成绩这种事和老师的水平也有关系，”宋舒幼给她改完作业瘫豆袋里闭目养神，“圣地安的老师关系户居多，教学水平就跟开盲盒似的，是骡子是马全凭运气。”
　　朱鱼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从那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
　　朱鱼又小小的吃惊了一把。
　　第二天。
　　天气照样晴朗，圣地安校园里橡树夹道，各处郁郁葱葱。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宋舒幼睡了一个半小时，醒来时口水都要把礼堂淹了，而且还是在散会的鼓掌声中被吵醒的。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啥，反正跟着一块儿鼓掌就对了。
　　散会后其他家长要么去跟班主任聊自家孩子的学习情况，要么去问各科老师孩子最近成绩怎么样。宋舒幼长臂一伸将朱鱼的小肩膀一揽：“别吃这破食堂了，柚子爸爸带你去吃好的。”
　　“哈哈好。”朱鱼乐得自在。
　　殊不知二人的亲昵举动全落在了身后十米外的一双眼睛里。
　　“寇老师？寇老师？”，同办公室的年轻女老师伸手在身穿象牙色连衣裙的女人眼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呢？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啊，”女人回过神，低头将额前碎发别至耳后，眸中分明情绪云涌，却温柔道，“没什么。”


第31章 针对
　　宋舒幼带朱鱼去吃了重庆火锅，辣到人头顶冒烟的那种，朱鱼一共没吃多少东西，水果干了两盘子矿泉水喝了三瓶，回学校时脸还红着，一副被辣懵了的样子。
　　到教室坐下后昨晚被宋舒幼无意间狙击芳心的几个小姑娘围着朱鱼就问她俩是什么关系，朱鱼看她们那一脸吃瓜的表情就知道她们想多了，哭笑不得解释：“她是女孩子！你们想什么呢！而且来参加我家长会就说明她对我来说是长辈，怎么会是那种关系！”
　　“女孩子？？？”其中一个小姑娘震惊脸，继而西子捧心状，“完了，更爱了。”
　　又帅又美还开宾利的姐姐这谁能遭得住？
　　另一个条理清晰的小姑娘接着问：“所以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接你放学又带你吃饭，昨晚还叫你宝贝儿？”
　　得，之前的都白解释了。
　　朱鱼扶额，准备将宋舒幼见着母蚊子都能叫宝贝的秉性告诉她们，结果嘴刚张开就听到身后一道温柔却严肃的声音：“午自习你们就这样上是么？”
　　英语老师寇婉从教室门口款款进来，偏保守的象牙色连衣裙将优越的上围遮得严严实实，收腰设计却又将美好的曲线暴露无余，脚踩的十厘米高跟鞋将原本娇小的个子拉的挺拔，配上齐脖内扣短发，使她看起来甜美又有威仪。
　　几个小姑娘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朱鱼也端端正正坐好写作业。
　　寇婉的目光在教室扫了一圈：“自己不学，就不要打扰别人。”
　　可能是想的太多，朱鱼总感觉英语老师的眼睛冷冷盯了自己一下。
　　甩了下头，她确定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寇老师是全校公认最温柔的老师。
　　“拿出昨天发下来的试卷，下午没有英语课，我利用这段时间给你们讲题。”寇婉在讲台上说。
　　教室里又是一阵“唰唰”声，同学们纷纷拿出错题集，跟着老师的节奏边听边记。
　　讲到阅读理解大题的时候，寇婉在黑板上列了一道新的题，说：“这道与刚才你们错最多的那道是同一类型，我检查一下你们有没有认真听，会的举手。”
　　举手的人很多，其中当然没有朱鱼，她心里对自己的水平可太有数了。这种时候低着头把手放膝盖上装死就对了。
　　寇婉拿着教杆在举手的同学头上游离，最后指向了第三排中间：“你来回答。”
　　朱鱼瞬间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纷纷火辣辣刺向自己，她抬起头，愣了半秒才确定点的确实自己。她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题盯了得有半分钟，最后摇头坦白，轻声道：“老师，这题我不会做……”
　　“你刚才怎么听课的！”
　　吼声一出，不止朱鱼懵了，全班同学都懵了。
　　按照往常英语课，有同学回答不出来寇老师最多叹口气让对方坐下，今天她，她居然发火了？
　　“你们自己算算离期中考试还有多长时间！到现在连这种最基础的题型都有人回答不上来，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好好学！”
　　“啪！“的一声，教杆被用力摔在了教桌上，惊得朱鱼浑身一哆嗦。
　　“今天这张卷子别管对错，八十分以下全部抄五遍。”寇婉扫了朱鱼一眼，“你偏科偏最厉害，抄十遍。”
　　朱鱼咬唇点了点头。
　　下课之后全班怨声四起，不少人表面上抱怨英语老师，其实都在有意无意讥讽朱鱼学习太烂连累了大家。
　　朱鱼站着听了一整节午自习，下课后坐下头枕胳膊缓了好一会儿，心里有委屈和愤怒，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讨厌。她觉得同学说的对，都怪她连累了大家，她真是个拖后腿的废物。
　　平时和她合得来的小姑娘里有个叫赵倩倩的也在八十分以下的队伍里，但她没有学其他人抱怨朱鱼，而是过去拍了拍朱鱼的肩膀，等她抬起头才如释重负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朱鱼笑了笑，很淡很淡，透着苦涩。
　　“我觉得英语老师有点针对你。”赵倩倩打抱不平，“为什么我们抄五遍，你就要抄十遍？全班英语比你差的可多多了。”
　　“没事，大概老师也是为我好，想让我快点进步吧。”朱鱼这样解释。
　　赵倩倩扯了扯她的脸：“你怎么跟只包子似的，别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一点脾气都没有。”
　　朱鱼笑着躲开小伙伴的手：“别说了，被你说的我都想吃包子了。”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想着吃呢，我看你不止是包子，你还是那个……四川话里傻子怎么说来着……瓜娃子！”
　　“你嫌我瓜，以后就不要吃我做的糖了。”
　　“不嫌的不嫌的！我错了嘛！你什么时候还做牛轧糖？外面买的都没你做的好吃。”
　　上课就认真听课下课就和同学说说笑笑，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得说快也快。朱鱼的心里一直像堵着块石头，晚饭也吃不下去，直到下晚自习出了学校被冷风一吹她才整个人清醒过来。
　　回到家后她给自己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还顺便给宋舒幼炖了盅银耳羹，给铁血小宋感动的当即给夏光发了个短信：“要不你别回来了，我和小鱼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获对方回复：“滚。”
　　朱鱼抄试卷一直抄到了凌晨十二点都没抄完，宋舒幼打着哈欠骂她英语老师灭绝师太压榨青少年。
　　被压榨的“青少年”揉着眼睛边抄边说：“我们英语老师不是灭绝师太，她很年轻，长得也很可爱，圆脸大眼睛的，像个洋娃娃。”
　　“亲娘啊，夏光那狗脾气怎么教出来的一小肉包子？”宋舒幼揉着脸感慨，感慨完从躺椅上挺身一站，“我睡觉去了不等你了，你英语老师叫什么名字？不行我抽空去和她聊（吵）聊（吵）天（架）。”
　　纸上笔尖飞快写着单词，朱鱼下意识回答，“她叫寇婉好像是……”说着眼角瞟了宋舒幼一眼，“你不要去找她麻烦哦。”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朱鱼发现自己说完英语老师名字后宋舒幼的脸色明显的不自然了一下，困神都飞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她问。
　　“哦……没事。”宋舒幼搓了搓脸，“以前也认识一姓寇的。”
　　没等朱鱼多问，她就已经开门回了自己房间。
　　来不及细想哪里奇怪，她还有一堆作业要赶，朱鱼简直要哭了。
　　等到墙上钟表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她终于把全部作业都写完了，几乎是飞到床上睡觉。
　　四个小时后，凌晨五点，她在小腹的剧痛中被疼醒，爬起来开灯一看床单上都是被染的血，自己的睡裤上也都是血。这下她真哭了，她烦都要烦死了。
　　等去卫生间处理干净身体换完衣服床单，她又该去上学了。
　　宋舒幼还没醒，她也不想打扰她，自己热了牛奶，又从冰箱两片吐司就背起书包出了门。
　　朱鱼以前也很容易痛经，但她都是疼一会儿就好了，基本最难熬的也就刚来例假时那一个小时。
　　可这回有点让她招架不住了，好不容易强撑着到了学校，结果疼的她连早饭都吃不下，更别说晨跑了。
　　面白如纸的朱鱼在赵倩倩的搀扶下去办公室去找班主任请假，当时班主任站在走廊正在和其他几个老师有说有笑，看到朱鱼弓着腰过去，想也不想就知道小姑娘肯定来例假了，于是手一挥说：“休息去吧，受不了就请假。”
　　朱鱼才想转身呢就听到寇婉那娇娇细细的声音：“现在的个别女孩子是真娇气啊，都是来例假，怎么别人能跑你就跑不了，也不知道是真肚子疼还是装的。”
　　班主任老郭是个一根筋脑子不会拐弯的中年直男，他一听寇老师这话似乎很有道理哎，于是又把朱鱼叫住说：“你寇老师说的对，怎么来例假的女生那么多她们能跑你就跑不了？跑步对身体是有益的，你们这些孩子天天坐着，如果连这点运动量都达不到，将来高考体育怎么过关？”
　　话都到这个地步朱鱼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咬着牙去了操场集合，三圈下来魂都要飞了。
　　回教室后赵倩倩不知道从哪找的红糖给她冲的红糖水，看她喝时愤愤不平道：“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寇老师就是在针对你！”
　　朱鱼喘着气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肚子整整疼了一天，宋舒幼晚上接她回家时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问过才知道是生理期到了，宋某良心发现给她点了个乌鸡汤外卖，到家把书包一抢威逼着朱鱼喝完汤上床休息。
　　然后脑子一抽给夏光发微信：“我身体不舒服。”
　　夏光：“赶紧死。”
　　“你家孩子身体不舒服。”
　　夏光：“怎么了？”
　　“靠！！！”宋舒幼差点把手机给扔喽，压低声音咆哮，“你他爷爷就是双标他妈给双标开门双标到家了！”
　　……
　　朱鱼半梦半醒之际手机震动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看来电是夏光立马接通。
　　“喂？姐姐。”一天没怎么吃得下去东西，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睡了吗？”夏光问。
　　“睡了，但还没睡着。”朱鱼实话实说。
　　“客厅电视柜最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有止痛药，要是还不舒服可以吃一粒，天气越来越冷了，注意保暖。”
　　“嗯……”朱鱼听着听着，眼泪突然就从眼里滚出来了，烫呼呼的砸进被子里，形成一个小凹陷。
　　夏光听出来她这边的不对劲，也没着急问怎么回事，而是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询问：“发生什么了？”
　　“我觉得我英语老师很讨厌我，”朱鱼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可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得罪她了。”


第32章 寇娇
　　老郭爱把昨夜剩的米饭用开水一烫再拌上酱瓜毛豆制成泡饭当早饭吃，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现在条件好了，还能往里加些荤菜拌，花上两分钟时间泡好在家端着碗呼啦啦吃完，也省了在外面排队买着吃的痛苦。
　　吃饱喝足刚准备站起来去上班，老郭的手机就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略感蹊跷接通：“喂？”
　　“您好——”开口的女声清冽疏离，“我是朱鱼的家长，今天她身体不舒服，想找您请天假。”
　　老郭心一惊，心想别是昨天让那孩子跑步跑出问题来了，但见这位“家长”没对他兴师问罪，他自己也就绝口不提，打着哈哈准了假。
　　请假这件事夏光是先斩后奏的，她给班主任打完电话才跟朱鱼发消息：“给你请了天假，在家好好休息吧。”
　　朱鱼醒来看到信息既感动又不安，她确实愿意什么都不想放空一天，但考试在即，她也真的害怕到时候会拖班级后退。
　　在厨房随便煎了俩鸡蛋的宋舒幼听她说完顾虑，边轻松颠锅给鸡蛋翻了个面边说：“慌什么，你家里看着一学霸你还怕考试考不好？”
　　朱鱼听完更焦虑了，小脸一垮道：“我太笨了，笨蛋让神仙教也教不了。”
　　宋舒幼嗤笑一声，将煎好的鸡蛋装盘：“不是你笨，是有些人对你不够狠。”
　　“哈？”朱鱼手里被塞了一盘煎蛋，茫然的表情犹如森林里刚睡醒抱着蜂蜜的小狗熊。
　　宋舒幼没继续说，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道：“一会儿我有事出去一趟，中午你做你自己的饭就行，不想做就点外卖。”
　　“好。”朱鱼点头。
　　今天的太阳虽大，但温度真不算高，宋舒幼从空调房一出来，被冷空气刺激的汗毛直竖。犹是这样她也挺喜欢在外面逛，英国一年四季不是阴天就是下雨，这让她格外喜爱家乡的艳阳。
　　出了小区一路搭地铁坐公交来到圣地安学校，宋舒幼站在学校门口心中感慨——十年未见，母校的建筑风格一如既往的骚包。
　　当然，比学校更骚包的是她的穿着打扮。当被保安一脸警惕拦下来时，她身上没有一个logo是无辜的。
　　“喂？老广，我宋舒幼，我现在在学校门口呢，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子。”宋舒幼用保安手机给当年的班主任打电话，听对方说完“你是哪位”之后忍不住扶额，“当年那个入学成绩全校第一毕业上三本那个！”
　　对方一下子想起来了。
　　实在是她这种现象级例子建校以来绝无仅有想不深刻都难。
　　当年宋舒幼这个三本废柴雅思逆袭转学帝国理工的的事迹震撼了整个江浙学术圈，老广时隔多年又见到这个鬼一样的谁都说知道但谁都没见过的奇葩不禁眼含热泪领着她重游母校风光。
　　宋舒幼怕拒绝的太果断伤害老头感情，耐着性子参观了一遍，最后说自己去上个厕所，然后人就没了。
　　老广以为她掉进去了，还组织保洁阿姨进去捞，最后捞出来个寂寞，熊孩子丢下他这个老人家不知道去哪浪了。
　　高一某教师办公室内。
　　年轻的英语老师刚结束四十五分钟的复习课程，现在正头枕胳膊闭目养神。
　　她身上穿了一件香奈儿最新款，脚踩米色长筒靴，鞋跟很高。
　　感觉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抬头，睁开疲倦的眼，看到是同办公室的女老师在试她的包。包是白色鳄鱼皮的，很百搭大方的款式。
　　“真好看哎，不便宜吧？”女老师见被她发现，也没不好意思，继续在身上比划。
　　“赶紧给寇老师放下吧，那可是爱马仕新款，给人碰坏了一年白干了。”另一位在座位上喝茶的女老师调侃，继而望着她笑道，“怪不得寇老师走路慢，身上背着三线城市一套房的首付呢。”
　　“还好吧，老公给买的。”她笑了笑。
　　“你老公对你真好，不像我们家那个，有钱学人家玩基金炒股，没钱给我买点礼物哄我开开心。”试她包的女老师将包放下，无限惆怅似的，“还是年纪大的知道疼人呐。”
　　“年纪大的不光疼人，年纪大的还有钱呢，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我也愿意找年纪大的。”喝茶的老师说。
　　“我看你也就是说说，老头身上都有一股味儿，一般人可受不了。”
　　“你这样讲寇老师可就要生你气了哈哈。”
　　办公室空调足，热气烘的人头昏脑涨，她继续头枕胳膊闭目养神，听耳边两道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老头聊到孩子，又从孩子聊到早教，从早教聊到哪个代购东西保真价格还便宜。
　　吵到她想拿针刺进两个人的嘴唇里，线穿过她们的皮肉，将她们的嘴巴缝的严严实实。
　　喧闹声中，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然后是门把手被转动推开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进来，两个女老师安静了。
　　“您好，请问寇老师是哪位。”
　　年轻人秀美的雌雄莫辨，唯有靠偏细的嗓音断定性别。
　　这道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寇婉脑子里炸开，她模模糊糊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她应该躲着那个人——但她急切本能的抬起了头。
　　顺着喝茶老师的伸手指引，看清那张脸的宋舒幼瞳孔骤紧，不可思议说：“……寇娇？”
　　听到这个名字寇婉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不真实起来，她好像穿过了一条充满光亮与鸟鸣的路，路的全长是十四年斑斓岁月，岁月的尽头是一间教室，里面站着十四岁的她。那时候她还叫寇娇，她还没有香奈儿与爱马仕，只有母亲在废品回收站捡的旧t恤。
　　“寇娇！寇娇！”
　　介时还留长发扎马尾的宋舒幼叫着她的名字从教室外跑来，额头汗津津的，一双眼睛亮的像浸泡在水潭里的月亮，她朝她喊：“说你坏话的人都被我教训过了，以后你就跟我玩，看谁再敢欺负你！”
　　她开心的简直都要哭出来，她说：“好啊。”
　　有柚子保护她，她不用再担心男同学当面把她的名字读作一些污言秽语，也不用担心日渐发育的胸部会为自己招来什么恶心色/情的外号，如果背后再有人伸手去拽她的内衣，柚子会毫不犹豫甩对方一巴掌。
　　柚子多好啊，柚子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女孩。
　　柚子带她吃好吃的，愿意和她用一个杯子喝水。她们在一起玩、一起笑的时候，寇娇真的以为她们是一样的。
　　直到她用手持烟花不小心把宋舒幼价值几千的巴宝莉背包烫坏，她慌的差点哭出来，宋舒幼却拍了拍包说没关系早就想换了，她才如梦初醒发现其实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夏光可以陪宋舒幼离家出走，可以玩“说走就走”的旅行，可以和她有共同语言，她们嘴里聊着她听不懂的品牌和从没吃过的甜品，出去逛街想要什么直接就刷卡，一块吃饭从来都是她俩买单。
　　寇娇自己呢？她唯一一次请客吃了顿快餐都要被妈妈追着骂是没良心的败家子。
　　同学们走读是因为家里担心在学校睡不好，她走读是因为交不起住宿费。
　　明明学校里的很多同学那么恶心，她却还是愿意留在学校，因为家里更恶心。
　　她在终年不见天日的城中村里读着课本上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读完在墙壁熏得漆黑的厨房煮了碗碱水面，面放馊了，吃完直犯恶心，于是又跑到蹿满恶臭的公共卫生间吐了半天，回来腿上爬着蟑螂。
　　而这种生活，她本可以忍受的。
　　如果她不曾被宋舒幼所接纳，如果她没有见识过另一种人生是什么样，她是可以忍受的。
　　可真相就是这样，别人校服下的衣服是在品牌店买的，她校服下的衣服是在垃圾站捡的。宋舒幼的爸爸是大律师，夏光的妈妈是企业家，她的爸爸却是赌徒，妈妈是鞋厂女工。她们在同一间教室穿同样的衣服，却生来不平等，以后也不会平等。
　　她的所有沉默在母亲絮絮叨叨的啰嗦中爆发。母亲怨生活，怨男人，怨女儿，日复一日阴雨般发泄着她活这半生所有的负能量，结束语是：“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和你爸离婚了。”
　　“那你就去离啊。”写着字的寇娇冷不丁说。
　　母亲呆了一下，说：“妈哪舍得让你当单亲家庭的孩子。”
　　“对，你舍得让我穿垃圾堆里的衣服，舍得让我每天和一群老男人挤厕所，舍得让我吃几毛钱一斤的干面条，但舍不得让我没有爹。”寇娇头也不抬，情绪毫无起伏。
　　母亲冲过来抄起她的作业本就砸在她头上，骂她是白眼狼没良心的贱货，称自己当初就该听她奶奶的把她淹死在河里不该把她养这么大，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她头发出去让街坊四邻评评理，自己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供女儿上学自己还有错了吗？！
　　“小姑娘真不像话，狗都还不嫌家贫呢。”
　　“你妈再穷她也是你妈，你怎么能对她说那样的话！”
　　“看看，生女儿还是不行，这都嫌自己爸妈无能了，以后还能指望她养老？”
　　寇娇在各路指责声中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围观的人。
　　窝在暗无天日的城中村里，头发稀疏、体态臃肿、满口方言，穿着几块钱地摊货的人。
　　她盯着母亲，笑着：“我不会成为你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我一定会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哪怕不择手段。
　　宋舒幼十八岁的时候，她送了宋舒幼一束黑玫瑰，花语你是我的唯一，给当年正处于非主流子中二病时期的小宋感动的泪眼汪汪。
　　然而鲜少有人知道，代表忠贞与深情的黑色玫瑰真正花语是：“我爱你，我嫉妒你，我想要成为你。”


第33章 关系
　　夏光早上告诉她朱鱼在学校被英语老师针对，所以宋舒幼这趟来，是专门兴师问罪的。
　　可看这情形，她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只想插对翅膀赶紧飞走。
　　“朱鱼是夏光身边的人，你别针对她。”说完这句，宋舒幼抬腿就走，一秒不愿意多待。
　　得知这条信息的寇婉瞬间满脸通红，无他，仅是因为羞愧。
　　当年初二开学不久，她为了和班上新同学搞好关系，特地从家里带来了炒瓜子，当所有人都不愿意正眼瞧她一样时，只有夏光接了，还对她说谢谢。
　　学校门口的老歪脖子树底下，俩姑娘正在分食一盒脱骨凤爪。
　　赵倩倩嘎吱嘎吱连嚼两个，酸酸辣辣的滋味溢满口腔，双目放光说：“就是这个味！可馋死我了！学校食堂哪有这得劲！”
　　“都给你了，一会儿你带回去慢慢吃就是。”朱鱼例假还来着，这种酸辣口的东西她不敢多吃，所以是专门给赵倩倩买的。
　　本来早上吃完饭她打算在床上接着猫着，但刷手机的时候发现赵倩倩给她发短信问她是不是因为肚子疼请假了。这是唯一一个关心她的同学，朱鱼心头一热，回复说自己已经好多了，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她可以做了送过去。
　　赵倩倩受宠若惊说自己巨想吃脱骨凤爪……好吧这个她还真不会，于是干脆买现成的给她送来。
　　“我才不带回去呢，带回去就被抢没了。”赵倩倩往嘴里塞着凤爪说，“抢就算了，最讨厌那种精致鬼再捏着鼻子说‘天呐，你们这么会吃这种味道大的东西，好恶心哦’，我简直都想一鞋底拍她脸上去。”
　　赵倩倩学得惟妙惟肖，逗得朱鱼扶腰直乐。
　　乐完直起腰板随意往学校里瞥了眼，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主教学楼走出来。
　　那利落的短发和一身logo，不是宋舒幼还能有谁？
　　她刚想开口喊一句“你怎么来这了？”，就注意到柚子身后还跟着个小跑着的女人。
　　定睛一瞧，好家伙，那不她英语老师吗！
　　朱鱼和赵倩倩被歪脖子树挡去大半个身体，伸脖子望着一前一后往这来的两人，嘴里嗦着凤爪观察情况。
　　“柚……宋舒幼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昔日温婉精致的寇老师此刻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的高跟鞋让她只能小跑迈不开腿。
　　已经走到保安室门口的宋舒幼停下来，没转身，“说吧。”
　　寇婉喘完气，稍微缓过来之后说：“偶尔回家看看吧，他……很想你。”
　　宋舒幼这回真走了，没再停，寇婉也没追，呆呆站了会儿就回去了。
　　校门口的老歪脖子树脖子歪的弧度正好，适合上吊。宋舒幼这样想。
　　她的目光从树干往下一放，正好放到了俩头发黢黑的脑袋瓜子上。
　　那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的样子，仿佛看到的不是某个熟人，而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迪迦奥特曼。
　　“你们俩给我出来！”宋舒幼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趴那儿跟做贼似的干嘛呢！我又不吃人！”
　　朱鱼和赵倩倩讪讪一笑，出去后将盛凤爪的盒子递给宋舒幼：“来一只？”
　　宋舒幼瞥了眼，觉得还挺有食欲，于是和俩小孩在校门口一块嚼起了鸡爪子。
　　“你怎么来这儿了啊？”朱鱼问。
　　“某个护犊子的货知道了你在学校受虐待，让我来主持公道的。”宋舒幼吸溜着鸡爪子，目光沉沉。
　　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朱鱼就是感觉宋舒幼心情不大好。
　　赵倩倩心满意足开完小灶打着饱嗝回了学校，朱鱼和宋舒幼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回西湖。
　　她们都坐的后排，宋舒幼坐左边，朱鱼坐右边，这让她稍微一侧脸就能看到柚子在干什么。
　　这位爷破天荒的没有嫌无聊来把游戏，或者和某个姑娘发语音插科打诨聊以解闷，她看着车窗外的房屋树木，维持一种姿势一动不动发了很久的呆，安静的好像没有这个人。
　　朱鱼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柚子，你和我们英语老师是什么关系？”
　　如果她刚才没听错，寇老师好像还让宋舒幼“偶尔回家看看”。
　　宋舒幼没回答，依旧自顾自发她的呆，直到时间久到朱鱼都忘了自己问的这个问题了，她蓦地开口回答：“后妈。”
　　朱鱼：“哈？”
　　宋舒幼转头冲朱鱼笑了下，唇虽然弯着，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喜悦，“你们寇老师，是我后妈。”她重复道。
　　……
　　遭雷劈的感觉从宋舒幼说寇婉是她后妈开始，朱鱼一下午脑子都嗡嗡的，这种梦幻联动的匪夷所思程度差不多可以和林黛玉与伏地魔组cp相媲美。
　　就……挺秃然的。
　　送朱鱼到小区门口宋舒幼就接着又回自己家了，她说夏光估计今天晚上能回来，她也就不多待了，无业游民还要忙着去找工作，听得朱鱼还怪内疚觉得耽误了她时间干正经事。
　　欺骗完无辜少女，宋舒幼上出租一个电话打给狐朋狗友约晚上几点几点某某夜店见。
　　“临时老妈子终于当到头，萧山浪里小白龙今晚回归！”她嚷嚷着，眼里却死灰一片。
　　另一边，自从得知夏光今晚回来后朱鱼的小心脏就砰砰跳个不停，人明明走了没两天，她却感觉已经过了十年那么久，从超市买来一堆新鲜食材囤冰箱，接着就窝客厅眼巴眼望等人回来。
　　直到天都黑了夜也深了，朱鱼终于遏制不住困意在沙发上沉沉睡过去。
　　梦里夏光回来了，还抱了抱她，她开心的手舞足蹈，然后“哐当”一下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嘶，好痛。”朱鱼被摔了个头脑清醒，揉了揉胳膊肘从地上爬起来，摸出手机一看都已经十一点了。
　　就在她哭哭唧唧心道你怎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的时候，门开了。
　　朱鱼像一只瞬间炸毛的兔子，猛地蹿起来往进来人的身上扑去：“姐姐你回来啦！我好——”
　　“想你”两个字没能说出来，因为她的整张脸都被夏光伸手包住了。手法就好像你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有只哈士奇冲过来扑向你你伸手捂它狗脸一样一样的。
　　“别闹。”夏光沉沉说完这两个字，将手收回换完鞋直接回了卧室。
　　和梦里的待遇相差不是一般大。
　　沮丧完，朱鱼反应过来她的面色比走之前要差很多，鼻尖的小痣都显得比平时黯淡无光了，整个人大写的“状态不对”。
　　经过内心挣扎，她终于忍不住去敲门：“姐姐，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无人回应。
　　“你不说话，那我就进去了。”朱鱼转动门把手，“我真进去了啊。”
　　主卧极黑极暗，厚重的窗帘将月光星光隔绝在外，关上门后伸手不见五指。
　　夏光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朱鱼过去又叫了她两声，还是不答应，伸手一摸她额头，好家伙，烫的都能煎鸡蛋了。
　　她飞快跑到客厅收纳盒去找退烧药，找了半天都没有，大概夏光没备，而她自己也没买过。
　　十一点多，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药店营业。朱鱼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换衣服出门。
　　出了居民楼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她一哆嗦，紧了紧衣服顺着导航把附近药店一家家找了过去。
　　枯燥的功课之余学生间总爱传些扯淡的都市奇闻缓解压力，不是说哪哪条街闹鬼就是某某杀人狂来了杭州。平时朱鱼听听也就一笑置之，现在一想起来，浑身上下连脚后跟都在发凉。
　　天冷夜又深，她走在路上一步三回头，唯恐有人在暗处跟踪自己。
　　去了三家药店都已经关门，朱鱼万念俱灰都打算回去打120送夏光去医院了，转头时眼角余光正好瞟到路对面“xxx大药房”灯牌还亮着。
　　她喜出望外，趁着没车拔腿就跑了过去，药店老板窝躺椅里呼噜震天，估计要不是看着店打起了瞌睡，早和其他家一样关门了。
　　朱鱼顺利买完药，一看手机都快十二点，她担心夏光的状况，跑回家的路上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刚到家她身体还是冰的，鞋也来不及换就接水拿药去了夏光的房间。
　　“姐姐，姐姐，起来吃药了。”朱鱼将药塞进夏光的嘴里，然后伸出一只手拖住夏光的脑袋，另一只手拿杯子给她喂水。
　　好在夏光虽然现在神志不清，但话还是能听见的。
　　成功给她喂完药，朱鱼松了口气，准备将手抽回来让她好好休息，结果刚动一下就又被拽了回去，连带着她半个身体，全倒在了夏光身上。
　　“你身上好凉快，让我抱一会。”病号嗓音沙哑，喘息声比平时明显，状态十分虚弱。
　　这让朱鱼怎么拒绝得了？
　　她一开始还以一种僵硬的姿势贴在夏光身上，累的半死后干脆直接上床钻她怀里。
　　柔软的、清新的、如同雨后的青草香，是夏光身上的味道。
　　直到感觉手掌下肌肤的温度逐渐降下去，她才身心放松下来，随即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算了！趁就趁了，此时不趁更待何时！
　　甚至想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她还格外胆大的摸了把夏光的脸。
　　啧，真滑。
　　“别乱摸。”沙哑的声音一出，朱鱼瞬间乖如鹌鹑。
　　漫长的寂静之后，朱鱼忍不住打破僵局：“要不要再喝点水？”
　　夏光用沉默表示了拒绝。
　　等不来回答，朱鱼抬脸去看。刚才她回来时顺手将窗帘扯开了一点，月光白晃晃的照进来，让整个房间没那么黑不隆冬，能模糊看清人的五官表情。
　　她看到夏光闭着眼，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姐姐，”朱鱼有点不知所措，伸手去给她擦泪，“你怎么了？”
　　月色如水，夏光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没有抽泣，情绪平静：“我很想他。”
　　“这个‘他’是谁啊？”
　　“爸爸。”


第34章 冤案
　　空荡无人的读书室和永远出不去的学校门——这是夏光对七岁以后的童年所有印象。
　　班主任是个肤色白皙很爱笑的中年女性，她无数次向缩在读书室角落的小女孩伸出手：“小光，跟老师出去和同学们一起做游戏好不好？”
　　女孩没说话，只摇了下头，眼睛从始至终不离手里的《一千零一夜》。
　　她要赶紧把书看完，这样爸爸就能回来了，她就能回家了，妈妈也不会不要她。
　　班主任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办公室用学校座机给孩子的母亲打了个电话，漫长的忙音过后，终于有人接通。
　　“您好，请问是夏光的妈妈张盼兮女士吗？”班主任望着窗外在操场上嬉闹的孩子说，“夏光这孩子好像有一点问题，您要不来学校看看她吧。”
　　电话里的女人声音清冷中又透着一股子媚气：“她成绩不好吗？”
　　“不，她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孩子。”班主任解释，“我是说性格方面，希望您别生气，我个人感觉这孩子有一点自闭症的倾向。”
　　女人懒懒的“哦”了一声，说：“她就这样，从小就内向。”
　　“可是我觉得——”班主任才想自己说下去，女人就已经把电话挂断，耳朵里只能听到无力有节奏的“嘟嘟”声。
　　“这到底是怎么当妈的！”班主任气急攻心呵斥了一句，引来办公室另一位老师的八卦欲，悠悠说：“你是不知道，这位张盼兮女士本事可大着呢，老公进监狱没半年就改嫁，亲生女儿扔进寄宿学校不接也不问，别人的儿子倒是走到哪都带着。”
　　“造孽啊！”班主任想起读书室里女孩完全不同于其他八岁孩子的眼神，“这样长大心理不出问题就怪了！”
　　那时候的夏光对“时间”这个词还没有概念，只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把《一千零一夜》从头到尾看了三十遍，学校里的松树都落下又结了果，松鼠宝宝长大又生了宝宝，她的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回来的路上被妖魔鬼怪绊住了吧，她这样想着，但她相信爸爸会一路降妖除魔，像西游记里的孙大圣一样腾云驾雾飞到她身边，接她回家。
　　也或许爸爸是去历险了，他会捡到一盏阿拉丁神灯，神灯说它可以满足他的三个愿望，但夏光知道爸爸肯定不会许愿，他会把愿望都留着，回来送给她当礼物。
　　三个愿望啊，许什么呢。小夏光从早想到晚，最后揉着酸涩犯困的眼睛说：“我可以只要两个愿望，爸爸，你现在就许愿回到我身边吧。”
　　剩下的两个愿望，她可以和爸爸慢慢想。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夏光被雨声吵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上课打了好几次瞌睡。
　　雨后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莺飞草长。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她以为是要责怪她不守纪律，结果温柔的班主任只是把电话递给她：“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了。”
　　夏光呆了一下，缓缓接过电话，将比她脸还大的听筒贴在耳朵上，喃喃喊出了那个对她来说已经有些生涩的称谓：“妈妈。”
　　“小光，”电话里陌生又熟悉的妈妈对她说，“你爸爸死了。”
　　你爸爸死了。
　　夏光的童年，在听到这句话时，彻底的，永远的结束了。
　　……
　　“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他是病死在监狱的，我信了。”高烧中的夏光说话有气无力，没有哀伤的情绪，平静的像一湖死水，“直到我上初中，有个人告诉我，其实他是自杀。”
　　“他在我妈改嫁的第二年，趁监守人员疏忽藏进了袖里一根筷子，然后在那天午夜，拿筷子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朱鱼的泪在眼眶里汹涌，强行憋着不让它跑出来，哽着声音说：“我听柚子说了，你这趟去山东，就是因为怀疑你爸当年是被冤枉的对不对？”
　　遥远的二十年前啊，那时候摄像头都还没有普及，医学鉴定也不发达，冤假错案简直多如牛毛。
　　“之前只是怀疑。”夏光将脸从朱鱼颈间挪开，“这回确定了。”
　　窗外月光照亮大地，照见了满地颠沛流离。
　　天不亮时警察局迎来了位不速之客，一名穿着破旧黑袄，额头有胎记，走路颠簸的老人。
　　值班的小警察打了个哈欠看向他：“什么事啊大爷？”
　　老人双目浑浊，没有哭却淌着泪，哆哆嗦嗦道：“我叫张强，我……我是来自首的。”
　　当时在小卖铺里那个年轻高大的小伙子拦住他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得跟我去见个人，不同意我把你敲晕也得带你去。”
　　他顿了顿神，说我跟你去，转身又把刚买的百草枯退掉。
　　活到这把岁数，家人亲人死的死散的散，对社会没有了半点价值，别说带他去见个人，就算带他去见个鬼，他也没什么不敢的。
　　他和素不相识的小伙子踏上了去青岛的列车，小伙子说他叫方杨生，是在杭州长大的山东人，还给他买了泡面和矿泉水，说先让他随便吃点，下车再带他好好吃饭，青岛别的不行，海鲜真不错。
　　气氛轻松到活似晚辈带长者外出旅行。
　　车厢里人稀少，窗外风景变化万千，方杨生吃着火腿肠，说话不轻不重：“我有个朋友，运气不大好，七八岁的功夫爹死娘改嫁，她妈把她从小当兔子放养，钱管够，死活随意。”
　　“我也不知道她小学六年的寄宿生活是怎么过来的，反正性格跟葫芦有的一拼。初中三年，我和她没怎么搭过腔，只记得她独身走在校园里，就像一个幽灵。”
　　“后来进了同一所高中，她靠着一卷又旧又模糊的录像带执意要调查父亲的车祸真相，因此跟她妈闹了个底朝天，生活费学费零花钱全停，最穷的时候跑食堂吃同学吃剩的剩饭。我看不下去，请她吃了半学期食堂最便宜的青菜米饭，她后来写书赚了钱，直接给我转了三万。”
　　嚼完火腿肠，方杨生喝了口矿泉水，“你说这样一个姑娘，老天爷是有多不长眼非得把人家爹带走？还是真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
　　听到“好人不长命”五个字张强浑身打了个寒颤，就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要见的那个人是谁了。
　　见到夏光的那一刻张强紧绷了二十年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了，这女孩长的太像她父亲，眉眼神态气质举止，仿佛死而复生的夏长风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要同他要个说法。
　　警察局内，张强的一对枯手捶着自己的脑袋，痛哭流涕道：“夏老板是个好人啊！他当初见我跛着脚在街上乞讨，就让我去他厂里当保安，还管吃住，我不知好歹！我狼心狗肺！我帮着我家武林害了他，我们以为他最多蹲几年就能出来……谁能想到后来他居然！他居然！”
　　居然第二年就死在了牢里。
　　犹记得当初那个西装革履面貌清俊的年轻人在街头扶起他，温和地说：“您和我太太一个姓呢，我们厂里正好缺一个保安，也不用干多重的活，就光坐那看个门就行，您愿意跟我走吗？”
　　他愿意啊，他一万个愿意啊。
　　他就是千不该万不该后来同意武林用一张买来的驾驶证上岗当夏老板的司机啊！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夏老板应酬完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警察打起精神做笔录，听张强回忆说，“武林送夏老板回家的路上还到厂里接了我，准备忙完带我去吃宵夜，因为那天雨实在太大，行人还少，武林就一路闯起了红灯……”
　　说到这个时候，张强忍不住又是锤头痛哭，哭完断断续续道：“车祸发生之后武林就提议把夏老板抬到驾驶座，我同意了，还用衣裳遮住夏老板的身体怕他被雨淋着，省的到时候被警察看出破绽。”
　　警察心道你这老小子可真够精的啊，面上一本正经问：“这样说你也只是帮凶而已，主犯张武林现在在什么地方？”
　　“死了。”张强抹了把泪，“十年前骑电瓶车闯红灯，被大货车撞死了。”
　　漂亮！警察在心里说。
　　二十年前的冤案一昭平反，比起发生时的沸沸扬扬，现在落幕的有点无人问津。主要当时的夏长风是江浙传统行业巨头，他一出事，有的是人围观看笑话。
　　二十年过去，杭州人都换了一茬儿。没有人再津津乐道当初北京夏家大公子，是如何南下用他那双舞文弄墨的手，在商场上拨弄风云为妻女挣得一生安虞。
　　……
　　周六，又是一个艳阳天，朱鱼兴致冲冲起了个大早要给家里大扫除，夏光的房间也不例外。
　　她把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书啊纸啊的都从柜子里搬出来晒晒太阳去霉气，往阳台送时不知道是从哪本老古董里掉出来张照片，朱鱼捡起一看是夏光的初中毕业照。大集体合照，人巨多，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夏光，不怪朱鱼眼尖，实在是一群喜庆的笑脸里夹杂着一张极不情愿苦瓜脸，想不显眼都难。
　　“看来你是真不喜欢照相啊。”朱鱼噗嗤一笑。
　　听到她的笑声，手握紫砂杯泡龙井的夏大爷凑过去：“笑什么呢？”
　　结果一看是自己N年前的黑历史，忍不住耳根子一红就要夺。朱鱼捏着照片东躲西藏：“好姐姐好姐姐，让我再看一眼，我找着你了，可我还没找着柚子呢！让我看看她那时候长什么样！”
　　似乎是联想到宋舒幼那时比自己还土，夏光心里得到了平衡，大大方方让朱鱼找。
　　一排排数过来，朱鱼终于找到了在第二排右侧的宋舒幼，忍不住笑：“原来她那时候留的是长发啊！怪不得我没找着她！”
　　“短发是后来高一剪的。”夏光说，“她跟我打赌赫敏绝对和哈利是一对，谁输谁剪头，然后她就输了。”
　　本来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还真剪，而且越剪越上瘾越剪越短最后成为现在的死德行。
　　笑着笑着，朱鱼突然蹙眉，指着宋舒幼旁边个子娇小的娃娃脸女生说：“这个女生……”
　　长的好像她英语老师啊，原来她俩从初中就认识了吗？怪不得在学校时寇老师追着宋舒幼说话。
　　“哦，她啊。”夏光瞥了一眼，“宋舒幼初恋，俩人谈了七年。”
　　朱鱼直接裂开。


第35章 过渡
　　“其实我想说的是，”朱鱼表情一言难尽，“这个女生，好像是我现在的英语老师。而且柚子告诉过我，我英语老师是她后妈。”
　　“……”
　　这下轮到夏光裂开。
　　有些狗血且不堪回首的信息量，就这样被她揭开的猝不及防险些闪腰。
　　她俩都沉默了，一个思考说点什么显得场面没那么尴尬，一个思考该怎么说好让这件事情听起来没那么尴尬。
　　犹记得当年宋舒幼不去杭二，坚持寇娇去哪她去哪让宋爸爸苦恼了很久，还特地给夏光打电话抱怨过——“小光啊，叔叔是真的想不明白了，你说柚子是不是中邪了啊？干嘛非得黏着那个叫寇娇的小姑娘呢？她要是再坚持跟寇娇去上个三流高中，我还不如多花点钱把她俩都送进圣地安呢，起码环境还好点。”
　　谁曾想几年之后又成了另一种光景。
　　僵持半分钟之后，夏光选择放弃，就像她没办法把榴莲说成是香的，她也没办法把一出希腊悲剧装点成琼瑶小说。
　　“其实事情挺简单的，”夏光握着紫砂杯的手掌心微微出汗，“简单来说，就是宋舒幼谈了七年的女朋友，嫁给了她爸……”
　　就此打住了，她说不下去，这哪里是简单的故事，排成戏剧简直能出个雷雨2。
　　于是夏光给自己找了一个坡下，顺势问：“就是她在针对你吗？”
　　朱鱼点头：“不过在柚子去学校找过她之后就没有再出过那样的事情了。”
　　从夏光说她俩谈过七年恋爱的时候朱鱼就一下子想明白了，寇老师针对她，可能仅仅是因为嫉妒。那么话又说回来，她不都已经是柚子后妈了吗？她不吃柚子爸的醋逮住前女友的醋吃个什么劲儿？
　　世道艰难，人心不古，朱鱼选择放弃思考接着晒书。
　　夏光本来打算帮帮忙的，干了没两分钟活手机就开始震动，于是被朱鱼赶到一边儿喝茶接电话去了。
　　“喂？大杨。”夏光手机贴耳。处理完张强的事情之后他俩一直没再怎么联系，基本各忙各的。
　　说来也怪，他一个呕心沥血日常比驴还忙的基层干部，最近似乎都没怎么再找她说起过工作上的烦心事。
　　“你有顾雁白的联系方式吗？”方杨生说，“我有点事找他。”
　　“顾雁白？”夏光从口中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好像记忆穿过遥远的岁月又观望到了那个清矜的少年，“我当然没有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他了？”
　　一个念头在夏光心中破土而出，她不禁觉得好笑：“你是不是——”
　　“不是！”方杨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矢口否认，否认完说，“我之前听人讲他大学毕业后进妇联了，所以想找他咨询咨询关于妇女保护。”
　　“这我还真帮不上你了，”夏光突然灵光一闪，“不过我好像还有咱们当时班主任的微信，我把他推给你，你问问有没有顾雁白的消息吧。”
　　“这可以。”
　　夏光没犹豫，直接通着电话就翻起了微信好友列表，所幸她号上人不多，就算用排除法也能确定那个是要找的人。
　　“找到了，已经给你发过去了。”她操作完说。
　　“行，那我这边先忙。”方杨生说完就挂了电话。
　　给好友解决完问题的夏光本来想回房码字，转身时眼角余光正好瞥到阳台。
　　阳台上的朱鱼晒着晒着书把自己也晒上了，身上白色毛衣软糯糯毛茸茸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活似一只小白兔子。
　　她窝在柔软的豆袋里，身体仰着，头倒过来看夏光，刘海都翻过去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如翠羽的眉。
　　注意到夏光已经发现她的偷看，她忽地咧嘴一笑，软声说：“姐姐，我好喜欢你啊。”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表白了，自从经历完夏光发烧的那一晚，这丫头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全天开机的彩虹屁机器，每天间接性花式表白。
　　“童言无忌，不可当真。”夏光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但那发红的耳朵根子总能出卖她。
　　……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西湖区的绿茶餐厅，这里的菜其实算不上正宗杭帮菜，只是方杨方独爱这儿的冰淇淋烤面包，所以一请人吃饭就首选绿茶。
　　他今天照旧穿的很简单，进来之后将不厚的羽绒服脱去，里面就一件蓝白竖条衬衣，平平无奇的款式，但被宽肩窄腰一撑，处处透着“有型”两个字。
　　从他一踏进店就有姑娘盯上了他，点个菜的功夫已经被三个人轮流搭讪，他也不恼，有人来要微信就温和地说自己暂时还没有交朋友的打算。
　　这样一来长得帅又客气，更招人馋了。
　　所以顾雁白来时看到的画面就是十年未见的方杨生手握菜单，边上围着一堆姑娘拿着手机冲他撒娇：“加一个吧加一个吧，哥哥我保证我会是你池塘里最安静的那条鱼崽崽！”
　　方杨生摇头笑，抬头叫服务员时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看着他脸比绿茶还绿的顾雁白。
　　哟，到了。
　　他冲顾雁白招了招手，又不知对身边的女孩们都说了些什么让她们该干嘛干嘛，好不容易腾干净一张桌子迎接他的客人。
　　“看想吃点什么。”方杨生把菜单递给顾雁白，熟络的好像时常相见的好友。
　　顾雁白在菜单上随便勾了几个，开口冷呵一声：“十年没见，体委倒是依旧风（招）采（蜂）不（引）减（蝶）。”
　　方杨生拿着茶壶长臂一伸给他倒水，说：“十年没见，班长不也依旧冷若冰霜吗。”
　　菜都选好了，方杨生抬手叫来服务员将菜单上交，彬彬有礼的样子疯狂拉路人好感还获赠一盘水果。
　　方杨生用牙签戳了一块西瓜递给顾雁白，遭拒后干脆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就着水果将小莲一家的情况如实跟顾雁白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我走是走了，但那孩子留在金县我是真不放心。”方杨生说完，水果下去一半，菜也开始陆续上来。
　　“这件事我们会替你处理，”顾雁白将他说的内容全部记在了随身带的笔记上，修长手指攥着签字笔一字不落写了半张纸，神情有些刻板的专注。
　　看着看着他，方杨生突然笑出声：“顾雁白，你是老干部吗？”
　　顾雁白一脸莫名其妙。
　　“这年头谁出门还带笔记本，手机备忘录它不香吗？”
　　顾雁白看傻子一样瞥了方杨生一眼，“用笔写一遍可以加深记忆。”
　　“哦～”方杨生夹菜吃饭，“你做事总有你的一套道理，我说不过你。”
　　顾雁白表情僵了下，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低垂着，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后天已黑透，方杨生提议去西湖逛逛，顾雁白同意。越靠近水的地方温度越低，顾雁白冻的鼻尖发红，问方杨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想按照计划来是行不通了。”方杨生语气透着一股子明朗，好像什么事到他这都不算事儿。
　　“实在不行，回家啃老结婚去。”他冲顾雁白一笑，笑容在路灯下看得人头晕目眩。
　　听到“结婚”两个字顾雁白脸都白了，不知是冷的还是被风吹的，声音有点哆嗦：“结婚？”
　　方杨生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儿扔湖里打水漂玩，望着月色下的波光潋滟，朗声说：“开玩笑的，我哪敢耽误人家。”
　　周围游客稀少，静的出奇，顾雁白沉默了很久，直到方杨生扔完石子儿准备接着往前走，他脚步突然往前迈了一下说：“方杨生，你耽误我吧。”
　　方杨生整个人直接僵住了，时间过了很久才转过头看顾雁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顾雁白呼出的白气将眼镜都打湿，细小的水珠挂在镜片上一颗颗往下流，像眼泪，“有些话我憋了十年了，我不想再等下一个十年。”
　　“我喜欢你，从开学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
　　埋藏在心中十几年的情感，明明重如泰山，说出来却轻如鸿毛。
　　顾雁白说完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目光盯着足尖，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有那么一瞬间方杨生的心是软下去的，但随即又被冷风吹回原状，自嘲一笑道：“你说过同性恋很恶心不是吗？”
　　如同一刀刺进心里，顾雁白顿时面如死灰。
　　相比同龄人，方杨生情窦初开的有些晚，一开始他觉得找女朋友就该找夏光那样的，人漂亮学习好又有拼劲儿，几乎无所不能。可后来他发现他对夏光更像是罗恩对哈利波特，他对她有钦佩有心疼，但唯独没有能让他失去理智的爱意。
　　唯一让他青春期荷尔蒙产生动荡的人，是和他同为男性的班长顾雁白。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差点疯了，他觉得自己肯定是个怪物，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这简直比所有恐怖小说加起来都恐怖，他以后还怎么面对自己的好友家人？
　　他以为将自己的情绪隐藏的足够好，但还是逃不过夏光的眼睛，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迫在眉睫。
　　介时还没成年就已经靠写文解决温饱问题的夏大明白带他逃课去西湖坐了一天，指着西湖里的鸭子说：“你会关心它喜欢公鸭子还是母鸭子吗？”
　　方杨生摇头。
　　“你会关心宋舒幼喜欢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吗？”
　　方杨生还是摇头。
　　“那你喜欢男的女的关别人屁事？”
　　小杨悟了，小杨整个世界都亮了。
　　然后回去就看到自己那玉面冰心的上人站在教室门口对同学冷笑：“同性恋真恶心，提起来就想吐。”


第36章 贴吧
　　“你到底还是不是女的啊？”
　　教室内，隔壁班班草顶着一张还没长开的小俊脸气急败坏盯着朱鱼：“给你写的情书被你扔垃圾桶，给你买的早饭被你原封不动退回来，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啊？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朱鱼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平平静静的：“我已经告诉你很多次我不喜欢你啊，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这个年纪的男生为什么那么爱把“掏心掏肺”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啊？人就一颗心，掏来掏去也不嫌累。
　　小班草被她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上课铃响起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冲朱鱼喊：“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高二高三的学姐比你漂亮一百倍！”
　　朱鱼揉了揉鼻子准备上课，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喜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贬低她。她大概是不懂男生的。
　　临近期中考，体育老师开始天天有事，每周体育课毫无疑问全被替换成了语数英。
　　本来她还是有点怕寇老师的，但时间久了也就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而且寇老师不知是出于内疚还是其他别的心理，对待她明显要比别的同学上心。这反倒让她有点不舒服。学校对朱鱼来说是个适合她又让她不自在的地方，还好有赵倩倩陪着，才不至于让她一进校门就想飞回夏光身边。
　　又是一个晚自习放学，朱鱼出了校门直奔夏光的奔驰s，这回没有直接上副驾驶，而且打开主驾驶的门先扑进夏光怀里搂着她的腰不撒手，软糯糯的来句：“我好想你哦。”
　　夏光的心像跌进棉花里，嘴上淡淡说：“你最近怎么跟只小狗似的，黏人的要命。”
　　“那你就把我当成小狗嘛，反正你也只能有我这一只小狗。”朱鱼蹭着她撒娇。
　　“不好意思，本人不养宠物。”夏光故意气她。
　　“嗯嗯，不养宠物，养我就行了～”
　　“……”
　　好吧，她现在说话是连她都绕不过了是吗？
　　到家陪朱鱼随便吃了点东西，又辅导了半小时功课，夏光一天之中“家长”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夜深人静，街头某个不知名小酒吧里还热闹着。穿着圣地安校服的一群小崽子在舞池里又摇又叫，疯完不忘回卡座安慰安慰自己借酒浇愁的兄弟。
　　“你们说！她凭什么不喜欢我！”小班草往嘴里哐哐灌着酒，边灌边哭，“是我不够帅？成绩不够好个子不够高？还是我的发型让她不喜欢？”
　　未入社会的不良少年说话都爱满口匪气以彰显自己的成熟，“哎呀，三条腿的□□没有两条腿的女人不遍地都是，这个不行下一个更乖！”旁边竹竿儿似的少年安慰他说。
　　“就是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竹竿旁边的小胖子继续满口跑火车。
　　小班草一听闹更凶了：“屁！我才不要什么□□花草，我就要朱鱼！全校我就看她漂亮！我就要她！呜呜呜，朱鱼，你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小班草趴竹竿身上埋头痛哭，哭着哭着觉得硌的慌，又换小胖子身上哭。
　　“别哭了别哭了！黎烁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一直与世无争低头玩手机的蘑菇头突然跳起来。
　　“狗屎！除了朱鱼我什么都不想看！”黎烁嗷嗷喊。
　　蘑菇头不跟他废话，直接一薅脑袋将手机怼在他眼前：“你看这个女的，像不像朱鱼！”
　　本来直嚎的黎烁看见屏幕上的女孩瞬间止住了哭声，“你别说，是挺像的哎……就连声音也……”
　　说到这，黎烁恍然大悟骂了声“操！”
　　手机里的女孩穿着吊带裙画着妆，笑容比蜜糖还甜，和直播间观众互动时一口一个哥哥，和平时对他爱搭不理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不挺骚的吗，平时装什么纯啊。”竹竿看着手机，口吻讥讽。
　　“还以为是什么贞洁烈女呢，原来是个卖笑的货。”小胖子猥琐一笑，胳膊肘捅了下黎烁，“哎，我可是听说这种主播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干的啊，你把她当小龙女，说不定她早就不是……”后面的话没说，胖子用嘿嘿一笑代替。
　　黎烁看着录屏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显然还不能接受在自己心中纯洁无瑕的心上人居然是刷钱就能睡的女主播的事实。
　　蘑菇头学大人老成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黎烁的肩膀说：“换个人喜欢吧，为个这样的货色不值得。”
　　黎烁猛地抓住手机往地上一摔，显示屏瞬间粉碎，语气又沉又狠：“妈的，我居然能被这种臭货吊了那么久。”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少年人的心就像一块土壤，稍有风吹草动，什么东西都能滋长。
　　第二天朱鱼回到学校发现全班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还时不时低声议论着什么，等她过去想跟着听，大家就立马打住散开，搞得她一头雾水。
　　上厕所回来的赵倩倩见她已经到教室，神色古怪过去对她低声说：“你赶紧去学校贴吧看看吧，有人……有人造你谣。”
　　“造谣”两个字赵倩倩说出来时其实是比较心虚的，因为视频截图她看过了，活脱脱就是朱鱼本鱼，只是没刘海显得更成熟一点而已。
　　朱鱼点进贴吧看了一眼头就“嗡”的一声炸起来！
　　首页那条：“惊！高一年级级花朱鱼居然是某平台色/情女主播，给钱就能叫哥哥！”已经被顶了上千条评论，点进去全是她的直播截图以及视频动图。
　　朱鱼粗略划了划，没敢往下翻评论，她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
　　多么魔幻的一件事情啊，二十分钟前她还满怀轻松踏进校园，现在就已经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了。出奇的是她没感到害怕，只觉得窒息。
　　上课铃响起，她赶忙将手机收起来，掏出课本继续专心听课。
　　朱鱼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庆幸下课时间短，因为只要下课时间足够短，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能短一点。
　　中午，排队去食堂的路上赵倩倩追她半天，气喘吁吁说：“你今天怎么没等我啊！”
　　“你和我在一起也会被其他人排斥的。”朱鱼环顾了一圈正对她低声议论的同学说。
　　赵倩倩揽住她的胳膊，嬉笑道：“我才不怕呢，你过去是什么样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现在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朱鱼遭受了一上午非议没哭，现在眼眶反而有点发酸。她握了握赵倩倩的手：“谢谢你还愿意陪着我。”
　　“唉，不提这事了，咱们快去吃饭，去晚了剩下的都是难吃的！”
　　朱鱼笑着“嗯”了一声。
　　圣地安食堂很大，足够容纳全校学生在里面活动自如，在这样宽敞的空间里，朱鱼打完餐被迎面走来的黎烁猛地一撞撞了满身汤汁菜饭，场面别提多狼狈。
　　“瞎啊！走路不长眼睛！”黎烁盯着溅自己鞋上的汤汁，“把我鞋都给弄脏了。”
　　“你这人讲不讲理！到底是谁不长眼睛！”赵倩倩小火苗“噌”一下就蹿起来了，“食堂那么大，你非得往她身上撞，撞她满身脏不道歉还怪她不长眼睛，我看你才是没眼睛！你鼻梁上那俩窟窿是用来喘气的吧！”
　　黎烁被赵倩倩骂的脸都紫了，偏偏还不如对方伶牙俐齿，伸着手指头“你你你！”了半天没憋出一句有用的话，最后领着身后的哼哈二将落荒而逃，走前在朱鱼面前吐了口唾沫说：“真晦气！”
　　赵倩倩见状又要上去骂，被朱鱼拽住胳膊：“算了，陪我去卫生间吧。”又对过来拖地收拾狼藉的保洁阿姨说，“麻烦您了。”
　　今天放学见面朱鱼破天荒没往夏光身上扑，不仅没扑还本本分分坐到了后面，一路也没怎么说话。
　　“今天上体育课了？”夏光开着车忽然问。
　　后视镜中的朱鱼神情疲倦望着车窗外的夜景，摇了摇头：“没有。”
　　那怎么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夏光心想。
　　到家灯光一照夏光才发现朱鱼的校服脏污的不行，于是问：“衣服怎么回事？”
　　“在食堂打完餐不小心摔了一跤，”朱鱼将书包放下往卫生间走，“我先去洗澡了姐姐。”
　　“嗯。”
　　她隐约觉得朱鱼的状态有点不对，但这种感觉还很模糊，尚没引起她的重视。
　　午夜十二点，完成每日给自己规定的字数，夏光伸了个懒腰扑到床上，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一双手轻轻从后面抱住了自己，整个人直接被惊醒：“谁！”
　　“是我，”朱鱼将脸埋进她肩膀，语气有点让人不忍拒绝的低落，“我一个人睡害怕。”
　　夏光松了口气，下意识握住自己腰前的手腕轻轻摩挲：“看恐怖片了？”
　　朱鱼没回答，气氛安静且低沉。床头柜那朵小昙花在黑暗中悄悄长大，不比完全盛开的昙花香味扑鼻，它的香气从层层花苞中丝丝钻出来，若隐若现又沁人心脾。
　　“姐姐。”朱鱼环住她腰的双手收紧，“你再吻我一次好不好？”


第37章 孤立
　　夏光的眼蓦地睁开，将自己腰上的一双手拿下来，转过身坐起来说：“朱鱼，你和我相处要有分寸。”
　　黑暗中，朱鱼单手托着脑袋，长发披散，以一种懵懂勾人的姿态盯着夏光：“你不喜欢我吗？”
　　可她能感受到她对她是喜欢的啊。
　　“你比我小了九岁，”夏光舒了口气，“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孩子而已。”
　　朱鱼坐起来，身体前倾凑近她：“姐姐，我不想听这些，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成年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夏光心跳飞快，从未遇见过这种难题似的，全身的神经像一块湿抹布被人反复拧紧。
　　“不喜欢。”她说，嘴里开始发干。
　　朱鱼怔了一会儿，转身默默下了床，走到门口时说：“不喜欢我我就黏着你，黏到你喜欢我。”
　　接着拧开门把手出去了。
　　大冬天的，夏光瘫在床上，全身发热出汗，像打了一场败仗。
　　她内心有两种心理在天人交战，打得如火如荼难分伯仲，在分清谁赢了之前，她选择逃避。既是出于对朱鱼的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保护，也可称之为——懦弱。
　　……
　　期中考试之前班里进行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朱鱼看着试卷，脑子里空白一片，耳边只有别人奋笔疾书的“唰唰”声。考试结束去卫生间的路上赵倩倩发现她状态不对，于是问：“你怎么了？黎烁那个死家伙又找你麻烦了吗？”
　　朱鱼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回的成绩肯定考不好。”
　　贴吧的帖子被越顶越高，她已经成了全校的红人，走到哪都是一阵低声议论，说没被影响是假的。
　　而且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对学校产生抵触心理了，如果不是怕甩手不干伤害夏光一心为她好的感情，她真的想现在就逃出学校藏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再也不出来。
　　“你要不把情况告诉老师吧？”赵倩倩提议，“或者报警，让警察叔叔找出是谁发的帖子，好给你主持公道。”
　　朱鱼突然很想笑，她揉了下赵倩倩的头说：“主持什么公道啊？帖子上面的截图确实是我自己，他们说我刷钱就叫哥哥也是真的，就算把这个帖子删了他们也还能开下一个，累不累啊？”
　　“那你该怎么办啊！”赵倩倩心疼坏了朱鱼，嘴一瘪嘟囔道，“你都不知道他们在背后都把你传成什么样了……简直……恶心死了！”
　　“传去吧，反正我就算什么都不干坏事也会找上门。”朱鱼笑，“甄嬛传里有句台词叫什么来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希望期末考试赶紧来，之后一个漫长的寒假过去，再回来总能清静清静吧。
　　可能是临近期末老师也很紧张，上午考的试卷下午就给批了出去，朱鱼被腹诽了那么久脸不红心不跳，看到成绩的那一刻两眼一抹黑差点过去。
　　不忍直视都算轻的了，简直不堪入目。她有点怀疑自己这段时间顶着个脑袋来学校是不是光忙着去食堂干饭了。
　　成绩下来的半小时内班主任把成绩退步大的全叫去办公室批评了一遍，朱鱼待的时间尤其久，出来时眼圈红红的，全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似乎都在等她哭。
　　她也确实很想哭，因为班主任说她成绩退的实在太厉害了，必须要跟家长打电话问问是什么情况，瞧她最近上课总是精神恍惚，八成是晚上到家也不复习功课光玩电脑了。
　　“怕什么啊！考得不好去当主播赚钱啊！”
　　也不知道是谁来了这么一句，全班哄然大笑。这句话像一个导/火/索，引燃了其他同学压抑已久的恶意。
　　“装什么纯啊，都是十八岁的老女人了，自己也不嫌恶心。”
　　“你们说我给她几百块钱让她叫我哥，她叫吗哈哈！”
　　“我真同情那些过去给她写过情书的，现在估计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赵倩倩将书一摔站起来：“你们有完没完！她当没当主播关你们屁事啊！闲的没事干去操场跑圈啊！”
　　“哟，还有个人出来给大妈说话呢，咋滴，你跟她是同行啊？”
　　全班又是哄然大笑。
　　赵倩倩脸瞬间通红，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没憋住趴课桌上就大哭起来。朱鱼慌了神，忙过去安慰她，语气温柔的不行：“都是我不好连累你被他们一起欺负，倩倩你以后不要再跟我玩了好不好？”
　　“我不！”赵倩倩抬脸，只见她满脸泪，像一只沾着露珠的红番茄，呜咽着对朱鱼大声喊，“你又没干什么坏事！我干嘛要和这群神经病为伍一起排斥你！”
　　朱鱼这回真没忍住，哭的跟河水崩堤一样。
　　周围同学有大笑的有起哄的，也有掏出手机拍照发贴吧的。那些压在少年人心底的恶意，现在彻底化成了狂风骤雨。
　　夜晚回家路上夏光一路没说话，到家之后换鞋时说：“你们班主任把你成绩单发给我了。”换好鞋，她蹙眉看向朱鱼，“你怎么回事？”
　　“对不起。”她低头嗫嚅着说，放书包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夏光本来压了一肚子的火，被她这句“对不起”泼灭的干干净净。到头来只吐出一句：“先搞好学习吧，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她以为是自己拒绝朱鱼的原因才导致她成绩大滑坡。
　　晚上辅导功课时夏光明显感受到小姑娘的注意力比以往差的不是一点两点，经常她这边给她讲着题朱鱼那边就已经神游天外了，气得她想咬人。
　　“叩叩叩！”夏光用手指关节敲了下桌子，朱鱼回过神连忙拿笔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听到刚才姐姐都讲了什么。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夏光微微皱眉，“不把底子打好，以后拿什么去博前程？”
　　朱鱼“嗯嗯”一声，强迫自己集中起精神。
　　……
　　学校贴吧是由学生自己发起经营的，里面的内容极少有老师去关注。可犹是这样，寇婉也注意到了朱鱼在学校被排挤的现象，加上她最近成绩下滑的实在厉害，很难不让人多想什么。
　　午休时间，寇婉吃完饭去班主任办公室要来了朱鱼家长的联系电话，回自己办公室拨通之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十几年未叫的名字：“夏光，我是寇娇，也是朱鱼的英语老师寇婉。”
　　对方愣了一愣，说：“寇老师你好。”
　　寇婉吁了口气：“是这样的，我感觉朱鱼最近的情况不太正常，有点像是遭遇了……校园暴力。”
　　另一边，在家看书喝茶的夏光听到这句话直接肾上腺激素飙升，历来慵懒的眼睛都瞪大了：“什么？”
　　“你先不要激动，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寇婉说，“不过能确定的是，她确实在被其他同学孤立，除了一个叫赵倩倩的女生外。”
　　“好的，多谢你特地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夏光发自内心感谢。
　　“客气了。”寇婉回想到什么，苦笑下道，“大概经历过的人，都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吧。”
　　夏光没再多说什么，只拜托她下午看好朱鱼，她晚上接她放学会和她好好聊聊，寇婉答应了。
　　期中考试在即，学生们的压力都比较大，班主任大发慈悲，允许他们下午上节体育课放松放松，说是放松，其实就是跑八百，还不如坐教室里死脑细胞。
　　朱鱼和赵倩倩的体力都不大行，跑到终点已经是倒数，其他同学都买饮料的买饮料玩游戏的玩游戏，剩下几个坐在那也不知在议论她俩什么，还不如一边去。
　　今天她们班的体育课和隔壁班的撞到了一起，操场上人很多，到处都是三五人成群的小团体，聚集到一起的解压方式就是聊贴吧红人朱鱼的那点丰富过去。让他们惊喜的是往里深挖之后居然发现朱鱼之前在微博还火过，据说是被人网暴造谣，后来公司给造谣人发了律师函，一场官司下来直接把人送进了监狱。
　　“没事，反正我们是未成年。”他们都这样想。
　　赵倩倩受不了一堆眼球黏身上的感觉，拽着朱鱼就逃到了教学楼西边的小花园里，里面花草树木多人又少，正好适合静心。
　　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赵倩倩把兜里的拇指饼干拿出来掰碎喂鲤鱼，又把完整的一块抬手喂朱鱼。
　　“别理他们，都是一群无聊的人。”赵倩倩说，“等他们这样被别人欺负，就又该怨人家对他过分了。”
　　朱鱼听着她的话，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半晌才说：“最近这段时间虽然很不开心，但也让我想起了过去一些事情，那个时候我没意识到，其实我应该——”
　　话没说完，她就听到赵倩倩怒喝一声：“你们来这干什么！”
　　朱鱼顺着她的视线转身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食堂找她麻烦的黎烁，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和小胖子，活像一对包子油条。
　　黎烁没理会赵倩倩，而是径直走向朱鱼，气势阴沉又咄咄逼人。他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下，眼睛被太阳刺的半眯，直直盯着她说：“你开个价吧。”


第38章 爆头
　　“嗯？”朱鱼一懵，根本没懂黎烁在说什么。
　　黎烁顶着一张未长开的脸，口吻赤/裸：“我在问你，买你一次多少钱。”
　　朱鱼的脑海“嗡”地炸开，因为极度愤怒胸口都在上下起伏，她推了黎烁一把，头一次在人前疾言厉色：“滚！”随即抓住赵倩倩的手就要走。
　　结果就是被黎烁身后的哼哈二将牢牢挡住。
　　黎烁扯着朱鱼的肩膀将她往亭子里拖，对两人说：“剩下这个交给你们了，看好她不要让她去叫老师。”
　　朱鱼头皮发麻，一边挣扎一边看赵倩倩的情况：“黎烁你发什么疯！在食堂里羞辱我羞辱的还不够吗！我到底怎么惹你了！”
　　“你没惹我，是我想惹你。”黎烁想开了这一点，将朱鱼堵在亭子里居高临下看着她，“再问你一次，多少钱可以。”
　　朱鱼往他身上狠狠砸了一拳：“你赶紧让我走！”
　　黎烁就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似的，自顾自说：“其实把你弄到这个地步我也怪心疼的，这样吧，你当我女朋友，我让他们把帖子删除，怎么样？”
　　朱鱼恍然大悟，不可置信看着他：“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黎烁坦然点头：“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而已。”
　　他在撒谎，他知道帖子一发会给朱鱼带来什么，他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恶毒。
　　气急攻心，朱鱼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张嘴就狠狠咬上了黎烁的胳膊。
　　“操！”黎烁抬腿往朱鱼身上一踹，直接将她踹在了地上。他将袖子一撸看到胳膊上还在鲜红冒血的牙印，气的牙根直痒痒，最后半点耐心也被耗干净。
　　“朱鱼！你怎么样！”亭子外被胖子和竹竿纠缠住的赵倩倩看到她被踹倒，担心的眼泪都出来了。
　　朱鱼摔的全身生疼说不出话，刚要踉跄站起来就被蹲下的黎烁又一把摁住。
　　“吵死了！你们能不能把那娘们嘴堵上！引来老师我把你们俩扔池塘喂锦鲤！”黎烁冲俩跟班怒吼。
　　收到命令的竹竿一把把赵倩倩的嘴捂住，“你说说你就不能老实点陪我们哥俩看场刺激的！”
　　胖子的注意力从亭子里转移到赵倩倩身上，目光上下扫着，一脸□□：“你别说，这妞虽然不如里面那个正，但身材还真不错……”
　　赵倩倩眼睛里的情绪瞬间从担忧变成恐惧，挣扎的更厉害了，简直就像只与蛇殊死搏斗的鹰。
　　竹竿死死钳住她，笑着说：“放心吧，我们可没里面那货奔放，光天化日的既然不能拿你就地正法，摸两把总行吧？”
　　赵倩倩死死摇头，泪珠子从眼里一颗一颗出来。
　　胖子更兴奋了，伸出一只肥手就往女孩领口探去：“这可由不得你。”
　　好在冬天校服厚实，朱鱼在躲避黎烁那双手时头往亭外一转，正好撞上赵倩倩那一双盛满绝望的眼睛，她注意到好友身上那只胖手的时候整个人都疯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夏天那个阴暗狭小的巷子里，被一群青年围住的女孩流泪望着路过的她，说：“帮帮我。”
　　一瞬间，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能将试图压她身上黎烁一脚踹翻。然后连跑带爬的冲到亭外，在所有人的反应不及时中捡起地上一块砖头狠狠砸在了胖子头上。
　　鲜血淋漓，胖子闷声倒地，朱鱼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又看了眼砖头，看到上面的血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她杀人了。
　　……
　　夏光是在一觉醒来接到老郭电话的，她这两天又开始失眠，经常一夜不睡然后在第二天下午疯狂补觉。因为中午接到寇婉那个电话的原因，她现在有点神经质，接通电话就问：“是朱鱼出了什么问题吗？”
　　老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心道您猜的可真准……然后把学校里发生的状况告诉了夏光。
　　得知医院名字后她火速换鞋出门：“我马上到。”
　　医院走廊，穿金戴银的肥胖妇人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身边站着一帮子学校领导，看表情无一不是焦灼不安。
　　“好哇，我花大价钱把心肝肉送去你们那好好学习，结果你们就给我这样一个结果！我儿子要是有什么闪失！大家都别想好过！”说完不解气又指着一旁安静坐着的朱鱼大骂，“这个小七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儿子招你惹你了你拿砖拍他！来来来你连我也一块拍死好了！来啊！”
　　老郭赶紧拉住试图把头撞朱鱼身上的胖妈，好言相劝：“您先冷静一下，朱鱼同学的家长马上就到，孩子之间的矛盾还是得大人和大人解决嘛。”
　　“刚才就说到！这半天也没到！我儿子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他们一分别想赖！”胖妇人大闹。
　　“我到了。”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出现在走廊拐角的年轻女人中长卷发，身材高瘦，五官清隽端正，眉宇间一股子摄人的沉郁。
　　“夏女士来了啊，”老郭忙迎上去，“您听我跟您说。”
　　夏光没看老郭，直径走向朱鱼，停下脚步后低头望着女孩道：“我不想听他说，我想听你说。”
　　老郭说朱鱼跟同学闹了点矛盾拿砖头把人家砸进医院了，这说法只是把结果告诉了她，她更想知道前因。
　　这孩子平时安分的跟只鸽子一样，她很好奇对方做了什么让她这样失控。
　　朱鱼抬头望她，眼很红，但没哭：“体育课我和倩倩去学校小花园散步，黎烁把我拖进亭子里想强/暴我，倩倩也在亭子外被他的两个跟班猥/亵，我想救她，所以拿砖砸了人。”
　　胖妇人一听她这样说直接就炸了，过去就要扯着朱鱼骂：“小姑娘年纪不大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呢！还强/暴你？你说那两个字的时候你不嫌害臊吗！我家儿子那么单纯，哪像你们这些小□□早熟的要命什么都懂！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夏光伸出一只胳膊推了胖妇人一把，她人瘦但力气不小，要不是有老郭扶着估计对方能直接趴到地上。
　　“撒不撒谎的，咱们看了学校监控再说。”夏光冷冷说完，看了老郭一眼，“朱鱼说的那个地方，是有监控摄像的吧？”
　　老郭忙点头：“有有有，我这就打电话让人去调。”
　　妇人一看势头有点不对，接着强词夺理：“反正你家小孩把我儿子的头砸了是事实，你们必须得负责！”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扇出来一名护士，“病人家属在吗？”
　　胖妇人忙迎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在在，我儿子情况怎么样？我的老天爷啊，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他没大问题。”护士淡定道，“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头上伤口也不大，已经处理完了，一会儿醒来就可以出院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胖妇人尴尬地抹了把泪，堆起笑脸说：“那真是谢谢您妙手回春！”
　　护士被尬到能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心想递个纱布怎么就妙手回春啦？
　　“朱鱼伤了您孩子，医药费和术后护理费我全额出。”夏光坐在走廊公共座椅上，明明矮了站着的人一大截气势却不减反增，“同样的，刚刚我家孩子口中说的事儿咱们也慢慢清算。”
　　校领导们刚刚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处理完这些正好监控摄像也调出来了，夏光在手机上看完录屏，直接保存当证据带朱鱼去了警察局。
　　未成年不能坐牢，但也别想给她好过。
　　学校领导本来还劝夏光把这件事压下来，说传出去对女孩子声誉不好，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互相道个歉就好了，又没真出什么事，没必要闹大。
　　当时天已黑透，夏光在警察局里忍不住笑，对着给她提议的人说：“您有女儿吗？您觉得女孩子的清誉存在于别人的嘴里吗？”
　　中年人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几个家长那边我有的是功夫跟他们耗，但学校必须立刻将犯事的学生开除，这是你们对未成年犯罪应做出的态度，否则其他家长还怎么敢把孩子往里送？你们校训‘温良恭俭，平等严明’四个字是留着做摆设的吗？”夏光条理清晰丝毫不退让。
　　老郭出了一脑门子汗，极不合时宜的插了句：“夏女士您……您是中文系毕业的么？”
　　中文系女魔头翻了个白眼，没搭理。
　　回西湖区后夏光随便找了个车位把车停下，带朱鱼到街边吃了点东西。
　　热腾腾汤汁鲜美的片儿川，不惊艳，但很养胃。
　　朱鱼持续了一天的惊魂未定，直到这碗热汤下肚才缓过来点知觉，后知后觉开口：“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
　　夏光夹了片香菇搁嘴里，细嚼慢咽说：“添什么麻烦，送别人进医院总比被别人送医院强。”
　　朱鱼眼眶一热，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将黎烁怎么在贴吧发帖导致她被同学孤立的始末也说了一遍。
　　夏光沉默着听完，瞟了眼她胸口的学生证，说：“把这玩意扔了吧，从今往后不去了。”


第39章 过渡
　　“叮咚——叮咚——”
　　按完两下门铃，朱鱼站好等人来开门，她手里拿着一包牛皮袋，抓着袋子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里面是包装好的牛轧糖。
　　“嘎吱”一声门开了，她连忙鞠躬：“阿姨好，我是倩倩的同学。”
　　开门的妇人留着精致烫发，衣着整洁有质感，五官大气艳丽，属于很抗老的那一挂，就是眉头微微锁着，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她上下打量了眼门外的女孩：“你就是朱鱼吧？”
　　朱鱼连忙点头：“是的，我听老师说倩倩请假了，所以想来看看她。”
　　“不是请假，是休学。”女人身体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让朱鱼进去的意思，“这孩子从被接回家就一直把自己关房间里哭，我和她爸爸准备先带她去别的城市散散心，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朱鱼只点头，眼睛不敢看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女人说：“朱鱼同学，倩倩是我们家的独生女，我和他爸也没想让她成为多么优秀的人，就希望她健康开心的长大就。现在她变成这个样子不能说全是你的责任，但也与你有关系，你们俩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朱鱼一字不落听完，重重点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打扰她了。”继而将手中的糖果递给赵母，“这是我亲手做的糖，希望您能转交给她。”
　　赵母叹了口气将糖接过，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朱鱼说：“女孩子，清清白白比什么都重要。”
　　走廊声控灯蓦地灭了，门“哐”地一声关上，光亮又回来。
　　朱鱼站在光里，眼睛一眨不眨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走到电梯口按电梯。
　　女孩子清清白白的比什么都重要。这句话循环在她脑海里，一开始还只是赵母的声音，后来变成各种人的声音。
　　她很安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有一道东西已经被击碎了。
　　出了电梯她给赵倩倩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消息：“祝你在另一个城市生活愉快，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对不起。”然后点击删除好友。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她精心做的牛轧糖其实在赵母关门之后就顺手扔进了垃圾桶，无人问津。
　　新学校夏光还在观望，估计一时半会是挑不到合适的，或者说是让她放心的。朱鱼退学之后每天在家除了给夏光做饭进厨房，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卧室里，一睡一天。下午和晚上情绪会突然好转，要么出去买菜要么拉夏光出去逛街，等到夜深人静，就开始陷入煎熬，直到天亮才能缓慢睡着，醒来又是下午，以此循环。
　　夏光也曾深夜在她房间门口守过，确定没有听到哭声才回自己房间睡觉。
　　人可以隐藏自己，可身体撒不了慌。
　　某天夏光打扫主卫生间看见垃圾桶里成团成团的黑色头发，汗毛都要竖起来，简直可以用阴森可怖来形容。
　　朱鱼的状态很不好，她笃定。
　　外面冷风打着卷儿，室内空调呼呼作响，空气干的要凝固，夏光很想冲进卧室带朱鱼去看心理医生，她忍住了，连喝三杯水。
　　门铃响了，她以为是外卖，开门一看是方杨生。这回还挺自觉，手里知道拎着个果篮。
　　她本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杭州，他却抢先开口：“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家，和我妈摊牌。”
　　和夏光这种恋爱即出柜的狠人不同，和宋舒幼那种到处浪却硬没被家人猜出性取向的奇葩也不同，方杨生这些年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自小没爹，母亲把他从沿海北方城市带到南方生活，靠没日没夜辛苦打拼才让母子俩在这座城市有立足之地，方杨生在人类幼崽时期就知道妈妈很辛苦要听妈妈的话，从小到大最叛逆的时刻就是逃课被夏光拉去西湖看鸭子，别人抽烟喝酒搞对象，他诵经念佛逛寺庙。毕业让回家就回家，让考公就考公。
　　总之，他妈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直到活到这样一把岁数，他猛然发觉，头顶“孝道”那两个明晃晃的大字，更像一把随时砍下来的大刀。
　　和夏光告完别方杨生没多待，起身就要去赶高铁。夏光送他到门口：“用我送吗？”
　　方杨生桃花眼一弯：“有人送。”
　　“这狗粮我不吃，赶紧滚。”夏光嘴上骂，心里却是乐呵的。
　　方杨生笑了下，长臂一展抱住了夏光，低声说：“夏总，这些年真谢谢你。”
　　夏光也没推他，拍了下肩膀，“行了，赶紧去赶你的高铁吧。”
　　怀抱被松开，方杨生冲夏光身后也挥了下手，接着离开。
　　夏光被他这动作搞得一懵，转头就看到朱鱼正站卫生间门口笑眯眯看着自己，笑容说不出的冷淡。她不由得有点心虚，莫名其妙跟被搞外遇抓包一样。
　　“穿衣服，我带你下楼。”夏光说。
　　“去哪儿？”
　　“不去哪。”
　　朱鱼飞快穿上外套，想看夏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一觉醒来出门就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被别的男人抱着，心情别提有多刺激，哪怕那个人她也认识。
　　夏光感觉今天的电梯格外漫长，等到了楼下她想也不想抓着朱鱼直奔小区门口，正好赶在方杨生后面。
　　小区外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车门上倚着位穿大衣戴眼镜的年轻人，看到迎面而来的方杨生后本来略为严肃的神情变得柔和几分，将副驾驶的车门顺手打开又回了主驾驶。
　　等方杨生上车奥迪扬长而去，夏光开口：“你觉得那俩人什么关系？”
　　“朋友呗。”朱鱼不假思索。
　　“错，”夏光弹了下朱鱼脑瓜，“是男朋友。”
　　在小姑娘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夏光徐徐解释：“你这老乡从上高中就惦记人家，惦记了十来年不敢联系，前段时间说有事找人家帮忙，估计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说是“一来二去”可真是抬举某人了，真相其实是在西湖散步的当晚“老乡”就没有顶住，他忍了十来年的感情，就算过去再怨顾雁白，只要顾雁白朝他低一次头，他那千里河堤就能顷刻土崩瓦解。
　　往回走的路上，朱鱼想着想着突然笑出声，扭头看夏光：“姐姐，你这么在乎我啊？怕我误会你俩的关系都能把我带出来亲眼看，那你干嘛还要拒绝我呢？”
　　“我拒绝你和我在乎你不冲突。”夏光说。
　　“哦，那你承认你是真的在乎我喽？”
　　“……”
　　她怎么觉得自己又上了这臭丫头的当。
　　回到家朱鱼把冰箱里的牛肉拿出来解冻，准备做个韩式牛肉汤，又把方杨生送的果篮拆开，拿里面的火龙果做了个水果沙拉。夏光又出去了一趟，天黑时才回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放在茶几上对朱鱼说：“这里有一套试题，我放茶几上了，你吃完饭做一下。”
　　“好。”朱鱼正在厨房盛饭，“是新学校给我的测试吗？”
　　夏光没回答，去了卫生间洗手准备吃饭。
　　等朱鱼忙完看到那套试题她简直有点哭笑不得，这下可以肯定不是学校的智力测试，哪个学校会搞笑到问你喜欢吃苹果还是胡萝卜？还有如果给你一百万你会选择投资还是买房，这套题真的不是来搞笑的吗？
　　她玩儿似的就把题做完了，给夏光送去时还不忘调戏老人家一把：“得一百分可以奖励亲你一下吗？”
　　把夏光臊的面红耳赤赶她走。
　　朱鱼嬉笑着出了主卧，笑容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凝固，接着消失。突然的，她跑到卫生间强烈地呕吐起来，将晚饭吃下的东西全吐的干干净净，吐完整个人虚脱到站都站不稳，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全身只剩喘气的力气。
　　她一点都不想吃东西，她只是在陪夏光吃。
　　好恶心啊……食物好恶心，阳光好恶心，声音好恶心，她自己也好恶心。
　　朱鱼觉得自己就是一根被燃烧到最后的蜡烛，她没办法再照亮一次了，只有能过一天是一天的灭亡感。
　　主卧内，夏光将试题拍照发给关医生，半小时后收到来电，接通后关医生问她：“做这套试题的女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夏光听关雪的语气没了往日的轻松，不禁有点紧张：“和我住一块，就在我房间对面，怎么了？”
　　这套试题是她专门找关雪拿的抑郁症测试题，可信度达百分之八十。关雪本人性格比起医生更像是商人，天生的挑战者和乐观派，当初面对夏光这么油盐不进自我封闭的东西她都能把人引导到心理基本健康的状态，可见有一个多么强大的情绪管理。
　　但现在听她的语气，朱鱼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这女孩有重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带她来医院做检查确定测试结果是否准确，如果没错，就要立刻开始进行药物治疗。”
　　夏光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昏地暗了一下，缓过来之后说：“好，我明天带她去你那里。”
　　“还有——”关雪补充，“测试结果表明，她有严重的自杀倾向。”


第40章 确诊
　　朱鱼睡不着，无论怎么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的就是过去发生的所有坏事。那些事情那些人，像一只巨人的脚从天而降踩住她的身体，让她苟延残喘，不让她死，也不让她好好活。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抱住自己，全身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眼泪一颗颗往外滚，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像缺水的鱼一样用力喘着气，无论多么用力的掐自己都感受不到疼痛。
　　她的知觉和痛感在这一状态中全部退化，连大脑都只能循环“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无穷无尽绵延的痛苦快将她吞噬了。
　　“啪”的一声，灯开了。
　　夏光本想找她说一下明天去医院的事情，可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她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全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面对着不断发抖的躯体竟不敢碰，着急道：“朱鱼？朱鱼？”
　　外界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很远，朱鱼很久才抬起头，笑了下对夏光说：“我没事，我只是……睡不着。”
　　夏光上床抱住了她，哽咽着：“你告诉我，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好不好？”
　　“呵……真实的我啊。”朱鱼依旧发抖，“一点都不可爱。”
　　“没关系，不可爱就不可爱，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伪装了好吗？那样很累很累。”
　　过去不管多难熬的境况绝处总会生光，夏光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的，可现在她是真的束手无策，这种无力和绝望感，非亲身体会难以共情。
　　“姐姐，我想回家了。”朱鱼说，“我是个废物，我留在这里只会消耗你的钱和精力，我没有价值，我也不配喜欢你，不配和你这样好的人在一块。”
　　夏光的泪一下子从眼里涌出来，咬着牙说：“不是的！你很好，是从你来了之后我才有好好吃饭，我才知道原来家里多一个人的感觉那么好，是因为有你才让我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糟糕。朱鱼你真的特别好，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送你去上学，你就不会遇到这么多坏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朱鱼从她怀里出来，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姐姐，别哭。”接着吻了下她的脸颊，笑着说，“你怎么能怪自己，明明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夏光抓住她的手：“你听我说，我不阻止你回家，但你必须要和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心理，如果有问题我们就治，治好了你想去哪都行，可以吗？”
　　在夏光满怀希望的眼神中，朱鱼缓缓点头：“好。”
　　这一夜夏光没离朱鱼房间半步，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第二天两人起床吃了点东西，紧接着就去了医院。
　　关雪在的医院叫华夏妇幼，已治不孕不育闻名，心理科一年四季门可罗雀，可就是这样不景气的小庙里，居然供着个哈佛心理学大神。
　　“你好，我叫关雪，是夏光的前心理医生，也是今天你的心理辅导人，叫我关医生就行。”咨询室内，一身法式复古装扮的女人朝朱鱼伸出手，柳眉圆眸，丝毫不给人攻击性。
　　朱鱼伸手握住：“您好，我叫朱鱼。”
　　“名字很可爱呢，朱鱼，不就是锦鲤吗？”关雪笑完坐下，“小锦鲤，接下来你需要进行一项心理ct，其实就是电脑测试，为了不让你紧张我会留你一个人在咨询室，我和夏光都在外面等你，可以吗？”
　　朱鱼点头，甜甜答应：“好。”继而望向夏光，“那姐姐就等我一会儿吧。”
　　出了咨询室，关雪在走廊座椅坐下，二郎腿一翘笑眯眯盯着夏光：“说吧，你从哪拐来的？”
　　“不是拐的，”夏光坐她对面，“上山刨地刨来的，要么，要我也给你刨一个。”
　　“别别别，不麻烦您的锄头了，无福消受。”关雪望了咨询室的门一眼，“我不爱易碎品。”
　　在这行呆的久了眼睛都和平常人看到的不一样，像里面这个小姑娘，说话举止在正常人看来都没什么异样，甚至可以说是得体。可关雪从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她的与众不同。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有痊愈的余地吗？”夏光问。
　　关雪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弱智的问题是夏光问出来的，兔子眼一瞪：“你觉得呢？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五年前夏光刚出院就被宋舒幼打包扔来她这里，整个人散发的气质比阴雨天的蘑菇还阴沉，给根面条都能当绳子上吊。
　　“我觉得我现在就痊愈了。”夏光大言不惭，板着脸吹起牛逼来脸不红心不跳。
　　“你放屁。”关雪直接爆粗，嘴角挂着一抹儒雅随和的笑，“你这种最多是把情感屏蔽掉了而已，相当于将坏肉直接割掉，而不是等它长好。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心态好起来之后情绪上也开始变‘钝’了，如果是，恭喜你选择‘戒掉’痛苦，咱们也可以把戒掉两字儿替换成逃避。”
　　夏光刚要张口继续死鸭子嘴硬，就被关雪一句“听说死亡写字楼还没出第二部 ，让我们猜猜是什么原因呢～”给堵的哑口无言。 
　　中文系大佬能舌战群儒也能被心理学妖怪虐渣不剩。行吧，她认了。
　　离测试结束时间还有半小时，关雪打起了王者，对面的电竞废物坐门口百无聊赖数起了科室。
　　走廊很长，心理咨询室在尽头，旁边是肛肠科，再往前是内科、耳鼻喉科、小儿科……夏光出门没带眼镜，眯着一双老花眼问关雪：“最前面的是什么科？”
　　“外科。”关雪头也不抬，“骨科在三楼。”
　　夏光：“……”
　　这女人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
　　关雪玩的妲己，仗着心理科天高皇帝远，她直接开的外放。夏光听了十分钟的妲己口头禅，等她推完塔之后冷不丁说：“现在的英雄口头禅尺度都玩那么大吗。”
　　关雪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忍不住拍大腿道：“靠！人家说的是羁绊！羁绊！你在想什么！！”
　　虽然她自己听着也像那个啥。
　　夏光老脸一红，将脸往旁边一转准备装死，结果视线一下子撞上从外科推门而出的一抹白色身影，那瞬间她整个人都震了下，再想仔细看的时候人已经回去了。
　　咨询室的门被“咯吱”推开，朱鱼探出小脑袋：“姐姐，关医生，我做完了。”
　　夏光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站起来进了咨询室。
　　一个小时后，夏光带着朱鱼从咨询室出来，手里捏着关雪开的确诊断证明和药单。
　　朱鱼对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这个结果接受的很轻松，没有出现过激反应，走时甚至和关雪挥手告别。
　　她越这样，夏光心里越不安。
　　在心理科一待待两个小时，朱鱼出来后直奔厕所，夏光帮她拿着外套站在门口等。刚才外科门口看到的那抹身影，对她来说如同幻境一场，顷刻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根本没心情细想。
　　她在研究药单上都写了什么，所有医生写字都跟鬼画符似的，关雪也不例外，而且她更厉害，她像符画鬼。
　　“写得什么玩意这都是。”她踱着步随口嘟囔了句，没注意看前面，差点被从厕所出来的人迎面撞上。
　　“不好意思。”身穿白大褂的女人生了张极温婉娴静的脸，气质跟古画里的人相差无二，她刚才只顾低头想事情，没想到差点撞到人，抬头本想道歉，看见人的脸时却惊呆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说：“夏光？”
　　夏光也凝固了。
　　她上一次见苏摇曳还是在将近六年前。
　　上海秋天的风巨大，满地都是枯叶子，那时她刚刚毕业，没找工作。每天吃了睡睡了醒，醒来就去接苏摇曳下班。
　　那是她们在一起的第四个年头。
　　秋天一到夏光去接她的路上就习惯买袋糖炒栗子，滚烫滚烫的，可以在回家路上边走边吃。她女朋友拿手术刀的手娇贵，剥栗子这活儿一直都是她来，她也不爱吃这种甜了吧唧面了吧唧的东西，剥出来的栗子大部分进了苏摇曳肚子，剩下的喂垃圾桶。
　　苏摇曳说其实剩栗子拿来蒸米饭最好，但她俩都不会做饭，只得便宜了垃圾桶。
　　夏光那天盯着那袋栗子觉得要不自己学一下做饭吧，自从住在一起后苏摇曳简直肉眼可见的瘦，不知道还以为她家里养了个妖精天天逮她啃。
　　于是她因为一袋栗子又买了锅碗瓢盆米面酱醋，还给苏摇曳拿了盒新鲜车厘子，这样到家就可以让女朋友吃水果看电视，她进厨房专心研究菜谱。等小苏水果吃完了，饭也做好了，多好。
　　她拎着大包小包，跋山涉水到了苏摇曳就职的医院楼下，还故意没打电话，决定给她个惊喜。
　　过了下班时间十分钟，苏摇曳果然从楼里出来了，夏光在树后本想迎过去，却看到她身后跟着个男人。
　　大概是一起下班的同事吧，夏光这样想，准备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接着揽住了苏摇曳的肩，两人有说有笑。
　　可能只是朋友呢？她和方杨生不也没那么多规矩吗。她这样解释给自己听，开口准备叫苏摇曳的名字。
　　嘴刚张开，她下一秒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那个男人，低头吻上了，苏摇曳的，唇。


第41章 驯服
　　朱鱼洗完漱从卫生间出来，夏光不见了。
　　她左右望了望，发现人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站着，旁边有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背对着看不见脸，但只凭背影就能感受到气质不错。
　　走廊有些暗，便显得窗口格外亮，有丝丝的风吹进来，吹扬了夏光的头发，以及医生的洁白衣摆。
　　这一瞬间朱鱼感觉夏光离她很远很远。
　　“别问我了，说说你吧。”夏光克制住想抽烟的欲/望，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风，“怎么想起来从上海到这儿来了。”
　　苏摇曳面色从容，望着医院楼下的法国梧桐说：“身体不太好，得在这家医院长治，干脆就应聘个职位了。”
　　夏光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一看朱鱼正呆站着等她，立刻抬脚往前走：“那你多保重吧。”走到朱鱼身边她将手中的外套披到朱鱼身上，二人接着便要往电梯口走。
　　“夏光！”苏摇曳追上来，脚下高跟鞋发出急促又沉闷的响，壮士断腕似的，“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没有。”电梯停下，夏光想也不想回答，拉着朱鱼就进去。
　　穿过电梯合上时的缝隙，朱鱼看到那漂亮的医生姐姐面如白纸，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上只有金属质的工牌格外瞩目，上面写着：“外科主治大夫——苏摇曳。”
　　苏摇曳，原来她就是苏摇曳。
　　“姐姐，你和这位医生认识吗？”她抬脸问夏光。电梯里的灯光白到发凉，将本来就冷淡的五官雕刻的更加不近人情。
　　“不熟。”夏光说。
　　朱鱼“噢”了一声，没再问。
　　二人出了电梯在一楼药房取药，药剂师的手穿过小格子把药单从夏光手里接过去，没多久就打包好了一堆瓶瓶罐罐又从小格子里推出来，夏光拿到手看了一下用量，觉得一天三顿都能当饭吃，不禁又有点心疼旁边的小屁孩。
　　走时朱鱼又回望了一眼玻璃药房里身裹防护服的药剂师，奇思妙想时间又开始：“好像动漫里每天工作在藏宝阁里的妖精哦。”
　　夏光忍不住发笑，敲了下她的头说：“回家吃你的药去，争取以后少来‘藏宝阁’。”
　　朱鱼笑嘻嘻搂住她胳膊。
　　而在二楼的窗口处，那抹温婉哀愁的身影伫立在那一动不动，目送着楼下一高一矮两人直到上车。
　　……
　　关雪告诉过夏光朱鱼会出现厌食现象，所以晚饭她没逼她多吃，感到不适就停下，少吃总比吃了吐强。
　　她从书架上找了几本童话书放客厅给朱鱼看，自己也没再缩房间码字，笔记本一端就在沙发扎了窝。
　　客厅地毯是朱鱼之前在某宝上挑的，柔柔软软的粉色羊毛毯，跟整体装修风格极其不搭，时间久了瞧着倒也还算顺眼。她趴在上面手捧一本《小王子》，看的挺聚精会神。
　　“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和其他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也和其它成千上万的狐狸并没有差别。但是，假如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而言，你就是举世无双的；对你而言，我也是独一无二的……”朱鱼喃喃自语。
　　夏光听了一耳朵，码字的动作未有卡顿。
　　沙发陷下去了一块，朱鱼坐在她旁边，下巴抵在她肩头，状态很放空，双目涣散，缓缓说：“姐姐，我被你驯服了吗？”
　　夏光停住了码字的动作，歪头看她：“我没想过要驯服你。”
　　她想要庇护一颗破土而出的嫩芽好好长大。
　　“可我觉得我被你驯服了。”朱鱼两只纤细白嫩的胳膊挂在她身上，“在我眼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我离不开你，离开你我会死的。”
　　夏光听到那个字就起鸡皮疙瘩，字彻底码不进去了，以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对朱鱼说：“我过去有很多时刻都想过一了百了，但从未有现在庆幸自己当初坚持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阳光、空气、植物、还有你……做的饭。”
　　朱鱼撇了撇嘴：“就只是做的饭啊。”
　　“民以食为天啊，”夏光睁眼说瞎话，“每天吃到好吃的，心情都变好了，心情一好，就特别想活下去。”她看着朱鱼的眼睛，“所以明白了吗，你对我意义重大。”
　　“意、义、重、大。”朱鱼一字一顿将词从齿间发出，突然不好意思的捂住脸笑，两只眼睛在指缝间眨着瞧夏光，“那我给你做一辈子饭好不好？”
　　“好的很。”夏光说，“所以明白了吗，不止你离开我会死，我离开你也会死，饿死。”
　　朱鱼认真点头，被手搓完的脸颊红彤彤的像苹果，“我绝对不让你饿死！”
　　“乖囡囡。”夏光摸了下小姑娘的头不自觉就吐出来了这句话，说完脸有点发烫。
　　“囡囡是什么意思？”北方崽崽朱鱼一脸茫然。
　　“自己百度去吧。”夏光把她从身上挪到一边，自己拿着震动的手机去了卫生间。
　　“喂？”卫生间内，夏光接了关雪的电话。
　　“朱鱼的测试结果我又仔细分析了下。”关雪说，“虽然据你跟我说的情况来看，这女孩完全可以因为这几年发生的经历导致焦虑症，但抑郁症根源不一定在这里。”
　　“什么意思？”夏光问，眉头紧蹙。
　　“你觉得，人一生痛苦的根源来自于哪个阶段？”关雪反问。
　　夏光想了一下，灵光乍现：“童年。”
　　“不愧是你！”关雪发出一声赞扬。
　　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可以贯穿整个人生，研究结果表明，人性格百分之三十来自于天生或遗传，百分之七十和成长环境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朱鱼说她爸妈对她很好，不像是缺爱的孩子。”夏光说。
　　“这还是得看她自己，我们猜没用。”关雪说，“这姑娘虽然看着温温柔柔很好说话，但她心里的那堵墙比你还要厚，靠沟通治疗比登天还难，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夏光叹了口气，“好，谢谢你告诉我。”
　　“也别太沮丧，我校友最近在研究一个通过催眠取物的治疗项目，不过进程慢了点，最快也得明年才能完善。”
　　“催眠取物？”
　　“就是对病人用催眠的手段达到半梦半醒的状态，然后让他们伸手抓面前的东西，每一样东西都能暴露最真实的潜意识，方便对症下药。”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夏光在卫生间缓了会儿，出去时朱鱼已经窝沙发里睡着了，全身蜷缩成一小坨，像只小动物。
　　她望了眼茶几上摆的几瓶药和一杯清水，关雪说服药之后会有嗜睡的症状，看来是真的。不过也好，总比睡不着强。
　　回想昨晚的情形，夏光不免心惊。
　　她轻手轻脚把朱鱼抱回卧室，心道这小丫头看着瘦还真不轻，客厅到次卧的距离差点把她老腰累断，把人成功放到床上后坐床沿歇了好一会儿，确定朱鱼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才离开。
　　夜里她又间接性醒来好几次，每次都要到次卧看一眼才能放松接着睡。中间还不忘给床头柜的昙花浇了浇水。
　　这小玩意太娇气，三天不浇水就要死给她看。
　　夏光手指头摸了摸花苞，倦声说：“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然后倒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去敲朱鱼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开门一看人没了，直接给夏光吓精神了。跑出去客厅厨房卫生间找了个遍，就是没有朱鱼的影子。要不是客厅那条粉粉嫩嫩的毯子，她真恍惚以为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生活，之前的种种都是做梦。
　　她慌忙中拿起手机给朱鱼打电话，摁开屏幕就看到臭丫头给她发的消息——“我去和柚子逛逛街，早饭在微波炉里，爱你么么哒。”
　　夏光头发都炸了，这回不是吓的，是气的。
　　找宋舒幼逛街，她当家里这么个大活人是死的吗？宋舒幼住萧山她住她对面谁近谁远心里没数吗？
　　她点进通讯录直接给宋舒幼打了个电话，十秒钟电话被接通，宋舒幼张口就来了句：“我和小鱼逛街呢，我们吃了提拉米苏串串香和豆乳盒，还喝了星巴克买一赠一情侣款，当然也不是说我们是情侣啦，就是情侣款比较划算而已，我相信你是能理解的嗷。”
　　夏光冷哼一声：“我理解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嘴硬完又忍不住加了句，“别忘了提醒她吃药。”
　　宋舒幼还不知道朱鱼确诊抑郁症的事情，一头雾水：“吃什么药？”
　　坐她旁边正在嗦奶茶的鱼崽洒脱甩甩手：“刚检查出来我有心理疾病，得吃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今天出来时我带着了。”
　　语气无所谓的好像说她有点小感冒需要来点板蓝根一样。
　　宋舒幼怔了下，没多问，继续插科打诨气夏光，半分钟后将电话挂断对朱鱼摊牌：“说吧祖宗，我才不信你大老远来找我就为了让我陪你逛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
　　“嗯。”朱鱼抽纸巾擦了下嘴角的巧克力碎，也没拐弯抹角，“我想问你，关于——苏摇曳。”
　　宋舒幼嗤笑了一声，看向朱鱼的眼神有点洞察秋毫的小无奈：“害，谁还没个初恋啊。”
　　朱鱼心一惊，语气忍不住泛酸：“原来她对姐姐那么重要么。”
　　“重不重要另谈，伤害性极强是真的。”
　　在朱鱼茫然的眼神中，宋舒幼托腮，“小朱鱼，你知道对于夏光这种情感缺乏又擅长死磕的家伙，怎么毁她最致命吗？”
　　朱鱼摇头。
　　“教会她爱，然后抛弃她。”


第42章 摇曳
　　活了二十八年，宋舒幼干过最牛的事情是初中毕业放弃省重点陪女票上普高，干过最狗的事情是放弃省重点甩夏光自己去学校报道。
　　她高中三年都忙着吃喝玩乐谈恋爱，等她想起自己还有那么号朋友的时候，哦豁，人家都毕业了。
　　方杨生听他妈的话报了山东的大学，临走前给宋舒幼打电话：“虽然我一直当你是狗，但也希望你能做回人。”
　　宋舒幼说你才是狗，你全小区都是狗。
　　方杨生没跟她比骂街，说：“杭州的风景我看了十几年，西湖灵隐早看腻歪了，去欣赏欣赏山东比人高的大葱也还不错。但有一件，我担心夏光。”语气跟托孤似的。
　　宋舒幼顿了顿，老实承认：“我是狗。”
　　那时夏光已经去了上海提前找住所，也不知道小学六年寄宿生活给她留下了什么阴影，长大有选择权后她能走读就不住校，大学也不例外。
　　宋方雌雄双煞空降上海想和爹死娘不爱的地里小白菜联络联络感情，到了酒店楼下一通电话过去，好家伙，人不在。
　　”小白菜“说她在蹦迪。别人蹦，她装死的那种迪。
　　学长学姐很热情，还没开学就顺着贴吧组织学弟学妹出来提前排解学业压力，夏光的手机号不知道被谁泄露的，十分钟连打三个电话，大有她不去就来抬她的势头。她一想，觉得总住酒店也不是办法，不如去人堆里打听打听哪里能租到房子。
　　于是方杨生和宋舒幼抵达酒吧，看到的场景就是别的小年轻在喝酒跳舞撩妹子，夏光在角落里听同学分享怎么区分58骗子，还时不时深沉点头。
　　宋舒幼当时脑子里就蹦出来一个念头：“这孩子废了。”
　　夏光看到他俩脸不红心不跳，淡然的就像看萝卜青菜。倒是其他人大为兴奋，组织着要玩狼人杀，玩完狼人杀又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三局下去，这回轮到转酒瓶子的是医学院开学大四的学姐，长的温柔，名字更温柔，叫苏摇曳。用宋舒幼的话说这名字搁民国小说怎么得是个军阀三姨太。
　　“三姨太”酒瓶子转了几圈停下，瓶口直直对着从游戏开始就装死的夏某。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苏摇曳笑眯眯问夏光。
　　“真心话。”夏光声音淡淡，太猛的她玩不起。
　　“好。”苏摇曳走到夏光跟前蹲下，视线与她平视，莞尔道，“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夏光僵了半天，最后说：“话少的。”
　　在场的男生开始集体装x沉默寡言，只有宋舒幼和方杨生心道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
　　苏摇曳得到这个答案后低头抿唇笑了下，再抬头时说：“你话已经很少了，我觉得你适合找个话多的，比如说，我这样的——性转版。”
　　夏光才想开口我没觉得你话多，苏摇曳就已经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留下她怅然若失坐在那，心底像突然缺了块什么。
　　那天浪完回酒店的路上夏光夹中间，左右跟着俩二百五。
　　一个说：“直女装姬，天打雷劈。”
　　一个说：“姬装直女，五雷轰顶。”
　　夏光被吵的心烦意乱耳朵疼，转身瞅着俩奇葩：“你们俩要是实在没事干不如去工地搬两块砖。”
　　“可以啊，搬砖多好，搬砖还能盖房子。”
　　“盖什么房子？”
　　“盖一个对姐姐心动的心房啊～”
　　身后这俩一唱一和彻底给夏光惹烦了，忍不住大声质问了句：“你们能不能别胡说八道！”
　　宋舒幼的神色开始正经起来，含笑盯着夏光：“你没心动，怎么知道我是在说的你？”
　　夏光说不出话。
　　“行啦，这些年我的第六感（姬达）从来没失灵过，那个苏摇曳绝对没把你普通小学妹看，但是无论你们俩以后产生什么交集，我不建议你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夏光没问，问的是方杨生。
　　“我刚刚听别人提了一嘴子她的家世，好家伙，干部家庭，书香门第，剩下的还用我说吗？”
　　剩下的确实不用说。
　　这种家庭不怕出败家子儿不怕出玩咖，就怕出“异类”。你和她几年感情，到头来估计还比不过她父母口中的“体面”二字。
　　夏光听没听她的话宋舒幼不知道，不过她知道这死东西就算听了也不一定照做，照做也不见得不会掀桌子。
　　关于苏摇曳这个名字在未来漫长的几年里宋舒幼一共从夏光口中听说了两次。
　　一次是聚会半年后的冬天，夏光在凌晨给她打电话：“我和苏摇曳在一起了。”
　　一次是她们在一起四年后的秋天，夏光在午夜给她打电话：“我和苏摇曳分手了。”
　　宋舒幼问她难过吗，她说不难过，直到宋舒幼找人砸开她家的门看到满地酒瓶子，心道老子信了你的邪。
　　……
　　星巴克内，空调呼呼响，热流烘的人眼酸。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她喝酒喝烂了胃，还被诊出有躁郁症和情感障碍，在西湖边喝茶吃面看了五年鸭子才把身体养好。”宋舒幼把手里的星冰乐吸溜个干净，讲这半天属实费唾沫。
　　朱鱼半天没说出话，从包里翻出药瓶就着饮料把药给咽下去了。宋舒幼看着她掌心堆成小山似的药片儿，懊恼抓头发：“坏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朱鱼笑了下：“没关系，知道了对我来说是好事，不然总惦记。”接着拿包站起来，“我们走吧。”
　　“啧啧，果然只拿我当工具人用，现在用完了就急着回家见某些人，我真心疼我自己。”宋舒幼嘴上抱怨，心里熨帖。
　　“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朱鱼哄着。
　　宋舒幼站起来：“别别别，我还不到饿的时候，这两天在xx学校研究所找了点活干，给你答疑解惑完我还要回去的，咱们各回各的吧。”
　　“行，”往外走时朱鱼随口问，“还不知道你找到工作了，怎么样，和那么多学术界大牛共事的感觉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是挺有成就感的，”宋舒幼点头，“我王者上了两颗星。”
　　朱鱼：“……”
　　两人本来打算一块去地铁口，半路上宋舒幼喝水太多急着上厕所，顺手就摸进麦当劳，只好让朱鱼孤零零先行上路。
　　夜晚七点，夏光终于忍不住跟宋舒幼打电话：“你们玩也有个度啊，现在天都黑透了该回家了。”
　　宋舒幼当时正在足疗店泡脚，听夏光这样一说头发都炸了：“不是……朱鱼中午就回去了啊，你别告诉我她到现在都没到家？”
　　夏光心里咯噔一下，“我一下午跟她打了五个电话她都没接，发信息也不回，我以为是和你玩嗨了。”
　　“我靠！这什么情况！”宋舒幼还没吼完这句话对面就把电话挂了，她也没心情继续泡脚，套上拖鞋就往更衣室跑。心想可别出事可别出事，这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和夏光友谊的小船别说翻了，简直就是被鲁班七号一炮轰成了渣渣。
　　另一边的夏光挂断电话直接报了警，却被告知失踪时间太短不予调查，她翻出朱鱼重度抑郁重度焦虑诊断书以及自/杀倾向报告证明才引起警方重视。
　　如果她是中午就打算回来，那现在距离失踪时间已经过去了七个多小时，七个多小时，她简直不敢想她会发生什么。
　　和宋舒幼汇合后警察询问了朱鱼上午与她的谈话内容，又把地铁周围所有监控调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简直就像人间蒸发。
　　夏光再三询问了宋舒幼上午朱鱼都和她聊过什么，再三坚定摇头：“我以我下半辈子桃花运担保，朱鱼绝对没有一丝一毫轻生的迹象，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着急回家见你。”
　　一句话把夏光所有硬撑着的理智都给击碎了，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起过往所有关于拐卖妇女的电影和纪录片，她们会被灌下迷药卖进大山里的老光棍，会被侵犯，被毒打，运气好的生下孩子能获得自由活动的权利，运气不好的被关进猪圈作为商品被出售给全村的男人……她越想心越紧，以及到了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
　　“找，接着找。”她哆嗦着拿出手机在杭州本地所有圈子挂上寻人启事，上传照片时发现手机里居然只有一张朱鱼在灵隐寺门口抱树笑的照片。该多拍点的，她后悔过去没给她多拍些照片。
　　“请问这小姑娘是您的什么人？”收集线索的警察问夏光。
　　是什么人？是一夜迷情的陌生人、是她的租客、是她的员工、是她的小姑娘，也是她的狐狸和玫瑰。
　　“是……朋友。”她说，“很重要的朋友。”
　　警察将她说的话记下，并安慰道：“放松一点，我们会尽全力将她找回来的。”
　　“谢谢。”夏光头脑发涨眩晕，朱鱼不在她今天一天食欲都不太好，基本没怎么吃东西，此刻要不是有宋舒幼扶着估计已经蹶过去好几次。
　　“你还能不能行了？别孩子没找到你自己先过去了！”宋舒幼张着一张喜鹊嘴表达了下关心。
　　夏光一个“滚”字没说出口，手机开始震动，点开一看竟然是朱鱼！
　　她丝毫不犹豫接通，声音止不住哆嗦：“你去哪儿了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小光，我是妈妈。”
　　时隔多年，女人的声音依旧清冷又媚气，一如年轻时，“你找的女孩在我这里。”


第43章 盼兮
　　北京时间八点三十，钱江新城灯光秀如火如荼开始，七十万盏led灯在三十栋建筑物上随着音乐变幻成各种画卷，让人目不暇接。
　　朱鱼透过玻璃墙俯瞰脚下的热闹景象，眉头清拧着，心事重重的模样。她终于待不下去，转身问：“盼兮阿姨，我可以回去了吗？”
　　巴洛克风格的沙发上坐着个女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已经不年轻了，但皮肤紧致头发乌黑，举手投足皆是常年养尊处优才能养成的高雅，全身肌肤细腻有光泽，脖颈上连丝皱纹都没有，似乎岁月未放过众生，唯独对她偏爱。
　　“再等等。”女人喝了口红酒说。
　　朱鱼只觉得懊恼。
　　中午眼看要进地铁口，迎面却来个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女性挡住她的路，身后还跟着保镖。
　　“你好，我叫张盼兮，是夏光的妈妈。”这是女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双手递给她一张名片，“我遇到了一些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朱鱼想拒绝的，但还没有所行动女人身后的保镖就对她往林肯车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活脱脱的赶鸭子上架。
　　女人全身圣罗兰早春，脖子上带着梵克雅宝，手上的戒指是尚美巴黎。首先能排除是绑架犯。
　　在酒店待了一下午，女人不让朱鱼走，也不说自己有什么麻烦需要她帮忙，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甜点美食管够。除了手机被没收，其余简直就像天降富婆普渡穷批。
　　“盼兮阿姨，我等不下去了，你能不能让我走啊。”朱鱼哀求，“这么久不回去，姐姐一定会担心的，实在不行，你让我跟她打个电话可不可以？”
　　女人将高脚杯放到逝者递来的托盘上，波澜不惊：“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用你的手机。”
　　“啊？”
　　朱鱼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功夫，套房的门被狠狠推开，她转头一看看到面色不善的夏光，欣喜的扑上去抱住她：“我好想你啊，阿姨说有事情找我帮忙，所以我才没回家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宋舒幼在下面，你下去之后先跟她回家。”夏光的表情柔和了几分，把身上的人形挂件扯下去交待好送出门。
　　等将门关上后她走向沙发：“她一个孩子能帮你什么忙？张盼兮女士。”语气沉郁的像质问。
　　“帮我把多年不见的女儿引过来，不行吗？”张盼兮笑了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玻璃前的餐桌旁。
　　“过来坐下吧，陪我吃顿饭。”她拉开椅子坐下，俯瞰脚下灯光璀璨。
　　“你跟我玩这一出，就为了让我过来陪你吃饭？”夏光不能理解。
　　“不可以吗，你有多久没陪妈妈吃顿饭了。”张盼兮语气平静，将早就选好的菜单递给侍者。
　　“我没胃口，你慢慢吃。”夏光走了两步停下，“对了张女士，你今天这行为，是在犯罪。”
　　张盼兮勾唇笑了下，眸中温情逐渐全部褪去，只剩薄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继而目光一抬，“会不会结婚之后会好一点呢？”
　　夏光步伐骤顿，冷笑一声：“所以这才是你逼我来的目的是吗？你丈夫的子女不够祸害的，现在都已经把商业联姻的爪子伸到我这个同性恋身上来了，张女士，真不愧是你啊。”
　　“妈妈也是为你好。”张盼兮柔声说，“你毕竟已经二十七了。”
　　这句话让夏光仿佛骤然回到五年前的秋天，苏摇曳在落叶纷飞中定定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冷静和陌生：“夏光，我毕竟已经二十七了。”
　　那种心脏被猛砸一拳的钝痛感，时隔多年依旧刻骨铭心。
　　她一步步走向张盼兮：“做人只能靠自己，不坚强的人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这是我七岁时你亲自教我的道理。”
　　她永远都忘不了父亲进监狱她求母亲不要送她去寄宿学校时母亲脸上的表情。冰冷、默然、仿佛在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而非自己的孩子。
　　“张女士，你教会了我自强独立，现在又让我因为年纪结婚，你矛盾吗？”
　　“哪里矛盾。”张盼兮笑了笑，“有时候婚姻也只是利用的筹码而已。”
　　利用，这两个字彻底扎穿了夏光的心。
　　“利用……既然你不爱我父亲，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为什么要生下我！”夏光压抑了二十年的怨气顷刻迸发，将进来送菜的侍者吓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盼兮笑着朝侍者挥挥手：“送来吧，小孩子闹脾气呢。”
　　你看，她对任何人都能如沐春风和颜悦色，好像成为她的孩子是天下最幸运的事。
　　侍者将菜摆好，逃似的飞走了。张盼兮切了块和牛放进嘴里：“你很好奇我为什么嫁给你爸爸吗？坐下，我告诉你。”
　　哪怕是吃饭，这个女人也优雅的不可方物，腰永远挺直，肩永远舒展，她看着自己早已长成烈犬的女儿：“小光，你去过西北的农村吗？”
　　“那里没有山林，没有河流，只有每天刮不尽的黄沙和绵延不绝的黄土高原。我就出生在四十七年前的高原上，那时候我还不叫盼兮，我叫盼娣。”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张盼娣从呱呱坠地起就注定成为被全家厌恶的存在，她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们姐妹长的不一样，名字都差不多，无非就是“招娣”、“想娣”、“唤娣”、“盼娣”。
　　她们的童年也差不多，大约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喂猪烧火做饭，农忙季节伺候完一家老小吃喝接着就要去地里劳作，大的背着弟弟锄地，小的撒种播种，运气好的回家做饭能歇一会儿，运气不好的从早干到晚还要看着弟弟，躺床上后全身的骨架像被拆开重合。
　　这样的生活张盼娣一直过到八岁都没觉得哪里不妥，像蝼蚁也并非知道自己是蝼蚁，只觉生来如此，未感可悲。直到大姐出嫁。
　　“我父亲收了老头的两头老黄牛就让我大姐跟她走了。”张盼兮在灯火阑珊中喝着法国红酒，慢慢回忆，“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她，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傻子，腿被打断了一只，两只眼睛都瞎了，连我的声音都不认识。”
　　“后来我父亲赌博把家里输的精光，只能靠二姐赶紧嫁人收彩礼钱才能不被人打死，那年我二姐十四，嫁给了同村的老光棍，她婚后第二天我去看她，她一直在哭，被子一掀开，床上全是血。”
　　“三姐在出嫁的前一天从家里逃了出去，失踪了很久，等找到时人已经被狼啃干净了，只能靠衣裳辨认，父亲哭了很久，说如果她还活着，起码值三亩地。”
　　夏光听得牙齿都在打寒颤，她才发现自己小时候从来都没听母亲提起过她的家人，别的小朋友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她似乎都没有。
　　“我不爱你爸爸，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张盼兮眼睛亮着，笑意盈盈，“因为我要活下去啊，只要他能带我离开那个地方，不管是你爸爸还是别人，我都要不择手段的搭上。”
　　夏光静了下气，抬头说：“你很可怜，可我爸是无辜的，这么多年我没办法不去不恨你，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你当初在他入狱半年就改嫁，他根本不会自杀。”
　　说完这句话，夏光站起来走向门口，再也没回头。
　　杭州的冬天湿冷刺骨，两边古树夹道，走在街上浑身都氤氲着凉意。
　　林肯在街角停下，浑身光鲜亮丽的妇人从车上下来，对里面的人摆了摆手，示意让他们先走。
　　夜很黑，路上人很少，张盼兮独自走着，仍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
　　年近五十，她仍美得像盛开在黑夜里的曼陀罗。身为江浙餐饮业龙头的丈夫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对她说最大的憾事是没能赶在夏长风之前遇到她。
　　十六岁时的她啊，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比河里的游鱼还要灵动，漫天黄土没能遮住她身上半分华光。
　　她穿行在月色中，对着前面衣冠楚楚的年轻先生说：“夏长风，你带我走吧，我给你当媳妇，给你生孩子。”
　　从富贵乡来的温柔公子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不……不行，你快回家，我不要你给我生孩子。”说完逃似的就要走。
　　张盼娣急了，一跺脚跑到路边的枯井旁：“你不带我走我就跳下去！反正留在这也是死，不如现在就死了还干净！”
　　“别别！”夏长风慌了神，“我带你走就是！你别跳！”
　　第二天村里来了好多辆汽车，都是来接支教先生回城的。那时候村民们才意识到，原来这位比姑娘还容易腼腆害羞的白面先生，是位大人物。
　　“大人物”的行李不多，就一只大樟木箱子，他不让人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而是放到了自己的身旁。
　　启程后箱子被掀开，从里面出来个花朵般的姑娘。张盼娣从车窗望着自己离家越来越远，开心的扑到夏长风身上：“谢谢你救我，以后你就是我丈夫了！你去哪都得带着我！”
　　夏长风却慌忙推开她，耳根子通红：“不行，你才十六呢，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不能娶你。”
　　他没娶她，他给她改了名字，送她去学知识，一等等了四年，才彻底成为夫妻。
　　杭州的冷风一吹，吹散了几十年云与雪。张盼兮走在街头，哭得不能自己。


第44章 三十
　　经历完这场小波折，等所有人都缓过来的时候，已经要过年了。
　　不管南北方差异多大，但在商铺背景音乐上做到了统一。朱鱼从出门开始，耳边不是响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就是“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物欲横流的商业街资本主义氛围严重缩水，增添了几分县城大集的淳朴。
　　夏光有点小感冒，被朱鱼强行勒令在家喝板蓝根看联欢会，自己跟宋舒幼出来采购年货。
　　说是采购”年货“，其实就是陪宋舒幼买买衣服败败家，走时经过菜市场再给年夜饭添点新东西。
　　朱鱼因为买鱼的时候随手投喂了流浪猫一条鱼崽崽，被生生跟了两条街。
　　宋舒幼见朱鱼小眼神儿里满是“想养”两个字，干脆说：“舍不得就抱回家呗，养只猫而已。”
　　朱鱼小脸一垮，为难道：“可是姐姐说了她不喜欢猫。”
　　“她放屁！”宋舒幼反驳，“她当初养过一只叫‘不胖’的橘猫，养了两年，那两年我都没大敢往她家去，空气里都飘着毛！”
　　“那只猫现在去哪儿了？”朱鱼问。
　　“死了。”宋舒幼揉了揉鼻子，“偷跑出去被猫贩子抓走和其他猫关一起往广东运，半路上车被截下，十五斤重的猫找回来还剩四斤，到家第二天就死了。”
　　然后夏光就再也没养过猫。
　　“你不知道那家伙有多搞笑。”宋舒幼暗戳戳揭夏光短，“猫死了之后她还花三百在某宝上买了个猫用骨灰盒，我后来拍照一搜，同款19.9包邮的‘爷爷爱用物青花瓷茶叶罐’。”
　　朱鱼边笑边心疼边在心里说我对不起你姐姐但这真的有一丢丢好笑。
　　小三花跟了她俩一路，最后朱鱼实在于心不忍，从路过的宠物店里买了只猫包直接装里面就带回家了。
　　到家之后夏光看着猫，猫看着夏光，多少都有点懵。
　　“你们俩出去半天就带回来个这？”她语气止不住嫌弃，“好丑。”
　　朱鱼连忙捂住猫耳朵：“干嘛啊它会听到的！”
　　小猫咪喵呜两声，表示认同。
　　宋舒幼瘫沙发里剥了瓣橘子塞嘴里，悄咪咪挤兑某人：“冷血、残忍、没爱心。”
　　朱鱼把猫给“有爱心”的某人一递：“你先陪它玩让我去做饭好不好？”
　　宋舒幼望了望猫爪子里的泥渣渣，抱着橘子跑的比谁都快。
　　“流浪猫身上细菌很多的，还有寄生虫。”嘴里叼着温度计的夏某幽幽道。朱鱼心一横，抱着猫就走，“那我再把它扔下去好了。”
　　“等等！”夏光中气十足吼了句，接着又恢复虚弱状，“抱都抱来了，再放走岂不是浪费了你买的猫包？”
　　朱鱼心道我就看你装，面上郑重其事点头：“有道理，为了不浪费我花的买包钱也要把猫留下来。”
　　于是小三花成功蹭到新家，大年三十捡的就被朱鱼起名叫“三十”，随意到不能再随意。
　　三十是个女孩子，很瘦，体型不大，肚子却圆滚滚的。一开始夏光担心她是得腹水，后来发现精神不错，能吃能喝，估摸着应该是怀孕。
　　回家时来得急忘买猫粮，估计这会儿都关门了。朱鱼按照网上教学视频自制猫饭，做好她尝了下感觉味道不咋滴，三十却吃很香，连干两大碗，最后还是夏光把碗强行放到桌子上，低头对猫说：“一开始不能吃那么多。”
　　三十：“哈！”
　　“……”
　　好家伙，它怕是不知道这个家谁是老大。
　　“姐姐～”朱鱼在厨房喊，“你有舒服一点吗？帮我洗下菜好不好？”
　　“来了。”
　　饿得要命在房间扒完橘子的宋舒幼打着橘子味儿的嗝开门出来，看到餐桌上有碗吃的东西两眼放光，走近一瞧……呃，就是卖相不太好。
　　她捏了一点放嘴里，忍不住干呕：“这啥玩意！又腥又腻还没盐味！”
　　晚饭时朱鱼从厨房出来，将猫碗放回地上，招呼三十：“三十宝宝可以继续吃饭啦！但不能暴饮暴食哦！”
　　宋舒幼人都傻了。
　　朱鱼只感觉身边一阵清风拂过，卫生间里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干呕声。
　　“柚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朱鱼布菜时担忧朝卫生间张望。
　　“她那铁打的胃能吃坏东西？”夏光瞥了眼颤颤巍巍从卫生间扶墙出来的某柚，“有了？”
　　“滚啊！”
　　大年三十夜，三个人，一只猫，围着桌子看小品，最后猫困了，人傻了。
　　“要不还是看相声吧？”
　　“我赞成。”
　　“我没意见。”
　　从跟猫抢完食宋舒幼一晚上口腔里都似乎残存着猫饭的气息，吃饭仨小时起码跑卫生间漱了六次口，且每次都不低于十分钟，搞得夏光这么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劝她不行去医院泌尿科挂个号有问题早治疗。
　　宋舒幼狠狠瞪她一眼，然后又去了卫生间。
　　等刷了三遍牙神清气爽出来，夏光不见了。
　　朱鱼指了指阳台：“姐姐接电话去了，好像是寇老师打来的。”
　　说完她就后悔提这一嘴了，寇老师对她来说只是寇老师，对宋舒幼来说简直就是一段堪比希腊悲剧的历史。
　　朱鱼观察了下宋舒幼表情，见她该笑笑该乐乐，心中也就松了口气。
　　阳台门被“刺啦”推开，夏光从里面出来，走到沙发旁将手机给宋舒幼一递：“你爸，接么？”
　　宋舒幼把手机拿过去，直接点了挂断。
　　屏幕里的小岳岳在耍宝卖萌，屏幕外的小宋宋在思考人生。
　　“想什么呢？”夏光在她旁边坐下。
　　宋舒幼：“生存还是毁灭，宇宙的尽头是什么，如来佛祖弄死的到底是孙悟空还是六耳猕猴。”
　　一句话横跨哲学天文中国神话。
　　夏光沉默了，她在想大年三十给关雪塞病号合适吗。
　　“其实我倒也真不恨他。”宋舒幼喃喃说，“他又不知道我和寇娇的关系，他对我的愧疚只是出于一把年纪却睡了女儿同学而已，他觉得我接受不了也正常。所以我真不恨他……我只是，没办法面对。”
　　宋舒幼从小没心没肺，哪怕她听说母亲是因为产后抑郁跳楼自/杀，她也没有多么陷入悲伤不可自拔过。原因是她爸、她外公外婆，给了她足够的爱。
　　她就像一朵沐浴着阳光长大的向日葵，永远快乐充满能量，哪怕发现自己性取向是女孩子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也没有自怨自艾怀疑人生，而是大大方方和夏光分享：“我觉得我喜欢上寇娇了，和对你的喜欢不同，我抱她的时候简直想为她去死，这大概就叫爱情。”
　　那时候的她绝对不会想到，她会在二十岁的某一天在父亲电脑里看到自己亲爹和女朋友的亲密合照。拥抱的、接吻的、吃饭的……一对老少恋就这样曝光了，以这种不堪的方式；一对相恋七年的情侣就这样分手了，以这种不堪的方式。在那段至关难熬的时间里，是物理学陪伴着她，于是她毅然决然出国攻读物理，一走七年，学费全部出自外祖父母给她留的遗产，和家里联系全断。
　　七年过去，那些不堪回想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走了那么远的路，逃到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用？
　　夏光从始至终没说话，听宋舒幼从挣扎到释怀，最后还拍了下她的肩：“我总不能和老头老死不相往来，给我点时间，我能面对。”
　　“没人逼你。”夏光说。
　　“我在逼我自己。”
　　三十似乎感觉到这个跟它抢饭吃的怪家伙不太开心，喵呜一声跳她身上就蹭她，宋舒幼瞬间炸毛不敢动弹：“朱鱼！朱鱼！快把它给我拎走！洗澡之前它别想碰我一根手指头！否则我死给你们看！”
　　朱鱼把三十抱到她用旧毛毯给它自制的猫窝里，撸了撸猫头说：“我在网上查了，小猫咪都会自己给自己做清洁的，它们的舌头上有小倒刺，舔毛就相当于洗一遍澡啦。”
　　听完她说的宋舒幼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直奔卫生间。夏光扫了猫一眼，“你还不如直接跟她说刚有坨口水蹦她身上实在。”
　　“可是我刚刚抱过它哎，那我是不是也沾上猫口水了啊？”没等夏光回答，朱鱼过去一把抱住她，“姐姐嫌我脏吗？”
　　夏光别过脸，露出微红的耳垂：“嫌。”
　　“唉，伤心了。”朱鱼松开她去收拾餐桌，“嫌弃我，那我以后就不招你了，我和三十玩总行了吧？”
　　说到三十，朱鱼恍然大悟，收拾碗碟的手顿时僵住，“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了点什么！”
　　“忘什么？”夏光对自己还没一只猫重要感到闷闷不乐，心里正骂小白眼狼，“吃的、喝的、睡的、玩的（宋舒幼数据线）都有了，它还能缺——”她蓦地瞪大眼睛，“猫砂盆？？？”
　　怎么就把那给忘了呢！
　　朱鱼想到三十从吃完晚饭就开始在客厅打转，还时不时喵喵叫，那时她还以为它是到了新环境不适应，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是在找厕所啊


第45章 初二
　　正月初二，朱鱼睡到自然醒，出了卧室看到夏光正望着猫砂盆发呆，她以为是猫粑粑太多给她震惊到了，过去一看里面居然全是毛茸茸的猫崽崽！不禁“呀”了一声。
　　三十从盆里叼出一只全白的团团放朱鱼脚边，抬头一脸求表扬。朱鱼蹲下挠了挠它的下巴：“三十好厉害啊，一会儿我给你炖鱼汤补补好不好？”
　　“喵呜～”
　　夏光数了数说：“一共七只，你有的忙了。”都能召唤神龙了。
　　朱鱼把脚步的糯米团子托到手里看，本来人家睡觉睡得好好的结果被老妈叼出来扔地板上，现在心情很不美妙，张着没长毛的小嘴就滋儿哇乱叫。
　　好在这两天被朱鱼投喂了一堆好东西，三十的奶水还算充足，七个崽趴在妈妈肚皮上边踩奶边恰饭别提多惬意。
　　夏光也是一觉醒来发现猫砂盆里多了一堆毛茸茸，她也不知道谁先来后到，干脆就先顺着毛色特征胡乱叫。看着小猫的毛色，可以初步断定猫爸应该是只大白猫，又因为猫妈是三花，所以一堆小崽子里有奶牛有全橘有白橘有三花，全白的倒只有三十刚刚叼给朱鱼的那只，大概猫和人一样，也觉得物以稀为贵。
　　朱鱼吃完早饭就去小区超市买了一条大鲫鱼，切成两份两锅炖，一锅不放盐纯水煮给三十喝，一锅稍微调下味和豆腐一块炖留着喂夏光。
　　鱼是从水里捞出来现杀的，鲜到掉舌头，她把鱼骨头都剔出来，把肉捏碎浸到汤里，三十吃的别提有多香，喂完崽就跑到朱鱼怀里打呼噜。
　　今天太阳不错，夏光把小猫一个个都从猫砂盆里拎出来放进新买的猫窝，再把猫窝放阳台。
　　任外面有多冷，家里到处都是暖洋洋的。
　　她喝着鱼汤看朱鱼为小猫忙前忙后，心里突然涌出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心想或许早该养猫的。
　　三十在朱鱼腿上舔了会儿毛就去阳台把小猫咪一个个再叼回猫砂盆，还舔了舔崽子们的屁股。
　　“它在帮助小猫排泄。”夏光说，“刚出生的猫咪需要被妈妈引导。”
　　朱鱼的眼睛都在冒爱心泡泡：“三十好乖好省心啊，它居然都在担心小猫弄脏猫窝。”
　　夏光哭笑不得，看来以后在这个家里三十才是老大了，联想到什么，她对朱鱼说：“等三十把身体养好之后如果我带它去做绝育，你会不会觉得我残忍？”
　　“不会啊。”朱鱼摇头，“很久以前我就想养猫咪了，所以去网上搜了很多宠物相关知识，猫咪又没有大姨妈，发情时如果不配猫子宫都会蓄脓，比起绝育那样才更恐怖不是吗？”
　　夏光松了口气，甚是宽慰，搓了把朱鱼的头说：“你比三十省心。”
　　小朱鱼嘻嘻傻笑，笑完发了条朋友圈——“家里添了好多新成员呀～”下面是小猫360度九宫格。闲人宋秒赞。
　　“三十生了那么多？太厉害了吧能不能给我一只！”夏光收到某人微信消息。
　　她动动手指头发送：“也不知道之前哪只狗嫌人家脏。”
　　宋舒幼回：“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夏光发：“来吧，初二哪有闺女不回娘家的。”
　　宋舒幼：黑人问号脸
　　宋舒幼：“老子以后再去你家就是狗！”
　　夏光笑笑不说话，心道好像你以前不是一样。
　　……
　　午夜的魔都，依旧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她和丈夫回到家，踢掉高跟鞋的瞬间从身体到灵魂都得到了解放，家里很大，新中式的设计，是她喜欢的风格，但看久了难免有点死气沉沉。
　　肩膀又僵又疼，苏摇曳自己锤了锤，呼唤丈夫：“传生，你帮我砸一下肩膀好不好？”
　　“我开车那么久手都要断了，你自己凑合捶捶吧。”万传生到家换完鞋直接进卫生间，顺手将门反锁。
　　她没再提要求，只是恍惚间回忆起了过去，那时每当她肩痛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在身后默默为她捏着肩膀。苏摇曳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丈夫从卫生间出来的开门声将她惊醒。对方低头玩着手机，看也没看她一眼回了卧室。
　　苏摇曳深呼了口气，穿上拖鞋准备去卫生间卸妆，进去就是扑鼻一股子烟味。这味道像一根根尖细的针扎着她的神经，打开洗手池下面的储物柜，里面果然摆着一盒烟。她拿着眼迅速冲到卧室，全身神经质般战栗着，伸手质问床上玩手机的男人：“这是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再抽烟了么！”
　　男人瞥了她手里一眼，轻松道：“累了一天了放松一下而已，就一根，又没有多抽。”
　　“累了一天了？”苏摇曳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就你累一天？我不累吗？要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工作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行了你！”男人不耐烦吼了句，“以后不抽了就是，啰啰嗦嗦，烦不烦。”就连吵架他都只顾着低头看手机。
　　苏摇曳彻底爆发，过去将他的手机一夺：“你能不能认真点听我说话！”
　　“你有病吧！”万传声猛然大喝一句，接着就去抢，“把手机还我！”
　　“你最近下班就玩手机，就连去我爸妈家都手机不离身！我不明白手机到底有什么魔力！”苏摇曳崩溃中望了手机屏幕一眼，正好看到微信聊天界面。
　　和方杨生聊天的是个用自拍当头像的女孩子，低胸吊带配咬嘴唇，撩人意味昭然若揭。
　　苏摇曳安静下来了，呆呆问万传生：“她是谁？”
　　“同事聊工作而已，少疑心疑鬼的，快把手机给我！”
　　苏摇曳边躲避边放大音量点开语音消息，女孩娇媚的声音带着委屈：“亲爱的我好想你哦，今天跟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回，你是不是不要宝宝了啊？”
　　“怎么会呢，今天陪黄脸婆回了趟娘家，在那不方便接你电话，我也想你想的要命。”
　　“哼哼那就好，可我还是好难过哦，最近你都不来找我，离了你我晚上都会做噩梦的。”
　　“放心吧，这两天我就找个理由假装出差，嘿嘿嘿，到时候让你天天下不了床。”
　　剩下的苏摇曳没有再点开，因为她已经恶心的冲到卫生间呕吐不止了。
　　万传声趁她吐的功夫将手机躲过去，站在门口冷笑：“说了是同事你还要点开，那你就是活该。”
　　眼泪伴随着呕吐物一起被水冲走，她有气无力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结婚之后她孝顺公婆体贴丈夫，绝对担得起“贤良淑德”四个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这样努力经营婚姻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追你的时候觉得你这种挺适合结婚的，结果婚后四年连个蛋都下不下来，外面的女孩比你年轻又比你懂事，我凭什么要抵住诱惑？实话跟你说吧，要不是因为你爸的关系，我家里早想把你这个占着窝不下蛋的母鸡扫地出门了。”她那高校毕业，有着博士学位的丈夫这样跟她说。
　　苏摇曳笑出声来，直起身体定定瞧着万传生：“你为什么觉得一定是我的问题？这么久以来你都不敢去医院检查，是在害怕什么？”
　　万传生骂了句粗话，眼睛因为暴怒变得通红：“我妈说过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的问题！我身体这么好的一个大男人，怎么会不能生育！肯定是因为你！”
　　苏摇曳冷笑一声，开始反思自己当初怎么就愿意嫁给这么个自欺欺人的东西。
　　“我就不追究这些年要孩子都为你受过什么罪了，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离婚，你出轨在先，必须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万传生笑，“你在做什么白日梦？法律上可没规定离婚财产分配会受出轨影响。”
　　“是，法律是没规定。”苏摇曳咬牙说，“可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会去你单位将这件事情闹大，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万传生，你等着下半辈子玩完吧！”
　　万传生急火攻心，一拳挥向苏摇曳的脸：“臭/婊/子！”
　　……
　　年初七，各行各业开始复工。
　　家里的七只崽崽也陆陆续续开始睁开眼睛，夏光盲猜猫爸是蓝眼睛，这让朱鱼开心的不得了，每天早上起床就飞去看哪只小猫又睁了眼，睁开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心情跟拆盲盒差不多。
　　关雪复工第一天就跟夏光打电话让她带朱鱼再来医院观察一下，夏光不敢耽误，挂了电话直接给朱鱼裹上外套出门塞进车里。
　　到医院时关雪正揣着只烤红薯啃，见她们到了红薯也不吃了，顶着张花猫脸跟朱鱼说：“新年快乐嗷小锦鲤！”
　　俩人有说有笑，倒显得夏光有点多余。她也不打扰关雪进行引导沟通，自觉出去吹风。
　　刚过完年回来，医院正进行大扫除，消毒水味熏得她脑仁疼，不吹风不行。
　　楼下两只狗在嗷嗷对骂，她有点后悔没带宋舒幼来，不然还能请她翻译翻译二位狗兄都骂了啥。编排人编排的正起劲呢，她身后突然响起道熟悉的声音——“我和我老公离婚了。”
　　她转身，看到身穿白大褂的苏摇曳嘴角裂开，眼周隐有青紫，一双盈盈泪眼看着她说：“夏光，我们重新开始吧。”


第46章 送猫
　　真怪异啊，过去皱下眉头都会心疼的人，现在在你面前哭，居然已经勾不起心底半点波澜。
　　“我朋友的对象是妇联主任，有需要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夏光说完，抬腿便走。
　　“夏光！”苏摇曳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急促，“我们在一起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不信你说忘就忘！”
　　“那抱歉，我真忘了。”夏光将胳膊抽出来，走时没回头。路过拐角她一把将躲墙后面偷听的朱鱼捞出来，“听够了没？”
　　朱鱼脸通红，“什么听够了，我就是路过而已。”
　　“可以啊，都知道跟我装蒜了。”看来关雪是真有两把刷子，兔子都能被调成狐狸。
　　朱鱼回味着刚才听到的内容，心里止不住泛甜，挽着夏光的胳膊乖得不得了：“姐姐，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红烧鱼、清蒸鱼、水煮鱼、干炸小黄鱼。”
　　鱼鱼鱼都是鱼，朱鱼知道她是在故意跟她呕气，也不戳穿，干脆顺势调戏一把：“这么想吃鱼，那……我这条鱼你吃不吃？”
　　夏光咳嗽一声，鼻尖红痣越发灼目：“小小年纪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的……”虎狼之词。
　　“我不小了，我下个月就要满十九了！”朱鱼强调，“过了十九我虚岁就二十，那样我和你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你不准再拿我当小孩看！”
　　夏光拍了下她的头：“小胡萝卜墩儿似的，等再长高点再跟我充大人吧。”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气得朱鱼想咬她。
　　关雪给朱鱼减了一些药又加了一些药，互补之后还是等于原来的量。对比职业生涯里那些不配合的刺儿头（例如某光），这小姑娘乖的简直就是天使。
　　老规矩，重要的话关雪等夏光到家和她在电话说。
　　“心态调整的挺不错的，继续保持。”关雪说，“尽量不要让她陷入回忆里，也避免接触能刺激到她的外力。她现在就是一块被压到极致的海绵，正在努力让自己轻轻回弹，表面上看一切乐观，其实稍微一点未知因素都能让她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四个字让夏光打了个哆嗦，“这么严重？”
　　“我没夸张。”关雪说。
　　夏光想起朱鱼神采奕奕的笑脸，心头乌云不免再次出现，心事重重说：“我知道了。”
　　“咚咚咚”，朱鱼敲门，“姐姐，晚饭做好了，出来吃饭。”
　　“嗯。”夏光应声。
　　晚饭当然没夸张到满桌子都是鱼，朱鱼做了盘糖醋里脊，炒了个地三鲜，又把网购来的冰草洗干净用烘焙芝麻酱汁调成了沙拉。
　　夏光网购的进口猫粮也到了，三十最近吃惯了大鱼大肉，对于价格不菲的鸡肉粮还有点嫌弃，拿爪子在猫粮碗周围埋了埋才屈尊降贵啃两口。没办法，还有七只崽要奶。
　　转学的事情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落实下来，一开始是找不到学校，后来是不想让朱鱼离开自己的视线。虽然说出来挺毁人设，但夏光觉得把朱鱼留在身边不仅仅是担心她的抑郁症，还有就是，她已经习惯了她。
　　习惯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等你已经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哦豁，你逃不了了。
　　“现在天还有点凉，等天再暖和一点，咱们每天吃完饭都去西湖遛弯儿，好不好？”朱鱼吃着饭提议，好像需要被开导的人是夏光一样。
　　“随你。”夏光心想我哪敢说不。
　　时间一天天平静度过，中间陪朱鱼又去过几次医院复查，医院还是那个医院，只是再也没看见过苏摇曳。关雪忙完正事忍不住跟她们分享八卦：“外科有个女大夫简直太牛批了，被老公家暴完离了婚婚后发现自己怀孕居然二话不说又把婚复了，直接辞职回上海待产，太绝了，简直吾辈楷模。”
　　这一开口起码阴阳师50级以上。
　　夏光听完“哦”了一声，平静的样子衬的关雪感觉自己如同村头道人长短的大姨大妈。
　　猫崽长的飞快，一天一个变换，等到朱鱼生日都已经能撕沙发爬柜子了，三十绝育之后就变得越来越懒，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都在阳台睡觉，其余时间干饭逗崽子顺便上厕所。
　　猫是好猫，铲屎也是真的伤。
　　朱鱼无数次摸着猫崽的小肚几惆怅：“那么小的一只，粑粑怎么能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她一天要铲三次！
　　宋舒幼来撸过几次猫，每次都在铲屎的时间点火速溜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根猫毛。朱鱼含泪拿起猫砂铲，铲屎时在心里质问自己一万次为什么要养猫为什么要养猫，然后在吸猫时感慨：“人生真美好！养猫真好！”
　　夏光就笑笑不吱声，心想你自己抱回来的祖宗自己哭着宠吧。
　　这些崽天冷时还能挤一块打个盹儿，天气一热下来，出卧室往客厅一看满地都是毛团子。
　　自从它们长大之后朱鱼就成了监督员，发现谁有发情的迹象火速送去绝育，生怕这一群同父同母的东西干出点大不韪的事。几趟宠物医院跑下来，家里俨然成了皇宫，遍地都是公公。
　　夏光是坚决杜绝幼猫崽子进她房间的，撕床单事小，撕书事大，而且床头柜还有一盆动不动死给你看的昙花骨朵，简直处处是禁区。别说猫了，人进来都得提心吊胆大气儿不敢喘。
　　盛夏夜晚，夏光戳了戳骨朵儿大了一圈的昙花，语气带着质疑：“你是不是公的？”她一个强迫症三天一浇水五天一松土伺候它那么久，它到现在都打死不开花，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夏光正百度“昙花长期不开花的原因”，方杨生一个电话打来，上来开门见山：“我看到宋舒幼发你们家猫的照片了，能不能给我一只？”
　　“想养？”夏光问，“你不是不爱伺候猫狗吗？”
　　“不是我养，”方杨生说，“顾雁白想养，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就赶我来管你们要。”
　　夏光脑补顾班长顶着那张不可一世面瘫脸去铲猫砂，觉得还挺有意思，说：“我没问题，但猫都是朱鱼带大的，我得先问过她。”
　　“妥，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出卧室，夏光绕过各坨团子对刚铲完屎一脸菜色的朱鱼说：“方杨生想问咱们要一只猫，要不要——”
　　“给”字没说出来，朱鱼两眼放光精神抖擞，“还有这种好事？！”
　　“一只够吗？我们这里可以买一赠二买二赠三的！”
　　“他什么时候来接猫？有太空舱吗？没有的话让他不用买了我们这都有！”
　　夏光转过身默默给方杨生回电话：“你们最快什么时候能赶到？”
　　第二天早，黑色奥迪通过方杨生向保安大爷刷脸成功开入小区内。
　　方杨生半年多没来，再开门七双眼睛齐刷刷盯向他和顾雁白，紧接着兵分两路，胆小的打着滑往沙发底下钻，胆大的摇着尾巴迈着猫步喵喵过去欢迎陌生两脚兽。
　　纯白的那只看见顾雁白就走不动道儿，往人家脚跟前一躺四个爪子朝天扭来扭去。
　　“小白很喜欢你哎！”朱鱼发现新大陆似的，“它平时很高冷的，只有喂猫条的时候才让摸一下。”
　　“哟，它也叫小白啊？”方杨生弯腰挠了挠小白的下巴，望着顾雁白笑，“我家也有个小白。”
　　顾雁白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莫cue老子”。
　　家里茶叶喝光了，夏光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两条速溶咖啡，瞅着还没过期就冲好端上了茶几。顾雁白被朱鱼招呼去阳台学习铲猫屎了，留下方杨生大大咧咧喝了口咖啡感叹：“唉，这杯咖啡来得正是时候，我昨晚一夜没睡好。”
　　夏光意味深长望了阳台一眼，又看向方杨生：“小心纵欲过度。”
　　“靠！你想什么呢！”方杨生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昨晚我妈给我打电话哭了一宿，非让我回家不行，不回去她就要上吊。”
　　“那怎么办？”
　　“回去看看呗，总不能真让她上吊。我这柜出的太突然，老太太当时都傻了，硬说我是中了邪要带我去找‘神仙’看看，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出来的。”
　　这就又要回去了。
　　“舍得？”夏光意有所指。
　　方杨生瞧着阳台上正拿着猫砂铲吭哧吭哧铲猫屎的心上人，“不舍得，但十年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一朝一夕？”
　　他收回目光，桃花眼又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我想好了，以后跟着小白一块投身公益事业，反正都是为社会做贡献，每天能看到自己心上人不是更好吗？你别看他面瘫还毒舌，其实心特别软，看个纪录片都能看哭那种。他以后要是想要孩子，我们就领养一个，等孩子大了工作也忙完了，我们就去大理开家小客栈，每天听完房客讲的故事，就去溪流边晒太阳。”
　　他说时眼里闪着光，好像未来近在咫尺，幸福触手可及。
　　夏光拿着自己盛白开水的杯子碰了下他的咖啡杯，看着阳台里的人说：“会实现的。”


第47章 回家
　　打包了一堆猫粮猫砂猫玩具顺带疫苗本，小白成功被塞进顾雁白手里，朱鱼把三十从卧室端出来想让它给儿砸送个别，结果人家喵呜一声摇着尾巴又回卧室了。
　　虽然平时铲屎很辛苦，被撕衣服也很抓狂，但此时此刻面临分别朱鱼还是泪眼汪汪一万个不舍，方杨生有点于心不忍，说：“要不我们不要了，去宠物店买只也行。”
　　朱鱼陡然睁大眼睛，将方杨生和顾雁白往门外一推：“我们家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然后将门一关，生怕他们反悔。
　　送猫一时爽，想猫火葬场。
　　三十该吃吃该睡睡甚至没发现自己那只最得意的崽不见了，朱鱼抱着抽纸盒嗷嗷嚎了一晚上，直到顾雁白到家给她们发了小白在新家的干饭视频才缓过来。
　　她担心崽子在新家有应激反应担心的食不下咽，结果人家为终于摆脱的集体生活开心的别说应激反应，饭都比平时吃的多。
　　送走一只，她还有六只小的一只大的的屎要铲，铲屎官卸任之路任重而道远。
　　夏天一到人就容易肝火旺，朱鱼晚饭清炒了个上海青，切了盘在牛小隆买的鱼饼，炖了锅西红柿疙瘩汤，吃饱喝足又泡了壶菊花茶。茶太热，外面天还亮着，天边夕阳踩着火烧云，是唯独夏季才有的梦幻绮丽。
　　她干脆就拉着夏光去西湖散步，旺季游客有点多，两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张空着的长椅，看着水中随波逐流的鸭子享受放空时刻。
　　“姐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暑气与烟火气中，朱鱼忽然问了夏光这么一句。
　　夏光摇头：“没有闻到，你闻到了什么？”
　　“生活的味道。”
　　朱鱼摆着两条快活的小腿，有点兴奋似的：“我决定要找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比如宠物店店员什么的，等我赚了钱以后我给你养老。”
　　夏光尝试憋笑，但没憋住，继而一本正经点头：“好。”心想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人多的地方就免不了吵闹，尤其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她俩坐那一时半会偶尔说话都得靠吼，类似于“你说啥？马什么梅？马冬什么？什么冬梅？”
　　夏光觉得再待下去她那肺活量经不起折腾，拎着朱鱼慢悠悠让座走人。等走回家，菊花茶已半温，正好适宜入口。
　　算着日子又该到给崽子打疫苗的时候，她拿手机准备预约医生，结果看到了来自妈妈的未接电话。她回拨过去，本来欢快的声音在听到对方说了几句话后瞬间变得焦急紧张：“那她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她站起来去房间收拾东西，对夏光说：“姐姐，我奶奶病重，我得回家一趟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
　　夏光心猛地下坠一下，“什么病？”
　　“哮喘，老毛病了，从我记事起她就在吃药，”朱鱼在房间一边收拾一边回答夏光，“刚我妈跟我说她从昨晚就喘的厉害，天亮就送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需要住院观察。”
　　说到后面，朱鱼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跟我妈说，她特别想再见见我。”
　　夏光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等朱鱼拉着行李箱从房间出来，她抬头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听她这样说朱鱼心里品不出是喜是忧，只犹豫道：“猫怎么办？”
　　半个小时后，在家和队友开黑推搭的宋舒幼接到夏光的电话——“我和朱鱼有事要出趟远门，家里的猫交给你了，记得带它们去打疫苗。”
　　宋舒幼一句“操”还没有说出口，对方的电话就挂了。
　　一开始她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觉得能实现吸猫自由还挺好，等把游戏打完她恍然大悟：“那老子岂不是还要铲屎！”
　　何止铲屎，她还得用卫生纸擦吐地上的毛球。
　　……
　　夏光本来想订机票的，可朱鱼说她们县城没机场，坐飞机只能坐到隔壁城市再坐高铁过去。两人一合计，还是直接坐高铁吧。
　　杭州东，又来到了这命运般的杭州东。
　　朱鱼说她当初刚到杭州在高铁站打车，和司机就距离两百米但两个人硬生生找了对方半个小时，她那时觉得肯定是自己脑子有问题。后来上网看到那么多喷高铁站设计的，她才知道原来有问题的不是她，是高铁站。
　　夏光没说话，她怕一开口暴露自己也是喷子之一的事实。
　　出门时朱鱼把冰箱扫了一圈，基本把速食的食品饮料都装包了，现在里面剩下的都是需要动手做的新鲜食材。
　　另一边，给七只猫铲完屎的宋舒幼刚给自己掐半天人中缓过来，本想来罐快乐水抚平一下内心创伤，结果打开冰箱门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就是没有一点简单的快乐。
　　她麻了。她给夏光发了条消息：“三天之内必需回，否则卖猫。”
　　半分钟后对方回：“分我一半。”
　　giao！！！她想摔手机了！
　　列车内，成功气到宋舒幼的夏光心情不错，抬眼看到朱鱼望着窗户心事重重。夜幕已经笼罩大地，天上一轮弯月高悬，地上女孩的侧脸比月光还要皎洁。
　　夏光恍惚想起来，她和朱鱼好像就是去年这个时候认识的，一晃眼竟过去那么久了。
　　“别担心了，到了我们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夏光说。她说不出类似“肯定没事的”和“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话，眼前这句已经算是最称得上人话的安慰了。
　　“小时候我爸妈不在家，都是奶奶照顾我，我却一年到头都不能看望她几次，我真是没良心。”朱鱼喃喃自语。
　　“没良心的人可不会觉得自己没良心。”夏光拍了拍她的肩，“忘记关雪怎么跟你说的了？不要太逼自己。”
　　朱鱼转过脸来看她，不禁苦笑：“真忘到九霄云外了，还好你在。”然后头靠夏光肩上闭目休息，“等确定奶奶平安无事了，我们就回来。”
　　撕破黑夜的列车如同一头巨兽，呼啸而过着往北前往。
　　凌晨一点，播音员用甜美的声音报地点：“尊敬的各位旅客朋友你们好，前方到站藤城，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提前准备下车。”
　　夏光把吃完药就陷入昏睡的朱鱼摇醒：“醒醒，马上就要到了。”
　　“嗯。”朱鱼哼唧一声，揉着眼睛打量外面的景色，明明离家越来越近了，她却想买张车票直接带夏光逃回杭州。
　　列车停稳后车门轻轻“嘭”的一声打开，乘客鱼贯而出。
　　相比杭州东站，藤城东站小的有些可怜，出了站台就是出站口，几乎不用看指标就能找对地方，处处静谧而整洁，夏光甚感欣慰。
　　出站门顺路往下走，朱鱼轻车熟路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直接报地点：“麻烦去望庄。”
　　“好嘞姑娘，我不打表了一口价八十您看怎么样？”
　　“随您。”
　　她上车就靠夏光身上继续昏昏欲睡，夏光盯着车窗外，对这个陌生的北方小城颇为好奇。沿路穿过的应该类似郊区的位置，但并没有太漆黑偏僻，小区和商业街都有，街上随处可见闯红灯的三轮车和人行道逆行的电动车，车辆多的地方很容易就拧成了一团大疙瘩，等个红灯的功夫夏光听司机连蹦出来三句国骂。
　　藤城方言挺接近普通话，夏光听起来倒不费劲。
　　等远离了市区，周围就开始暗下来了。公路两边没有路灯，全靠车灯照明，夏光借着月色往外望，看到左右皆是田地，田地的尽头黑黢黢全是大山。
　　和南方的山不一样，和泰安的山也不一样，这里的山残缺荒芜，高耸却没有生命气息，一座接连一座，像巨人的尸体，也像古神的坟墓。
　　半个小时后，司机在村口停下：“美女微信还是支付宝？”
　　“支付宝。”她刚要拿手机扫码，趴她腿上昏睡一路的朱鱼突然起来，胳膊一伸就完成了扫码。
　　下车之后迎面来的凉风吹得夏光甚至有点起鸡皮疙瘩。她把两人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在朱鱼的带领下徐徐往村子里走。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好像有千军万马一样。朱鱼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水泥路是前几年修的，我小时候这里都是土路，一下雨到处爬蚯蚓，每次弄得我都不敢走。”
　　夏光仰望左右的二层小洋楼，觉得这里比她想象中要富裕，又联想到脚下这条路是小小朱鱼走过的，不禁感到奇妙。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叫。
　　夏光沐浴着凉风心情还挺畅快，她适应能力很强，去任何地方都能很好的调整状态，对比之下，似乎归乡的朱鱼才是没精打采的那一个。
　　“是不是药效还没有过？”她问。关雪开的药总是有助眠的作用。
　　“没事，有点太累了。”朱鱼说，“再往前走拐个弯就到了，咱们到家先睡觉，明天去医院看奶奶。”
　　夏光“嗯”了一声，将身后被石子儿绊住的行李箱拽了拽，再往前看时只见夜幕中有道漆黑高大的人影朝她和朱鱼走来，嘴里还振振有词不知在说什么，在当前环境中诡异又出奇的不违和。
　　“等等，前面有个人。”夏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48章 同床
　　“别怕，是疯子。”朱鱼挽上夏光的胳膊，“我从小就见他在村里晃荡，不跟人说话，总是自言自语，倒也没伤过人。”
　　听她这样说，夏光松了口气，只是和疯子擦肩而过时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这个人上半身没有穿衣服，很瘦，头发很长很乱，像朵蘑菇云。虽然神神叨叨，但果真跟朱鱼说的一样不伤人，甚至说她们从他旁边过去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说的话也听不清是什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似的。
　　“每个村里几乎都会有一两个傻子疯子。”朱鱼说，“我小时候就爱跟傻子玩，她叫三妮儿，和我家住一条街，那时候水库里的水还很清，她会带我去水库边洗衣服，给我抓小鱼。还会跟我玩一种摔泥碗的游戏，就是和好泥把泥捏成碗的形状，然后碗口朝下往地上一摔，谁的碗破了谁就赢了。”
　　“那时候我欺负她是傻子，总是捏碗的时候故意把碗抠破，赢了几次后她拆穿我是作弊，我就觉得她一点都不傻。”
　　夏光在朱鱼的徐徐回忆中仿佛看到了那些充满童趣的场景，嘴角不经意上翘。
　　“后来我妈一看见我跟她玩就骂我，我就不敢再找她了”朱鱼打断夏光的臆想，“姐姐，我们到了。”
　　两人在两扇大铁门门口停下，台阶很高，上去跟爬坡似的。朱鱼拿手机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有人来给她俩开门。
　　“哐”一声，门被从里打开，体型偏胖的女人打着哈欠柔声问朱鱼：“饿不饿？让你明天来你非得今天来，大半夜的我还得给你开门。”一边好奇的往夏光身上打量。
　　“不饿，在车上吃过了，明天的车票时间点都太晚，到了也天黑了。”朱鱼随便应付完，介绍夏光，“这位是我朋友，叫夏光，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她没来过咱这里，我就想带她一块来看看。”
　　“阿姨好。”夏光乖如鹌鹑。
　　“你好你好，坐那么久车快进来休息休息吧。”女人招呼她俩进堂屋，看着夏光感慨，“这闺女个儿真高。”在北方人里都算高的了。
　　朱鱼把行李箱提进堂屋，声音放低，“爸和博文都睡了吗？”
　　“你爸去医院伺候你奶奶了，博文早睡下了。”粱艳絮絮叨叨，“你说你奶哪次住院不是咱家掏钱咱家伺候，你大爷就跟没事人似的，合着娘是你爸一个人的？”
　　骂骂咧咧完，梁艳将客厅灯打开，看清女儿的那刻怔了一下，“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朱鱼从十五岁进城打工起就常年不回家，每次回来都比往常高那么一点，但总体没大变化，怎么这回瘦了那么多？胳膊肘一握就能给她捏断似的。
　　“现在都以瘦为美，越瘦越瘦欢迎，超过一百斤就要被叫肥婆了。”朱鱼扯了个很有信服力的理由，听得夏光在心中连连翻白眼。
　　“超过一百斤就是肥婆，那你妈我这样的是不是得去跳河啊！”梁艳嗔了她句，打着哈欠回卧室继续睡觉，“你们俩赶紧睡觉吧，动作小点声别吵醒你弟。”
　　“知道了。”
　　夏光一直以为朱鱼在父母面前是那种很会撒娇的女孩子，现在看来，或许她也只是对她撒娇而已。
　　朱鱼提着行李箱带夏光去自己的卧室：“家里没有多余的床，你只能跟我一块儿睡了，嫌挤只能打地铺。”夏光本来想说“我不嫌挤”，等开门之后人就惊呆了，这哪是挤！这是非常挤啊！
　　“这床有一米二吗？”夏光发出灵魂拷问。
　　“没量过。”朱鱼过去趴床上伸长胳膊测了下，又爬起来说，“也差不多。”
　　夏光麻了，她从小学毕业就没睡过两米以内的床，她想打地铺。低头一看塞俩行李箱就没地儿下脚的地面，她觉得一米二也不是不行。
　　朱鱼把两人的睡衣拖鞋和洗漱用品都从行李箱里拿出去，带着夏光就出门穿过院子来到卫生间洗漱。卫生间的墙壁是水泥的，灯光昏黄，塑料花洒滴着水，下面有只水桶接着，“滴答滴答”听的人心乱。
　　“我今天好累，不想洗澡了。”朱鱼用湿毛巾擦四肢脖颈，杏眼微眯瞧着夏光，“嫌不嫌我脏啊？”
　　电动牙刷嗡嗡作响，夏光不方便说话，等把满口沫吐出来之后说：“你家你说了算。”瞧瞧这个人，其实心里是不嫌的，但偏偏就要换种方式说出来。
　　朱鱼哼笑一声，心想我才不跟你计较。
　　等两人都洗漱完已经接近凌晨三点，朱鱼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到床上硬是怎么都睡不着。
　　黑暗中，她伸出指尖戳了戳夏光的肩膀：“姐姐，你睡着了没？”
　　“没。”夏光懒懒道。她适应能力强不代表不认床。
　　朱鱼支起半个身子，下巴抵她肩头：“你能不能哄我睡觉？”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
　　“哎呀不要这个！”朱鱼打断她，声音低了下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
　　“能不能？”
　　夏光没回答。
　　“姐姐？”
　　夏光还是没回答。
　　“你睡着了吗？”
　　她没睡着，她在装死。古人云——“只要我装死装的够快，麻烦就找不上我。”
　　朱鱼气鼓鼓“哼”了一声躺下，进一步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一会儿将腿搭夏光腰上，一会儿胳膊垂她胸前，总之，怎么气人怎么来。一开始她是想报复她装睡不理她，后来慢慢睡着就真的维持了一整夜这种睡姿。第二天夏光顶着两只黑眼圈下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今天一定要打地铺。”
　　朱鱼心怀愧疚给她做了碗面当早饭，加蛋加火腿那种。
　　夏光吸溜面条的时候朱鱼那开学上初一的弟弟朱博文正被自己老妈逼着背英语短文，背不下来不准吃饭。小兄弟眼泪连连盯着她手里那碗看起来香吃起来更香的鸡蛋火腿面，背着背着差点给自己的口水呛到。
　　“要不……让他先吃饭吧？”夏光忍不住提议。
　　“不行！背不下来不能吃！”梁艳手里的鸡毛掸子指着朱博文，“开学就初一了心里还没点数！天天打游戏那游戏是能给你打出来套房子吗！还有脸学人家充钱买皮肤？你爸每个月几个子儿你不清楚！全家就指望到你这能出个大学生了你还一点不自觉！”
　　朱博文边掉金豆子边把单词断断续续从嘴里吐出来，鸡毛掸子挥一次他吐一个，难为的跟公鸡下蛋似的。夏光一听他这些单词压根连不成一句话，估计是瞎掰糊弄他妈的，也没戳穿，心里暗自觉得好笑，怡然自得吃她的面条。
　　吃完朱鱼就顺便把碗洗了，她家里还没接厨房水管，洗碗得从缸里舀水把碗摞盆里洗。夏光想帮忙，结果唯一能帮上的忙就是递个洗洁精。
　　去医院用的交通工具是梁艳的红色电动三轮，一路闯红灯不带眨眼的，在朱鱼的再三劝阻下才稍加收敛。
　　医院在镇子上，镇子叫拾木镇，医院叫拾木医院，开三轮车大概二十分钟就到，路上梁艳瞧着别人开的小轿车，不经意问朱鱼：“鱼儿啊，你现在在杭州做什么呢？”
　　“服务员。”朱鱼说，“工资很低。”
　　梁艳就没再说话。
　　夏光将母女二人的一开一合都看在眼底，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就算心疼朱鱼，她也没资格插手，她能做到的只有在能力范围内护住她。
　　车子进入两边栽满枫树的路上，离老远就能看到医院。夏光观察着两边，心想朱鱼没说错，这里确实只有狂风一吹就能折腰的树苗苗。如此纤弱，又如此生机勃勃。
　　梁艳找地方停车，让朱鱼先带夏光和朱博文上去二楼西边倒数第二间病房。
　　医院没电梯，上楼只能走楼梯，地上随处可见的食品袋和饮料瓶，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要不是标配的消毒水味，夏光真以为自己来了家老旧的学校。
　　朱博文跟朱鱼很长时间没见有点生分，和她待一块儿时大气不敢喘，从小他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听姐姐话要让着姐姐，在他心里自己年纪不大的姐姐是比爸妈还具有威慑力的存在。
　　“博文，你早饭吃饱了吗？”朱鱼突然问他，她记得他只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颗鸡蛋。对于正处于成长期的男孩子，这个饭量确实小了点。
　　“饱……饱了。”朱博文结结巴巴回答。回答完感觉和姐姐的距离拉近了一点，也没那么紧张了。
　　台阶上到第二层，朱博文的步伐轻快很多，用未进入变声期的童声对朱鱼说：“姐，我不想上学，我想和你一样出去上班挣钱。”
　　朱鱼没发火，微微一笑问：“你觉得你能挣多少钱？”
　　“我能挣一个忆！”未涉世事的小屁孩慷慨激昂表达出自己的豪言壮志。在他眼里，未来很长很长，人生也很长很长，长到实现他口中的天文数字就像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儿那么简单。
　　走完最后一阶楼梯，朱鱼顺手挽起夏光胳膊，眼睛含笑望向自己的弟弟：“你可以先定个小目标，比如把买皮肤的钱存下来。”


第49章 病房
　　医院白色墙壁上爬着绿色霉菌，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味道，等把病房门推开，扑鼻而来的异味熏得夏光差点把早饭吐出来。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老年人的体味加消毒液加汗馊味混合一起的味道。
　　“奶奶。”朱鱼进门之后甜甜叫了一声。
　　这间病房很宽敞通透，像一个大教室，里面摆了六张床，每张床上躺的都是老人，有的床边坐着子女，有的没有。
　　“这嘞这嘞。”倒数第二张病床上的老人冲朱鱼招手，笑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花。病房旁边的躺椅上有个中年男人在睡觉，听到声音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的女儿就又倒头睡下了。
　　老太太动手去推他：“还睡！你闺女来了！”
　　“来来了呗！”男人不耐烦翻了个身，背对外面，“我困得要死。”
　　“让我爸好好睡吧，这两天估计把他累坏了。”朱鱼过去提起暖壶给奶奶倒水，又找护士拿了两只一次性杯子给夏光和朱博文倒水。顺便给奶奶介绍了一下夏光，得到的结果就是被全病房的奶奶惊叹：“这妮儿长滴真高！得有一米八吧！”
　　“175，175。”夏光干笑解释。
　　“175也不孬！大高个儿好找老婆婆家！”
　　她只能继续干笑。
　　朱鱼陪奶奶说了会儿话之后就去问一楼问医生病情，留下夏光和朱博文在病房小马扎上大眼瞪小眼。夏光怕被人看出来没事干又抓住问隐私，拿出手机问朱博文：“开黑吗？”
　　朱博文悄摸望了自己老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什么段位。”
　　“白银。”
　　“辣鸡，我星耀。”
　　“……”
　　这波来自小学生的鄙视把夏光伤不轻，但有一说一朱博文小朋友的技术还真不错，在夏光和其他猪队友连送十个人头的情况下还能稳住心态1v5，比宋舒幼那个队友一死就滋儿哇乱叫的菜狗强上太多。
　　年轻人玩游戏奶奶们也插不上什么话，除了偶尔一两句“也不知道这个游戏都有什么玩头”“天天对着那些发光的东西眼能受得了？”也就没什么了。
　　朱家奶奶有儿子伺候又有孙子孙女来看，成了全病房老人羡慕的对象。
　　“现在看还是生孙女好，你看你那个小孙女长的多俊，脾气还好，以后肯定能找个好老婆婆家。”朱奶奶隔壁病床的老太太说。
　　“俺觉得也是。”对面病床上的短发老太太也说，“现在小男孩都生不起了，又得买房又得买车，还得给他攒娶媳妇的钱，小闺女多好，养大了嫁人就完了，还能收彩礼钱，也不用添那么多心思。”
　　“就是就是，要知道现在小女孩这么值钱，俺年轻的时候说嘛不让儿媳妇把闺女送人，你说要孙子有什么用，天天的上班不行找对象也不行，说不买房没小闺女跟他，你说说城里的房子那么贵怎么买？俺也不知道农村的房子哪儿孬。”
　　说着说着又拐到朱博文身上：“孩儿嘞，嘛别玩了，赶紧的好好学习上大学，不然以后连媳妇都找不着。”
　　“我不找媳妇，”朱博文忙着推塔头也不抬，“我也不结婚不要孩子。”
　　“熊孩子说的什么话！”朱奶奶呵斥他，“你又不丑不残的，打一辈子光棍笑话不死个人！人傻子还知道娶媳妇传宗接代呢！”
　　病房里一片笑声，朱博文没理，两只耳朵竖着，等到外面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嗖”一下把手机藏进了口袋。
　　梁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跟朱奶奶笑着打完招呼就把橘子分给了病房里的人。
　　夏光被这里面的味儿熏半天，胃里正排山倒海，正好用橘子压一压，去塑料袋摸的时候被梁艳拍了下手，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这里边的都是我买的孬的，好的在三轮车里，一会儿你带博文去吃那里面的。”
　　夏光点头。
　　梁艳才想问朱鱼去哪儿了，朱鱼就已经从门外进来，走到病床前对奶奶说：“医生说您就是干活累的，以后按时吃药最好不要再干重活，基本上都能控制住。”
　　“你看看，我说就还是累的。”梁艳对着老太太抱怨，“给你买的煤气灶你也不用，天天去山上背树枝子烧，那柴火饭就那么香？你也不嫌麻烦。”
　　“吃一辈子柴火饭了，吃机器烧的就觉得没味。”朱奶奶说，“再说那个煤气灶我也不会用，电视上说它用不好能爆/炸，可了不得，俺可不敢。”
　　梁艳望了躺椅上的丈夫一眼，眼中充满嫌弃：“等朱文发工资让他给你买个好电磁炉，那玩意炸不了。”
　　“买买买，我一个月挣几个熊钱。”朱文头朝里低声抱怨。
　　“你自己的娘你都舍不得花钱你让我这个当儿媳妇的操心吗！”
　　“我天天除了上班还得来医院帮忙，天天累得跟孙子一样！你能不能别嚷嚷了！”
　　“你累谁不累？别人累别人挣钱！你累你挣几个钱？让你学学人家摆个地摊做做小生意你倒是干啊！”
　　“我一个技术工我能摆摊？遇见同事我有脸？！”
　　“挣三千看不起人挣六千的，你就这点出息吧！”
　　朱鱼拉起夏光把朱博文就撤：“这里面有点闷，我带他俩出去透透气。”
　　出了医院走到街上，夏光感觉自己终于解放了。
　　听朱鱼说这里以前开过化工厂，空气质量一直非常不好，化工厂倒闭之后当地政府着重搞绿化，这两年才挽回点居住率。
　　医院周围是社区和广场，超市没有大的，广场上也只有几架运动器材而已。得亏还有老人抱小孩来广场上玩，不然真是有点萧条的可怕了。
　　朱博文出来是出来了，但身后有老姐跟着，他也不敢再掏出手机没命玩，在街上百无聊赖转半天最后停在一家西式快餐店门口，哈喇子都快流三尺长。小镇里没有肯德基也没有麦当劳，“肯得旺”和“麦当煲”倒是如拔地春笋一会儿碰见一个。
　　看来早饭还是没有吃饱。朱鱼揽上自己小兄弟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
　　朱博文瞬间两眼放光：“真的？！”
　　朱鱼过去鲜少回家，回家也待不了几天，所以对朱博文的成长了解不多。
　　“你没吃过这个？”她问。
　　“没有。”朱博文摇头，“妈说买它的钱都能买半只鸡炒吃了，而且养鸡的会给鸡专门喂一种药，让鸡全身长满腿，那些腿就拿来做汉堡，人吃了会得病死的。”
　　朱鱼哭笑不得：“她骗你呢，没有全身是腿的鸡，人吃了也不会死，不过吃多了会变很胖是真的，所以只能偶尔吃一回。”
　　“那我们快进去吧姐，”朱博文兴奋搓手，“我好奇它的味道好奇很久了！”
　　快餐店很小，里面只能摆开四张桌子，店老板是个拉拢着眼皮一副没睡醒表情的年轻人，见有客人进来将手机一放菜单一递：“想吃点什么？”
　　“一个单人套餐，可乐少冰就行。”朱鱼说完扭头看夏光，笑吟吟的，“你要么？”
　　“再加两杯可乐，一杯常温一杯正常。”夏光说着已经扫完了码，连带着单人套餐一起。
　　“咦？不是我姐姐请客吗？”朱博文疑惑抬头望夏光。贫穷家庭出来的孩子对金钱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倘若品性好一些，就要计较分毫间的礼尚往来。
　　夏光拍了下他的头，在他耳边说：“你姐姐是我的，我的钱就是她的钱。”
　　小学鸡对这句话解读不出个所以然，困惑一会儿就沉浸在即将吃到美食的兴奋中了。
　　朱鱼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顺手抽了张纸巾将桌上的油渍擦干净，等擦完吃的也正好上来了。
　　刚炸完还冒油的香酥去骨鸡腿被裹在两块松软的面包中，新鲜生菜和酸甜沙拉酱中和了油炸食品的腻，一口咬下去满口酥脆多汁。
　　“嗯！好吃！”朱博文又捏起一只薯条蘸上番茄酱放嘴里，整个人都精神了，“这个更好吃！姐姐你尝尝！”
　　“我们早上都吃饱了，你吃吧。”朱鱼喝着可乐笑眯眯说。
　　夏光把常温那杯推给了她，她本来还纳闷为什么，仔细一算发现自己生理期快到了，不禁心中一软。
　　一大杯冰可乐下肚，夏光感觉堵在胸口的浊气儿终于顺了，可一想到等会还要回去，瞬间又感到痛苦。
　　“我们吃完可以先回去了，医生说奶奶下午就能出院，待在这电动车坐不开人。”朱鱼说，“我在家陪她几天，下个星期我们回杭州。”
　　夏光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想法都被她看穿了，多少有点难为情，面上淡定道：“好。”
　　等朱博文吃完饭三人又坐着吹了会儿空调，直到将近晌午朱鱼才打车。
　　北方夏天又干又热，虽然比起杭州算好的了，但人毕竟是肉体凡胎，站在太阳底下谁也遭不住。
　　夏光很自然的抬手为朱鱼遮了下太阳，引得朱博文挠头费解。他总觉得自己姐姐和这个长腿姐姐之间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怪的。其实班上女同学也三五成群的天天腻在一起，比起她们，这两个姐姐没勾肩搭背也没搂搂抱抱，但他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网约车很快就来了，司机头次在小镇里见俩这么漂亮的姑娘，一路上话闸子跟合不上似的，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朱博文跟他唠。
　　这小孩天生自来熟，只要不聊学习聊什么他都能接一嘴，两人从王者赛季皮肤聊到韩国电竞选手，等到下车时还跟司机大哥互留了个游戏好友，约定有时间一块排位，俨然一对忘年交。


第50章 邱梅
　　白天的村子没有了昨晚看起来的阴森空荡，村头小广场里不少小孩跑来跑去，离老远就能听到咿呀尖叫声。路口楼底下的阴影处坐着一群染黄头发的妇女在搓麻，看到朱鱼过去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调笑道：“哟，咱庄上的大美女回来了，身边还有一个美女。”
　　夏光瞬间感觉有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往她和朱鱼身上扎，朱鱼礼貌问候：“婶子们好。”显然忘了分别该称呼这些人什么。
　　“好好好，”专心打牌的妇女不忘寒暄一句，“俺觉得有年把没见过你了，还以为你在外面挣大钱挣惯了，看不上俺小望庄不回来了呢。”
　　“哪里话，实在是工作忙走不开。”
　　“幺鸡，胡了！哈哈哈掏钱掏钱！”妇女抬头本想追着朱鱼再问几句话，结果一眼看到对面小广场自己那九岁大的儿子手里掐着烟正学别人吸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小龙龙你干嘛呢！”
　　男孩见被老妈发现，连忙把烟扔了拔腿就跑，女人见状就追，气拔山河：“你这小王八羔子你九岁就学人家抽烟！你还想长个子吗！”
　　声音震的夏光耳膜疼，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结果看见朱鱼直愣愣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小广场里的一个人一眨不眨。
　　夏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一抹火红。
　　蓝天白云下，染火红头发的女孩正在捧腹大笑，手里拿着烟盒，显然刚刚男孩手里的烟就是从她那里出去的。
　　“恁说这个小梅梅是不是缺心眼？她竟然给小孩烟抽，我要是龙龙妈我得拿刀把她剁喽！”其中搓麻的妇女道。
　　“那就不是个正常人。”另一人接话，“天天化得跟个小鬼样，头发还染成那个德行，而且我听说……她在外边被个老头包养了！”
　　“天呐真假？小小年纪这么不学好！”
　　朱鱼在闲言碎语中转过身，挽着夏光的胳膊，“我们走吧。”
　　三人刚迈出去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张扬清脆的声音——“朱鱼！是你吗！我是邱梅！有空我去找你玩啊！”
　　她停下对那女孩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朋友？”夏光问。朱鱼基本没什么社交圈，有朋友是好事，但那女孩给夏光的感觉迷之不太舒服。
　　“同学。”朱鱼说，“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她比我高出一级。”
　　夏光明了，没再问。
　　朱鱼家里只有客厅有空调，但朱博文说打他记事起他就没见空调开过，好在头顶风扇够大，扇起风来比空调还舒服。朱鱼去小卖铺里买了一堆雪糕放冰箱下面，把朱博文馋的嗷嗷叫，守着冰箱走不动路，最后被允许一天只能吃一块。
　　她拿了一块冰工厂给夏光：“先解解暑，中午我做凉面吃，等下午爸妈奶奶都回来了再商量晚饭吃什么。”
　　夏光接过去跟朱博文比赛谁吃得快，被朱鱼一人奖了记脑瓜崩。
　　下午三点，红色小三轮到家，从里面下来朱爸朱妈朱奶奶，除了医院里的换洗衣服，还买了一些菜水果带回来。
　　梁艳问夏光想吃什么，夏光憋半天憋出来句“都行”。已经算是很走心了，在杭州的时候朱鱼问她吃什么她都是随便。
　　其实夏光对朱妈的厨艺还是比较放心的，毕竟朱鱼的厨艺就不差，她相信在这方面上母亲肯定会比女儿更胜一筹。
　　快天黑时朱鱼带着糊涂夏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手里拎着一兜活蹦乱跳的虾。
　　朱文嚼着冰棍瞥了眼虾，嘟囔：“这得多少钱一斤？”
　　“多少钱斤又不让你花钱，天天管那么宽！”梁艳骂骂咧咧把虾从朱鱼手里接过。
　　晚饭一家人围在桌前等开饭，梁艳兴冲冲端着个大铁盆从厨房出来，吆喝道：“香喷喷的猪肉炖白菜出锅喽！”过了会儿又是“菠菜炖粉条来喽！”
　　六口人，加上朱鱼自己做的椒盐虾和拍黄瓜，一共四个菜。
　　直到现在夏光终于明白朱鱼为什么要专门买虾，还特地做成椒盐的，这根本就是故意为她准备的。不然那两大盆炖菜，每个人的筷子在里面捞来捞去搅来搅去，说实话她这个外地人真受不了。虾多好，随便一做每一只都是独立的，起码能保证吃的时候没把别人口水一块吃下去。
　　这姑娘，实在很难不惹人爱。
　　一顿饭艰难吃完，期间梁艳无数次招呼夏光：“吃啊妮儿！别看卖相不咋滴，到嘴里特别香！”说着拿筷子又在盆里翻了翻。
　　“她对白菜过敏。”朱鱼幽幽道。
　　“那吃菠菜！来来来吃菠菜！”
　　“她对菠菜也过敏。”
　　“……”
　　夜里朱鱼和夏光送奶奶回家，梁艳送人到门口叮嘱路上慢点，折回屋就嘟囔：“这南方妮儿哪都好，就是忒娇贵，吃嘛嘛过敏。”
　　奶奶家在山脚下，去的路上得穿过村子和公路，听着复杂，其实走得快全程也就二十来分钟。
　　夏光没少走过夜里，但杭州夜里到处灯火通明游客满街，走在街上和白天的感觉没区别。像这样走在四周漆黑两边都是麦田的山路上还是第一次。
　　麦子已经快到收割的季节，连空气中都飘着麦芒的气味，麦田的尽头是座大山，黑暗中看不清山的全貌，只能看出一个不整齐的轮廓。
　　成功把奶奶送到家后朱鱼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其实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但老人家爱说，她就听。
　　这间小瓦房包括卧室和堂屋，睡觉和吃饭的地方仅用一块布帘隔开，泥墙上糊着报纸，灯泡黄中带黑，像只烂葫芦悬在空中。顺着烂葫芦再往上看就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蛛网，白森森的纵横交错缠在房梁间。夏光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朱鱼小时候就是在这间屋子长大，又无数次在黑夜里穿过山路回家的么？
　　“妮儿啊，你们现在真是摊上个好时候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哪能跟你们似的还能谈恋爱，我和你爷结婚之前根本就没见过面，全是家里人说了算。”提及去世多年的老伴，朱奶奶有点伤感。
　　朱鱼又陪她说了会儿，才起身说：“奶奶，今天太晚了，我和夏光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你这吃饭。”
　　“好好好，”朱奶奶看了眼表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一个不留意都那么晚了，你们俩快回去吧，拿着手电。”
　　“不拿了，手机上也有手电筒的。”
　　“哎呀那个不顶事！拿着这个！”
　　最后就是朱鱼提着个大手电筒，在无奈中跟奶奶道过别挽着夏光踏上了回家的路。
　　奶奶家地势比较高，出了院子往下瞧整片田地都能尽收眼底。可惜是黑夜，不然在白天说不定还能看到风吹麦浪的美景。
　　“小时候我嫌奶奶家蚊子多，吃完晚饭总要自己再跑回家睡觉，那时候我说我说我不怕黑，其实怕得要死，山里这条路总会一口气跑到头，直到公路有人住的地方才敢松口气。”朱鱼边走边碎碎念。
　　山路石头多，走起路磕磕绊绊，好在有人扶着才不至于踩空摔倒。
　　夏光听她碎碎念，突然恶从心头起，故意吓她：“怕黑，那你是不是还怕鬼啊？”
　　“怕啊，我记得之前有人给我发了一张鬼图，吓人的要命，你要看吗？”朱鱼语气无害。
　　“看看吧，让我瞧瞧它是什么鬼。”夏光毫无警惕。
　　“就是……”朱鱼翻着手机，突然把手电一抬将光打到自己脸上，睁大眼睛呆呆道，“我这样的鬼啊。”
　　夏光：“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差点被吓瘫了。
　　手电的光打人脸上人脸就变得青灰发亮，再配上那一脸吃惊的表情，猛地来这么一下差点把她原地送去。
　　“哈哈哈我吓到你了吧！就这你还想吓我呢，姐姐你太弱了！”朱鱼提着手电筒差点笑趴下。
　　但见夏光捂着心脏迟迟直不起身子，朱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过去扶她：“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听声音马上就要哭了。
　　夏光闷哼一声眼看就要倒下去，忽然又“哇”的一声挺直腰板，又把朱鱼给吓得尖叫。
　　“好哇，你居然吓唬我！”
　　“明明是你先吓唬的我！”
　　两个人打打闹闹走完山路又穿过公路，没一会儿就到了村里。
　　闹完了也笑完了，朱鱼开始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老实说我小时候特别怕鬼，但长大之后感觉人比鬼可怕多了，人干出来的事情鬼都不一样能干出来。”
　　夏光刚要开口说句“你又悟了是吗”耳边便传来奇怪的声音。
　　“朱鱼，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夏光问。
　　朱鱼仔细听了下，皱眉道：“好像是……女孩子的哭声？”
　　这声音很小，应该离她俩比较远，两个人循着声音找过去，直到声音越来越大近在咫尺。
　　“你挣扎什么呢骚货！小时候就被一群人玩过了长大还装什么纯！今晚你把哥伺候舒服了，哥明天带你去县城买衣服！”
　　“滚！放开我！”
　　男人撕衣服的手停下，抬手就要给女孩一巴掌，手扬到半空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干什么呢！”
　　夏光拿着手电筒往男人身上一照，发现是个四五十岁身高不到一米六的瘦猴，心中暗松一口气，这她还是能打得过的……
　　“操！真晦气！”男人一看对方有两个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飞快逃离现场。
　　这个男的朱鱼认识，和她同姓，叫朱康，论辈分她还得叫他声大伯。
　　胃里翻山倒海，恶心的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可等看到瘫坐在地上的女孩时，还是大吃一惊说：“邱梅？”


第51章 麦田
　　女孩的领口都被扯坏了，露出了胸口一大片肌肤，脸上的妆也被眼泪晕花了，赤橙黄绿交织在一起，像初学者调烂色的画板。
　　朱鱼见她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赶紧上去扶她，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俩先送你回家。”
　　邱梅家在村西头，在众多小洋楼中她家的小瓦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她爸妈长年在外打工，她初三辍学后也一直在外面飘荡，今年夏天不知怎么竟想起回来了。
　　到家后邱梅才稍微缓过来一点，先把衣服换了，又打来水将脸洗干净，已一种清爽利落的姿态对夏光和朱鱼道谢：“今晚真的太感谢你们俩了，我要是被那老畜生糟蹋，真还不如死了强。”
　　夏光才发现邱梅其实洗干净脸也挺好看的，不同于朱鱼的浓淡相宜，这姑娘属于完全的清秀单薄挂，细目薄唇，配上鼻梁上淡黄色的小雀斑，脆弱中夹杂着俏皮。
　　“在这里住晚上还是少出门的好，”朱鱼犹豫完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别太把人当人看。”
　　邱梅笑了下点头，在她俩临走前给她们一人塞了把巧克力，比利时的品牌，不能说有多贵，但大部分人也不会买。
　　夏光不爱吃甜，出了门就把自己手里那把也给了朱鱼，朱鱼吃了一块就没再吃，说不怎么甜，反而发苦。
　　今天晚上遇见的事情有点冲击夏某的心理防线，她不知道邱梅会不会报警，如果报警，她是一定会当证人的。
　　天上星河烂漫，好在出门时朱鱼拿了钥匙，才不至于大半夜回来打扰家人。她看出来夏光的心事重重，说：“明天我去找她家找她聊聊，如果不是非呆在这不可，我就劝她离开，我们也离开。”
　　夏光点头，进门后将大铁门轻轻合上，上了三道锁。
　　第二天她俩起了个大早去奶奶家吃饭，朱鱼还给奶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卫生，等一切忙活完已经到了下午。
　　在残缺贫瘠的山峦映衬下，北方的夕阳都显得有些悲壮。
　　村头小广场里依旧有不少孩子撒欢儿，只是出了邱梅给小孩塞烟之后，看孩子的大人明显比以往更多了。
　　已经快到农忙的时节，梁艳朱文忙着到处去借割麦车，便宜了朱博文逍遥自在。他嫌同龄人太幼稚，亲姐又不会玩游戏，最后还是将目光瞄向被他嫌弃过菜的夏光身上。夏光很随意，电子竞技她摸不透，玩起来全当陪小孩丰富童年色彩。
　　干了一天活，朱鱼下午回来洗了个澡，把脏衣服又搓完晾上便出门去了邱梅家，走时被夏光警告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她哭笑不得。
　　傍晚天气凉爽，街上处处有三五成群的妇女聚一块唠家常，朱鱼的出现无疑是给虾兵蟹群里投入一块香饵，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被她吸引了去了。
　　“恁说说朱文两口子长那个熊样怎么生出来个这样的闺女？我觉得这里边八成得有点嘛。”
　　“你可死一边去吧！小鱼小时候跟她爸长多像你又不是没见过，人家就是长大了长开了，恁看恁一个个的哟！”
　　“俺滴个娘哎你们望望人家那小腰！咱这一个赶人家仨！”
　　“切，有什么好稀奇，谁年轻不那样？还不都是生孩子生的。”
　　“你就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朱鱼走了一路，听了一路闲言碎语。离老远还没到邱梅家门口就见有个穿红t恤身材肥胖的中年女人指着门破口大骂：“你个死不要脸的小破鞋你！你本事勾引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老娘今天不撕烂你那张浪脸老娘就不叫王大丽！”
　　王大丽，朱鱼想了一下，哦对，是朱康的老婆。
　　她若无其事过去，轻声问：“怎么了丽婶，邱梅惹您了？”
　　王大丽正愁没处发作，现在看见朱鱼恨不得将满心委屈都倾泻而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小鱼嘞你可得给你婶评评理啊！里面这个小浪货仗着自己年轻勾引人家老公啊！你看看她给你大爷塞了什么脏东西！”
　　王大丽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看得朱鱼脸烫，连忙别过脸说：“这也不一定就是她的啊。”
　　“你伯亲口承认这是邱梅那个小浪货塞给他的，还说邱梅天天让他去她家陪她睡觉。”王大丽越说越气，抡起拳头上去砸门，“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哟！你勾引男人勾引到老娘头上来了！你看老娘弄不死你！”
　　朱鱼心里已经全然明白了，地上的内衣绝对是朱康趁邱梅晾衣服时偷的，因为最晚没得手他又有意报复，这才让邱梅背了那么大一个黑锅。
　　“丽婶儿，您别哭了。”朱鱼声音柔柔的，却字字诛心，“您想想，邱梅勾引大伯，她图什么啊？”
　　言外之意，图他又老又丑还是图他穷的叮当响还是图他家有悍妻？
　　王大丽的嚎哭声果然止住了，一双老鼠眼上下打量朱鱼：“我怎么觉得你是来帮这小浪货说话来了？”
　　“没，我就是路过。”朱鱼依旧风轻云淡，“婶儿活这么大岁数肯定也知道人都无利不起早，邱梅勾引大伯，对她有什么好处？”
　　王大丽心中也起了疑虑，心道一声不好，别再是朱康那小瘪犊子故意使障眼法，表面上把祸水引邱梅身上，其实跟他搞破鞋的另有其人？
　　老鼠眼转了一圈，王大丽心里笃定。但她不想承认是自己找错了人，而是掐起腰阴阳怪气道：“谁不知道邱梅小丫头厉害啊！才十几的时候就被老头包养，到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个男人了呢！谁说非得给她好处她才给人睡啊，万一人家就是天生的贱骨头看见男人就合不上腿呢！”
　　任朱鱼经历过网络暴力校园暴力也没听过这么恶心的话，而且还是来自同村从小看自己长大的长辈，还都同为女性。
　　朱鱼气不打一处来，憋了半天也只憋出来句：“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这样说怎么了！敢做不敢让人说啊！”王大丽哼了一声，掐着水桶腰一扭一扭走了。
　　正当朱鱼也红着眼睛准备回去的时候，门开了。
　　邱梅顶着一头火红长发，素颜，看起来干净又萎靡，她朝朱鱼伸手，里面是巧克力。
　　“吃糖么？”她笑着问。
　　朱鱼摇头：“你的糖太苦。”
　　经过这一会儿无用蹉跎，天色又暗了几分，但天边霞光万丈，照耀的本就金黄的麦田更加金黄。
　　朱鱼很久没有在瓦房上坐过了，再次上来，恐惧已经大过了新奇——她害怕自己滑下去。
　　“别那么紧张，我家房子又不高，就算掉下去也摔不死人。”邱梅说。
　　朱鱼望了眼高度：“摔残还不如摔死了。”
　　远处风吹麦田，掀起一阵阵金黄的麦浪，她觉得这景色真美好，该带夏光一起来看。收回思绪她问邱梅：“刚才外面人骂你骂了那么久，干嘛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邱梅一句话将朱鱼所有话堵了回去。
　　她撕开红色锡纸，将巧克力塞进嘴里：“况且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十几岁起就被人包养。”
　　“说是身不由己有点恶心，我就是不想进工厂而已，老男人多好，钱多时间少，除了味道难闻了点其余倒也能忍受，我得谢谢老男人，不靠老男人我早进红灯区了。”邱梅嚼着巧克力，目光望着麦田，面色平静，“我被老男人包了五年，中间为他打过三个孩子，今年上半年他脑梗去世，遗嘱上给我留了点遗产，不多不少，够我下半辈子逍遥自在。结果他三个老婆六个孩子都在追杀我，我能躲的地方都躲一遍了，除了这儿，我真不知道去哪儿了。”
　　朱鱼沉重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出了个主意：“能不能把遗产给他们，然后让他们放过你？”
　　邱梅嗤笑一声：“没钱我还不如死了。”
　　朱鱼有点着急：“钱可以再赚的，你只要好好生活，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不是吗？”
　　“重新开始？”邱梅笑出了眼泪，“怎么重新开始？我去年背着老头和一大学生谈恋爱，结果陪人家去电影院看个电影都能想起来自己在这种场合给人/口/过，我怎么重新开始？”
　　大学生很好，大学生嘴里没烟味，大学生不让她喝酒，告诉她烟瘾犯了就吃巧克力，大学生真的特别特别好，是她不配。
　　朱鱼哑口无言，心头似有乌云压过，将她心里的太阳遮个干净，嘴上却仍坚持：“我相信，只要人想重新开始，就能重新开始。”
　　“我这种人除外。”邱梅手指点着远方麦田，“我就像早熟的麦子，还没到收割的季节呢，就烂地里了。”
　　一句话将朱鱼的心理防线彻底击垮，她好像又回到那个阴暗偏僻的小巷，清秀单薄的少女被一群社会青年团团围住，睁着双绝望的眼睛向她求助，她明明停下了，却又在同学的催促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少女的脸穿过多年光阴，与邱梅的脸重叠在一起。
　　“对不起。”朱鱼泪水汹涌而出，“当年，真的对不起。”


第52章 烂了
　　你们的初中时期是怎样度过的？
　　对于朱鱼来说，她的初中三年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忍”。
　　忍受不平整的操场，忍受食堂里飘着苍蝇的菜盆，忍受十二人一间的宿舍，最重要的，是要忍受同学的排挤。
　　她天生内向话少，又因为长得也柔弱可欺，自然而然成了女生们最讨厌的“装”那一类型。
　　她被同学拿虫子吓唬，因为尖叫一声就引来后座女生吐槽：“嗯，她果然很装。”
　　好在班上还有其他与她性格比较相像的女生，她们接纳了她，不至于让她成为独来独往的可怜虫。
　　那时候朱鱼最羡慕的人就是同村的学姐邱梅。邱梅学习不好，但是人缘极好，走到哪都呼朋引伴。然而招摇的人容易吸引人注意，也容易招来反感。
　　每个星期五回家的路上朱鱼都能看到邱梅被人堵，有时是一大群女生，有时男生女生都有，这种情况她是不敢多待的，和同伴都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电视机里的初中生被说成“祖国的花朵”，被称赞“人一生中最纯真的时代”，可她回想起班上满口生殖器的同学们，觉得电视里都是骗人的鬼话。
　　初中的阶段很妙，一群被家长老师长期压抑的小孩终于住进宿舍获得自由，他们对过往被禁止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并且想要做所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好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这种时候，“性”成了兴奋剂，女生成了被压迫的牺牲者。
　　这个时期的男孩子往往不懂尊重为何物，其实也不能怨他们，毕竟没人教过。
　　他们喜欢去调侃胸大的女孩子，去讥讽胸小的女孩子，以看到女孩内衣的颜色为乐，对女孩的长相评头论足从不顾对方的感受。这个时期，是人的一生□□情能力最低的时刻。
　　大人们在“性”上的避口不谈，并未培养出贤者，反而助长了□□。
　　朱鱼漂亮，但并非是受欢迎的那一类，她太内向太沉默，不能给人带来“刺激”感，说白了，就是没劲。最容易被盯上的，是那些招摇张扬的女孩。
　　那时她和邱梅的交集并不多，只是在开学住宿舍第一天邱梅去找过她，对着其他人说：“这个妹儿和我一个村的，你们都给我小心点，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因为她这出，朱鱼成了宿舍第一个被排挤的“关系户”，也是无奈。
　　她以为邱梅会这样混过初中三年，以后上个职业学校，毕业找份工资少但清闲的工作，过几年结婚生子，安然余生。
　　但她再也没见过邱梅。
　　那个小巷后来成了禁地，家长老师决不允许女孩们从那经过，那几个青年进了监狱，但因为未满十八，只判了三年。
　　风吹麦浪，时光荏苒。
　　朱鱼哭得不能自已，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当时能懂什么。”邱梅吃完了巧克力，拍了下朱鱼的肩膀说：“有人来接你了。”
　　泪眼婆娑中，她看到门外有道颀长的人影站着，正在望她。
　　“朱鱼，你真的不用可怜我。”邱梅说，“我妈对我不好，我可以不认她，你妈对你好，你永远都逃不了。”
　　……
　　夏光被惊得不轻，等朱鱼出了门就问她怎么回事，朱鱼抹着眼泪强颜欢笑：“听邱梅讲故事，太感人，听哭了。”
　　“那你再跟我讲一遍。”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你放屁。”
　　朱鱼第一次见夏光在她面前爆粗，不仅不害怕居然还觉得有点新鲜，挽上她的胳膊示弱：“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如果是能让你哭的事情，那还是别想了。”夏光绷着脸说。
　　“好。”朱鱼愉快答应，破涕为笑。
　　天已经快黑透了，个别人家还能升起缕缕炊烟，朱鱼哭完饿的厉害，回家就问：“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啊？”
　　站在院里的中年男人转过脸，在朱鱼呆滞的目光中咧嘴一笑：“哟，小鱼回家了。”
　　“你舅来了也不喊个舅，光站那不吱声！”在水缸前洗豆腐皮的梁艳瞥了朱鱼一眼。
　　朱鱼微微张开嘴巴，叫了一声“舅”，然后就回了房间。夏光感觉她有点反常，也跟了上去。
　　“就叫声舅就完了？也不给你舅倒杯水！”梁艳朝弟弟抱怨，“这死妮子小时候不和你可亲了吗，怎么越大越六亲不认？真是在外面待久了心都待野了。”
　　梁伟笑笑没说话。
　　晚饭做的豆腐皮炒肉丝，配上焦干酥脆的大烧饼和小米粥。
　　朱鱼一直埋头喝粥吃烧饼，没夹一筷子菜，粥喝完就说饱了出去透气。
　　除了夏光外，其他人有说有笑，没人注意到朱鱼的反常。
　　“要说享福还是俺闺女小时候享福，她要什么我和她爸没给她买过？她那时候都穿皮鞋，其他小孩都穿布鞋，她喜吃的水果都死贵，我和她爸都三斤三斤的买，从小到大再苦没苦过她。”梁艳戳了自己儿子脑瓜一样，“哪跟这个货似的，天天动不动挨骂。”
　　“那不能比，小鱼小时候多乖了。”
　　“这倒不假，俺闺女小时候带她进城，她相中个芭比娃娃，我说咱不要这个，她当时泪都出来了也没求我买。”
　　“你看，还是闺女好，闺女大了还能给你干活带孩子，儿子一点用没有。”
　　夏光吃不下去了，去楼顶问朱鱼：“你还想要芭比娃娃吗？”
　　天上星河璀璨，朱鱼一脸茫然：“啊？”
　　“你要是想要我就去给你买，多少都买。”
　　朱鱼噗嗤一笑，不晓得她怎么说这个，笑完摇头：“小时候想要，现在不想要了。”
　　大概人过了那一个阶段，热情也就跟着翻篇了。
　　“那你以后想要什么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夏光抬头望天，“我有钱骚的。”
　　“哈哈好。”
　　梁伟吃过饭就走了，他本就是开车路过，想着很久没来姐姐家了干脆就来看看。
　　人走时朱鱼没去送，被梁艳说了一顿。她挨完训之后待在房间吃邱梅给她的巧克力，一块接着一块，像要把自己噎死。夏光越看她越蹊跷，实在忍不住问：“朱鱼，你怎么了？”
　　“我没事。”朱鱼拼命往下咽，“就是突然觉得它很好吃啊。”
　　夏光看她嘴角手上都是巧克力渍，拿纸巾擦都擦不掉，只得带她去卫生间洗。
　　朱鱼进去之后直接打开花洒站在下面淋，夏光惊呼一声将她从水中拉出来，不可置信道：“你干什么！”
　　“我在洗自己。”朱鱼说。
　　冰凉坚硬的水泥墙，昏暗泛黄的灯光。本该是极其恶劣的环境，却显得人的肌肤异常有光泽，如同蜜糖。
　　“可你这样会感冒的。”夏光语气严厉了起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朱鱼全身湿透，乌发也贴在脸颊上，听到夏光这样说眼中恢复片刻清明，懊恼的敲了下头笑道：“吃的巧克力里有酒心的，我可能是醉了。”
　　她的眼睛漆黑而湿润，温柔似春风，又深沉如夜空。
　　有一滴水“啪嗒”滴到夏光手上，将她的理智压断，她抬手抚摸朱鱼脸颊，低头向她靠近。
　　朱鱼张开双臂抱住她，下巴抵在肩头，语气轻快：“姐姐，我脏。”
　　“知道脏还不洗干净。”夏光的理智恢复，将她从身上扯下来就给她擦巧克力。
　　“以后别吃那么多，小心牙疼。”
　　“好，不吃了。”
　　夜色漆黑而厚重，朱鱼今天早早上了床，睡前乖乖将药都吃了。
　　她今天的表现实在太奇怪，夏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但回来还没几天，她也不好意思现在就让她回去。她简直想让宋舒幼把关雪打包寄过来。
　　越想越不对，夏光给关雪发信息——“药效会有反弹的时候吗？”
　　三分钟后，关雪回：“有。”
　　“比如？”
　　“控制期内遭受刺激。”
　　夏光陷入冥想，五分钟后，关雪又发来一段语音，她点开，听她说：“老实说，朱鱼回老家这事其实我是不赞同的，她的创伤大概率来源于童年，而家乡是所有童年回忆的储存地。”
　　“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尽快带她离开。”
　　挂断电话，夏光看着已经陷入沉睡的朱鱼，不知如何张口。
　　除了来这的第一晚她俩是挤一块睡得，其余时光都是朱鱼睡床，夏光打地铺。
　　没办法，她那小床她伸腿都困难。在地上睡硬是硬了点，但也凉快啊。
　　呆坐了有半个小时，夏光关灯睡觉，屋内彻底陷入漆黑中。
　　后半夜她在呜咽声中缓缓醒来，看到床上的一团人影蜷缩坐着，头埋膝盖上正在低低抽泣。夏光瞬间清醒，忙上床摸人肩膀：“朱鱼？朱鱼？”
　　朱鱼好像已经感受不到外界的信息，全身发抖战栗着，嘴里时不时低声说些什么，夏光仔细听了听，发现说的是：“怎么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
　　“什么怎么重新开始？朱鱼你到底怎么了？邱梅对你说什么了？”夏光急的不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邱梅家里质问对方。
　　“不关邱梅的事，”朱鱼好不容易恢复一丝神智，“是我，我烂了，我从小就烂了，我再也不能重新开始了。”


第53章 返杭
　　朱鱼和夏光成功诠释了什么叫一个人生病两个人煎熬，朱鱼持续了一夜的心悸发抖，直到天亮才渐渐睡着，夏光一夜没合眼，大早上还被朱博文那小崽子叫起来陪他玩王者荣耀。
　　夏光怀疑自己上辈子欠这姐弟俩的。
　　朱鱼这一觉直睡觉中午才醒，醒来整个人像被抽干血似的，脸苍白的跟白纸一样。
　　夏光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试探着问：“你想猫吗？”
　　“想，”朱鱼说，“想的不得了，但是奶奶想让我再留几天。”
　　“啊……那我还是不说了。”夏老狐狸夹起尾巴准备撤，一脸“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鱼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连忙追问：“崽崽们怎么了？”
　　夏光为难道：“你也知道宋舒幼那个人笨手笨脚不会照顾猫，今天早上她跟我打电话，哭着求我们快回去猫快不行了。”
　　另一边的杭州家里，“笨手笨脚”宋舒幼穿防护服戴防毒面具铲完猫砂吸完猫毛给猫轮流擦完眼屎，好不容易忙活完瘫沙发里喘口气又立马跳起来：“大娃你放过四娃！那是你亲妹妹！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宋舒幼把小公猫从小母猫身上拎起来：“行啊你，都成太监了还不老实，你是家猫还是泰迪啊？”
　　话音刚落，手机响起来，接通后是语气鬼鬼祟祟的夏光：“我跟你说，一会儿朱鱼要问你猫怎么了，你就说它们全得病了！”
　　“哎我为什么——”话没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正莫名其妙的时候，铃声再次响起，这回是朱鱼打来的，听声音都快哭了：“柚子，猫咪们都怎么了啊？”
　　宋舒幼瞅了眼活蹦乱跳正在干架争夺配偶权的太监们，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它们这不都——”猛然想起夏光叮嘱的话，立马改口道，“不太好！”
　　语气有一种因为阑尾去医院结果发现是肾结石的沉重感。
　　“啊？感冒了还是怎么？快快快，咱俩开个视频让我看看它们！”
　　“不行！不能开视频！”这一开不就露馅了吗！
　　“啊？为什么啊？”
　　“呃……因为……”面对朱鱼的追问，宋大机灵急中生智来了句，“它们现在都在医院抢救呢！”
　　朱鱼听到“抢救”两个字眼泪都飙出来了，又急又慌，“它们到底怎么了嘛！”
　　“是由那个……那个季节性过敏导致扁桃体发炎从而引起肺水肿突发的心脏病，”宋舒幼胡乱扯了一堆，“反正医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朱鱼懵了半天没捋清她说了什么，但就是很严重的样子。
　　“辛苦你先看着它们柚子，我会尽快赶回杭州的。”
　　“好好好那我先挂了。”再继续下去她快憋不住心虚了。
　　“等等，”朱鱼问，“你在哪家宠物医院？我到杭州后直接过去。”
　　宋舒幼这一刻把夏光十八代祖宗默默问候了个遍。以前她还对那句烂大街的“你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嗤之以鼻，现在她觉得说那句话的人值得一个诺贝尔奖。
　　“在那个……哎我怎么听不到你说话了啊！喂朱鱼？你还在吗朱鱼？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太好啊？”
　　朱鱼才想说我这信号挺好的，对方就把电话给挂了。她心急如焚，找到夏光说：“姐姐，你跟我去趟奶奶家吧，我想跟她老人家道个别，今天我们就回去。”
　　夏光在心中默默给小宋点了个赞。
　　奶奶对于朱鱼突然离开的决定表现得很不能接受，她觉得朱鱼起码也得过完八月十五才能走。
　　朱鱼没提猫，只说那边有点急事，不回去不行。
　　奶奶拉着朱鱼的手，苦口婆心：“妮儿，下回再来就订下吧，找个有房的人老实不惹事的就行，早点结婚生孩子早有家，你的根在这咧，老是在外飘着算什么事？”
　　朱鱼笑了笑：“知道了，等我下回来再说。”
　　跟奶奶告完别，朱鱼又回家跟爸妈说了下，朱博文知道姐姐今天就要走，垮着个小脸王者荣耀都没心情玩了。送她俩上车时忍不住红了眼睛说：“姐，你能不能带我一块儿走？”
　　朱鱼心都化了，摸了摸弟弟的头自己也哽咽的不行：“我知道我说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是博文，你必须得好好学习，这是你没办法选择的事情，人的命生下来就注定了，姐姐为这个家能帮的都帮了，剩下的，只能看你自己。”
　　小屁孩似懂非懂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不玩游戏了。”
　　“姑娘，能走了吧？”司机大哥烟都抽完一根了。
　　“走吧，麻烦您等了那么久。”
　　出租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市区直奔高铁站。
　　朱鱼看着车窗外，这时候想起来什么，无限可惜道：“怎么没想起来带你来市区转转呢，现在都要走了。”
　　“来日方长，又不是不回来了。”夏光闭目养神，昨天一夜可把她折腾坏了。
　　“是，来日方长。”朱鱼笑着。
　　她俩装了一堆梁艳准备的吃食，包子馒头咸鸭蛋都给装来了，好像她们不是在高铁上待几小时，而是要去西天取经。
　　上车之后夏天就睡觉，一觉醒来发现吃的东西一点没少。
　　“你没吃东西？”她问。
　　“没胃口。”朱鱼说。
　　夏光那可有可无的良心开始受到折磨，终是假装淡定说：“其实，猫没事。”
　　朱鱼：“？”
　　“我就想让你赶紧回杭州，所以伙同宋舒幼撒谎。”
　　朱鱼：“？”
　　“好了，你现在可以骂我了。”
　　“唉，”香香软软的姑娘长叹一口气，伸手捏了下夏光的脸，“我哪舍得骂你。”
　　下午四点，列车抵达杭州。夏光把笔记本电脑上的u盘拔下来随手放进了朱鱼的上衣口袋，经历过几次丢稿她每写点东西都要储存三份，u盘这种小物件她容易乱扔，不如让朱鱼保管。
　　出了站门，宋舒幼一个电话打给朱鱼，气喘吁吁说：“猫在你们常去的那家宠物医院，医生说误诊了，猫没有事，你们去接吧。”
　　朱鱼：“她跟我坦白了。”
　　宋舒幼：“？”
　　朱鱼：“其实就是想让我早点回杭州。”
　　宋舒幼：“？”
　　朱鱼：“辛苦你了柚子，猫我们自己去接，改天请你吃饭。”
　　“滚！老子不稀罕！”
　　七只猫！七只啊！一个个还肥的跟猪一样！她奔三的高龄楼上楼下跑了七趟才把它们全塞进车啊！到宠物医院后又像个二逼一样要医生配合她演戏啊！她容易吗！容易吗！
　　……
　　出了列车门夏光瞬间感觉周遭空气都烫了几度，在北方时没多大感觉，再回来才觉得人家那真是个好地方，除了干了点，一天没个八杯水起步鼻血直着流。
　　两人把猫接回家腻歪了会儿就喊宋舒幼出来吃饭，铁血宋某人声称不蒸馒头争口气，这饭她还真就不吃了！
　　夏光“哦”了一声，转头对朱鱼说：“她不去，看来只能咱俩去吃重庆火锅了。”
　　“等等等等！”宋舒幼悬崖勒马，“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不吃，我闻，我看，我点个鸳鸯涮菜吃，你管得着吗？”
　　“好有骨气，我喜欢，位置发来，半小时之后见。”
　　半小时，夏光心想你对杭州的堵车程度认知的还不够深刻。
　　两个小时后，宋舒幼红的发紫的一张脸抵达火锅店，车钥匙一扔坐下先痛饮了杯冰阔落，喝完沉声道：“远光狗他爸今晚必手植枇杷。”
　　夏光扔给她菜单：“烂大街了，换个骂法。”
　　“远光狗他妈今晚必粒化成波。”
　　文科生骂人不说脏字，理科生骂人让人听不出在骂人。
　　朱鱼和夏光都属于不太能吃辣的那一种，但今天舍命陪宋某，算是犒劳她一个洁癖精冒着物理超度的风险给七只猫铲屎。
　　说着不喝酒不喝酒代驾贵代驾贵，宋舒幼哐哐干了三大碗。喝完指着外面的萨摩耶硬说是白龙马，还对着胳膊桌的光头大哥叫师傅。弄得夏光恨不得说自己不认识她。
　　酒足饭饱，夏光和朱鱼一人一条胳膊架着往外撤。夏光悔的肠子都青了，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想请客吃个饭，结果又砸手里了。
　　火锅店和停车位有点距离，宋舒幼一路逼逼叨叨一会儿量子力学一会儿猫屎还没铲，要不是两只脚软的跟面条似的倒还真像个没事人。
　　“狗东西，以后再喝酒把你剁了做猫饭。”夏光咬牙切齿，看着前方忽然又着急道，“快快快！转过去转过去！往回走！”
　　“怎么了？”朱鱼狐疑。
　　“看见个熟人！”
　　“熟人？”
　　两人架着一条醉狗艰难转过身步子都还没迈出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沉稳嘹亮的男人声音——“小光！是你吗！你旁边的是柚子吗！”
　　夏□□到跺脚，却还得硬着头皮转身说一句：“宋叔叔。”
　　中年男人气质儒雅身形挺拔，五官与宋舒幼有些相似。
　　朱鱼冲男人旁边的寇婉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都不用夏光说，看到寇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男人是谁了。
　　啧，真尴尬啊，然而最该尴尬的人现在醉的跟坨烂泥似的。
　　“柚子？柚子？”宋天明过去晃了晃宋舒幼，眼眶通红，“你怎么醉成这样了？”
　　“谁他妈碰老子！”醉酒宋咬起人来六亲不认。
　　看到多年没见的女儿，宋天明激动声音都在颤：“我是爸爸啊！”
　　“滚！我才是你爸爸！”


第54章 测试
　　“我依稀记得昨晚好像有个孙子占我便宜，让我叫他爸爸。”
　　第二天，宋舒幼在夏光家里悠悠醒来，去客厅时朱鱼在厨房，夏光在看书，猫在嗷嗷干架，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夏光抬头望她一眼：“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宋舒幼警惕起来：“坏消息？”
　　“确实有人占你便宜。”
　　“好消息？”
　　“那个人真是你爸。”
　　宋舒幼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不过夏光的思路没毛病，自己爹占便宜那能叫占便宜？那叫联络感情。不过有一说一她现在很庆幸当时喝醉了，不然肯定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你爸让我告诉你，他很想让你回家陪他吃顿饭。”夏光说这话时心里感受怪怪的，但转瞬即逝。
　　“再说吧。”宋舒幼顶着鸡窝头悠哉悠哉去卫生间洗漱。
　　朱鱼切了一盘凤梨从厨房端出来，早上吃的小笼包有点腻口，饭后吃点水果也好解腻。
　　昨晚夏光又惊醒了几次，出去发现朱鱼房间安安静静的才放心回去睡觉。
　　自从养猫之后朱鱼睡觉很少关门，经常一张床要挤一个人七只猪，三十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慈母风范，对于抢地盘的崽一挠二咬三恐吓。
　　在腌了一夜的凤梨冰爽清甜，夏光用牙签戳着吃了几块，电视上的相声说到有关童年的话题，她心中一跳，装作不经意问：“朱鱼，你的童年时光是什么样的？”
　　“我的童年时光，”朱鱼想了想，“不是在奶奶家就是在姥姥家，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奶奶家，她很疼我，有好吃的都会给我留着。那时候山还没有被开采的这么厉害，每次下过雨后我和她都会上山捡蕨菜，捡上一大筐回家洗干净包包子或者炒鸡蛋，特别好吃。”
　　“那……在姥姥家的时候呢？”夏光问。
　　朱鱼别了下脸，再转过来时说：“姥姥对我也很好，但她总爱和外公吵架，吵起来特别凶，我很害怕。”
　　夏光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和她坦白：“关雪今天早上告诉我她们医院引进了一项新的治疗方案，涉及到催眠，能挖掘你内心深处的记忆，你认为可以尝试吗？”
　　早上关雪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仪器都已经到了，催眠取物是探知人内心最深处记忆的，最好是在人物不知情的时候进行，否则她会事先对内心设立屏障，影响真实效果。”
　　也就是说，最好不要告诉朱鱼。
　　“催眠……是什么感觉？”朱鱼问。
　　“和做梦差不多，”夏光说，“不要紧张，到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好。”
　　“中午吃什么啊！”从卫生间出来的宋舒幼已经恢复精神抖擞的状态，刚起床还没感觉，现在她觉得她能吃下一头牛。
　　朱鱼做了个龙井虾仁和盐煮笋，宋舒幼嗷嗷声称自己要吃肉，要吃大块大块的肉，被夏光一记眼刀杀的乖乖闭嘴端碗吃饭。
　　昨天累了一天回来也没收拾东西，朱鱼整理行李箱时看到了邱梅给她拿的巧克力。她想扔掉的，犹豫过后还是将巧克力放到了梳妆台上。
　　太阳落下又升起，关雪冷清已久的办公室又热闹起来，她没有一上来就聊病情，而是天南海北的扯了二十分钟，从菜价上涨聊到霍金去世，从中美贸易战聊到娱乐圈偷税漏税，等把朱鱼的情绪彻底活跃开了，她把夏光往外一推：“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半小时之后见。”
　　她摸了下鼻子，沿着医院走廊一间间科室经过，听到各种各样的哭声。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放声大哭、低低抽泣的，构成了苦难的交响曲。
　　走廊冰凉，尽头阳光灼目，夏光伸出手，想抓住光亮。
　　不同的场景同样的动作，已经进入催眠状态的朱鱼在形形色色的物件中，伸手抓住了一只纺锤。
　　……
　　“纺锤、恐龙、马齿苋。”
　　封闭办公室内，关雪将朱鱼抓的东西摆在夏光面前。夏光一头雾水：“这些都能代表什么？”
　　纺锤是古老纺织工具，恐龙是远古时期动物，马齿苋是一种随处可见的野菜。对她而说，这三样东西的意义仅此而已。
　　“马齿苋最多的地方是田间，”关雪说，“田间，是朱鱼对童年最多的印象。”
　　夏光不自觉蹙眉：“她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没说过就对了，人心中都有些事情是至死不会分享的。”关雪指尖点到塑料恐龙上，“霸王龙，一种体型巨大的食肉恐龙，代表的是压迫。”
　　“她的童年很长时间内都处于巨大的阴影之下。”
　　没说第三个，关雪平静问夏光：“你是不是告诉了朱鱼我们对她进行这项测试的目的是什么。”
　　见瞒不过，夏光承认：“是的，我没办法瞒她，很抱歉。”
　　“跟我没什么好抱歉的，只是我提前告诉过你这样做她可能会进入防御状态从而引起结果偏差。”关雪指向纺锤，“第一个抓取的东西至关重要，但因为出现了这种状况，我不能保证信息量绝对正确。”
　　“嗯。”夏光点了下头。
　　“夏光，你听过睡美人的故事吗？”关雪背靠椅背，头微微后仰。
　　当然听过，没有人没听过。
　　美丽的公主被巫婆诅咒，当手指被纺锤刺破时会陷入沉睡，直到获得真爱之吻才能将她唤醒。
　　“这是大部分人熟知的版本，我这边有一个别的版本。”关雪口吻放松，“美丽的公主被巫婆诅咒，失去初夜时会陷入沉睡，纺车其实就是男性，那么纺锤，你觉得是什么？”
　　夏光顿了一下，脑海忽然“嗡”的一下炸开，拼命去避开那个可怕的假想：“不，不要这样！”
　　“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次测试算不上成功，”关雪说，“虽然很难，但让朱鱼主动敞开心扉远比弄这些要强得多。”何止是很难，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人都有秘密，有的人能裹着秘密安然一生，有的人的秘密时间一久会发烂发臭，如果不把它挖出来清洗干净，腐烂便会漫延全身。
　　“我知道了，这次真的多谢你。”夏光还没有从刚才的恶寒中缓过来，手脚都冰凉，“她的药需要调整吗？”
　　“暂时不用，尽量保持情绪稳定，这是最重要的。”
　　“好。”
　　夏光从办公室出去，看到坐走廊正在翻看猫咪照片的朱鱼，强忍住大哭的冲动，过去对她说：“回家吧。”
　　照片上的三十正坐沙发上舔菊发，jiojio高高翘起，像个大鸡腿。朱鱼收起手机，抬起脸兴高采烈：“好啊！”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有反常的地方，甚至还去宠物店提了新猫粮，因为家里养了七只猪，现在宠物店老板见到她俩跟见到财神爷一样。
　　费劲吧啦把猫粮全运到家，两个人累的都不轻，七个罪魁祸首在猫粮包装袋外嗅啊嗅，时不时对朱鱼喵喵叫两声，仿佛在说“愣着干嘛，赶紧给朕拆！”
　　朱鱼有气无力：“旧的还没吃光啊，等吃光了再给你们拆新的。”
　　“哈！”
　　上下一般粗的煤气罐罐发怒，凶人的样子活像一条短粗蛇。
　　朱鱼回家两天总感觉忘了点什么，直到看到回来路上买的鱼丸才恍然大悟：“咱们走那几天昙花浇水了吗！”
　　天呐，居然把那盆小祖宗给忘了！
　　“宋舒幼浇过了，不浇早死了，她说花比猪还难伺候。”搬了四袋猫粮的奔三老人家现在瘫沙发上跟死半截没埋似的。
　　朱鱼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指望它开花呢。”
　　夏光都没好意思说她怀疑那盆花是公的，又一想不对啊如果是公的那它哪里的骨朵？它就是单纯的不想开。
　　她幽幽望了眼朱鱼，心道谁抱来的随谁，都那么磨人。
　　晚上十点，被长期怀疑跟铁树是近亲的小昙花悄然绽放。
　　如果不是猫跑进主卧朱鱼来抓猫，差点就错过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她连忙招呼夏光过来，生怕晚了花就合上了。
　　于是两个人七只猫，挤在床头看花开。
　　这种时刻是不适宜开灯的，把窗帘一拉让月光照进来，看那自带光晕的花瓣层层叠叠舒展身体，清香丝丝缕缕缠人心弦，如一只素手在撩拨神智。
　　朱鱼实在高兴，往下一趟说：“我不管，今晚我不走了，我要闻这香气睡一整晚。”
　　“你将花拿你房间就是。”夏光提议。
　　“不要，我们俩要一起闻。”
　　朱鱼鲜少有耍无赖的时候，此刻来上这么一下，属于有点挠人心肝的俏皮劲儿。再看她满头乌发堆在脑后，衬的眉目如画面白如玉，越看越让人……
　　夏光俯下身，两道呼吸即将交缠之际朱鱼却突然推开她爬起来便要走。夏光下意识抓住她手腕，心中有委屈有困惑：“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明明是她先主动的，凭什么现在被拒于千里之外的却是自己？
　　朱鱼在她的质问中缓缓转过头，眼中闪着光，像星星，也像眼泪。她笑着说：“姐姐，我脏。”


第55章 过渡
　　又是这句话，夏光上次听朱鱼说这句话是她吃巧克力弄脏嘴角，当时她以为那个“脏”字是指巧克力，现在才惊觉其实她在说她自己。
　　她抱住朱鱼轻声安慰她：“不脏，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小姑娘。”
　　朱鱼笑：“姐姐，关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吗？”
　　回忆起关雪在医院给她说的话，夏光的心像跌进一个黑洞里，永远见不到底似的下沉着。
　　“测试结果有误，怪我提前告诉了你消息，现在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夏光避重就轻。
　　“为什么啊，明明我全程都是凭借自己的本能。”朱鱼一句话，把夏光心中所有希冀击个粉碎。
　　“她这项测试还不够成熟，我们没必要管它，让它过去吧，只要好好吃药，总会好起来的。”夏光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朱鱼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平淡：“生活可以重新开始，身体可以复原吗？”
　　夏光猛地颤了下，狠吞喉咙说：“会！”
　　朱鱼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其实你果然还是知道了对不对？我的抑郁症根源，不是网暴也不是校园暴力，是——”
　　夏光松开她抬手捂住她的嘴，不断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要说出来不要去回忆，朱鱼我求你，我真的求你。”
　　月色如水，照耀满室银白。朱鱼将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挪下来，轻轻吻了下她的掌心。
　　唇是温热的，眼泪是冰凉的。
　　夏光再次抱住她，这回是因为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件事情对我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教过我。”
　　“后来我上了初中，开始听班里的男同学说起，我才知道，原来……原来是那样啊。”
　　夏光怀抱收紧，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发出的声音还是极其哽咽：“那个人是谁。”
　　“梁伟。”朱鱼说。
　　听到这两个字时夏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能想象在遥远的多年前，在那个稀松平常的课间，纯真如白纸的少女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小时候就已经被亲舅舅侵犯了啊。
　　“那段时间我成绩大下滑，但弟弟还很小，爸妈的心思都在他身上，”朱鱼说，“我尝试过从教学楼上跳下去，但学校没有错。我也想吊死在家里，但我爸妈没有错。后来，我就去了泰山。”
　　夏光如遭雷击，她回想着：“所以你当时，是准备去泰山……”
　　“谢谢你拉住了我，”朱鱼破涕为笑，“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但一个人的运气毕竟有限，遇见你，应该就已经用光了。”
　　“没用光没用光，你会慢慢好起来，会平安喜乐，会长命百岁，我把我的运气都给你，你还要继续给我做好吃的，陪我去西湖散步，”说到此夏光已经泣不成声，“咱们家七只猫啊，没有你我真的不行，你答应我要永远陪着我好不好，我再也遇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好的姑娘了，你就当可怜我行吗？”
　　她搂住夏光的肩：“我答应你。”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拉钩。”
　　“嗯，拉钩。”
　　三十听不懂人类语言，它也不想理崽子们，最后跳上床头柜，爪子拍了一下已经合上的大花骨朵，想让它陪自己聊聊天。但它显然高估了昙花的教育程度，昙花甚至都不会喵喵叫一下。
　　它一生气，一爪子连盆带花都给呼下去了。
　　“三十！”
　　“死猫！”
　　朱鱼收拾现场，夏光收拾猫，那些阴暗潮湿的过往，在一大堆鸡零狗碎中渐渐被磨的没了棱角。
　　假如，没有那几块巧克力。
　　次卧房间的化妆台比较高，平时猫都跳不上去，只能先跳上凳子，再从凳子跳上桌子。平时朱鱼用完化妆桌都随手把凳子推进去，但偶尔也有遗忘的时候。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关键就在于那几块巧克力。
　　那日下午她和夏光出去买菜回来，开门见三十在门口急的喵喵叫，其他小猫都没出去迎接，朱鱼觉得反常，问猫：“崽崽们呢？”
　　三十叫着把人往卧室引，眼前场景把朱鱼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地板上全是嚼剩下的巧克力渣，平时活蹦乱跳的猫咪现在一个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角白沫和巧克力混在一起，看起来别提多触目惊心。
　　夏光听到朱鱼哭声跑过去，也被吓得不轻，连忙把猫都抱进太空箱往医院送。
　　六只猫，抽的吐的昏迷不醒的，浩浩荡荡的阵容把兽医吓得想跑路。得知是偷吃了巧克力后立马安排洗胃。一个接着一个，人手压根不够，请假休班的全被一句“江湖救急”叫回来了。
　　“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没把那些巧克力放别的地方，我为什么连照顾猫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朱鱼进医院一直在自责。
　　夏光摸她肩膀安抚她：“别给自己压力，真的不能怪你。”
　　正常猫有几个吃巧克力的？大部分不都是闻闻就撤了吗？好家伙，这一堆臭东西吃的时候居然还知道扒个锡纸，它们怎么不连锡纸一块吃了呢？她简直都能脑补三十看着这一帮崽子玩命给自己灌毒的绝望心情了。
　　任是夏光这样安慰，朱鱼也没办法去原谅自己，她觉得如果当初她把巧克力扔了就不会出这种事了，为什么不把巧克力扔了呢？她陷入这场死循环里，不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机会。
　　“夏女士，”刚拿到兽医资格证就被叫上战场上的实习医生一脑门汗，“您这六只猫的胃都已经洗完了，有几只不严重的今天就能回家，但那几只严重得留院观察几天。”
　　“好的，都没生命危险吧？”夏光问。
　　“目前来看都没有。”小兽医觉得话不能说太满，万一等会儿又情况有变呢？
　　不管他怎么想，夏光反正是松口气了：“麻烦您了，回头我给你们扯面锦旗送来。”
　　“哎呀这多客气——我觉得红底黄字就不错！”
　　“没问题。”
　　兽医通知完情况就又回了手术室，夏光坐到朱鱼旁边：“别自责了，刚刚医生说了它们都没有事，如果巧克力是我放的，你会不会恨我害了猫？”
　　朱鱼认真想了想，重重摇头：“不会。”
　　“那不就完了吗，朱鱼，像对我一样去对你自己，好吗？”
　　朱鱼浑身无力，努力冲夏光挤出一个笑：“我会加油的。”
　　六只猫，三只出院三只住院，夏光怀疑它们都是商量好的，故意给她和朱鱼找罪受。
　　走时院长都在感慨：“你们家这几只猫可太不一般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一毒毒一群的情况。”
　　旁边实习兽医插嘴：“会不会第一只吃完觉得不对劲，说哎妈呀我不行了，第二只听完它说的好奇也跟着尝两口，然后说哎妈呀我也不行了，接着第三只第四只……”
　　院长：“改行吧，德云社需要你。”
　　夏光已经不想去分析她家那几只蠢猫脑子里装的是水泥还是猫砂了，她只想赶紧回家洗澡休息。忙活这一趟全身都被汗浸透了，衣服贴身上别提有多难受。
　　回去路上她观察到朱鱼心情依然很低落，但已经没有再埋怨自己了。
　　“我晚上想吃菠萝饭。”夏光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
　　“好。”
　　“中秋马上就要到了，今年你准备做什么口味的月饼？”
　　“还没想好。”
　　“五仁的就挺好的，外面卖的都太甜。”
　　……
　　刚买的菠萝从包装袋里拿出来满室都是菠萝香，朱鱼在厨房把菠萝洗净拿刀从中劈开，去瓤切块，过程游刃有余。
　　直到淘米时她看到淘米水被染成了红色，才发现左手拇指被切了一个大口正在往外冒血。可她竟感受不到疼痛。
　　先是感受不到疼痛，然后呢？她会逐渐变成什么样？
　　她把米倒掉又重新淘了一份，手指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好让伤口看起来没那么狰狞，然后去客厅医药箱里找到创可贴缠手上，整个过程安静的没一点声音。
　　“你手怎么了？”夏光从房间出来正好看到她在给手贴创可贴。
　　“不小心被刀划破了点皮，不严重。”朱鱼说。
　　夏光既心疼又懊恼，暗自怪自己习惯了她进厨房。
　　“以后别做饭了，到饭点咱们出去吃。”她说。
　　“好。”朱鱼答。
　　夏光觉得有点奇怪，正常情况下朱鱼肯定是会坚持在家做饭的，直到自己一再坚持她才会妥协，今天，是怎么了？
　　按部就班吃过晚饭，朱鱼早早回了房间，房间门紧闭，猫挠门都没能进去。夏光心里的不安渐渐被放大，三心二意码了两行字就过去敲门：“朱鱼，明天我们去灵隐寺转转吧？”
　　“好啊。”
　　“你睡前别忘了吃药。”
　　“好。”
　　实在没话说了，夏光留了句“晚安”就回了自己房间。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中场景很熟悉，又破又昏暗的走廊，天花板都在塌陷，有个男人拽着她一直在奔跑，口中不断说：“快！快！他们快追上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眼前忽然一黑。
　　“徐简！”她叫男人的名字。
　　回答她的是主人公的尖叫声。
　　夏光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脑海中许多新奇的东西在翻涌，整个人如获新生。
　　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将近十点，她忙不迭起床去拍次卧的门：“朱鱼？朱鱼你起了没？咱们得赶紧出发了。”
　　无人回应。
　　夏光直接转动门把手开门进去，房内空无一人。
　　她找遍客厅和厨房，最后在冰箱上面发现了朱鱼留的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这是个很好的时代，但不妨碍我每天想死很多次。”


第56章 失踪
　　夏光立马意识到情况不妙，连着给朱鱼打了三个电话都显示对方已关机，她病急乱投医，居然给宋舒幼打电话，接通就问：“朱鱼在你那吗？你有她消息吗？她跟你联系过吗？”
　　三连问搞得宋舒幼一懵，懵完说：“没有、没有、没有，她不见了吗？不会又被你妈忽悠走了吧。”
　　“这次和那次不一样！”夏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挂了，有她消息随时联系我。”
　　“哎哎哎——”另一头的宋舒幼满头雾水，越想越不放心，对隔壁实验桌的老头儿说，“所长我有事请半天假嗷。”
　　“又请假又请假！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么能那么没有上进精神！”老头痛心疾首。
　　“没办法，孩子又出事了。”
　　“哦哦那赶紧去吧，小孩子比较重要。”
　　四十分钟后，宋舒幼赶到警察局，看到自己那三岁零三百个月的孩儿正瞪着俩通红的大眼看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中朱鱼先是乘地铁，然后坐公交，一路出了杭州市区，消失在监控看不到的地方。
　　“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出动在杭州周边城市了，您先稳定下来情绪。”调监控的警察小哥贴心安慰夏光。
　　夏光摇头站起来，转身正好看到宋舒幼，问：“有烟吗？”
　　“有，”宋舒幼说，“不给你。”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气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抽烟？”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觉得对方是脑残。最后宋舒幼败下阵来将烟递给她，她却没接。
　　“还没到那个时候，我还能撑着找到她。”夏光转过去继续看监控。
　　抽烟的人都知道戒烟有多难，好不容易戒下来，除非到了现实真的能压垮她的地步，她不愿意再去碰它。
　　监控看了一遍又一遍，硬是没能摸清她出了市区最有可能去哪，寻人启事也已经发布半天了，硬是一通目击者电话都没收到。夏光陷入了空前绝后的绝望中。
　　“她会不会回老家了？”宋舒幼试着帮忙，“或者她手机上有没有gps定位？”
　　“有的话我还报什么警自己就去找了。”夏光回答完这句话目光收回来时正好放到了电脑usb接口处一闪一闪的u盘上，她如梦初醒般又仔细去看了一遍监控里朱鱼穿的衣服，几乎欣喜若狂：“有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初朱鱼从藤城回来那天就穿的这件上衣外套，下高铁时夏光随手把她的u盘装进了她口袋，而u盘有定位系统！谢天谢地！她俩居然都忘了把u盘拿出来！
　　夏光连忙拿手机去定位u盘的所在地，触碰屏幕时指尖都在发抖，那边宋舒幼也没闲着，直接摁钥匙拉车门：“先上车！警察那边路上通知，咱们俩先找过去！”
　　夏光立马奔到车里。
　　红色宾利一路玩命开直接飞出杭州市区，手机上的定位地是个很偏僻的周边乡镇，看名字应该是在一家宾馆里。
　　宋舒幼一边听导航一边强忍住闯红灯的冲动，最后干脆不忍了，趁没人一踩油门冲了过去！
　　“靠！夏光我跟你说这一路要真出点什么事你不替我进去你都是孙子！”
　　“再快点！我现在就是你孙子！”
　　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体面垃圾在人命面前显然已经视教养如粪土。
　　“离目的地还剩1.5公里。”
　　“离目的地还剩1公里。”
　　“离目的地还剩0.5公里。”
　　“您已到达目的地。”
　　夏光人生第一次觉得志玲姐姐的声音是那么的悦耳动听。
　　红色宾利在一排“拆”跟前停下，即将拆迁的小旅馆冷清到连只蚊子都没有，满脸皱纹的老板娘在风扇底下望着俩不速之客：“侬要住店哇？”
　　夏光将朱鱼的照片都快贴老板娘脑门上了，汗流浃背说：“您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她嘛，见过见过，今天早上找到这里开了间房，也木得行李，上去的时候还跟我说对不起，怪得很怪得很！”
　　“那她现在在几号房间？”
　　“301嘛——”老板娘话没说话，两道人影就已经“嗖”一下兔子似的蹿上了楼梯，不禁嘟囔，“这俩人也怪得很，今天怎么回事嘛，净遇怪人。”
　　夏光赶到301门直接踹门，结果门不出意外的反锁了！宋舒幼跑走廊给老板娘喊话：“钥匙有得没得！我们俩要进去！”
　　“你们要我就给哇！”老板娘来劲了，“你们既然和里面的小女子熟，那你们让她给你们开门嘛！用钥匙就是非法入侵懂不懂！”
　　在她啰嗦的空儿里夏光牟足劲一脚踹开了门，老木门年久失修，被踹开后“轰”一声倒在地上。
　　老板娘气得哇哇叫，上去就要和她们理论，结果进了301脏话还没骂出口就吓得瘫倒在地，尖叫着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血，全是血，已经从浴缸里溢了出来。躺在里面的姑娘面白如纸，双眸紧闭，看起来已经没了一丝生气。
　　“朱鱼！朱鱼！”夏光顾不上害怕，慌乱中扯了块毛巾缠在她正咕咕流血的手腕上。又两只手伸进血水里把人从里面捞出来。
　　宋舒幼从进门起人就已经被吓傻了，现在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匆忙拨通了120，位置没报明白了就听到夏光一声吼：“别打120了，先定位最近的一家医院，快！”
　　夏光背着朱鱼从三楼下到一楼，血水蜿蜒了一路，老板娘早就不知去向，关闭车门后宋舒幼一踩油门开出了绝命逃亡的架势。
　　这鬼地方实在太偏，最近的医院也要七公里外，路上六个红绿灯。闯到第三个时一辆警车追上来，副驾驶的胖交警拿着大喇叭对她喊：“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宋舒幼扯着嗓子喊：“大哥你看看后面啊！要死人了啊！”
　　朱鱼手腕上的伤口实在太深，纯白毛巾全部被浸红也没止住一星半点，夏光咬牙给她摁住伤口，明明已经崩溃还在试图喊醒她的意识。
　　交警忘了一眼，瞬间汗毛直竖，大夏天硬生生给他整凉快了。人命关天，胖交警跟总部打了个招呼，接下来警车全程开路，确保红色宾利畅通无阻直达医院。
　　炎炎夏日，夏光却感觉怀里好像抱着一块寒冰，朱鱼身上越来越冷，冷的她牙都在打寒颤，每分每秒都在祈祷快点到医院快点到医院。
　　车停到医院门口夏光从开车门到冲到医院大厅几乎没用到半分钟的时间，直到冲上来的医生护士把朱鱼从她手里接过去她才开始累到直不起腰。
　　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流到嘴里反正味道不太好。
　　宋舒幼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摸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已经筋疲力尽。
　　过了会儿医生出来，说朱鱼出血过多需要输血，医院的血包不够，还差400ml，问她俩谁是b型血。
　　在椅子上接近昏厥的夏光举起手：“我是。”
　　宋舒幼也举手：“我万能的。”
　　医生百忙之中懒得科普o型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输，拉着夏光就去了抽血室。等人再出来，脸已经白的跟鬼一样，站都站不稳。
　　宋舒幼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葡萄糖饮料，拧松瓶盖扔给她就问：“还能行吗你？”
　　夏光仰头喝了一口，有气无力道：“放心，死不了人。”
　　“可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快死了。”
　　“那家里的七只猫一盆花就拜托您了。”
　　“别，我求你别死。”
　　一个小时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口罩都被汗水浸湿，无限欣慰说人已经脱离危险期，等会儿转入病房就可以过去等着苏醒了。
　　夏光站起来想给医生道谢，结果眼前一黑差点倒过去，幸亏小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哎呦你说你这是干嘛，万一赶大过年的人大夫不给你个红包是不是还不好看？”一句话把走廊里的人都给逗笑了。
　　……
　　朱鱼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漂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海里，海水是黑色的，天空也是黑色的。过往那些沉重的片段在她的眼前不断播放，她忍不住想把自己溺死在海里。
　　可有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纤细有力，拼命想把她从海里拖出去。
　　“朱鱼，别死。”
　　这是谁的声音？
　　她想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想起来，对了，是夏光。
　　她早已经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在新城市扎根，她已经有了爱的人，她每天给她做饭，陪她去逛西湖，她们还养了七只猫一盆花。她沉浸在痛苦中太久，花了太多时间在过去上面，怎么就忘了她的姐姐，她的猫咪，她的昙花呢？
　　“姐姐！”她呼喊，试图去抓住那只手，“姐姐，救我！”
　　海水中有无数只手抓住她把她往下拖，她拼命挣扎，她想要回去！想要回到夏光身边！
　　那下面是骨山血海，是死亡的世界，不属于她！她要回去找她的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孩子想通了，我光总终于能歇歇了，她太难了


第57章 过渡
　　夏光在朱鱼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始终不见人醒，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反正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碰她的头发，再睁眼朱鱼已经醒来，正在看她。
　　这是凌晨五点多的医院，外面微微破晓，光亮透过白色窗帘渗进来，给整间病房都镀上一层柔柔冷冷的光。
　　夏光怔了一会儿，伸手扯过朱鱼那只带伤的手，往伤口上重重摁了一下，问她：“疼么？”
　　“疼。”朱鱼说。
　　“以后还敢死吗？”
　　“不敢了。”
　　朱鱼抱住夏光，不断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我居然把你忘了，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忘了。”
　　夏光展开胳膊回抱住她，真好啊，怀中的躯体是热的，不再是冰冷没有温度，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去回味在车里的感受了。
　　“朱鱼，你在走一条很难的路，我愿意陪你走下去，但你不能在这条路上提前离场，这样对我不公平……对如此爱你的我不公平。”潜藏在她心中许久的告白，于天亮时分卸去所有伪装，明明白白的送到朱鱼眼前。
　　“姐姐，”朱鱼哽咽，“我发誓，我不会再离开你。”
　　生命不到失去时不知其珍贵，挚爱不到死别时难悟其重要。
　　……
　　两天后出院回家的路上她俩顺便去宠物医院把剩下三只也接走了，三只猫被折腾的不轻，上称一称足足掉了一斤五花膘，把朱鱼心疼的买了一堆食材准备晚上做猫饭补补。
　　夏光想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再做饭了，她却坚持做饭是除了爱姐姐之外的最大人生乐趣……夏光还能说什么？
　　去超市买了红枣小米粥枸杞，夏某人继煮面条又学会了煲粥。她觉得煲粥也挺简单的，就是把米放锅里加上水煮呗，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直到开锅一看，哦豁，她成功得到一锅小米锅巴。
　　她就不明白了，锅还是那个锅，怎么到朱鱼手里和到她手里就成了两码事了呢？
　　朱鱼微笑啃着心爱的人给自己整的小米锅巴，被硌了三回牙后说：“姐姐，死亡写字楼第二部 有思绪了吗？” 
　　“有了一点。”
　　“那你以后就专心写小说，不要下厨房了好不好？”
　　“……”好过分哦，但是她无法反驳。
　　一天一天过去，朱鱼手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就是疤痕还看着触目惊心，从知道夏光给自己输了四百毫升血之后她就成了补血狂魔，什么红枣阿胶葡萄糖，一箱一箱往家里搬，弄得夏光那段时间流个汗都觉得是阿胶味。
　　想想医生说当时要是再晚十分钟到医院人可能就救不回来，她俩心中都无比后怕，感叹那时幸亏有宋舒幼。两人一拍即合把小宋约出来又请她吃了顿重庆火锅，特辣的，酒随便喝，喝醉了夏光哭着也会把她抬回去。
　　宋舒幼也真没辜负夏光的口头支票，白的啤的洋的三样混一起喝，宽粉还没下就已经醉的不知东西南北。
　　她喝酒和夏光喝酒不一样，夏光是为了逃避，她是为了放松。人只有放松的时候才是最舒服的，才能说点心里话。
　　“其实我也真的特想老宋，”宋舒幼嘴里挂着根豆芽眼泪汪汪，“我妈死的早，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喂大，为了让我过得更好天天在外连轴转，回到家却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我也想让他赶紧再找个啊，我都这么大人了既不会虐待后妈也不会被后妈虐待，他就算再生几个小的我都没意见，可那人为什么是寇娇啊！”
　　说到伤心处，宋某哇哇大哭：“我从小到大，我就认真喜欢了那一个人啊！我奔着一辈子去的啊，为什么她突然就成了我后妈了啊！”
　　原本喧闹的火锅店被她这一嗓子嚎的顿时鸦雀无声，纷纷竖起耳朵一副吃瓜表情。
　　“好了好了好了，别在这说，不方便。”夏光恨不得过去把她嘴捂上。
　　“凭什么啊！”炸毛宋委屈巴巴，“你现在爱情圆满了，还不能听听我这个可怜人吐吐苦水了吗！”
　　“不是不是，”夏光顶着吃瓜群众的目光到对面把宋舒幼拉扯起来，“回家说行吧？我和朱鱼一夜不睡光听你讲。”
　　“我不！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宋舒幼又给自己灌了口白葡萄酒，“不就是女朋友变后妈了吗！我不信全天下就我摊上这种事了！”
　　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合适夏光都想给她后脑勺来一下让她闭嘴。
　　晚上十二点，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把醉鬼抬回家，夏光和朱鱼累的窝沙发里歇了好一会儿。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朱鱼说她冷，钻夏光怀里占便宜取暖。原本是很安逸的时刻，夏光一低头，发现朱鱼满脸的泪。
　　从医院回来以后总是这样，她会不由自主流泪，不是因为伤心或者开心，而是无意识的，控制不住流眼泪。
　　关雪说这不算坏事情，起码她能在她面前释放自己真实的情绪了，比压抑着笑要强得多。所以很多时候朱鱼流泪夏光并不表现出多强烈的反应，就静静陪着她，等她哭完或者睡着，她再继续忙自己的。
　　很久没联系的阿编开始有意无意cue她一下：“蚂蚁竞走十年了，您那电竞还出吗？”
　　“搞不来游戏题材，弃了。”夏光回。
　　微信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对方正在出入……”两分钟后阿编给她回了个“你开心就好.jpg”。
　　夏光简直都能透过手机看到对方那一脸想把她撕碎的嘴脸。
　　五分钟后手机不断震动，她看了眼，阿编给她转发了一堆公众号小作文，标题——《天道酬勤，为什么说成功的果实只留给勤奋的人？》以及《马云成功的关键，99％的人看过都沉默了》还有《原来普通人和首富的差距只有这一点！早看早顿悟！》。
　　夏光开始怀疑自己是怎么和这么个奇葩建立那么多年往来。
　　“别打扰，我在码字。”她回。
　　“又是你爱我我不爱你你不爱我我非爱你的绝美爱情故事？”
　　“不是，死亡写字楼2。”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五分钟，闪闪烁烁的能看出来发送人很是激动。
　　“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祖奶奶！大佬您继续！”
　　夏光本来心想至于么，粗略一算死亡写字楼六年没填坑，自己确实挺不是东西……
　　她深呼一口气，手指摸上键盘，开始让思绪回到六年前，穿过重重迷雾和黑暗漫长的走廊，找到那个叫徐简的男人，告诉他：“我们的死亡游戏，继续开始。”
　　……
　　家里的猫实在太能折腾，笔记本放桌上它们说什么得过去把屁股怼键盘上，让人什么都干不成。
　　朱鱼把夏光推回自己房间工作，说外面交给她就好，夏光很犹豫，她现在一分钟看不到朱鱼都会心慌。
　　“不要因为我影响到你。”朱鱼抬脚亲了她鼻尖一下，“我可不忍心让你再给我输第二回血。”
　　夏光脸颊绯红，抱着笔记本逃回房间了。
　　客厅吸尘器嗡嗡响，朱鱼把里里外外的猫毛都吸了一遍，又把桌面上所有容易被猫误食的东西妥善收好。马上又到中秋节，她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提前放冰箱，路过干果区又依稀想起来夏光说她想吃五仁馅儿的月饼，于是把花生瓜子仁杏仁每样称了些，准备今年研究做五仁月饼。
　　回到家夏光立马上来帮她那东西，语气懊恼中还带着点委屈：“你出去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给电话也不接，要是再晚回来十分钟我又要去报警了。”
　　“对不起对不起。”朱鱼把东西一扔就抱住她安抚，“超市太吵了，我没能听到手机响，下次出门我一定告诉你。”
　　“不仅要告诉，还要把定位发给我。”
　　“好。”
　　“在外面遇到任何情况都要跟我打电话，不要随便相信对方是我妈我姥姥。”
　　“好。”
　　“不行我还是好生气，我决定一小时不理你。”夏光颇有骨气回了自己房间，弄得朱鱼哭笑不得。
　　她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孩子脾气了？初见时可不是这样的啊。那个总冷着脸谁也不care的姐姐去哪了？
　　她把乌鸡从菜篮里取出来洗净准备煲汤，嘴角不自觉上翘着。她在想，以后她和夏光会不会越来越放得开，像那些结婚几十年的老夫妻一样能允许对方暴露在自己面前任何样子哪怕缺点呢，不过她觉得夏光就算有缺点也是可爱的，没人能比夏光更合她心意。
　　爱情这东西，真是第一眼就注定了的。
　　乌鸡炖的时间太久，今天的晚饭直到七点才开始吃。
　　嫌电视离得远，夏光用手机找了德云社下饭。鸡汤香浓滋补，朱鱼给她盛了一大碗，碗底的鸡肉都是提前去骨撕好的。
　　两人依在一起边吃饭边看孙越给郭麒麟抬杠，好几次笑得朱鱼差点呛着，最关键的时候呢，一个电话弹出来打断了所有笑声。
　　夏光瞧着这号码眼熟但没加备注，老大不乐意接通：“喂？”
　　对面的男人声音明显不对劲：“是我，顾雁白。”
　　“雁白？”夏光下意识想到猫，“是猫生病了吗？”
　　“不是，”顾雁白声音发着抖，吐字艰难，“方杨生在你那吗？”


第58章 找人
　　“不在啊，”夏光/气定神闲，“你俩吵架了？”
　　“不，不是。”
　　她听顾雁白说话声音越来越不对劲，跟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似的，不禁问：“到底怎么了？”
　　“我们俩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上了，一开始我以为是他在家被他妈看着不方便，可是……可是他居然连我过生日没发个消息。”顾雁白说，“然后我就试着联系他，等打电话才知道他手机已经关机了！我现在怀疑他从最后一次跟我联系完就失踪了。”
　　夏光心里也有点奇怪，但觉得方杨生那么大岁数一人说失踪就失踪实在有点魔幻，他躺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跟她聊未来的画面好像还是在昨天。
　　“班长你别着急。”夏光一激动班长都叫上了，“我现在就试试跟他联系，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好，谢谢你夏光。”
　　朱鱼在旁边听了半天，知道重点是方杨生失踪了。她也觉得太突然，方大哥在她眼里是个很靠谱的人，绝对不会学渣男玩失踪的。
　　夏光给方杨生连打三个电话都显示已关机，她百思不得其解，内心充满矛盾。大杨属于踏实可靠型，绝对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可眼下的情况也确实让人惴惴不安，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说联系不上就联系不上了？
　　她不死心又让宋舒幼给方杨生打电话，得到的结果一样。宋舒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嘛啊？你自己跟他打不行吗，何况他还关机了。”
　　“大杨可能失踪了。”夏光说，“只是猜测而已，顾雁白已经很久没联系上他了，咱俩打电话也打不通，你觉不觉得情况有点怪？”
　　顾雁白和方杨生的爱恨纠葛宋舒幼从夏光嘴里听说过，给她的感觉就是方杨生这辈子就算把自己埋了他变成魂也得天天守在顾雁白身边。这么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痴情种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他会不理他？就算回到石器时代他赤脚走也会走到顾雁白身边。
　　“何止是怪，简直太怪了。”宋舒幼已经开始挠头发了，“你有他妈联系方式吗？”
　　“没有。”夏光无奈问，“你呢？”
　　“巧了，我也没有。”
　　一群奔三的人了，神经病才会存朋友家长的联系电话。
　　一筹莫展之际，朱鱼提醒了她们一句：“干嘛非要打电话呢，直接去他家里找不行吗？”
　　经这一说宋舒幼灵光闪现：“对了！我之前让他给我寄过海蛎子，快递上的地址肯定就是他家的，你等我拍给你！”
　　宋舒幼飞快挂断电话，两分钟没到夏光就收到了地址截图。二人商议好了明天几点出发，然后就各自收拾行装。
　　把朱鱼一个人放家里她肯定是不放心的，所以只能一起带着，但家里的猫就成了问题。
　　夏光仔细想了下跟宠物医院打电话：“哎您好，我就是之前那六只吃巧克力的猫的主人，现在有事需要出门，想把七只猫暂时寄养在您那。”
　　“啊这啊这，不是我们不收，实在是您家猫太多了，七只我们忙不过来的，所以不好意思啦。”
　　“每只一天五百。”
　　“这不是钱的问题，真的忙不过来。”
　　“一天一千。”
　　“夏女士请您不要这样，我们是家有原则的医院！”
　　“一天两千。”
　　“您准备什么时候出门？我们这边可以提供上门取猫的亲～”
　　猫的问题成功解决，朱鱼在旁边算着费用肉疼的咬手绢：“能不能让我留下来照顾猫？太贵了真的太贵了。”
　　夏光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箱，无情打击她：“你想都不要想。”她可不想出去一趟回来人又不见了。
　　“可是真的好贵啊。”朱鱼越想越肉疼，小心翼翼说，“老实说我之前一直没问过你关于经济上的问题，但是养我这个拖油瓶已经很麻烦了，还有七只猫，它们平均一星期就要一袋猫粮，你真的……”能经得起这么嚯嚯吗？
　　夏光都要被她气笑了，行李也不收拾了把“拖油瓶”拎起来往沙发上一扔，坐下和她认真说：“我极其严肃的告诉你，我很有钱，每天什么不干到年底都有八位数进账那种，就算真有一天过不下去，我把北京的房卖了照样够养几十个你和几百只猫了懂不懂？”
　　朱鱼点头如捣蒜。
　　可以，夏光心里舒服了。顺便反思了一下自己过去哪些时刻给过她日子过不下去的错觉。
　　心事重重睡了一觉，第二天三个打哈欠的人在机场汇合，上飞机后夏光心绪不宁水都喝不下，宋舒幼还有心情跟隔壁金发碧眼的妹子聊熊猫和左宗棠鸡在中国人眼里到底有多难吃。
　　“敢问阁下是去找人还是去参加非诚勿扰？”夏光冷不丁来了句。
　　从妹子手里蹭到半袋玉米片的小宋边吃边回答：“我两不耽误。”
　　朱鱼闭目养神不说话。其实不管夏光的紧张也好，宋舒幼的放松也好，她们都还没到寝食难安的地步。因为相信方杨生肯定没事。
　　要怎样能让一个身心健康一米八五精力充沛有家有业有未来的小伙子凭空消失？除非外星人绑架，不然真的没理由找不到人。
　　杭州到青岛飞机一共不到俩小时，落地了宋舒幼的玉米片都还没吃完。
　　出机场三人上了辆出租，上车直接报地点。
　　司机师傅很健谈，跟她们说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并且辟谣青岛大虾的价格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吓人。
　　如果只是简单出来旅行，三人真应该直奔餐馆了，但她们是找人啊！找人啊！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夏光付钱下车，行李箱暂时放在了门口保安亭，小区实在太老，没有门禁，陌生人随便进出。
　　像是下过一场雨，叶子落满地，居民楼上爬的全是爬山虎，三人从进去就没见一个人走动，如果不是雨过天晴太阳挂天上，真给人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按照快递地址上的楼号，三人停在了35号2单元楼前，楼梯道里黑黢黢一片，进去时朱鱼不自觉挽紧了夏光的胳膊。
　　宋舒幼给腿都跺麻了也没灯亮，事实证明声控灯要么坏了要么没有。房间在五楼，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光源全靠楼梯拐角那三寸大的窗口。
　　基本每层楼梯拐角都有堆放的一堆杂物，有的看起来像放了很久，上面都结了蜘蛛网。本来走到三楼都相安无事，但不知道哪个手欠的把个烂掉的洋娃娃吊在楼梯间，把朱鱼吓得哇一声趴夏光背后哭出来。宋舒幼嘴上说着不害怕不害怕，一边又把脖子里的十字架举起来开路。
　　夏光盯着洋娃娃那俩黑窟窿眼，心道造孽啊，怪不得大杨不爱回家，这他妈谁能遭得住？
　　跋山涉水到了五楼，宋舒幼敲了敲中间户的门，没人应。她又敲：“您好，有人吗，请问方杨生在家吗？”还是没人应。
　　她转身无奈朝夏光耸了耸肩：“看来只能启动planB了。”那就是报警。
　　这段时间俩人把“有问题找警察”这项真理贯彻的淋漓尽致。
　　转身离开之际，“哗啦”一声，门开了。
　　蓬头垢面的干瘦女人隔着不锈钢防盗门死死盯着外面三个外来者，瓮声瓮气道：“方杨生不在家，你们是谁？”
　　“阿姨您好，我们是他的朋友。”宋舒幼看到女人那刻握着十字架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最近联系他总联系不上，担心他出了什么状况，所以特地来问问。您说他不在家，那他去哪儿了？”
　　“他去了亲戚家。”女人说着就要把门再次合上。
　　“等等！”夏光上前一步，“您说他去了亲戚家，那我们怎么联系不上他呢？”
　　女人摇头：“我不知道，孩子大了管不住。”她开始在口中喃喃重复这句话，“管不住……管不住……”接着就把门又“哗啦”一声关上。
　　去了亲戚家？夏光越想这女人表现越觉得蹊跷，干脆提议：“要不还是报警吧？”
　　宋舒幼表示没意见。
　　三人又马不停蹄去了警局，把情况细细给警察说了之后对方也表示无解。仅仅靠联系不上作为证据实在有点牵强，重点她们也只是朋友并非直系亲属，平时也没有密切联系，人家亲妈都说了去亲戚家，她们几个外人再觉得不对劲又有什么用？
　　情况陷入了死局。
　　她俩回忆着从小到大方杨生提起他妈时的表现，无一不是说妈妈很温柔很坚强，等以后他长大了也要找妈妈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当然长着长着猝不及防弯了这都是后话。
　　总之，他妈在他眼里是个很正常的女人，基本能排除有精神病的可能。
　　天色渐晚，三个臭皮匠拉着行李箱走在去酒店的路上，表情一个比一个困惑一个比一个不明所以。
　　安置好行李后夏光给顾雁白打了个电话，语气透着憋屈：“我们找到他家来了，他妈说他去了亲戚家，为什么失联她也不知道。”
　　顾雁白沉默片刻，问：“你信么？”
　　“谁信谁傻B。”


第59章 过渡
　　三个人三间房，实际上能用到的只有两间，朱鱼被那只洋娃娃吓得不轻，说什么也不肯自己一个人睡，无奈下夏光给前台打了个电话，把自己的房间升成了标间。
　　方杨生失踪这事实在太蹊跷，她直觉绝对和他妈有关，但法治社会凡事讲究证据，光靠直觉有个屁用。
　　外面开始刮风下雨，夏光也觉得自己头顶有片乌云绕来绕去，怎么都挥不散。
　　酒店食堂的饭菜味道实在不太行，三人一想决定出去吃，管前台借了两把伞就风风火火出了门。事实证明这仨还是太年轻，出去分分钟被青岛的大风天教做人。
　　天空乌云密布，天色又暗又黑，出门没多久宋舒幼手里的伞直接被大风吹折了，骂了句脏话将伞一扔直接挤进了夏光和朱鱼的伞下。
　　“靠你在干嘛！这伞就这么大你这样咱仨都得被雨淋啊！”夏光炸毛。
　　“淋就淋啊！要死一起死！你们俩别想抛下我！”
　　最终的结果就是等赶到大排档三人都成了落汤鸡。
　　夏光一肚子火，朱鱼那小傻子却一路跑来很开心似的，淋的全身都湿透了还兴奋的很。
　　雨虽然大，大排档的人却不少，香味隔着雨丝都蹿到了人的鼻子里。宋舒幼在人声鼎沸中问夏光：“你扇贝粉丝要什么辣！”
　　“微微辣！”夏光吼，心想这个问题你还用问吗。
　　“好的！”宋舒幼扭头，“老板要爆辣！”
　　夏光：“？？？”
　　三人浑身湿透，吹着风就着雨在塑料布搭的棚子底下大快朵颐。宋舒幼怕喝醉了被夏光直接扔外面淋死，很识相的提了两大桶气泡水而不是酒。朱鱼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海鲜，食欲比平时要好得多，辣的小脸通红都停不下嘴巴。
　　天色完全漆黑，大棚顶的电灯泡“豁”的全亮，照亮桌子上一大片热气腾腾。
　　雷声、雨声、人声，声声入耳。
　　夏光忽地心中升起无限悲凉，简直想大哭一场。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果汁一饮而尽，喝完把纸杯捏瘪吼了句：“方杨生，你他妈到底死哪儿去了！”现在就缺你了啊。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他声音里，除了朱鱼和宋舒幼，无人知晓。
　　等到半夜雨停，三人身上的衣服也干的差不多了，一路打打闹闹回到酒店，宋舒幼滚回她自己房间，夏光和朱鱼看着浴室面面相觑。
　　“你先洗。”夏光说。
　　“我洗澡很慢的，”朱鱼说，“你先吧。”
　　“没事，我准备泡个澡的，也要很慢，你先吧。”
　　朱鱼从行李箱里拿出浴巾走到浴室门口，渐渐停下来扭头看夏光，脸微微泛红：“要不，一起？”
　　……
　　淋雨一时爽，发烧火葬场。
　　可能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三个人一块淋的雨，夏光宋舒幼齐齐病倒，就朱鱼还活蹦乱跳。宋舒幼更是高烧飚到39度，脑门儿热的都能摊煎饼。
　　朱鱼一开始还两头跑着照顾，后来嫌费事，搀着宋舒幼把她弄到标间来了。正好两张床，俩病号一人一个，睡觉时她可以和夏光挤一起。朱鱼小算盘打得甚妙。
　　又是一个雨过天晴，俩老年人在小朋友的悉心照顾下逐渐退烧，一人裹着床棉被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狗打架。
　　夏光：“你给我翻译翻译它俩说的什么。”
　　宋舒幼：“去死。”
　　寻人启事在网上发两天了，还是没有一点方杨生的消息，夏光决定病稍微好点再去一趟方杨生家里，既然他妈说他去亲戚家了，那她就要问问那个亲戚住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仨人又跑到那从里到外冒鬼气儿的老小区敲门，但这回敲了很久都没人开，没办法，又是无功而返。
　　顾雁白得知了她们在这边遇到的情况，觉得再留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让她们回杭州，他去青岛找人。
　　“你准备用什么办法？”夏光问。
　　顾雁白沉默后说：“先去他小区门口蹲点，蹲不到人我就满大街打听，总之，我一定要见到他。”
　　夏光心中隐隐有些震颤，她说：“虽然联系不上，但她妈都说他没事，可能真的没有危险。”竟有一天也轮到她说这种安慰人的废话，夏光苦笑。
　　“不管怎么样，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雁白语气轻缓，分量却有如生命之重。夏光有种可怕的预感，方杨生要是这辈子都寻不见人，顾雁白真能找他一辈子。
　　想想也是，十年啊，谁能忍受痴恋十年的人与自己相爱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用朱鱼假设了一下，随即感受到诛心般的窒息。
　　“顾雁白。”她叫了他全名，“说实话，我至今无法相信大杨失踪的事实，更没办法接受他可能遇到危险。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谢谢你，夏光。”顾雁白依旧冷静舒缓，只是再张口声音明显染上了哭腔，“其实我也没办法接受，他怎么就这样不见了。”
　　他感觉他下一秒都还给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什么时候来找他，告诉他中午吃了什么。可现实是他给他发了无数条微信无数条短信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点回音都没有。
　　这种绝望不是一下子把人劈开的痛快，而是如同钝刀子割肉，赤脚走在冰面，让你惊恐、让你害怕，让你睁眼闭眼都是绵延不绝的无力感。
　　人间的悲欢离合，不耽误老天的四季更替。
　　回到杭州的第五天就是中秋节，朱鱼在厨房从早忙到晚，不仅给人做饭，还要给猫改善伙食。
　　顾雁白一走，小白没地方去，又被送回了这个集体宿舍。
　　接猫的时候朱鱼望了顾雁白一眼，昔日冷艳俊秀的大哥哥已经瘦到脸颊凹陷，眼里也已经没有了恣意骄矜的神采。朱鱼忍住没哭，告诉他她会把小白照顾好的，只等他以后再来接。
　　顾雁白走得快，几乎是放下猫就走了，手里拎着好大一只行李箱，朱鱼知道他这是要往青岛去了，到底一个没忍住抹起了眼泪。
　　夏光当然察觉到了她的小情绪，安慰着说大家都会回来的，朱鱼点头相信，但其实说的人心里也没底。
　　下午宋舒幼给她打电话，说吃饭不用等她，她今年在别的地方过中秋。夏光“呵”了一声：“怪不得呢，要搁往年不都是一大早就飞来了？中秋快乐，替我向宋伯伯问个好。”
　　宋舒幼：“……”她可没说她要回家过节，这姓夏的是她肚里的蛔虫吗？
　　“今天早上我掐指一算我都快三十个人了，”大龄少年破天荒服老一回，“多大的恩怨也没必要持续一辈子，何况那还是我亲爹。”
　　别的废话没往耳朵去，唯那一句“多大的恩怨也没必要持续一辈子”让夏光记进了心里。
　　照例她不能喝酒，朱鱼特地买了不含酒精的酒味饮料，她不想激起她那个瘾是真，但今年除外，她觉得夏光心里肯定有很多事，再不说出来，她怕她憋死。
　　朱鱼新学的松鼠桂鱼味道极好，夏光多吃了几筷子，就着似酒实则非酒的东西流了半盅眼泪。
　　她从小到大想不通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开始还叛逆叛逆，时间久了也就躺平任虐。可这时候她真的就是不明白啊，方杨生他到底去了哪儿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他怎么就跟蒸汽似的消失的一点影都没有呢！
　　“姐姐。”朱鱼用纸巾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自己也泪流不止。
　　夏光握住她的手贴在额前：“你说人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了？一个个的，也不打声招呼。我爸是这样，方杨生也是这样。”
　　朱鱼站起来将她揽住怀中：“我不消失，我永远陪着你。”
　　只是饮料而已，但夏光真的醉了。她在朱鱼的安抚下逐渐平静，心中不断浮现宋舒幼给她说的那句话——“多大的恩怨也没必要坚持一辈子，多大的恩怨也没必要坚持一辈子……”
　　天上的老玉盘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但被华夏子民千年来赋予的“相思”寓意始终不变。
　　月光亮亮堂堂，又照亮西湖水面，也照亮山间别墅。
　　别墅今天很热闹，因为儿孙都回来过节，里里外外都充斥着欢笑声。
　　十点半，操劳一天的女主人终于回到卧房，身上紫色真丝旗袍勾勒曼妙身段，脚踩的高跟鞋让她走起路来哐哐有力。
　　可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五岁的小孙子正在翻她的梳妆台抽屉，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这房间里的所有摆设都是她从上一个家庭带来的，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能碰。
　　“祥祥，不要乱动奶奶东西嘛。”她过去蹲下跟孩子讲道理，“忘记你爸爸妈妈怎么教的啦？没有经过别人允许，不可以乱动别人东西的。”
　　“奶奶我错了。”小孩蹶着小嘴垂着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她笑起来，说不出的和蔼可亲，伸出手掌，“给奶奶看看，你拿的什么。”
　　小孩乖乖把书放到她手里，其实不是书，而是一本极旧的字簿，她看了眼，神色顿时变得奇怪。她将小孩哄出去，随手翻了翻字簿准备再放回抽屉。等翻到一半时其中夹着的一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将信拿出来，看到信封上的字双瞳一紧直接瘫在了地上，不断摇头：“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第60章 落幕
　　八月十六清晨，外面天蒙蒙亮，别墅内寂静漆黑，张盼兮从床上起来，去衣帽间给自己挑了身黑色的旗袍，依旧是高跟鞋，依旧妆容精致。走时她对镜子笑了下，从梳妆桌右下角抽屉里拿走了一只小皮包。
　　旋转楼梯悠长空旷，高跟鞋“咚咚”的声音有节奏回响在大堂，最后门开又合上，好像没人出现过。
　　这是一天中最崭新的时刻，黑夜已经离场，太阳却还没出来，张盼兮能闻到草叶上的露水香，能看到玫瑰在悄悄昂起脑袋，但她不是欣赏花园风光的，她迫不及待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她没有跟司机打电话，而是自己叫了车，师傅问她去哪，她敛了敛鬓边碎发，说：“北海公墓。”
　　出租司机不禁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一眼这位女客人，顿时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江南水乡美女如云，但没见过像这位一样明明上了年岁却还魅惑天成的，配上那一身黑旗袍，幸亏是在天亮时分遇上的，这要是在晚上，真能让人联系到鬼故事里勾人的艳鬼。
　　清晨车少，一路畅通无阻，半个小时后出租车抵达北海公墓入口。
　　张盼兮将五张红色钞票递给司机，“不用找了”接着下车走人。明明是很财大气粗的话，到她嘴里就成了春风化雨，让人没有脾气。
　　北海公墓依山傍水，是块有名的风水宝地，价格不菲，能长眠在此的基本非富即贵。
　　穿黑色旗袍的女人穿行在碑林中，步伐不紧不慢，面容祥和。她停在最北边的石碑前面，上面的照片经过多年来的风霜雨雪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依旧能看起来是名清雅英俊的年轻男人。
　　张盼兮坐在碑前，伸手抚摸着上面的照片，如梦般呓语：“当年你入狱不久，董事会借口保全企业名声准备重新分配股权，包括企业名称也要重新定，我当时还只是个被你惯坏了的蠢女人，没有能耐去和那群人斗，但我知道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你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心血会被他们瓜分殆尽。”
　　“我去找了当时唯一一个能帮我的人，他告诉我他可以帮我摆平那些股东，但作为交易我要嫁给他，哪怕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也好，我必须有一个让他帮我的理由。”
　　“我把当时的情况写成信，差人把信送给你，想让你知道我是时局所迫，我始终都会等你回来。”
　　张盼兮额头抵在墓碑上，像趴在爱人怀里一般，泪流不绝：“可是长风，我怎么没能把那封信送出去呢！我竟没能把它给你！”
　　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得知心爱的妻子在自己入狱半年就改嫁，又是在怎样的境地里会用筷子刺穿喉咙这种决绝的方式。
　　哭完，张盼兮将头抬起来，对碑上的人说：“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她把带来的皮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漆黑冰冷的手/枪。
　　天际有竖光亮刺破云层蓄势待出，有风吹过，树丛随风摆动枝叶，众生安逸之时，忽然“嘭”的一声，惊起大片飞鸟。
　　……
　　中秋节过去的第三天，夏光收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上来就问：“您好，请问您是夏光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如果是推销课程的夏光绝对会立马挂断拉黑。
　　“您的母亲张盼兮女士于十月十三号去世，葬礼在后天，稍等我会将葬礼地址以短信形式发给您。”
　　听到“去世”两个字夏光明显傻了，缓了一会儿才说：“去世？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她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好。”
　　“据我所知，您的母亲是自杀。”
　　夏光笑了一下：“现在诈骗电话已经到了这么扯淡的地步了吗？下一步是不是需要我先把份子钱交了？我不会上你的当的，我要亲自去问她。”
　　等挂了电话夏光翻遍通讯录才想起来她根本就没有张盼兮的电话号码，从高中独立开始她就彻底断了和她的联系，这些年来唯一一次交集是她把朱鱼带走她过去质问她。
　　她俩的关系是什么？母女？仇敌？可无论是什么，突然有天来个人告诉你说那个你一直恨的人死了，应该作出什么反应？
　　夏光脑子里全是“不可能”三个字，没等到后天，她照着短信上的地址当天就找过去了，朱鱼问她去干嘛，她说：“有人告诉我张女士死了，我不相信。”
　　朱鱼也怔住了，在夏光出门之际也跑去换鞋：“我陪你一块去。”
　　短信上的地址有两个，一个是灵堂所在地点，另一个是葬礼地点。
　　灵堂地址其实就是张盼兮和现任丈夫居住的豪宅，这座偌大的宅院失去了它的女主人，顷刻间就变得灰败起来。
　　夏光赶到时豪宅大堂里聚满了人，所有人穿黑色衣服靠在两边，中间停放着一只棺材，供桌上摆了一副巨大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女人是张盼兮。
　　直到此时此刻，夏光才相信张盼兮真的不在人世了，她甚至没有给她一个问为什么的机会。
　　照片上的女人对在场其他人而言是合格的继母，合格的婆婆，合格的奶奶。唯独对她匆匆赶来的亲生女儿而言是童年不幸的根源，是成长路上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唯一慰藉。
　　夏光流不出泪，也说不出话，在所有人或愤慨或同情的目光中缓缓转身，走到门口又扭头望了一眼黑白照片，喃喃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人死了就是死了，她确定了这件事，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义了。她和张女士箭弩拔张十几年，到她死后再过来守灵磕头，估计两个人都得觉得恶心。
　　她只是很难过很后悔，当初没有陪她吃完那顿饭。
　　夏光让朱鱼先回家，自己想独自走走，朱鱼怕她一个人出问题，嘴上说走其实一直在她身后远远跟着。从白天跟到黑天。
　　夜晚，灯火阑珊处，夏光终于停下来对身后喊：“你还要跟我多久？”
　　朱鱼红着脸从路灯后面出来，小跑着追上她：“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跟踪你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想看你能跟多久。”
　　她还真是小看了那双小短腿。
　　“放心吧，我不会想不开。”夏光说，“只是恍然发现，我好像真的成孤儿了。”
　　朱鱼用力挽住她胳膊：“不是不是，你还有我、还有柚子、还有早晚都会回来的方大哥，我们都和你在一起，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你或许见过石头碰碎石头，见过坚硬的铁块被扔进搅碎机里毁灭的悄然无声，但你见过一颗柔软的心去为了另一颗柔软的心变坚强吗。
　　夏光心中冰雪融化几分，抬手揉了把朱鱼的头发，带她拐进了路边的面馆。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好继续跟生活玩儿命掰扯。
　　表面上的轻松没有消减半分内心的痛苦，午夜，夏光再次在噩梦中惊醒。她缓了很久才将气儿喘匀，内心的孤寂与悲凉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火速打开电脑继续在文档上敲击键盘，只有看到一个个文字时她的内心才获得片刻宁静，她的注意力才能从自身转移到剧情当中，这一写几乎就停不下来。
　　直到朱鱼拦住她让她停下，她才发现天已大亮，两只手的手指已经肿成了胡萝卜。文档左下角显示字数——“四万七千字。”
　　从凌晨两点到早上九点，码了四万七千字。
　　她将文档保存发给编辑，站起来身体一晃直直倒在朱鱼身上。
　　“姐姐？姐姐？”朱鱼费了好大劲才把一米七五个人撂在床上，她摸了摸她的头，确定没生病才松口气。
　　没生病是没生病，但夏光进入了一个走火入魔的状态，几乎睁开眼就要码字，除了在朱鱼威逼利诱下肯腾出几分钟给自己灌口汤吊命，其余时间全都在电脑前，十个手指头水肿都不能让她停下来。
　　朱鱼实在没见过这种状况，打电话向宋舒幼求救，对方却轻松自若问：“她喝酒了吗？”
　　“没有。”朱鱼说。
　　“没喝就行，随便她吧，当初死亡写字楼就是这么出来的。”宋舒幼说，“只要死不了人，你让她折腾去吧。”
　　饶是她这样说，朱鱼还是很担心，但她还不敢打扰夏光，这一着急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就容易流鼻血。流起来时候半卷纸都止不住，活像凶杀案现场。
　　朱鱼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喝水喝太少，于是开始疯狂补水，冰箱里也囤满了水果，不过效果不大，该流还是流，她断定是被夏光急的。
　　两个月后，《死亡写字楼2》横空出世，相继横扫各大书店，“盖亚”时隔六年终于补上了当初那个惊天大坑，网络上到处普天同庆，同时也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惊叹结尾的奇思妙想作者脑洞清奇，一种是攻击作者烂尾结局让人看不懂。
　　反正不管哪一种，夏光的坑是彻底圆满的填上了，生死时速两个月，她的脊椎已经硬的跟石头一样，朱鱼一边给她按摩一边埋怨：“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劳逸结合，作者写书要都跟你这么似的大家都别要脊椎了！”说着下手不禁一重。


第61章 血癌
　　“嘶——疼！祖宗你下手轻点！”夏光龇牙咧嘴。
　　“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了？”朱鱼嘴上这样说，力道却轻了不少。
　　按着按着，她突然匆忙跑去卫生间。夏光不明所以，过去看是什么情况，才发现洗漱池里全是血，朱鱼打开水龙头不断冲洗自己的鼻子，好不容易才把血止住。
　　“怎么流的这么厉害？”夏光蹙眉。
　　朱鱼抽纸巾塞住鼻子，“可能是最近天气有点干吧。”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可信度不足，在北方那么干的地方都没流鼻血，怎么到南方反倒流鼻血了。
　　夏光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喝下去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流的？”
　　这丫头处理起来那么从善如流，显然不是第一回。
　　朱鱼算了算：“得快有两个月了，其实也没有别的大毛病，留个鼻血而已，可能是我做的菜补的太厉害了吧。”
　　“两个月！你不早说！”夏光都要跳起来了，“明天就去医院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鼻血不止，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那个病实在太可怕，夏光根本不敢想，她觉得命运肯定不会给朱鱼开那样的玩笑，所以是抱着调理身体的准备带她去医院的。
　　第二天夏光起了个大早，把尚在睡梦中的朱鱼摇醒塞进了车。
　　到医院后大夫听着朱鱼的描述，面色一点比一点凝重，其余没必要的程序都给免了，直接让两人去做急性血常规。
　　“姐姐？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吗？感觉大夫好严肃啊。”朱鱼惴惴不安。
　　夏光心里也七上八下，但面对朱鱼时还是得保持冷静，“应该没事，你又没什么不良习惯，身体没理由出问题。”
　　一句话连用三个“没”，她是真的不相信朱鱼能有大问题。
　　普通血常规得等一到两小时左右，急性血常规十几分钟就出来了，夏光拿到化验单之后飞快看了一遍，没给朱鱼，而是拉着她去找医生：“我们还是听专家说吧。”
　　“姐姐，你手抖什么？”朱鱼感受到夏光的手心在微微颤动，她瞥了被折叠的化验单一眼，心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似乎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要被改变了。
　　咨询室内，大夫握着化验单，字句清晰：“白细胞明显增高，血红蛋白和血小板低于正常人，结合患者出现的身体特征，不排除急性白血病的可能。”
　　轰隆一声，夏光心里那道防线彻底被压垮，她嘴中结结巴巴重复：“急性……急性白血病？这实在是不应该的，她没有在甲醛重的地方长时间待过的，这、这不应该。”
　　“甲醛仅仅是化学因素而已。”大夫说，“导致白血病的原因有很多，生物学和遗传学都包括在内。”
　　看着眼前两个年轻姑娘一个面如死灰一个在崩溃的边缘，大夫说：“但也不能只凭血常规确诊病例，明天来做个骨髓检测，如果到时候确定是白血病，就做好直接住院的准备吧。”
　　夏光强撑着维持理智：“好的，谢谢大夫。”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医院，只任由朱鱼挽着，直到那一句：“姐姐，冬天要来了。”才将她拉回现实。
　　是啊，冬天要来了，抬头到处是已经枯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往下坠时像夏日翩翩飞舞的蝶。
　　“朱鱼，”她叫她的名字，“记住我跟你说的，我很有钱。”她从来没像此刻这般庆幸自己有钱过，因为只有足够有钱才能有底气去和死神抢人。
　　朱鱼抿唇笑了下，抬头时滚烫的泪从眼里流出来：“我好像总是在跟你添麻烦，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我的。”
　　夏光捏了下她的脸：大概是欠的吧，所以请你一定好好活着，让我还清。
　　朱鱼心中突然涌现一股类似壮士断腕的勇气，过去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悲剧所有不公她都能一笔勾销，她当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拼命活下去，陪着夏光。
　　她们俩回到家和往常一样商量吃什么，朱鱼去厨房做饭，夏光去阳台给猫铲屎。整整八只猫，它们早不是当初一手就能托起来的小可怜了，现在谁趁夏光不注意往她胸口上一坐能让她直接去世。
　　傍晚时分宋舒幼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家里有没有她初高中留下的日记本。
　　“你的日记你管我要？”夏光语气不善，“都猴年马月的东西了你找它干嘛？”
　　电话另一头的宋舒幼举着手电筒在仓库里翻来翻去：“这不忽然想起来我日记扔我爸家里还没销毁吗，这要被他看见我家就真成雷雨2了。”
　　当时正值和寇娇热恋期的她日记能写什么？还不是和女朋友的卿卿我我没你我不能活。
　　她现在活了一把岁数也想明白了，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自己堵就行了，何必再给别人添堵。
　　“我确定我们家没有。”夏光回忆完说。
　　“唉，那算了吧，我再在这扒拉扒拉。”宋舒幼刚准备挂电话，就听夏光说，“对了——”等她问有什么事，对方却又说不出话了，搞得宋舒幼很是莫名其妙。
　　挂断电话的夏光到底没能把朱鱼很可能血癌的事情说出来，这事实在太沉重，她自己都还没消化好，就决定先不刺激宋舒幼了。
　　……
　　仓库的灯坏了，到处黑黢黢一片，宋舒幼举着手电筒在一堆杂物里东翻西找，连她婴幼儿时期的奶嘴都找到了硬是没找到日记本。
　　“真奇了个怪了，我还能把它塞哪去？”她一边抱怨一边挨个把木抽屉打开检查。
　　这张紫檀木梳妆桌据说是她妈的陪嫁，宋舒幼小时候老宋还把它摆在卧室里缅怀，从七八年前开始就被扔进了仓库吃灰，毕竟旧人哪似新人香，宋舒幼也能理解。
　　前两个里面都是些没用的杂物，等拉到第三个抽屉，无论她怎么用力抽屉就是不能拉出来，这就激起了宋舒幼的强迫症。日记什么的不要紧，她今天还就非得把这只抽屉拉出来！
　　使出浑身解数无果后，她气呼呼坐地上大喘气，目光不经意就落在了旁边的大铁锤上。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会创造和使用工具。
　　那一刻宋舒幼悟了，她拎起铁锤对着桌子侧面就来了一下，声音震得耳膜疼。等再上手，抽屉轻松拉开。
　　里面也是个日记本，但不是她的，本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有些年岁。她吹了口气，浮起的灰尘差点给她呛死。
　　灰尘没了，宋舒幼看到本子右下侧有三个娟秀的小字——“汪慧琳”。她的心顿时一惊，这不是她妈的名字吗？宋舒幼一下子意识到此刻手里拿着的是母亲生前的日记本！
　　她顾不上自己要找的东西，连跑带爬出了仓库，在完全光亮的环境掀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1986年3月21日天气晴。隔壁法学院的男孩子都难看的很！偏偏又爱学电影明星穿喇叭裤梳大油头，姆妈说不能同这种十三点来往，要被带坏。”
　　宋舒幼笑出声，难以想象三十多年前的母亲居然是这样可爱的女孩。她不由得继续翻了下去。
　　“1986年4月5日天气阴。今日么带伞，本想淋雨回家，幸得法学院的男同学主动借伞给我，嘛，我收回之前说的话，法学院的男生细看还算好看。”
　　“1986年4月7日天气晴。我把伞给他了，还请他去喝咖啡，他竟不去，气煞我也，我从此再不看他！”
　　“1986年5月3日天气晴。昨夜洗澡着凉，今日在体育馆晕倒，竟是他背我去医务室，唔……”
　　“1986年5月15日天气阴。我听人说他家里贫苦的很，学费都要靠自己打工凑。我如今越发觉得他厉害，相衬之下其他人都像没用的东西了。”
　　日记又往下翻了几页，记得都是些少女心事，引人发笑又可爱。宋舒幼发现自己老妈不是多勤奋的人，日记写得断断续续，大概只想起来便写一回。她继续看下去——
　　“1986年7月14日天气晴。我今日跟他表白喽，他没答应，我哭了一场，他又慌了，说不想误我青春，这人真是个憨子！”
　　“1986年8月3日天气阴。憨子一早到学校等我，说让我等他二年，他若能出人投地，定不辜负我。我吃完他给我买的包子才反应过来，刚才原是他给我表白了。”
　　“1988年5月17日天气晴。姆妈说属兔与属鼠不合，是断头婚！我才不信这邪，我偏要嫁他！”
　　“1989年7月15日天气晴。我怀孕了，他很高兴，翻了半天字典给孩子取名，就叫舒幼，为舒适新生之意，男女皆可用。”
　　宋舒幼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名字还有这么个寓意。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1989年，这个时候的母亲字里行间还是很活泼的，是什么让她在一年以后跳楼自尽的呢？
　　宋舒幼带着疑问，继续翻了下去。


第62章 变故
　　“1989年12月12日天气晴。我孕吐的很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他最近工作很忙，总是早出晚归，说要给未来出生的孩子最好的生活。”
　　“1990年1月5日天气阴。最近吐的没那么厉害了，但身材走形很严重，胃里好像永远塞不满一样，他今晚又不回来，让我早点睡，可我根本睡不着。”
　　“1990年2月12日天气阴。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女人的香水味，他说是合作伙伴身上的。”
　　“1990年2月20日天气晴。他的事业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他给我买了一条钻石项链。”
　　“1990年4月23日天气晴。有个女人跟我打电话，说她和他才是真爱，让我带着肚里的孩子滚。他跪下求我原谅，我原谅了。”
　　“1990年9月16日天气晴。女儿出生。”
　　“1990年10月3日天气阴。他拿走了我的手机。”
　　“1990年11月5日天气阴。医生说我有产后抑郁症，他把女儿从我身边抱走了。”
　　“1990年11月20日天气阴。我好想爸爸妈妈。”
　　“1990年11月22日天气晴。舒幼宝贝，妈妈对不起你。”
　　看到最后，宋舒幼二十九年的人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和撕裂感。她把日记合上，步子迈出去几乎没站稳摔倒。
　　门开了，宋天明拥着寇婉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东西，看起来很高兴，他招呼宋舒幼：“柚子过来，爸爸跟你说一件喜事！”
　　宋舒幼把日记扔给他：“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
　　宋天明翻了翻本子，喜悦的表情瞬间僵住，不敢抬头看宋舒幼。
　　“我一个快三十的人了，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妈自杀是因为我爸孕期出轨。”宋舒幼眼里直直淌出两行泪，“这些年你缅怀她思念她的样子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宋天明沉默。
　　她说：“我觉得恶心了。”
　　刚刚关上的门又被拧开，宋舒幼知道自己这回走是真的一生一世都不会回来了。
　　高级小区物业极负责，地板干净到能当镜子照。寇婉开门跑出来追上宋舒幼：“我不太清楚你妈和你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坐下好好谈？”
　　“好好谈？”宋舒幼近乎咆哮，“他害死了我妈！”
　　寇婉怔住，低头无话可说。
　　等到宋舒幼要走，她又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眼角含泪：“不要再和以前一样一走了之好么？有空就常来看看，就当是为了我。”
　　宋舒幼看着她，心中无端软下去一块，说：“跟我走吧。”
　　寇婉明显没反应过来，讶异道：“啊？”
　　“他不是个好人，你留下来不怕步我妈的后尘吗。”
　　“可是——”寇婉流泪，低头看向自己小腹，“我已经怀孕了。”
　　宋舒幼深深闭上眼，再睁眼时将自己胳膊上的手扯下来，走的毅然决然，再也没有回头。
　　午夜十二点，夏光接到宋舒幼电话，对方对她说：“我要走了，回英国，十分钟后飞机起飞。”
　　“什么时候回来？”她下意识问。
　　“不知道。”宋舒幼说。
　　夏光启了启唇，最后只说出来句：“一路顺风。”
　　挂断电话之后她望了望旁边睡正香的朱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骨髓检测说白了就是抽骨髓，有局麻，但痛感因人而异。朱鱼进手术室前很放松，反而夏光忍不住百度“骨髓检测有多疼？”得到的答案都不太具备参考性。
　　手术进行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术后病人需要卧床休息半小时。夏光问朱鱼疼不疼，朱鱼白着一张脸说疼，但能忍。
　　检测结果要三到五天才能出来，等朱鱼确定身体没异常两人就回了家。
　　下午时朱鱼睡觉，夏光出了趟门，开车一路到了灵隐寺。她这人不信神佛，知道临时抱佛脚肯定也没用，但她就是想做点什么。
　　她手持三根香跪在降龙罗汉脚下，祈求朱鱼这趟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如果灵验，她愿意彻底皈依佛门。
　　拜完佛出去，她绕过人群往出口走，路过五百罗汉堂时无意间瞟了眼，瞬间身心顿住，怔了有三秒后开始冲那背影冲过去。
　　那背影高高大大，肩膀很宽，原本应该笔直的身板，现在不知为何有些佝偻，她被人群挤的步伐极慢，又生怕晚一点那人又消失不见，忙不迭大喊：“方杨生！方杨生！”
　　那人却好似听不见她声音似的随波逐流，没多久就消失在人群里。
　　夏光/气到咬牙跺脚，跟朱鱼发消息可能自己要晚回去一会儿，接着就继续游走在古刹中，看样找不到人誓不罢休。
　　她把附近景点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硬是没能看到方杨生的影子，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其实方杨生从未出现过？
　　眼看距离清客的时间点就要到了，夏光心急如焚又茫然无措，因为昨晚一夜没睡的原因，她现在体力已经到达了顶点，从石凳上休息一会儿再站起来头一沉居然直直往前面倒。
　　遭了，恐怕要破相。这是夏光眼前一黑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千钧一发之际有只手扶住了她，她堪堪站稳张口要道谢，抬头居然看到了那张苦苦寻找的脸！
　　“大杨？是你吗？”她伸手掐了下自己，确定不是幻觉，鼻头一酸问，“你这几个月到底是哪儿了啊！我们几个人都快把你找疯了！尤其是顾雁白，他——对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说找到你了！”夏光才想拨号就被方杨生摁住胳膊，他说：“别……别打，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分手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夏光不可置信，“你喜欢了他十几年啊！”
　　方杨生摇起头来，眉头紧锁，看起来痛苦异常。
　　直到现在夏光才有功夫打量起眼前的人，人还是那个人，但比之前瘦了非常多，头也总是低垂着，甚至和她说话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夏光往前靠近一步：“你消失这段时间去干嘛了？为什么给我的感觉变了那么多？”
　　方杨生明显想和她说话，但在抬眼看到她的那刻表情开始强烈扭曲，马不停蹄就跑到垃圾桶旁干呕。
　　夏光一头雾水，根本不清楚到底什么状况，她把自己的矿泉水和纸巾递给他，却遭到了他的拒绝。
　　“光子，你别碰我……我现在……现在……”他的喉咙像被烙铁烙过，吐字艰难万分。
　　“你到底什么情况啊！”夏光已经急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有多吓人！还有你到底为什么和顾雁白分手！”
　　方杨生吐完，大口喘气，拼劲全力看着夏光说：“光子，你知道——”
　　寺里突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喇叭声，提醒游客闭寺时间已到，请他们尽快出寺，声音巨大到将方杨生后半句话遮个严严实实。
　　夏光才想让他大点声再说一遍，方杨生就已经飞快朝门口跑去，等她追上去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掏出手机打电话，根本打不通。
　　她没有像此刻这般莫名其妙过，现在的方杨生和以前比简直就像换了个人，陌生到可以说有点诡异。她又跟顾雁白打电话，想问问他俩到底什么情况，结果顾雁白电话也打不通。
　　夏光要炸了。
　　等到家朱鱼已经醒了，见她脸色不太好，就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把遇到方杨生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听得朱鱼也是莫名其妙不可置信。
　　夏光说的根本就不像方杨生，那个恣意大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杨大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两个人就着事情讨论了一下，各自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吃完饭朱鱼去厨房洗水果，洗着洗着外面的夏光只听到“哐当”一声，进去时朱鱼正蹲地上捡滚落一地的苹果。
　　她揉了揉头：“刚才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全身都没有了力气。”
　　夏光见她面色绯红，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顿时烫手。
　　“你发烧了，”夏光立即动身，“我送你去医院。”
　　“家里有退烧药的。”朱鱼说。
　　夏光换鞋拿钥匙一气呵成：“去医院更放心一点。”
　　她不想往可怕了想，可哪怕检测结果都还没出来，朱鱼的身体状况也已经成了最好的证明。
　　“结果还没出来不是吗？”朱鱼眼眶红红的，却还要表现得很轻松的模样。
　　夏光看到她的表情，顿时心如刀绞，她过去抱了抱她：“没事的，我们只是去医院打个退烧针，打完就回来了。”
　　“嗯。”朱鱼点了下头，乖的让人心疼。
　　家里的八只祖宗不知道为什么俩铲屎官要大晚上出门，喵喵叫了几声以示问候，那问候中可能还包含着“回来带点冻干，别心里没数。”
　　去医院的路上是夏光这辈子开车开的最快的一回，因为朱鱼不仅烧得越来越厉害，还又留起了鼻血。
　　她一边专注开车一边克制不住的紧张，不断问：“你还好吗？”


第63章 变故2
　　车窗外灯火流动，鸣笛声不绝。朱鱼却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连夏光的话也是费尽功夫才能听清一句。她拿纸巾死死堵住自己的鼻子，意识已经几近涣散，口中喃喃回应夏光：“没事……没事……”
　　夏光红着眼，拼命从车流中挤出去，终于在半小时后抵达医院。
　　此时朱鱼已经完全陷入昏迷，被推进抢救室时鼻血还在汹涌流淌，夏光停在抢救室门口，半截身子像浸进了冰水里。
　　她一直等到午夜，终于等来护士跟她说里面的情况——“重度贫血、脑部毛细血管出血、内脏出血……”
　　明明两个小时前还和她有说有笑的人，现在就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室不准家属陪同，夏光只能在玻璃窗外看着朱鱼，一看就是一夜。朱鱼昏迷到天亮时分才醒，醒来身边没有了夏光，自己完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害怕极了，一抬头却看见夏光正在玻璃外朝她招手。
　　她明白是什么情况了，应该是她病的很重，检测结果还没出来，她就已经进重症监护室了。
　　她对夏光笑了笑，口型在说：“我——很——好。”
　　夏光点了点头，用手语告诉她她现在要去找医生，一会儿再来看她，朱鱼欣然同意。
　　情况危急，骨髓检测结果被加急出来，不出所料的急性白血病，但更让夏光感到晴天霹雳的是朱鱼得的是白血病里难治的哪一种——m4。
　　医生推荐立即全身化疗，夏光同意，被问到和朱鱼是什么关系时她不假思索回答：“恋人关系。”医生微微一怔，不再追问。
　　因为现在医患关系紧张，病人做手术最好还是有家属签字的好，但朱鱼属于健康问题严重的那一类，一切以不耽误病情为主，家属签字聊胜于无。
　　化疗期间为了减少感染必须严格控制探视次数，夏光按照医生给的菜谱，昔日锅铲都不碰的人开始研究怎么做营养餐，空余时间还要照顾八只猫。
　　朱鱼对她的厨艺大加赞赏，殊不知吃到嘴里的都是无数次失败后的成功品，这一点厨房垃圾桶可以作证。
　　因为药物问题，朱鱼脱发脱的很厉害，人也变得迟钝乏力，她经常摸着自己头发问夏光：“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秃子啊？”
　　夏光很想抱抱她，但她不敢，她身上随便一点细菌都能杀死朱鱼，她只能笑一笑说：“怕什么，秃就秃了，你秃了我就剃头，咱俩一块秃。”
　　朱鱼骂她傻。
　　冬天彻底来了，化疗期间朱鱼几次全身感染，夏光收了三回医院的病危通知书。
　　她坐在抢救室外，看着窗外想，如果有大夫出来告诉她朱鱼不行了，她就直接从窗户跳下去，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自己完全拥有一样东西是什么感觉，等体会到了，老天爷就不讲理的想把人给收走了。
　　夏光觉得命运是个混蛋。
　　但这个混蛋到底饶了她一把。三次病危通知，朱鱼都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了，而每一次疗程的成功结束，都标志着她的身体在一点点稳定变好。
　　医生说，等所有疗程结束，如果身体可以接受，她就可以做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到底是绕不去的一个话题。
　　朱鱼用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将自己的情况尽数说给父母，梁艳如遭晴天霹雳，在电话那头哭爹喊娘结束抽抽搭搭对朱鱼说：“其实吧……我听人说，白血病就算治好了也有复发的可能，化疗什么的，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朱鱼心凉彻底，平静告诉她：“我不用家里的钱，你们只负责过来骨髓配型就好。”
　　“那你就是还有钱了？之前听你说你当服务员，以为你没钱了呢。”
　　“不是我的钱！是夏光的钱！”朱鱼情绪彻底爆发，“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在山里尸体都被老鼠啃光了！”
　　梁艳安静下来，“好吧，我回头带你爹你弟去杭州，但是路费太贵了，你得等我把麦卖了……”
　　“我给你转路费！”
　　一通电话打完，朱鱼体温明显升高，几乎又陷入昏迷。
　　夏光勒令她再接触手机，有什么问题她去沟通。
　　两天后，梁艳带着老公儿子姗姗而来，到医院先拉着朱鱼的主治大夫哭一遍，再对着夏光哭一遍，一口一个“我苦命的闺女哟！”等配型结果出来，朱博文完全吻合，她又跑去问大夫，“抽骨髓怎么个抽法儿？对俺儿身体有害吗？”
　　医生跟她解释手术只是局部麻醉，对身体没有伤害，术后休息两天就能恢复。
　　她又问朱鱼住院期间花了多少钱，大夫不想谈论这些，只说由财务部门负责，他不清楚。梁艳就又跑到医院财务科，费了千辛万苦终于弄清楚女儿花了多少钱，看见数字的那一刻她心跳都不稳了，喃喃自语说：“俺滴个乖乖嘞，一辆宝马钱进去了。”
　　她找到夏光就又开始哭，说夏光花的钱她家根本就还不起，不如让她这把老骨头给她当牛做马，也好报答恩情。夏光怕被人围观，连连把梁艳搀起来说不用还。梁艳这才放心，感慨自家闺女是个有福气的人能遇见这样的活菩萨。
　　骨髓抽取全程也就十几分钟，朱博文做完床都没躺就满地跑了。趴在玻璃前和里面的姐姐用口型说话。
　　妈妈跟他说姐姐要不行了，可他现在看着姐姐，觉得她能笑能和他说话，根本就不会“快不行”，他还想等姐姐回家带他吃汉堡薯条，他很想她。
　　梁艳追着朱博文满医院喂鸡汤：“乖儿赶紧再喝一口！可不能伤了元气！赶紧的补补！”
　　朱博文不想喝那又油又腻的玩意儿，喝一口要皱三次眉。朱鱼在观察室看着外面的母亲和弟弟，过了会儿躺下转过身。
　　“喝这点就不喝了！浪费东西你真是！”梁艳瞅着碗底鸡汤，心想不能浪费，不由自主就把目光放到里面的女儿身上，她本想直接就进去给朱鱼喝，结果被护士拦住严厉批评了一顿。
　　“俺也不明白住个院到底能有多娇贵！鸡汤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不能喝！她弟弟喝过怎么了！那是她弟！又不是外人！”梁艳气得把鸡汤泼护士一身，拉着老公儿子气哄哄走了。
　　朱鱼给她转了三千块钱让她做高铁，她来回都是坐的一百来块钱的绿皮车，这样就能省下一大笔钱，她为自己的精打细算感到骄傲。
　　先是给护士道歉，然后又跟朱鱼解释梁艳的突然回去，接着还要听医生的治疗方案，夏光一天下来忙得头疼。
　　等回到家，八只猫围着空空如也的猫碗冲她喵喵叫，她才想起来早上出去忘添粮了。
　　“我的错我的错。”她举着猫粮桶把猫碗依次倒满，看着一群猫猪争先恐后干饭，心中难得放松。这应该是她最放松的时刻。
　　家里没有朱鱼，夏光睡觉都睡不安稳，她又做梦了。她梦到自己回了高中的走廊，外面蓝天碧空如洗，走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人站在围栏前。
　　那人穿着和夏光一样的校服，高高瘦瘦的，侧脸很清俊——是方杨生。
　　夏光注意到他前面的护栏是消失的，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过去叫他：“大杨过来！前面危险！”
　　方杨生扭头看她，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对她说：“光子，这题我真不会做。”
　　然后往前一迈。
　　“大杨！”夏光从梦中惊醒，全身都在不自觉发抖，她从枕下拿出手机给方杨生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人接。
　　她下床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下去，心情得以镇定。她劝自己别怕，那只是个梦而已。
　　可结合上次见到方杨生他的奇怪表现，夏光又控制不住害怕。
　　天亮，她煮了甜虾熬了玉米排骨汤，还包了几个饺子，配上蔬菜水果一起送到了医院。
　　每次化疗中后期朱鱼都会到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唯独夏光做的东西她会津津有味吃完，即使想吐也会憋着不吐出来。
　　“姐姐，我真的好想猫咪们啊。”朱鱼翻着猫的照片，“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一回回家看看猫咪啊？”
　　“医生说你在最后一个疗程结束前都最好待在医院里。”夏光为她剥着橘子说，可抬头看到朱鱼的落寞神情，她又不由得心软，“把水果吃了，我去给你问问他们。”
　　“好！”朱鱼喜滋滋点头。
　　夏光走在走廊，思考着一会儿怎样像医生开口，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她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方杨生的号码！她忙不迭接通，未等对方开口就吐出一串连珠炮/弹：“你还知道回电话啊！给你打了多少个你知道吗？你现在能不能别变得那么吓人——”
　　“你好，我是方杨生的妈妈。”女人的声音平静又麻木，让她一下子想起来这就是当初在青岛说方杨生去亲戚家的人。
　　“您好阿姨。”夏光乖乖打招呼，“请问方杨生现在在哪儿？”
　　女人说：“他已经死了。”


第64章 倒数
　　青岛的冬天比杭州要刺骨的多，又急又冷的北风刮在人脸上，像被刀子割。
　　他是在杭州长大的青岛人，但极少在青岛待过，他母亲给他安排了一份街道办事处的工作，离家不远，下班走几步路就能到家。
　　他中午吃了鸡排饭，鸡排很柴，米饭很硬，一口一口，一点没剩。
　　来街道办事处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能因为一点小事坐地上嚎啕大哭哭爹喊娘，指着他们就破口大骂：“搁以前你们都得被枪毙！”
　　同事摇头苦笑，他吃着饭，一言不发。
　　老头老太太闹完天已经黑了，今晚他留下值班，其他同事回去，同事给他烟，他没接。
　　等人走后，他对着垃圾桶，把一天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然后坐好，盯着外面的夜色，眼睛很久眨一次。
　　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吃了，问他抽烟了没有，他说没有，问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说女人。母亲很满意，说这才是我的乖儿子。
　　桌上放着领导发的柑橘，很酸。他吃了一个又一个，一开始剥皮，后来带皮吃。他又把A4纸撕成小块，一块块塞进嘴里，先嚼、再咽。
　　一直到晚上11点，这里都没有人再来。
　　他把里里外外的灯关了，把卫生打扫干净，走时把垃圾拎走。
　　寒风呼啸，他步伐缓慢走在路上，头垂着，像尊会移动的石头。
　　小区保安似乎对他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也没停。他走进居民楼里，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上走，没在五楼停下，也没在任何楼停下，一直上了顶楼。
　　他步伐缓慢，头顶星光璀璨，一点点往楼的边缘走。从一楼到十二楼，他用了十分钟，从十二楼到一楼，他用了0.3秒。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阳光照散了一夜雾气。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尖叫着拿出手机。
　　有个女人扑在他身上，哭嚎着捶打他，问他“凭什么”。
　　女人年轻时有双很漂亮的眼，桃花瓣形状，笑起来让人心痒。她靠那双眼嫁给了隔壁村的大学生，成为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大学生对她很好，不像其他男人打老婆，也不喝酒不抽烟，笑起来牙齿总亮亮的，比冬天的雪还耀眼。
　　她觉得她能跟他过一辈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直到她看到大学生藏在床底下的东西，一个个小本本，里面都是不堪入目的图画。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她最多脸红一下给丈夫塞回去，怪就怪在，上面的主角是两个男人。
　　她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但没有多想什么，丈夫不抽烟不喝酒不打她，已经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了，她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寒冬腊月天，丈夫又说他去隔壁家串门，她挺着大肚子，到底是没忍住一探究竟的诱惑。
　　村里的路石子儿多，夜又黑，她一边护着肚子一边防止丈夫发现，跌跌撞撞一直跟到了村东头。
　　她看到他进了村里会计的家，她在门口等了等，没等到人出来，天冷得要命，会计家的门没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悄悄把里屋门推开一条缝儿，她看到昏黄灯光下两具同样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其中一具正是她丈夫。她忍不住冲出去大吐特吐起来，经这一闹腹中孩子也未等足月便出世，瘦小的还没只鞋大。
　　她在床上抱着孩子哭，丈夫在床下跪着跟她保证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全家人作证。那时候她才恍然明白，原来他们全家人都知道他喜男的，却还是帮着娶了她。
　　孩子两岁那年，丈夫去世了，死因艾滋。
　　她像疯了一样抱着刚会走的孩子去医院做检查，看到两张检查单都是阴性时她搂着孩子在走廊嚎啕大哭，如获新生。
　　再后来，她就带孩子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识字儿，长得也好，到了外面很容易就进了厂，她一边努力打工一边自考编制，还要看着尚未懂事的孩子。
　　最害怕的就是孩子生病的时候，任她再坚强再倔，她也在那一刻感觉全世界都没人帮得了自己，好在孩子在一天天长大，生活也在一天天变好。
　　儿子非常懂事，从小就知道妈妈辛苦，自己在家不吵也不闹，饿了就吃饼干喝水，再大点到了学校也是学校成绩最好最不惹事的那一个。每次家长会都有一群老师家长羡慕她，那是她最骄傲的时刻。
　　如此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应该在毕业考公务员，有个“铁饭碗”，再找个孝顺媳妇，给她生对孙子孙女。如此这般，她觉得这辈子也就值了。
　　那时也是个冬天，儿子回家给她做了火锅，说要跟她说一件大事。她以为他找到女朋友了，欣喜问对方多大什么学历个子多高。
　　他说和他同岁，研究生学历一米七九，最后停了停说：“妈，他是个男孩子。”
　　她懵了。
　　儿子……喜欢男人？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笑着让儿子别开玩笑。儿子却说他是认真的，他这辈子除了那个人，谁都不会要。
　　从那刻起，她的天塌了，她的梦也碎了，她直至白发苍苍回顾自己这一生，发现是一场可怕的轮回。
　　外面烟火绚烂满天，声音震耳，震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把儿子送走那天她摸了摸儿子的脸，说：“你只是病了而已，别害怕，妈妈会帮你把病治好的，妈妈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
　　“方杨生死了。”
　　这个事实藤蔓似的缠住夏光的每一根神经，任她再逃避也不得不接受。
　　死了？怎么会死？因为什么死？这些问题她一个的不知道，也没人给她解答。
　　夏光靠在走廊墙上失声大哭，试图从各种没有条理的事情中理出一点点条理出来。
　　忽然的，她感到剧烈的头疼，那日在灵隐寺和方杨生的对话在她脑海中越发清晰，大杨当初用尽全力看着她，说：“光子，你知道——”
　　那被噪音遮住的后半句话，她通过他被放大的口型已经得知了，全句是：“光子，你知道戒同所吗？”
　　蓦的，夏光全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胃里排山倒海的要往外倒东西，她冲进卫生间，几乎要将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眼泪混合着呕吐物被水龙头冲走，她的精神也随之崩塌，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问：“命运到底是什么？”
　　在小说家的笔下，他们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喜乐。而在现实，他们无法改变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命运。
　　她把死亡写字楼馈赠给了五湖四海，然而自己的生活却是一地鸡毛，身边她爱的爱她的她一个都留不住。
　　不！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她冲回病房抱住朱鱼，就像濒冻死的人抱住一床棉被，不断发抖不断流泪不断汲取热度。
　　“姐姐？你怎么了？”朱鱼被抱的喘不过气，轻轻摸着她肩头。
　　夏光如梦初醒，颤抖着轻轻松开她，强行挤出一抹笑：“没事，我好像有一点，太累了，太累了而已。”
　　朱鱼又搂住她，动作柔的像羽毛拂过玻璃：“你最近是太累了，等我出院就给你做好吃的补补好不好？对了，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了吗？”
　　夏光摇头，声音哽咽：“我还没问。”
　　“那就回头再说吧。”朱鱼轻轻抓着她的头发，“反正总会出去的。”
　　因为她真的好想活下来啊，此刻的求生欲望足以杀死过往的任何轻生念头，她一定要活下来，活下来，陪着夏光。
　　“等我出院了，我就坐一桌好菜，把柚子叫来，把方大哥和雁白哥哥也叫来，我想让他们和好。”
　　夏光心脏骤停半拍。
　　“不和好的话，小白就没有家了……”朱鱼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呼吸渐渐均匀。
　　这个傻丫头，临在睡着前还想着自家小白猫没人要了可怎么办。
　　夏光将她小心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悄悄出门。
　　她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冲了一会儿风，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寒风打着旋儿扑到她脸上，刺的她皮肤生疼，用手一摸摸到几片凌冽的晶莹，刚到指尖就融化。
　　她望向外面，才发现杭州下雪了。
　　她在杭州待了快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雪。
　　夏光胸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感动，她伸手接着雪花，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喃喃说：“大杨，春天还会回来吧？”
　　春天会来，朱鱼的病会好，那些让人抓狂、崩溃、歇斯底里的事情，都不会再找上门了吧？
　　夏光转身，离开了窗口，去找主治医生。
　　老大夫戴着副黑框眼镜，翻着朱鱼这么久以来的诊断资料说：“病人的身体虽然已经有了好转，但还是不太建议出院，以防出现突发状况。”
　　“一天也不行吗？”夏光语气近乎祈求，“她已经在医院待了很久了，连年都是在医院过的，我知道最好是听取您的建议，但我真的想让她换换心情——马上就要到她二十岁生日了。”
　　听到“二十岁生日”，老大夫“不行”两个字到嘴边又咽回去，酝酿半天说：“只准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先出be版的结局，he的在后天。he的宝贝明天不要点！不要点！！不要点！！！（土拨鼠尖叫）


第65章 结局一：be慎入
　　蛋糕店内，朱鱼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手指在白雾上画出了一个心形。夏光给她拿了一盒小饼干让她先吃着，自己在柜台跟店老板讨论想要的蛋糕样子。
　　今天过生日的人比较多，按理她们从医院出来蛋糕就该好了的，谁知到现在没排上号。
　　小饼干酥酥脆脆的，奶香味很浓，朱鱼不知不觉吃完了半盒。好在医生只说让她别吃刺激性的东西，这种小零食还是能食得的。
　　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她想得也很多，既担心等会儿回家路上不好走，也欢喜马上就能见到猫咪们，也懊恼过了今天又该接着回医院，总之，心里什么味儿都有。
　　“蛋糕上面的水果要什么的？”夏光问她，“还是草莓？”
　　朱鱼点头。
　　她今天稍微化了点妆，头顶着只奶糖色毛线帽，身穿粉色羊羔绒大衣，衬得整个人粉雕玉琢。
　　老板娘瞟了朱鱼两眼，对夏光说：“你妹妹真漂亮，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女孩子。”
　　夏光抿唇笑笑没说话。
　　“姐姐，”朱鱼叫她，“我可以去外面喂喂那只流浪猫吗？”
　　夏光顺着她的指引看向外面，看到冰天雪地中夹杂着一小坨黑灰色的身影在垃圾桶旁乱蹿，来来往往那么多脚步，没人为它停留。
　　“外面太冷了——”她看到朱鱼祈求的小眼神，只好又无奈改口，“十分钟之内回来，可以给它东西吃，但不准碰它。”
　　“好！谢谢姐姐！”
　　朱鱼蹦蹦跳跳开门出去，像只在冰天雪地里跳跃的小兔子。
　　夏光看到她过去把饼干掰碎放到地上，小猫闻味过去，吃的津津有味，她的帽子肩头都落了雪，像蛋糕上的草莓撒了一层糖霜。
　　“能不能帮我把一枚戒指塞进蛋糕里。”趁此机会，夏光正好进行自己的计划。
　　老板娘接过那只耀眼的钻石戒指：“真漂亮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姐姐送妹妹钻石的，羡慕死了。”
　　“没提前问过她，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当然喜欢啊，这个世界上哪有女孩能拒绝亮闪闪的东西——”老板娘举着钻石仔细欣赏，目光放远看到外面的景象瞳孔一紧直接尖叫出声。
　　夏光被她的表现吓了一跳，连问怎么了。老板娘颤颤巍巍伸手指指向外面，话都说不出来。
　　夏光转身看了一眼，人发了疯似的冲到外面。
　　血，满地的血，已经把雪染红。朱鱼倒在血泊里，全身抽搐，身边旁边扔了把沾血的水果刀。
　　就在二十秒前，这把刀突然横在她的脖子前没有任何迟疑割断了她的喉咙。
　　血像水一样从她的动脉血管中喷甩出来，她说不出话，也不能呼吸。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夏光跪在地上伸手去捂住她的伤口，可是根本就堵不住，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鲜红温热，来势汹汹带走了朱鱼身上所有温度。
　　朱鱼张了张嘴，可无论怎么努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声。她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抽搐，眼睛也永远的闭上了。
　　“不！不要！”夏光拍着她的脸，“你醒醒，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你不要闭上眼睛！”
　　她将她抱起来跌跌撞撞往停车位跑，可是路太滑，跑到一半重重摔了一跤，围观群众也顾不上害怕，纷纷过来帮忙抬人。夏光口中说着“谢谢”，可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晓得现在还不能倒下，朱鱼还需要她。
　　直到在医院看到死亡通知书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彻底被击碎了。
　　全城警方出动，根据监控不到一小时就抓住了嫌疑人。
　　那是个身材矮小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卡其色脏夹克，头发稀疏，胡茬满脸。被问到他和被害人有什么恩怨，他笑着说：“哪有什么恩怨，就看她长得漂亮呗。”
　　“反正我这辈子也娶不到老婆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临死前带走一个，到下面陪我做一对鬼夫妻。”
　　那年冬天杭州的雪很大，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
　　有个女人从医院出来消失在雪里，再也没回来。


第66章 结局二：he
　　病房内，朱鱼一觉醒来雪已经停了，她趴在窗口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不断碎碎念：“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等到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她瞬间欢天喜地迎上去：“姐姐姐姐，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吧？你答应我我生日是可以回家过的！”
　　那小表情跟生怕家长答应买玩具临到头又反悔似的。
　　夏光揉了把她乱蓬蓬的脑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把汤喝了，吃完饭我们就收拾东西。”
　　“好！”
　　今天保温桶里的是鸡丝香菇粥，朱鱼得个病别的不说，硬生生把夏光的厨艺逼得更上好几层楼。
　　“你慢点喝！”夏光扶额，“又没人跟你抢，一会儿我们还要去取蛋糕的。”
　　“蛋糕？”朱鱼眨了眨大眼睛。
　　夏光很怪，她自己不爱吃甜品，过生日也从不讲究仪式感，唯独到朱鱼就每年一个蛋糕。
　　“哪有小孩过生日不吃蛋糕的，我看别人都有。”夏光才不会说她在小红书上看了很多做蛋糕教程，搞砸三次之后决定还是去外面买。
　　“哈哈好，那我把最好吃的那块给你。”朱鱼心情很好，粥全部喝光了。
　　收拾完东西换完衣服，俩人即刻准备动身。等出去刚把病房门关上，夏光就听到有人叫她们。
　　“夏女士夏女士！”拎着蛋糕的小护士小跑着过来，步伐小心翼翼的，生怕晃坏了手里的东西。
　　“这是我们科室给朱鱼小姐姐准备的，”小护士小喘着把蛋糕交给夏光，成功完成任务对朱鱼一乐，“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朱鱼回以甜甜笑容。
　　白捡了个蛋糕，那么之前订的就派不上用场了，夏光打了个电话，把蛋糕店里的蛋糕取消。
　　“那我们就直接回家吧。”她把朱鱼的奶糖帽子往下拽了拽，差点遮住眼。
　　“姐姐你干嘛拉我帽子。”
　　“这样暖和。”
　　“可是我快看不清路了。”
　　“那就抓紧我的手。”
　　到家后朱鱼先冲进猫堆里和每一只都亲亲抱抱举高高，等把自己的思念劲儿折腾完了才去厨房帮夏光做饭。
　　重头菜都在晚上，中午她先随意煲了个鸡汤，又用西芹炒了盘木耳。朱鱼不想吃面，自告奋勇和面蒸起了馒头。等折腾完都已经一点多了。
　　吃饱喝足以后俩人窝在沙发里看相声，换台的时候不小心调到了本地新闻。
　　记者报道本市xxx蛋糕店门口发生一起恶意杀人案，凶手黄某某为反社会分子，被害人经过蛋糕店被他当场割喉，因失血过多未能到医院便身亡。
　　夏光看见那个蛋糕店的名字心里一咯噔，心想幸亏没去拿蛋糕，否则这种事说不定能降临到她俩头上。如此想着，她搂朱鱼的手又紧了几分。
　　“姐姐，你裤子口袋里装的什么？硌的我不舒服。”朱鱼抱怨。
　　夏光想起自己至今还没送出去的礼物，故意试探：“朱鱼，你喜欢钻石吗？”
　　其实她问这话是胸有成竹的，试问哪个可爱的女孩子不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呢？
　　朱鱼又调到了相声台，摇了摇头说：“不喜欢。”她心想那不就一块碳吗。
　　夏某人：“？”
　　夏某人：“那你喜欢什么？”
　　“黄金、翡翠、珍珠——”
　　夏光心道真俗真俗真俗。
　　“还有……”说到后面，朱鱼搂着她脖子亲了她一下，“你呀！”
　　“……”
　　半小时后，某大福客服收到热心市民夏女士的来电——
　　“您好，请问您那有金砖吗？”
　　“先给我来十块。”
　　作者有话要说：
　　要是等得起可以蹲一个结婚的番外，不过先说好，在那个番外里大杨没死，宋舒幼没有远走他乡，我想在最后送给所有人一场乌托邦。


第67章 番外一
　　夏光最近的注意力不太集中。
　　杭州夏天热的丧心病狂，朱鱼每天回来都一身汗，冲完澡内衣也不穿，随便捡她件衬衫就套身上四处晃荡，两条长腿白到晃眼睛，似乎没打扰她，又似乎无时无刻不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让人喉咙发干。
　　“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朱鱼盯着冰箱里保鲜膜都纹丝不动的粥碗，说话时目光瞄向沙发上半天敲不下一个字的夏某人。
　　夏光喝了口杯里的柠檬茶，没精打采半死不活道：“年纪大了，一个人吃饭没胃口。”
　　朱鱼噗呲一笑，径直走过去将她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一拿，长腿一伸跨坐在她身上说：“明天星期一，估计也没多少单子，我不去店里了，在家给你做好吃的。”
　　去年她俩加盟了家奶茶店，秉持开着玩玩不行关门的想法招了没几个员工，结果不知道是哪个大v探店带火了店铺，客流量一天比一天火爆沸腾，尤其最近学生刚放假，每天光外卖单子都动不动上万。
　　来店里上班的基本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干不了几天走人的数不胜数，没经验的新人刚上来又做不了饮品，最后朱鱼干脆亲自上，才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衬衫衣料薄，摸在手里凉嗖嗖的很是舒服，明明得了便宜，夏光却还嘴硬道：“至于么，哄小孩似的，我就是晚上睡太晚第二天起不来所以耽误吃饭而已。”
　　朱鱼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憋笑道：“行，那我明天就接着去店里了啊，星期一上班估计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多接几个外卖单子就当给人家运输快乐了。”
　　夏光嘴上说“好”，放她腰上的手却紧了几分。
　　恋爱谈了快五年朱鱼又不是不知道自家的是个什么混球脾气，内心偷笑完准备去给她准备点爽口的饭菜，结果刚有点起身的意思便觉得身体被股力量一拽世界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压在了沙发上。
　　夏光闷闷道：“别人的快乐重要，我的快乐就不重要了？”
　　朱鱼乐了，理直气壮说：“你以前不说对你而言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写文吗。”
　　夏光本想反驳，但想过之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写文对我来说是折磨并快乐着，算不上纯粹的快乐。”
　　女孩含笑的眼神在她身上绕啊绕，轻声问：“那对你而言，纯粹的快乐是什么？”
　　夏光将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掌一攥，低头落下一吻。
　　“爱你。”
　　夜晚静悄悄，家里的猫咪全都睡着，客厅卧室全是漆黑一片，唯一的动静是主卧中时不时传出的喘息。
　　“不要，很容易让人看到。”朱鱼捂住自己的脖颈，说什么都不肯。
　　她本来就属于瘦而不柴的身材，加上这五年大病痊愈被夏光一顿好补，肌肤嫩的捏上去都能掐出水，不必刻意，下手稍微一重留下的痕迹十天半个月都消不了，大夏天的穿高领热的不行，穿低领又成了公开处刑。
　　家里用的沐浴露是蜜桃香，结合朱鱼身上本来就有的淡淡香气，诱的夏光有些失控，她将朱鱼的手腕握到一边，不由分说道：“我偏要。”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个短小证明自己还活着，后面还有正常字数的三章，其实我不想那么快更番外来着，但上星期脑子有病给自己申请了个连载榜（痛哭）


第68章 番外二
　　也不知道是最近太累还是昨晚夏光太疯，朱鱼直到早上十点才起床，起来后不见了夏光，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是去买菜了。
　　剩下她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干，随便给自己烤了两片面包配牛奶一凑合，吃饭时三十老跑到她跟前喵喵叫，显然对人类食物很感兴趣，朱鱼摸了摸猫头：“乖，饿了就去吃猫粮，你喝牛奶会拉肚子的。”
　　三十喵呜一声以示抗议，不情不愿去和崽子们抢饭吃去了。
　　当初夏光嫌猫太多铲猫屎实在太费鼻子，干脆把其中一半都打包给顾雁白送去了，猫到家的当晚方杨生就给她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是：“咱还能不能做个人了？”
　　夏光怡然自得往朱鱼腿上一躺：“怎么了？”
　　方杨生：“一只猫我还嫌顾雁白对它倾注的精力太多呢，你又一口气打包来三只，你让我在这里家里的存在感得降低到什么程度。”
　　夏光笑眯眯：“这好办，回头我再抱回来就是。”
　　方杨生：“可别，他把我送走都不会把猫送走，要是知道是我让你抱走的我这对膝盖别想撑到明天早上。”
　　夏光开的外放，朱鱼听到内容后忍不住噗呲一笑：“顾哥哥看上去哪有那么凶。”
　　顾雁白算是长了张名副其实的晚娘脸，眼睛里一年四季结着冰溜子，气质冷的在盛夏摆在家里都不用开空调，但说话待人又很有耐心，答应别人的事情绝对会做到，同时脾气又比较倔，认准的路绝不回头。
　　夏光说他以前上学时候的嘴很毒，后来为什么会改变，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一晃过了那么多年，两家人和两家猫都挺好，只有一个人没了消息。
　　夏光出去一趟囤了不少食材，朱鱼打开冰箱一看里面还有不少没吃完的蔬菜，再不吃都要不新鲜了，干脆提议在家唰火锅，夏光是没什么意见，去卫生间洗脸时提了一嘴：“就我们俩吃的完吗。”
　　朱鱼不知道看了什么夸张新闻，说吃剩菜会导致人高位瘫痪，无论怎样都不准家里有剩菜，从那以后她家的饭菜都是吃多少做多少，尽量不让剩菜出现。
　　听到夏光的这个提问，她也想了一下，最后在人从卫生间出来后说：“要不给方大哥和顾哥哥发个消息让他们来一起吃吧，怕上火的话我可以现在就熬点去火茶。”
　　夏光一切OK，拿毛巾擦脸的功夫就已经一个电话拨了过去，除了邀请他俩来家里蹭饭之外不忘补充：“你们再买点宽粉过来，朱鱼爱吃那个，我没想到今天吃火锅，所以没买。”
　　方杨生答应的干脆：“行行行，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我一块捎过去得了。”
　　夏光脱口而出一句“菠萝啤”，说完之后自己连同手机另一头的人都沉默了，半晌憋出来句：“几点过来？”
　　“六点以后吧。”方杨生说，“我得接雁白下班。”
　　夏光：“行，到时候见。”
　　挂掉电话，她揉了揉头，将毛巾放回卫生间架子上。
　　傍晚方杨生带着他家祖宗如约而至，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袋子里有两包宽粉，一盒鸭肠，以及一打菠萝啤。
　　万年惯例鸳鸯锅，一半菌汤一半牛油，吃之前说好不吃辣不吃辣，吃之后不到半小时菌汤锅也跟着变红。
　　冰箱里的肥牛培根以及各种用来煮面的丸子都被朱鱼端出来了了，怕不尽兴，她还在把万年不用的电烤盘拎出来烤五花肉和蔬菜。
　　切的薄厚正好的肉片放到烤盘烤的两面焦黄直往外滋滋冒油，夹出来再用新鲜生菜一包，包之前往里夹上一片辣白菜，沾上点烧烤酱，嚼在嘴里别提多满足。
　　顾雁白开车不喝酒，菠萝啤全被夏光朱鱼方杨生给分了，炎炎夏日配上啤酒冰块，眼前是火锅烤肉和朋友，人生再难过的时刻也能在此时烟消云散了。
　　医生说夏光少喝点可以，但不能喝多，所以空了没两罐就被朱鱼制止了，方杨生第二天还得上班，而且喝醉了顾雁白弄不动他，所以空了没两罐也被制止了。
　　酒没喝多，方杨生却醉的厉害，老太太似的一遍遍絮叨：“你说她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呢……”
　　夏光仰头把易拉罐里最后一滴酒消灭干净，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说：“不知道，反正死不了。”
　　说的除了宋舒幼还能有谁。
　　自从五年前她知道她妈的自杀真相以后人就消失了，夏光去英国找过，学校里说她从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夏光又回到国内找，杭州上海都找一遍，愣是没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实在撑不住报警了，警察调查完说她现在很安全，并不构成失踪案件。
　　她狠安全，她只是没再跟任何人联系过。
　　这五年来朱鱼治好了病，夏光养好了胃，方杨生从家里搬了出来，彻底定居在杭州，整日与顾雁白形影不离，半小时没见都要打电话刷存在感，这五年来，三十下的那七只崽子都已经步入“中年”了。
　　方杨生醉归醉，没忘把顾雁白喜欢吃的鸭肠唰好放进他碟子里，放完接着絮叨：“我常常有种直觉，我感觉她好像明天就能出现，也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前者的直觉越来越明显，光子你说，你说她会不会下一秒就出现了？”
　　夏光刚想嘲讽一句“你做梦呢”，下一秒就传来了门铃响。
　　离门口最近的顾雁白想也没想站起来便去开门，然后抱进来朱鱼订的大西瓜。
　　几人吃饱喝足分完瓜，转眼就到夜里十二点。
　　夏光和朱鱼都提议他俩留下来，但顾雁白通过客厅监控看见家里几只小可怜趴在门口等他俩回去心都化了，也不知道哪里爆发的力气，二话不说把方杨生架起来就塞进车里，油门一踩那叫一个归心似箭。
　　路上方杨生迷迷糊糊嘟囔了好多废话，山东话杭州话英语法语都来了个遍，顾雁白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边注意红绿灯边提醒他说：“你右手边有我买的蜂蜜水，喝下去估计能好受一点，到家以后别折腾了，早点洗洗睡吧。”
　　“我折腾什么了，我那么听你话。”方杨生不知道想到什么了，声音还有点委屈，“用完我就把赶到书房把床空出来给你和猫睡，顾雁白你还有没有良心？”
　　顾雁白没想到他会提这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说：“是是是，我没良心，以后我去书房，把大床让给你，行不行？”
　　“不行，要睡一起睡，”方杨生继续嘟囔，“哪有你这样的，人家情侣晚上都是抱着一块睡觉，就你把我赶走，你说你过不过分啊？”
　　顾雁白反呛他：“你自己不知道找找原因啊，今年多大岁数了方先生？男人上了年纪要注意保养，纵欲过度当心提前用上六味地黄丸。”
　　方杨生仗着酒劲耍无赖：“我不管，我今晚就要在你床上过夜。”
　　顾雁白无语到妥协，全当哄小孩：“行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方杨生：“我还要你把门锁上，整夜都不准猫来打搅我们。”
　　顾雁白叹气：“可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醉鬼”虎躯一震眼一睁：“一言为定！”
　　方杨生瞥了眼副驾驶上那神采奕奕毫无倦意的一双桃花眼，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丫根本就没醉过。
　　另一边，送走客人的夏光朱鱼在厨房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倒不是洗碗机坏了，就是她俩都挺喜欢一块做些日常的小事情，朱鱼说是省电，夏光称之为“老夫老妻间的一点生活情趣”。
　　“哗啦”水声直响，水珠飞溅，洗洁精中的柠檬香充斥整间厨房。
　　朱鱼耐心洗着碗说：“回头再联系联系柚子吧，都五年了，该回来了。”
　　“谁稀罕她回来。”夏光死鸭子嘴硬，慢条细理擦着手里的碗碟，毫不在乎的模样。
　　朱鱼白了她一眼：“拉倒吧你可，跟别人装装就算了，跟我还在这装呢，刚才门铃响的时候你手都在打哆嗦，我能看不见？”
　　夏光认命的叹了口气，无奈笑着感慨：“年轻真好，起码不近视。”
　　朱鱼颇为得意“哼”了一声，美滋滋说：“这和眼神好不好没关系，我就算成了瞎子，你皱皱眉头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的确和眼神没关系。”夏光放下手中抹布和碗碟，笑眯眯走过去拿起一只她刚洗好的一只盘子，指着上面的污渍说：“打算留着下一顿吃？”
　　朱鱼咳嗽一声掩饰尴尬，理不直气也壮的抬头看了眼厨房灯：“啧，该换了。”然后灰溜溜逃离了厨房。
　　把一个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姑娘养成这样，夏光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觉得骄傲还是该觉得好笑，她只是瞅了眼朱鱼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噙笑把糊涂蛋剩下的碗碟接手继续刷起来。
　　刷完出厨房朱鱼正窝沙发里看德云社，边咯咯笑着边对夏光说：“冰箱里有我给你留的西瓜。”
　　夏光“哦”了一声，拉开冰箱门把剩下的半个西瓜端出来，注意到瓜瓤的一刻愣了下神。
　　朱鱼把靠近外面的瓤肉吃了，中间最红最甜的部分全留给了她。
　　其实这只是她俩相处这么多年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可夏光的心脏却在此刻不断柔软下陷。
　　她回厨房叼了只勺子出来，对正专心听相声的朱鱼说了句话，朱鱼只顾着乐，说的什么也没听清，于是问：“你刚刚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夏光用勺子舀了勺瓤心送嘴里，就着甜滋滋的汁水说：“我说，要不咱俩结婚吧。”


第69章 番外三
　　婚纱店内，冷气开很足，空气中飘着清淡的香水味。
　　朱鱼在更衣间试婚纱的时候夏光登录万年不用的微博发了一条消息——“我是盖亚，我要结婚了。”
　　她写书这么多年无论书多火都没在微博公开过身份，现在一公开是宣布婚讯，简直就是在给大家百无聊赖的炎炎夏日投入一条清凉的讨论点。
　　动态发出去后被越顶越高，不知道是明星太闲还是新鲜事太少，半个小时的功夫居然被顶到了热搜第一，有人说“爷青回”，有人祝福，更有无数网友闻味而来先摞下句：“是我老了么，怎么现在的网红一个都不认识了。”但只要有人回复“她是死亡写字楼作者”，立刻惊起一滩鸥鹭。
　　那时朱鱼已经试好婚纱，她皮肤白腰肢细，穿收腰的大拖尾最合适不过，夏光本来不打算试的，但耐不住祖宗坚持，只好深呼吸一口气走进了试衣间。
　　“你个子高，穿鱼尾的好看。”朱鱼认认真真给她挑了几件鱼尾样式的往她怀里一塞，笑眯眯道，“不试完不准回家。”
　　夏光认命的一点头：“祖宗说什么是什么。”
　　旁边的礼服师捂嘴直乐。
　　夏光从小到大穿裙子的次数屈指可数，衣橱里最多的就是衬衫和长裤，并不是她刻意走中性风，小时候张女士没管过她，更别说打扮她，她在学校一年四季都是校服，等长大点自己知道买衣服了，她又一门心思扑写作上，在电脑前一坐几小时，怎么舒服怎么穿，等再大点，审美就已经基本定型了，你要让她说好不好看，她肯定说好看，但你要她自己穿，她也肯定拒绝。
　　朱鱼坐在更衣室外耐心等着，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水果茶。
　　茶是来婚纱店的路上路过自家奶茶店顺路买的，大概人在一起久了口味也会传染，她现在也变得越来越不能吃甜食，喝个果茶都要三分糖。
　　她打开微博本来想看看有没有瓜可以吃，结果点进热搜第一看到夏光万年不用的养老号发了条“我是盖亚，我要结婚了。”
　　头像是三十在啃大腿。
　　朱鱼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之前是有提过想让所有人知道她并不是单身，但没想到她居然那么狠直接昭告天下自己要结婚。
　　她点开评论区，看到热评第一的网友好奇心大起：“好想看太太的老公长什么样！”夏光回复：“不是老公是老婆。”
　　而众所周知，“盖亚”是一名神秘女性。
　　于是新的词条冉冉升起——“#盖亚不是老公是老婆”。
　　夏光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朱鱼正盯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夏光冲她喊了句“笑什么呢”，她本想跟她分享网友评论，结果抬头就被眼前身穿鱼尾长裙的夏光给惊呆了。
　　朱鱼捂紧自己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脏，结结巴巴说：“美女你谁？”
　　夏光扯了把碍事的裙摆朝她走去：“你的人。”
　　朱鱼乐呵呵过去勾住她脖子憨笑：“真好看，要不专门买几件回去给你日常穿吧，每天看一眼多活五十年。”
　　夏光无情的赏了她记脑瓜崩说：“没门儿。”
　　这玩意又闷又沉又重，穿身上比扛石头还累，让她穿这个还不如杀了她。
　　确定了订哪几件，两人商量好拍照片的日期就出门觅食了。
　　杭州天气热到铁人走在外面也能融化，白天拍外景是不可能拍的，恰好朱鱼夏光都喜欢简约风，就打算其中一套婚纱照在影棚里拍，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摆设，俩人往那一站自成风景。
　　回到车上两个人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去吃牛小隆，在杭州待久了朱鱼已经完全习惯这里的口味，当然西湖醋鱼除外，她尤其爱的还是这边的汤面，片儿川食材明明那么简单，做出来的味道却鲜美中又带着家常气，随便找家苍蝇馆子都能吃出喜欢的口味，别的地方都没有。
　　到了以后老规矩，两罐可乐两碗面，再单独切盘鱼饼当配菜，牛肉汤本就鲜美清口，朱鱼不敢往里加油加醋破坏味道，就拿勺子舀汤慢慢喝慢慢吃，鱼饼口感软弹偏脆，香中带着微微甜味，喝一口香嚼一口鱼饼最合适不过。
　　她俩结婚结的突然，事先没有任何预兆，突然来个电话就告诉你她们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的方杨生听到“结婚”两个字激动到爆了句粗，激动完冷静下来说：“确实也该结了，三十五岁的人了都。”
　　“麻烦说话严谨一点。”在小店的人声鼎沸中，夏光伸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自己的损友，“我三十五岁生日还没过呢。”
　　方杨生笑个不停：“是是是，光总永远十八岁，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夏光张嘴骂了句“死非主流子”，骂完笑了笑，眼里却有怅然。
　　和朱鱼慢悠悠吃碗面，外面太阳已经西沉，到家停好车，两人趁现在太阳光弱了一点，决定去西湖溜达溜达，西湖边的人多是真多，可景色美也是真美，朱鱼当年刚来杭州的时候觉得西湖不过如此，这些年过去，她却始终没有看厌。
　　下午游客多，夏光怕她被人流挤到，走到哪都拉着手，太阳底下没热出汗，硬是给腻歪出了两手汗。
　　朱鱼今天穿的西瓜红雪纺裙，法式复古的样式，单看有点过于艳，穿到她身上就说不出的相得益彰，主要白皮配红裙实在太过养眼，她又全身白的发光，走到人群里显眼的像往草丛里丢了一只娇艳欲滴的新鲜草莓。
　　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胆怯羞涩的小女孩，处理起店铺的生意也是游刃有余，无论遇到多难缠的顾客都能让对方心服口服，跟夏光的社恐加自闭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又正正好好互补。
　　这个光鲜亮丽的老板娘有房有车有爱人，店铺生意蒸蒸日上，家里的猫也健健康康，还天生长了副享清福的漂亮面孔，让人嫉妒的要命，恨又恨不起来。
　　没人知道，她过去有多么挣扎过。
　　“要不我们到时候也来这拍几张照片吧。”好不容易找到张椅子坐下，休息了没一会儿，她就指着桥面说。
　　夏光笑了一声：“你之前不是觉得在这拍婚纱照倍俗吗，尤其大夏天的好几对新人赶到一个时间点，拍个照片跟卖菜抢摊位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朱鱼看向桥上新人：“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居然觉得没有比这个地方更合适的了。”
　　夏光点了下头，揉了揉掌中软若无骨的小手：“行，以前你听我的，以后我听你的。”
　　朱鱼笑了笑，趴在她耳边对她低声说：“姐姐，我觉得你穿婚纱真的特别好看，然后我就感到特别庆幸。”
　　“庆幸什么？”夏光问。
　　“庆幸这么漂亮的女人是我老婆啊。”
　　朱鱼这句“老婆”喊得直白露骨，把即将步入三十五高龄的夏某人臊的老脸一红，却也没有不让喊的理由。
　　瞥了眼某人红彤彤的耳朵根，朱鱼越发放肆：“瞧瞧你还害羞上了，明明是你先叫我老婆的啊。”
　　夏光反驳：“哪有。”
　　“你微博上啊，”朱鱼不急不慌说，“你跟别人说的，不是老公，是老婆啊。”
　　夏光咳嗽一声掩饰害臊，故作淡定说：“哦，那个啊，你看过了吗。”
　　朱鱼哼哼一声：“热搜都挂了一天了我能看不见？”
　　她将脑袋歪在夏光肩头，盯着宝石山上的落日余晖说：“姐姐，我真的特别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你，我以前觉得老天对我好不公啊，为什么那么多不好的事情都让我遇到了，为什么偏偏是我呢，现在我想明白了，是因为惊喜都在后面，获得惊喜前要先经历磨难，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
　　“因为你，我可以对那些考验轻松说再见了。”
　　西湖还在人来人往，太阳还在日升夜沉，人间的千秋万载，什么都能成为假的，只有情感在得到满足时获得的感动分外浓烈。
　　夜晚回到家，朱鱼洗完澡切了点水果补充水分，自己吃了本盘，另外半盘放在了夏光身旁，然后和猫玩了一会儿就去睡觉了，换婚纱实在是个体力活，加上又散了一下午步，她多少有点筋疲力尽。
　　夏光码字码到午夜才停下，新书刚开始写起来最容易激情澎湃，完全沉浸在故事中后好像不知疲倦似的，直到外面一道雷声才把她惊回神。
　　一场大雨又要下了。
　　台灯下，她转身望了一眼，床上心爱的人在睡觉，床尾趴了四只猫。
　　她心中无限柔软下去，柔软完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小黄鸭头像上。
　　这五年来她给宋舒幼发了无数条消息，她一条没回过。
　　明知机会渺茫，明知没有希望，夏光却还是点击聊天框输下一串“我和朱鱼要结婚了，你回来吧。”然后点击发送。
　　上床睡觉。


第70章 番外四
　　淅淅沥沥的雨连着下了几天，杭州的气温凉爽了一些，草坪上的水珠都在闪着光。
　　婚礼前两天夏光去了灵隐寺一趟，当初朱鱼生病的时候她来这边祈祷如果朱鱼病能好她愿意信佛，后来也确实做到了，每逢初一十五大事出行都会来这里上柱香，临走再捐笔香油钱。
　　婚礼的场地本来想订在室内，但这几天天气气温都不错，两人一合计，干脆改在室外，婚纱准备了很多套，穿起来方便的不方便的都有，不耽误美也不耽误玩。
　　她俩的社交圈子都不算广，请柬没印太多，发起来绰绰有余，夏光主要就是昔日好友和一些比较合得来的工作伙伴，西凑八凑，倒能凑成几桌。
　　只有一封请柬，搁在角落始终发不出去。
　　婚礼前一天，夏光朱鱼齐齐失眠。
　　两人约定的是先办婚礼，然后去国外领证，仪式感这东西无关痛痒，但该有时还真是要有，夏光本以为自己会在领证时很兴奋，没想到在婚礼前夕就已经兴奋的睡不着。
　　兴奋什么呢，她和朱鱼都已经在一起过了那么多年，彼此都把对方视作生命的一部分，哪怕没有法律承认的关系，她们也不会把外界的桎梏当回事。
　　床头柜上，昙花在黑暗中悄然绽放。
　　朱鱼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温柔道：“姐姐，你说咱们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有了婚前恐惧症？”
　　夏光嗅了口沁人清香，说：“婚前恐惧症，恐惧的怕不是婚姻吧，而是期盼已久的美好摆在眼前，反而不敢触碰了。”
　　朱鱼吻了下她耳畔：“那要不，咱们再等等。”
　　夏光翻个身将人搂紧怀里，斩钉截铁说：“不要，遇见你是我觉得自己经历的最棒的事情，有什么好等的，反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朱鱼趴她胸口咯咯直笑，笑完回抱住她依偎半天，什么都不说，就很美好。
　　昙花养了五年，从一个花骨朵变成了三个花骨朵，绽放起来香气比之前更醉人，空调温度开的正好，不至于太冷，但裹在棉被里很舒服。
　　戒指夏光早准备好了，朱鱼这小财迷除了翡翠就数爱金子，别人结婚送钻戒，她俩结婚夏光绞尽脑汁才把金戒指设计的不那么有“财大气粗”的气质。
　　婚礼过程上她俩都不太喜欢繁琐，也没有专门去请司仪，给方杨生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就完事了。
　　当时方杨生挂掉电话还跟顾雁白说笑：“没想到我们几人中最先结婚的那个也已经三十四了，你能不能手脚麻利点，也让我在六十大寿前品尝一下婚姻的苦？”
　　顾雁白甩给他一大把领带：“挑挑那天要戴哪根。”
　　然后转头忙自己的了。
　　方杨生摸了摸鼻子，又好气又好笑。
　　时间一晃来到婚礼当天，草坪聚满了两人的共同好友，准确说是夏光的好友，不过几年下来早已也成了朱鱼强大的“娘家人”。
　　胡淼早已和他的小女朋友开枝散叶，右手抱着孩子左手揽着老婆，看到夏光身穿鱼尾婚纱出现在视线中的那刻差点老泪纵横，颇有种自家猪终于会拱白菜的喜悦感，还不忘低头跟老婆叨叨：“五年前一开始我就觉得她俩不简单，你看我猜的没错吧！”
　　现场演奏的钢琴声从舒缓到高昂，方杨生一句“有请亲娘入场”，花路的另一边，朱鱼挽着顾雁白的胳膊缓缓走到夏光的身边，巧笑倩兮，眉目温柔。
　　等人来到，方杨生念婚礼誓词，两个“我愿意”以后，新人接吻，婚礼气氛进入高潮。
　　朱鱼去换了件方便走动的裙子，再回来时看到夏光在和方杨生喝酒，单从外表看，这两个人哪里有三十五岁的样子，清爽气简直从骨子里透了出来，她觉得这画面很好看，也觉得这画面少了个人。
　　夏光在微信上早已把婚礼地址发给了宋舒幼，结果一如她们预料的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婚礼从白天一直进行到半夜，朱鱼在一群小女生的的起哄下扔捧花，她心情格外好，精力也旺盛，力气一大就把捧花扔的格外远，被包裹成束的白玫瑰跃过人群，牢牢落在了一个人的手里。
　　众人目光朝后看，只见一名穿了满身潮牌大半夜戴墨镜的年轻人出现在他们身后，胡淼一拍脑门结结巴巴：“这不是那个！是那个谁来着！”
　　方杨生早已过去一拳抡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年轻人将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宋舒幼没心没肺的朝朱鱼一笑，继而将目光落在了朱鱼身旁的夏光身上，十分没正行的来了句：“儿砸，爸爸来给你随份子了！”
　　夏光面不改色：“滚。”
　　眼里却有泪花在闪。
　　“别介啊，”宋舒幼说，“我从咱国家的另一头翻山越岭来给你随份子你好歹管我顿饱饭不是？”
　　宋舒幼这五年间没出国，而是脑子一抽跑到山上隐居去了，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想，把网一掐六根清净。
　　直到下山买盐连上网付款看到夏光给她发的消息，她才想起来自己的好大儿奔四的年纪还未成家，现在终于铁树开花份子钱是必须要随的，于是把自己当年穿的一身行头翻出来洗洗晒晒糊身上，下了山居然也没落伍，可见自己的眼光是一直走在时尚前沿的。
　　等到后半夜，来往宾客大多已经打道回府，只剩下夏光朱鱼、方杨生顾雁白，以及从回来就一直被捶的宋舒幼。
　　她把捧花塞给了顾雁白，自己两眼发绿奔向了被吃一半的澳洲波龙，边啃边吐槽自己这一路来的是多么艰辛。
　　夏光边点头边给她添菜：“二师兄一路辛苦了！”
　　“爬！”宋舒幼嗷嗷叫。
　　朱鱼捂嘴笑。
　　宋舒幼来这一趟又坐大巴又坐火车又坐高铁，比唐僧西天取经还不容易，几个人都好奇她到底把自己关进哪个山旮旯里闭关修炼了，她灌了一大口香槟长舒一口气说：“来日方长，等我慢慢跟你们说吧。”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就都放心了。
　　她不会再走了。
　　今夜夏光没醉，朱鱼喝得有点多，被夏光背回家里的时候老炫耀无名指的金戒指：“好看么，我老婆给我买的嘻嘻，你没有。”
　　夏光：“我也有。”
　　迷迷糊糊鱼：“哎？为什么？”
　　夏光：“我就是你老婆。”
　　天上月儿弯弯，雨后夜晚清清凉凉。
　　方杨生和顾雁白把俩新人送到家后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西湖溜达，顾雁白手里一直拎着宋舒幼塞给他的捧花，不扔也不放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杨生：“你还记得吧，那时候你就是在这跟我表的白，那会儿天气还特冷，你鼻尖冻的通红。”
　　他说着说着，一下子傻笑出来：“当时我其实特想拿手给你暖暖，但我不敢。”
　　顾雁白依旧低头看花，一理不理他。
　　“你说你喜欢了我十年，我当时表现得是不是特淡定，其实我心里都乱死了，一个又爱又恨的人突然有天对自己表白，除了震惊之外还有痛快，就觉得，哎呀原来你顾雁白也有今天。”
　　在方杨生的傻笑中，顾雁白突然说：“那就让你再痛快痛快吧。”
　　方杨说刚要张口说“你什么意思”，就见顾雁白走到自己跟前单膝下跪，手中举着朱鱼扔给宋舒幼，宋舒幼又塞给他的捧花。
　　顾雁白想说点什么，但张口就是词穷，憋半天憋出来句：“看不出来吗，老子在向你求婚。”
　　方杨生一拍脑门笑着骂了句“我操”，先是脚步一飘后退几步，然后上前一把将人拉起来扯进怀里，“班长，你这句‘老子’性感的我头皮发麻。”
　　顾雁白没想到这个货的关注点如此清奇，当时就给气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天下来被气氛激的多巴胺上升，他现在也没了平时老干部做派的稳重和矜持，久违多年的毒舌属性又被激发，恶狠狠地咬了下方杨生的耳垂说：“听不懂人话？我在问你要不要嫁给我。”
　　“嫁嫁嫁，”方杨生也不嫌疼，低头便去索吻，“反正我永远是在上面那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