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好好爱我
　　作者：韩七酒
　　文案：
　　华清附中转来一个少女。
　　她漂亮、聪明，自律，科科第一的成绩优秀到无人能比。
　　但只有陆迢知道，她有多无情。
　　好看的眼眸，对谁都疏离淡漠，漂亮的唇型，却从没有开怀笑过。
　　然而，明知是冰山，陆迢却还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冉宁，毅然决然的去撞，光明正大的说喜欢，坦坦荡荡的去追求，被拒绝后，依然不肯死心。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偷看她早自习朗读的侧脸，偷闻她微风飘起的发梢，偷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偷捡起她扔掉的发卡....
　　她的每一点，都踩在自己怦怦跳动的心尖。
　　陆迢盼望她看向自己，哪怕一眼。
　　终于冉宁看向她，她们背着所有人偷偷恋爱，牵手、拥抱、接吻，做一切热恋人该做的事。
　　冉宁在陆迢的心里埋下一颗喜欢的种子，陆迢用炙热浇灌，她沉溺在冉宁的喜欢里，越溺越深。
　　然而，一切关于未来的美梦，在高考后戛然而止——冉宁不要她了，冉宁说她的未来从没有自己。
　　........
　　一别九年，华清医院，两人再度重逢，拥有决定冉宁能否顺利留院的教授，竟然是陆迢的母亲。
　　飞行制服穿的板正，陆迢站在母亲身边，视线随意一撇，扫过冉宁的脸，冷漠疏离，没有一丝停留。
　　她是该恨的，冉宁想，那颗亲手埋在陆迢心里的种子结了果，自己吃到了——
　　一颗苦果。
　　而背地里，陆迢在重遇后的每个休息日，都守在冉宁上班医院的门口，看着她走，看着她上楼，看着灯亮，再看着灯灭，就像疯子，周而复始。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冉宁：“爱的道理我都懂，所以你要不要跟我永远在一起？”
　　————
　　年轻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冉宁就是陆迢的心头肉，只要能爱她，命都可以豁出去。
　　根正苗红救援队女机长VS＋外冷内热人间清醒女医生
　　副cp：善解人意心理医生商楠VS敢爱敢恨护士姐姐白黎
　　阅读指南：
　　1.破镜重圆文，直接从重逢之后开始写，期间高中部分闪回，两女主高中都成年
　　2.两个女主的工作专业知识均来自百度，请大家不要深入考究
　　3.感情流为主，一切剧情只为两人的感情铺垫
　　4.文中没有恋爱脑，双方都是很有能力很强势的人
　　5.本文没有原型，均为原创，不要代入，谢谢。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甜文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迢，冉宁（苏好） ┃ 配角：让我慢慢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陆迢捧着那颗真心，只想给冉宁。
　　立意：“女孩们，请不要惧怕世俗”


第一章 
　　“汪、汪汪汪——”
　　被窝里的人缩了下肩头，翻过身，捞起被子蒙住头继续睡，大概挣扎半个小时，冉宁放弃了，认命地扯下被子，没精神地揉了揉额头。
　　睡意被打断，再想入睡就很难，这是她从小的毛病，不好，但改不掉。
　　哗——地拉开遮光帘，日光照进窗户，昏暗的卧室瞬间明亮，冉宁眯着眼，呆了七八秒，才起身洗漱。
　　房子是半年前刚买的，一直都住得没问题，直到上个星期，对面搬进一户小情侣，不知道是干嘛的，养了七八只狗，天不亮开始叫，天黑了也不停，雷打不动，叫起来就没完，她去说了几次，显然没什么作用。
　　洗手间里，冉宁站在莲蓬头底下，姣好的身材曲线玲珑，没有一丝赘肉，皮肤白得像泡在牛奶里浸大的一样，她从小就白，公认的，外婆说是随她妈妈了。
　　这会儿水温还没上来，一股冰凉顺着头顶浇下，瞬间打了个激灵，冉宁后颈酸痛得厉害，艰难地抬起胳膊，反手捶了两下，随后仰起头，用力搓了搓脸，好让困意快点散去。
　　连着两天夜班，就算补了一夜的觉，还是盖不住脸上的疲惫，浓密的睫毛下蒙着一片乌青。
　　除了狗叫，这房子的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出小区大门就是地铁口。
　　早高峰的地铁最难挤，好在离华清医院只有六站，冉宁抓着吊环拉手，骨节发白。
　　滴滴——
　　手机响了。
　　是白黎，冉宁最好的闺蜜，没有之一。
　　白黎「你被盗号了！赶快登□□！！！」
　　□□被盗号？这玩意儿快十年没登陆过，要不是白黎说，冉宁都快不记得自己还有□□号这事儿。
　　果然，太久没用，都不能直接登录，冉宁想了想密码...
　　好像是生日。
　　细长干净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许久不见的对话框弹出，是高中时期的班级群，白黎发了二十几个表情包，冉宁往上滑，蹭地脸就红了——
　　图片上是一个□□半裸的卷发女人：午夜//寂？寞/少/妇，失/足//童/真/少女请登录网站XXX.com，给你想不到的极致kuai感  盗号的也知道发的信息违规，寥寥几个字，一堆反斜杠。
　　冉宁看了眼发出时间，已经超过两分钟，不能撤回了。
　　接连弹出几条新消息，是几个男生同学的调侃——
　　「果然是女神，要么不露面，一露面就非同凡响」
　　「哟～大医生也看片啊～」
　　白黎「看屁的片！被盗号了好不好！」
　　滴滴又是两声，冉宁调出她跟白黎的对话框——
　　「别理他们」
　　冉宁会心一笑，发去OK的手势。
　　清空班级群的聊天记录，重新更改密码，冉宁正要退出app，手指却不小心碰到屏幕左侧，一张模糊的合照瞬间弹出来——
　　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仅自己可见。
　　眼皮跳了跳，冉宁快速摁黑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四面八方全是乌压压的人头，她挺直腰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稀薄感在胸口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七点半到医院，冉宁换上白大褂，照例一杯黑咖啡一块牛角包。
　　“你怎么又吃这些？”
　　冉宁抬头，一张皱着眉、嘟着嘴，说话时脸颊酒窝时隐时现，很可爱——是白黎。
　　她们是高中同学，后来大学也考在了一起，只不过自己学的临床，白黎差几分，调剂到护理专业。
　　毕业后白黎被招进华清医院当护士，冉宁选择继续深造，今年博士刚毕业，目标就是华清医院骨肿瘤科，缘分注定两人又凑在一起。
　　“冰的？”白黎无语，把咖啡换成豆浆“冉姐姐你喝点热的吧，哪有人一大早就吃冰的？再说了...对身体也不好。”
　　白黎上学的时候就是喜欢照顾人的性格，冉宁有段时间不吃早饭，她就每天带一杯豆浆，盯着她喝完，后来冉宁好长一段时间都离不开豆浆，不过白黎毕业之后，没人再盯着她，坏毛病就又养了回来。
　　“谁说喝冰咖啡对身体不好？咖啡里——”
　　“打住！谁要听你讲道理，赶快喝了，一会儿罗院长来查房了。”
　　冉宁笑了笑，刚喝两口豆浆，就见白黎掏出手机，送到自己面前——
　　“看看，这个怎么样？”
　　冉宁扫了眼，西装革履不算帅，戴眼镜挺斯文。
　　“万康？”
　　“去你的，他哪有那么帅～”
　　冉宁抿着唇，嘴角沾了一层奶白沫子“这个...也不帅啊。”
　　“冉姐姐，要求降一降好不好～人家是留美博士搞科研的，比咱们大两届，家里都是高知...”白黎被冉宁看得发毛，投降认输“是我妈啦～非要给你介绍，你给句话，行还是不行？”
　　“不行。”
　　“为什么呀？”
　　冉宁喝完豆浆，顺手扔进垃圾桶“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留院，其余的一切免谈。”
　　“留院也不耽误好不好～”
　　“那....他戴眼镜，我不喜欢，不说了，我去查房了。”
　　“哎——那你自己跟我妈说！”
　　“帮我谢谢阿姨～”
　　冉宁高举病例挥了挥手。
　　...
　　恶性骨肿瘤，多发在孩子身上，得这种病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三，相当于连续抛22次硬币都是正面。
　　华清医院主攻骨肿瘤，罗玉书作为华清的院长，是业内医学界最具权威的教授，全国上下基本得这种病的百分之九十五都会转过来，当然也只有她敢接。
　　住院部走廊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的白墙，只有左右两侧的宣传展板稍带些色彩。
　　推门而入，一股甜甜的味道，病床上的小姑娘头戴粉色渔夫帽，正吃着红豆派，宽大的病号服松垮地套在她身上，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乎风一吹就会倒，怯生生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进来的白大褂。
　　“今天感觉怎么样？”
　　罗玉书走在最前面，笑容和蔼，声音温柔。
　　“还不错，一大早就说要吃红豆派。”女孩的母亲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冉宁和其他实习医生一样，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便会低头记录，她站在右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侧脸，长而卷的睫毛下，清纯脱俗一尘不染。
　　突然，白色大褂被一只小手拽住，轻轻地拉了拉——
　　“姐姐，你好漂亮啊～”
　　病房里顿时传出笑声，冉宁弯下腰“你也很漂亮。”
　　说完，掏出口袋里的糖，放入桌上的玻璃罐中。
　　查房结束后，众人散去，冉宁捧着笔记本正准备回办公室，罗玉书忽然开口——
　　“冉宁，你等一下到外科诊区2诊室来找我，我有事情跟你说。”
　　“好。”冉宁点头。
　　去办公室放下东西，往外科诊区走。
　　瘦高、腿长，走得快稳但不急，低低的马尾垂在颈后，顺着视线望去，白色的医生褂被风带起，细眉亮眼，却没什么笑容，整个人的气质过于干净，偏冷，叫人望而生寒。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叽叽喳喳——
　　“看到没看到没！刚刚那个可是罗院长的独生女！”
　　“真可惜...她要是个男的，说什么我也得把她拿下！”
　　“这都什么年代了性别还卡这么死呢，家世好、颜值高又有钱，哎～听说还是个飞行员呢，这种镶了金边的钻石女打着灯笼都找不见，可不输男的。”话罢，老大哥似的拍了拍旁边人的肩“妹妹，你还是太年轻～”
　　冉宁刚好经过，低头笑而不语。
　　...
　　“平常人影都见不到，今天怎么了？还专门跑过来？”
　　罗院长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朝面前站着的人觑去——
　　“虫草？你买这个干嘛？”
　　“给您补身体啊，好让您更有精力救死扶伤。”
　　“跟你妈还贫！再贫出去！”
　　陆迢耸肩，摊开手掌撂出实话——
　　“我一同事爸爸体检，时间有点晚，他想往前提提。”
　　“什么病？”
　　“没病，就是定期体检。”
　　罗院长的脸瞬间垮下，把桌上的虫草推回去，手指在大理石面的桌案上用力戳去，严厉道——“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往小了说叫没素质，往大了说叫行贿！我告诉你，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你卖人情卖面子的，你——”
　　没等教训完，敲门声响起，冉宁推门而入——
　　“罗院长，您找...”见有人，立马往回收手“不好意思，我等下再来——”
　　“不用。”
　　罗玉书瞪了眼陆迢，冲门口的冉宁招手“不是病人，你进来吧。”
　　咔哒一声，关上门板。
　　冉宁像只猫，走路没声，她的视线落在诊桌前人的后脑勺上，偏左的发旋....
　　突然，没由来地...眉角跳了跳。
　　陆迢垂着头，她个子高，站在诊桌前将罗玉书全部挡住，绷着脸用力挫了几下腮帮子。
　　“还不走？快出去。”
　　“走，我这就走。”
　　那人声音清晰地灌进耳中，冉宁心跳瞬间加速，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自己似乎被捆住手脚，不会动了。
　　陆迢两手抄兜，懒懒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冉宁突然攥紧地左手上。
　　“哎——把你东西也拿走。”
　　“那是我花工资买的，您放心吃，女儿给妈妈送东西，构不成受贿，纪检委不会来抓您的。”
　　“胡说什么！”
　　飞行制服穿得板正，陆迢视线随意一瞥，扫过冉宁的脸，冷漠疏离，没有一丝停留，拉开门柄大步离开。
　　“她就这样，从小到大没个正形，不用理她，小宁啊，你坐～”
　　冉宁僵了两秒才回过神儿，喉咙像勒了根儿橡皮筋，乍一开口竟有几分失真——
　　“...院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罗玉书把袋子拨到一旁，端起保温杯低头吹了吹，随即慢悠悠地问——
　　“你对十二床的病人，有什么看法？今天大家都在讨论，只有你没说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十二床就是早上查房时说自己漂亮的小姑娘，冉宁此刻眼眸清明，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我认为应该截肢。”
　　“哦？理由呢？”
　　“肿瘤侵犯范围较广，随时可能会向远处转移，一旦转移就会很难控制。”
　　“我理解，但是家属的意思是要尽量保留左腿，一方面孩子还小，如果没有腿，就算康复，以后的日子也会很难，我知道你也是为病人充分考虑，但是...或许有奇迹呢，这也说不定，你认为呢？”
　　见冉宁不说话，罗玉书继续道——
　　“冉宁啊，你是这批博士生里，专业跟天资最好的，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医生是人不是神，虽然我们没办法改变冷冰冰的数据，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尝试去沟通去理解，才能做得更好，你说是不是？”
　　冉宁听出了罗院长话里的意思——她在说自己没有人情味。
　　也对，换做别人，就算不落泪，最起码也该垂眸哀痛，不像自己，冷静得仿佛站在超市货架前，考虑先拿青菜还是先拿萝卜。
　　“我知道了罗院长，我会重新出一套方案。”
　　离开诊室后，冉宁长舒了口气，看着过道来来往往的行人，不自觉地压了压眉头，罗院长不是第一个说她没有人情味的，而她也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这样说过自己，似乎从小听到大。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还是说自己一直就是这样？
　　总在别人痛哭流涕的时候，冷眼旁观，漠然得不像个人，至少不像正常人。
　　走进电梯，冉宁自动退向旁边，正在电梯门要阖上的时候，一只手快速探进来——
　　“等下——”
　　是陆迢。
　　她站在电梯门口，狭小的空间，逼得两人不得不相互对视。
　　冉宁没有避开她“进不进来？”
　　没有温度的语气，跟以前没两样儿。
　　陆迢心中自嘲，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随即，面无表情地迈进来，就站在冉宁旁边，胳膊挨着胳膊。
　　冉宁想往旁边再去一些，奈何已经到头儿，她盯着楼层指示灯，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沁入鼻尖，睫毛颤了颤——
　　跟九年前一样。
　　两块冰山聚在一起，电梯里的气温瞬间骤降好几度，一路绿灯下到一楼。
　　电梯门一开——
　　陆迢跟冉宁几乎同时被挤出去。
　　白黎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连眨好几下，直到陆迢冲她稍一点头示意，她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陆迢！她怎么在这儿？！”
　　冉宁拖着白黎“走了。”
　　白黎全傻了，走出好远一段，才反应过来，扣住冉宁的胳膊——
　　“你...你们复合了？！”


第二章 
　　冉宁是高一从南武转到华清六十九中后认识的白黎，虽然白黎每次都叫她冉姐姐，但实际上她比冉宁大。
　　之所以这样叫，是因为开学第一天，冉宁帮她赶跑了一直纠缠的社会小青年，说是社会小青年，其实就是成绩不好，辍学不上的小屁孩，染着一头黄毛装大哥。当时白黎跟冉宁恰好同桌，两人身高又差不多，体育课也被分在同一组，黄毛不知道是怎么溜进来的，对着白黎就动手动脚，六十九中是重点高中，能进来的都是尖子生，再加上年纪又小，谁也没见过这种的，况且又是开学第一天，谁跟谁也不熟，大家怕被连累，都不敢上前，只有冉宁，摇晃着手里刚买的可乐，对准黄毛的脸，刺啦一声喷得他睁不开眼。
　　从那之后，白黎就叫她冉姐姐，一叫就叫了这么多年，一直到现在也没变过。
　　至于陆迢，那是高二分文理的时候。
　　不过之所以让白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并不是什么老同学的原因，而是她跟冉宁那段不为人知的地下恋情。
　　那天下雨，白黎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去学校，只记得从自习室出来后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回家，然后挨个教室找人，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途经琴房，她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她一眼就看清，是冉宁。
　　而另外一个，是陆迢。
　　当时陆迢侧身站着，白黎并没有完全看清她的脸，但那人的身高实在太显眼，手边还立着一个黑色滑板，当时玩滑板的不少，但女生玩滑板的，除了陆迢还真没别人。
　　事情到这里都还正常，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惊掉白黎的下巴——
　　她握住门柄，正要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迢和冉宁突然地、毫无预兆地抱在一起，陆迢低头亲了冉宁。
　　不是脸，是嘴！
　　冉宁的性子有多冷，白黎作为她的同桌深有体会，冉宁最反感跟别人肢体接触，有一次课间，男同学和她开玩笑，故意用手勾了下她的校服，当时冉宁脸就垮了，丝毫不顾及同学间的面子，直接校服脱下塞进抽屉，那是秋天，她穿着短袖硬是挺了一上午。
　　同。性。恋三个字，在白黎的脑子里瞬间炸开——
　　怎么可能！
　　不可能！
　　自己一定瞎了！
　　好巧不巧，不知是走还是留的白黎踢到门框，教室里的两人瞬间弹开，齐刷刷地看去，三个人隔着一块四方玻璃，相互对视。
　　白黎脸都绿了，自己真不是故意偷看...
　　门被打开，冉宁让陆迢先走。
　　女生和女生谈恋爱，并不稀奇，白黎有几个朋友也是这样，主要这事发生在冉宁身上，让她有种神志不清的感觉，不大能消化...
　　清纯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姑娘，气质冷得叫的人望而生畏，哪里有半分早恋的样子？还是跟女生...
　　白黎性子急，憋不住话“你...你跟陆迢...你们亲、亲...”
　　“嗯。”
　　要说淡定，还得是冉姐姐，在白黎的印象里，这是冉宁唯一一次，正面、主动、直接作出回应。
　　“你能接受吗？要是不能，我可以跟老师说换座位。”
　　“你有毛病吧～我是那样人吗？！咱们可是死党！”
　　说完白黎顿住，看着好友几乎禁欲的脸——
　　“那你...真喜欢她啊？”
　　冉宁没有回答，白黎敲了下自己脑壳——“笨呐！问的什么白痴问题，你肯定喜欢啊，不然怎么会让她亲。”
　　“你胆子真大，也不怕有摄像头？”
　　六十九中上星期刚进了一批材料，挨个教室装摄像头，全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那种，校领导说要在下次模拟考，实行无人监考。
　　“这儿没有，周一才来装。”
　　两人走出教学楼，彼时的陆迢，滑着滑板，风一样地飞去。
　　蓝白条纹的校服系在腰间，偶尔停下踩住滑板，往她们这里看....不，应该是往冉宁这里看。
　　出众的五官，高瘦的身材，纯色的白T，衬得她眉目清隽神采飞扬，像被神明之手眷顾的孩子，与同龄女生长发飘飘不同，她永远都是清爽的短发，随意撸几下就算收拾过。
　　同学一年多，白黎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看她，面部轮廓清晰，线条流畅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很真，眼睛闪闪发光，又有滑板特技的加持，很难不让人眼前一亮，得亏她不是男的，不然妥妥的校草一枚。
　　白黎眯眼眺望——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竞争关系。”
　　冉宁：“我也以为是。”
　　陆迢算是学校里的另类，她个子太高，高中女生里鲜少有这么高的，当时大概就有173，校服松垮地套在身上，拉链永远只拉一半，里头儿总搭一件T恤，长短无所谓，但必须是白色。
　　她性格好，跟谁都笑，不怕生不脸短，哪怕见第一面，也能张口就来，男女老幼天南地北，从古至今什么都能聊，聊得多聊得嗨，还聊不尬，用不了几句话，就和人混熟了，老师喜欢她，同学喜欢她，连班主任三岁的小儿子，才跟她见过两回，去幼儿园得朵小红花，都迫不及待要跟她分享。
　　不知道是不是个子高的人，体育都好？陆迢的运动神经异常发达，属于抬起屁股就闲不下来的主，逮着大课间就去打球，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满身是汗地跑回来，有时被老师训了，也不脸短，该是自己的错就是自己的错，站起身规规矩矩道歉，然后上课提问，又特积极的举手，老师也就翻篇了。
　　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陆迢在这方面完全不遵循常理，四肢发达头脑更发达！可问题是，她根本就没有好好上课听讲，尤其是物理化学，自己多少回转头，这人不是在睡觉，就是低头窝在那堆垒成小碉堡一样的书窝里，不知道在干嘛，反正就是不抬头，可成绩下来，这两门她最高。
　　就连白黎都发现了，时常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你看你看！她又睡觉！！她肯定是在家里挑灯夜读，再来学校装蒜！”
　　那时候的冉宁并没有说什么，甚至连看一眼陆迢都没有，低头用红笔在时间表上描粗。
　　然后，等下次月考时，默默地又将第一名的位置拿回来。
　　明面儿两人谁都不说，暗地里较劲儿，谁都不服谁，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可奇怪的是每次相差的分数都在两分以内，要不是她们平常不怎么说话，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提前约好的。
　　周而复始，连老师有时都会开玩笑：又差两分...你俩真不是商量好的？
　　....
　　住院部跟外科诊区中间隔着一条大路，大路两旁种着一排合抱的榆树，遮天蔽日沙沙作响。
　　白黎：“她怎么会在这儿？来看你的？你们还有联系呢...”
　　冉宁：“她来看她妈。”
　　白黎：“她妈？”
　　冉宁：“罗院长。”
　　白黎：“我靠！罗院长结婚了？！她不是把一生都奉献给医学事业吗？”
　　冉宁白了她一眼。
　　白黎：“不对啊，陆迢说她妈是儿科医生啊？”
　　冉宁：“她还说她爸是修理工呢。”
　　白黎“不是吗？”
　　冉宁：“你见过修飞机的修理工吗？把自己像修成院士的那种。”
　　白黎傻了：“我靠！不是吧！她藏这么深吗？！！”
　　同学两年，从没有人见过陆迢家长来开过家长会，每次来的不是这个阿姨，就是那个叔叔，老师也从来都不说，一是因为她成绩好，叫不叫都一样，二有传闻说陆迢家境很神秘。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谣言四起。
　　但陆迢每回都跟听笑话一样，传的越邪乎，她笑的越厉害，等捂着肚子笑完，再一本正经地说：我爸爸修理工，我妈妈儿科医生。
　　讲实话，她没架子，不拿乔，穿的用的也一般，有时还不如别人，当时学校明令禁止不让带手机，可大家还是偷着带，那时正逢iphone4横空出世，班里几乎一半同学都用上了，再不济也是华为小米，只有她还是诺基亚N97，耍不了游戏，看不了视频，上个网页都卡顿的要命，好几次冉宁都看见她，蹭同桌的手机打游戏。
　　以至于到后来大家都觉得，陆迢家境神秘的传闻完全就是胡扯，哪家少爷小姐，连个像样的手机都没有？
　　可只有冉宁知道，这不是胡扯，是真的——
　　普通家属院说进就进，哪怕保安拦你，登记一下也能进去，而她家...小区门口有专人站岗，没有证件没有熟人，哪怕你说破大天，也休想进去。
　　白黎好奇问道：“那她现在干什么的？也搞科研？”
　　冉宁想到刚才那人身上的飞行制服“不知道，应该不是。”
　　...
　　罗玉书推门出来就看见陆迢，靠在长廊的扶手上，低头闲闲地玩着拉链，一上一下刺啦刺啦的。
　　“你怎么还没走？”
　　“要走的，不过我今天休息，陪您吃个饭再走。”
　　“这么孝顺？”罗院长打了下她的手“别玩了，一会儿拉坏了。”
　　掏出兜儿里的饭卡，饶有兴致道：“走，让你也开开眼，伙食肯定比你们队里的好。”
　　陆迢跟在妈妈身后，盯着脚下被灯照到反光的大理石砖“妈，今天来找你的，谁啊？”
　　“你说冉宁啊，医科大新毕业的博士生，人家可比你强，本硕博连读，原本有两个三甲医院抢着要她，进去就是主治医师，可人家一门心思就要来咱们625...哪怕跟三四个博士生同批竞争，也再所不惜。”
　　华清医院前身是所学校，625是学校代号，建国后才改成医院，当地人都习惯这么叫。
　　“是吗？”
　　“嗯？听你这语气，还不服？”
　　“服！谁让我有个当医生的妈呢，谁都不服，也得服穿白大褂的。”
　　“你呀！就会跟你妈贫！”
　　...
　　食堂人多，这时候不能挑位置，有地方坐就可以，冉宁今天运气不错，挑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还没动筷子，迎面就走来熟人——
　　“幸好你这里有空位。”是罗院长。
　　别看罗院长这会儿细语轻声，她训手底下那批实习生的时候，半点都不心慈手软，王主任刚进医院就是她带，到现在见着罗院长，眼睛都是飘的。
　　冉宁也不例外，原本只是有点怕，现在...心都发虚，要是她知道自己跟陆迢谈过恋爱...
　　那画面...不敢想。
　　可她看着罗院长，怎么都跟陆迢联系不起来，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罗院长是圆脸，不发火的时候很和蔼温婉，而陆迢是长脸，下颌骨有棱有角，给人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冉宁见罗院长没有餐盘，刚想要不要问问她吃什么，那位陆‘巾帼’端着饭就来了。
　　冤家路窄...
　　两人再度对视，下一刻...却很有默契的同时避开。
　　其实，母女俩还是有点像的，比如走路的时候，腰背都挺得笔直，并且会目不转睛地盯住一处。
　　“哎～小冉你高中是六十九的吗？”
　　罗玉书突然点到自己，冉宁顿了下，如实答道：“是。”
　　“陆迢也是，那你们俩...”
　　“不认识。”
　　罗玉书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迢打断，硬邦邦三个字掷地有声。
　　“不认识？一个学校一个年级...”
　　“一个年级十个班，谁规定非得认识，再说...我什么德行您不知道？像冉医生这样的，肯定是尖子班学习贼好老师特爱的那种，成天温书刷题都来不及，哪有工夫认识我这种坏学生，避都避不及...是吧？”
　　陆迢冲冉宁笑，冉宁看她一眼，直觉告诉自己这笑不怀好意，于是低头没说话。
　　罗玉书觉得不大对劲儿，怎么有点冲呢？随口闲聊而已，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哪儿就跟好学生坏学生扯上边儿？怕冉宁误会，笑着将岔开话题——“跟你她是比不了，上学的时候成天抱着滑板就会玩了。”
　　说完，扭过头——
　　“嘶——”罗玉书皱眉“又不吃蔬菜，你这样容易高血脂。”
　　陆迢不以为意，搓了搓筷子“我要训练好不好，光吃草哪受得了，再说了...我又不是羊。”
　　冉宁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餐盘，全是‘草’。
　　“我说你一句，你有一百句等我。”罗院长毫不客气的把陆迢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冉宁“小年轻的，别光吃菜，下午还有台手术呢，多补充点营养，不然顶不住。”
　　“不用了罗院长...”
　　“没事，你吃吧。”陆迢捏着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头也不抬的说：“我妈就这样，天生胳膊肘朝外拐，喜欢外人胜过我这个家里人。”
　　要说刚刚只是觉得有点冲，那现在就是真的呛人了，罗院长都有些懵，自己这个女儿，贫是贫了些，但这么没礼貌，可还从来没有过。
　　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脚她。
　　陆迢手一抖，筷子差点掉。
　　“小宁啊，你吃你的，不用管她。”
　　接下来的时间，罗院长光跟冉宁说话，再没搭理过陆迢。
　　陆迢知道自己招人厌了，干脆也不说话，工作性质关系，他们队里就没有吃饭慢的，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嚼都不嚼，跟喝似的。
　　吃完放下筷子，环着手往椅背大咧咧地靠去，懒懒闲闲的，就差根儿烟了。
　　不过，她应该没那么大胆子，冉宁想。
　　上回是谁来着，偷摸着去天台抽烟，被罗院长训的脸都紫了，别的科室不知道，反正她们骨肿瘤科室，没人抽烟，至少没人敢在医院抽。
　　“罗院长，我吃好了，先走了。”
　　“好好好。”
　　冉宁起身离开，罗院长点点头。
　　看人走远，罗玉书一巴掌拍在陆迢胳膊上，她忍半天了——
　　“你吃枪药了！”
　　....
　　跟初恋情人，一天见两次，同桌吃饭就罢了，还吃人家的鸡腿，冉宁尴尬到脚趾扣地，估计有段时间，自己应该都不会再来食堂吃饭了，阴影面积太大。
　　“要辣子鸡、白灼菜心，再来一颗煎蛋，一份米饭，打包谢谢。”
　　“怎么，刚刚没吃饱？”
　　陆迢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两手抄兜，斜靠在窗口，眼睛往里瞟了眼——
　　“你现在饭量这么大吗？”
　　冉宁掏出卡，哔的一声在机器上刷过“给白黎带的，她值午班。”
　　身子向右退了些，尽可能跟旁边的人保持距离。
　　“我都忘了，你俩是连体婴。”陆迢扯了下嘴角，朝窗口说：“师傅，拿个鸡腿。”
　　随后掏出钱递过去。
　　“不收现金，刷卡。”
　　“可我只有现金。”
　　“那就没法了。”
　　“刷的我吧。”
　　冉宁把饭卡贴在机器上，又是一声哔，刚好打包的饭递出来。
　　“微信，我把钱给你。”
　　“不用了，还你的。”


第三章 
　　「“还给你...”
　　“啊啊啊！你这里欠我的用什么还！”」
　　冉宁心脏猛地一缩，立刻扭头看去，原来是两个小孩围着手机在看电影，似是松了口气般，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加快步子迅速越过，心中腹诽——这电影，还没下架吗？
　　护士值班室——
　　“没有大盘鸡，只有辣子鸡，你凑合吃。”
　　“啊？可是我好想吃大盘鸡...”
　　“下班叫外卖吧。”
　　说完，冉宁就走了。
　　白黎盯着桌上的餐盒，又看了看门口已经没影的人——
　　嘴里嘀咕：“走这么急干嘛？
　　吃完饭，趁着扔饭盒的空档，白黎溜到医生办公室，刚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到冉宁旁边，就立刻掩住鼻子——
　　“你抹的什么呀？”
　　冉宁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瓶驱风油。
　　“抹它干嘛？呛死了...”
　　“还好啊，我没觉得呛。”
　　白黎把手从鼻子底下拿开，环到身前，微微俯身，目光在冉宁脸上来回打转。
　　“你看什么？”
　　“我记得你上一次抹这个，还是高考的时候。”
　　驱风油味道冲，鼻腔敏感的人会觉得很呛，但冉宁却很喜欢，桉油、薄荷脑跟樟脑混杂在一起的凉爽让她觉得很刺激，有时抹得太多，皮肤还会有刺痛感，每次累或者心烦的时候，她都会涂，高考那阵涂得最凶，身上每天都是这味道。
　　“怎么...冉姐姐有烦心事？”
　　白黎抿着嘴，眼皮眯起“...该不是因为...陆迢吧？”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不一向最在乎她吗？”
　　“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早过去了。”
　　“是吗？”
　　“是啊。”冉宁推了她一把“值不值班了，赶紧回去吧，当心一会儿被投诉。”
　　“投诉什么，半个小时吃饭时间，我才用十分钟，再说还有小李呢。”
　　闹归闹，该正经还得正经，趁着这会儿办公室没人，白黎问她“你是不是...还喜欢陆迢？”
　　冉宁从兜里摸出棒棒糖，糖纸贼难扒，最后上剪子才弄开，香橙味的，硌着牙齿撞得到处响。
　　“当时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能为什么？这种感情学生时候谈谈就算了，哪有什么以后。”
　　“你是这样想的？”
　　“不然呢？”
　　“那你大学怎么也不谈？”
　　“背书都背不完，谈什么谈。”
　　“少来...你同寝室那几个可都没闲着。”
　　“所以说，她们不是第一名。”
　　“你...”
　　“好了～”冉宁起身两手搭在白黎的肩头“快回去吧，一会儿小李该出来找你了。”
　　“你急什么呀？我是想说过去了也好，她毕竟罗院长的女儿，你现在是留院的关键时刻，和她太亲近容易招闲话，保持距离才是上策。”白黎把兜里的巧克力塞给她“我走了，下午饿了记得吃。”
　　冉宁冲她眨眨眼，等人走后，笑容敛起，白黎还是想得太好，自己跟陆迢哪用保持距离，她们之间比一个银河还要遥远，说不定陆迢现在正急不可耐赶回家，要拿柚子叶洗澡。
　　扭头望向窗外，大好的天气却夹杂着一团阴云，又想起刚刚在食堂，冉宁神色微怔，她做到了…像她走的那天说的话——再见就是陌生人。
　　....
　　八个小时的手术，出来的时候，冉宁腿肚子直打软，坐在长廊的椅子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冉医生，吃块巧克力吧——”
　　是李庆，跟冉宁同一批要留院的博士生，戴着金边眼镜，声音斯文人也斯文，认识但不熟。
　　男人骨节宽大，手背毛发旺盛，冉宁有种生理上的不适，立即别开眼——
　　“不用了，我有。”冉宁拿出中午白黎给她的那块“你自己吃吧。”
　　男医生一愣，尴尬地收回手。
　　吃完巧克力，又歇了会儿，冉宁才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下班回家。
　　很晚了，天上挂满了星子，七月初的夏夜，风很热，冉宁忍着腰疼，看着马路上仍在川流不息地车辆——或许自己也该买辆车，她想。
　　到家洗完澡，又刷了会儿最新一期的《柳叶刀》，真正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冉宁觉得自己累过了头，明明身体很疲乏，脑子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闭上眼就是陆迢的脸，今天过得像做梦一样，不是没想过会跟她遇见，但至少不应该这么荒诞...
　　罗院长是她妈妈？
　　罗院长怎么就是她妈妈呢？
　　虽然很扯，可还是忍不住勾起一些陈年旧事。
　　冉宁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她们分手闹得太僵，自己删了陆迢的联系方式，陆迢干脆退出高中群。
　　这张模糊的合照大概是她们仅存的唯一凭证——
　　背景是六十九中的后操场，照片里陆迢搂着自己，没有看镜头，目光全程都盯在自己的脸上，笑容灿烂真诚，那双水洗过般的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尽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得意。
　　冉宁把照片放大，她看见被陆迢搂着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自己跟陆迢唯一一张合照，也是自己所有照片里，为数不多笑过的。
　　那天学校补课，只上了半天就放假，陆迢和同班几个男生，约了三班的几个男生一起去打球，她是这样的，很少有能闲下来的时候，逮着空子不是踢足球就是打篮球，再不然就踩着滑板站在台阶上往下跳，非得把自己搞出一身汗，挣得满脸通红不可。
　　明明是女生，打起球来却得心应手，盖帽、上篮、抢断，打得那帮男生分身乏术，两个人防她都防不住，最后以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宣告上半场结束。
　　三班里有一个体育生，急赤白脸地指着她跳脚——
　　“有种单挑！”
　　“单挑就单挑！”
　　陆迢跑到长椅边，把校服脱下来，朝椅子上坐的人扔去——
　　“帮我拿一下。”
　　冉宁揪着她的校服，皱了下眉“他是体育生。”
　　“没事儿～他学长跑的，篮球他不行。”
　　说完倒退着向后跑去，笑着冲冉宁比了比肩膀。
　　冉宁撇开眼，看向三班的那个体育生，才到陆迢肩膀，不是学体育的吗？怎么这么矮？
　　球场上的陆迢神采飞扬，篮球在她手里比孙子还听话，连着两个假动作带球过人，你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就已经扣篮上分了。
　　“就问你！服不服！”
　　“服！我服！”
　　三班的那个体育生包了大伙一下午的饮料，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兜儿比脸还干净，鬼嚎似的指着陆迢——
　　“你丫的！我亏大发了！”
　　“赶明儿我请！”
　　满身是汗地回来，见冉宁还在，陆迢揪着领子在脸上蹭了把——
　　“走啊，我请你吃饭。”
　　冉宁把校服还给她，又从书包的侧兜里掏出纸巾“擦擦吧。”
　　那时候很流行心心相印，红色包特别香，班里女生几乎人手一个，不过冉宁除外，她每次只买蓝色包，这款什么味道都没有，一点也不香。
　　“谢谢～”
　　陆迢接过纸巾，往脖子上擦了擦。
　　很奇怪，她出了一身汗，但却没有酸臭味，反而有股淡淡的香皂味。
　　女生跟男生还是有区别的，冉宁当时想。
　　陆迢边擦汗，边在兜儿里摸，就在两人走出篮球场，到操场的时候，她突然喊住自己——
　　“冉宁！”
　　“嗯？”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胳膊，潮湿的手掌没由来地让心一紧，自己被她搂进怀里——
　　“看镜头！”
　　咔嚓一声，这个拥抱就被储存在了手机相册里。
　　她怕自己恼，照完立刻松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表演痕迹严重且拙劣地岔开话题——
　　“天桥那边有家米粉店，超好吃，我们去吧。”
　　那时候她们只算得上是同学关系，可自己又不是傻子，陆迢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满心满眼都写着四个字——我喜欢你。
　　当时，或许不懂，可现在回过头来，自己又何尝没动心呢？
　　要不然...自己一个连篮球规则都闹不明白的人，怎么会看她打球，一看就是一下午，正午的篮球场连块遮阳的地方都没有，回到家，皮肤都被紫外线晒到发疼。
　　现在想想...那帮男生也是傻，以为性别是什么了不起的优势，陆迢家旁边就是训练基地，从小就跟一帮叔叔阿姨后面玩，人家打球她也打，人家踢球她也踢，就连引体向上，锻炼体能这样的东西，她也要跟着凑热闹，可以说陆迢的运动细胞一半先天遗传，一半后天培养，换言之，你们玩尿泥的时候，人家都会拉单杠了。
　　...
　　黑暗中，冉宁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照片里某人灿若星河的眉眼，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变化吗？有吧。
　　头发比以前稍微长了点，皮肤比以前稍微黑了点，个子好像又高了，应该是随她爸爸，罗院长的个子并不突出。
　　其实她不黑，只是爱运动，成天被太阳晒着，她自己也不注意，常常一个夏天过完，胳膊和身上完全两个颜色，不过没关系，捂一冬天就又白回去。
　　当时班里有个叫蒋甜甜的女生，皮肤油亮油亮的黑，一天到晚吸油纸不离手，冬天都要抹防晒...每回瞧见陆迢，眼珠子恨不得把她皮扒下来套自己身上，张口就是老天爷不公平～好像是因为陆迢她才这么黑的。
　　冉宁那时候就觉得她脑子有病，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这是老天爷不公平吗？这是基因遗传问题好不好，得亏陆迢脾气好不计较，换别人早翻脸了。
　　话说回来，陆迢就算黑也不难看，她的黑是那种小麦色，覆上薄薄的一层汗，毛孔在阳光底下似乎都会张口呼吸，以前想是健康，现在想应该是性感...
　　性感....
　　冉宁猛地睁大眼睛，仅存的一丝困意也没了——
　　疯了是不是...
　　立马在脑子里把这段掐住、跳过，思绪一转，又回到今天那人的脸上，她今天好像一直都没笑过——
　　不对，她有笑...毕竟冷笑也算笑嘛。
　　冉宁翻过身面朝白墙，也不知道她还玩不玩滑板？高中的时候，她能从最高一阶的楼梯，滑到最低一阶，然后再稳稳落地。
　　那时课间总有人来找她，但每次里面都会有几个固定的女生，抢她座位，掐她的胳膊，还翻她书本，陆迢脾气好，课桌被翻乱也不生气，有时会和她们笑着聊天，有时说着说着就溜出去，等上课铃响再回来。
　　时间一长，流言蜚语就传出来，说里面有陆迢的女朋友。
　　长得好、学习好、嘴甜会来事儿，这样情商智商都双高的人，谁会不喜欢？即便是同□□慕，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同性恋这种事，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是真拿到明面儿上，却也不敢，冉宁不知道陆迢是怎么处理的，但依照她的性格，肯定不会糟糕，因为那几个女生后来还经常来找她，不是问题就是聊天，陆迢还教过她们玩滑板，友谊处得相当不错。
　　至于陆迢到底有没有跟她们其中的谁在一起过，冉宁没问，哪怕两人恋爱了，也没问过。
　　陆迢又没卖给自己，就算确定关系，她们彼此也应该是自由的，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
　　腰疼得实在不行，冉宁摸黑爬起来给自己反手拍了片膏药。
　　她退出□□，闭上眼睛——
　　不能再熬夜，真的要睡了。
　　没过一分钟，手机屏又亮起，冉宁点开搜索引擎——
　　华清飞行搜救队。


第四章 
　　电视播报——
　　1.“昨日凌晨五时，吴家镇发生山火，经查，本次山火系刘某吸烟后将未熄灭的烟头随意丢弃，引发山火造成重大损失，目前刘某因涉嫌失火罪已被吴家镇公安局刑事拘留，本次华清救助局派遣直升机”B-7126“前往扑救，救援人员结合火势与现场风力风向，精准操作吊桶进行空中洒水扑救，截止今晨七时，火势已得到控制，救助直升机洒水15桶，共计三十吨，无人员伤亡。”
　　“又是山火，今年都第几次了？就不能把烟头灭了再扔？”白黎摇了摇头，把药剂推进输液管“这些人呐...”
　　话落，一只小手抠住调节器——
　　“哎～小家伙干什么呀？”
　　“嘻嘻～～姐姐我想调快一点，等会儿我要去小公园玩～”
　　病房里没有大孩子，眼前的这个上个月刚满十岁，正是能玩能闹的时候，却被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最多到楼下的花坛逛逛，久而久之那就成了孩子们口中的小公园。
　　“哦～要去小公园玩呀，可这是盐水哎...放太快胳膊会疼的，这样...你放慢点滴，姐姐把这个给你好不好？”
　　白黎拿出口袋里的奇趣蛋。
　　“哇！”
　　小家伙眼睛都亮了，不用白黎动手，自觉主动地就把点滴速度放慢。
　　白黎推车出来的时候，冉宁正靠在门垛边，直勾勾的盯着电视屏。
　　“好看吗？”
　　“还行。”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
　　冉宁环住胳膊，视线随意一瞥，落在刚刚那个小家伙身上——
　　“盐水，真有你的。”
　　“不然呢？告诉她这是顺铂、合乐生、盐酸阿霉素或者泽菲还是立辛？是高浓度的化疗药水，会让她吃不下饭，嘴里苦的像胆汁，恶心、呕吐，掉头发？”
　　白黎把推车往墙边一靠，整个人突然很颓，垂下头，脑门儿顶着墙。
　　“白黎...”
　　“我没事。”白黎转身抬起头，嘴角的笑像硬挤出来的“我就是...听她说要去小公园玩，有点...窒息...冉宁，你知道吗？我刚上班的时候，她才这么高...”
　　手在腰胯边比了比“现在...她都十岁了。”
　　白黎摇了摇头“我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都这么久了，又不是第一天上班，还是容易激动...”
　　“总比我好啊。”冉宁微眯眼，声音平静“成天不是想锯这条腿，就是截那条胳膊，哭都没有眼泪，上学那阵儿，你猜实验室的那帮人都叫我什么？”
　　“叫什么？”
　　“灭霸。”
　　白黎破涕为笑“真的假的？！”
　　“你说呢～”冉宁勾了下她的肩“走啦～”
　　...
　　华清第一救助飞行队——
　　二楼办公室。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陆迢，关键时刻你不要给我掉链子，这关乎到队里的荣誉，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冯局，您饶了我吧，我长这么丑，您要我去就是给队里丢脸，这样...陈化、您让陈化去，他是咱们队里公认的帅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镜头怼脸随便拍，肯定都好看！”
　　“人家电视台要女飞行员，你把陈化推出来算怎么回事？！我就不明白了...出任务的时候，你死命活命的要往上冲，现在让你露个脸，这么难吗？！你要知道...多少人想有这个机会，都没有呢！”
　　陆迢耷拉着脑袋，两手往后一背，话在嘴里嘟囔“那您给想要的吧...”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当当当——
　　商楠敲了敲门“冯局，有人找陆迢，好像是个女...”
　　“是不是女记者？”冯局啪的一拍桌，手指向陆迢“去，现在就给我去，必须完成任务，这是命令！”
　　“是。”
　　陆迢从办公室刚拐出来就要溜，被商楠一把捞住“哪去儿？”
　　“换件衣服。”
　　“宿舍是这个方向吗？”
　　“我绕一圈不行啊？”
　　商楠看着眼前这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家伙，没好气的笑了笑——
　　“别装了，你那是绕一圈吗？你那是直接绕丢，跟冯局耍花腔还不够，跟姐姐我还耍，早知道不帮你了。”
　　陆迢回过味来“没人找我吧，可以啊你～连冯局都骗过了。”
　　“少来，我可没骗人。”商楠推开陆迢，挑了挑眉毛“是有人找你，不过...不是女记者。”
　　“只要不是记者，随便谁都行。”
　　“你确定？她说她叫姚依依。”
　　刚还一副无所谓脸，顿时双目睁圆“我靠！你怎么不早说！”
　　“回来回来！我发现你这个人说风就是雨，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商楠耸了耸肩，朝大门口的保安室瞄去“让我弄走了，我跟她说你不在，这一个礼拜都不在。”
　　陆迢长舒了口气，好险两个字就差刻在脑门儿上了，瞧得商楠只想笑，揶揄道：“我说，你这该死的魅力够迷人啊～”
　　“有意思没意思？”
　　“嗐！我刚帮你挡完人...”
　　“行行行，回头儿请你吃饭。”
　　“别回头了，就今天吧，给我当司机。”
　　两人去到停车场，蓝色的小皮卡biubiu闪了闪。
　　陆迢碰车碰的早，当初报完驾校一天都没去，后来考试全一把过，她不喜欢小车，也不喜欢商务型，就喜欢这种看起来有点小笨的皮卡——
　　商楠坐进副驾驶，摁下车载随便放了首民谣，手指边在腿上打节拍边说：“你总这么躲也不是办法，你得跟她说清楚，这回是我刚好经过，下回怎么办？那小孩没成年吧？”
　　“你以为我没说吗？我嘴皮子都快磨烂了。”陆迢把着方向盘倒车出库，车屁股蹭着石墩儿稳稳开出“前天刚成年。”
　　“成年也不行啊，高三生算哪门子大人？要不...找个时间我给她做做心理咨询。”
　　“她爸给她挂了三个专家号，没一个全身而退，不是臭鸡蛋砸人脸，就是臭鱼烂虾倒一地，那味...保洁拖三遍地都消不掉，你觉得咨询有用吗？而且那孩子心理没问题，就是叛逆，一时半会儿想不通...还是她妈妈的事，刺激太大了，她爸也没调和好。”
　　商楠歪过头，看向窗外快速倒退的树木“唉...光生不养，还不如不生呢。”
　　恰逢红灯，陆迢踩住刹车，瞄了眼后视镜，只见身边的人眉头紧锁，沉默的厉害，她知道这是触到商楠心伤了...
　　....
　　好不容易放半天假，懒睡都没来得及睡，就被白黎拉去婚纱店。
　　她跟万康上个月订婚，婚期定在年底，冉宁是她从高中开始就钦定好的伴娘。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当初怎么就跟陆迢在一块了？你老实跟我交代，你到底喜欢她哪一点？”
　　冉宁帮白黎提着身后的拉链“吸气、再吸...再吸一点..”
　　“再吸就死了。”白黎懊恼的捂着肚子“不对呀，我这几天晚上饿的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会不会是奶茶？”冉宁提醒道：“你这几天，不是红豆米麻薯就是豆乳玉麒麟。”
　　“不会吧？我要的三分糖嗳！”
　　冉宁递去一个无语的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呃...好吧好吧，应该就是奶茶啦～”白黎抱住冉宁的胳膊，嘟起嘴“你知道我的，饭可以不吃，奶茶必须得喝！十几年了，哪能戒得掉！”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唉...果然年纪大就是不一样，我们护士站那群小姑娘儿，荤素不忌什么都吃，天天大鱼大肉，那小腰细的哟～我都恨不得在身后给她托着，生怕哪天一不留神自个儿就断了～”
　　白黎摇头叹气——
　　“想当年，姐们儿也是这样啊，熬几个通宵打游戏，都能瘦五斤，2.真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啊～”
　　“行了...”冉宁拍了她一下“要不要改大？”
　　“不改！老娘就结一次婚，要么瘦要么死！”
　　白黎把婚纱换下来，拉着冉宁又去挑伴娘裙——
　　“这件怎么样？很显身材哦～”
　　“拉倒吧，我哪有身材...”冉宁挑了件中规中矩的“这个吧。”
　　“嘁～没意思。”
　　白黎似乎想到什么，歪过头眼睛在冉宁身上打转——
　　“老实说呢，我以前真觉得陆迢一般般，尤其是她笑得时候，那么大个子，成天龇口大白牙，感觉特傻特呆，不过...这次重新再见，你别说...她变化还挺大....”
　　白黎环着胳膊，捣了捣好友的肩膀——
　　“你是没看见，上回就来过一次护士站，啧啧啧...把那帮小护士迷得不要不要的，就那小胡...你知道呀，平常头昂得多高～这几天姐姐长姐姐短的叫我，尽跟我打听陆迢呢～”
　　“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打听的可能不是陆迢，是罗院长的女儿。”
　　“.....你这话...那罗院长女儿是不是陆迢？”
　　冉宁走到落地窗边，白黎就跟到落地窗边——
　　“好好，就算小胡对她没兴趣，可以陆迢现在这个条件，保不齐真有女孩子动心，你是不了解现在的市场情况，她这种很抢手的！”
　　话落，冉宁转过头，恰巧看见对面商场走出两个女生，短头发的主动帮长头发提袋子——
　　顿时扭头收回目光。
　　“哎....现在也没别人，你跟我实话实说，到底...还喜欢不喜欢？”
　　“你在跟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我问真的。”
　　冉宁拿着挑好的伴娘裙，往试衣间走，刚好推门进去，白黎被关在外面——
　　“话别说一半好不好，冉姐姐！”
　　冉宁脱下衣服，换上伴娘裙，胸口突然有些发闷——
　　“我跟她...不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1.新闻是真的，来自互联网，但我有改动。
　　2.一剪梅·舟过吴江


第五章 
　　跟陆迢的第一面，印象并不好。
　　那时候高一还没有分班，期末考试学校都弄一个百名榜贴在校园的展示栏。
　　冉宁看着榜单年级第一的名字若有所思。
　　她学习好，在原先的学校常年第一，转到华清后，无论强度或者氛围，都比南武大许多，外公外婆怕她压力大，在这方面专门开导过，毕竟初来乍到都需要有个过度，可即便如此，对于做惯第一的人来说，还是有被打击到。
　　吹了半天冷风，冉宁拢了拢校服领子，抱着书准备回教室，刚走到操场，突然人多起来，大家你追我赶往水泥楼梯那边跑。
　　冉宁最讨厌凑热闹，不管是大街上还是学校里，遇到人多的地方，她只会绕开，或者直直穿过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忽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忙不迭转过身，拉住后面跑来的同学——
　　“你刚刚说谁？”
　　“陆迢啊！”
　　“陆迢？那个年级第一？”
　　“不是她还有谁！”
　　那位同学兴奋极了，指着水泥楼梯的方向——
　　“她今天要挑战五十级台阶，去不去看！跟高三的王程对赌！谁输了谁学猪叫！”
　　水泥台阶下面人满为患，陆迢踩着滑板，把冬季校服脱扔在地上，两只耳朵冻的通红，又哈气又搓手，冲对面高三男生问话——
　　“怎么样？你先我先？”
　　那男生跟陆迢差不多高，穿着格子衫，头发上不知道喷的什么，全拢到中间，远看像刺猬，近看像油锅里炸过头的金针菇，躬背耸肩，嘴里斯哈斯哈的——
　　“让你，你先。”
　　“我先就我先，等会儿学猪叫卖力点！”
　　“陆迢你少狂！有本事滑了再说！”
　　陆迢不屑地哼了声，踩着滑板将前头压了下去，其实她也没把握，虽然以前也这么玩，但没玩这么高的，可狠话都放了...临阵脱逃的事她做不出来，今天就算跌死在这儿，自己也要滑。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滑到一大半，陆迢歪了，连人带滑板从台阶上滚下来。
　　据目击者透露，整个过程相当惊悚危险，见过风火轮吗？陆迢大概就是那样...
　　冉宁的书被她撞掉，书页里夹得试卷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陆迢猛地爬起来就给人捡东西，身上滚的全是土，好好的白T恤都给她弄成黑灰色了，整个人脏兮兮的。
　　“对不起，给你。”
　　冉宁接过试卷，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转身，却又停下——
　　“同学...你流血了。”
　　“啊”
　　“耳朵。”
　　陆迢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耳朵破皮了。
　　“哎——同学....”
　　“还同学！”突然有人过来在陆迢肩上拍了下“王程跑了！”
　　“不是吧～怂包！”
　　后来，冉宁也碰见过陆迢几次，不是抱着滑板，就是踩着滑板，笑嘻嘻的像个‘傻子’。
　　这事儿对她打击也挺大，冉宁实在想不通...年级第一为什么是个中二少女？
　　再后来...高二她们分在一个班。
　　如果不是那件事，她们应该也不会有以后。
　　大概每个学校都有关于坟场的传闻。
　　当时六十九中的教学楼内没有厕所，厕所单独建在后操场的一片空地，传闻这里以前是乱葬岗，大几届的学生说晚上见过红衣女鬼，还听见过鬼叫鬼哭，即便班主任再三辟谣，但这种东西以讹传讹，隔三差五就会在学生中间带起一波风浪。
　　其实，也不怪大家害怕，那厕所建的实在太大，前后中间拢共六个出入口，清一色的白瓷砖，反光反到刺眼睛，曲里拐弯跟迷宫似的，说话声儿大点都有回音，头顶荧光灯还经常接触不良，滋啦滋啦电流声不停就跟3d音效一样在耳朵边绕，谁不头皮发麻？白天还好，一到下午
　　第三节课，天蒙蒙黑的时候，没个人陪都不敢上厕所。
　　那天是周四，下午本身是有一节体育课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化学测验，七班作为实验班，对于这样猝不及防的换课，早就习以为常，一个抱怨的都没有，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老师发卷子。
　　冉宁很快写完交卷。
　　十一月份的傍晚，天色昏暗，现在还没下课，路面除了呼呼风声，什么都没有。
　　平常这时候都是白黎跟她作伴，今天白黎请假，她就一个人来，走着走着，冉宁觉得不对劲，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似的——自己快、她也快；自己慢、她也慢，来回试探几次，冉宁确信那人就是在尾随自己。
　　低头拢了拢校服衣领，朝厕所的方向加快步伐。
　　忽然一个侧身，冉宁消失在厕所门口。
　　那人见状，立马小跑起来，一只脚才迈进女厕门槛，倏地一股力量扣住她的胳膊，猛地一个过肩摔，将她重重撂在地上。
　　咚的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都颤了颤。
　　“怎么是你？！”冉宁诧异。
　　陆迢背着地，脸色涨红疼到说不出话，完全被摔懵了。
　　冉宁之前听别人说过，有些男生专门趁天黑喜欢躲这边吓人，教导主任前段时间来抓过几次，她以为今天让自己遇上了。
　　“你跟着我干嘛？”
　　“我、我没啊...我上厕所...”
　　“那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迢一手撑地，一手扶着后背，慢慢爬起来，看着眼前防狼一样防自己的冉宁，无辜至极——
　　“要有什么声音？我...我还没尿尿，尿尿才有声音啊...”
　　好像说的也有道理...冉宁卸下防备“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没事儿～”陆迢的目光掠过女孩清冷的眉眼，问道：“你练过啊？”
　　“嗯。”冉宁点点头“以后别这样跟在我身后，很危险。”
　　说完，朝里面的隔间走去。
　　陆迢这才龇牙咧嘴起来，刚那一下真是要命，她弯腰抵着身后的白瓷墙，脑袋往里又探了探，摇头笑着“胆子真大～”
　　冉宁从隔间里出来，刚走两步，忽然停住——
　　扭过头，直勾勾的盯着右手边的门板，门缝渗出的血迹让她眼皮狂跳——
　　“谁在里面？”
　　无人应答。
　　冉宁大着胆子推开门板，脑袋瞬间嗡的一震
　　——有人割腕自杀！
　　彼时的冉宁才十七岁，她性子是比旁人冷些，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里见过这种事，顿时被满地血红吓慌了神，手足无措之际，想到刚刚的陆迢——
　　下一刻，带哭腔的喊声传来——
　　“陆迢！陆迢你在吗？！！”
　　“我在！”
　　陆迢闻声立刻冲来，眼前的一幕，也吓了她一大跳，好在她反应够快，脱下校服裹住女生的伤口，抱起人就往医务室跑，边跑还不忘跟冉宁交代——
　　“你去找五班班主任！告诉她王婉晴自杀，赶紧来医务室！”
　　等五班班主任赶到医务室，王婉晴已经脱离危险，这会儿正等着120过来，校医说，幸好发现及时，再晚来十分钟，估计人就没了。
　　说完，看了眼旁边站着的陆迢，拍了拍她的肩，十分赞扬道：“小姑娘不错，还会加压包扎，她的命你至少救一半，哪个班的？回头我跟你们班主任说，必须全班表扬。”
　　“人没事儿就行，至于表扬免了吧...”
　　校医耸肩一笑“雷锋啊～”
　　“别别别...雷锋差得远，雷峰塔差不多。”
　　陆迢离开医务室，老远就看见楼梯口站的人，这会儿下课了，五班的几个班委都往医务室涌，冉宁被挤在拐角，一张小脸惨白无血。
　　大家只关心王婉晴的伤势，却不曾问过一句冉宁，一个女孩子再怎么勇敢，独自面对那样的场面肯定也会害怕，说不定还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陆迢走过去，目光落在冉宁攥到发白的左手上。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去拉她，一根一根指头的扳开，这才发现她的掌心全被指甲掐烂了。
　　“她没事了吧？”
　　“没事了，你呢，还好吗？”
　　冉宁没再说话，陆迢干脆把她拉去学校超市。
　　买了杯热奶茶给她，冉宁看了看奶茶，又看了看陆迢，似乎回过神儿来，但还是有些呆呆的——
　　“我想吃泡面。”
　　“等着！”
　　五分钟后——
　　冉宁吃着泡面，陆迢：“害怕吗？”
　　冉宁不说话，低头吃面喝汤。
　　陆迢没再多问，拖着椅子向她身边挪了挪。
　　也就是那天以后，两人在竞争关系上，似乎多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陆迢到班里，照常跟冉宁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冉宁抬起头，说道。
　　陆迢愣住，呆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立马掏出书包侧兜的果汁递去——
　　“那个...买多了，请你喝。”
　　“谢谢。”
　　“不用...谢～”
　　两人的互动，叫白黎惊了个呆，等陆迢走开，赶忙凑过去——
　　“你俩怎么回事？”
　　“什么？”
　　“你不是不搭理她吗？”
　　冉宁把果汁收进桌兜儿“我没有啊。”
　　/
　　婚纱店里冷气吹得十足，几套裙子换下来，肩膀跟脖颈凉飕飕。
　　冉宁早将之前的话题岔开，看了看时间，问道——
　　“万康呢？他怎么还不来？”
　　“他出差了。”
　　“你没搞错吧？哪有让新娘子一个人试婚纱的？”
　　“怎么是一个人，不有你嘛～”
　　白黎把手搭在冉宁肩上，捏了捏——
　　“他不在也好，你知道的，男人对试衣服都没什么耐心，我自己慢慢试，想试多少试多少，省的他催。”
　　冉宁对白黎的话，并不认可，她们认识时间长，关系又处得好，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你们才认识半年，除去他上班出差、你上班值班的时间，真正相处下来，满打满算三个月有没有？你真的考虑清楚跟他结婚吗？”
　　“不跟他结和谁结啊？缘分来了，挡不住的～”
　　“希望是缘分，不是恋爱脑。”
　　白黎吐了吐舌头——
　　“不会啦～我都多大人了...恋爱脑早死翘翘啦。”
　　...
　　街对面，陆迢把手里的袋子麻溜地扔进车斗，拢共八十五双，差点儿就放不下，一手拉着绳子固定，一手抻着车边——
　　“我说，你都不问问鞋码，买回去万一不能穿怎么办？”
　　“这你就不懂了吧～孤儿院都是小孩子，身体长得快，鞋子嘛...几乎半个月一个月就要换，你要是买的刚刚好，穿几天就不行了，所以每个人的鞋都是大两号的，这样可以穿很久。”
　　商楠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队里没什么人知道，陆迢因为开皮卡，被她拐去做过两回司机，才知道这事儿。
　　怎么讲呢..起初是有点震惊的，因为商楠看上去太不像孤儿了，她不阴郁不自卑，能开玩笑、人缘好，热衷各种大小聚餐集会，只要是大伙一起行动的事儿，一定就有她，队里谁结婚、谁脱单、谁过生日，基本都找她攒局。
　　久而久之，陆迢心里的那点儿震惊就散了，只是没摊上好父母罢了，世上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固定好绳子，陆迢拍了拍手，身子一歪，肩膀懒懒的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棒棒糖——
　　“那你就光买鞋子？衣服什么不用吗？”
　　“不用，鲁妈妈说了，这回只要鞋，衣服有人赞助。”
　　商楠擦了把汗“这才七月初就这么热，看来今年夏天有的熬，等会儿我再去批发几箱饮料，小朋友们一定会乐疯的！”
　　说完，感激的看向陆迢——
　　“辛苦陆机长今天给我做司机。”
　　“少来，你要真感谢我，下回心理测评就帮我填了。”
　　“一码归一码，帮你填我要受处罚的，这样...我请你吃饭，就那个最近很火的姥爷餐厅～”
　　陆迢好像走神儿了，商楠见她愣着不说话，直勾勾的看着对面，顺势也望过去——
　　“看什么呢？要拍婚纱照啊？”
　　陆迢笑笑没说话，嘴里的棒棒糖被牙齿一两半。


第六章 
　　队里有宿舍，两人间，条件不错，厕所浴室都有，唯一的缺点就是朝阳，窗户口正对一大片荒地，半个挡挂都没有，夏天正中午最热的时候，不拉窗帘能晒死人。
　　陆迢和商楠住一间。
　　天都黑了，商楠才回来，门一开眼睛环视一圈——
　　“这人...又跑哪去了？”
　　拎着手里的烤串，刚解开袋子，不知道去哪儿的人，就回来了。
　　“狗鼻子啊你～”
　　话落，就见那个‘狗鼻子’半点不带客气的开始撸串——
　　“哪买的啊？孜然撒的跟不要钱一样。”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咳咳、咳咳咳——”
　　陆迢被呛了下，商楠忙开罐汽水递去——
　　“你慢着点儿，急什么呀。”
　　咕嘟咕嘟一瓶汽水被她眨眼灌完。
　　这顿饭有史以来吃地无敌快。
　　陆迢抽了张纸巾擦完嘴——“饱了。”
　　说完，就窝去床铺看书。
　　商楠看着桌上的烤串，满脸疑惑“你搞笑吗？我买了八十多块钱，三分之一你都没吃完！”
　　再看垃圾桶里的汽水罐，三瓶。
　　这是吃饱的吗？气涨饱的吧！
　　陆迢没吭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书。
　　有点不大对劲儿....
　　忽然，陆迢手里的书被抽走，懒懒的瞥了眼，眼皮又垂下。
　　“《人性的弱点》卡耐基....”商楠忍不住笑出声，勾着嘴角，伸脚在床腿踢了踢“你不说自己铜墙铁壁嘛...怎么有弱点了？”
　　陆迢不理她，别过头往里侧了侧。
　　“嘶——你躲什么，聊聊呗。”
　　商楠刚把椅子朝她挪去，立刻就被陆迢喊停——
　　“你别过来，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紧张什么，这屋子就咱们两人，你不跟我说话，跟谁说啊。”
　　别看商楠笑的人畜无害，但凡你跟她说话，就等于落入陷阱，沦为砧板上的肉，用不了几句，屁股上几颗痣都能被她套出来。
　　陆迢刚进队那阵儿，没少被她套，现在都成条件反射了，一见她笑，尤其笑的这么灿烂，心里就发憷。
　　“刚进队的时候多勇，现在怎么跟兔子似的，聊聊天都不敢，不像你昂。”商楠翻了翻手里的书，忽然阖上抬头望去“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想...女人了吧...”
　　“真是疯了...”
　　陆迢说不过她，干脆翻过身，拿后背抗议。
　　商楠对她这种类似小孩子的躲避态度，不但不恼，反而觉得很有趣——
　　“说真的，你刚进队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心理创伤呢，成天垮着脸，跟谁也不说话，眉头从早皱到晚，大家私底下都嘀咕，觉得你不正常，不过...真要有问题，也肯定不能选进来...”商楠喝了口汽水，把吃完的签子扔进垃圾桶“国家培养一个飞行员多难？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精力，我当时就想，无论如何也得把你整明白。”
　　听到这儿，床上的人动了动——
　　“所以，你就套我话。”
　　“也不算套话，谈谈心嘛。”
　　商楠搓了搓手指，盯着陆迢的后背，目光在蓝白相间的条纹里上下转换——
　　“至少你有初恋，有些人连初恋是什么都不知道，能怀念总好过没得念。”
　　大概沉默两三秒，背对的人坐起身——
　　“说你自己啊？”
　　不等商楠回答，就自顾自的跳下床，又趴在桌子上，重新开吃。
　　商楠笑笑“都是你的昂，吃完。”
　　...
　　那张照片，是商楠无意间看到的，当时陆迢才进飞行队没多久，话少、阴郁，整个人很沉默，从早到晚也讲不了几句话。
　　飞行队向来对队员们的心理健康抓得紧，商楠作为队里的心理医生，手里有他们的全部资料跟档案，就陆迢的情况，她分析了很久——
　　原生家庭和睦，学历优异，专业成绩A＋，身体素质精良，不抽烟不酗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简直堪称完美。
　　可有的时候太过完美，也不是好事，因为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完美的人。
　　直到有次聚餐，陆迢喝醉抱着手机胡言乱语，商楠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太漂亮，穿着校服，简单的马尾扎在脑后，素面朝天却十足亮眼，皮肤白的牛乳一样，陆迢搂她入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陆迢喜欢女生这事，不用说，她光站在那儿，你看她一眼心里就有个大概。
　　这人身上的侵略性太强，属于谁也不服，谁也管不住的那种，你要比她强，她拼出半条命也要超过你，你要比她弱，那距离就只会越拉越大。
　　飞行员选拔条件男女都一样，能选中的都是万里挑一。
　　记得刚进飞行队那阵儿，大家伙都年轻，都是各大航校毕业的天之骄子，那股子傲劲儿全写在脸上，陆迢是那届里唯一一个女生，领导自然而然就比较重视，经常在训练跟出勤方面给予表扬，这就引得某几个男性同胞不大服气，再加上她当时又不怎么合群，独行侠一样独来独往，非议就更大。
　　挑刺、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意思她是走后门儿，起初陆迢没搭理，后来越说越离谱，有时候当人面都不顾及。
　　大家都是靠本事进来的，凭什么你泼我脏水，我就要受着？！
　　那天日常训练，陆迢脱下外套怒摔在地上——
　　“敢不敢比？”
　　“比就比！谁怕谁啊！”
　　当时闹得挺轰动，毕竟陆迢是一个人，对方可是四个人，几乎整个飞行队的都来观战。
　　众所众知航体训练三大神器：旋梯、活滚、固滚。
　　一样一样来，陆迢以一己之力，让对方四人吐得昏天黑地，做完这些后，按道理就可以停了，她已经为自己证明，可她偏不——浑身上下透着不服输的狠劲儿，强撑着，把自己逼到体能极限，硬跑完了3000m。
　　捡起地上的外套，汗像雨一样的往下掉——
　　“妈的！让你们看不起女生！弄不死你们！”
　　从那之后，再没人敢说她是走后门儿，也再没人敢拿性别这事捏她，不过陆迢也多了个外号——陆疯子。
　　...
　　凌晨三点半，冉宁泡了两碗桶面，一碗给白黎，一碗自己吃。
　　怕困，又冲包速溶咖啡提神，没吃两口，却扭头盯着窗户玻璃发呆。
　　白黎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窗外黢黑一片，棕榈树的叶子四仰八叉像只炸毛狮，随着风声呼呼摇晃。
　　“我饱了。”
　　“你才吃两口！”
　　“真饱了。”
　　从婚纱店回来，她就成了这样。
　　前半夜勉强能撑撑，后半夜简直比霜打的茄子还要蔫...
　　冉宁觉得自己特别没意思，九年了，又不是九个月，也不是九天，重启恋情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再说...像陆迢那样的人，不管是她追别人，还是别人追她，估计都不在少数，今天这个...恐怕也不是头一个。
　　罗院长知道她喜欢女生吗？
　　应该不知道吧，否则肯定不会纵容她，但...也不一定，照陆迢的性子，就算罗院长知道，估计也拿她没办法，她这个人脸上笑的清风明月，背地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谁能管得住她。
　　冉宁不自觉地做起深呼吸。
　　白黎咬断嘴里的面条，狐疑地看过去——
　　“你叹什么气？”
　　“没啊。”冉宁摇摇头“我没叹气。”
　　白黎学着她刚刚的样子，耸起肩膀又垂下，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不是叹气？”
　　“当然不是。”
　　分明就是！白黎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不好好吃，还唉声叹气——
　　“你有心事啊？”
　　“怎么可能，我心情不知道多好。”
　　“那你再吃点，晚上你就没吃。”
　　“我喝咖啡，一样的。”
　　冉宁起身走到窗户前，楼下停着辆车，不停地打双闪。
　　“谁啊这是？大晚上放鬼火？”白黎话音刚落，值班室的门就被敲了敲。
　　娇滴滴的一声——
　　“白姐～那个...我男朋友来了，我去看一下，就五分钟。”
　　“护士站有人吗？”
　　“有。”
　　“快去快回，下不为例。”
　　“哎～谢谢白姐～”
　　小护士刚走，楼下的双闪立刻消停，白黎努了努嘴“找了个搞金融的，好像还是海龟，小姑娘说等结婚就辞职，专心在家相夫教子，现在天天朋友圈微博轮番秀恩爱呢。”
　　“你羡慕？”
　　“羡慕啊，不用工作就有钱花，谁不羡慕。”
　　“跟万康说，让他养你啊。”
　　“拉倒吧，他那点儿工资，还完房贷车贷，兜儿剩几个子儿，再说...我要是没工作，他妈还不得跳起来。”
　　白黎笑笑，捣了捣冉宁的胳膊——
　　“不过...你不觉得金融海龟，特熟悉吗？宋伯庸...好像也是...”
　　眼前的人明显一愣，立马就被揪住——
　　“你别装昂～人家可追了你两年！”
　　冉宁高中转到华清，一直跟外公外婆生活，俩老人都是地质教授，属于高知分子，对于外孙女的教育格外重视，冉宁自己也争气，品学兼优四个字，像刻在她骨子似的，一路走来，从未让人失望。
　　刚步入大学，冷美人的名声便不胫而走，12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冉宁的，长得漂亮，书香门第，又是女学霸，身上那股书韵气质，用不着风吹，自动能飘二里地，学校追她的男生加起来能踢一场友谊赛，可她偏偏性子冷，对谁都视若无睹，人家痛哭流涕，她事不关己；人家狂野热烈，她一盆冷水，但就算这样，身边的男同学仍然前赴后继。
　　一直到宋伯庸的出现——
　　冉宁是记得他的，人很斯文谦和，许多时候两人都是偶遇，只是偶遇的次数多了，就显得刻意。
　　帅哥美女总是很养眼的搭配，当时许多人都说他们登对，起初自己并没在意，直到有次做实验，宋伯庸来找她，被系主任看见，打趣说男朋友不错，那一刻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前所未有的抗拒，打心眼儿里的抵触，骨子里渗出来的反感。
　　某个清晰的面孔，浮现脑海，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思念，犹如铺天盖地的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
　　“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冉宁严肃冷漠，语气没有丝毫温度，系主任当即表情错愕，那样子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见过宋伯庸。
　　...
　　见她半天不说话，白黎以为她在回忆，毕竟宋伯庸那时也是风靡万千少女的，难免有些揶揄道——
　　“现在想想，他挺帅的，什么时候都是白T恤白衬衫，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别的男生胡子拉碴，每回遇见还不好意思看你，就知道冲你乐，我记得那会儿咱们总能碰见他，食堂、图书馆、小吃街，好像哪里都有他，可他又不是医科大的，我说人家追你，你非说是碰巧....也不知道他现在结婚没？”
　　“结了吧，不过，他长什么样儿？你不提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人。”
　　“不是吧...你这么无情？”


第七章 
　　数学大概是所有学生的克星，数学老师就是克星中的克星，有时候真是很搞不懂，分明就是难到升天的题，在数学老师嘴里，怎么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似的那么简单？
　　胡敏是学校专门返聘请回来的教师，七十多岁一老太太，头发焗得黝黑，一丝不苟梳到脑后，脑袋小额头大，两只眼睛比老鹰还亮，课讲地超好，就是教学方式老派，打压多过鼓励，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你们不要以为实验班就了不起，你们是我从业四十多年来，带的最差的一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每次学班搞什么排名榜公示，她又会跑去年级组长那里生气——
　　“成天搞这一套，学生的信心就是被你们这样搞垮掉的！！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最强，赶紧把那个排名表取下来！”
　　总之是个大脾气，却又带点可爱的小老太太。
　　这天课间——
　　“糟了...数学册子我没带。”
　　“啊？那快去借吧！不然胡奶奶会骂死你...”
　　话音未落，上课铃猝然作响。
　　来不及了...
　　冉宁拿出黑色碳素笔，在演草纸上画了画“算了，骂就骂吧，大不了去后面站着。”
　　教室门口，胡敏一只脚刚迈进来，人影都还没看清，陆迢就像阵风似地冲过来，撂下册子就跑。
　　果不其然——
　　胡奶奶吐沫星子乱飞——
　　“册子册子不带！笔记笔记不做！陆迢你别以为年纪第一就能为所欲为！后面站着去！！”
　　陆迢一个人，连本书都没有，站了一节课。
　　....
　　华清六十九中出了名升学率高，同时也是出了名压力大，基本不存在托关系走后门，因为分数不到位，就算你进来了，也会因为跟不上而留级或者转校。
　　王婉晴是擦着分数线进来的，但她的成绩不稳定，当初考进来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属于大部分时间普通发挥，偶尔时间超常发挥，这回月考成绩不理想，分数班里垫底，一时想不开就做了傻事，虽然发现及时，没有酿成无法弥补的后果，但这件事还是给校领导们当头一棒，在重视分数的同时，学生的心理状况更加重要。
　　于是...轰轰烈烈的减压行动开始——
　　说减压，其实就是军训。
　　这天，站完军姿，大家解散休息，某些污言秽语就传出来——
　　“艹！好端端闹什么自杀？现在好了！停课不说，还他妈的军训！神烦！”
　　王婉晴就站在旁边，戴着迷彩帽，两只眼睛红红的肿着。
　　那男生不知道是没看见人，还是看见了故意说，斜歪在身子，晃啊晃的“我妈说了，要是因为什么破军训耽误学习，肯定要去教育局投诉！”
　　陆迢摘下帽子，手在头上胡撸了几下，哼笑出声——“得了吧...就你那点分数，那是去教育局投诉的事吗？你得投诉整个教育体系，让他们把高考制度彻底删除，不然你怎么有戏？”
　　“哎～陆迢我说你了吗？”
　　陆迢两腿站的笔直，腰背从身后看去比校门口的小白杨还要挺拔，收敛起一贯的嘻嘻哈哈，眼中正经严肃——
　　“那别人说你了吗？”
　　随后，走到王婉晴面前，声音又柔和下来“数学笔记是吧？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操场。
　　...
　　教室里——
　　白黎抱着胳膊趴在课桌上睡觉，冉宁低头写着卷子，恰好一支笔芯用完，身边人迷糊地睁开眼——
　　“下午还要军训呢，你不睡会儿吗？”
　　“你睡吧，我不困。”
　　“你是我姐，你太牛了。”
　　话落，白黎又睡了过去。
　　大概十五分左右，一道绿迷彩从教室门口走过来，停在冉宁椅子旁边——
　　“学霸，数学笔记借我使使呗。”
　　冉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刚刚在要去教育局投诉的那位男同学——
　　“没有。”
　　“没有？”
　　“嗯。”
　　男同学大概率是不信，毕竟学霸怎么会不做笔记？但是冉宁的表情太镇定，又让人不得不信，而且她看上去也不是很‘乐于助人’的模样——
　　“那...那好吧。”
　　...
　　下午放学——
　　金色霞光洒满大地，天际红日染了半边云彩。
　　“陆迢。”
　　一双手干净修长，纤细的指节白如葱根，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陆迢面前——
　　“什么？”
　　“数学笔记。”
　　“....”
　　“拿黑色碳素笔抄，重点部分用红色荧光笔描粗。”
　　陆迢都傻了“你给我笔记干嘛？”
　　“你明天不是要给王婉晴吗？你有笔记吗？”
　　愣了好几秒，陆迢才恍然大悟，同时却又诧异“我是要给她...但你怎么知道我没笔记？”
　　冉宁把笔记本拍进她怀里，淡淡的说道——
　　“上星期胡奶奶训你，忘了？”
　　陆迢顿时眼睛一亮——
　　“上星期的事儿，这星期你还记得？看不出来...你挺关注我啊～”
　　贫嘴的毛病又犯了，冉宁没跟她计较，定定的看着她——
　　“要是我没给你笔记，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陆迢拉开外套，把笔记塞进肚子里，再把拉链拉上——
　　“能怎么办，熬夜做一份呗～”
　　“那你今晚有的熬，明天记得还给我。”
　　说完，冉宁要走，被陆迢眼疾手快地捞住，明明隔着厚重的羽绒服，什么都触不到，心却猛然加速狂跳——
　　摸了摸鼻尖“那什么...我也坐六路，一起走吧。”
　　这个点儿人多，公交车挤得厉害，陆迢一手拉着吊环，另只手撑在车窗户的横杠上，她把冉宁护在怀里，下盘像生了根似的，就算被左右后面的人撞，也没东倒西歪。
　　冉宁看着她的手，筋都暴起来了，头稍微侧了侧，碰到这人敞着的衣领，里面是一件纯白的T恤。
　　一股淡淡的香皂味飘来——
　　清爽干净，和她这个人一样。
　　.....
　　第二天，陆迢把笔记还给冉宁。
　　“抄完了？”
　　“抄完了。”
　　“全抄完了？”
　　“嗯。”
　　白黎一进班，就看见两人再说话，刚走到旁边，嘴巴瞬间张大，指着陆迢的脸——
　　“哇！你昨天做贼去了吗？眼圈黑成这样？？”
　　陆迢伸手揉了揉“啊？还...还好吧。”
　　等人走开，冉宁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抽笑。
　　“你笑什么？”白黎莫名其妙。
　　“没什么。”
　　冉宁摇摇头，视线瞥向狂打哈欠的那人，看来她昨天真熬了一夜。
　　...
　　都说学霸的笔记相当于通关秘籍，冉宁觉得这说法委实夸张，要真是通关秘籍，哪还用什么上学，抱着‘秘籍’回家研究去得了，人人都是清华北大，说到底笔记这东西，就是起个辅助作用，最主要还得靠刷题。
　　冉宁不知道笔记对王婉晴有没有帮助？不过...她来找陆迢的次数，倒是日渐频繁。
　　刚开始隔三差五，渐渐地一天一次，再往后几乎每个课间都会过来，怀里不是抱着数学册子，就是捧着物理卷子，再不然化学英语，总之每个科目都被她问了个遍。
　　陆迢又是个乐于助人的性子，从来没有拒绝的时候，属于有问必答型。
　　只是问不代表就一定能问明白，连着两次月考，王婉晴的成绩还是不理想，虽然比之前有很大提升，但总体看下来她还是差了一大截儿，怎么说呢...这应该是每个重点高中的通病——你考的不算差，但依旧垫底。
　　强压之下，撑过去得是英雄，撑不过去得也不要紧，鉴于王婉晴之前有自杀行为，心里抗压能力差，校方这边跟家长协商后，下一年做留一级处理，重新读高二。
　　那天期末考试，太阳特别大，晒得头皮疼。
　　考完后，大家都迫不及待匆忙回家。
　　冉宁从厕所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小树林里面对面站着两个人——
　　王婉晴把手里的瓶子递给陆迢，不知道说了什么，就离开了。
　　陆迢拿着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扭过头就和冉宁的目光撞个正着，立马兴冲冲的跑过来——
　　“我以为你走了呢。”
　　冉宁看着她手中的玻璃瓶，里面的星星五颜六色，装了满满一瓶。
　　“王婉晴给你的？”
　　“昂，她说她留级了，开学重新上高二，说这两个月谢谢我。”
　　“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就是讲了两道题。”陆迢晃了晃瓶子，一脸稀奇模样“她可真有耐心啊，换我肯定折不了这么多。”
　　冉宁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出声——
　　“心意很沉重，收好吧。”
　　...
　　男生喜欢女生可以明目张胆的追求，可以肆无忌惮的告白，可以光明正大的宣告。
　　而女生喜欢女生就没有这么大胆了...更多的时候都拿着性别相同的借口，默默做朋友。
　　陆迢也不例外，太多张扬的事，她不敢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在冉宁面前出现，偶遇也好、刻意也罢...只要能见到她，能被她看到，哪怕不是同一条回家路，也可以共乘一班车。
　　“你怎么又在这儿？”白黎挽着冉宁，眉头拧起“你刚刚不是走了吗？”
　　“呃...”陆迢哑然，两只手握着自行车把手，无措地紧了紧“那什么...我路过。”
　　“路过？”
　　“真是路过！”陆迢把车靠边锁起来，指着前面的精品店“我去买个创口贴。”
　　店里，白黎和冉宁在前排架子上看耳钉跟头绳，陆迢一个人在边上挑创口贴，时不时眼尾余光扫过去，想说什么，可又插不上话，最后拿了个叮当猫的创口贴去结账。
　　等白黎和冉宁逛完出来，陆迢还在路边站着——
　　“你怎么还不走？”白黎又问。
　　“走了走了，我这就走了。”
　　陆迢推着那辆黑色山地车，目光不经意瞄向冉宁，随后低下头，骑得慢慢吞吞。
　　“我怎么觉得她老跟着我们啊？”
　　“没有吧...人家不是说了吗，来买创可贴。”
　　白黎耸起肩膀“那她应该去药店...”
　　“可能是想买不带药性的吧。”
　　“这样啊，好吧。”
　　冉宁收回目光，刚刚骑车的人已经拐出步行街。
　　...
　　晚上九点半，冉宁从补课班里出来。
　　六路车已经停运，好在补习机构离家不远，大概十多分钟就到，只是这一块最近在施工，所以要绕一下，小路不比大路，路灯又少又暗，就算冉宁练过，也还是怕的。
　　于是，她转过身，朝门口那颗大榕树走去——
　　“你能送我回家吗？”
　　陆迢也补习，不过和冉宁不在一个班，而且课下的也比冉宁早，闻言立马站直身子，双目睁圆，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点头如捣蒜——
　　“可以可以！”
　　扶着车把，调了个头。
　　这车买了快两年，放在地下室都快生锈了，三个月前陆迢专门把它拎出来，又擦又洗的弄了大半天，还把车头灯跟挡泥板换了。
　　啪嗒摁了下按钮，又黑又暗的小路瞬间照亮，地上趴着的老狗都没放过，比汽车灯都刺眼。
　　冉宁愣了下“自行车灯，这么亮吗？”
　　“昂，我买的最亮的。”说完，陆迢伸手拍了拍后座架“要不要坐？我骑得很稳。”
　　在她腼腆夹杂期待的眼神中，冉宁斜坐上车，手抓着陆迢腰侧的衣服——
　　她骑得真的很稳，一路有花香。


第八章 
　　周天——
　　一大早，冉宁还在被窝里，对门狗就开始叫，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反手把枕头压在耳朵上，缩成一团继续睡。
　　夜班值得快发疯了，现在别说狗叫，就是飞机大炮来轰，她都不起。
　　大概一个多小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嘭地一声门响，瞬间又打回原形。
　　难得的休息日，就这么被糟蹋，冉宁气不打一处来，刚要骂人，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
　　这门声怎么那么像自己家的？
　　难道进贼了？
　　想到昨夜临睡前刷到入室抢劫新闻：独居女性身中数刀，不治身亡。
　　冉宁霎时头皮发麻睡意全无，立刻爬起来，一手握着门柄，一手捏着尖尾梳，尖头儿冲外。
　　下一刻，关着地门板倏地被推开——
　　“啊！”
　　白黎惊呼，两眼瞪得像铜铃“你干嘛？！”
　　“是你啊。”冉宁松了口气，把梳子扔回桌上。
　　“不是我是谁？”
　　当初买下这房子，除了外公外婆跟自己的指纹以外，还录了白黎的，有的时候她会带些白妈妈做好的酱菜和肉送来。
　　“我以为是....算了...没什么。”
　　“你以为是贼啊？”白黎边说边往饭厅去“你要一个人住害怕，就赶快找个男朋友...”
　　“谁害怕？你忘了我练过的。”
　　“脸都白了，还嘴硬？昨天入室抢劫的新闻我也刷到了。”白黎打开冰箱，把自己带着来的东西一样样往里放，边放边吐槽“啧啧啧...你打算饿死你自己吗？冰箱连电都不插？”
　　“没插吗？”
　　冉宁歪头看了眼——
　　“可能上回停电，我给拔了。”
　　“还有...过期的东西扔掉好不好？这面包...去年的？”
　　白黎每回过来，都得扔掉一堆过期速食。
　　“哎...”冉宁忙把台子上的泡面护住“这是我昨天买的。”
　　白黎皱起眉毛，大无语地叹了口气，可又不得不叮嘱她——
　　“我妈做了红烧肉跟你喜欢吃的泡菜，拿锅热一下，蒸点米饭吃，别总泡面...对胃不好。”
　　冉宁听话地点点头，笑道：“谢谢阿姨，也谢谢小白～”
　　“说什么谢！”
　　白黎拍了拍她的肩“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这么早，你去哪儿啊？”
　　“孤儿院，我三个多月没去了，这周院庆，刚好我休息，买了好多东西呢。”
　　白黎有做义工的习惯，大学的时候只要没课就去，不是孤儿院就是养老院，后来毕业上班，因为护士职业的特殊性，没那么多时间，去的就少了。
　　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换鞋子，包里手机作响——
　　“喂～奶奶...是我是我...”
　　闻声，冉宁扭头望去，白黎奶奶前年去世，自己还去吊唁了，所以电话里这位，肯定不是亲奶奶....
　　‘万康他奶奶。’
　　白黎朝冉宁做了个口型，赶忙又对话筒说道——
　　“现在吗？呃....”
　　“不忙不忙，行、行行...”
　　“我马上就过去。”
　　电话挂断后，白黎握着手机眼巴巴望的冉宁，冉宁靠在柜子边儿，黑长直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又什么事？”
　　“....那个...万康他奶奶说是墙上挂的电子钟时间又不对了，让我过去给她调调。”
　　冉宁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电子钟怎么就老坏呢，实在不行给换了吧，老找你也不是个办法，你这就为了调个表大老远跑过去还不够个路费，再说了，万康呢？”
　　“他忙嘛....”
　　“又忙...你都成他们家二十四小时保姆了。”
　　“没办法啊，万康是他们家长子长孙，我现在也算半个孙媳妇...”白黎边说边凑到冉宁旁边“这样的话...孤儿院那边儿我就没法去了，你也说了来回比较远...”
　　冉宁拿起杯子，立马转身——
　　“你别看我，我要睡回笼觉。”
　　“冉宁～冉姐姐～小宁宁～～”白黎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哼哼唧唧“我真的买了好多东西，今天要是不送过去，小朋友们肯定会很失望的，就算你忍心我做一个不守承诺的人，但你忍心祖国花朵失望吗？你想想看...一双双纯真的眼睛，满怀期待、真诚、希望——”
　　不等白黎话说完，冉宁突然伸出手——
　　“拿来。”
　　“...”
　　“车钥匙。”
　　“你答应啦！”白黎扑上来在冉宁脸上狠狠亲了一大口——
　　“mua！爱死你啦！”
　　“哎呀～你的唇膏～”
　　白黎走后，冉宁进浴室冲了个澡，简单饮了杯咖啡就按照白黎发来的地址驱车出发。
　　...
　　幸福孤儿院——
　　小朋友们知道今天是喜庆的大日子，一早起床就开始忙碌，大家分工明确，大孩子帮小孩子穿衣洗漱，然后再去外面帮忙搬东西布置。
　　之前赞助的衣服跟洗漱用品也都送到了，商楠订了些彩带和气球，陆迢则买了十几箱小零食，这东西在普通人家不算什么，可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说却十分难得，孤儿院虽然是政府办的，但属于非盈利机构，常常领一笔钱要层层申报，这期间等钱发下来再入账，过程无比漫长，所以除非过年，一般情况小孩子们都是没有钱的，不过...就算过年，压岁钱也顶多五块十块，这钱很宝贵，不能乱花，等开学还要买本子和笔。
　　商楠看着墙边码了两排的箱子，冲陆迢扬了扬下巴——
　　笑道：“谢了，让你破费了。”
　　陆迢深吸口气，将手里的气球吹成涨，三下五除二地拧成条小粉狗——
　　“我会吃回来的。”
　　“好，保证管够。”
　　又折了几只小粉狗，陆迢朝四处望了望——
　　“不是说有蛋糕吗？”
　　“在另外一个义工那儿，估计...”商楠看了眼时间“快到了吧。”
　　话音刚落，大门外面有车开进来。
　　“应该来了——”
　　商南刚要起身，被陆迢摁住肩膀——
　　“我去吧。”
　　她下到一楼，是辆白色小奔驰，左侧车头部位贴着Hello Kitty大头照，一闪一闪的。
　　陆迢两手抄兜儿，正想吐槽品味，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双白色板鞋，九分西裤衬的两腿修长，微微泛些青色的衬衫被风吹地服帖，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忽然，陆迢就不动了...直挺挺的站在原地——
　　四目相对...
　　冉宁觉得她眼中有那么一瞬间惊艳的错觉。
　　介于上次，两人在医院食堂不大愉快地交流，冉宁立刻推翻结论，认为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这人恨自己都来不及呢，惊艳？怎么可能。
　　陆迢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过来帮忙搬东西的意思，冉宁也不等她，直接转身绕到后备箱，往上扯了扯衬衫袖子，自己动手。
　　打开后备箱才发现全是蛋糕，冉宁暗自舒了口气——幸亏自己开得稳，否则都完蛋。
　　等她提起两盒蛋糕走进大楼，刚刚那个脚底生钉的人才抬起腿——两人互不搭理，完美错开。
　　陆迢扯着衣服领子，脖子向前一拱——
　　“不该穿外套的...热死了。”
　　二楼——
　　商楠见来人不是白黎，有些错愕...
　　“请问你是？”
　　是她...
　　“我是白黎的朋友，她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来替她。”
　　“哦～你好你好～”
　　相比较陆迢，商楠倒是很热情，又握手又拿水的——
　　“今天准备的东西有点多，一会儿可能要辛苦你。”说完，又补了句“我叫商楠，商鞅的商，木字南。”
　　“冉宁。”
　　话落，陆迢提着东西也上来了。
　　“我再给你介绍一下，陆迢，耳朵陆，千里迢迢的迢。”商楠往后指了指，又冲陆迢说：“这是冉宁。”
　　两人十分沉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连笑都没有。
　　“...那个...东西有点多，我还买了些本子跟笔，可不可以再找些人来帮忙拿？”
　　“当然可以。”
　　商楠走出门，在过道里叫了几个大点的孩子去帮忙。
　　扭过头又瞧着屋子里的两人....
　　一个低头玩手机，一个背对面朝着墙——
　　是错觉吗？嘶...这氛围有点奇怪呢？
　　“商小姐，我先下去搬东西了。”
　　“好、好好——哎！让陆迢陪你吧？”
　　冉宁脚下一顿，淡淡道：“不用。”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脚步又快又急，像多一刻都不愿意停留的样子。
　　“我说...你们认识吗？”
　　商楠碰了碰陆迢的胳膊肘。
　　陆迢抬起头，不接她的话——
　　“耳朵陆？你自己瞎编的吧。”
　　“不好吗？多生动啊！”
　　这种奇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活动开始，冉宁站在遮阳伞下，摆弄着桌上的土司，她不会做饭，不过弄点三明治倒是没问题...
　　正要把西红柿片往里夹，一声咳嗽在耳边响起——
　　陆迢捏着汽水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冉宁把西红柿片放下，转手又拿起生菜——
　　“咳咳！！”
　　拿生菜的手忽的一顿，再度放下，又朝煎好的培根伸手——
　　“咳咳咳！！！”
　　冉宁忍无可忍，扭头瞪去——
　　“咳嗽你就离远一点，这儿都是吃的。”
　　陆迢把手从嘴边挪开，目光扫过三明治——
　　“冉医生要是不会做饭，就麻烦也离远一点，毕竟这些食材对孤儿院来说很珍贵，还有...你在做减脂餐吗？小孩子长身体，可不能光吃草。”
　　冉宁被她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又没法反驳，毕竟自己只会这个。
　　倏地——
　　一只手落下，拍在陆迢头上。
　　“干什么你？！”
　　商楠刚过来，就听见陆迢那句阴阳怪气的话。
　　陆迢把喝完的汽水罐捏扁，肩膀一转...走了。
　　这个情况，只要长眼睛的，应该都能看出来两人不对付。
　　“你别理她，她这人有的时候就犯轴。”
　　冉宁把做好的三明治放进盘子里——
　　“她挺听你的话？”
　　“啊？”商楠有点懵“呃...还行吧，我比她大嘛。”
　　“哦。”
　　年上啊。


第九章 
　　商楠歪过身子，朝冉宁凑近了些——
　　“那个....冉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应该没有吧。”
　　“可是我觉得你很面熟...”
　　“是吗？可能你见过跟我长的像的人吧。”
　　“不不不，我一定见过你的，就是现在想不起来了。”
　　商楠记性很好，但凡入眼过的都不会忘，挠了挠下巴，又问道——
　　“那你认识陆迢吗？”
　　冉宁：“不认识。”
　　....
　　说是一点整开始，结果赞助商那边的人还没到，打电话过去问，说让再等等。
　　陆迢有点来火，自己不遵守时间，凭什么让大家等？再说大人能等，小孩怎么等？
　　“没事没事，等等就等等吧。”商楠冲孤儿院里的小孩们挥了挥手，调节气氛道：“咱们先来喝果汁，留着肚子一会儿使劲儿吃！”
　　如果换做平常人家的小孩估计早就闹了，可在孤儿院，孩子们的懂事程度让人心疼，在商楠说完这句话后，竟还高兴地手舞足蹈。
　　这一幕任谁看了，心里都不太是滋味。
　　到底是过来人，商楠对此想的很通“人家免费赞助，就等一等嘛，毕竟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等赞助商来，一点整硬是拖到两点半。
　　商楠、陆迢跟冉宁她们坐在义工那桌儿，期间两人还是不说话。
　　直到饭快吃完，有个孩子兴冲冲地跑来，脚下一绊，就见他手里的饮料歪倒，冲冉宁泼来——
　　陆迢反应快，立即伸手去挡，半条袖子也被泼到，但好在有她挡了一下，否则这一杯肯定从头淋到脚，不像现在只脏了上衣。
　　橘黄色的饮料，黏黏稠稠的...还有椰果珍珠，青白色的衬衫都湿透了，冉宁是有点洁癖在身上的，顿时头皮发麻...
　　“对...对不起...”
　　小孩子闯了祸，缩着肩膀害怕的不得了，一个劲儿弯腰道歉。
　　“没事没事。”冉宁忙抽了几张纸巾在身上擦了擦，朝那孩子笑笑，又重新倒了杯果汁给他“去玩吧。”
　　随后站起身来，对商楠问：“洗手间在哪儿？”
　　“我带你去。”
　　衣服这样是没法再穿了，商楠翻遍整座孤儿院，也只有一件卡通T恤还算凑合——
　　她敲了敲门板，把衣服递进去“实在不好意思，因为这里的孩子最大才十六，所以尺寸方面可能不是很妥帖，你暂时将就将就，总比黏黏湿湿的要舒服些，对了...那个你的衬衫可以给我，回头我洗干净再给你。”
　　冉宁换完衣服，推开隔间的门板，极其不自然地拽了拽下摆，尺寸的确太不合身，穿在身上有种缩水两圈的效果....
　　但是，不难看...反而很包身，衬得她胸是胸、腰是腰。
　　商楠愣了楞，下意识开口——
　　“你身材真好～”
　　这种时候被夸奖，冉宁狼狈又尴尬，正不知道该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陆迢——
　　“商楠，鲁院长找你。”
　　“哦，来了。”商楠刚要走，又停下“那个...你的衬衫——”
　　“不用麻烦了，饮料而已，我自己回去洗就好，没关系的。”
　　商楠这才离开。
　　陆迢立在门口，看了两秒冉宁，随后又向后退去，靠在窗户边，眼睛朝外看。
　　大概又过了三四秒，冉宁才从洗手间出来，T恤有点短，她的手全程护在肚子那块儿，可还是免不了要露出一点...
　　很白，白到容易乱想。
　　“冉宁——”
　　下一刻——
　　一件黑白格的运动外套扔来，冉宁本能反应伸手接住。
　　迟疑两秒“你干嘛？”
　　陆迢冷冰冰地开口——
　　“影响不好。”
　　说完走人。
　　“.....”
　　冉宁眼睫微垂，落向胸口处鼓起的心形彩虹，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咬紧腮帮子，默默将外套穿上。
　　好像哪里不对？
　　——右边弄脏的袖子被陆迢卷成了三分袖，粗粗壮壮箍了一圈。
　　...
　　“鲁院长哪里有找我？”商楠捣了陆迢一拳。
　　陆迢咬着棒棒糖杆儿，没所谓地嚼着“是吗？那可能我听错了。”
　　一扭头，商楠看见从楼里出来的冉宁——
　　“哎？那是不是你外套吗？怎么在她身上？”
　　“借她的，一分钟三十块。”
　　“....鬼扯！”
　　活动结束后，冉宁想去把衣服还给陆迢，可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就和商楠开车走了。
　　冉宁站在原地，望着车尾渐行渐远，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陆迢最后来找自己的那天——
　　那天很热，她的背影孤零零的....
　　腰躬地很厉害，眼睛里也没有光——
　　「“你的未来，根本没有过我。”」


第十章 
　　回去的路上，商楠越想越觉得不对，经过某个红绿灯时，突然灵光乍现——
　　“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你手机相册里的女生！你搂着的那个！”
　　“绝对是她！我不会记错的！就说你们俩今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又呛人家又借外套，还一分钟三十块？初恋就初恋，你装什么蒜呐？！合着就我一人天真无邪...还跟你俩互相介绍，冉宁八成觉得我脑子有病！”
　　商楠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猛地一拍大腿——
　　“糟了...她说你挺听我话的！惨了惨了...她不会误会吧？早知道我就不帮你打圆场了，你也是....给我提个醒能死啊？！”
　　“提什么醒？你都说了是初恋，早八百年前的事儿，误会就误会呗。”
　　“你别害我行不行～”
　　“什么意思？我配不上你？”
　　“哪敢啊...是我，我配不上您老儿。”
　　陆迢一脚油门轰出去。
　　....
　　「“你的未来，根本没有我。”
　　“是。”」
　　那个炎热的夏日，成了陆迢心中的梦魇，越想忘掉就越记得清楚。
　　整个暑假，陆迢颓的一塌糊涂，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好在她爸她妈都忙，免去了被父母唠叨的烦恼，只是这种状态让陆迢很恼火。
　　自己跟自己说，不过就是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然而下一刻，眼睛就又红了。
　　也是那个暑假，陆迢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爱哭。
　　...
　　2017年，盛夏——
　　“姓名？”
　　“陆迢。”
　　“性别？”
　　“女。”
　　“年龄？”
　　“23。”
　　“为什么学飞行？”
　　商楠抬头，看向眼前的女生，一双漆黑的瞳仁深邃沉重。
　　片刻后——
　　“因为辛苦。”
　　“为什么要进救助队？”
　　“我想当英雄。”
　　商楠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忽然笔尖一停——
　　“谈过恋爱吗？”
　　“....谈、谈过。”
　　“现在还在谈？”
　　“分了。”
　　商楠点点头，又在本子上勾了勾——
　　“再问你一个问题，平常看片吗？”
　　“....什么、什么片？”
　　“你说呢？还有...别的片？”
　　陆迢倏地打了个立正，字字铿锵有声——
　　“报告！我看动画片！”
　　...
　　受家庭环境影响，从小就有英雄梦，抛头颅洒热血，为祖国为人民，陆迢一开始的确抱着这种随时准备牺牲的态度。
　　但出过几次任务后，忽然觉得，想当英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慢慢地英雄情结就被放下来，再后来...又觉得，这职业也没什么特殊，无非就是别人工作在地下，她们工作在天上。
　　除了每天训练辛苦点儿，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了。
　　直到，有一年春节——
　　1.救助队接到紧急任务，要去海岛转运一位突发疾病的小孩，当她架着直升将小孩交给当地接应的120，再返航时天已黑透，她坐在驾驶舱，俯瞰整座城市，万家灯火通明，陆迢心中的感动也被照亮——
　　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这份职业的伟大——
　　做不做英雄不重要，平安落地才最重要，这是生的希望。
　　...
　　第一次看片，大概是十五岁。
　　无意间戳进去的网站，点开就是那个画面，不过...当时陆迢对这些还没有概念，纯属小屁孩一枚，才几秒就觉得恶心，退出来的时候反手点了举报。
　　后来认识冉宁...两人谈恋爱的时候，自己又偷着搜过一次，这回看跟上回看，感觉大不一样，会脸红会心跳会流汗，她在标题分类里查找，发现有女女love，再次点进去——
　　跳出来的画面叫她口干舌燥，比刚刚的还要震撼。
　　幼小的心灵受到冲击...
　　才看了五分钟，当天晚上就做梦了——
　　半夜醒来枕头被汗全打湿，全身上下跟从水池子里刚捞出一样，逼着自己不得不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回来就失眠了，大半夜不睡觉，翻出书包里的直尺，对着手背量了量，有9厘米。
　　现在想想，这应该是自己做过最无聊的事，还拿手机百度：
　　中指9厘米算长吗？
　　算。
　　...
　　冉宁到家到后，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换了件宽松的居家服立马顺眼许多，她拿着弄脏的衬衫往卫生间去，侧目一撇视线落在那件黑白格的运动外套上——
　　耳朵蹦出陆迢说的那句‘影响不好。’
　　冉宁眼微眯，小的时候就不学好，长大了也不改，深吸了口气——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便走过去把那件运动外套也一并拎去卫生间。
　　她把盆子里接满水，将衣服泡进去，又倒了些洗衣液，饮料渍没有咖啡渍那么难洗，没怎么费工夫，简单搓揉两下就干净了。
　　冉宁把衣服晾在阳台，这会儿又开始犯愁，洗是洗干净了，可问题怎么还给她？
　　摸出手机，打开高中□□群，在群成员里翻了一圈，才想起来，陆迢早退群了。
　　分手后，自己删了她的联系方式，而她干脆删了所有，高中群，校友群，学习小组群，但凡有自己在的群，她全退了，就连白黎的她都没拉下，也删了，那股子狠劲儿，不像恋人分手，像自己杀了她全家。
　　冉宁环着胳膊，看着衣架上还在滴水的外套——
　　真搞不懂...到底是谁更狠心？
　　...
　　华清飞行队宿舍——
　　商楠洗脸洗到一半，手机在外面桌子上震得嗡嗡直响。
　　“陆迢，帮我看一下——”
　　陆迢拿起手机“是余姐，让你帮忙给朋友圈第一条点赞。”
　　“你帮我点一下，上回她帮我点的，集一个大白鹅呢。”
　　打开朋友圈，顺手点了个赞，正要放下时，忽然弹出一条回复——
　　白黎：统一回复：感谢大家的祝福，也谢谢全世界最好的冉姐姐给我做伴娘，爱你爱你～
　　上面配了九宫格，每一张都是白黎，只有最后一张是冉宁，穿着香槟色的伴娘裙，笑吟吟地看向镜头。
　　陆迢定睛看了好一阵儿，直到商楠洗完脸出来——
　　“发什么楞？”
　　陆迢扬了下手机“点完了。”
　　...
　　华清医院。
　　这天中午——
　　陆迢敲响院长办公室的门，没人应。
　　再敲了敲，对面主任办的门倒是开了——
　　“陆迢，找你妈妈啊。”
　　“昂，我妈让我给她送药材，她去哪儿了？”
　　“开会去了，没跟你说吗？”
　　“没。”
　　“那估计是没来得及，这段时间上面总开会，好多时候都是突然通知的，你给我吧，我拿给她。”王主任看了眼表“不然，等她开完回来估计得四点多了。”
　　四点多？现在才刚十点...
　　“行，那谢谢王叔了。”
　　陆迢对罗女士这种临时放鸽子的行为司空见惯，自打记事起，她妈跟她爸就一个赛一个的比着忙，得亏生在家属大院，一个单位工作彼此间都认识，每天饭点一到，只要看见她在小区里面晃，那些奶奶阿姨、大妈大婶的就冲她招手，叫她去家里吃饭，她也不客气，一碗米一碗肉吃得比谁都香。
　　久而久之，陆迢那张嘴就跟抹了蜜似的，甜得哟～但凡认识她的，没一个不喜欢。
　　但也因为这样，少了父母陪伴，性子全往野了长，可终究不是什么坏孩子，无非淘了些，皮了点。
　　离开行政楼，陆迢又去到住院部，她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一手抄兜另只手捏着手机玩游戏，时不时抬头看一下，然后就又低头，两条腿抻地笔直，一副懒懒闲闲没事干的样子。
　　......
　　医院中午十二点下班，中间有两个小时休息，冉宁习惯性地擦了几下驱风油，便拿过饭卡去找白黎。
　　刚走到护士站，就见白黎拿着手机在回微信，一见她来立马做了个亲亲的动作——
　　“亲爱的～你先去吃，刚刚万康跟我视频，说在东关街给客户选礼物，让我帮他看看，我得先给他回视频。”
　　“行，那你吃什么，我给你打包。”
　　“六号窗口换师傅了，糖醋排骨吧，可香了！”
　　“重糖重油重淀粉，你不减肥了？”
　　“我已经饿了好久，今天先停停，明天再说吧。”
　　“好吧。”
　　...
　　很快下到一楼，刚出大门没走多远，冉宁脚步突然顿住，眼尾的余光慢慢转正，落向不远处的长椅上，意外地撞进一道视线中——
　　那人肩膀微斜，正朝她投来仰视的目光。
　　——陆迢？
　　她怎么在这儿？
　　距上次在幸福孤儿院见面，已经过去一个礼拜。
　　每次见面都不大愉快，冉宁本想一走了之的，可她衣服还在自己那儿，虽说不是什么大牌子，但...家里一直放着初恋的外套，似乎也不大合适，早点还给她，省的节外生枝，被人误会。
　　想到这儿，便走了过去。
　　陆迢跟前几次一样，不说话也不动，但就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实在的，冉宁特不习惯...
　　九年不见，哪儿学来的臭毛病
　　手指勾了勾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稍一思索就想清楚，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大大方方，她们不过就是谈了场恋爱分手罢了，又不是杀父之仇，没到不共戴天的程度。
　　冉宁主动迎上眼前目光，声音不急不慢，眼神不卑不亢——
　　“好巧。”
　　陆迢有那么一刻失神，竟然朝太阳看去，正中午的太阳刺眼的厉害，她连光晕都没看清，就被刺的低下头，眼前全是明晃晃的小白点。
　　好一会儿，陆迢的眼睛才恢复正常，再度抬头看向眼前人，不是错觉，没有眼花，是真的。
　　她真的走过来，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话。
　　动动嘴皮，吐出一个字：“巧。”
　　巧什么意思？冉宁耐着性子，依旧保持友好风度——
　　“你怎么坐在这儿？”
　　陆迢抬手指了下头顶垂落的桃树枝，吐出两个字——
　　“辟邪。”
　　冉宁气结，原来自己是鬼啊？
　　有大白天出来的鬼吗？
　　自己刚刚就不该过来！
　　“有事？”
　　陆迢一副不嫌事大的欠揍模样，又吐出两个字，
　　有事？是自己有事吗？还不是你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走都没法走！
　　冉宁确定她是不打算跟自己好好说话，语气干脆也生硬起来——
　　“你的外套在我那儿，怎么还你？”
　　“对哦，你还拿着我衣服呢。”
　　什么叫我拿着你衣服？明明是你自己给我的...
　　“这样吧，你明天来医院，我还给你。”
　　“明天？你以为我很闲吗？天天有事没事来医院？”
　　“....”
　　“下次吧。”陆迢掏出手机“电话说一下，下次我来，提前联系你。”
　　冉宁没犹豫，快速报出一串数字，现在的自己只想赶快把衣服给她，然后再无瓜葛，省得回头她真‘撞鬼’，再赖上自己。
　　陆迢把号码存进手机，十分客气地给了个‘冉医生’的备注。
　　忽然——
　　“是真的吧？”没头没尾冒了句。
　　“？”
　　“能打通吧？不需要我打过去确认吧？”
　　“....”
　　“我也是担心，毕竟...你的手机...”
　　话没说完，冉宁突然伸手夺过手机，下一刻右下角的口袋铃声大作。
　　原把手机塞还陆迢——
　　“回头你联系我吧，走了。”
　　腿还没来得及抬起，长椅上坐的人豁一下站起来——
　　叫了声：“冉宁。”
　　冉宁眉眼泛着清冷“还有事？”
　　陆迢摸了下肚子，歪着脑袋四处乱瞧——
　　“你们医院有没有不刷饭卡的食堂？”
　　“？”
　　“你们敬爱的罗院长叫我过来跑腿，到饭点儿放我鸽子，说开会去了，把我一人扔这儿，我饿了。”
　　冉宁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想她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医院，原来是找妈妈...
　　想了想——“你要是不介意，那跟我走吧，刚好我也去吃饭。”
　　陆迢眼珠转动，眉毛微挑，吐出两个字“好啊。”
　　.....她往哪看？
　　冉宁咬住腮帮子...有病吧？
　　白衬衣有什么好看的？
　　捏着领子，往中间拢紧“走吧。”
　　....
　　因为周日的关系，食堂人没有上回来时那么多。
　　陆迢跟在冉宁身后，像是第一次来，目光在各个窗口转悠。
　　“你想吃什么？”
　　“肉。”
　　冉宁指了下电梯“那楼上吧，楼上六号窗口的糖醋排骨挺不错。”
　　“行。”
　　两人去到二楼，陆迢弄了一大盘肉，光是糖醋排骨就打了两份，再上加什么五花肉、辣子鸡...麻辣鱼块...
　　全混在一起...
　　这饭...有点不大像给人吃的？
　　食堂里没人这样吃，周遭经过地都忍不住朝她看。
　　“你...”
　　“怎么了？”
　　冉宁也有点懵——
　　“你要不要吃点菜？”
　　“不用，最近在控制体重，我吃肉就行。”
　　“你认真的...？”
　　“嗯，反正比吃草舒服，再说...我什么饭量，你不知道？”


第十一章 
　　痞痞的，慵懒的，尾音从鼻腔里哼出，擦过自己的耳轮。
　　陆迢饭量不小，高中的时候自己连一份素砂锅都吃不完，她却得多要颗蛋，再加个手抓饼，偏偏又是个不长肉的体质，吃那么多，也不知道吃去哪里？砂锅店的老板娘还偷偷问过自己，陆迢是不是身体有病？不然怎么吃那么多还不胖？
　　冉宁捏着饭卡，手指没由来地一紧，目光停在她脸上顿了大概半秒，才挪向别处。
　　然而始作俑者却什么反应都没有，长手一伸从消毒柜里捞出两双筷子，眼神示意前方——
　　“坐那儿行吗？”
　　“行。”
　　随即，大步流星的朝靠窗的位置走去，冉宁看着她的背影，脑后的发尾扎着后颈衣领，腰背挺拔，身姿端正，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青松又像白杨。
　　其实，她变化挺大的，性格上。
　　以前年纪小成天抱着滑板，见谁都要炫两下，满嘴跑火车，没个顾忌，唯独跟自己一起时，精明全变作傻气，开玩笑也说冷段子，但绝对不敢用现在这样痞痞的语气，她那时很纯很小心，却又藏许多小心思，经常和自己说话，都要琢磨很久，但凡张口就是那种带一点点酷，一点点逗，以及装作不经意，实则放在心上的关切。
　　高二吧...
　　有次心情不太好，但自己掩藏得很好，因为白黎都没看出来，可陆迢却趁着大课间跑过来，问自己是不是昨天没睡好？怎么感觉没精打采？
　　那一刻自己很诧异，她们只在早读课前打过招呼，其余时间根本没有说话，就连目光都没有对视过？她怎么会发现？
　　口是心非地摇头说没有。
　　陆迢的表情很明显是想再说点什么，虽然那时她俩因为王婉晴的事情，已经开始说话，但还是不怎么太熟，如果这时候说太多，不仅不会起到安慰的效果，反而会生出逾越的感觉。
　　陆迢开玩笑归开玩笑，但在这方面一向很有分寸感。
　　她像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一样，没有追问，说了句那就好，便离开了。
　　自己不会交朋友，现在是，那时也是。
　　看她走了，心里又觉得刚刚不该那样，毕竟她是好意...
　　就在冉宁想着，要不要过去跟她主动说话时，她却又跑过来，站在自己身后，嗓门故意抬高，问旁边的刘亮——
　　“爸爸给儿子取名字吴北，护士失误少写一笔，十年后，震惊全球，少写哪一笔？”
　　“...哪一笔？”
　　“左边那一笔啊！”
　　“....”
　　“我再问你，黄种人最怕吃什么？”
　　“什么？”
　　“屎。”
　　“为什么？”
　　“谁敢吃屎！”
　　刘亮跟陆迢差不多高，白胖白胖的，张着嘴巴憨憨的模样——
　　“也不一定，饿极了说不定就吃啊，屎跟鸡肉一个味～”
　　惊天言论，震得陆迢都傻了——
　　“我靠！你有病吧！呕～”
　　冉宁就站在他俩前面，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清冷惯了的性子，头一回没忍住，抖着肩膀笑出声来。
　　见自己笑了，陆迢先愣了下，随即也跟着笑。
　　冉宁独记得那一双眼睛，干净的像天山融化的雪水，朗月清风的眉眼如沐世间春风。
　　而现在...除了那张脸还有从前的影子外，其余的...好像全变了，波澜不惊的面孔下藏着一颗成熟的心，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穿行世间。
　　也不是变吧，可能只是长大了。
　　...
　　冉宁端着一盘‘草’走过去坐下，接过陆迢递来的筷子，安静沉默地低头吃饭。
　　相较以前，她似乎没怎么变....
　　不经意间，额角碎发滑落，像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陆迢忍不住抬眼，吃东西的速度明显变慢，到底是掏心掏肺喜欢过的人，哪能真的冷漠到无动于衷，她的目光注视冉宁头顶，像被锁住，挪不开分毫，无数次...她们都是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
　　那时候天蓝云白，时间多的永远过不完，自己曾有无数个时刻，都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过去跟现在重合，陆迢心中生出强烈震动，她们真的分开了吗？
　　下一刻，刺鼻的消毒水味，将她拉回现实。
　　恍惚间，终于认清周边来来往往，再不是蓝白相间的青涩校服。
　　眼神太过炙热专注，冉宁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咬着筷子尖儿，腮帮子都硬了，斜前方的风口还过来凑热闹，冷气狂吹，一股股灌进后领子里——
　　实在受不了，从餐盘里抬起头，视线相对的一瞬，陆迢却又回避。
　　陆迢目光下移，落在对面人白色的餐盘里，空出来的一角，堆满了被冉宁挑出来的蒜片跟青椒。
　　“都当医生了还挑食啊？”
　　黑色树脂筷子沾了几颗饭粒，靠在餐盘边，有几分滑稽，蒜片可以解释怕口气重，青椒呢？怎么解释？
　　冉宁夹了根青菜在米饭里捣了捣，心想：你管我！
　　“我吃不惯。”
　　熟悉的回答，跟当年比似乎缺了点理直气壮，陆迢狠咬了口糖醋排骨，酸比甜多太多——
　　“人的口味是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改变的，我以前吃饭一定要配主食，现在纯吃肉也不错。”
　　冉宁没吭气，觉得她意有所指，可这人表情太过平静，漫不经心更像随口一说。
　　忽然，冉宁看见她的筷子在餐盘上方晃了晃，心脏瞬间一缩，0.1秒都没用，倏地箍住自己的餐盘，哗啦一声往回拖。
　　冉宁自己心虚，看别人也心虚，这会儿头压地更低，恨不得贴进餐盘里，偷摸着拿余光快速瞄一眼——
　　只见陆迢捏着筷子往餐盘里猛地一铲，左边的麻辣鱼块立刻吞进肚里，根本没在看她。
　　是自己想多了....
　　气氛逐渐回归正常，冉宁加快速度，但还是比陆迢吃的慢。
　　等自己吃完，放下筷子时，陆迢的餐盘早就空了，靠在椅背又在看她。
　　“你到底看什么？”
　　几次落败下风，让冉宁失了先前的风度，现在她有点急火攻心。
　　陆迢直起身子，右边眉梢微挑起，淡淡道——
　　“你的衬衣口袋。”
　　“？”
　　“左边胸口，钢笔漏水了”
　　冉宁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左边胸口底下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迹，赶紧把笔拿出来——
　　墨囊坏了...
　　“擦擦吧。”陆迢递去纸巾。
　　“谢谢。”冉宁擦了擦手，又拿纸巾包住钢笔，想到刚刚就觉得尴尬，指着桌上的餐盘“你吃好了吗？我一起拿过去。”
　　“嗯。”
　　说完，冉宁把两人的餐盘叠在一起，快步走向回收桌。
　　转身地一瞬，冉宁垂下眼眸，鸦羽般的长睫微颤，她把餐盘放在回收桌上，目光扫过角落里趴着的蒜片跟青椒，情愫莫名失落。
　　只是，等她折返回来时，眼中失落消散，再度回归冷清——
　　“你...”
　　刚想问她现在去哪？陆迢手机就响了，纯黑、透明壳，有种冷厉的金属感——
　　“刚吃完，嗯...现在吗？”
　　冷不丁抬头，就见冉宁立刻别过脸，两手垂在身体两侧，那张淡定的脸极少有的不自在，陆迢舌尖抵了下左边脸颊，像笑又不像。
　　食堂工作人员拖着装满碗筷的塑料筐向前走，冉宁往旁边让了让，叮叮哐哐的噪音在耳边撞击，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清楚的听见了陆迢的声音，好像有那么几分无奈过后的宠溺——
　　“麻烦～行吧行吧...”
　　她在和谁打电话？
　　是那个...商楠吗？
　　想到孤儿院那天，冉宁抿紧嘴唇，很少....很少有人能让陆迢听话。
　　冉宁发呆般的盯着她的后脑勺，偏左的发旋像个黑洞，似乎所有的光芒都被聚在这一点，恍惚间，似乎又看见当初那个踩着滑板向自己追逐而来的少女。
　　如果最后那天，她们没有闹的那么僵，或许现在也不是不能做朋友，可惜...自己搞砸了。
　　不等她挂断电话，冉宁先出声道别——
　　“走了。”
　　陆迢头都没抬，点了点下巴——
　　“嗯。”
　　分不清是应自己，还是应听筒里的她。


第十二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大门，冉宁步子很快，直到路口要拐弯时才停下，余光偷偷瞟去——
　　陆迢背着身，还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电话已经挂了，不知道在等什么，好一会儿，才离开。
　　冉宁走到一半，才想起来给白黎的饭没有带，急匆匆地又折返回去，等她到六号窗口的时——
　　“师傅，糖醋排骨还有吗...”
　　“卖完了，锅包肉行吗？也一样。”
　　一样？怎么能一样？根本不一样。
　　师傅一手拎勺，一手拿打包盒——
　　“要不要？”
　　“算了，不要了。”
　　等冉宁回到住院部时，白黎一把扑过来——
　　“你终于回来啦，我快饿死啦～～”
　　“怪我怪我，我去晚了，糖醋排骨卖光了，我在外面饭馆给你买的，赶快吃吧。”
　　“啊？”
　　白黎接过袋子，看着饭盒上的店名，登时傻眼，这家店她知道在医院对面，要过一个巨长的天桥。
　　“卖完你就买别的呗，我吃什么都行啊，跑那么远干嘛。”
　　冉宁把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又把一次性餐具也拿出来，笑道：“那怎么行？你为减肥都饿了多久，好不容易能吃一口，打飞的我都去买。”
　　“我要哭了～～”
　　“哭吧。”
　　白黎立马又笑嘻嘻起来，边啃排骨边说：“我给你发了几张手串图，你看看，喜欢哪个告诉我，我让万康买回来，大师开过光呢。”
　　“别乱花钱。”
　　“哎呀！不准提钱！”
　　....
　　这一边儿，陆迢开车回队里。
　　“在不在？在不在？！”
　　刚把车停稳，商楠就迫不及待的扒过来。
　　“给——”
　　陆迢从扶手箱里翻出隐形眼镜扔过去——
　　“掉在副驾驶底下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丢了...”商楠拉开外套内袋，把隐形放进去“两百多买的，一天没带，真要丢了，我得割肉。”
　　给孤儿院一花几个月工资从不心疼，给自己买副隐形眼睛，又是领券又是熬夜蹲直播间。
　　这大概就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别人撑把伞。
　　陆迢从车上下来“早知道你要割肉，说什么我也得先藏起来，等你把肉割了，再拿出来。”
　　“哇～你要不要这么狠啊？好歹我也是你大姐。”
　　“...大姐？你要不要把自己叫这么老？大两岁的姐姐。”
　　商楠不近视，但她是色弱，以前一直不知道，直到报航空飞行专业，去体检的时候才发现，据她自己所说，当时的情况挺难受，不过她的整体表现还是比较平静，只用两晚上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后来改报心理专业，现在进队当心理医生，也算是曲线救国。
　　两人正往楼里走，就听门口的保安喊——
　　“哎！你不能进去！”
　　“陆迢！陆迢！！”
　　这声音？
　　——完蛋！
　　姚依依！
　　保安紧追过来“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不让你进，你还硬闯啊？！”
　　姚依依一把抱住陆迢胳膊“这是我姐姐！我来找我姐姐！！”
　　陆迢抽了抽胳膊没抽动，小姑娘看着瘦，力气贼大。
　　“你姐姐？”
　　保安皱眉，来回打量姚依依，姚依依染着一头金毛，身上穿着粉色洛丽塔公主裙，脸上又画着烟熏妆，黑色眼线拉出眼尾好长一截，浑身散着浓烈的香水味。
　　再看陆迢，眉目清爽干干净净。
　　分明就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边！
　　突然，保安嗓门抬高“你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八道！”姚依依一点不怕，扬起下巴瞪回去“不信你问她！”
　　陆迢冲保安点点头“是...那个...我妹妹。”
　　保安是个中年人，岁数比她们都大，家里也有个女儿，一听这话，立马严肃起来——
　　“真是你妹妹啊，小小年纪染什么头发，这脸画得都跟你一点也不像，小陆啊，做姐姐的要好好管教。”
　　“你算老几！要你管！！”
　　“姚依依！”
　　陆迢一喊，姚依依立马不吭气了。
　　“汪哥不好意思昂。”
　　“没事没事，赶快把头发染回来吧。”
　　保安走后，陆迢一个用力，直接把人甩开，把胳膊抽出来。
　　“陆迢～～”
　　“你别往前！给我站好了！”
　　姚依依一脸娇羞的望向陆迢“好嘛好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陆迢一个头两个大，看了眼旁边的商楠。
　　商楠低着头，虚拢着拳掩在嘴边，肩膀却在抖——
　　“你笑什么笑？”
　　“笑？，没、我笑了吗？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余姐上次让我弄得名单还没弄完呢，我去看看昂～”
　　“哎、哎！”
　　没义气！
　　“迢～我能去你宿舍看看吗？”
　　“不能！”
　　陆迢想伸手揪她，又怕她缠上来，来回打量她一圈，没好气地道——
　　“你给我出来！”
　　附近正好有家理发店，陆迢把姚依依推进去，冲理发师指了指她——
　　“头发给她染回来，还有...把这脸也给她洗干净。”
　　“我不！”
　　“有你说话份吗？！知道的你是学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金毛狮王参加武林大会呢！”
　　“洗就洗嘛...那么凶干什么？”
　　姚依依扁了扁嘴，倒是没之前那么任性了，乖乖跟理发师去洗脸。
　　洗完脸，再把头发染回来，刚刚还叛逆无比的少女，立马乖巧起来，就是气色不大好，脸发白。
　　陆迢开车把她送回家——
　　“以后再搞成这个鬼样子你试试！”
　　姚依依扒住车玻璃“去海洋公园吧，就你跟我，你答应我就听话，不然...”
　　陆迢一巴掌拍到方向盘上——
　　“你少跟我讨价还价昂！你——”
　　“上个星期我生日，你都没来...”
　　一句话，让陆迢哑然，倒像自己了犯错，声音放松了些——
　　“你爸呢？”
　　“不知道，死了吧。”
　　“....你奶奶呢？”
　　“买菜去了。”
　　陆迢拧着眉毛，心里有些无奈——
　　“等我放假吧，放假我来接你，这几天跟奶奶老老实实在家，别乱跑。”
　　“哦。”
　　...
　　下班到家，屋子一片漆黑，冉宁就着手机屏的亮光，一手扔包一脚踢鞋，把自己撂进沙发里，深吸了口气，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对门狗叫，她都懒得管，起身拿了罐冰啤酒，一边听歌一边喝，是首民谣，冉宁越听越上头，跟着一起哼——
　　爱人你可感到明天已经来临
　　码头上停着我们的船
　　我会洗干净头发爬上桅杆
　　撑起我们葡萄枝嫩叶般的家
　　...
　　那时候两人刚在一起，陆迢尤其钟爱天桥底下的小馆子，便宜好吃菜量还大，逮着空就带自己去吃。
　　陆迢盛了碗汤递去，就在那块白嫩的鱼肉里，小心翼翼地挑着刺。
　　自己低头刚喝一口，却吐出来——
　　“怎么了？”陆迢见状急忙问道。
　　“有葱和蒜。”别过头去，不肯再碰。
　　谁料，下一刻，陆迢伸手端走汤，一股脑儿喝个精光，然后重新盛了碗没有葱跟蒜的，又递过来——
　　她说：“没事儿，我吃，以后你不吃的都给我，吃不完的也给我，我都吃。”
　　冉宁记得那家小馆子有一面超大的镜子，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的像猴儿屁股，她们手都没怎么牵过，陆迢却能毫不嫌弃地吃掉自己剩下的东西。
　　冉宁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毛病好多，不吃葱、不吃蒜、不吃姜、也不吃青椒，一份饭永远只能吃掉一半，每次都是陆迢帮自己打扫，吃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不耐烦。
　　音乐戛然而止，冉宁喝光啤酒，自嘲地杵了杵脑门儿——
　　“你到底再想什么呢？指望她把青椒跟大蒜夹走吗？”
　　可是...她那时候真的很喜欢自己...
　　作者有话说：
　　《米店》——安逸平淡，却又不失信仰的生活。


第十三章 
　　每次月考结束，年级组长就会让年级前三去各个班讲话，分享一下近期对于学习的感悟，交流一些有用有效的学习方法。
　　有时候是同年级交流，有时候去高一高二。
　　每次陆迢跟冉宁都逃不掉，一次两次还行，可每月都来一回，谁能受得了？同年级的还好点，大家就算不熟，好歹一个楼层多少也打过照面，上去随便说两句，笑一笑闹一闹，也就过了。
　　可低年级就实属尴尬了...
　　老师不认识，同学不认识，你一个人站在讲台上，下面四十多双求知若渴眼睛直勾勾望着你，还没等你开口自我介绍，旁边老师先站出来替你先说一句：这是高三年级第一，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噼里啪啦一通拍手，陆迢倒还好，冉宁就惨了，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大家一鼓掌，她尴尬地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次数多了，抵触心理就来了。
　　...
　　这天月考成绩刚下来，错题都还没订正，就被班长通知等会儿做完操去高二年级班里讲话。
　　想到上次自己‘抠出的三室一厅’，冉宁没说话，默默地将书阖上，从位置上站起身——
　　“你现在就去呀？”白黎问道。
　　“没有，肚子疼先去厕所。”
　　“哦。”
　　等冉宁走出教室，白黎忽然抬起头，疑惑地梗了梗脖子“去厕所带卷子干嘛？”
　　学校小超市后面有块儿空地，摆着几张淘汰的废弃桌椅板凳，这里有点偏，平常没什么人来，冉宁有时候中午不回家，就会在这儿泡碗桶面...边吃边刷题。
　　冉宁拿出卷子刚坐下，准备订正错题，就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一抬头居然是陆迢...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愣住了。
　　因为班长刚刚不仅通知了冉宁，也通知了陆迢....
　　冉宁“你跑了？”
　　陆迢“你也跑了？”
　　冉宁脱口而出“你回去。”
　　陆迢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不回？”
　　冉宁“是我先来的，而且你不是最喜欢出风头吗？”
　　“误会啊！我最讨厌出风头好不好～我那都是被胖虎逼的！”陆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紧紧抱住椅背“要我说咱俩都别回了，不还有葛飞嘛，他一个人能搞定的。”
　　冉宁捏着碳素笔，在演草纸上列了个式子，忽然问道：“你跟班长怎么说的？”
　　“拉肚子啊。”
　　“....”
　　直到上课铃响，两人才回教室，好死不死刚进楼门，就被胖虎迎面逮个正着——
　　“去哪儿了？”
　　“....”
　　胖虎哼了声“真是巧得很呐～两人同时拉肚子？我活三十多年才知道，拉肚子会传染啊，你俩倒是说说谁传染谁？”
　　高出半头的少女，白色帆布鞋向前迈出一步，陆迢抬头——
　　“我传染她吧...”
　　中午，冉宁没回家。
　　趴在小超市后面的废弃课桌上写册子，一道阴影罩下来，手肘边多了罐沁着冰珠的可乐——
　　陆迢看着冉宁，挠了挠眉梢“有道题不会，能讲讲吗？
　　冉宁“拿来。”
　　陆迢立马拉开椅子，挪到冉宁身边坐下，两人离得很近，她闻见冉宁身上的味道——
　　“你...你衣服味道挺好闻。”
　　冉宁抬头看她“好闻？你确定？”
　　“....”
　　冉宁把口袋里的驱风油拿出来，往她身上撒了两滴。
　　“....”
　　“不是好闻吗？闻吧。”
　　陆迢愣了下，真揪起校服往鼻子底下嗅，冉宁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抓着她的手从衣服上拽下来——
　　“傻！”
　　...
　　嗡嗡嗡——
　　沙发上的人锁着眉头，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冉宁窝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脚下是喝空的啤酒罐。
　　她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抬手捶着后颈，在沙发上蜷了一夜骨头都硬了。
　　“外婆...嗯...刚醒，还没呢。”
　　去卫生间洗漱，冉宁把手机放在洗脸台上，点开免提——
　　“一个女孩子住，上下班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常进出一定要锁好门，我跟你外公这边都挺好，你不要操心，还有就是吃饭要注意，多吃些有营养的，我知道你爱吃泡面，但还是尽量少吃。”
　　“嗯，我知道了外婆。”
　　“另外...如果有合适的男孩子，你也可以去试试，以前你在上学，我跟你外公怕你分心，才不让你谈恋爱，现在你也大了，要是觉得有不错的也喜欢的，可以先了解了解，但是...一定要门当户对，可千万再不能像你妈妈那样，当初你妈嫁给你爸，就是太草率...嫁得不好不如不嫁...”
　　“让你打电话问问孩子累不累忙不忙，说这些干什么？！”
　　外公的声音传来，将电话夺了过去——
　　“宁宁啊，我想了想还是得给你买辆车，反正你也有驾照，等下次你回来，咱们就去4S店里挑一辆，钱你不用操心，外公这里有...”
　　电话挂断后，冉宁撸了把头发，想到之前在医科大常年流传的一句话——
　　想学医先啃老。
　　什么时候当教授还不知道，倒是这句话一直在贯彻落实。
　　...
　　医院里刚查完房，口袋里的手机连震几下——白黎发来的。
　　打开一看，六七张陌生男子照片，有半身的、全身的也有怼脸自拍的。
　　冉宁「干什么？搞传销啊？」
　　白黎「我妈的懿旨，上回那个你说戴眼镜不喜欢，这回不戴眼镜，是个体育老师，据说身高190...」
　　对方正在输入...
　　冉宁就到了护士站“十二床测量血压，四十分钟后左胸静脉输液港置入。”
　　“没啦？”
　　“还有什么？”
　　白黎瞄了眼手机，明知故问。
　　“你说呢。”
　　冉宁抿紧嘴角，曲起手指在护士台上敲了敲“上班时间，禁止私聊。”
　　“.....”
　　中午十二点。
　　冉宁被白黎堵在办公室——
　　“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见？”
　　“我不喜欢。”
　　“戴眼镜的不喜欢，不戴眼镜的还不喜欢，那你说...你喜欢哪种？”
　　还不等冉宁思索，脑子里突然蹦出陆迢的样子，吓了她一跳，微躬的身子瞬间绷地僵直。
　　“每次都说不喜欢，可你连面都没见过？”白黎靠在桌沿上，低头去看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还是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单下去？”
　　白黎忽然拉住冉宁的手，握在半空晃了晃——
　　“冉宁，女人不谈恋爱会老的。”
　　僵直的身子松弛下来，冉宁笑了声“又哪来的歪理学说？”
　　“我家皇太后说的...”白黎见缝插针，趁机说：“去吧去吧，万一这回是你的菜呢？大不了我不要你的媒人钱。”
　　冉宁绷紧地嘴角，弯下又拉直“好吧，不过...我可先说好，这回要是不行，往后...”
　　“这回要不行，往后我妈就是磨破嘴皮子，我也不往你这领。”
　　见冉宁没有反驳，知道她是同意了，白黎笑着在她肩上捏了捏“行了～我去拿饭卡，咱们吃饭去。”
　　白黎前脚刚走，后脚冉宁拉开抽屉，熟练地倒了几滴驱风油，手指慢慢揉开，分别涂在两侧的太阳穴，不消片刻，皮肤微微刺痛，麻麻辣辣的灼烧感随之传来。
　　是啊...总不能一直单着...


第十四章 
　　时间定在周日，除去以前上学时候乱七八糟的‘偶遇’，这次算是严格意义上第一次真正相亲。
　　白黎一大早就打来电话——
　　“真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吃顿饭还用人陪呀？倒是你，万康好不容易出差回来，你俩抓紧时间赶快过二人世界去，别回头又变望夫石。”
　　“我哪有～”白黎笑了声，想到什么急忙说：“人家叫竺聪璁，你别忘了。”
　　冉宁扶了下额头“你放心，我把我自己忘了，也忘不了他的。”
　　竺聪璁...每个字都起的出乎意料。
　　挂断电话，冉宁又涂了下唇膏，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这件碎花连衣裙还是跟白黎一起逛街的时候买的，买回来放到现在一直没穿过，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深吸了口气——太久没穿裙子，怎么看怎么怪。
　　算了...就这样吧。
　　...
　　冉宁到的时候竺聪璁还在路上，但也没等多久，大概五六分钟对方就到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咖啡厅里环境不错，冉宁嘴角微笑得体——
　　这有190？顶多183。
　　咖啡厅是整面落地窗，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人面对面，有说有笑。
　　陆迢甫一推开玻璃门，浓香的咖啡气伴着一串清脆的风铃声扑鼻而来，这个时间点儿，咖啡店没什么人，要了杯冰美式，反身靠在点单台等。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冉宁觉得后脑勺发烫，像被人盯着似的，她佯装弄头发，简单转了个头——
　　突然，心里咯噔一声。
　　“是不是很好笑？”竺聪璁还在说话，见对方没反应，叫了两声“冉宁、冉宁...”
　　“啊？哦...是挺好笑的。”
　　脑后的目光越来越烫，烫到整个背都要烧起来一样，终于冉宁坐不住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医院有事，我得先走了。”
　　“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冉宁又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红票子压在桌上“这顿算我请。”
　　站在点单台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冉宁急匆匆地追出去，一条街左右两边来回看，最后停在公交站台边儿。
　　冉宁觉得自己发神经...竟然会有被捉奸的感觉，更可笑的是自己还想跟她解释....
　　九年了，又不是九天，疯了吧。
　　另一边，陆迢一口气喝光咖啡，把袋子往副驾驶座扔去，狠摁了好几下喇叭——
　　“靠！会不会开车！”
　　....
　　当天晚上——
　　「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不大合适。」
　　「哪里不合适呢？我可以改正。」
　　冉宁回过去一句「哪里都不合适」就删除了对方。
　　她是这样的，不会婉转，不会变通，对于不喜欢的，并不管人还是事，统统做删除处理，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正因为如此，虽然追她的多，但真正能坚持到最后的却没几个。
　　隔天，有花送到医生办。
　　冉宁看了眼卡片，抱起花束直接扔进垃圾桶，看都不看一眼，表情极其冷漠。
　　送花过来的小护士都傻眼了“冉...冉医生...”
　　“六床病患花粉过敏，以后再有我的花，不必给我，直接扔了就好，谢谢。”
　　“哦...”
　　都到这程度了，肯定是没戏。
　　白黎看在眼里虽然有点意外，但也还好，毕竟这的确是冉宁能干出来的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中午食堂——
　　白黎又开始减肥，光打了三份素菜没要米饭，坐在冉宁对面——
　　“你出名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那么大一束玫瑰，你说扔就扔，现在护士站都传疯了，说你是酷姐姐，对追求者不屑一顾，视男人如粪土，要把你当榜样跟和你学习呢。”
　　“哦。”
　　“哎呀～我说你先别看了。”白黎捂住她的手机屏“病例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聊聊天。”
　　冉宁这才把手机塞进口袋，总算抬起头了。
　　白黎直勾勾的盯着她，像走神儿似的，冉宁伸手在她面挥了挥，笑笑——
　　“不是要聊天吗？怎么又发呆啊？”
　　白黎咬着筷子头儿，眼神突然严肃起来——
　　“冉宁——”
　　“嗯？”
　　“我问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这么重要？说来听听...”
　　白黎左右看了看，手掌撑着桌子慢慢站起，半个身子向前倾去，几乎和冉宁额抵额，声音压低到只有她们俩能听见——
　　“你究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作者有话说：
　　白黎也是好样的，发出灵魂拷问！
　　冉宁：我喜欢的人是陆迢，她恰好是女生。


第十五章 
　　高三——
　　茂密的树枝遮挡住阳光，斑驳的树影落下铺在陆迢遮住眼睛的手臂上。
　　“你怎么了？”
　　平常生龙活虎的人，乍一安静下来，到让人不习惯。
　　陆迢把胳膊拿开，睫毛上沾了点眼水“胃疼，有点想吐，你能陪我去校医院吗？”
　　冉宁看着她脸色惨白，一手拉起她的胳膊架在脖子上，另只手环住她的腰“起来。”
　　校医院——
　　陆迢吃了药，躺在病床上，半个多小时药效起来，惨白的脸颊立刻回血。
　　“要不要喝水？”冉宁站在床边问道。
　　“嗯。”
　　陆迢往上撑了些身子，接过水杯喝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喉咙里咽，才喝了几口，上课铃就响了。
　　不知怎的她突然坐直，一双眼珠漆黑，像是蕴藏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你能不能陪我会儿，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她的嘴角紧绷，腮帮子明显地挫了挫，那一刻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冉宁眼睫微颤，不经意扫过自己的脚尖儿，黑色的鞋头儿沾着一抹白——
　　“你刚刚干嘛叫我陪你来？”
　　“不叫你，叫谁啊？”
　　“你可以叫穆雪，你跟她关系不是挺好吗？”
　　“我哪有？！”
　　陆迢有点激动，肩膀猛地一晃，杯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没有就没有。”冉宁赶忙扶住她的胳膊，把杯子拿过来放到旁边的小高桌上“你急什么。”
　　“你冤枉我啊，我能不急吗？”陆迢眼睛瞪得贼大，抬头纹都被她挤出好几条“我跟她充其量就是同班同学，就是学校里说几句话的那种，根本没多熟。”
　　“照你这样说，那我跟你也没熟。”
　　“咱俩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冉宁语气平淡，漂亮的眉眼清丽脱俗，一会儿是天上的皎月，一会儿又是水中的娇花...
　　看的陆迢心神荡漾，忽然间梗住，喉咙好像被人塞进去一只大象，但凡张口就会有怪声发出。
　　冉宁看着她突然戛然而止，却又欲言又止的表情...抿了抿嘴角，卷翘的睫毛微微低垂。
　　两片薄唇翕动，略带迟疑地开口——
　　“陆迢，你...你是不是——”
　　陆迢梗着脖子，声音好像被海绵夹着，硬从喉咙里挤出“什...么？”
　　年轻的心最怕迟疑，眼珠滚动的那一下，就能让参天大厦轰然倾塌。
　　冉宁的目光中有疑惑、有不安、有纠结、有矛盾...可唯独少了那么一点期待。
　　陆迢性格开朗外向，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受到伤害，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起来，怕被她不问，更怕她会问。
　　头上的汗从发间渗出，顺着鬓角淌到下颚，最终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深一块的小点，像个擦不掉的污点。
　　“那什么...我的意思是，咱们不是一起补课嘛～我都送你回过家的，怎么也比穆雪熟啊...”
　　陆迢笑着，脸上表情自然，语气轻松——
　　“行了行了，不说了你快去上课吧，我睡会儿。”
　　说完，陆迢拉过被子，转过身背对冉宁。
　　“你不是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
　　冉宁先看着她，没走，过了会儿——
　　“随你。”
　　陆迢在校医院的病床上，睡了一下午，等冉宁课间再过去的时候，就看见穆雪在里面，给她剥香蕉。
　　吃吧，疼死你。
　　...
　　隔天——
　　陆迢从教室门口进来——
　　“白黎，笔还你，谢谢。”
　　说完校服袖子擦过冉宁的课桌，慢吞吞地朝座位走去。
　　冉宁则全程低着头，脑袋后面的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白黎看了看后面那位，又看了看旁边这位——什么情况？
　　“你跟陆迢吵架了？”
　　冉宁捏着碳素笔，黑色的墨迹很快算完一道式子——
　　“没啊。”
　　“那你怎么不理她？”
　　“她又没跟我说话。”
　　“.....”白黎眨了眨眼“可是...她刚刚有看你...”
　　...
　　胡奶奶布置了三页册子，说中午做完下午要讲。
　　临上课还有半小时，冉宁回头看了眼，穆雪在陆迢座位上，一会儿翻翻这儿，一会儿动动那儿，陆迢靠着桌子就站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别的班混进来，没位子呢。
　　冉宁抽出数学册子，看着胡奶奶布置的作业，突然站起来，径直向后走去。
　　陆迢绝对看见自己了，那下巴颌儿都快缩脖子里了。
　　不过，冉宁没跟她说话，而是冲穆雪说“数学册子你写了吗？”
　　穆雪早上迟到，哪知道胡奶奶来过“什么数学册子？”
　　“胡奶奶早自习之前布置的，说下午上课之前做完，她要讲。”
　　“啊？！完了...多不多啊？”
　　“三页。”
　　冉宁把自己的册子给她“这样吧，我先借你，抄快点还有二十分钟。”
　　“你人真好！谢谢谢谢！”
　　穆雪抱着册子就跑回座位奋笔疾书。
　　陆迢看着冉宁，摸了下鼻尖“那个...我也没写呢。”
　　冉宁面带微笑，声音像春天般温柔——
　　“是吗？那你可得快一点，还剩十五分钟。”
　　“.....”
　　...
　　白黎抱着手机发花痴“你说人家学校多浪漫，不是种樱花就是种银杏，那叶子落下的时候要多么有多美，哪像咱们学校...就知道种柳树，一到四五月份，那柳絮飘得到处都是，上体育课跑步我都不敢张嘴。”
　　“你想看樱花？”冉宁一手撑着头，另只手翻着书“去玉潭公园呗，现在是赏花期。”
　　“公园有什么意思呀～就得在学校。”
　　冉宁勾着嘴角笑了下“你到底是想看樱花，还是想跟潘....”
　　“嘘嘘！”白黎急忙去捂冉宁的嘴“你瞎说什么呀！”
　　说着又往后看了眼“听到怎么办...”
　　“听到听到呗，省得你干着急。”
　　“冉宁！！我现在才发现你原来这么坏！”
　　白黎红着脸，气不过地在冉宁肩上拍了一下，随后却又凑过去挽住她——
　　“哎，难道你不想吗？”
　　“想什么？”
　　“就...穿着校服跟喜欢的人走在校园，满天樱花飘落，落在你的肩上、你的头上，那场景多美啊，即便以后你们不在一起，也会铭记这一刻吧。”
　　冉宁垂眸沉默，直到上课铃响，白黎还没从幻想中苏醒，她抖了抖肩膀，抽出胳膊——
　　“醒醒吧，上课了。”
　　“呜呜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冉宁捏着笔尖，忽地一下刺痛——
　　哪有樱花？树都没有。
　　...
　　下午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就自由活动。
　　白黎拉着冉宁去小超市买了一兜儿零食，两人站在看台底下，正准备开吃。
　　突然一股风吹来，铺天盖地的樱花瞬间从天而降——
　　白黎跟冉宁同时愣住。
　　哪来的樱花？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就听不远处的穆雪指着她们身后喊——
　　“陆迢！你干什么呢？！”
　　两人齐刷刷向后转身，陆迢高举手里的白色塑料袋使劲儿抖落，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大兜樱花瓣，满天樱花飘落，落在肩上、头上，看台如同花池，情不自禁地让人心动。
　　浪漫总要付出代价，事后，陆迢被罚打扫看台。
　　...
　　晚上九点半，补习班下课。
　　冉宁在前面沉默地走着，陆迢在后面闷头地跟着，自行车滚珠转动发出吱吱响声。
　　大约跟了一段距离，冉宁突然停下，转过身——
　　“你跟着我干嘛？”
　　“我没有啊，我回家。”
　　“那你骑车啊。”
　　“脚疼，不想骑。”
　　“一会儿胃疼，一会儿脚疼，你有地方不疼吗？！”
　　冉宁抓着书包带，目光逼向陆迢——
　　“你是不是偷听我跟白黎说话了？”
　　陆迢明明比冉宁高出大半头，却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愣是压得矮了一大截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没有啊。”
　　“没有你撒什么樱花。”
　　“我撒着玩不行？”
　　“在看台上撒着玩？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
　　陆迢梗着脖子，死死握住车把，骨节攥地都发疼。
　　“你平常不是话很多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痛处被戳到，陆迢终于炸毛，她本来就是急性子，冉宁的事情已经快要把她逼疯了，猛地松开车把，自行车应声倒地——
　　“我想什么？我能想什么？！我就是有毛病又怎么了？我又没干坏事，我就爱跟人屁股后头儿打转，我就喜欢不骑车回家，我就愿意在看台撒花瓣，怎么了？不行吗？我怎么就有毛病了？！”
　　“你喊什么？！”
　　“....”刚刚委屈得要死，这会儿立刻就怂“我...我没喊...”
　　冉宁眼里射出来的视线像要吃人，陆迢咽了咽口水——
　　“你...你想干嘛？”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突然伸出手，在陆迢的头上使劲儿乱撸——
　　“哎、哎哎——你再来我不客气了！”
　　她抓住冉宁的手腕，用力将人往前一带，另只手环住她的腰，年轻的身体撞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暗涌炸裂。
　　心脏咚咚咚的狂跳，分不清谁是谁的...
　　冉宁下巴抵着陆迢的肩，陆迢有点发抖...
　　“你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我喜欢你。”
　　冉宁没有回答，用另只没被钳住的手，慢慢插进她后脑的短发，轻轻地揉了下。
　　那是人生中第一个心动的拥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街边昏暗的路灯，奇怪的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而后来...再都没有过。
　　...
　　喜欢同性这件事，是冉宁从来没想过的，自己喜欢规划，喜欢计划，无论做什么，都要制定一张详细的时间表，唯独这件事，从没计划过，它来的那么突然，却又那么不真实。
　　回家后在网上搜了同性恋三个字，找了一部同志电影看。
　　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直到跟陆迢分手...偶尔还是会梦见那天——
　　而她又发现一件事，自己并不是喜欢女生，只是喜欢陆迢，而恰好陆迢是女生。
　　....
　　食堂人声嘈杂，冉宁回过神儿来，摇摇头——
　　“我不喜欢女人。”
　　作者有话说：
　　陆迢：你最好说到做到。
　　咱们冉姐姐，主打就是一个嘴硬。


第十六章 
　　陆迢说话算话，队里刚放假就开车去接姚依依。
　　她都想好了，如果这次姚依依还跟上回一样搞那身打扮，她立马调头走人，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还好，姚依依没有。
　　小姑娘穿着裙子，拉开车门坐进来，低头系好安全带“走吧～”
　　“跟奶奶说了吗？”
　　“就知道你要问，说过了。”
　　陆迢发动车子，往海洋公园去。
　　一路上，姚依依一改往日叽叽喳喳，这会儿安静地过分。
　　陆迢不指望她能转性，只要不捣蛋就阿弥陀佛了。
　　果不其然，导航刚走三分之一，她就开始折腾，两只手在耳边呼扇——
　　“今天好热啊...不行，我得把衣服脱了。”
　　陆迢瞄见她里面穿的吊带裙，脱了外头的开衫，跟半裸有什么区别？
　　一脚踩住刹车，目不斜视——
　　“你敢脱我就敢把你撂下车，不信试试。”
　　姚依依刚把开衫褪到肩膀，听到这话人凑过去——
　　“我穿的露背装，我后背超性感！”
　　“我看你不想去海洋公园，回家吧。”
　　“别！”
　　姚依依气鼓鼓地把开衫拉好，两只胳膊抱在身前，不情不愿地嘟嘴——
　　“老古董，没意思。”
　　穿得再成熟也还是小孩子，海洋公园遛完一圈，捂着肚子饿到不行，问去哪儿吃饭，张口就是必胜客。
　　快餐这东西吧...陆迢以前吃着还行，现在几乎不怎么吃了，总觉得食物不在油锅里煎炸炒的过一遍，就没有滋味，不像吃饭，像吃零嘴。
　　陆迢把菜单递给姚依依，看她兴致勃勃的点了一堆，不由得勾了下嘴角，这才是十八岁应该有的样子，会为一顿满意的食物而神采飞扬，哪怕只在餐单上挥斥方遒，也有少年人别具一格的志得意满。
　　十八岁...
　　陆迢怀念，也惆怅。
　　自己的十八岁，太丢人，但又庆幸有这么一遭。
　　....
　　披萨很快上来，吃到一半，姚依依发现陆迢的眼睛盯着斜后方失神儿。
　　有些好奇...顺着看过去，是一对男女，两人啃的那叫一个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哎——回头，小孩子不准看。”
　　“切～你们这些大人敢亲不敢叫人看？”姚依依冲陆迢扔了根薯条，随后又笑嘻嘻地问“你喜欢这个呀？”
　　“不喜欢。”
　　“口是心非，那你看屁！”
　　陆迢咬着吸管喝了口柠檬茶“我见过那男的，上回不是这女的。”
　　“！！！”
　　吃完饭，陆迢开车送姚依依回家，临下车姚依依扒着车窗户不肯走——
　　“你还没给我礼物呢。”
　　陆迢从后座拎来一个袋子“给——”
　　姚依依正要激动地恨不得扑上去给她一记香吻，却在看清袋子里东西的瞬间炸毛——
　　“陆迢！你有病吧！！”
　　陆迢也不恼，云淡风轻的开口——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最适合你。”
　　姚依依咬牙切齿——
　　“是不是只要我考上大学，你就答应跟我在一起？”
　　陆迢没什么反应，手扶在方向盘上“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吧？”
　　“如果是呢？”
　　陆迢掀开眼皮，歪过头瞥了她眼“给你个机会，重新许。”
　　“为什么？”
　　“因为不会实现。”
　　姚依依有少年人打不散的倔强与执着，无论每次自己话说的有多重，她永远能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依旧信心爆棚充满勇气——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喜欢我？！”
　　陆迢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从前，那时候自己也跟她这么大，满脑子都是我喜欢你，凭着一腔傻气和一股什么都肯掏出来的热血，妄想感动一个人，能和天长地久，可最后呢...还不就是那样，可见这世界上的事，大多数时候并不如意，也并不是你付出多少，就一定要得到多少，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人家也是说走就走，毕竟是你心甘情愿自己掏的，跟对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低头无奈的笑了笑。
　　“你笑什么？我在问你话！”姚依依把车门拍的嘭嘭响。
　　陆迢发动车子，低头又抬头，收起笑容的嘴角，认真且严肃——
　　“怎么样都不会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陆迢把玻璃全摇下来，身子探出车窗，冲姚依依指着天上——
　　“你看那是什么？”
　　“月亮...”
　　“对，我就喜欢这样儿的。”
　　陆迢开车走了，姚依依傻楞在原地，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靠！白月光啊！
　　/
　　队里——
　　这天，商楠拿了一摞单子，挨个发给大家——
　　“明天去医院体检昂，记得早上空腹、憋尿、别吃饭。”
　　陆迢看着单子抬头里华清医院四个字就心烦，随手往桌上一扔，眉头皱的像农家院儿里的两条葡萄沟——
　　“我不去。”
　　商楠歪过头“你在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吗？”
　　“我说的不算，你去问冯局，只要他点头，你随便。”
　　“那算了。”
　　隔天一早——
　　商楠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就见陆迢站在衣柜前，拨拨这个、翻翻那个——
　　“哎，你找什么？”
　　“我记得我有件白T恤的，怎么不见了？”
　　“放家里了吧。”商楠瞄了眼她的衣柜“黑的不也一样，体检又不是选美，你穿什么不行啊。”
　　陆迢胳膊忽然一僵，扭头看向商楠——
　　“你说的对，穿什么不行，又不选美。”
　　说完，随便拎出件黑T恤，往身上一套，齐活。
　　...
　　体检中心在住院部，专门为他们留出两个小时。
　　商楠刚做完超声检查出来，踢了踢陆迢的脚“这医院厕所在哪儿？怎么都没个标识。”
　　陆迢原本坐在长椅上休息，一听这话立马睁开眼——
　　“厕所啊...好像在十五楼。”
　　“真的假的？还要上楼？”
　　“骗你干嘛，去不去？不去就憋着。”
　　“少废话！赶紧带路！”
　　一路上到十五层，陆迢正把商楠往厕所门口领，却碰见护士台站着的白黎——
　　就那天匆匆见过一面，招呼都没怎么打，她就被冉宁拉走了，这俩人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本家儿，上学的时候就形影不离，现在工作了...还黏在一起。
　　陆迢觉得她没变，脸还是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种天然呆。
　　“陆迢、商楠？你们怎么在这儿？”
　　陆迢看着她俩，疑惑道：“你们认识？”
　　“一起做义工的，上回你那谁就是替她来的。”后半句，商楠声音明显压低，转头又对白黎问“我们单位在这儿体检，那个...能不能先跟我说一下厕所在哪儿啊”
　　“直走到头，右拐。”
　　“谢谢昂。”
　　商楠走的飞快，憋了一早上，她都快炸了。
　　白黎看着陆迢——
　　“你也上厕所？”
　　陆迢摇头“我等她。”
　　老同学乍一见面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白黎简单寒暄几句，就去忙了。
　　陆迢百无聊赖，左胳膊的肘窝夹着棉签，右胳膊背在身后，脚下步伐和村口的大爷大妈一致，在过道里乱转悠，两只眼睛也没闲着，滴溜溜的到处瞧，刚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人说话，门关着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截肢...
　　冉宁从病房出来，一扭头就看见立在墙边的陆迢——穿着黑衣黑裤，两手抄兜。
　　以为自己大白天眼花，冉宁眨了下眼，又看过去——是陆迢，没眼花。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这儿不能来吗？”
　　冉宁注意到她肘窝处夹着的棉签，又听她这副口吻，表情骤然严峻，声音瞬间抬高好几度——
　　“这是骨肿瘤科！”
　　陆迢抬眼看她，见她额侧的血管有些突起，这才把夹着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手朝右边指了下，实话实说“单位组织体检，我来上个厕所。”
　　冉宁明显松了口气，也是陆迢身上连病号服都没穿，怎么可能有事，再说...真要有事罗院长不早来了，现在平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刚刚反应过了。
　　瞬间勾起上次在咖啡厅....冉宁鸡皮疙瘩掉一地——真是尴尬她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咳咳...”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先走了。”
　　“上回怎么样？相亲。”
　　冉宁刚迈出去的脚，猛地一个急刹住，目光中尽是不可思议，她以为相亲被撞见已经够尴尬了，这个时候作为一名理智合格的成年人，难道不应该装作什么不知道吗？
　　直接问出来算几个意思？而且...这种事情应该问吗？
　　再看陆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淡淡的表情，像在说你喝水了吗？你吃饭了吗？饭好吃吗？
　　陆迢直接无视她的震惊，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欠揍的要死——
　　“我看你又化妆又穿裙子的，难道不是相亲？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你年纪的确不小了，再拖下去真就不好嫁了。”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保持风度，你还得寸进尺了？
　　“你们飞行队在太平洋上吗？管得还真宽...”冉宁环着胳膊冷笑回去“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看你的样子，对那个男人挺满意？”陆迢两只手卡着腰，目光有点不大友好。
　　“你说对了，还真挺不错。”
　　这人什么性子自己再了解不过，世界上男人都死绝了，她也不可能就范，摆明死鸭子嘴硬——
　　“哦～～是吗？那我前几天怎么看他抱着别的女人，动作挺亲密...”陆迢故意拖长腔调，脸上似笑非笑“还是说这是你们私下约定好的？看不出来啊，九年没见...你变化不小，这么...Open啊，那你们怎么分配呢？一三五你，二四六她？剩下一天大联欢？”
　　话说到这儿，冉宁再迟钝也明白了，她今天就是来找事儿的——
　　“怎么...你要排队吗？”
　　“排队就算了，我这个人还是挺保守的。”陆迢向前走了几步，歪头贴近她的耳朵“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千万别恨嫁恨得被男人骗，垃圾堆里抢食吃，再香也是垃圾，还有...多笑笑，别总凶巴巴的，你这样会把男人都吓跑的。”
　　话音未落，冉宁猛地撞向陆迢，陆迢没防备被撞的，踉跄往后连退好几步——
　　“怎么没把你血抽干呢——”
　　陆捂着肩膀揉了揉，转头看去——那人走的飞快，背影像是起风，看样子气得不轻。
　　“你呀，混身上下就嘴最硬，好好说句话，你能掉块肉啊？！”
　　商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忽然冒出声，皱着眉头手指在空中点了点陆迢——
　　“该！”
　　...
　　回去的路上，陆迢像只老狗，哪还有刚刚怼人家冉宁的气势，抱着胳膊窝在副驾驶，闭眼一声不吭。
　　商楠知道她没睡，朝前面想闯红灯的电动车摁喇叭——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叫什么吗？”
　　——“叫掩耳盗铃。”
　　陆迢把头歪到右边，脑袋紧贴车玻璃，很明显她不想听。
　　见她这样商楠更来劲儿“哎～说真的，那天在孤儿院太忙了，我真没怎么好好看她样子，今天这一见面，你别说...长得真漂亮，虽然你手机里那时候也不差，但是毕竟年纪小，五官还有些幼态，脸上也是婴儿肥，不像现在...妥妥一气质御姐，女人味十足～哎呀...怎么当医生呢，应该当明星。”
　　商楠扬着嘴角，快速扫了眼后视镜里的人——
　　“眼光不赖嘛你～”顿了顿，又说：“你今天故意的吧，把我往十五楼带，我就奇怪呢，平常出去从来都是飞行服的人，怎么一大早起来找T恤，还白T恤...怎么？冉医生喜欢你穿白色的啊。”
　　“你有完没完？停车，我要下车。”
　　“这哪儿能停车，你别闹昂...驾照才过审。”
　　陆迢换了个姿势，刚刚只是脑袋转过去，现在半个身子都背着。
　　每回只要一提这事儿，这人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其实吧...我觉得那姑娘还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别扭迢迢上线～


第十七章 
　　陆迢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商楠，警告意味十足——
　　“胡言乱语是吧。”
　　“谁胡言乱语，你忘了我干什么的？”
　　陆迢两手揣在怀里，喉咙很明显地滚了滚，几滴太阳雨打在车玻璃上，很快又被太阳晒的无影无踪。
　　她收回目光，又闭上眼睛——
　　“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商楠叹了口气——
　　轴吧，不把自己拧巴死，算哪门子爱情。
　　...
　　手机响了下，是一条新闻推送，冉宁摁黑屏幕，看着上面印出的面容——
　　说我凶巴巴，你以为自己就很好吗！
　　无聊。
　　白黎一个劲儿摇头——
　　“真没想到，她居然和陆迢是一个单位的，看来华清还是太小。”
　　冉宁回过神儿“你跟她很熟？”
　　“不算很熟，幸福孤儿院的义工...不对，她不能算义工，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那儿算她的家。”
　　孤儿？
　　这一点出乎冉宁预料，表情怔了下。
　　白黎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冉宁道个歉——
　　“抱歉啊，我不知道她跟陆迢认识，不然那次我就不让你去了。”
　　冉宁见白黎误会了，立马摇头“这有什么的，你也说了华清就这么大，就算那次没遇上，以后迟早也会遇上的，而且她又是罗院长的女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到医院来，再说...就算遇上也没什么，又不是上学的时候，那些事儿...早过去了。”
　　“你能这样想就好。”
　　冉宁随手翻了几页笔记，情绪淡淡的——
　　“商楠也是飞行员吗？”
　　“她不是，她是队里的心理医生。”白黎对冉宁的发问没多想，低头抠着手里的笔帽“但是，她跟陆迢应该关系不错，上厕所的时候，陆迢还在外头儿等她呢。”
　　冉宁啪地阖上笔记，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清冷的眉眼中一闪过，很快又恢复正常，抬起头，慢慢悠悠地说——
　　“应该的，她们好像是恋人。”
　　“.....”
　　白黎懵了“不能吧...你确定？那陆迢把人唬到十五楼来上厕所？她有病吧！”
　　“...情趣吧。”
　　“— — —”
　　毕竟...陆迢那个人经常满嘴胡话，偏偏说得还特认真，乌黑明亮的眸子盯着你，半点破绽都瞧不出，等把你的胃口彻底吊起来，她却又和你卖关子，高中谈恋爱那阵儿，没少听她瞎编，什么喝红牛会长喉结，吃耳屎会变哑巴...都是拜她所赐，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还当真，真的回去问外婆，是会变哑巴吗？就记得外婆笑的前仰后翻——谁说的？可真是个小骗子。
　　....
　　窝在车上睡了一觉，回来就发癫。
　　隔着窗户朝下看去，陆迢一个人绕着跑道狂飙，队里有个新来的小毛头，不知道陆迢以前的英雄事迹，哪见过这阵仗，趴在窗户边人都看傻眼了——
　　“楠姐，这...这已经八圈了...陆队她、她这样跑，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跑死了不还有医院嘛～”
　　“啊？”
　　小毛头惊了个呆，商楠见他当真，拍了下他的脑袋，笑说“开玩笑的，中国飞行员身体素质哪有那么差，八圈而已嘛，小Case啦。”
　　“那她为什么跑啊？”
　　“因为...”商楠眯了眯眼，胳膊肘架在窗台上“早上吃多了，撑的。”
　　“早上不是体检吗？陆队吃饭了？”
　　小毛头眨巴着眼睛，目光清澈又愚蠢，一看就是没怎么谈过恋爱的小崽子，这么明显的画面都瞧不出来，商楠有些无奈，这届新人都这么单纯吗？
　　“小冰箱里有雪糕，吃吗？”
　　“有火炬吗？我想要香草口味的。”
　　“有。”
　　两人正咔咔撕袋子，就听嘭一声，虚掩的门板被撞开。
　　商楠手腕一抖，雪糕差点儿掉地上，幸好眼疾手快接住了。
　　两人抬头往门口看，就见陆迢浑身湿透，从上到下啪嗒啪嗒滴着汗，粗气急喘。
　　小毛头有点怵陆迢，头天儿报道的时候，因为系错扣子，被好一通训，这会儿瞧着她大汗淋漓的样子，心里更慌...怎么看怎么不好惹——
　　“那什么楠姐、陆队，你们聊...我先走了。”
　　刚溜出去，身后的门板又是嘭一声，小毛头赶忙咬了一大口雪糕...压压惊、快压压惊。
　　屋子里，商楠慢悠悠撕开袋子，老冰棍四周直冒寒气——
　　“瞧你把人吓得，往后人见你估计都要绕道走了。”
　　陆迢没刚进来那会儿喘了，快步走到商楠面前，目光在她脸上锁死——
　　“你车里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浴室叮叮哐哐一通操作，再出来的时候，陆迢脖颈上挂条毛巾，手托在脑袋上使劲儿擦。
　　“我以为你能挺到明天呢，看来...你对人家姑娘，也挺上心。”
　　商楠刚好吃完冰棍，顺手拉开冰箱，扔了罐汽水给她——
　　“轻点哟～你是想把自己撸秃吗？”
　　陆迢接住，低头看了眼，又皱眉看过去——
　　“为什么你的是啤酒？”
　　“我又不开直升机，想喝什么喝什么喽～”
　　商楠扬了扬手里的冰啤，故意馋她“想喝啊？等放假吧，让你喝个够，不过你会喝吗？”
　　“瞧不起谁～”
　　陆迢会喝酒，但不怎么喝，就算心烦的时候也不会拿这个来解忧，一来不喜欢那味，被人吹上天的好酒，在她眼里也就那样，还不如街边三块钱的柠檬水好喝，二来酒精这玩意儿容易让人丧失理智，对于定力不够的人来说，这东西比毒药还致命，初中的时候，她爸一发小平常看着都正常，但只要见了酒，那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没命的喝！因为喝酒把工作、老婆孩子全喝没了，最后自己也得了肝癌，死的时候除了最刚开始的那帮兄弟以外，身边再没一个朋友、亲人送他。
　　虽然可怜，但也是他自己作的。
　　从那时候起，陆迢就知道，真遇见麻烦事儿，最不能碰的就是酒，她会把芝麻大的事滚成西瓜大，所以就算跟冉宁分手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她也没想过借酒消愁，顶多绕着玉潭公园，一圈接一圈疯跑。
　　刺啦一声，几滴冰凉溅到脸上。
　　陆迢仰头猛灌了几口，带着冰碴儿的凉意直涌而下，瞬间将体内燥意冲淡许多。
　　她穿着短袖短裤，虚靠在椅背上，卷翘微垂的眼睫，削尖的下颌、颀长的脖颈以及脖颈下突出的一字锁骨。
　　商楠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虽然自己嘴上一直说陆迢是小孩，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孩的确很有魅力，刚进队的时候年轻，身上一股子轴劲儿，看谁都冷着张脸，偏偏她长得不错，越冷越在人群中招眼，想不注意都不成，这些年岁月沉淀，倒是把她磨平不少，身上扎人的棱角懂得收敛，不再喜形于色有什么全挂脸上，成熟稳重、睿智坚毅，偶尔犯犯轴，竟然会让人觉得可爱。
　　如果不是失恋的打击，她现在应该会是一个更开朗的人才对。
　　“我发现你还挺白的，天天那么训，身上也不见黑。”
　　陆迢没搭理她，把卷到肩膀的短袖放下来，半晌，吸气又吐气，转过身，盯着自己的脚尖儿，抬了抬下巴——
　　“你为什么说她还喜欢我？”
　　陆迢在操场跑了十几圈，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觉得扯、不可能，但又好像不死心，仿佛心底有只僵而不死的百足毒虫一点一点、细细密密地啃噬，逼得她一定非要上来问个清楚，才能罢休。
　　这段感情陆迢一直都是讳莫如深的态度，如果不是自己发现，她到现在应该还憋着。
　　陆迢从不会主动提这个，能像现在这样说出来，恐怕私底下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上千遍，估计是磨得她实在受不了了...再憋着就要疯。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第十八章 
　　“是我先问你的。”
　　商楠耸了下肩“你至少得给我点儿信息，不然我怎么帮你分析。”
　　陆迢绷着腮帮子，舌尖用力在牙龈上抵了圈，那样子似乎在积蓄什么勇气，然后突然间就泄了气——
　　“她说没未来。”
　　易拉罐被捏地咯吱作响，本就阴郁的眼眸更添一层浓雾——
　　“我们分手，她提的...她说的很清楚，这种感情上不了台面，学生时代谈谈就算了，以后...还是要回归正常生活，她还说她外公外婆对她很好，让我不要再纠缠她。”
　　夏夜蝉鸣叫声不断，时不时坠下几只砸在阳台的玻璃上，明明已经快要死了，却仍旧翅膀乱震，分不清是挣扎还是留恋。
　　商楠拧着眉头，原来是这样...难怪每回提到冉宁她都这么抗拒，这些话对于一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孩子来说，的确是太重了，这等于是在最好的年纪，给了她当头一棒，妥妥地be。
　　有那么一个瞬间，商楠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似乎从前认识的陆迢，并不是真正的她，至少不是完整的她——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一身骄傲被打碎的人，才是真正的她。
　　“所以...你说她还喜欢我，根本不可能。”
　　抬脚踢了下桌腿儿，陆迢平静的语气中全是自嘲“你不知道我高中的时候，脸皮有多厚，人家不搭理我，我也不走，就赖在她身边晃悠，现在想想，她当时肯定烦透了吧。”
　　“怎么会？你别妄自菲薄。”商楠顿了顿，说“她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
　　“能什么误会？”陆迢扯了下嘴角“你才见过她两面，了解她多少。”
　　“既然这样，那她干嘛不结婚？”
　　“在相亲了...人家刚博士毕业，现在正准备留院，估计等定下来，就快了吧，她这个人做事，向来很有规划。”
　　陆迢喝光剩下的汽水，朝商楠抬抬眼——
　　“早点休息吧，睡了。”
　　她背着身子躺下，脸几乎和墙快要贴在一起，那种压抑的气氛，叫人喘不过气，本就不大的屋子，被挤得更小。
　　商楠挠了挠眉心，若有所思片刻——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直觉跟专业素质告诉我，最起码那姑娘心里还有你，至少在乎你。”
　　话落，陆迢睁开眼睛，米白色的墙纸映入眼帘——
　　分手后，陆迢陷入一个怪圈里，越不想想她，就越想她，好在那时候训练紧张，不是这个考核就是那个测试，她每天不要命似的把自己练到半死，晚上一沾枕头就着，分毫私人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
　　完全可以说是密集繁重的专业训练，拯救了她。
　　只是被性子被这么一磨，少了开朗，多了沉稳，跟高中比变化是挺大。
　　她沉默着，沉默地回想从前过往——
　　自己性子急，又爱玩，别人一拱立马就要往上冲，那是个大晴天，自己又和人比滑板，好长好长的台阶，自己也慌，都做好要摔的准备了，冉宁突然出现，叫住了自己——
　　“你上次问的题，拿过来我给你讲。”
　　“现在吗？”
　　陆迢记得很清楚，自己问完那三个字后，冉宁很生气，她虽然不爱笑，平常待人也冷冰冰的，但却很少有真生气的时候，那次自己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很不高兴了。
　　“你爱听不听。”
　　“哎！我听我听！你等等我——”
　　自己屁颠儿屁颠儿地追过去，那是第一次，滑板都不要了。
　　那之后，每次自己有危险动作，冉宁就会出现。
　　睡不着了...陆迢翻了个身，跳下床来。
　　“哎——不是睡觉吗？你干嘛去？”
　　“九点睡什么觉，有毛病啊。”
　　嘭的一声甩门而出。
　　原地站着的商楠，一脸莫名其妙——
　　“炮仗吧你...到底谁有毛病？”
　　/
　　这天下班，冉宁刚在更衣室换完衣服，拢着头发简单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纯黑的头绳跟头发融为一体，一用就是多年。
　　正往外走手机就响了，是外婆打来的，问她这星期回不回来？
　　冉宁都忙晕了，早把之前答应要回家的事儿忘了，要不是外婆打电话来问，她连今天几号都不知道。
　　“下星期吧，这星期恐怕来不及。”
　　俩个老人家也忙碌了一辈子，自然十分体谅，没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就挂断了电话，倒是冉宁...心里过意不去，打开某宝寻思先买些补品，等下星期回家再一起带过去。
　　电梯下到一楼，她都走过去了，又折返回来——
　　“刘姐。”
　　“咦？冉医生下班啦？”
　　“嗯，下班了。”
　　冉宁把手机调到支付页面“那个刘姐...十二床病人欠费多少？”
　　“十二床...我查查昂——”刘姐带着眼镜，看电脑的时候总缩着下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账单页面就跳了出来“2300。”
　　“开单子吧，我先给她交了。”
　　“你给她交？”刘姐诧异道。
　　“她妈妈去打工了，估计得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那也不能你给她交啊，这个东西不能让你个人承担的。”
　　冉宁把手机伸过窗口“没关系的，等孩子妈妈回来再说吧。”
　　“唉...”刘姐一边打单子，一边叹气“别说你还没转正呢，就算转正了，工资奖金全加起来又能有几个钱，不是我非要把人想得太坏，我在缴费处待了快十年，什么没见过，你这样帮...帮不完的。”
　　...
　　刚刚出来还没雨，走到一半开始下雨，冉宁连星期几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看天气预报，自然是没带伞，很快淋湿一大片。
　　她想快跑几步，奈何雨势太大，不得不将她逼停在公交站台，看了眼站牌，没有顺路的车次，拿出手机用app叫车，一打开才发现排队时间竟要一个多小时，于是伸手去拦车，然而过去七八辆全都载着人。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再这样等下去，恐怕地铁都要停运了，冉宁咬了咬嘴角——算了...不管了！
　　就在她想要顶包冲出去的时候——
　　一辆蓝色皮卡从大雨中悠哉悠哉晃过来，稳稳地停在自己面前，摇下车窗户——
　　“冉医生等车啊？”
　　陆迢一手握着方向盘，另手架在窗户边，懒懒的样子特像大街上晃荡的无业游民。
　　她怎么会来？
　　“嗯。”
　　冉宁有些狼狈，亚麻衫被雨水淋湿，这种面料穿着舒服，可一旦见水，就容易服帖，胸口处明显有湿黏的感觉，下意识抱起胳膊想要挡住。
　　三番几次都是不欢而散，她现在已经不指望陆迢能有什么好风度，更不认为她会载自己，打完招呼，目光就瞥向别处。
　　陆迢没走，把车窗摇到最低，歪头看去“这不好打车啊，要我送你吗？”
　　“你会送吗？”
　　“上车。”
　　嘭的一声关上车门，冉宁坐进后排。
　　陆迢回头看了眼，轻薄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透...
　　冉宁无暇顾及，正在包里低头乱翻，叮铃哐啷不知道放了多少东西。
　　瞧见这一幕，陆迢就想到罗院长，她妈也这样，成天包不离手，去哪儿都说自己有个百宝箱，的确是百宝箱，都是给人家准备的，一旦轮到自己...要什么没什么。
　　也不知道医生是不是都这样，对别人螺丝钉那么小的事情都马虎不得，对自己...能将就绝不的凑合。
　　陆迢收回眼，虚拢着拳在方向盘上捶了下——
　　“喂...”
　　冉宁动作一停，抬起头...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驾驶座上那人的侧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眼尾挑了挑高。
　　“车兜儿里有纸巾，你可以用。”
　　她怎么知道？
　　视线一瞥，落在湿掉袖子上，也对...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谁看不出来要找纸巾？
　　车兜里塞着包抽纸，鼓囊囊的，刚上车的时候就看见了，但她觉得既然自己有，又何必用别人，可在包里翻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皱了皱眉，最近的脑子这么不够用了吗？明明记得早上出门前塞了一包，怎么不见了？
　　目光又瞄回鼓囊囊的车兜儿里，纸巾而已，似乎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是她先开的口。
　　伸手拉开车兜儿，快速抽了几张——
　　“谢谢。”
　　“不用。”
　　陆迢目不斜视，脚下轻点着油门，车开出一段距离，忽然开口——
　　“我以为你会拒绝呢。”
　　“拒绝什么？”
　　“我送你回家啊，毕竟之前咱们不大愉快嘛。”
　　“是吗？可能你觉得不愉快吧，我不认为有什么...再说...这么大的雨，我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冉宁把纸巾揉成团藏在手心，缓慢抬眼“而且，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炫耀吗？”
　　“....”
　　“你有车，我没车。”
　　陆迢先是一愣，然后又笑，笑的整个胸腔都震——
　　“几天没见，你这脑回路又清奇不少。”
　　“咱们彼此彼此。”
　　冉宁报过地址后，两人再没说话。
　　一到雨天，街面上的路况就不好，人心也容易烦躁，车窗外鸣笛声此消彼长，又堵又挤...就像夹心面包，基本上这时候都有交警指挥，就怕有些脾气急的司机，拼了命的赶。
　　相比较外面的嘈杂，陆迢则十分安稳地靠在椅背上，熟练转动着方向盘，一点不受外界影响，配合雨刷器规律的摆动，不急不忙在长龙般的车流中一点一点挪动，别的车赶最后一秒绿灯迫不及待冲出去，她却还剩三秒就开始减速，任凭后面的车怎么打喇叭，她都不理睬。
　　撑着头，表情略为严肃，偶尔被后面车摁喇叭摁急了，脸上也会不耐烦，不过最多三秒，三秒就恢复如常。
　　急脾气改了不少，不像以前，别人一拱她就往上冲。
　　陆迢从后视镜里看见冉宁在看自己，眉毛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
　　“难受？”
　　“....”
　　陆迢把四面车窗全摇到底“这样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你现在还晕车？”
　　“不怎么晕了。”
　　“真的假的？别回头又把手掐烂。”陆迢碰了下右转向灯，将车子驶进另一条车道“旁边有袋子，实在难受你可以吐。”
　　冉宁呼吸一滞，额头上渗出几滴汗珠，下意识的用手拭去，脸颊好烫。
　　这一幕恰好又被陆迢看到——
　　“很热吗？”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陆迢的声音里透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瞬间心脏咚咚狂跳。
　　作者有话说：
　　夫人最近迷上插花，家里放满了各种花，各种花瓶，我准备明天悄悄捯饬一下，不知道她能不能发现～～


第十九章 
　　那天表白过后，紧张的省级数学竞赛开始，整个高三年级就选出六个人，因为考试地点在临市，考试时间又定在第二天一早，所以学校安排了大巴车跟住宿宾馆，提前一天下午由老师带队先过去。
　　陆迢看着冉宁身边的空位，想过去又不敢，那天表白纯属脑子发热，冷静下来后，她就怂了，直到送冉宁回家，也没敢再跟人家多说一句话，晚上窝在被子里，想给人家发条消息，对话框里的内容删了写写了删，来来回回折腾，等意识到干嘛这么纠结，发条晚安不也行的时候，一看时间都一点了，现在发会不会吵到她？再一纠结，直接一点半，陆迢彻底瘫在床上，拉倒吧。
　　第二天上学，摸黑爬起来，骑着那辆改装过后的山地自行车，特意把后座又加了个软垫，到了地方，她把车停在马路牙子边儿，眼睛盯着小区门口，任何一个出来的人都别想逃过，好不容易...千盼万盼的姑娘背着书包出来了，她却又不敢过去了，躲进小商店瞧着人家上公交，这才急忙又跑出来，扶着自行车把儿，跟在公交车屁股后面，脚踏板蹬的贼快。
　　一前一后进班，照常跟人打招呼，照常笑的一脸灿烂。
　　冉宁点点头，情绪淡淡的。
　　说实话，那一刻陆迢心都凉了。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头脑发热，当时说出来是很爽...现在怎么办？...要是冉宁以后都不理自己怎么办？或者她...恶心自己又怎么办？
　　陆迢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冉宁不喜欢自己，但是不能接受她不理自己。
　　就算不做恋人，做朋友...还不行吗？
　　...
　　“陆迢！赶快坐下，车要开了。”
　　老师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陆迢神游的魂才找回来，一点一点挪着沉重的步子，朝冉宁旁边的空座走去。
　　陆迢特别小心，先冲人笑，笑完把书包取下来抱在怀里，最后才坐下。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看了眼冉宁，人家带着耳机，正在闭眼睡觉，陆迢抿了抿嘴唇，算了...还是不要打扰人家。
　　大巴车的座位并不宽敞，一不留神儿就会碰到，陆迢尽量把自己往边儿挪，一个座位，她只占小半个，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能再坐下一个人。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陆迢希望它能快一点，但又希望它能慢一点，快一点自己就不必煎熬，慢一点自己就能跟冉宁多待一阵。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矛盾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着实自虐。
　　车子大概走了三分之一，陆迢发现冉宁的肩膀在抖，额头上全是汗，紧闭的眼睛眉头皱的厉害，原本皮肤就白的人，现在更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冉宁...冉宁...”
　　陆迢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叫了她两声。
　　“嗯？”冉宁睁开眼，取下耳机“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陆迢指着她的额头——
　　“出这么多汗。”
　　冉宁连纸巾都没有拿，直接用袖子抹了把——
　　“没事，有点晕车。”
　　忽然，陆迢猛地拉住冉宁的手，掰开——
　　“这是有点？”
　　她的手掌被指甲都掐烂了。
　　“有晕车药吗？”
　　“吃了...没用。”
　　陆迢把书包从腿上放到地下，扶着冉宁的肩膀“你躺下来。”
　　“....不用了...”
　　“车子刚走没多久，还有两个小时，你听我的躺下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或许是太难受，冉宁竟然没再拒绝，真的歪下身子，枕在了陆迢的腿上。
　　“把手机给我，我给你放首歌听。”
　　冉宁把耳机线抽出来，弱弱的地说：“我出来的时候拿错耳机了，这个跟手机不匹配。”
　　陆迢看了眼接孔，又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听我的，我有。”
　　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线跟手机连上，两只都塞进冉宁的耳朵里，微躬下些肩膀，凑近她的耳边“我会稍微开大声一点，你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就没那么难受了。”
　　说完，把音乐打开。
　　那时候最流行周杰伦，学校几乎没人不听他，陆迢那段时间最迷《可爱女人》，每天不听上几遍，就像少了什么一样，浑身不得劲儿。
　　大概十五分钟，三首歌的时间过完，冉宁忽然在下面揪了揪陆迢的校服。
　　“怎么了？”
　　“换一首。”
　　“....”
　　陆迢拿起手机一看，蹭的火烧上脸，单曲循环啊！
　　...
　　学校安排的宾馆是标准间，有两张床。
　　陆迢一进房间，先把比较隐蔽的地方检查一遍，插座、窗帘，灯罩，又去卫生间看镜子，手指对着碰了下，之后才出来，问冉宁要睡哪张床。
　　“随便。”冉宁说完，又问“你刚刚在干什么？”
　　“检查有没有摄像头。”
　　陆迢把书包拉开，拿出里面的水递过去“头还晕吗？”
　　冉宁接过水“不晕了。”
　　晚上，陆迢睡在外面靠门的那张床，她把眼睛闭得紧紧地，闭不了几秒就睁开，喜欢的姑娘就在对面，怎么可能睡得着，但又不敢乱翻身，这张床好像有点问题，一翻身就会咯吱咯吱响。
　　侧过头，一只手枕在脑后，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向对面床上的人，也不知道她睡了没。
　　女孩面容恬静如水，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一下就走进了自己心里。
　　陆迢觉得就这么看着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自己也高兴。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路灯都灭了，渐渐地困意上头，正迷糊的时候，咚咚几下撞墙声猛地将她惊醒——
　　“地震了地震了！！”
　　“是隔壁。”
　　“啊？”
　　没等陆迢反应过来，又是几下撞墙，其中还伴随着高亢的女声，跟偶尔低沉的男声，断断续续、来来回回...像极了——海外动作小电影。
　　这回彻底清醒了...
　　这样还怎么睡？
　　静谧的空间里，喊声跟撞墙声越来越清晰，陆迢难受极了...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声音太大被冉宁听见，再被她更加讨厌。
　　“你...你要不要耳机，我把耳机给你。”
　　“不用了。”
　　冉宁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声音终于停下。
　　陆迢鼓着脸，神情有点烦躁，她长吸了口气，大概屏息一分钟，忽然张口——
　　“你睡着了吗？”
　　“快了。”
　　“我想问问，你...你怎么想的？”
　　“....”
　　“我那天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你，不过——”可能是太紧张，陆迢的喉咙梗了一下，结巴的很厉害“你不用困扰，我没有...没有非要怎么样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我....那个...你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吗？我...我...”
　　“你的意思是说你喜欢我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已经对我造成困扰了。”
　　“....”
　　冉宁掀开被子下床来，拖鞋踩地的声音，像是雷公的天锤，一下一下敲在陆迢心上。
　　“对不起...”
　　洗手间里，冉宁把水声开的很大，再出来的时候，就听在她说的那三个字——
　　委屈巴巴的，是道歉吗？
　　她走到床边，看着拿被子蒙住脸的陆迢，突然伸手扯落——
　　陆迢声音闷闷的，像是哭了——
　　“我们能做朋友吗？我以后再也不说那些话了。”
　　“哪些话？”
　　漆黑的房间，有绝望的气息。
　　陆迢滚了滚喉咙，手背往眼睛上蹭去，下一刻，温凉的手指便顺着自己的额头，缓缓插入发中。
　　“那天，我就想跟你说的...你头发真软。”
　　“冉宁！”
　　“陆迢，因为是你，我才答应的。”
　　....
　　窗外车流不息，发动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冉宁的脸越来越红，她僵着背脊靠在椅背上，像个刚上一年级，随时随刻准备举手发言的小学生。
　　自己敢肯定，陆迢刚刚一定也想到这件事儿了。
　　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脸红，那天哭的又不是自己，她明明记得很清楚，是陆迢捂着被子哼唧了大半夜，自己被她吵得第二天考试不停打哈欠。
　　想到这儿，目光便投向驾驶座那人，为什么自打重逢后，都被这人牵着鼻子走？这太不符合自己了，神色绷紧地咬了咬牙，硬是把脸上的绯红逼退了下去。
　　另寻了个话题，想夺回主动权——
　　“你怎么会当飞行员，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
　　是说不清还是不想说？冉宁扭头看向窗外——
　　算了，你不想说，我还懒得问。
　　往后一路无话，直至车子开到小区大门。
　　“我这儿下就行。”
　　“你确定？”
　　陆迢朝车窗外扬了扬下巴，噼里啪啦的雨水，顺着车玻璃往下滑——
　　“我可没伞。”
　　说完，又说“反正都送到这儿了，你现在客气，会不会太晚了？”
　　“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冉宁松开搭在车把上的手，环在胸前“A区三栋。”
　　就这样，陆迢把冉宁送到楼底下。
　　“谢谢。”
　　“不用，反正也不会有下次了。”
　　话说到这份上，冉宁觉得她们之间的确也没什么好说，于是拉开门就要走。
　　车门刚关上，陆迢却又探出头，雨水打在她头发上，很快趴下去——
　　“不请我上去坐坐？”
　　冉宁一只脚踩上台阶，闻言一怔。
　　陆迢收回脑袋，手在打湿的头发上撸了几下，慢悠悠的又靠回椅背，勾起嘴角，笑的满不在乎——
　　“说说而已，别当真。”
　　车子开远，冉宁收回目光，鞋尖点着大理石面上白光，也笑了笑——
　　幸好，没答应。
　　到了家，冉宁才想起来，她的衣服还在这儿呢。
　　抱着衣服窝坐在沙发上，又有点后悔——
　　刚刚，是不是应该让她上来，反正也没有下次。
　　作者有话说：
　　冉宁其实很喜欢陆迢，不然当初不会答应的。
　　重逢之后，两个人都是有点拧巴的，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大家多给她们一点时间，让她们慢慢来。


第二十章 
　　这天傍晚，陆迢接到电话，是姚依依奶奶打来的，说姚依依跟她爸爸吵架，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不吃不喝。
　　挂断电话，陆迢立刻开车过去。
　　“姚依依开门！”
　　陆迢把门板砸的咚咚响，可里面的人就是不肯开。
　　“我说好好地周六，想让父女两个坐下来吃顿饭，谁知道就吵起来了，她爸又出差去了外地...这可怎么办好啊...”
　　姚奶奶年纪大了，说两句就流眼泪。
　　“奶奶，有钥匙吗？”
　　“找不见了。”
　　陆迢看了眼紧闭的门板，又喊道：“姚依依，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还是没人应。
　　“她三天没吃没喝，不会出事吧？”
　　陆迢皱起眉“姚奶奶您往后退一些。”
　　话落，陆迢牟足劲一脚揣向门板，三下门板就被她踹裂，又狠踹了几下，门中间破了个洞，陆迢伸手进去，将门打开。
　　“依依啊！”
　　姚奶奶一声惊呼。
　　姚依依晕倒在地，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陆迢把人抱进车里，急忙往医院赶。
　　...
　　急诊室——
　　冉宁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就见陆迢抱着一个女孩急急地冲进来。
　　“怎么回事？”
　　“三天没吃没喝，晕了。”
　　陆迢跑的急，这会儿有点喘。
　　“把人放到床上。”
　　冉宁先探了下她的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最后拿听诊器听了下她的胸口——
　　“她发烧了要输液，有没有过敏史？”
　　陆迢有点懵，她哪知道这个——
　　“我不知道。”
　　“先去做皮试。”
　　不知是不是因为冉宁的缘故，做完皮试后，五分钟不到姚依依就已经躺床上挂上了点滴。
　　见人睡熟，陆迢先给姚奶奶去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下，让她不要担心，随后便从急诊室退出来，站在过道四下张望，拉住一个过往的护士，问——
　　“请问冉医生在哪儿？”
　　“在急救室，刚刚有个出车祸的。”护士上下打量陆迢“你哪不舒服？找医生有事吗？”
　　陆迢往病房里指了下“我想问问人什么时候能醒？”
　　刚就是这个护士给姚依依挂得针“她没事，睡好就醒了。”
　　说完快步离开。
　　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大概半个小时左右才灭，冉宁从里面出来，连口气都没喘，立马又来一个——
　　是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说话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你快看看我儿子吧，一直喊肚子疼，还不停吐。”
　　冉宁把孩子衣服掀开，手放肚子上摁了摁，脸色忽然一变“有排便跟排气吗？”
　　“好像没有...”
　　“小儿肠梗阻。”
　　话音刚落，外面进来一个男人，穿着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应该是孩子爸爸，从门口走到病床，一句孩子情况都不问，尽指着女人骂骂咧咧，嘴里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你他妈的让你看个孩子你都看不好，艹你妈的！你是猪啊！”
　　“你嚷什么！医院静止喧哗，再闹叫保安了！”对待这样的家属，冉宁从不惯着，一张单子拍给男人“去缴费！”
　　刚还满口脏话的男人，立即面露难色“我跟她已经离婚了，孩子判给她了，我就是来看看！”
　　“那你是孩子爸爸吗？”冉宁扭头瞪向男人“不想孩子死，就赶紧去缴费！”
　　眼看着孩子被推进诊室，男人捏着手里的单子犹豫不前，斜了下眼瞄着不远处的安全通道，两条腿正欲后退时，一只手伸出来挡住他的肩“哥们儿，缴费处在右边，你走错了。”
　　...
　　一整夜，冉宁几乎没有休息，直到五点多钟天蒙蒙亮，急诊室才有人来换班。
　　冉宁抻着腰使劲儿捶了两下，她连休息室都走不过去，直接瘫坐在长椅上，可腰疼的感觉让她怎么坐都不舒服，浑身像长满了刺，动来动去。
　　“腰疼？”
　　陆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等冉宁应她，她就坐下，略带干燥的手掌，未经询问便贴上女人的腰。
　　女人腰肢纤细，手感出奇的好。
　　“是这儿疼吗？”
　　冉宁身形一僵，刚想拒绝，就听陆迢又是一声——
　　“都硬了，我给你按按。”
　　声音低喃，像耳语...温柔得不能再温柔，跟前几次完全判若两人，都说女人是感性动物，冉宁一直觉得自己是例外，可现在看来也不能免俗，只是分人罢了…果然不再乱动，喉咙有些干涩，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全部感官集中在腰上贴着的手掌里，陆迢的手像一把带火的刷子，碰到哪儿哪里就起火。
　　好一会儿，思绪回笼，挣扎着——
　　“不用了，我没——嘶！”
　　冉宁疼的一头冷汗，这人肯定是故意的，摁着自己的腰眼儿下狠手。
　　“你放开，疼死了！”
　　“谁让你乱动的。”
　　“你不会轻点儿！”
　　“那你老实点啊。”
　　冉宁脸颊顿时滚烫起来，总觉得她这话，尤其是这种上扬的声调...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撩拨。
　　航校那几年因为体能训练，身上没少这疼那疼，起初陆迢不会摁，瞎摁...越摁越疼，基本最后全是硬扛过去的，后来有个学姐，家里开理疗店的，会点推拿，陆迢见她给人按过几次，算偷师吧...看着看着就摸出门道儿，时间一长自己倒是又多了门手艺。
　　这会儿边给冉宁摁腰，边皱眉头，语气还有点硬——
　　“你这腰怎么回事？”
　　“腰肌劳损”
　　“看医生了吗？”
　　“看什么医生，我自己就是医生。”
　　陆迢呼了口气，抬眼对上这人脑后散落的碎发——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医人者不自医，年纪轻轻的腰就不好了，往后怎么办...”
　　狗嘴吐不出象牙，冉宁一巴掌拍落腰上的手，起身要走。
　　刚站起来，手腕忽然一紧，又被拽回来，走廊长椅都是不锈钢制，凳腿又可移动，猛地这么一拖，椅背不可避免的撞到墙壁，发出咚的声响。
　　刚进值班室的医生，又回身去看——
　　“冉医生，没事吧？”
　　“没事。”
　　冉宁立马坐下，等值班医生进去后，扭头冲旁边的人低吼——
　　“你干嘛？”
　　“去哪儿？”
　　“办公室。”
　　陆迢抓着她手腕不松开，她的手腕很白很细...又有点硌人，坐在她身边，离得近...消毒水混杂驱风油的味道，一点一点沁过来。
　　没事人似的冒了句——
　　“办公室有床吗？”
　　“....”
　　陆迢微眯眼，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在这儿睡吧，大不了借你。”
　　狂妄。
　　到底是谁脑回路清奇？冉宁盯着她，嘴角慢慢勾起——
　　“你...”
　　刚说一个字，病房里姚依依醒了，哑着嗓子，一声一声地叫陆迢，特别迫切的那种。
　　冉宁甩开陆迢的手，拢紧白大褂朝病房走去。
　　陆迢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浅浅地弯了下嘴角，力气还是那么大，随后也跟着进去。
　　姚依依原本躺着，见陆迢进来立马爬起身，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泛着光，只要她不奇装异服，把自己化成黑山老妖，小姑娘长得还是蛮灵气的，这会儿眼巴巴的盯着陆迢，嘟起嘴——
　　“你去哪儿了？你知道人家一睁眼面对陌生的环境有多害怕吗？”
　　“你给我好好说话！”陆迢两手抄兜儿，挫了挫腮帮子“发烧发到四十度，你把你奶奶快吓死了知道吗？！小小年纪，还学会绝食了！”
　　“谁让你不管我的～”姚依依说着就要去拉陆迢的胳膊，被陆迢一把躲开“好好躺着，乱动什么。”
　　姚依依表情艰难皱了下眉，随即反手抱住后背“疼...”
　　她脸色煞白，额头上直冒冷汗，看样子不像装的。
　　冉宁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挂在耳朵上“别动，我给你看一下。”
　　先在胸口听了听，接着往后背又听了听。
　　“转过去，把衣服脱了。”
　　见要脱衣服，陆迢转身回避，刚往后走了两步，姚依依又开始鬼叫——
　　“迢！你别走！”
　　“迢我害怕～”
　　陆迢脸都绿了，下意识去看冉宁，冉宁抱着胳膊就站在边儿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陆迢开始烦躁，扯了扯衣领，语气严厉——
　　“姚依依，你别给我闹！”
　　说完，甩上帘子退到病房外面等。
　　大概两三分钟，冉宁从里面出去，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揣在口袋里——
　　“你是她监护人吗？”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
　　“别误会，她好像摔伤了，具体情况需要拍个片子再做决定，后续如果要住院的话，我觉得最好还是把她监护人叫来比较合适。”
　　陆迢皱了皱眉，点头道：“行吧。”
　　话音刚落，姚依依又在里面鬼叫——
　　“迢～陆迢～迢迢～”
　　“你快来看看我啊...”
　　“我难受～”
　　相较刚刚的面无表情，这回冉宁倒是轻笑出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有点讽刺有点冷。
　　陆迢难得有头皮发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不然恐怕冉宁会觉得自己心理变态。
　　虚拢着拳在唇边擦过“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叫姚依依，是个高三学生，我...”
　　“不用解释——”
　　冉宁面带微笑，平静从容地打断——
　　“我懂。”
　　陆迢哑然，不是很明白“你懂什么？”
　　“你的属性啊。”
　　“....”
　　“向来最吸引高三女生。”
　　“我——”嘴里的话瞬间戛然而止，陆迢舔了下嘴角，薄薄的眼皮撩起，耸肩忽笑的睨了她一眼，悠悠的道：“听你这话...怎么？还记得高三呢。”
　　冉宁淡定的脸上明显僵了下，波澜不惊的湖面掠过迁徙的飞鸟，倏地嘴角笑容收起，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真是够自恋。”
　　闻言，陆迢脸色骤变，曲着的腿绷直，眼睛里的目光凌厉起来，声音凉下几分——
　　“算了，我懒得跟你说，反正我在你眼里，一直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那孩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往后几天我过不来，你帮我多照看她一下，回头我请你吃饭，具体的慢慢跟你说。”
　　“我没时间。”冉宁冷着声音“你叫她家人来。”
　　陆迢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直到画面快静止的时候，忽然拖长腔调的来了句——
　　“你该不是吃醋吧？”
　　“你是不是疯了？”
　　“难道不是吗？不然你干嘛那么生气？”
　　“...”
　　陆迢侧身堵住冉宁的去路，撩起的目光锁紧她——
　　“莫非你还对我念念不忘”


第二十一章 
　　刚想发作， 却又猛地止住，看着这人意味不明的笑，冉宁才回过神儿，意识到自己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明明想要表达的不是这个。
　　自己不想跟她吵， 也不想争辩什么， 更不想再把以前的事情拿出来通通摆一遍，过去就是过去了，她觉得不论是自己还是陆迢， 都不该再被那些过往困扰， 冉宁不动神色地吸了口气， 慢慢吐出——
　　“我不知道是哪句话让你产生这种错觉， 但是你真的误会了，我所说的一切只基于我作为医生本能跟职业操守，至于你认为的那些， 我没想过。”
　　冷冷的风灌进陆迢耳朵，她嘴角扬起的弧度还在， 只是看上去有点怪， 像被蜡挂住，僵在上面一样。
　　“...”
　　“另外， 明天我很忙， 如果有时间我会过来的， 如果没时间， 那我也没办法。”
　　临走前，冉宁又想了想， 陆迢没风度， 自己不能再没有， 不管作为同学还是曾经的恋人，一别经年后，就算她们做不到一笑泯恩仇，也不该再揪着过去不放，否则都会有些掉价儿。
　　一改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冉宁脸上露出职业式微笑，真诚又不是虚假——
　　“还有，你高三的时候的确很吸引人，现在嘛...”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差远了。
　　陆迢挂蜡的嘴角终于又会动了，抬头朝前面那个脚步飞快的背影咬了咬牙，喊道——
　　“现在怎么了？现在也很好啊！”
　　长长的过道，回荡着她的喊声。
　　又是那个值班医生——
　　“怎么回事？！医院静止大声喧哗。”
　　...
　　忙了一晚上，又被气了一肚子，冉宁回去办公室，趴在桌子上想眯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陆迢最后喊的那句话，简直想笑...怎么会有人这么厚脸皮？
　　现在也很好？哪里好？
　　真以为自己人格魅力爆棚吗？！
　　这么多年，身上的臭毛病一点都不改！
　　哗——的拉开抽屉，对面睡迷糊的小医生瞬间打了个激灵，猛地直起腰——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就见冉宁表情严肃，眉宇中间竖起两道横，手里攥着的驱风油，撒了两滴在桌面。
　　冉宁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小医生的瞌睡瞬间消失无踪——
　　“冉姐，怎么了？”
　　“碰见医闹了。”
　　“啊？！那快报...报警啊！”
　　冉宁顿了下，隔了几秒——
　　“算了，放她一马吧。”
　　……
　　陆迢靠着窗户，不笑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你发什么呆？”
　　姚依依坐在床边，脚趾勾起拖鞋朝她踢去。
　　陆迢没心情和她闹，腿一伸把鞋又给她踢回去，转过身朝床尾走去，尽可能跟她离远一些。
　　病房里还有一对小年轻，看起来应该是男女朋友，女的手上挂着针，男的就坐旁边搂着她，时不时咬几下耳朵，嘬两口脸蛋儿。
　　姚依依看的眼热，撇撇嘴，向陆迢洒过眼，嗓子里跟裹了泡泡糖似的，黏糊糊的——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坐下嘛～”
　　陆迢也是姚依依这个年纪过来的人，怎么可能猜不到她心里想什么，眉头拧得老深，垂着眼皮就像没听到似的，抬都不抬。
　　下一秒，伸手扯过帘子，把对面病床隔起来。
　　姚依依见她这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嘁了声——
　　“我又不是没见过～”
　　说完，看向陆迢问——
　　“你刚刚和那个女医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那你在外面待那么时间？”
　　“人家跟我说话，我总不能先走吧。”
　　姚依依盘起腿，表情稍有不满——
　　“那也用不着说那么久啊...喂～你该不是看人家漂亮，想趁机多说几句搭讪吧？”
　　“你看出来了。”
　　“哼！我就知道，你这人也就表面老实，其实心里特不正经！”
　　“是啊，你知道就好。”
　　“陆迢！”
　　姚依依气不过，揪起枕头砸过去，被陆迢伸手接住，还没训她呢，自己先捂手叫唤起来——
　　“走针了！走针了！”
　　“该！”
　　...
　　片子出来了，姚依依背部软组织挫伤，左后肩轻微骨折，应该是她晕过去的时候摔得，这伤虽然不重但也够疼，小姑娘够能忍，竟然没有一醒来就叫唤，反而还很有闲心的跟陆迢瞎闹半天。
　　一套检查做下来，才发现这小孩身体底子忒差——又贫血、又缺钙、又肠胃不好还有点鸡胸。
　　主治大夫是个上年纪的大姐，不知道姚依依跟人胡侃什么了，逮着陆迢一个劲儿的说道，话里话外都是要对妹妹多关心，不能因为工作忙就疏忽，况且又是高三这么一个敏感的阶段，方方面面都要加倍注意。
　　陆迢没法解释，只能点头应着，好言好语把大夫送走。
　　姚依依趴门边看半天了，胳膊打着石膏脖子上吊截儿白绷带，从身后跳出来对着陆迢就是一通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笑什么？我被训的跟三孙子一样，好笑啊。”
　　“你太逗了～还好好好...下回一定注意，瞎编也不打草稿，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上学的时候也这么骗老师的。”
　　听她这样说，陆迢也不生气，看了眼她半吊起的胳膊，等她笑够，才开口说——
　　“你爸爸刚才跟我打电话了。”
　　姚依依僵住脸，她跟她爸关系差得要命，这次进医院和她爸脱不了干系——
　　“他给你打电话干嘛！”
　　尖起嗓子，像个受伤的刺猬，浑身的毛瞬间炸起来。
　　“你又绝食又晕倒，你奶奶慌得心脏病都差点犯了，她不给你爸爸打电话，给谁打？再说...我不得让你爸转医药费。”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不见他！我要出院！”
　　“乱跑什么！”陆迢手一伸把炸毛的人拽回来“没让他来。”
　　姚依依眼睛都红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姚依依这才把身上的刺收回去，抹了把脸——
　　“那我奶奶呢？”
　　“你要让你奶奶来？”
　　“别，她要是来肯定又是那些话，说着说着就能哭的一塌糊涂，我不想听。”姚依依凑到陆迢身边“我有你陪我就行。”
　　见她要贴上来，陆迢立马后退，跟她保持安全距离——
　　“谁告诉你我陪你的？我不上班了？”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要走吧？”
　　“说对了。”陆迢转身朝电梯口走去“你不是总吵吵要私人空间吗？现在全是你的私人空间，你慢慢享受。”
　　见她真要走，姚依依急了“你走了谁管我？！我胳膊还吊着呢！”
　　“不还有一只。”
　　说完，电梯门开，陆迢走了。
　　...
　　这一边，冉宁打开微信，在搜索那栏输入一串号码，跳出来的名片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像个不存在的假号，她又看了看那串手机号码，难道不对？于是又对了遍通讯录...没错啊。
　　突然，把手机撂倒一边，搓了搓脸颊——
　　闲的是吧，没事干搜这个。
　　...
　　趁着午休，冉宁坐电梯下到八楼，到的时候姚依依不在病房，原本呢，她是不打算来的，但想到昨天说的话，还是决定来一下，毕竟现在自己不忙，也有时间，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确定人不在，就准备回去，这样也算自己没有食言。
　　谁知，还没转身，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你找我啊？”
　　是姚依依，她比冉宁矮了一头多，小姑娘扎着满头辫子，身形瘦小跟她的名字一样有点小鸟依人的感觉，看着挺精神的，不过毕竟是闹绝食进来的，脸上没有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美，一对黑眼珠直勾勾的盯着冉宁。
　　冉宁愣了愣“怎么就你一个？陆迢呢，没陪着你？”
　　“没良心的，说要上班，一大早扔下我就跑了。”姚依依靠着门垛，歪着身子没个正形。
　　冉宁目光挪开，黑色的长睫颤了颤，随即问道——
　　“今天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姚依依撑着头“我能出院吗？”
　　这是刚住进来就想走？
　　“等医生通知。”
　　“又等…等的我都发霉了，你们不能通融一下吗？我是学生，我得上学呢。”
　　冉宁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她在撒谎，暑假上什么学？
　　“是吗？那你以后就别再闹绝食，不然又得耽误学习。”
　　白色的胸牌在眼前一闪而过，倏地，姚依依伸手拉住她，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的转悠，疑惑道——
　　“你叫冉宁？”
　　“嗯。”
　　姚依依抿了下嘴角，又笑出声——
　　“好少见的姓。”
　　不知道为什么，冉宁觉得她这个笑，有点古怪...像是在打量什么的样子。
　　“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得回去了。”
　　“有！”姚依依凑过头去，扑闪着大眼睛，一脸认真“你跟陆迢是不是很熟？”
　　“....她跟你说的？”
　　“那倒没有，我自己猜的，她这个人很懒，特别不喜欢麻烦别人，可是她走之前，有跟我说...让我听你的话，有什么事就找你，所以，你们一定很熟吧。”
　　“....”
　　这人…真会给自己揽事儿，冉宁点了点头——
　　“还行，以前是高中同学。”
　　倒也没说谎，她们真的是同学。
　　因为陆迢之前有拜托自己照顾姚依依，所以这会儿冉宁并没多想，没多想自然也就没发现姚依依的眼神变化，或许发现了，但没在意，毕竟一个高三学生，能有多少心思，冉宁并不觉得她能在自己面前耍心眼。
　　“原来是高中同学...”姚依依拉平嘴角“那你知道她的白月光是谁吗？”
　　冉宁表情错愕——
　　“什...么？”
　　“白月光啊～”姚依依又重复一遍“别说你不知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能干什么，当然是喜欢她，想追她呗～”
　　冉宁被姚依依的话惊到，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大胆吗？这种事情可以拿出来随便说？还是跟自己这个才见过一面，都不怎么熟的人？
　　姚依依眼神干净纯粹，有种非黑即白的既视感——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
　　“没有，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喜欢她，你们年龄差的有点多吧？”
　　“爱情面前性别都不是问题，年龄又算得了什么，而且...她是对我最好的人，你别看她样子好像凶巴巴的，其实她那都是为我好，我只要有事，她立马就会抛下手边的一切过来找我，就像我这次晕倒，她三脚就把门踹破了，你知道我那门儿有多厚吗？她手指都被木刺扎流血了，你知道她们飞行员吧…最忌讳就是身上有伤，所以...你想想看，她有多在乎我！”
　　冉宁默声不语，过了会儿——
　　“你家人对你不好吗？”
　　姚依依玩着自己的辫子——
　　“我妈死了，我爸在狐狸精那儿，至于我奶奶嘛，她就会哭，哭的烦死了。”
　　说完，又看向冉宁“看样子…你应该知道她喜欢女生吧？那你认识她前女友吗？能不能给我透露点。”
　　冉宁望着姚依依眼中满满的求知欲，有点后悔刚刚跟她说自己和陆迢熟——
　　“我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嘁～你们这些大人怎么都这样？嘴上说着不感兴趣、不想知道，实际上心里想的不都还是那些事！”
　　冉宁总算明白为什么陆迢会那么不耐烦，而且凶巴巴了，跟这个孩子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
　　“小小年纪好好学习，别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知道什么呀！”姚依依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我是觉得陆迢太可怜了，你以为我想打听她前女友啊，我巴不得她前女友永远别出现，我真是恨死那个女人了，陆迢今天弄成这样都是她害的！”
　　冉宁眉眼僵住——
　　“陆迢...怎么样了？”
　　姚依依表情十分严重“陆迢八年没谈过恋爱了！九年不是九天！”
　　冉宁有些懵——
　　“她连这个也告诉你？”
　　“怎么可能，是她跟商楠姐讲话...哦！对，商楠你知道吗？就是她们飞行队里的心理医生，天天跟陆迢在一起，我当初还以为她俩是一对，后来才知道，原来商楠姐在给陆迢治病。”
　　“治病....”
　　“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听见...商楠姐问她有没有性生活，平常看不看片！商楠姐说，她再这样下去精神会出问题的，你没见过她颓的样子，你不知道...那时候她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蜷缩在角落，任谁都不能给她安全感，嘴里一个劲儿念叨为什么不要我？唉…反正我是不能再让她这么孤单下去了！”
　　冉宁抠着手指“是吗？那她...喜欢你吗？”
　　姚依依咬着牙——
　　“我会让她喜欢上我的！时间早晚问题！至于那个什么前女友，就让她永远前字打头吧！谁还没个过去。”
　　....
　　....
　　一场太阳雨后，头顶的烈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炙热。
　　冉宁站在洗手间的窗户前，突然想起报志愿那天——
　　当时已经改制，不再需要提前估分，直接等分数下来，再根据分数报学校就行，胖虎在这之前，针对各个学生的情况，都有提前打电话通知，适当性的会给出一些合理建议，但不会过多干涉。
　　那年，华清六十九的升学率突破新高。
　　自己在家，陆迢在网吧，两个人在视频里商量着未来——
　　“你打算报什么学校？”
　　“医科大啊。”
　　“和我一样？”
　　“嗯。”
　　陆迢点头，语气轻松自在，丝毫没有站在人生十字路口决定未来的紧迫感，反而像在诉说日常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那双漆黑的眼珠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坚定，仿佛有束光。
　　这事她们之前谈论过，每回陆迢都笑着说，我跟你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自己一直没当真，只以为她在开玩笑，毕竟高考志愿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父母难道不会管吗？
　　“你爸妈他们同意吗？”
　　“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他们都尊重我的意思。”
　　“那你自己就没想法？”
　　“什么想法？”
　　“你的理想啊，学医科...以后是要做医生的，你喜欢当医生吗？”
　　屏幕里的人，噗一声笑出来，两个酒窝阳光灿烂——
　　“你还不知道我～我这人爱屋及乌，你喜欢什么，我就一定喜欢。”说完，快速低下头，又抬起，额前黑色刘海被风带动，微微一扬“再说...家里有两医生，不也挺好的，以后你值夜班，我替你呀。”
　　家？
　　这就有家了？
　　女孩青涩的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红云。
　　“我都想好了，咱们不仅要在一个学校，还要一个班一个宿舍，上下学、吃饭睡觉都要一起。”
　　冉宁听着这家伙的‘痴心妄想’，忍不住打断“你以为你是校长家亲戚啊，想在一个宿舍就能在一个宿舍？”
　　陆迢在视频里呵呵笑，笑着笑着声音就收声了，胳膊肘撑在桌面儿上，人往摄像头前挪的更近，直到整张屏幕都被她的脸霸占——
　　“那更好，那我们就去外面租房子。”
　　陆迢这个人要么不说，说了就一定要做到，虽然隔着屏幕，但自己知道她没开玩笑，她是认真的，搞不好...这事儿在她脑子里早想过千八百遍。
　　“你怎么那么厚脸皮，谁要跟你租房子。”
　　冉宁的心脏狠狠跳漏一拍，脸也跟着红起来，当时年纪小，总觉得在这样的事情上，一定要矜持，就算心里高兴，也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否则就会让某个，已经在电脑桌前笑翻的家伙过于得意。
　　要是那时候再成熟一点就好了，或者不那么腼腆...
　　如果换做现在，自己肯定会大大方方说一声好，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愿意的，是高兴的。
　　要是说了那一声好，后来...也许遗憾、说不定...就会少一些。
　　.....
　　“冉宁姐，你怎么在这儿呀？找你半天了——”
　　思绪被打断，冉宁怔了下，扭头就看见张莎莎脚步轻盈的朝自己快走过来，脑门儿前面的空气刘海被护士帽压着，呼扇呼扇地摆动，还没走到跟前儿，就被吹成了八字。
　　自己在医院里有段时间了，不过还是跟上学那阵一样，不大会跟别人打交道，所以除了白黎以外，其余人...最多工作的时候有交流，平常也就点个头的交情。
　　但是这个张莎莎，冉宁还是知道一点的。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刚来的时候，可乖可听话了，让干什么干什么，又好学又自律，自打谈恋爱以后就变了，成天张口闭口都是我男朋友这个好、我男朋友那个棒，小姑娘没谈过恋爱，秀就秀呗...可画风逐渐走歪...不对，不是走歪，是完全魔怔，尤其是订婚之后——逢人就问你知道海龟吗？不是水里游的，是从国外回来的，你晓得金融吗？就是在股票证券交易所的那种，你要是不知道，那我给你推荐一部电影《华尔街之狼》，我未婚夫就是金融人。
　　整个骨肿瘤科大概没人不知道，他未来老公是金融海龟。
　　这也就算了，毕竟人家炫老公，你也没资格管不是，可最近她也不知道哪根儿弦搭错了，在护士站炫完，还要跑来医生办炫，说的话...不大好听，有点针对大龄未婚的意思。
　　一套总结下来，就是学得好不如嫁的好。
　　本来各有各的观点，倒也没什么，可问题是，整个医生办，既没老公又没对象的，只有冉宁，说多了自然就有些变味。
　　“你找我有事吗？”
　　“有啊，我下个月结婚啦！”
　　张莎莎特亲热，一点都不生疏，上来就要去挽冉宁的胳膊。
　　冉宁不喜欢跟陌生人肢体接触，在她手伸过来之前，先迈开步子朝洗手台走去——
　　“我听说了，恭喜你。”
　　张莎莎跟过去，就站在冉宁身侧，脸上笑容洋溢。
　　“冉宁姐，我打算搞个单身趴呢，你也去吧，到时候我让我老公把他同学带来，都是搞金融的，给你介绍认识一下，我那老公同学说了就喜欢学医的。”
　　冉宁打开水龙头“不用了。”
　　“别呀～天天窝在医院，人都窝傻了，俗话说得好...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三十——”
　　“哎哎！”
　　白黎来了，手扣在门板上咚咚咚的敲好几下，冲张莎莎拧起眉头——
　　“跑这儿躲闲来了？二十床按几遍铃了！又想被护士长骂是吧？”
　　“白姐...我没躲闲，这不是午休嘛～”
　　“还狡辩呢，要去值班表看名字吗？”
　　白黎去年刚升的主管护士，说话还是顶点用的，张莎莎一天不离职，就得归她管一天。
　　肩头微耸，讪讪道“我过去就是了。”
　　没好气的白了眼这人后脑勺，等人走远，白黎才向冉宁身边过去，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腰——
　　“是不是又胡说八道了？你别搭理她，最近说要搞什么单身趴，护士站都快成她广播台了。”
　　“你们都知道了？”
　　“谁不知道？整个一大烧包。”
　　说着背身往洗手台边儿一靠，吐槽道——
　　“天天华尔街华尔街，那么爱华尔街，回国干嘛？华尔街待着得了呗！还有那天说要去上海看什么漫展...要订车票，拉着我问半天，你猜她问我什么？”
　　“什么？”冉宁关掉水，甩了甩手。
　　“K打头什么意思，G打头什么意思？从哪个站坐，到哪个站下——哎、你说她是不是有健忘症啊？忘了自己当初刚进医院说过什么，我学校在外省，每次回家都得转好几趟车，全是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来回～”白黎学着张莎莎的语气，哼了声“结果那天到最后人给我弱弱来一句，这些都是我老公弄得，我一点也不知道～我都被他宠坏了～还咯咯的笑！”
　　冉宁被她这模仿秀逗乐——
　　“别说，你学的还真像。”
　　“你要天天搁护士站听她说这些，你学的肯定比我还像！”白黎顺手勾住冉宁的肩膀“你就说...她是不是有病？我给你讲，我就是心太好，换别人非得给她戳穿，让她下不来台。”
　　说完，又叹了口气——
　　“想想咱们那时候，你说...怎么就那么省心呢，哪像她们...浮躁！现在的小姑娘呀...一个个的都要成精！”
　　一瞬间，姚依依的脸在眼前闪过。
　　冉宁下意识捏了下手指，嘴比脑子快：“可能是作业太少了。”
　　“嗯？作业？什么作业？”
　　“哦...没什么，我走神了。”
　　“真有你的，这么精彩都能走神儿。”白黎拍了她下，脸上是习以为常的表情，又问：“对了，你中午干什么去了？急急忙忙的。”
　　冉宁摇摇头“没干什么，买糖。”
　　/
　　华清一飞全天二十四小时待命，一旦有紧急任务，哪怕你在休假，也要立即归队。
　　这天，队里接到紧急任务，有渔民在海上被鱼叉中伤腹部，情况危急迫在眉睫，B-6327救助直升机全机组人员立刻进行航前准备，前往事发海域。
　　陆迢直接从扶手上翻下来——
　　“商楠！”
　　商楠正好走到楼梯口，就见一个黑东西飞过来，赶忙伸手一接“你给我车钥匙干嘛？”
　　“姚依依今天出院，你去接一下。”
　　说完，陆迢便随着队友跑了出去。
　　....
　　....
　　之前来的那次，冉宁跟姚依依的主治大夫打过招呼，小朋友要是出院的话，就跟她说一声。
　　这会儿刚从病房出来，就收到微信，说姚依依今天出院。
　　她虽然身体底子差，但说到底都是些小毛病，只要回去一天三顿饭正常吃，别成天抱着手机打游戏通宵，最多一个月，保准儿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冉宁来的时候，姚依依在病房里，小姑娘盘腿坐在床上，手边摆着一堆拆封的膨化食品，咔滋咔滋吃得正香。
　　隔壁床铺有个小男孩，盯着她看半天了，馋的直咽口水。
　　“想吃啊？”
　　“嗯！”
　　“叫声姐姐听听～”
　　“姐姐好！”
　　“真乖～”
　　姚依依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把另外几包没开封的薯片递给他——
　　“吃吧～”
　　刚还大方跟人分享，一扭头瞧见冉宁，姚依依表情瞬间耷拉下来——
　　“你有事？”
　　语气不是很好，不过冉宁也不在乎，毕竟谁会和孩子计较。
　　“你今天出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姚依依昂着下巴，眼睛骨碌一转，脱口道：“刚陆迢给我打电话了，说马上就来接我。”
　　“嗯，那就好。”
　　大概姚依依觉得冉宁的回答太敷衍，或是觉得没达到自己心里预期的那样，扯过书包，又在里面一通乱翻起来。
　　冉宁没懂姚依依要干嘛，但看她单手翻书包的样子，似乎有点困难，刚想问要不要自己帮她？就见这人突然转过身，手里捏着根唇膏。
　　姚依依把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靠在水杯前，一只手熟练地打开唇膏，张着嘴对着镜子臭美的往上涂，边涂边偷瞄身后的冉宁。
　　冉宁没什么反应，好像连看都没有看她。
　　姚依依觉得自己受到了无视，这种感觉比冉宁直勾勾盯着她还要难受，作为情敌，她如此淡定，只能说明两点：要么是早忘了陆迢，要么就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但姚依依觉得肯定是后者，因为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她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对手连正眼儿都不瞧自己一下，自己在这儿还演个什么劲儿？！
　　抓起镜子阖上唇膏，直接扔回书包里。
　　这就化完了？
　　冉宁扫了眼姚依依，嘴唇是比刚刚红了点。
　　其实，她也不是没看姚依依，只是没有多看，毕竟两人也不熟，总盯着看...她不觉得怪，自己也觉得不好。
　　而且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似乎书包里从来没装过唇膏和镜子，笔跟各种试卷册子还差不多。
　　白黎说的是有点道理儿，现在小姑娘...你还真闹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差不多又等了十分钟，商楠来了。
　　姚依依话都放出去了，却没见着陆迢，立马跳起脚来，撑着脖子往后看，咋呼道——
　　“她人呢！”
　　“谁？陆迢啊...当然是上班！”商楠说的理所当然。
　　“那你怎么不上班？”
　　“我请假了啊，不然谁来接你。”
　　“那她怎么不请假？”
　　“这就没办法了，谁让她会开飞机～”
　　姚依依皱着眉头，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我要上厕所。”
　　“好，慢点儿。”
　　她的事情，商楠也知道一点，小孩子都任性，没多说随她去了。
　　倒是冉宁，那种佯装着不在意，实则视线乱飘的意图，倒是更引人注目，轻而易举就被看穿——
　　“陆迢出任务，没来。”
　　冉宁怔了一下，想到商楠是心理医生，瞬间变得有些无措，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尴尬的站在原地，笑了笑。
　　虽说她们的职业性质差不多，都是治病救人，但实际上却是两码事，毕竟自己只能通过仪器分析病情，而她却能靠眼睛来洞察人心。
　　不用她说，商楠也能猜到冉宁在想什么，于是主动上前打招呼说话——
　　“她本来也是要来的，不过...临时有任务。”
　　“哦...”冉宁四处看了看，开口问：“你们...你们这种救援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1.“我还好动动嘴皮子、写写报告，不怎么辛苦，陆迢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比较辛苦，不仅辛苦，还很危险...你就拿这样的天气来说吧，为了延长飞行，直升机里的空调都被拆卸换成了副油箱，哎～你没坐过直升机吧？”
　　“没...”
　　“我想你也没坐过，别坐！千万别坐，真哪天要碰上我们，肯定也不是好事儿...”
　　商楠打开话匣子，摇头皱眉——
　　2.“你是不知道...拆了空调的机舱里有多热，夏天四十度高温全是常态，每回陆迢出完任务，身上的汗跟下雨一样，这还不算...还有救生衣，你别看那衣裳不大，可那里头儿藏着十几斤的氧气瓶呢，我光看着都觉得重，更别提他们穿在身上的，真不是滋味啊。”
　　3.“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当初学什么不好偏学飞行，这行业就是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累的要死，天天训练，动不动考核，一天到晚什么时候神经都是紧绷的，你说夏天难捱吧...冬天更难，寒潮过境，雨夹雪、下雪、大雾，随便哪一样都能让直升机在空中结冰，你知道吗？有组数据说...非航空载舰上去起降直升机，飞行员危险概率约为宇航员的5倍，喷气式轰炸机飞行员的10倍，民航飞行员的54倍，你就想...是不是每出一次任务，脑袋都是系裤腰带上的？”
　　“....”
　　商楠每往下说一句，冉宁的脸就白一分，直到全说完，眼前的面容已经完全僵住，呈现一种惨白惨白的态势。
　　说实话...今天这人要不是陆迢的初恋，商楠铁定能笑喷出来，可是吧...陆迢的初恋，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没事没事，现在不是寒潮过境，没那么危险，最多热一点，陆迢身体好，技术硬，这种任务小Case啦～”
　　冉宁表情还是僵的，抿了抿嘴角，半天儿才挤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
　　...
　　离开后，姚依依抠着安全带，忽然开口——
　　“你刚刚跟你她说什么？”
　　“谁？”
　　“冉宁啊，我都看见了，你一直在跟她说话。”
　　这小家伙从医院出来就绷着脸，临走前看冉宁那眼神儿...劲劲的——
　　“你很讨厌她？”
　　“反正不喜欢，冷着一张脸，摆什么谱！”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大对呢...商楠快速瞄了眼后视镜，好像...有股酸味？
　　不是吧...
　　“你还没说呢，到底和她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了呗。”
　　“心理医生也有跟别人随便聊聊的时候吗？”
　　“你这话说的，心理医生也是人啊，是人都要社交、要聊天，要八卦。”
　　听到八卦两个字，姚依依瞬间坐直，转头眼神直勾勾地看过去——
　　“那你八卦了吗？”
　　商楠何许人也？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看人脸色对别人来说是技能，对她来说是本能，单说上学那阵儿，专业考试她想得第二都没人能拿第一，多少人在她面前，扫一眼就知道心里装的水还是酒，更何况姚依依这种，高兴不高兴全写脸上的小屁孩，就这还想套自己的话，别被自己套个底掉儿，她就应该阿弥陀佛烧高香了。
　　小家伙的心思，商楠心里大概猜中八九分，这会儿没接她的话，另开一头儿——
　　“我给你讲一真事儿吧，我上学的时候呢，隔壁班文科班有个男生特别喜欢他们语文老师，用过他的话来说，那是他见过最好、最善良、最温柔、最美丽的女人，这男生呢，发誓将来一定要娶这语文老师当老婆，这话呢...原本就是班里人开开玩笑说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给传到老师办公室去了，后来我记得有一节班会课，快下课的时候，我们班班主任都走出去了，突然又折返回来问我们——”
　　“——你们喜欢语文老师，那你们知道语文老师喜欢谁吗？”
　　姚依依眨了眨眼“喜欢谁？”
　　“她说——语文老师喜欢隔壁班的数学老师。”
　　刚还认真听的人，一下别过头去“无聊！”
　　商楠扯嘴笑笑，也不多说，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即可。
　　/
　　仅用十分钟就将伤员成功救起，折返回程的途中，副驾驶陈化，指着窗外——
　　“陆迢，你看——”
　　海面升起一轮红日，金光无限。
　　...
　　归队后，陆迢发现手机里有个未接来电——
　　冉宁？
　　于是，回拨过去——
　　“喂？”
　　“嗯。”
　　“嗯？”
　　“刚拨错了。”


第二十二章 
　　这周六， 冉宁回了外婆家。
　　这一片是单位集资盖的家属楼，有些年头儿了，现在住的差不多都是退休人员，偏倒是不偏， 但就是离625（华清医院）太远， 来回一趟最少两小时， 还得是不堵车的情况。
　　冉宁刚下车，小区门口抽烟的马大爷就冲她招手——
　　“小宁啊！回来啦！”
　　“昂，回来了。”
　　刚跨过小区大门， 没走几步， 迎面又来了两个五六十岁的阿姨——
　　“这不是冉宁么， 哎呦～都长这么大了？”
　　“我听你外婆说， 现在在医院工作是吧。”
　　“嗯。”
　　“行，那下回我要是去医院，可就找你了。”
　　冉宁有些尴尬， 看来外婆只跟她们说了自己在医院，没跟她们说自己在哪个科， 骨肿瘤科...还是不要来的好。
　　虽然是高一才搬来跟外公外婆生活， 但家属院里的大人基本上都认识她，毕竟冉宁的成绩在当时可谓羡煞旁人， 尤其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年， 外婆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谁都想来沾一沾她这个高材生的福气。
　　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没回来， 小区里多了好些晚樱，风一吹飘得四处都是， 落在地上也不觉得杂乱， 反倒更添许多美丽。
　　“回来就回来， 买东西干什么？”
　　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件真丝短衫，搞了大半辈子研究，即便退休多年身上严谨的气质仍旧不变，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简单人。
　　冉宁把东西放桌上，两只胳膊一伸，就抱住了外婆，难得撒娇——
　　“我发工资啦～有三个零～”
　　张素宁瞬间破功，点了点孙女的头“你哟～”
　　听着外头有说有笑，厨房里冉老爷子待不住了，拎着锅铲乐呵呵的出来——
　　“宁宁回来了～鱼马上好，洗洗手吃饭啊！”
　　“听你要回来，一大早拿着鱼竿去池塘钓，我说去市场买，死活都不肯。”
　　“钓的能跟买的一样？这鱼新鲜的很！”
　　冉老爷子退休后，就两大爱好，一钓鱼，二下棋，这些年钓鱼钓的越发有经验，搞了个小本本随身带着，时不时有点心得全往上头儿记，之前外婆打电话还专门说过这事儿，说之前的小本本写满了，又换了个新的。
　　“知道了知道了，全水产市场都没你钓的鱼好吃～”
　　“那是！”
　　张素宁摆了下手“快去看你的鱼，别糊锅了。”
　　“哦！对对对！”冉老爷子拎着锅铲，赶忙又跑进厨房。
　　“老小孩一个。”张素宁笑了笑，随后唇角微抿，目光落向客厅“先去给你妈妈上柱香吧，她也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嗯。”
　　遗像摆在客厅，黑白照片里的女人优雅端庄，冉宁的脸型与五官跟她近乎八成相似——
　　冉雯，冉宁的母亲。
　　去的早，不到三十人就没了——
　　那年冉宁才刚两岁——
　　还不叫冉宁，叫苏好。
　　冉宁拿过盒子里的檀香点燃，对着遗像鞠了三下躬，照片里的冉雯脸颊丰盈，笑容灿烂，嘴边两个梨涡点得恰到好处。
　　“妈，我回来了。”
　　母女俩差可能就差在了这个梨涡上，冉宁觉得妈妈比自己好看得多，哪怕照片是黑白的，都能感受到她笑意里的满眼温柔。
　　对于母亲，冉宁没有印象，上小学的时候，有次语文作业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母亲》。
　　冉宁发了好久的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作业难写，耗到晚上十一点，还一字未动，最后逼急了...从书架上扒下本作文书，她想《我的母亲》应该都差不多，于是删删减减，作文书里的母亲，就成了她本子里的。
　　胡编乱造出来的母亲，被老师评了优，还在班里朗读，当时班里有个小男孩特别调皮，跟她家住对门，自己上台刚读了两句，就被他打断，蹭的站起来，手指着自己——
　　大声喊“老师！她说谎！她根本没有妈妈！”
　　冉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难过，可眼泪就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或许是三好生当惯了，第一次骗人，还被当众拆穿，羞愧吧...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但...那却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不同——她没有妈妈。
　　上完香，一回头就看见外婆背着身在偷偷抹眼泪。
　　冉宁上前抚了抚老人家的肩膀，这种时候她做的最多就是沉默，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毕竟自己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无法做到感同身受，那就不要轻易宽慰。
　　老俩个前半辈子为女儿，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后半辈子为孙女，可谓是把余下的心血全部注入。
　　读博最后一年，两个老人咨询了她的就业方向，转头第一件事就是把房子拍板定下。
　　在老人眼里，有了房就等于有了傍身的家底，有了傍身的家底就等于有了底气，不管是对冉雯还是冉宁，都算有个交代。
　　明明是好事，却偏偏被身边的亲戚闲话，一个女孩，还是外姓，这么早给她买了房子，以后全是别人的。
　　老太太发了通天的火，抄起笤帚就撵人，边撵边骂——我花我自己的钱，给我自己的孙女买房子，轮得到你一个不沾边儿的破亲戚指手画脚！女孩怎么了？那是我姑娘走了一趟鬼门关生下的孩子！什么外姓、内姓！她就姓冉！就是我的命！
　　当了多少年的教授，天大的事情，也没跟人红过半张脸，那天张素宁边撵边骂，谁拦都拦不住，优雅了大半辈子的人，头一次失了身份。
　　冉宁想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这样的外婆，她说不定也没见过，要是她还在...外婆也不会总是在背地里偷哭。
　　张素宁握住冉宁的手，又看了眼照片里的女儿，摇摇头——
　　“好了，没事了，过去吃饭吧。”
　　...
　　饭吃到一半，张素宁的手机响了，连响好几下。
　　冉宁有些奇怪，一般这种时候，外婆怎么都要去一眼的，就怕有什么急事，虽然退休了，但脑子里的知识还在，时不时就会有些新人向她请教问题，可今天她看都不看，还直接关机。
　　“不用管她，是那个王琴，退休不老实在家呆着，天天没事干满小区打听谁家孩子没结婚，把要来的信息弄下来放到公园相亲角！跑去公园相亲找对象，能有什么好人？摆来摆去的...卖白菜啊？成何体统！我们家孩子优秀，用不着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歪门邪道！”
　　张素宁说气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还是那句话！嫁不好，不如不要嫁！我老婆子养一辈子孩子，也心甘情愿！”
　　和谐的气氛被打破，冉老爷子忙摆摆手，打圆场——
　　“王琴那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半辈子都这样，理她干嘛。”
　　将话题岔开——
　　“宁宁啊，还是得给你买辆车，总这么坐地铁不行啊，自己有辆车，去哪儿也方便。”
　　先前才买了房，已经把两个老人的家底掏的差不多了，现在再买车...冉宁心里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等等吧，等我留院的事情彻底定下来，再说。”
　　“行，到时候给外公打电话。”
　　饭后冉宁抢着把碗洗了，陪二老聊天说话，等快下午那阵儿又去趟超市买了好些东西，直到晚上九点，看完天气预报，才回房休息。
　　虽然好长时间没回来，但卧室里依旧纤尘不染，连窗台的花盆底下，都没有落灰，老人每天都有打扫。
　　冉宁拉开被子，上面铺了凉席，凉席上又铺了一层床单，她体质偏寒，夏天最热的时候才会开空调，平常时候电风扇跟凉席，就足够自己用了。
　　躺在床上，有种回到高中的感觉，但好像也不一样，因为高中不会九点就睡，六十九中学习压力大，每天不学到凌晨一两点，都有罪恶感，尤其像自己这种第一名的成绩，稍不留神就后来者居上了。
　　说起后来者...
　　打开手机通讯录——不是说请吃饭吗？
　　屏幕亮了，又黑了。
　　冉宁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算了，又不差她这一顿饭，吃不吃都无所谓。
　　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却空落落的，就这么忙吗？
　　手托下巴，歪头支起脑袋，想到那天在急诊过道，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来——
　　她高三的时候，确实挺不错的，现在...光看外表也还行吧，勉强够个及格，毕竟这么多年没见，凑个六十分，也算有点当年的情谊...
　　不亏她。
　　...
　　...
　　那时两人刚确立关系，陆迢像个粘人精，动不动抱着卷子就来找自己问题。
　　别人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自己还能不知道？她哪是不会题，分明就是找借口假公济私。
　　偏偏这人脸上特真诚，卷子捧在怀里，眼睛圆滚滚就盯着你看，对知识的那股渴望劲儿，你想挑她毛病都挑不出来。
　　冉宁觉得自己不能再‘助纣为虐’，下定决心要是她再过来，就把她赶走。
　　可真等那人过来了...赶人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又说不出口，即便知道她是装的，也不拆穿，拿出演算纸，用手肘压平——
　　“哪道题？”
　　这时候陆迢立马就会凑过去坐下，借着讲题的功夫，和自己贴的特别近。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胳膊总能碰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黏腻。
　　当然...陆迢也不是谁都不怕，那时候她最怵白黎...
　　至于为什么，冉宁到现在也没想通，按理说白黎的性格，应该比自己好相处的多。
　　经常都是趁白黎出去不在她过来，然后一道题还没问完，见白黎上完厕所从外面回来，陆迢蹭的就能跳起来，卷子夹着笔往怀里一裹——
　　“下次...下次再讲吧～”
　　再一眨眼，人就跑回座位去了。
　　“她怎么又过来了？”白黎奇怪道。
　　“问配平。”
　　“她不会？”白黎撇撇嘴“你可别被她骗了，傻乎乎地问什么讲什么，我看她就是装的，故意在这儿浪费你时间，想月考的时候超过你！”
　　“不会吧...”
　　“怎么不会！肯定是的！”
　　白黎扭过头，瞪了眼陆迢，又转过来和冉宁咬耳朵——
　　“你想想她以前，什么时候这么积极过？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下回她再过来...你别搭理她！”
　　“....”
　　“愣什么～听见没！”
　　“哦。”
　　果不其然——
　　下回陆迢又想过来的时候，被白黎一记刀眼杀过去——
　　“又不会？”
　　“....”
　　“走，我陪你去问老师！”
　　“不...不不用了...”
　　“你这么爱学习，要的要的！”
　　陆迢被白黎拖着硬拉进去办公室，上课铃响才出来，回教室的那一瞬，眼睛瞄向冉宁...
　　可怜兮兮的...像小狗。
　　白黎：“我保证！以后她肯定不会再来烦你啦～”
　　冉宁：“....”
　　...
　　放学后，冉宁在公交站台陪白黎等车，陆迢则从后面慢吞吞的推着车子，走的像只蜗牛。
　　等白黎上车后，蜗牛才加速。
　　冉宁之前就看见她了，估计要不是白黎走了，她还能在后面磨叽。
　　陆迢主动拿过她的书包，放在车前面的篓子里，这篓子也是新加的，她专门跑去电焊铺让人焊的，现在这车子哪还有一点山地车的样子？完全就是辆普通自行车。
　　把侧兜的水递去，小声说了句“今天就先别喝冰的了...”
　　冉宁打开水刚送到嘴边，听到这话瞬间顿住，诧异地看着她。
　　陆迢挠了挠后脖颈“我看见白黎给你送卫生巾了....”
　　冉宁脸唰一下就红了...猛地一股热气从后脊背涌上来，虽然陆迢也是女生，但是...毕竟是高中，这种事情还是会让人很害羞。
　　陆迢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我载你回去。”
　　陆迢载着冉宁，一路胡乱的哼着歌——
　　“乱唱什么？”
　　“粤语的，不好听吗？”
　　“听不懂。”
　　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个白色保温杯。
　　白黎“你的吗？”
　　冉宁“嗯。”
　　白黎“你不是不喝红糖水吗？”
　　冉宁“味道还行，挺好喝的。”
　　...
　　因为白黎的缘故，陆迢在学校不得不收敛，只要她一靠近冉宁，白黎警告的眼神就飘过来，弄得陆迢再想亲近冉宁，也只得先忍忍。
　　体育课，小卖部里挤满了人，陆迢瞅准机会凑过去——
　　“你们吃什么，我请你们啊。”
　　随后拿出两根甜筒递过去。
　　“冉宁不吃甜筒。”白黎抢在前面说话。
　　“你不吃甜筒？”陆迢以前从不知道，刚刚也是顺手拿的，现在想想的确是没见过她吃甜筒，上回班主任请大家吃甜筒，她好像也没拿。
　　冉宁点点头，虽然没接甜筒，但却从冰柜里拿了两罐果汁“我喝这个。”
　　说完又碰了下白黎“挺好喝的，你也尝尝吧。”
　　白黎压根儿没打算让陆迢请客的，可冷不丁被冉宁这么一问，竟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冉宁拉出小超市，手里的果汁也被拧开盖子，送到嘴边。
　　“....”
　　冉宁没管她，先自顾自的喝了口，看她还握在手里没喝，才又开口说话——
　　“你喝啊，味道不是很甜。”
　　白黎眨了眨眼，小抿了一口，好喝是挺好喝的...不过——
　　“好吗？”
　　“什么好吗？”
　　“让她请客啊，她会不会又来烦你？”
　　冉宁阖上果汁盖子，捏在手里“不会的，再说她已经开口说请客了，拒绝的话...也不太好，大不了下次，我请回去。”
　　“....”白黎挑高眉毛“你还要请回去？？”
　　冉宁没再接她的话，拉着人催促道：“走吧，那边好像集合了。”
　　是要集合，不过是临下课五分钟前才集合。
　　体育老师一声令下，大家作鸟兽散，楼梯口大家挤在一起，陆迢的手垂在身侧，忽然被人轻轻地勾了一下，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就见冉宁站在自己身后，脸上挂着浅浅的粉红，顺着看下去，贴着墙壁的那只手和自己离得尤为近。
　　陆迢脸上的酒窝瞬间乐开花。
　　白黎拉着冉宁跟她擦身而过——
　　“她笑什么呀？”
　　“不知道。”
　　冉宁把手偷偷藏进校服袖子。
　　...
　　今天不用补课，放学后时间还早，陆迢照旧把冉宁送回家，她都骑走了，又转回来。
　　急急忙忙把车一锁，跑进楼道。
　　像是知道她会追来一样，冉宁没上楼，站在原地看她编瞎话——
　　“那个...刚、那道题我还是不太会，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书。”
　　陆迢挠了挠头，挺大的个子，还有点娇羞——
　　“能去你家讲吗？”
　　“可以，不过我外婆外公在，你不害怕就来。”
　　“我不怕！我给你说...我可招大人喜欢了，就我们那家属院，上年纪的爷爷奶奶见着我，都叫我去他们家吃饭呢！”
　　“吹牛。”
　　“我没吹牛，我说真的！”
　　陆迢一把拉住冉宁的手，掌心又潮又湿，她不敢用力，又不想松开，一来一回，竟有点摩挲的意思——
　　“下回，我带你去我家，带你蹭饭啊。”
　　冉宁被她摸得胳膊发麻——
　　“谁跟你蹭饭，厚脸皮，放手。”
　　陆迢那时候喜欢她、疼她也在意她，她说什么都当圣旨一样放心上，让放手多一秒都不敢握，可松开又不舍得，就故意跟她并排挤到一个台阶上，板房的楼道又窄又短，两人肩膀叠着肩膀，像被胶水黏住似的。
　　磨磨唧唧的上楼，到门口冉宁拿出钥匙，陆迢才恋恋不舍的挪开。
　　门一开，俩老人就坐在客厅。
　　“外婆外公好！”
　　陆迢热情洋溢的叫完人，就见冉宁悠悠的看她，立马意识到这称呼不对，赶忙又改口——
　　“不是不是...爷爷奶奶好。”
　　俩老人倒大方，和蔼地笑了笑“叫什么都行，都一样。”
　　冉宁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回家除了吃饭就是学习，从来不说学校里的事，除非专门问她，她才会说，但也很有限。
　　陆迢就不同了，开朗外向嘴甜，没几句话就把冉宁的外公外婆逗得合不拢嘴——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跟宁宁一直争第一的陆迢？”
　　“没有没有，冉宁比我学习好，我这就是向她看齐。”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给她们切了水果，倒了饮料，张素宁就从卧室出来，怕打扰她们学习，顺手还把门也带上。
　　当时，冉宁心里是有点心虚的，总觉得这门关的不那么正经。
　　可再看陆迢，两手背在身后眼睛睁圆满屋子溜达，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冉宁又觉得自己多虑，这人能有什么坏水？犯傻还犯不过来。
　　“这就是女孩子的房间啊。”
　　“什么叫这就是？你不是女的？”
　　“我跟你不一样，我比较糙，不像你...香香的。”
　　冉宁没忍住，拿书丢了她一下，一天到晚嘴里没个正经。
　　陆迢笑呵呵的，捧着书赶紧过去坐好，头发毛茸茸的，拱在冉宁身边，像只小狗，巴不得她来摸摸。
　　冉宁没忍住，拿胳膊蹭了蹭，明明就是触感好极了，却非佯装正经的让她做好，问她“哪道题？”
　　陆迢慢悠悠地翻开册子，扭过头——
　　“你外婆怎么知道我？你跟他们提过我啊？”
　　“白黎说的吧。”
　　“白黎？”陆迢眨了几下眼“白黎...也来过你家啊？”
　　“嗯，怎么了？”
　　“没怎么...算了，她来...就来吧，谁让她比我早认识你。”
　　冉宁没接她的话，眼尾余光往那人脸上扫了眼，有点闷闷的样子。
　　脱了宽大的校服，女孩腰身纤细，某些玲珑的曲线，早就有了初显的痕迹，右手捏着笔，左手斜搭在肩上，偶尔讲到某一个难点，眉头会微微地皱一下。
　　陆迢的心思早不在题上，歪头支着脑袋，看得入迷——
　　“你真好看。”
　　冉宁放下笔，手指掠过鬓角的碎发——
　　“你一直都这么会哄人吗？”
　　“我哄谁了？”
　　“你说你哄谁了。”
　　陆迢嘴角扯着笑，瞄了眼阖着的房门，手就伸了过来“我没哄，我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捋着冉宁白皙骨节。
　　冉宁没躲，任她捋着，她觉得自己的手凉，陆迢的手热，就这么被她握住，很舒服。
　　“我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你家客厅摆着张黑白照片，那是谁啊？”
　　“我妈。”
　　陆迢手一顿，明显用力了几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
　　冉宁没什么反应，语气也很正常，在她之前白黎也问过，也是这样的表情。
　　这事儿，她没跟别人说过，班里除了白黎现在就只有陆迢知道。
　　“什...什么时候？”
　　“我两岁吧，很多年了。”冉宁看了眼还在呆着的陆迢“你怎么跟白黎一样，其实...真没什么，可能我那时候太小了，没什么记忆，所以好像也不难过。”
　　“好了好了...写题吧，上回的物理卷——”
　　“冉宁！”
　　“嗯？”
　　脸都没看清，一道黑影就落了下来，冉宁没防备，扭过头却正中她下怀。
　　唇间相抵，颤抖炽热的气息在两人中间纠缠。
　　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陆迢就弹开了。
　　冉宁都傻了，脑子混浆浆的，好半天儿才回过神儿，意识到陆迢刚干了什么，唰的一下，脸就烧成猴子屁股。
　　陆迢也好不到哪去，脸涨成猪肝色。
　　亲嘴这事儿，背地里没少胡思乱想，但真亲了，好像觉得又差点儿什么...最主要刚刚自己不是想亲，是想安慰她来着，怎么...怎么就头脑发热...犯浑了。
　　半天没敢抬头，脖子压得都酸了。
　　偷摸瞄一眼，心里又偷笑——
　　脸红红的，真好看。


第二十三章 
　　九点实在太早了， 酝酿半天也还是睡不着，这段日子每天神经都是绷着的，忽然松下来，时间就过得格外慢， 发了这么长时间的呆， 也才刚十点。
　　冉宁起身喝了口水， 打算找部电影看看。
　　她不常看电影，电视剧也不常看...现在想想网上有些怀旧博主，更新的童年回忆， 里面那些片子， 除了几部特别耳熟能详的以外， 别的似乎自己都没有印象。
　　相比较别人凑在一起热烈的讨论剧情， 自己更喜欢静静坐着，不是孤独...就是单纯喜欢一个人。
　　那种外人看来很寂寞的场景，自己却觉得很享受。
　　最近没什么好片子， 挑挑拣拣好一阵儿，还是选了部很久以前看过的， 画质都有些糊了。
　　片头刚放完， 就跳进来个电话。
　　冉宁急忙摁下暂停，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表情有些复杂——苏志伟。
　　大概两三秒后， 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
　　玄关的灯是自动感应，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 有时候起夜，不用特地去开就能亮， 这还是上次回来， 自己找人装的。
　　老人睡觉轻， 有点动静就醒，灯刚一亮，就听外婆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宁宁，去哪儿啊？”
　　“去扔垃圾。”
　　“这么晚了，明天再扔吧。”
　　“没事儿，太早了，我有点睡不着。”
　　“那好吧，把手电带上，过道的灯坏了。”
　　“嗯。”
　　提着垃圾匆匆下楼。
　　等到了一楼，冉宁把手机从兜里儿拿出来，回去电话——
　　滴滴响了几声，通了——
　　“小好？”
　　“爸。”
　　男人声音低沉，透过听筒莫名的有股沧桑感。
　　“打电话有事吗？”冉宁问。
　　“没什么事，我听你外婆说你现在在医院工作？怎么样...医院、辛不辛苦？”
　　“还行。”
　　“哦...那就好。”
　　父女俩好像不怎么熟，对话疏离，说几句就没话聊了。
　　“小好啊，爸爸给你打点钱吧。”
　　“不用了，我钱够花。”
　　“那——”
　　刚说到这儿，就听电话里有女人叫他“志伟，孩子哭了，你快来看看！”
　　是胡芬，她爸现在的妻子。
　　苏志伟是前几年再的婚，去年刚生的孩子，是个男孩，冉宁没见过，但她有看过照片，和自己不同，这个孩子长得跟苏志伟像极了，完全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志伟没说话，也没挂电话，女人的声音还在催促，大概僵持了三四秒，冉宁觉得不太好——
　　“爸，外婆叫我，我先挂了。”
　　“好。”
　　电话挂断没多久，冉宁收到一条转账：2000块。
　　她盯着转账记录看了很久，又翻到上面几条，有一千也有两千，不过都被退回了。
　　叮——
　　一条消息发过来——
　　「收着，外婆是外婆给的，爸爸是爸爸给的」
　　冉宁想了想，还是点了退回——
　　「谢谢爸，真不用了，我现在有工资」
　　看着那个转账退回的灰色图标，冉宁觉得舒服多了，自己并不是想要用拒绝来证明什么，而是真的没必要，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有房子、有工作、有工资，真要遇见难处，还有外公外婆可以商量，相较之下..她觉得爸爸应该比自己更需要这笔钱。
　　想着又点开转账，打去了一笔钱——
　　「今年我可能还是回不去，给弟弟的红包」
　　发完这一条，冉宁便不再去看手机，不管苏志伟收不收，自己的心意到了。
　　记得苏志伟跟胡芬刚再婚没多久，自己回去过一次，见胡芬一面，说不上漂亮，但给人感觉是个挺精明、会过日子的女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苏志伟在旁边的时候有说有笑，苏志伟一走，她就开始询问...什么时候毕业，毕业打算留哪儿？还是华清好，城市大机会多，不像南武地方小...你就说你爸这房子吧，再过几年都成危房了...
　　冉宁那时刚博一，但年纪不算小了，已经二十六岁的人，要是没读书，像她这么大的别说结婚，孩子应该都有了，虽然胡芬没有明说，但冉宁听得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想自己回来。
　　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给妈妈迁墓碑的事情，外婆跟外公也不会同意自己回来这趟，当初她们把自己接走，就没想过再让自己回来。
　　“阿姨，您不用多说，您放心吧，我不会回来的，以后我会留在华清，我外公外婆都在那里，我要照顾他们。”
　　一句话堵得胡芬没得说，脸上的颜色都变了，估计她也没想到冉宁会这么直接，可能在她看来，自己不管怎么样都是她的继母，里子无论怎么样，面子多少得过得去。
　　而冉宁这一下，等于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全戳穿了，气氛瞬间尴尬起来，好在苏志伟没多久就回来了。
　　等父女俩谈到迁墓碑的事情，胡芬就先出去了。
　　苏志伟没说话，深皱着眉头，一根烟接一根烟的抽，沉默的如同一尊雕像，直到烟盒里的烟全都抽光——
　　“我要是不同意呢？”
　　“为什么？”
　　“我跟你妈妈，我们感情很好...”
　　一个大男人说出这话时，竟然声音哽咽。
　　冉宁没有吵，也没有争辩，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志伟，慢慢开口——
　　“相比较你只是失去一个妻子而言，外公外婆他们岂不是更可怜，养育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就这么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爸，你就当卖个人情给我，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两个老人晚年不要再有遗憾，让他们的女儿回家吧。”
　　苏志伟捂着脸一度泣不成声，在冉宁极致冷静的面前，他就像个小孩——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他的哭声太大，以至于在卧室的胡芬都听见动静，推开次卧的房门看了眼，不过没进去。
　　冉宁只想把妈妈带回外婆家，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更不想让胡芬心里生刺儿，不论她大度与否，看见新婚丈夫为了前妻哭成这样，没有哪个女人能真的做到分毫不介意。
　　等胡芬从门前离开，冉宁对苏志伟说——
　　“爸，妈已经不在了，你现在也再婚了，往后跟胡阿姨的日子还长，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总记着那些，以后的生活也会过不好的，不要再让自己留遗憾，好好珍惜现在的家庭吧。”
　　之后迁墓碑的事情谈妥，冉宁就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去过。
　　楼底下吹了会儿风，冉宁才上楼。
　　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被外婆从里面先打开——
　　“怎么去了这么久？”
　　“在外面多转了会儿。”
　　“十点多了，不早了，快睡吧。”
　　“嗯。”
　　前脚刚进卧室，后脚冉宁就听见，隔壁房间外公在说话——
　　“你以后别老在宁宁面前说什么嫁得好不如不要嫁的话，苏志伟毕竟是宁宁爸爸。”
　　“我凭什么不说？！难道我说错了？雯雯当初要是不嫁给他苏志伟，不到那个穷地方去陪着他支教，怎么会生病！不生病，又怎么会年纪轻轻...”
　　张素宁哽咽——
　　“我的女儿，还不到三十...”
　　冉宁没再听了，默默将门关上。
　　/
　　队里开会，冯局每次这种场合，都要长篇大论，手里的稿子少说七八页，他要都照着全读也行，可他偏不，读两句解释两句，一个会开下来，两个小时都算早的。
　　商楠搁后头儿戳了戳陆迢的背，压低声音“手机、手机...”
　　「怎么样了？」
　　「什么？」
　　「别装！当然是你跟冉医生啊，不是说要约人家吃饭吗？吃了没？」
　　陆迢换了个姿势，把手机藏桌底下——
　　「没」
　　消息刚过去，商楠就在她背上捣了一拳——
　　「磨叽！」
　　陆迢挫着腮帮子——
　　「我哪有时间」
　　回完，就把手机塞兜里。
　　冯局这边恰好讲完一个小点，敲了敲桌子——
　　“有人要发言吗？可以说说感受。”
　　随便指了个人——
　　“商楠，你来说说。”
　　商楠被点到，低头扫了眼手里的本子，张口就来——
　　“伟大的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还是有的。”
　　冯局“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要争分夺秒，把握一切机会，万不能让敌人钻空子。”
　　说完，故意踢了下前面人的椅子腿。
　　冯局“你这话...有道理，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你挤不出来，说明你还不够急！”
　　陆迢环着胳膊：哪跟哪儿？这也能扯，服了！
　　开完会，大家陆续出去，陆迢走的最快，仗着自己有两条大长腿，就不管身后小跑的人。
　　“你走那么快干嘛？”
　　“挤海绵。”
　　...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陆迢反身靠在栏杆上，掏出兜里的手机，低头摆弄。
　　看着通话记录里十五秒的时间显示，所以她那天真是拨错了？
　　这么不小心？早不拨错，晚不拨错，就自己出任务的时候拨错？
　　陆迢笑了下。
　　...
　　叮！
　　「在？」
　　冉宁握着手机，瞄了眼对面的白黎，默默将屏幕摁黑揣进口袋，佯装自然的说了句——
　　“我去下洗手间。”
　　“哦。”
　　食堂洗手间人不多，冉宁推开离门口最近的隔间，等把手机拿出来的时候，那边又发过来一条——
　　「我是陆迢」
　　大概以为冉宁又把自己删了，陆迢不大放心的补了这句。
　　「我知道，有事？」
　　陆迢皱了眉，什么话，没事就不能找你？
　　「不是说了我请你吃饭，有时间吗？」
　　冉宁愣了楞——
　　「今天？」
　　这回换陆迢愣了，抬眼看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脸颊侧面旋了个酒窝，也不是不行——
　　「嗯」
　　「好。」
　　盯着那个好字，陆迢有种轻飘飘、特不真实的感觉，这就同意了？
　　照她先前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劲儿，还以为吃饭这事儿，就算不是硬仗也该是场持久仗，这一个‘好’字...不要来的太突然。
　　“陆队，你不热啊？”
　　是上回那个小毛头，跟着做了几次绞车手，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不过还是有点傻，但傻的很可爱。
　　陆迢收回眼，是有点热。
　　吴海跑上来，冲刚刚陆迢看的地方，也看去“陆队，您看什么呢？”
　　陆迢眼微眯，心情颇好——
　　“好不容易放假也不出去玩？”
　　“去哪儿玩啊？”
　　“吃饭、逛街、看电影，随便。”
　　“....”吴海耷拉下脑袋“陆队，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我前天刚分手。”
　　陆迢想起来了，人家姑娘甩的他，好像还哭了一场——
　　“啧...可怜。”
　　吴海眨了眨眼，一副胆子贼大的模样——
　　“....陆队要不你请我吃吧，我想吃牛排。”
　　“嘶...你还想吃什么？猪排羊排吃不吃？”
　　“也行。”
　　“行你个头，哪儿凉快哪呆着去～”
　　“....你不也没事儿吗？”
　　“谁告诉你我没事的？”陆迢眉毛一扬“我事儿多着呢～”
　　“...”
　　...
　　平常没事的时候，时间过得贼快，一晃眼就到点儿，现在有事吧，那表跟坏了似的，从刚刚到现在，才过五分零二秒。
　　陆迢很久都没这么度日如年的感觉了，说不期待是假的，忽然想到高中追冉宁那阵儿，天天不是在校门口等，就是在补课班门口等，夏天蚊子又大又多，给自己叮的手臂没一块好地方，花花白白的就像起癣一样，可就那样...自己都乐意，当时就一个想法，只要能见着冉宁，别说叮几个包，叮死都行。
　　...
　　瞧着点差不多，陆迢光速跑回宿舍，冲进浴室，给自己从上到下狠狠洗了一遍。
　　往常她嫌沐浴露麻烦，滑不溜秋像洗不干净似的，要冲好几遍，都拿硫磺皂了事，今天反其道行之...不仅用沐浴露，还打浴花，淋浴头哗啦一冲，满地沫子，四处飘香。
　　洗完出来又在衣柜里乱翻，她衣服不多，大都颜色单一，选了件白T，跟一条显腿长的牛仔裤。
　　陆迢底子不错，越简单的衣服越能穿出样子，再加上这么一打理，整个人光彩十足，迎面走过去都晃眼。
　　折腾完衣柜，又来折腾抽屉，叮叮哐哐一通操作。
　　商楠把书从脸上拿开，眼神斜过去“哎哎——嘛呢？那我抽屉。”
　　陆迢眼都不抬，继续翻着，实在找不着，才问了句“东西呢？”
　　“什么东西？”
　　“就你新买的。”
　　“我新买的多了！”
　　“香水。”
　　闻言，商楠扭头去看窗外。
　　“问你话呢，瞎看什么？”
　　“我看看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见了鬼了，陆迢要用香水？”
　　陆迢低下头，手指在眉毛尖使劲儿搓了搓，极少有的不自在——
　　“少贫行不行，赶紧的，我还有事呢。”
　　商楠从铺上爬起来“给你用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跟我说，你干嘛用？”
　　“香水我能干嘛？我喝啊。”
　　“哎～你要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给你找了。”
　　陆迢揪着领子呼扇几下“喷...喷喷、行吧。”
　　“这还差不多。”商楠拉开最边上的抽屉“你瞧瞧你是不是个睁眼瞎，这么大个东西放这儿死活看不见。”
　　陆迢夺过，在手腕快速喷了两下，擦到领口跟耳后。
　　“木质香，不错吧？”商楠帮陆迢拽了拽领口的褶皱“保准你把冉医生迷得不着四六。”
　　“嘶——谁跟你说我要去见她了。”
　　“你不见她，你回来又是洗澡，又是翻箱倒柜，还在我这儿满抽屉找香水，你有病啊。”
　　“我找我妈不行啊。”
　　商楠笑无语了，典型死鸭子嘴硬——
　　“行，媳妇儿也是半个妈嘛～”说完，又抬了抬下巴“我先给你提个醒昂，姚依依那小家伙八成猜到冉宁是你前女友了，我估摸着可能还说了一些话。”
　　陆迢正挽袖口——
　　“她怎么会知道？”
　　“这得问你啊，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暴露的，反正那小家伙对冉宁敌意挺大，那股子醋劲儿哟～熏得我都呛鼻子。”
　　“她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猜的，具体是个怎么情况，你得自己把握，不过吧...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冉宁呢，应该不是会和小孩子计较的人，但是昂...保不齐也会吃那么一点点小小飞醋，毕竟女人嘛～换做是你，估计醋坛子都能打翻。”
　　陆迢怔在原地，明显就是在想这事。
　　商楠嘿嘿一笑“小样儿～暴露了吧，还不肯承认是去见人家，你那眼角都快耷地上了。”
　　陆迢皱了皱眉“有意思没有？”
　　说完就要走，拉开门的一瞬，又回头——
　　“怎么才能知道，她吃没吃醋？”
　　“这还不简单！你就跟她提姚依依，她要是生气，那就是吃醋。”
　　“要不生气呢？”
　　“那你就危险了。”
　　啪的一声，门摔上，还不如不问。
　　陆迢拉开车门，手机随便往台面上扔去，倏地顿了下，又把手机捞回来，这是她一习惯，开车手机从不揣兜儿，都是随便放，台面、扶手箱，只要自己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就成。
　　上次去海洋公园，买水之前自己明明记得手机扔在台面上，怎么回来后就跑到扶手箱里，问姚依依是不是动我手机了，她还跟自己装，八成就是那时候翻了相册。
　　陆迢烦心，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密码设置调出来，看来以后还是不能怕麻烦。
　　...
　　到医院，陆迢把车停在路边，正下班的点儿，街面上乌压压的都是人，她没敢直接上去，怕显得自己过分主动再招人烦，抬手搬着后视镜照了照，琢磨先发个消息看看情况再说，要是冉宁想跟自己吃饭，那自己就等，要是她不想，自己就也不要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都答应了，应该不能放鸽子吧。
　　陆迢坐坐直，把电话拨过去，听着里面嘀嘀的声音，心内百感交集，除去那个十五秒，距离上一次她们通话，已经是九年前了。
　　响了好多声，陆迢都以为又要没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陆迢的太阳穴都跟着怦怦跳，就好像她们不是打电话，而是面对面，陆迢肩膀硬像在座椅上打立正——
　　“是我。”
　　“我知道。”
　　冉宁在那边也不怎么好，刚刚看到来电显示，她半天没反应过来，要不是旁边的同事提醒，还不知道要楞到什么时候。
　　陆迢呼吸略微有些重，刚要开口，就听冉宁的声音又传过来——
　　“那个...你到了吗？我这边临时加了台手术，暂时可能走不了。”
　　“没事，我没到，我等你。”
　　“要很晚。”
　　“无所谓...”
　　冉宁有点搞不懂这个无所谓是什么意思，等还是不等？
　　“十点，你要是能等，就等，等不了，就算了。”
　　“十点是吧，行，到时候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迢迢现在都是很小心的在试探，接到冉宁的一些反馈，如果是好的...她才敢继续，如果不好...她立刻又会变蜗牛，毕竟不是上学那阵儿天不怕地不怕，成年人的世界，陆迢也是小心翼翼。


第二十四章 
　　黄昏如水， 天边沉落的晚霞，有一抹迷人的色彩。
　　陆迢坐在车里，胳膊架在车窗上，剥了两颗水果糖扔进嘴， 慢慢含着， 整个人散出的气质不急不躁， 眉宇间尽是成熟稳重，这些年学习也好，训练也好， 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追， 学飞行的， 身体累是一回事， 心累是另外一回事。
　　记得那年刚学飞，自己坐在后舱戴着耳机，师父提前打过招呼， 说直升机跟客机区别很大，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准备是准备了， 可那声音起来的时候还是大的炸了自己一耳朵。
　　说实话...感觉不太好。
　　但陆迢觉得一回生二回熟，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直到后来去飞行学院， 一年半的时间， 那叫一个苦， 抓把沙子放嘴里嚼， 都能吞得下，全英文课程， 周边都是老外， 这跟国内英文考试不一样， 语言大关这种东西你必须得自己想办法克服，没人会因为你听不懂，而给你多余时间，塔台永远飞快的语速，动辄就会出现长串的生僻专业名词，几乎把她这个曾经的尖子生快要逼疯。
　　那时候，起早贪黑的学，埋在一堆书本资料里，就一个想法，学不死我的，都将成为我巨大的财富。
　　再到后来顺利毕业，拿到飞行驾照，开始飞，开始救人。
　　整个九年，每天都在拼命追、拼命赶，像现在这样真正停下来，专门去等...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说实话...这一刻，自己挺享受。
　　如果可以，天天这么等，自己也愿意。
　　...
　　说是四小时，但没真正进入手术室的那一刻，谁都不敢保证，到底需要多久。
　　原本的计划是将整条腿骨取出来，进行灭活，灭活完成，再原封不动的整装回去，可真正开始手术，才发现...原先制定的计划根本无法实行。
　　历经六个小时，孩子推出来的时候，没了两条腿。
　　过道充斥着孩子母亲的哭声，冉宁觉得很刺耳，像有钉子在她心口凿洞，有东西往外流，却没东西补进来。
　　如果说截肢是痛苦的，那接下来近乎极致冷静的术后嘱咐，才是更无声的残忍——
　　冉宁走到孩子母亲面前，声音平静清晰——
　　1.“术后24到48小时抬高患肢，防止肿胀，3到4小时，俯卧20到30分钟，残肢以枕头支托，压迫向下，仰卧不能抬高患肢，以免造成膝关节屈曲挛缩，还有...她醒来后，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出现幻肢痛，这是正常现象，慢慢会好。”
　　“是好了吗？”
　　“....”
　　“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复发了？”
　　“....5年以上生存率很高。”
　　更衣室——
　　欧玲叹了口气“咱们这科室真不是人待的，我刚看她妈妈跪在地上哭，都不敢过去。”
　　“谁说不是呢，哪个孩子不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说我女儿吧，摔个跤我都心疼得不行，更何况那孩子...一下没了两条腿。”
　　王灿阖上柜门，扭头又朝旁边看去——
　　“冉宁今天谢了，本来注意事项该我去说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也没觉得这么难，可能是当妈妈了吧，心软了，我一想到家属问那些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没事，以后我来说就好。”
　　冉宁换下白大褂，把头发从领子里捞出来，白皙的脸颊清冷无限，锁好柜门——
　　“我先走了。”
　　说完，便走了出去。
　　王灿跟欧玲互视一眼——
　　“冉医生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冷。”
　　“这样也好，不会感情用事，天生主刀的料。”
　　电梯间，冉宁摩挲着手机，没有未接也没有短信——
　　她应该没来。
　　呼了口气——
　　算了。
　　凌晨十二点，天际黑的像一方浓稠的墨，闷热的晚风吹过，总夹杂着几分窒息的错觉。
　　陆迢眯着眼，胳膊搭在半敞的车门边，借着昏黄的路灯，目光笔直地看着从医院大门里出来的人。
　　“冉医生，我男朋友来接我，要不要捎你一程？”
　　“不用了，谢谢。”
　　“那好，先走了。”
　　“嗯。”
　　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冉宁掏出手机，打算叫辆车。
　　女人面容姣好，身形单薄，不知是不是天黑、光线昏暗，又少了白大褂的依衬，夏夜晚风中，倒没有那么锋利，显得柔和许多。
　　忽然，树丛晃动，一只黑猫窜出，呲溜从女人脚下滑过，没防备的女人被吓了一跳，倏地攥紧拳捂在胸口，那是只流浪猫，大都深夜出来活动，应该也是被她吓了一跳，喵呜一嗓子，就窜进灌木丛不见了。
　　原来是猫...
　　冉宁明显松了口气，攥着的拳从胸口松开放下，点开app正要继续打车，就听‘嘀嘀’两声喇叭，从不远处传来——
　　一抬头，就被突然亮起的远光灯照眯了下眼。
　　那样子似乎是刚刚发现，这边还站着个大活人——
　　她来了，居然还没走？
　　冉宁有些恍惚，好像看见多年前那个在补课班门口，风雨无阻等自己回家的女生。
　　“愣什么？还不过来。”
　　说话的工夫，陆迢走过去，将尚在发懵的姑娘拽到车门边儿，一手拉开车门，一手虚挡在她的头顶，不由分说把人塞进副驾驶。
　　动作一气呵成，冉宁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就已经被她关上。
　　陆迢从车头绕过来，坐进驾驶座，调小冷气，摇下车窗，转身又从后座捞过来一个腰枕——
　　“垫上吧，会舒服点。”
　　冉宁没接，只是往前倾了下身子，陆迢见她这样，将腰枕垫在她身后，乌黑的眸子里情绪不明。
　　车内光线昏暗，橙黄色的暖光印在两人的脸上，不同于前几次的针锋相对。
　　此刻一种若有似无的暧昧——渐起、流窜。
　　冉宁记得她以前没这么瘦，下巴上多少也有点肉，现在怎么变尖了，好像被人拿刀削去了一样。
　　她现在有多重？
　　有一百斤吗？
　　“很累？”
　　陆迢半个身子探过去，伸手扯过安全带，冉宁僵着身子，没动，定定看她，清爽的发丝被风吹动，淡淡的薄荷味，出奇的好闻。
　　替她系好安全带，陆迢又退回到安全距离，只是目光没挪开，从她的脸往下移，落在她的腰间——
　　“疼的厉害？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冉宁终于有反应了，横斜她一眼——
　　“你又想占我便宜。”
　　没过脑子的话，说出来，两人都愣住。
　　如果放在以前，这会是小情侣间打情骂俏最好不过的小把戏，可现在...似乎不合适宜。
　　陆迢勾了下嘴角，慢慢往驾驶座的椅背上靠去，她个子高，坐着也高。
　　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一下一下轻点着，好像在想什么。
　　冉宁说完这话，也别过头去，有订书机吗？她想把自己嘴巴订上。
　　车子没开，窗外的树影仿佛静止一般，动也不动。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陆迢才开口——
　　“还记仇呢？”
　　闻声，冉宁猛地转头，不出意外的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从容不迫的面孔，没有丝毫慌张，甚至连红都没红，眼前的人再没有小时候的样子，由内而外尽是成年人的沉着冷静。
　　眼睫颤了颤，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冒出...
　　明明那么了解的人，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样陌生？
　　哦...对，她们分开了九年。
　　她们没有一直在一起。
　　陌生也是应该的。
　　头脑慢慢清晰，刚刚上头儿的劲儿降了下去，又回归成了那副冷清寡淡的模样——
　　“记什么仇，早忘了。”
　　“是吗？”
　　陆迢没再多说，笑着车子发动。
　　只是这一笑，倒把冉宁笑心虚了...回忆就那么多，她不确定陆迢想的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更不确定，时隔多年后，她再想起那些，会是什么心情？
　　很奇怪的心理...明明是共同的回忆，但自己却生出不该有的霸道，想将那些全部占为己有，收在一个带锁的小盒子里，只有自己有那把钥匙，只有自己才能打开...才能去看。
　　陆迢没说话，全程很认真的开车，可她知道冉宁不自在了...但她也不能确定冉宁因为什么不自在？
　　是怕说了刚刚的话自己会多想，还是后悔说了？
　　陆迢觉得时隔多年，自己还是跟当初一样，看不懂她，不管在一起还是没在一起的时候，对她...多数都是靠猜...只是当初自己运气好，大部分都猜对罢了。
　　冉宁这人看着冷清，其实真正相处下来，到处都是招人疼的地方——
　　吃饭挑食，睡觉被吵醒会生气，遇到不会的题喜欢咬笔帽，一紧张就爱掐左手，但这些都还好，最最让自己欲罢不能的，还是她这口是心非的毛病。
　　陆迢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怎么想怎么都有点自虐倾向在身上，她嘴上越说自己讨厌、烦人，自己就越乐，越粘着她，越想惹她。
　　那时候也是，总说自己占她便宜，说着说着...陆迢就想，什么叫占便宜？不亲一下，哪能算占便宜。
　　可想归想，也没真敢做什么，顶多就是趁她不注意拉个手，趁她没留神儿抱一下。
　　直到在她外婆家那次，听她平心静气的说她妈妈的事，那种心疼的感觉像有刀子在自己身上剜肉，哪有人会不想妈妈？只是她没得想而已，这种习惯...不是她自愿选择的，是环境强加给她的，她连抗争的权利都没有...
　　那是第一次没忍住，亲了她。
　　不是冲动，也不是头脑发热，就是太心疼这姑娘，想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疼一辈子。
　　想到这儿，陆迢的眼神忽然黯淡...
　　事实证明，无论什么都不能想的太美，一辈子...自己就是想的太美了。
　　...
　　这个点，饭馆都关了，看着街边黑漆漆的铺面，冉宁叹了口气——
　　“今天吃不成饭了。”
　　说完，垂下脑袋，闭起了眼睛，很疲惫的样子。
　　陆迢趁着最后一秒红灯，伸过手把她的脑袋摁在头枕上——
　　“嗯！”
　　“嗯什么嗯？腰已经不好了，颈椎也不打算要了？而且你知道吗...就你这个姿势，真要出什么事儿，第一个完蛋。”
　　冉宁够累的，莫名其妙被冲了通，脾气也暴上来——
　　“你不是很会开车吗？我要真出什么事，你也逃不掉！”
　　凶巴巴的眼睛瞪着自己，惹得陆迢想笑，真是有点自虐在身上，怎么一听她训自己，就浑身舒坦呢。
　　“行，我不逃...我给你垫背。”
　　听着她这悠哉的语调，冉宁立刻闭了嘴，瞬间懊恼...自己怎么突然就毛了？每次见到她，情绪好像都控制的很糟糕。
　　后脑勺靠在头枕上，脖子转到另一个方向...算了，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陆迢轻点油门，车开的四平八稳，眼尾瞄一眼她——
　　“睡，到了叫你。”
　　其实，冉宁不喜欢在车上睡觉，以前因为晕车睡不着，后来不晕车了，那种脚不着地的感觉，又让她觉得不踏实，就算很困也还是睡不着，冉宁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改变，只是眼睛很酸，想闭一会儿，让眼睛休息休息。
　　陆迢看着前面的红灯，转向灯一打，直接驶进另外一条道儿。
　　刚想说什么，扭头就看见冉宁靠在头枕上闭眼熟睡模样，脚下缓缓地踩住刹车，靠马路边儿停稳，旁边有两三家的小馆子零星亮着灯。
　　“睡着了还皱眉？”
　　陆迢伸手抚过她的眉心，原本只是想帮她把眉头抚平，可自己的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掠过她眉毛，顺着她的眉骨，抚向脸颊。
　　手托着她的脸，人也没醒，反而无意识的在自己的手心蹭了蹭，陆迢心尖一跳，熟悉感觉顿时跳涌上头。
　　就这样，捧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又想到医院门口，这人被猫吓到的样子...如果今天自己没去，或者提前走了，她怎么办？
　　一个单身独居女人，大半夜的网约车，想想就让人不放心，非得这么独来独往吗？搭同事的车回家就这么难？
　　九年不见，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陆迢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又气又心疼，气自己没出息，为不关自己的事情半夜三更不睡觉，却又控制不住心疼她一个人大半夜，还要站在路边等车。
　　高中那阵儿就知道，她是个要强的，最不喜欢麻烦别人，再难的事情，也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种性格往好听了说叫高冷，往难听的说叫不合群。
　　即便她从没坏心，但这种性子，长此以往也不招人待见，所以除了白黎外，整个高中，她都没有什么朋友。
　　单说这种性格，陆迢是不喜欢的，自己爱玩、爱闹、爱开玩笑，谁要让她定定的坐着不许动，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有些东西，就是很奇怪，第一眼的感觉胜过所有——
　　其实，陆迢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但真正喜欢谁，却没有过，期间也不乏一些有好感的，但...这条路有点难，如果不是真的到那种非你不可的份儿上，陆迢的选择都是装不懂，她甚至都想过，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直到那次自己从水泥台阶掉下来撞到冉宁，一眼，就一眼，陆迢就知道自己完了，她的心、她的魂，都被眼前这个女生吸走了。
　　明明冉宁的眼神是冷冰冰的，自己却好像被丢进大火里，她也不懂...为什么一颗冰能够成为火种，她只知道...草原没了，全被火海吞噬。
　　那段时间，整个人像着魔似的满脑子都是她，当时两人不在一个班，自己就想办法制造碰面机会，下课铃一打，就往教室外面跑，长长的过道，来回晃荡，当时还有学生会的巡查，晃得次数多了，跟学生会的都混熟了。
　　陆迢不是去六班找人，就是故意过去绕一圈，总要在门口或者窗户边，刻意闹出些动静，没别的...就想让她注意自己，哪怕看一眼也行，可冉宁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眼尾都没扫过来一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二分班。
　　跟冉宁一个班，做梦都能笑出声，那天晚上陆迢第一次兴奋到失眠，站在镜子面前练习了无数遍打招呼的方式——
　　‘你好，我是陆迢’拢共六个字，说的舌头都快要打结了。
　　胸口怀揣着一只‘小兔子’，她甚至都想好这只‘小兔子’该以如何绝妙的姿态扑向冉宁，然而真等到第二天进班...才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
　　她是主动走到冉宁面前，是主动开口跟她打招呼...
　　可冉宁压根儿连头都没抬起来，完全无视自己，陆迢胸口的‘小兔子’，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就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竖着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通身雪白的皮毛，也变得脏兮兮。
　　失落又失意的回到座位，最后只能看着人家的背影，一遍遍默默重复——
　　‘你好，我是陆迢。’
　　如果当时放弃，她们也不会有以后，陆迢那时候真的不怕死，她回家把‘小兔子’的毛洗干净，第二天照旧开开心心的跟她打招呼...冉宁照旧还是不理她。
　　但她不气馁，她想现在才高二，她们还有两年呢，总能等到她抬头看自己的那天。
　　就这么等啊等，等的小兔子都快睡着了...她们也还是像陌生人一样。
　　直到有次月考，自己考了第一，老师在讲台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一直低头的女孩，第一次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朝自己看了眼。
　　陆迢僵着肩膀，动都不敢动，也是那一眼，让自己有了动力。
　　为了这一眼，自己开始玩命学。
　　可是...慢慢地好像有点跑偏了，自己明明是暗恋，怎么就变成竞争了？
　　半个学期过完，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眼，冉宁连话都没跟自己说过几句。
　　冬天的校园光秃秃一片，下过雪后的操场，又湿又滑，陆迢折了支木棍，在白皑皑的雪里乱画，画着画着才发现，都是冉宁的名字。
　　怕人看见，又急忙盖掉。
　　两只耳朵冻的通红，也不觉得冷。
　　这就是暗恋吗？真难过。
　　陆迢觉得自己挺能忍，喜欢人家喜欢的都快魔怔了，却还能装成普通同学的样子，当然有时候忍急了，也会燥，看着她就在自己眼前，恨不得冲过去，直接说出来算了，也好过这样慢性自杀般的折磨。
　　那段时间，陆迢连冉宁手里的碳素笔都羡慕，总想自己要是根儿笔就好了，就能天天被她握在手里。
　　...
　　原本只是想让眼睛歇歇...谁承想——这一歇，再睁开，竟然就到了自家楼底下。
　　猝不及防地一激灵，冉宁倏地坐直身子，瞪大眼睛环顾四周，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人贩子拐了——
　　“我睡着了？！”
　　“你昏迷了。”
　　陆迢歪着肩膀，左手搭在车窗边，右手抚着方向盘，食指和拇指中间夹着一个撕开的糖纸，看样子等了挺久。
　　“你怎么没叫我？”
　　“没来及，刚想叫..你就醒了。”
　　冉宁有点懵，紧张的状态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怎么就睡觉了...自己根本没觉得困啊？
　　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看了眼旁边默不做声的人，伸出手有些尴尬的拢了拢脑后半长的头发——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
　　女人脸颊泛红，刚睡醒的状态，眼尾也跟着有一丝红晕，橘黄色的暖灯，柔柔幽幽照在她身上，莫名激起一层涟漪...
　　陆迢的眉间不可意会地了颤下，刚含进嘴没多久的水果糖，被她用舌尖裹住，狠狠的嘬了口。
　　“等等——”
　　陆迢拉住她的手腕，掌心异常发热，冉宁一僵，刚刚才消退的紧张感，顿时又从这人的手心渡过来。
　　她看着她，幽暗的灯光...狭小的车厢，气氛似乎比之前还要‘过分’...跟高中那会儿不同，成年之间的眼神交汇，到处都可以‘起火’...
　　...暧昧又缠绵。
　　冉宁心尖一缩，生出不可思议的荒唐想法...
　　无论这时候陆迢对自己做什么，自己应该都不会拒绝。
　　陆迢看出她的恍惚，也看出翦水秋瞳中动人的神魄...有些东西是心有灵犀的，她跟冉宁就是这样，总能默契的达成一些不必说出口的领会。
　　说看不懂她，却也更是了解她。
　　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身前带了带，自己也跟着凑过去，就像两块同性相吸的变异磁铁...
　　明明不该这样，却总能神迹降临。
　　“嘀！”
　　突如其来的一声喇叭，瞬间将两人飘远的魂叫回来，零点一秒都不到，原本快要碰上的两人，仿佛强力弹簧似的弹开，各自扭向一边，那种缠绵缱绻的感觉顷刻间被抹杀的一干二净。
　　清醒了...什么都清醒了...
　　“我走了——”
　　陆迢拿过台面上放着的白色塑料袋，快一步的塞进要走的人怀里——
　　“给——”
　　“什么？”
　　“馄饨。”
　　冉宁还没从刚刚的荒唐里走出来，脑子明显反应慢半拍，愣了愣才回过神儿...就说一直有股虾米味，自己还以为是车窗外面飘进来的，没想到居然是在车里的。
　　摸了摸，还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昏迷的时候。”
　　“....”
　　陆迢没看她，面朝窗外抬了抬眉“上去吧，吃了再睡。”
　　“谢谢。”
　　冉宁一只脚刚迈出车门，就听身后的人又问了句——
　　“没什么事吧？”
　　“....”
　　“医院...你不是做了台手术吗？”
　　冉宁黯淡的目光一闪而过，声音如常“没事，我把人腿锯了。”
　　说完，另只脚也迈出来。
　　披散的长发，堪堪垂在肩头，发尾一晃一晃的，像河里摇曳的鱼尾。
　　有那么一瞬，陆迢觉得这摇曳生姿的鱼尾好像扫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哎——”陆迢歪出车窗“我让老板放了好多辣椒，你今晚会做一个热辣辣的梦。”
　　冉宁都进都楼门了，猝不及防一嗓子，又把她喊停住，回过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陆迢却又缩回车里，搭在车窗外的手，摆了摆——
　　上去吧。
　　看她上楼，直到灯亮，陆迢才开车离开。
　　到家后，冉宁把包撂在玄关柜子上，蹬了鞋子直奔饭桌，袋子一打开，馄饨那味儿就飘出来——
　　哪有辣椒？胡说。
　　手机震了下——
　　陆迢「老板说辣椒卖完了，下次吧」
　　冉宁猛地一拍头，怎么每次她胡说八道，自己都信呢！
　　傻是不是？！
　　坐在饭厅，冉宁呆的厉害...
　　刚刚要不是那下喇叭，自己跟陆迢应该就亲了。
　　垂首撑着额头，说不清是懊恼还是什么，心脏怦怦怦地狂跳——
　　今晚到底怎么了？
　　昏头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每次我睡觉醒了问夫人“我刚是不是睡着了？”
　　夫人：“没有，你刚昏迷了，差点打120”
　　我…..
　　不得不说，码字很多片段灵感都来自于生活。


第二十五章 
　　是昏头了， 陆迢想...
　　但还好...没做浑事儿。
　　否则以冉宁的性子，等明天清醒过来，指不定就把自己又打入地牢了。
　　陆迢回来的时候，商楠已经睡了。
　　她没进去， 站在宿舍外面的走廊上发呆， 头顶就是月亮， 被云层遮住一半，雾蒙蒙的像披了一层薄薄黑纱。
　　又忍不住想她——
　　一定是累坏了，才会刚闭上眼睛， 就睡过去， 连自己中途去买馄饨都不知道， 得亏是自己送她回来的， 这要换成别人，还得了。
　　陆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说起浑事儿， 以前倒是也没少做，自打在冉宁外婆家的那一个吻之后， 有些事情就像解禁似的， 一发不可收拾——
　　上学那阵儿，冉宁是不能吃辣， 有回去吃烧烤， 明明点的中辣， 她却像吃到爆辣一样， 一块中翅都没吃完，就被辣的眼圈红了， 额头上也都是汗， 毛茸茸的碎发被汗打湿， 软趴趴的贴着额角，一抬头泪汪汪的两只眼睛盯着看你，那样子...又萌又稀罕，看得陆迢心里怦怦直跳，要不是在外面，肯定免不了要‘干坏事’。
　　红嘟嘟的嘴唇，一定很好‘咬’。
　　冉宁当时已经被辣蒙了，完全没看出陆迢的坏心思。
　　陆迢拿来冰水给她解辣，冉宁喝了大半瓶才得以缓解，嘴是没有先前那么辣了，但红彤彤的颜色却还没消下去。
　　“要不...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辣了...”
　　冉宁猛一抬头，对上陆迢直勾勾的眼神，立刻又羞又恼，伸手在她眼睛上胡了把——
　　“看什么看！”
　　事后陆迢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又不是色情狂，怎么能满脑子都是这个，但却又忍不住，反正一看她，就想亲。
　　那天两人吃完烧烤，又在玉潭公园逛了好久，等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临着进楼，陆迢没忍住又把人拽回来，拉着就往小树林钻——
　　“亲一下！就一下！”
　　趁着朦胧的月色，陆迢也看不清冉宁的脸，凭着直觉一点点试探，直到跟她碰上，有来有回的摩擦...
　　那时候的冉宁乖得不行，全被自己带着走...
　　“宁宁...把嘴巴张开...别闭那么紧”
　　冉宁不是没试图挣扎，只是陆迢在这种亲密的事情上，从不让她...就像完全变了个人，平常那个自己看一眼都得自我反省半天的家伙，在接吻这方面强势又霸道...以至于她都没怎么抗争，就已经被她亲的手软脚软了。
　　舌尖在口腔里搅来搅去，好像一股猛火，要烧了谁，又好像一台水泵，要吸干谁。
　　往往亲完一场，冉宁也迷糊了，眼睛红彤彤，像只小兔子。
　　这个时候揉揉眼睛，才知道推开陆迢，可再抬眼看她的时候，却也不生气...反而藏着少女的娇羞...
　　喃喃地叮嘱一句——路上别磨蹭，到家给我发消息。
　　想想以前，真是胆大包天...就在人家家门口...
　　陆迢深吸口气，不一样，以前之所以敢那么无法无天，是因为知道冉宁也喜欢自己，可现在...要是再这么肆无忌惮，恐怕又得被这人贴上纠缠的标签。
　　纠缠...
　　真是纠缠吗？
　　...
　　第二天——
　　商楠醒的时候，陆迢已经洗完漱，拿着毛巾，懒懒的靠在椅背上擦头发，桌上还有冒着热气早餐。
　　“你这是...刚回来？”
　　陆迢都不用抬头看，光听她声音，就知道这家伙的脑子在胡思乱想。
　　“没有，凌晨回来的。”
　　陆迢把毛巾往旁边的架子上一甩，她昨天失眠，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困倒是不困，就是黑眼圈有点重，显得有点憔悴。
　　“吃包子吗？老许记的。”
　　“老许记？”商楠瞪大眼睛“你别跟我说你这一早上，来回跑了六公里？”
　　陆迢瞥了她一眼，把包子塞嘴“你当我闲的？外卖好不好。”
　　商楠一扭头，这才看见垃圾桶里的包装袋，上面的热敏纸还印着外卖编号呢——
　　“我就说嘛～你也不是能早起为我买早餐的人，吓我一跳，差点不敢吃了。”
　　照平常，这时候陆迢肯定得跟她斗几嘴，今天到怪了...安静地像个洋娃娃。
　　商楠瞧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点不明白，昨天去之前不还斗志昂扬的吗？怎么才一个晚上，就成霜打的茄子，蔫了？
　　眨了眨眼——
　　“冉医生没吃醋啊？”
　　陆迢顿了下，抽了张纸往嘴上用力一擦，立马站起来，胸前飞行服的拉链刺啦一声拉到最头头儿，有点全副武装那意思。
　　看她这样，商楠就上火——
　　“嘶...你能别跟个闷葫芦一样行吗，说句话成不成？”
　　“不知道。”
　　“什么意思？”
　　“她昨天临时加了台手术，太累了，我没来得及问。”
　　“....”
　　陆迢站在镜子面前，展了展身上的飞行服，耷拉着的脑袋倏地扬起——
　　“我打算...今天问。”
　　话落，商楠愣了两秒，然后就看见镜子里的人咧嘴笑，立马反应过来，抓起手边的空水瓶扔过去——
　　“靠！我还以为你又要颓了！真TM能装！”
　　...
　　下午六点，医院门口。
　　冉宁一出来就看见马路边儿停的那辆蓝色皮卡，也不是她眼力好，主要是那车太显眼，放眼过去到处都是车，但只有她那辆带斗子，宝石蓝...骚气得很。
　　陆迢也看见她了，没楞，直接开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目标明确。
　　她身上穿着飞行服，整个人细条条的高瘦，眼睛亮，五官又特清秀，从人群中走过来，硬生生把别人都压成布景板，来回过往的行人，基本都要往她身上扫一眼。
　　冉宁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她觉得自己有点挪不开眼，等人走到跟前，又有点热。
　　“下班了？”
　　陆迢定睛看她，手好像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儿，一会儿又拿出来。
　　“嗯。”冉宁应了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陆迢扫了她一眼，直白道：“吃饭啊，你今天有时间吧？”
　　“我....”
　　余下的话还没说出口，白黎拎着两根烤肠从旁边的小超市走出来——
　　“陆迢，你怎么在这儿？”
　　一见到白黎，陆迢就说不出话，讲真的以前上学就挺怵她的，每回自己找冉宁勤快点，免不了要被她嫌弃，后来又被她撞破...陆迢真心觉得自己跟白黎八字不对付。
　　白黎把其中一根烤肠递给冉宁，低头又咬了口自己手里的，自顾自的说道：“我妈专门去市场买了条花鲢，等咱们过去直接开吃。”
　　冉宁没说话，快速点了下头，然后抬眼看向陆迢。
　　陆迢懂了，这是有约了。
　　陆迢不动声色的别开眼，咳了一下，又扭过头，语气轻松自然——
　　“我来接我妈。”
　　“哦，那行...那我们先走了。”
　　白黎没多想，拉着冉宁就走，陆迢顺着看过去，忽然又开口——
　　“哎...那个用不用我捎你们一程？”
　　“你不接罗院长了？”
　　“她还早呢。”
　　白黎吃完最后一口烤肠，扔了手里的签子，在包里翻出车钥匙，冲陆迢晃了晃——
　　“不用了，我有车。”
　　陆迢没再多说，笑着头一点，目送她们离开。
　　眼瞧着车屁股渐行渐远，陆迢忍不住在车门上敲了下——
　　早知道，就先打个电话了。
　　另一边，白黎吐槽刚刚的烤肠——
　　“我都说要原味的，还故意给我拿成黑胡椒，没有就说没有嘛，生怕我不要了，这个老板不行，没他老婆实诚，尽忽悠熟客。”说完，又问“陆迢真是来接她妈的？”
　　冉宁在发愣，顿了下才吭气“是吧。”
　　“可我怎么记得罗院长去开会了？”
　　“....”
　　白黎倒吸了口气，后知后觉——
　　“她该不是来找你的吧？”
　　冉宁默默吃着烤肠——
　　“我不知道。”
　　...
　　白黎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尤其是白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温婉又贤惠，冉宁好多时候都想，如果自己的妈妈还在世，会不会也是这样？
　　吃完饭后，冉宁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要走，却被白妈拦下——
　　“天都黑了，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今天就睡这儿。”
　　说完，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进白黎卧室。
　　冉宁不是第一次在白黎家留宿，大学那阵儿有事没事就被她拉来蹭饭，晚了直接睡这儿，等第二天，白爸再开车把两人一起送回学校。
　　洗漱完毕，冉宁换上白黎的睡衣，刚要躺下，就听白黎幽幽的来了句——
　　“啧啧啧...你这身材真是绝了～”
　　眼微眯，很有目的性地扫过去——
　　“怎么着....B＋吧～”
　　“....”
　　冉宁脸一红，立马掀开被子盖上。
　　“挡什么呀…都是女人。”
　　白黎故意伸手去扯她的被子，还把自己的露给她看——
　　“你有的我也有，就是我的没你大。”
　　冉宁赶忙捂住被子，好笑的拍了下这人——
　　“你还说...你就没点正常的睡衣？”
　　低头看了眼，两条带子细细的挂在肩上，丝滑的布料少的可怜，前后全是大V领。
　　“拜托，我这才是正常睡衣好吧？再说了...现在谁还穿睡衣，不都提倡裸睡嘛。”
　　白黎关了灯，也爬上床来，她身上的那件，比冉宁的那件布料还少，据她自己说，每件还都价格不菲。
　　“说真的，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什么了，不然怎么胸大腰细的！”
　　“哎呀....你烦死了～睡不睡觉了？”
　　白黎知道冉宁害羞，别看她平常冷冰冰的，一说到这些，保准儿第一个脸红。
　　“哎，你老实说——你这样...陆迢见过没？”
　　“你有毛病吧，她怎么会见过！”冉宁咬着腮帮子，脸红的要冒烟“我们那时候才多大。”
　　冉宁翻过身，背对白黎——
　　“好了，我要睡觉了。”
　　白黎往前凑了凑，支起脑袋，手指挑起一缕头发绞了几圈——
　　“我觉得她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什么来接罗院长都是瞎扯，而且...你瞧没瞧见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她追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是看恶人的眼神。”
　　“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你别看她长那么高个子，心眼儿小着呢，你忘了以前咱们俩逛街的时候，她怎么跟的？那眼神幽怨的....就跟我抢了她什么宝贝一样～”说到这儿，白黎噗嗤笑出声“不过...好像也没错，我就是霸占了人家的宝贝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你俩高中谈那一年，她的确把你宠上天，要星星不给月亮，你说的话听在她耳朵里，就跟圣旨一样，你不喜欢她玩滑板，她后来碰都不碰了。”
　　白黎撑着头，手指插进发间挠了挠，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哎，要是她还想追你，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吧。”
　　“万一呢，我觉着她有这个意思。”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了。
　　作者有话说：
　　宁宁现在要思考了～
　　陆迢迢请做好准备！


第二十六章 
　　照例做完日常训练， 陆迢回办公室拿手机。
　　抽屉刚一拉开，就看见屏幕上的消息提醒——
　　冉宁「在？」
　　瞄了眼右上角的时间，三个小时之前，立马回过去——
　　「在」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也没有回复。
　　陆迢拧着眉毛， 掌心有些发潮， 凝重的表情像中了十亿大奖忘记去领，然后过期的样子。
　　又发去一条「之前在训练，刚刚看见」
　　大概等了四十多分钟， 手机才又震动， 期间看了无数次， 再没动静她都要怀疑自己被信号器屏蔽了。
　　冉宁「我明后天都值班， 大后天你有时间吗？」
　　陆迢的表情一变，刚刚过期忘领的十亿大奖瞬间又可以去领了——
　　「有！」
　　太激动，连感叹号都发过去。
　　冉宁看着对话框里的感叹号， 沉默了一下，过了会儿回过去——
　　「大后天下午七点， 你来接我」
　　陆迢握着手机， 用力到骨节发白——
　　「好」
　　冉宁不是主动人，就算以前两人恋爱的时候， 她也从不会刻意做什么或者说什么， 每回自己都是靠猜， 她的一句话， 一个表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皱眉， 自己都要来回琢磨好久。
　　就拿自己玩滑板的事儿来说， 冉宁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不让自己玩， 可每回看见自己带滑板来，脸上的表情就会突然变冷，如果自己抱着滑板出去，她当时不会说什么，可事后能一句话都不跟自己说，就连放学回家，都不让自己跟着。
　　高中小孩儿，又是第一次谈恋爱，能懂什么？
　　肚子里憋了一堆委屈，又找不着地方诉，舍不得和她生气，那就只能跟自己生气。
　　她不理自己，自己就厚脸皮粘着，她不让自己送她回家，那自己就推着车子，在后面跟。
　　明明自己也气的要命，可这时候只要冉宁停下，她都不用说话，扭头朝自己看一眼，自己就什么都忘了，立马屁颠屁颠儿跑过去，从书包侧兜掏出果汁，又拍拍后座——
　　“是不是走累了，上来，我载你。”
　　总之要多狗腿有多狗腿，上杆子的那股劲儿，就像骨子里天生带出来的一样，这时候要是冉宁掏出来项圈来，都不用招手，自己就先把脖子送进去，绝对一万个心甘情愿。
　　后来发现，她也不是不理自己，只要自己不踩着滑板往水泥台阶下跳，又或是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危险动作，冉宁都不会生气，不仅不生气，有时候还会陪着自己一起玩。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玩滑板？”
　　“...”
　　“我以后都不玩了。”
　　从那之后，自己就真的再没碰过。
　　....
　　约好七点，陆迢六点半就到了。
　　冉宁出来的时候，路边只停那辆蓝色皮卡，不过是空的，里面没人。
　　她捏着肩上的包带，扭头四处看了看，这会儿正值黄昏，天边红云烧的绚烂，金色的余晖印在车玻璃上，照得她的脸盈盈红润。
　　人去哪儿了？
　　刚在心里发出疑问，一声轻咳，就从斜后方传来为她解惑。
　　“咳——”
　　冉宁回头，就看陆迢一身飞行服，两条腿站地笔直，斜印在地上的影子，被拉的又细又长。
　　陆迢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只手去拉车门，还没碰到车门，却突然凑到冉宁眼前——
　　“等很久吗？”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冉宁心头一紧，对上这人干净的眉眼，似乎又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她也很喜欢这样，明明是要去做别的事，却在中途突然回身，有时候没防备，自己就会撞到她身上。
　　“没有。”
　　陆迢把背在身后的胳膊挪到身前，手里捏着根棒冰，用牙撕开塑料包装。
　　啪，棒冰从中间一分为二，递了一半过去——
　　“今天有点热，解解暑。”
　　冉宁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撞上她的眼睛，她俩差半头儿，冉宁又穿着平底鞋，陆迢低着脑袋，乌黑的眸子里盛满笑意。
　　“我本来想买绿豆沙的，结果在冰柜里看见这个，好久没吃了，有点馋。”
　　说完，陆迢咬了口棒冰“还行，跟以前味道一样。”
　　冉宁没说话，看着手里粉色的棒冰，想起那句广告语——你一半我一半，你是我的另一半。
　　这话，每次买冰棒的时候，陆迢也都会和自己说一遍。
　　不动声色呼了口气....今天是有点热。
　　两人吃完棒冰，陆迢主动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走吧。”
　　副驾驶是个比较特殊的位置，一般情况非亲密人员不好上座，但是她都把车门打开了，那自己应该也不需要客气了。
　　等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陆迢才打车门关上，从另一边绕过来。
　　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眼尾余光偷偷打量旁边的人，陆迢抬了下眉梢，随后收回目光，嘴角下意识地上扬。
　　“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你定吧。”
　　“好。”
　　陆迢平常都在队里食堂吃饭，偶尔休息才会和商楠出去搓一顿，不过每次选地方，都是商楠来定，自己只管负责带嘴去吃，好久都没有在这上面操过心。
　　冉宁不吃辣、不吃葱、不吃蒜，口味以清淡为主，再加上前几次和她同桌用餐，这人盘子里全是一堆‘青草’，陆迢瞬间在脑子里把各大菜系全都过了遍，最后决定吃粤菜。
　　之前看评分，菠萝咕噜肉卖相不错。
　　到了餐厅，陆迢跟冉宁一前一后进去，幸好刚刚有拿手机预约，不然现在恐怕又得在门口排号等位。
　　吃饭排队大概是世界上最闹心的事。
　　刚一进去，粤式餐馆那味就出来了，上下两层，螺旋式楼梯，中央吊着水晶灯，墙壁上挂着好些港台艺人的照片，背景音乐是倩女幽魂，整个一浓浓的八十年代大港风。
　　陆迢把菜单递给冉宁，上面简繁英三体都有。
　　照着某点评网的评分高低，随便点了几个。
　　服务生接过菜单看了眼，说：“二位没有点甜汤，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招牌木瓜炖雪蛤，滋补养颜，靓女们都爱哦～”
　　冉宁刚想说不用了，就听对面人应了声——
　　“好啊。”
　　瞬间抬头看去，眼神有点疑惑，等服务员走后，才问——
　　“你吃过木瓜炖雪蛤吗？”
　　“没，但我吃过木瓜。”
　　“所以，你喜欢吃木瓜？”
　　“还行。”
　　“好..吧。”
　　菜很快上齐，没有重口的，全是很清淡。
　　陆迢不像前几次吃的那么快，她举着筷子慢条斯理，吃两口菜，喝一点点柠檬水，明显是在配合对方的速度。
　　搅了搅吸管，身子微微向后靠，陆迢的大部分注意力，更多的都集中在冉宁身上。
　　“吃的惯吗？”
　　“还行。”
　　冉宁抿了下嘴角“你应该吃不惯吧？”
　　想到之前她那一大盘肉，冉宁觉得这一桌的菜，大概都没有她喜欢的，但这已经是粤菜里能挑出来味道比较重的了。
　　“我也还行，其实干我们这行，是要吃清淡一点的。”
　　“那你之前还那样吃。”
　　“不一样，我那是减肥。”
　　陆迢随手摸了下下巴，身子往前倾了点“你难道没看出来，我瘦了吗？”
　　亮白色的灯光，打着这人的脸上，略微扬起的嘴角，透着说不尽的温柔，她五官清秀，一头短发飘逸飞扬，有些人很奇怪，身上那股干净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就算穿着沾了泥巴的衣服，你也还是会觉得她干净清爽——
　　陆迢就是这样的人。
　　餐厅里背景音乐，已经从刚刚进来时的《倩女幽魂》变成了《每天爱你多一些》。
　　都是这人喜欢的，一个王祖贤，一个张学友。
　　冉宁的思绪有些飘远，交错纵横的灯光中，似乎回到高中，坐在自行车后座，搂着陆迢的腰，听她胡乱发音的唱着情歌。
　　可惜以前不懂，也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歌词，嫌她吵、嫌她七拐八拐的声调，却还不肯停下。
　　直到后来，无意间看到歌词，才明白...那时候的陆迢，每天都在告诉自己...她的爱意。
　　分开后，冉宁失去一切热情，甚至比以前更加冷漠，她告诉自己，学医的人不可以感情用事，冷漠是对的，但实际上...到底为什么，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忘不了陆迢，忘不了那个永远等自己的背影，也忘不了时时刻刻都向自己表达爱意的少女，见过那么多人，看过那么多事，无论多用心的追逐，到头来儿，还是没法和她比。
　　“是...是瘦了挺多。”
　　冉宁说完便低下头。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拘束，陆迢看出冉宁刚刚在愣神儿，换做以前自己一定会狠劲儿琢磨，可现在...算了吧。
　　两个人关系不明朗，这种似暧昧非暧昧的场面，没到那个份儿上，不合适。
　　一块嫩白的鱼肉夹进碗里——
　　“鱼肚子没刺，别扒白饭。”
　　陆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一顿饭，全程都处在一种如履薄冰的状态，她怕踩到雷区，她也怕。
　　大概是谁都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有美食、有音乐，好好吃顿饭，对她们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毕竟一别九年，谁能想到还有今天呢。
　　木瓜炖雪蛤是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两人吃的都差不多了。
　　陆迢端起碗，拿小勺盛了一些，递去——
　　“喝点吧。”
　　“不用了，你喝吧。”
　　陆迢以为她是没喝过，怕喝不惯，于是身先士卒来了一大口，试味道——
　　“挺好喝的，就是有点甜，你尝尝呗。”
　　“真不用了。”
　　“你以前不也吃木瓜吗？怎么现在一点都不吃了？”
　　冉宁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不喜欢木瓜，我是不喜欢雪蛤。”
　　“为什么？”
　　“...我..觉得有点腥。”
　　“腥？”陆迢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啊。”
　　撇撇嘴，干脆把那一碗全端过来“天天熬夜还不注意身体，不喝算了，我自己喝！”
　　冉宁看着她咕嘟咕嘟地全喝完，不由得抹了把额头——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雪蛤是什么。
　　饭后，陆迢起身结账，然后送冉宁回家。
　　...
　　街面华灯上，月悬空，一弯银牙儿，清辉无限。
　　感觉比吃饭之前还要好，陆迢娴熟地开着车，整个人的状态都很松弛，她已经很久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松弛的感觉。
　　正想找个话题随便聊点什么，台面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迢光设置了密码，没设置消息隐藏，姚依依三个大字在屏幕中间尤为显眼——
　　「我想你了」
　　冉宁没有偷窥别人手机的习惯，完全属于单纯听见震动，下意识的寻声而去，谁知道...就被她看见了个清楚。
　　车窗是摇下来的，树影快速倒退，连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陆迢差点儿一脚油门轰出去，幸好多年老司机的经验，早形成肌肉记忆，让她看见黄灯，就踩刹车。
　　红灯了....
　　借着后视镜，陆迢偷瞄了眼冉宁，刚想解释什么，商楠的话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怎么才能知道，她吃没吃醋？”
　　“这还不简单！你就提姚依依，她要是生气，那就是吃醋。”
　　“要不生气呢？”
　　“那你就危险了。”」
　　都到嗓子眼儿的话，又被陆迢咽回去。
　　冉宁没有任何表情，眉毛都没皱一下，整个人可以说是波澜不惊。
　　别说吃醋，连基本的反应都没有。
　　陆迢握着方向盘，挺直的肩膀，倏地就垮了——
　　还感觉好呢，好个鬼！
　　下一刻——
　　“你不回吗？”
　　“....”
　　波澜不惊的冉宁指着台面上放的手机，提醒道——
　　“这里的红灯要亮两分钟。”
　　作者有话说：
　　贴个婚后小番外——
　　睡到半夜，陆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手机屏幕照的她满脸懵逼。
　　雪蛤油：雌蛙输卵管的营养物质。
　　冉宁被陆迢吵醒“大晚上不睡觉，你干嘛啊？”
　　陆迢咬着牙，手从被子底下捞过去，掐着她的腰，恨恨道：“你是不是早知道？”
　　“什么？”
　　“雪蛤...”
　　冉宁本来困到不行，一听这话瞬间醒过来，就见陆迢冲自己瞪眼，笑着环住她——
　　“傻子...那是好东西～大补...”
　　“那你怎么不吃？”
　　“你比较辛苦....”
　　说完，就往她怀里拱，陆迢心尖顿时一痒——
　　“怎么？没让你满意？那我是得好好补补～”


第二十七章 
　　陆迢垮下去的肩膀， 立刻又绷直起来，那表情像发现什么新大陆，瞬间来了精神——
　　“嗨...这孩子就是胡闹，你别——”
　　“知道是胡闹， 为什么不制止？”
　　冉宁语气生硬， 拉直的嘴角像结了一层冰霜， 和刚刚在餐厅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是一瞬之间变成这样的——
　　“你是成年人，她是高三学生， 你有责任跟义务去引导她， 可你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了？”
　　“你不但不劝阻她对你的迷恋， 反而加深这种盲目痴迷， 她是孩子你懂吗？如果出了事情，你承担的起这个责任吗？而且你知道引诱未成年人，属于什么性质！”
　　几句话， 把陆迢都训傻了，这怎么就上升到引诱了？
　　完全不是一回事！
　　急急忙忙的想解释“冉宁， 你误会——”
　　“陆迢！收起你的人格魅力吧， 别一而再再而三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无聊的事情？
　　陆迢被戳到痛处，脸色骤变——
　　原来在她眼里， 这是无聊的事？
　　火气一下上头， 按不住脾气， 双目圆睁的喊了回去——
　　“我怎么引导？不理她、叫她滚？还是那天明知道她在屋子里昏倒， 听她奶奶打电话给我哭，我也视而不见？！”
　　“你可以找心理医生。”
　　陆迢怒极反笑——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医生万能？不管遇到什么问题， 去趟医院就能好？身体也许可以， 心呢？心受伤了...说几句话， 吃几颗药也能治好吗？！冉宁...我理解你的理智，但是你能不能也稍微活的有点人气？别一天到晚觉得所有人跟欠你的一样！”
　　“到底是我觉得所有人都欠我的，还是你？！在你眼里逃避就行了吗？任由姚依依发展下去？”
　　“究竟是谁逃避？！”陆迢颈侧的青筋都暴起来“为什么你觉得姚依依喜欢我，就是心理有问题？难道在你眼里，喜欢女生，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
　　“我没有这么想，姚依依是未成年...”
　　“她成年了，只是没高中毕业。”
　　...
　　小区门口——
　　冉宁立在风中，滚滚热浪袭来吹得她脸颊刺痛，木怔怔地看着陆迢升起车窗，再没有一句话的走了。
　　许久...她转过身，也离开了。
　　陆迢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明明白白的摆给冉宁看，既然这层窗户纸非要有人捅破，那就自己来，但如果有人非要装睡不醒，那就算了...
　　二十八了，又不是十八。
　　还有什么过不去呢。
　　...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戾气，哐的一声推开门，看都不看就把钥匙往桌上扔，滑到地上也不管，扭头冲进卫生间，在里面一通摔摔打打。
　　这动静儿搞得够大...惹的商楠十连胜斗地主的记录都不要了，从床铺上爬下来，弯腰拾起地上的车钥匙——
　　在手里掂了掂“这又怎么了？”
　　陆迢把混水阀拨到冷水的那边儿，水流开到最大，就这么站在底下冲，牙关咬的死死地，脸侧肌肉都紧绷了起来，眉头皱成两道沟，硬是冲了十分钟。
　　等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连带卫生间，都泛着一股冷劲儿。
　　见状，商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洗冷水啊？”
　　“嗯。”
　　陆迢沉默的厉害，不张口，用鼻腔发音。
　　头发湿哒哒的滴着水，身上的黑色短袖都被沁湿了，幸好这是夏天，这要是冬天，非给她冻感冒不成，商楠勾过架子上的毛巾给她递去——
　　“擦擦吧。”
　　陆迢接过毛巾，往头上一搭，动作很机械，不像擦头，像完成什么任务。
　　商楠往前挪了挪，侧身靠在中梯上，见她头发擦得差不多，才出声问——
　　“你...跟冉医生吵架了？”
　　商楠想，除了冉宁应该也没人能让陆迢失控。
　　果然，一提冉宁，陆迢的眉毛扯了下，泛着寒气的眼眸，有了一丝松动——
　　“你说，九年都改变不了一个人吗？”
　　唉....
　　商楠歪过头，曲起一只脚点在中梯台阶上——
　　“我只能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既然改变不了她，可以改变自己，比如...放弃。”
　　陆迢瞬间冷下脸，神色比刚刚还难看。
　　“是你问我的，我照实说而已。”
　　“要是放弃不了呢？”
　　“那就接受。”
　　话题一下变沉重，商楠走到陆迢面前，默默叹了口气，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
　　“我这样问你，你觉得跟这段感情相比，是这段感情更让你痛苦还是放弃冉宁更让你痛苦？如果是前者，那你就放弃，如果是后者，那你就再试试，等到你彻底承受不了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放手了。”
　　默声半晌，陆迢终于从低迷中抬起头——
　　“商楠，你有很喜欢过一个人吗？”
　　“有。”
　　“谁？”
　　“一个不可能的人。”
　　“...”
　　陆迢眨了眨眼“不会是我吧？”
　　话音还没落下，商楠一巴掌胡过来，把她的脑袋撸到一边——
　　“我真是服你！你脸皮城墙拐子做的吧？”
　　...
　　另一边，冉宁失魂落魄的回到家，直奔卫生间...鞠了捧冷水泼在脸上，水滴沿着脸颊滑向下颌...混成一股细流打湿胸口的衣襟，抬头看去...镜子里的脸稍有狼狈。
　　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就变成这样？
　　冉宁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有这个本领，再好的事情，跟自己沾上，都要变坏。
　　她把陆迢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窝成一团抱在怀里——
　　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地忐忑，她肯定是生气了，肯定再不想理自己了。
　　好了...现在她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
　　宿舍里，陆迢一脸好奇地盯着商楠，两只眼珠在人家身上来回打转，那表情似乎是想把面前的人，看出个洞来不可。
　　商楠被她盯得头皮发毛，直接背过身去，不搭理。
　　陆迢拖着椅子，刺啦刺啦的往前挪，一双眼睛继续盯着她的后脑勺不放，伸出手在她肩上戳了戳...
　　“嘶！你到底要干嘛？！”
　　商楠性子温和，共事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她炸毛，平常这一惊一乍的可都是自己的台词，如此大好的机会，陆迢怎么能放过。
　　眼眯起，目光幽幽的...
　　“说说呗～”
　　“我说什么呀？”
　　“你喜欢的人啊，到底谁..我认不认识？是咱们队里的吗？”陆迢歪着脑袋，仔细思索的表情“陈化？不对..他有女朋友了，葛平..也不对，他上个月刚结婚，王东..刘远？年纪有点小吧...再不然冯局？不是吧...你口味这么重？”
　　“你口味才重呢！”
　　商楠见她这副八卦狗仔的样子，嫌弃的不得了，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就要退避三舍——
　　“得得得...别瞎猜昂，哪个都不是...大晚上不睡觉，闲的你在这儿拉郎配。”说完，又啧了声“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癖好，小孩子家家的，学点好～”
　　陆迢没忍住，一下笑出声——
　　“就准你套我的话，我光明正大问你一次都不行？”
　　“你跟我能一样，我那是为你好，你这个..纯属想吃瓜，没安好心。”
　　商楠手一摆，拎起外套就往门口跑。
　　“去哪儿？”
　　“你管我～”
　　说完门一拉，人就溜没影了。
　　这家伙...
　　陆迢笑着摇了摇头，聊过几句，之前心里的难受劲儿算过去了，正要换身衣服，视线一瞥就看见桌上的手机，闪了闪屏幕，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调成静音模式，还没调回来呢。
　　拿起一看，眉头瞬间皱起——
　　又是姚依依。
　　陆迢实在没有什么好脾气再去应付她，好话歹话都说了个遍，死活就是听不进去...直接清空对话框，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就扔回桌上，再不去看。
　　过会儿，似乎想到什么，长臂一伸又将手机捞了回来，点开相册就看见自己跟冉宁的合照置在第一张，陆迢望着照片沉思片刻——
　　她..是生气了吧...
　　...
　　...
　　昨晚没睡好，一觉醒来，冉宁脑袋两侧像是被谁偷袭挨了一闷棍似的疼，急急忙忙爬起来吃了两粒布洛芬压制，就去浴室冲凉洗漱。
　　跟腰疼一样，头疼也是老毛病，全是大学那阵儿落下的，不同的是...一个是在实验室里累出来的，一个是在宿舍被舍友活生生吵出来的。
　　当时宿舍里有个女生打呼噜很厉害，只要一睡着，呼噜声就像电钻一样此起彼伏，中间不带醒的，能成宿成宿的打。
　　不止冉宁，另外两个舍友，也被吵得没办法，大家明里暗里也说过几次，但打呼噜这种事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到了晚上该打照样打。
　　另外两个女生买的耳塞，就算吵硬着头皮也能睡，只有冉宁...买了耳塞也没用，她睡觉太轻，有点动静就能醒，那耳塞对她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还让她觉得不舒服，以至于后来一到睡觉时间，冉宁就不由自主的开始紧张，越紧张呼噜声越大，越大吵得她就越睡不着，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是睁眼到天亮的。
　　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学习，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有天刚上完课，没等站起身，冉宁脚下一轻，又跌坐回椅子上，顿时整个人天旋地转的头晕头疼起来。
　　幸好白黎来找她，否则她晕死都没人知道。
　　陪着她去校医院，一检查血压竟然飚出正常值许多，白黎问她，她才说是被舍友打呼噜吵的，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觉了。
　　冉宁够能忍，要不是晕了，估计还能继续忍。
　　白黎简直被她快要气死，冲她喊：“你怎么不早说！”
　　直接旷掉当天下午的课，把人拉去自己寝室，什么都不干，就盯着她、让她好好睡觉。
　　平常都要酝酿一番才能入梦的人，那天居然一沾枕头就着了，等她睡醒天都黑了。
　　就见白黎拎着一份砂锅方面便进来，另只手揪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新买的毛巾跟牙刷。
　　“往后你在这睡儿。”
　　冉宁一懵，明显没反应过来，惹得白黎瞪眼——
　　“喂～你不是连我都嫌吧？嫌也没办法了...嫌你也得跟我挤一张床！”
　　说完，又咧开嘴，龇着一口小白牙，笑着冲上铺的冉宁招手——
　　“快下来啊，砂锅方便面，你最爱的那家...超香！”
　　那天，冉宁的心热热的，自己这样的性子，也只有白黎会不嫌弃的跟自己做朋友了。
　　后来，就一直和她挤一张床，直到那个打呼噜的女生搬出去跟男友同居为止。
　　...
　　温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以往没睡好，冉宁都是靠这个来解乏，可今天冲了半天，还是觉得提不起精神。
　　又淋了半天，才去关水，一低头发现地漏堵了，冉宁抽了张纸去收拾，拿起一看全是自己的头发。
　　....这个掉法..迟早得变秃子。
　　...
　　医院——
　　中午，冉宁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两个素菜，简单吃点。
　　“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白黎问道。
　　“没睡好，头疼。”冉宁掐了掐额头，疼的那块都开始发烫了“等会儿我回去吃颗布洛芬没事了。”
　　白黎咬着筷子尖儿“上回那中药我看你喝的还不错，要不再去开点儿吧，偏头疼得慢慢调理，你总吃药止疼也不是个事儿。”
　　“等休息再说吧，这几天太忙了。”
　　话音刚落，一阵皮鞋踢踏的脚步声传来，没等她们抬眼去看，低沉温厚的男声便从头顶落下——
　　“两位美女，不介意我蹭个位置吧？”
　　是李庆。
　　男人说完，便自行落座，似乎刚刚的问询只不过是跟两位女士敷衍客套一下，压根儿不打算要人家回答。
　　当然...都是一个医院的同事，谁也不会没有眼力劲儿的驳人面子，坐就坐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问题是...明明白黎身边的空座离他更近，他却偏偏舍近求远，绕一圈到冉宁旁边坐下，眼中投射出来的目光，大半也都落在冉宁身上，都是成年人...这点小动作，谁会看不出。
　　白黎夹了颗青菜在米饭里拌了拌，说真的...这个李庆着实有点自不量力了。
　　“冉医生就光吃素菜啊？难怪这么瘦。”李庆边说话边扶了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要不要尝尝我这个...蒜泥白肉。”
　　说着就要夹去给冉宁，可他手里的筷子刚刚才从嘴里拿出来。
　　冉宁对陌生人的抗拒就像从骨子带出来的一样，别说夹菜，就是不小心碰她一下，她都要皱眉头的。
　　“不用了。”
　　“尝尝嘛～说不定你会喜欢呢...”
　　李庆看着斯文，实则大男子主义极强，即便冉宁已经明确拒绝，他却还是固执己见，那片蒜泥白肉一下就从自己的筷子上滑到了冉宁的餐盘里。
　　肉片裹着红油跟蒜泥，把白色米粒染的乱七八糟...
　　好好地一盘饭，顿时变成大染缸，冉宁的脸色瞬间垮下，连带着周边的气温都骤降好几度。
　　对面坐着的白黎，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
　　多少年的朋友，她对冉宁再了解不过，除去性子冷以外，她其实是个脾气挺好的人，遇着事儿从不把情绪外放，基本没有过真发脾气的时候，除非你真的做的很过分...就像现在...
　　“冉——”
　　啪！
　　没等白黎拦住，冉宁的筷子先一步拍在餐盘里，猛地站起身，扭头就走。
　　李庆跟个2B似的，还撑着头问“哎？这怎么了...冉医——”
　　“你闭嘴行不行？！”白黎也来火了，瞪了他一眼“自己吃自己的得了，唆过的筷子往人家盘子里伸什么啊？闲的！”
　　说完，端起餐盘急忙去追。
　　明明就是自己不对，李庆却眉头一皱，不高兴起来——
　　“我唆过怎么了！我又没有病！”
　　这边...白黎追上冉宁——
　　“你搭理他干嘛，那人就是有病！刚让我熊了一通。”
　　冉宁本身就不舒服，头疼的要死...让李庆这么一闹，饭也没吃几口，胸口反而一阵恶心。
　　白黎见状，忙给她捋了捋后背——
　　“没吃饱吧，我那有泡面，走～”
　　回到值班室，白黎泡了两桶面，又拎了把椅子靠着冉宁坐下，边吃边说——
　　“上个月他不是去消化科吗，你猜他在那儿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
　　“追人家钟歆。”
　　“钟歆？”冉宁抬起头，顿了下“钟歆不是有男朋友吗？”
　　白黎吸了口面汤，忙抽张纸在下巴擦了下——
　　“连你都知道的事情，你觉得李庆会不知道吗？人家钟歆一个白富美，男朋友又是警察，一八七的身高，长得还贼帅！李庆就跟个笑话似的，追人家屁股后面，又是送早餐，又是送花的，钟歆都跟他说了，自己有男朋友，就快结婚了，你知道那傻缺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只要你一天没结婚，那我就拥有追求你的权利！”
　　冉宁“他有病吧？”
　　白黎差点笑喷出来——
　　“可不是有病，还病得不轻...最后把人家钟歆惹急了，直接一个电话把男朋友叫来，李庆吓得哟～第二天直接请假，都没敢来医院，要不怎么又从消化科回来了...就他这个‘英雄事迹’，在整个消化科里他就是个笑话！唉...也是钟歆倒霉，没招谁没惹谁，碰上这么的恶心玩意儿...简直气死人。”
　　冉宁没笑，若有所思片刻——
　　“他就这么换来换去？”
　　“重点来了...”白黎凑到冉宁耳边，压低声音“好像说在医院里有点关系...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不简单，要不然他能这么肆无忌惮。”
　　说完又靠回椅背上——
　　“谁知道这怎么刚回来，就把你盯上了。”
　　“也不是...”冉宁捏着叉子在桶面里搅了搅“他没去消化科之前，就跟我示过好，不过...我没理他。”
　　“我的天！不是吧！”白黎拧着眉头，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你幸好没搭理他，这人就是个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掉，况且他那点儿小心思，当谁看不出。”
　　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纯粹二字，无论做什么都讲究功利性。
　　冉宁对这一点不予置评，毕竟生在俗世，谁又能完全免俗？
　　但凡事总有个限度，如果踩过线，那就很让人反感了。
　　李庆就是这样...没有限度，冉宁想李庆之所以会跟自己示好，大概是因为自己买了房...
　　买房这事儿，她没想过要瞒谁，她们父母这一辈响应国家号召，基本都是独生子女家庭，重男轻女的老观念也没有以前那么根深蒂固，就算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的那种，也是早早买了房，所以这事儿不算多稀奇。
　　那天，科室里的人谈到这个，冉宁自然而然就点头承认，哪想的竟然会变成一个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场面...还让李庆往心上记去。
　　从那以后，频繁的示好，就成了常态。
　　倒也不是非把人往坏了想，可是一开始就抱着占女方便宜的态度，这种人不是穷不穷的问题，是不要脸。
　　白黎瞧着好友默不做声发呆的模样，嘴角轻轻一勾，伸手碰了碰她——
　　“哎...你老实讲，现在是不是觉得，陆迢蛮好的？”
　　冉宁手一抖，差点儿把桶面打翻，扭过头瞪大眼睛——
　　“你...你好端端提她干嘛？”
　　“你这么激动干嘛？不能提她吗？”
　　“....”
　　白黎看着她笑，声调故意拖长——
　　“冉姐姐...你有点奇怪哦～”
　　“我哪有奇怪？”冉宁明显眼神无措，却还在强装无恙“不是在说李庆嘛...你突然就换话题了，你才奇怪呢。”
　　说完，快速把面条吸溜干净——
　　“我吃好了，回办公室了。”
　　全部过程两分钟都没到，白黎目光锁住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容更甚——
　　“吃好就吃好呗，跑什么呀～”
　　冉宁飞奔回办公室，猛地坐倒在椅子上，急急忙忙拉开抽屉去找驱风油，惊奇地发现——
　　头不疼了？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驱风油，虚拢着拳头杵在脑门儿中央——
　　默声道：冉宁，你又发什么疯？
　　...
　　...
　　吵了昨晚的一架，冉宁觉得她跟陆迢也就这样了...
　　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正被自己搞砸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
　　谁料到...下班的时候，冉宁竟然又在医院大门口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蓝色皮卡，下意识揪住肩上的包带，站在原地就不动了——
　　陆迢开着那辆蓝皮卡晃过来，在后面打了两声喇叭，等前面的行人先走，才又点着油门，稳稳开到冉宁面前。
　　嘴里叼着棒棒糖，冲车窗外那人一扬下巴——
　　“这不能停，先上车，车上再说。”


第二十八章 
　　她怎么会来？
　　冉宁一时间头脑有点乱， 但还是拉开车门，不假思索的坐进副驾驶。
　　待车子驶动，昨天的不愉快瞬间像PPT似的，在冉宁脑里袋快速过了一遍， 她实在找不出理由， 为什么陆迢今天又会过来， 以昨天的情况来看...就算老死不相往来，也是正常。
　　冉宁坐的端正，左手一直攥着， 右手倒是很自然， 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就是目光总有点不由自主地往驾驶座上的人瞄去...
　　陆迢不苟言笑， 两只手都把着方向盘，她今天没穿飞行服，身上套了件圆领T恤， 灰白色...领口稍微有些大，颀长的脖颈下能看见一字锁骨。
　　可能是训练的缘故， 脸跟锁骨完全两个颜色， 锁骨处的皮肤有点牛奶色，很白很细， 脸就没那么白了， 一看就知道是太阳曝晒出来的。
　　不自觉地又想到上学那阵儿， 那时候这人爱玩， 一到夏天能在外面野疯了，原本白白嫩嫩的脸， 用不了几天就被晒黑， 但...一个冬天过去， 她却又能再白回来。
　　也不知道...这人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本领。
　　恰好一个转弯，即便陆迢开车再稳，也还是避免不了惯性作用...冉宁微微向的右边倾去，目光自然而然下移，落在了陆迢的手臂上。
　　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绷紧，线条饱满又流畅，莫名给人一种很健康的感觉...
　　冉宁情不自禁的多看了几眼...大脑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卡顿，不停地在牛奶跟小麦两种画面转换...
　　一个大胆的想法诞生——
　　要是能摸一下就好了...谁知道会不会只是看着比较好，兴许碰上去触感就很一般呢。
　　有句话不是说：眼睛是会骗人的吗？
　　许是目光太专注，陆迢扫了眼后视镜，就看见这人全神贯注的表情...
　　她在看什么？
　　扯了下嘴角，忽然绷紧手臂，清了清嗓子。
　　“咳咳——”
　　猝不及防地一声咳嗽，让冉宁瞬间清醒，立马别开脸，向窗外望去...抠着手指，抿紧嘴角，就像小时候做了坏事，被大人抓包一样。
　　吹了好一会儿风，才慢慢恢复平静——
　　扭过头，扫了眼导航，这不是回自己家的路吗？
　　什么意思？她专门来接自己回家？
　　冉宁有点搞不懂了...这是什么操作？
　　“你...要去哪儿？”
　　陆迢以为她会一上车就问，没想到挨这么长时间，再晚问一会儿，估计车都能开到她家门口了。
　　“你家。”
　　“？”
　　“别误会...我不是送你回家，我是去拿衣服。”
　　陆迢目不斜视，言辞正经，眉宇间透着一股正道的光，冉宁默默将头扭向窗外...发誓自己要是再胡思乱想，就拉出去直接问斩——
　　点点头，没什么情绪的回应“好。”
　　那衣服早该还给她了。
　　...
　　两人一路无话，眼看再拐个弯都要到了，却被临时施工的牌子挡住去路。
　　陆迢看了眼冉宁，冉宁环着胳膊，脸上表情冷冷的——
　　“你看我干嘛？我又没车，再说我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还是好的。”
　　突如其来的一下，半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陆迢就被她发冲的语气噎的傻了下——
　　“你怎么说急就急？我说什么了？”
　　“你还用说吗？你刚刚那眼神分明是觉得我明知道施工，还故意不告诉你，就想让你多绕路。”
　　陆迢哭笑不得，这是个什么罪名？
　　“我哪有？看你一眼零点一秒都不到，你还能读出这么多信息？讲不讲道理...冤死我得了。”
　　“你说谁不讲道理？”冉宁瞬间炸毛。
　　“我我我...我不讲道理，我跟你道歉——我错了。”
　　陆迢声音忽的软下来，乌黑的眼眸凝视着眼前人，我错了三个字说的十分诚恳，冉宁有种错觉，她们两个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听这人认错，立马跟着没了脾气，上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说软也就软了。
　　可又别过头，偏偏不肯认输，非得计较的来一句——
　　“谁要你道歉了，我又没怪你。”
　　陆迢的眼睛亮了下，语气比刚刚又多了一丝温柔——
　　“真没怪我？”
　　“没有！”
　　陆迢太了解她，瞧着挺冷一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该有小心思一样也不少，上学那阵儿她就这样，明明就是不高兴穆雪来问自己题，还假装大度，一个劲儿说没事，得亏自己当时胆大心细，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把人打发走，转头就来道歉，冉宁别扭归别扭，好哄也是真的好哄，只要自己一道歉，再拿头蹭蹭她的胳膊，故意黏糊一阵儿，这人保准就好。
　　看样子...现在也还是这样，没变。
　　陆迢不着痕迹的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昨天那事儿应该翻篇了。
　　歪头瞄了眼左后视镜，陆迢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将车头儿掉转。
　　“你要不要导航？”冉宁问她。
　　“不用。”
　　陆迢开的四平八稳，冉宁却蹙了蹙眉心——
　　“可是...你好像开错路了，我记得这边是要上一个高架的。”
　　“你说的那条是远路，我有近道儿。”
　　“...还有近道儿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天天不是家就是医院，两点一线的，周围你逛过吗？我看你呀...小区底下有什么铺子，你都不知道。”
　　“说的好像你逛过一样...”
　　陆迢眼尾上挑，眸子里不经意闪过几分狭促，云淡风轻地开口——
　　“你家小区门口，从右边数第三个铺子，是卖早餐的，第五个铺子是卖糖水，左边连着三家都是小超市，哦...对，还有间社区医院和一家足疗店。”
　　“....”
　　冉宁怔住，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诧异又像是惊奇，这人拢共就送过自己两次，这就全记住了？
　　知道她记性好，但这记性也太好了吧...
　　“傻了？”陆迢扯着嘴角，笑了下。
　　“没...”冉宁靠着椅背，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捂在怀里抱住，肩膀稍微有些躬着“幸好刚刚没和你打赌，不然肯定得输。”
　　软糯糯的语气，让陆迢的心有点痒...
　　舌尖裹着棒棒糖，在嘴里打转，倏地落在牙齿上，就咬了个粉碎——
　　满口都是甜甜的草莓味。
　　“哎...”
　　“嗯？”
　　“帮个忙。”
　　陆迢龇出下巴去，牙齿咬着那根儿白色的塑料小棍，上下晃荡。
　　“你自己没手啊。”
　　冉宁奇怪的瞥了眼这人，嘴上这么说，可手还是很听话的伸过去，帮她拿下来。
　　陆迢嘎嘣嘎嘣地嚼着糖——
　　“双手不能离开方向盘，否则算危险驾驶，我这是为了咱们俩的生命安全作保证。”
　　“鬼扯...我就不信你没单手扶过把。”冉宁懒得和她斤斤计较，这人嘴上向来没个正经“扔哪儿？”
　　“赛我兜儿里吧，等会儿下车再扔。”
　　冉宁低头看了眼这人的裤子，黑色工装裤，口袋倒是挺大的——
　　“你脏不脏啊～”
　　说完，拉开挎包，从里面拿出纸包，抽了张纸巾出来，把棒棒糖的塑料小棍儿用纸包好。
　　冉宁动作很轻，捏着纸巾的样子很随意，她的手很漂亮，尤其是手指...纤细修长，饱满的甲面泛着青色的柔光，上面还有白色的小月牙儿，从陆迢这个角度看过去....整个画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温柔...
　　好比初春的风...叫人惬意。
　　惬意不过三秒，冉宁把用纸巾包好的塑料小棍儿塞进陆迢裤子兜儿里。
　　“哎...你不是说脏吗？”
　　“我拿纸包好了。”
　　冉宁扭头看向窗外再不说话，手托着半边脸颊微微发烫...
　　刚刚她看见陆迢在笑。
　　...
　　近道儿比远路快了不少，冉宁看着马路两边搭起的长棚...暗自纳罕，原来这一片还有个小夜市啊？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自己竟然才知道。
　　陆迢放了放油门，速度稍缓下来，从后视镜里瞧见旁边人默不做声...却眼珠打转的表情，这是冉宁特有的神态，大概就是自己的确没来过这儿，但又不想让你知道的样子。
　　倒也不拆穿她，只是有点想笑，心情不觉又好了几分。
　　穿过小夜市，大概五分钟左右，车子开到小区门口，陆迢已经很熟悉了，老远摁了两声喇叭，脑袋便歪出车窗，跟小房子里的保安打招呼——
　　嘀的一声栏杆抬起。
　　“谢了。”
　　“客气～”
　　两人一来一回，再次看呆冉宁。
　　“你俩认识？”
　　“嗯，上回你在车上睡着，就是他给我开的门，小伙子人不错，做事不死板，懂变通。”
　　“......”
　　“你说什么？”陆迢抬了下眉，她视力好听力更好，蚊子从旁边过去，单打还是双打她都晓得，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大活人。
　　冉宁直起身——
　　“我说...你做什么飞行员啊，就你这条件应该去搞公共关系。”
　　“你刚刚说的是这句吗？”
　　陆迢眯起眼，动了动耳朵“你别以为你说的小声，我就听不见，不怕我把你卖了？”
　　说完，又笑“太瘦了...养胖点儿，兴许能有市场。”
　　“你卖猪肉啊？”
　　“不能够，你怎么着也比猪肉贵点儿。”
　　不是嘴皮子没她溜，是懒得理她。
　　车开到楼底下——
　　陆迢刹车一踩，手刹一拉，雷厉风行的就下了车，要不是没有门禁卡，估计这会儿早拉开门进去了。
　　瞧着她这不认生的样儿，冉宁愣了愣...这到底谁家啊？
　　陆迢见冉宁还站在身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喧宾夺主了，于是象征性的往后退了退，冲楼门抬了抬下巴——
　　“走啊。”
　　走就走，谁怕谁！
　　反正上面是自己的底盘，冉宁掏出门禁卡，果断在机器上刷了下，就拉开了玻璃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不比在车里的时候活泼，这会儿陆迢特正经，双肩挺拔地站在按钮前面，把冉宁挡的死死的——
　　“几楼？”
　　“十六。”
　　手指头儿捣了下十六层的摁扭，抬头盯着跳动的指示灯，陆迢就不说话了。
　　冉宁站在她的斜后方，不自觉的朝监视器看了眼，有点紧张，有点热...总觉得陆迢会突然转身似的，可她转过来干什么呢？
　　思绪又一换，如果放在高三那阵儿，她应该会转过来的，大概是想吓自己一跳，然后再得逞的坏笑一下。
　　想着想着，脑子就又乱了，索性十六层也到了。
　　正等着门开，电梯忽然往下猛地一沉——
　　陆迢反应快，伸过胳膊就把冉宁摁在电梯壁上，另只手快速摁了几个扭。
　　所幸，只震了一下，电梯门就开了，陆迢先把冉宁推出去，然后自己才出去——
　　皱着眉，一脸严肃“怎么回事？”
　　“不知道。”
　　“以前这样过吗？”
　　“好像没有。”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走到门口，是指纹锁。
　　陆迢手抄在兜里，侧身往旁边站了一站。
　　冉宁把手刚挨近门锁，屏幕上的数字率先亮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侧直勾勾的目光。
　　这道光太强烈，像要看穿什么似的...冉宁没忍住，一个转头就跟陆迢的眼睛对上了，原本是盯着门锁的目光，现在直勾勾的又盯着她，深邃的眼眸丝毫不加掩饰，探进自己的眼底。
　　冉宁恍惚一瞬，心脏咚咚快跳两下，本来是想先发制人，结果又败下阵来，不得不承认在这种眼神的博弈里，自己从来就没赢过...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双眼睛..都好像有股魔力，一股让人沦陷的魔力。
　　拇指贴上锁头，滋的一声响后，门被打开——
　　“我一个人住，可能有点乱，你别介意昂。”
　　“没事。”
　　陆迢站在玄关口，棕褐色的鞋柜上摆着个手工编的小竹筐，里面七零八落散着几个黑头绳，碳素笔、创口贴还有一些钢镚儿——
　　“要换鞋吗？”
　　“不用。”
　　冉宁快步往里走，一把捞起客厅沙发上的衣服，连忙扔进洗衣机，不过还是有些遗留，比如茶几上的饮料瓶，饮料瓶旁边的泡面桶。
　　等冉宁把这些东西全收拾干净，陆迢也把整个房子巡视了一遍——
　　六十来平，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大，但胜在格局舒服，一个人住倒也安逸，卧室旁边就是书房，整整两面墙都是书，顺着看过去，梨木色的书桌上还摆着一个玻璃杯，里面应该是没喝完的咖啡...
　　看来...没少在这儿废寝忘食。
　　冉宁平常白天不在，就是晚上回来睡个觉，除去刚刚一堆速食垃圾外，其实...屋子还是蛮整洁的...
　　哦～对，她还有个扫地机器人，每天也都是要工作的。
　　“你这房子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
　　“这地段不不错，你一个月还多少啊？”
　　冉宁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迢问的应该是贷款——
　　“全款买的，我...外公外婆出的钱。”
　　“哦。”
　　提到两个老人，气氛一下就变了，无形之中生出一股隔膜。
　　“呃...那什么，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
　　“好。”
　　陆迢人没动，眼睛却追着冉宁走——
　　冉宁到处找衣服，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正犯愁自己把衣服塞哪儿了？
　　忽然神情一变——
　　该不是...
　　视线瞄向床头，果然...
　　陆迢眼怔怔看着冉宁像只蜗牛似的往前挪动脚跟儿，又眼怔怔看着她把自己那件黑白相间的运动外套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不能说傻眼吧，震惊肯定有...
　　所以...她是枕着自己的衣服入睡？
　　那是昨天...还是每天？
　　陆迢滚了滚喉咙...突然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来拿衣服，但要是不来...又怎么能看见这个场景。
　　冉宁的脸红透了...
　　有病吧，抱着人家衣服睡觉？
　　陆迢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这么多年没见，自己又多了什么特殊癖好，又或是觉得自己余情未了...想她想的变成神经病？
　　手上的外套皱的像块老抹布，陆迢不嫌弃穿，自己都没脸还给她。
　　这会儿一向刚强的冉宁，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方寸大乱。
　　沉默了好半天，冉宁才有勇气转身，不过她眼神乱飘，步伐缓慢...很明显底气不足，也真为难她...大概活到现在，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尴尬的处境吧...
　　“那个...我今天出门前找衣服，顺手扔在床、床上了。”
　　“嗯。”
　　“有点皱...我给你熨一下吧。”
　　冉宁一个健步冲出房门，又一个健步跟陆迢擦肩而过，慌慌张张就要去拿挂烫机。
　　倒是陆迢，瞧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收不住——
　　“不用麻烦了。”
　　“...”
　　陆迢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衣服拿过来，皱的确是皱，但自己还不至于矫情的需要她当场来熨。
　　看了眼架子旁边没拆封的挂烫机，又看了眼面前脸颊红润的女人，一时间心情大好——
　　“其实，也没有很皱，而且夏天了，你知道我的...怕热，这外套我肯定不常穿。”
　　“...”
　　见她不说话，又垂着眸，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陆迢心尖一热，莫名起了几分坏心思，有意去逗她——
　　“要不...算了...”
　　“...”
　　“这衣服给你留着？”
　　“？？？”
　　“当初买它的时候，老板说助眠功效特别好！”
　　“！！我没抱你衣服睡觉！！！”
　　陆迢噗嗤笑喷出来——
　　“我又没说你抱我衣服睡觉，你急什么那...你抱了吗？”
　　“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陆迢的道歉方式，很特别呀～可真对冉姐姐的胃口。
　　陆迢：可能某个人想抱的不止是衣服吧（阴险...


第二十九章 
　　冉宁太知道这人的坏心眼儿， 上学那阵儿没少跟自己使坏，长大了还这样！
　　立马就不愿意了，推着她的肩就要赶人——
　　“你有事没事儿，没事你给我走人...”
　　“哎哎...别推别推～我有正事儿跟你说呢～”
　　冉宁这才停下， 不再推她， 但也被气着了， 别开头不肯搭理她。
　　“什么事？赶快说！”
　　陆迢虚拢着拳碰了碰鼻尖儿，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逗到脸红的姑娘，不能再逗了...再逗...估计真给自己赶出去， 那今天岂不是又白来一趟——
　　见好就收地立刻卖乖起来——
　　“有水没有？我口渴， 能不能给口水喝？”
　　冉宁特想问她一句， 真口渴还是假口渴， 但又觉得这样未免太过小气，好歹来回送了自己几趟，连口水都不给人喝， 的确说不过去...
　　算了...跟她较什么真...
　　“你等我一下。”
　　去到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 除了几包榨菜， 就只有两罐啤酒，冉宁皱了皱眉， 这才想起来水前天喝完了， 自己还没打电话让送。
　　啤酒...
　　不行， 她开车呢， 再说...这也不解渴啊。
　　视线一瞥，瞄到橱柜里茶包， 冉宁扭头问了句——
　　“喝茶行吗？”
　　“行。”
　　几分钟后， 陆迢看着茶几上冒热气的杯子， 脸上哭笑不得——
　　“你这什么茶？”
　　“就茶嘛...”
　　这茶是白黎拿来的，剩最后几包，冉宁嫌包装盒麻烦就拆扔了，一直放在那儿也没喝，要不是陆迢来，她都快忘了这里还有两个茶包，所以刚刚只是瞄了一眼，也没仔细看，这会儿被陆迢一问，先愣了下，然后才又低头去看小标签...
　　樱花茶后面还跟了两个字——减肥。
　　“....”
　　“你故意的吧？怎么...嫌我胖啊？”陆迢笑着说。
　　“我没有...我刚刚没看。”冉宁想解释，抬眼却对上她的坏笑，她觉得这人肯定不会信，毕竟那么大两个减肥写在上面，怎么可能看不见，换成自己也不信，干脆不说了，直接伸手去拿——
　　“...你别喝了，我重新去倒...”
　　“不用了——”
　　陆迢先一步端起水杯，手指勾起垂在杯壁上的茶包线，提溜着在热水里晃了晃，随后拎出来——
　　“我还没喝过减肥茶呢，你别说这颜色...还挺漂亮。”
　　刚要喝，又被冉宁叫住——
　　“哎...”
　　“嗯？”
　　“你..小心烫。”冉宁声音不大，说的时候眼睛瞥向别处。
　　陆迢这个人对冉宁心细，对自己却粗心，有次渴极了，端起保温杯里的水就往嘴里灌，那水是刚打的，晾不到十分钟，一口下去...瞬间给自己嘴上烫了个大水泡。
　　冉宁当时吓坏了，谁知道自己动作这么快，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就干了这么件大事，从那之后...每回自己再喝热水，她都会在前面加一个小心烫，哪怕水已经被晾温了，也还是要说一句。
　　陆迢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心也跟着热。
　　喝完水后，收起之前吊儿郎当的模样，陆迢正色道：“昨天你说的事情，我认真想了，我觉得你说的对，那孩子呢...的确得好好引导，她爸爸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是工作有调动，等九月份就把她跟她奶奶都接去南京，到时候离我远点，时间一长乱七八糟的心思就没了，对她也好...毕竟我确实挺招人喜欢的，你说是吧？”
　　冉宁瞥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好意思？什么时候都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呵呵...开个玩笑嘛。”
　　陆迢的手放膝盖上搓了搓——
　　“行！水我喝完了，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站起身，又停下——
　　“上个厕所行吗？”
　　冉宁愣住...效果没这么快吧？
　　陆迢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来之前我喝了一大罐汽水，憋一路了。”
　　“那你还喊渴？”
　　“汽水太甜了嘛～”
　　冉宁搞不懂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不过这人一直都是这样，像有两个胃，一个装水一个装饮料，进了喉咙就能自动分离，伸手指向斜对面关着的磨砂玻璃门——
　　“在那儿，去吧。”
　　卫生间的架子上摆着瓶藤条香薰，是淡淡的罗勒冷香。
　　相较外面的布局，这里明显窄小许多，玻璃浴房旁边就是马桶跟洗手台，有种再多进一个人就站不下脚的感觉。
　　陆迢看着三面透明的玻璃浴房，灰白相间的大理石板残还存了些积水。
　　哗啦一阵冲水声，陆迢从厕所里出来——
　　“你这个水龙头好像有点问题啊。”
　　“什么问题？”
　　“好像在漏水。”
　　“....”
　　陆迢见她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抬了抬眉毛“得，我不说了，我再说你又觉得我是胡说八道，反正你到时候看，要是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千万别信门口的小广告，都是坑人的，尤其你这样的独居女性，一坑一个准，都不带商量。”
　　走到门口，嘴贫的毛病又犯了，陆迢站在门口，黑如耀石的眼睛望着冉宁，压着几分散漫疏懒——
　　“那什么..你不用送，我自己下去就行...”
　　“嗯，再见。”
　　冉宁点点头，手一揽就关上了门。
　　嘭一声，棕褐的大门落下，四条门边严丝合缝，陆迢挠了挠眉心——
　　这人..也不说客气客气～
　　送走陆迢后，冉宁跑进卫生间检查水龙头，开开关关了好几下——
　　“哪有滴水？明明就是好的啊...”
　　/
　　宿舍门一开，陆迢大步流星迈进来。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家伙春光满面的，就跟刚喝了酒一样，眉宇里神采飞扬那劲儿压都压不住。
　　不过..喝酒是不太可能，以她这几天积极情况来看...只能是刚从冉宁那回来，有可能还尝到了什么甜头儿。
　　商楠抬眼瞥了她一下——
　　这是又活过来了啊。
　　“看什么？”陆迢问她。
　　“你穿的这什么？”
　　“衣服啊。”
　　“今天37度，你穿外套...搞没搞错？”
　　“我防晒不行啊。”
　　一听就知道在胡扯，天天训练的人搞哪门子防晒，而且就算防晒，这衣服也有点说不过去，也太皱了。
　　商楠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又在这人的衣服上扫了圈，忽然想起来——
　　“哎...这不是你之前借给冉医生的吗？”
　　陆迢站在镜子前，抬手在头发上撸了几下，一听这话儿，嘴角的笑意立马就绷不住了。
　　舌尖顶了下右脸颊“昂，刚刚拿回来的，人还给我洗干净了。”
　　说完，把外套脱下来，都没舍得往衣柜里放，直接藏枕头底下，那股护犊子的劲儿，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谁要跟她抢似的。
　　眉宇一扬，扯过架子上的毛巾“洗澡去了。”
　　这蹦蹦跳跳的样子也太不值钱了，很难想象昨天这时候她还要死不活呢，商楠忍不住笑她——
　　“嘚瑟昂！”
　　...
　　晚上睡觉，陆迢拿外套当枕头，淡淡的清香从脑后飘过来，怎么说呢...还跟以前一样，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多了几分女人味。
　　/
　　第二天——
　　医院里，白黎两手环在胸前，目光一瞬不瞬细瞧着冉宁——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呢？”
　　冉宁低头看了看，还是这身白大褂“有什么不一样？”
　　“嘴角带笑，看人的眼神也没那么冷...有种春天般的温暖～”
　　“去你的～”
　　两人打趣几句，白黎便言归正传——
　　“哎～下班你有没有事？没事儿的话，陪我去趟商场呗。”
　　“我没事儿，可以啊，不过你怎么突然要逛街？”
　　白黎叹了口气，一脸疲惫“逛什么街呀...我哪有那个好命，买新房用品。”
　　冉宁眨了眨眼，有些奇怪问她“你上回不是买过了吗？”
　　“买了是买了，可万康她妈不同意...说什么..网上东西质量不好，又说结婚新房用的，不能这么随便，必须亲自去挑，还说这样以后日子才能过得火红，我没办法...只能把网上东西退掉。”
　　“万康呢...他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让我依着她妈呗，说老人年纪大了，不信网上的东西，让我就当哄哄未来婆婆。”
　　“那他等会儿也过来吗？”
　　白黎摇了摇头“他公司加班，本来...是要来的。”
　　冉宁蹙眉，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本来是要来的？
　　见冉宁不说话了，白黎轻轻挽住她的胳膊，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我妈总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以前我还不信，现在总算明白了，成天不是万康他妈，就是他奶奶，手机一响我都怕。”
　　婚姻关系需要有人妥协，这样才能长久维系，在传统认知里，总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应该女方妥协，但问题...婚姻不仅仅是一方妥协，更需要两方经营，可惜大多数男人，并不明白。
　　大多数男人都像万康这样，做个泥瓦匠...自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实际上就是和稀泥，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冉宁不会劝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抚了抚白黎的肩膀——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有一点...别让自己太辛苦。”
　　“嗯嗯！”
　　...
　　临下班前，冒了点小雨，等从住院部大楼出来，雨就停了，再等走出医院大门口，地上的雨印都被太阳晒没了。
　　冉宁趁白黎去开车的空隙，站在马路牙子边儿左右张望——
　　很快白黎把车从车库开过来，冲她一招手“走吧。”
　　“好。”
　　应该没来，冉宁想..毕竟人家又不是你的司机，哪能天天都来。
　　...
　　下班点儿，路上堵得要死，白黎为这事儿本来就心烦，上班累了一天，下班还不能回家，还得去置办新房用品，但这些东西明明上网就能搞定，非得搞得现在多此一举...
　　又吵、又闷、又燥...
　　空调开到最大，也缓解不了那股劲儿，看着前面动也不动的车流，她觉得自己已经忍到极限，再忍下去就要炸了。
　　攥着手，用力朝喇叭上砸了几下——
　　“天天堵天天堵，这条路就没顺过一次！”
　　白黎的脾气够好了，平常遇着插队的她都能忍，下班点儿堵个车反倒忍不了了？可见这不是路堵不堵的问题，这是气不顺..
　　“你要不要喝口水？”冉宁又说：“冰的。”
　　白黎不渴，就是心里头燥得慌，刚想摇头，又改口“喝！”
　　接过水，猛灌上几口，带着冰碴儿的感觉，凉透心。
　　白黎抬手在脸上搓了搓，扭头看向冉宁——
　　“下回！下回万康不管说什么，我都不答应了！他妈一天到晚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这么不乐意，自己怎么不去买，退休闲在家里就知道张嘴使唤人！我还不是她儿媳妇呢！”
　　一口气发泄出来，果然比憋在心里舒服多了...
　　可她也就是这会儿在气头上，话音一落，瞬间又烦心起来——
　　“冉宁，你说...下回要再这样，我怎么说啊？”
　　冉宁抿着嘴唇，一手搭在车窗撑着脑袋，另只手垂在腿上，默声半晌后，缓缓转过头，对上白黎的眼睛——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听我建议比较好。”
　　“为什么？你有什么建议？”白黎着急上火“跟我..你就别卖关子了，再不说...你信不信我能急死！”
　　“分手，我会跟他分手。”
　　“....”
　　冉宁眼眸清明，不像是在开玩笑，寡淡的情绪配合着她清冷的声线，气氛瞬间严肃起来，俨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给的答案。
　　瞧着白黎一副傻眼的表情，冉宁垂下目光，卷而翘的眼睫颤了颤——
　　“我就说不要听我的...你偏问...”
　　“呵呵——”
　　话没说完，白黎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仰起头简直要前仰后翻，最后拍了拍冉宁的肩——
　　“差不多...跟我想的差不多，你要不这么说，我还觉得奇怪呢。”
　　“那你还问？”
　　“我是想听你骂他的，帮我出出气，谁知道你一下就来个猛的，直接把人拍死了。”
　　“那你现在舒坦了吗？”
　　“嗯，舒坦多了。”
　　冉宁摇了摇头，由衷道：“万康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现在可没你这么好哄的女人了。”
　　白黎没接这话，微微一笑“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随即，绿灯亮起，便踩着油门驶入车流。
　　其实，冉宁刚刚没说完，她还是有所保留了些...
　　如果这事儿真换成自己，压根儿不可能跟万康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光听白黎说这些，她就已经累了...
　　或许自己天生就不适合婚姻...
　　恋爱..兴许也不太适合，耐心这种东西自己似乎生来就没有。
　　...
　　到了商场，白黎也没再多费心思，直接按网上退货清单原样照搬，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能塞进车的就直接拎走，塞不进去的，就填单子让商场送货上门。
　　“樱花减肥茶，买一送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冉宁步子一顿，扭头看去。
　　“这个牌子我好像买过...”白黎见状也停下“你要买吗？”
　　“不要了。”
　　冉宁转身的一瞬，唇瓣勾起——也不知道...她回去拉没拉肚子。
　　...
　　这么多东西，白黎一个人肯定拿不了，冉宁问物业借了个小推车，帮着白黎一块拿上楼。
　　门一开，两人还没进去，就被客厅里打赤膊的男人吓了一跳，冉宁第一反应就是往门外退。
　　万康也吓一跳，他以为只有白黎，没想到还有冉宁，立马窜回卧室，套了件短袖才又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今天加班回不来吗？”白黎把推车里的东西拎出来放在地上。
　　“我这不是想你嘛，提前把工作完成了。”万康是程序员，年薪很高，但也很辛苦，经常通宵加班，有时候忙起来半个月不回家都是常事儿。
　　他看着买回来的东西，边笑边搂住白黎的肩，也不顾还有冉宁在，凑过去就在白黎脸上亲了下——
　　“辛苦老婆了，按摩浴缸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给我吧～”
　　话说的这么直白，冉宁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也不是没有眼力劲儿的人，冲白黎笑了笑——
　　“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冉宁！”
　　倏地一嗓子，冉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白黎拖住胳膊，推出门去——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吧。”
　　“...”
　　白黎看也看不万康，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五秒都没到，像逃窜似的飞快——
　　冉宁都懵了“你干什么？”
　　白黎攥着好友的手，用力握了握“出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又喝水又上厕所的，陆迢你就说吧...你是不是不想走，想赖人家家？


第三十章 
　　冉宁发现， 这人的手心都出汗了。
　　这会儿才刚九点，街面上的馆子大都开着，随便找了一家，点了两份砂锅方便面跟一点炸串。
　　“老板， 来瓶啤酒！要冰的！”
　　要放平时， 冉宁应该会拦她， 大学时候聚餐，她才喝了半瓶，脸就红到不行， 那帮儿男生还不停起哄， 非说什么上头的这种才最能喝， 硬要灌她...碍着同学面子， 强撑着喝了两瓶，回来的时候，吐得一塌糊涂， 从那之后冉宁就知道，白黎没量不能喝。
　　白黎：“你要不要来点？”
　　冉宁摇摇头， 递去一个纸杯“你少喝点。”
　　“明天又不上班， 有什么关系。”
　　说完，白黎就闷了一口， 随后捂着脑袋“头疼啊～～”
　　“头疼， 那你就回去啊...你说说你， 看不到万康的时候抱怨人家天天加班太忙， 现在人家就在家里，你跑到这儿来喝酒？你搞什么呀？”
　　“我——”
　　刚要说话， 老板端着两份砂锅上桌， 她只好先收声， 等老板回到后厨，才蹙了蹙眉心，表情纠结的望向冉宁，声音压低到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见——
　　“你知不知他想跟我干什么？”
　　“干什么？”
　　“他想跟我那个！”
　　冉宁刚巧一筷子方便面进嘴，都没来得及咬断，听到这话，顿时抬起头，目光里明显有点莫名其妙。
　　性这个东西不稀奇，一般情况下只要谈恋爱，双方都自愿，同居也是很正常的，更何况白黎跟万康都订过婚了。
　　白黎重重的呼了口气，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往椅背上猛地靠去，干脆把话挑明——
　　“我承认我是很喜欢万康，我们年底就要结婚，但是...我也的的确确没有跟他那个过。”
　　冉宁把嘴里的面条咬断，身子坐坐正，比起白黎跟自己抱怨万康他妈跟他奶奶，显然这件事让自己更让自己惊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便是她们高中就相识的好朋友，但私生活这种事自己向来都不过问，毕竟是隐私，别说好朋友，就算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也不好太多干涉吧...
　　“你说话啊，愣什么？”白黎嘟囔了句。
　　冉宁右手捏着筷子，左手撑在桌面上曲起，食指指节抵着自己的锁骨，声音很轻——
　　“你是没跟他...还是没...”
　　“跟谁都没有！”
　　白黎脸色泛红，分不清到底是喝酒喝的，还是不好意思羞红的——
　　“这些年吧，我是谈了几个，但是吧...也就仅限于谈谈，别的什么都没做过，你还记得张成吧？”
　　“你大学时候的男朋友...”
　　冉宁对他印象最深，虽然同届..但张成比她们大三岁，思想行为都很成熟，对白黎完全当孩子来宠，就算白黎再怎么任性胡闹，他也是照单全收，一个眉头都没皱过。
　　那时候不仅冉宁，基本认识两人的，都觉得他们将来肯定会结婚，然后...
　　突然有天白黎来找自己，说她跟张成分了，冉宁以为小情侣吵架而已，还跟她开玩笑...说一会儿你家老张的夺命连环call就要来了。
　　后来张成来了，还在宿舍楼底下站了一整夜，白黎躺在铺上睡觉，看都没看一眼，冉宁这才反应过来，白黎没开玩笑，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和张成分手了。
　　时隔多年，再提及那些青春往事，就会发现...之所以不遗憾，完全是因为根本没那么爱。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分手吗？”
　　“为什么？”
　　“他想跟我同居，我不同意，我觉得我说的挺认真，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信，我都那样拒绝了，他居然还不管不顾，直接就在校外租了房子，我当时简直都要气炸了，可他一句道歉都没有，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矫情，不停地跟我说同居有多好...”
　　白黎咬着腮帮子，眉头皱的深——
　　“当时...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就看着他的脸，我就觉得..这还是我喜欢的人吗？怎么会是这样丑陋的嘴脸，生理心理同时恶心，我就一个想法，以后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
　　原来是这样...
　　这个原因冉宁还真是没想到——
　　“所以..你很在意这个？”
　　“也不是在意，我就是觉得那事儿挺神圣的，不该草率...怎么着也得留在新婚夜...我这也算是对另一半负责任，你说是不是...我到底在鬼扯什么？”
　　白黎撸了把头发，语气有些自嘲——
　　“你就当我保守吧，反正不到结婚，我都不行。”
　　“那万康他怎么还给准备按摩浴缸？”
　　“他一直想，我一直没同意。”
　　白黎又喝了口啤酒——
　　“上回有次他也是这样搞突然，老实跟你说...这房子现在天一黑我都不敢来，就怕他这样，我不同意吧...他不高兴，我同意吧...我自己又不舒服，得亏今天有你陪我，不然...你就说刚刚那个情况，我哪能走得掉。”
　　冉宁：“那你没跟他谈谈？反正你们都快结婚了，这种事情也不至于急在一时。”
　　“谈过啊，没用。”白黎摇摇头“你不懂男人，跟他们不能讲道理。”
　　“那你就打算一直委屈自己？”
　　“也不算委屈，万康也没真的强来过...说真的，万康他妈跟他奶奶每回无理取闹的时候，我其实也特烦、特崩溃，就想这么算了，爱谁谁去！可是...我一想到万康，我就又心软了，就觉得...他能为了我一直忍，也挺不容易。”
　　“....”
　　“我知道你肯定特别不能理解，但...这就是现实生活，似乎每一样都差那么一点点，但又好像也还行，不尽善尽美，却也能七七八八，总而言之...我不祈求能找到一个为我赴汤蹈火的，他能为我忍，我也觉得很好了。”
　　白黎拉住冉宁的手，语重心长的继续说——
　　“冉宁，你要是能找到那样的，千万千万不要放手，因为...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白黎...”
　　“呵呵...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
　　白黎喝多了，冉宁送BaN她回去的时候，白爸白妈都在，白黎抱着她妈，嘴里嘟嘟囔囔讲些听不清楚的醉话，白爸则是去烧水泡茶，两人嘴上虽然唠叨白黎不该喝酒，但眼神与动作，无不透露着对独生女儿的专属宠爱。
　　在一派合家欢乐的氛围里，冉宁婉拒了白妈让自己留宿的好意，告辞离开。
　　门关上的一刻，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想自己还是不适合这样的场面，太过温馨的空气，会让自己局促不安。
　　是羡慕，也是无措。
　　天很黑，孤孤单单的月牙儿挂在云梢，用清冷的光拢着地上的人。
　　十点钟的地铁车厢...只有广播是热闹的，不用像白天那样去挤，每一个座位都是唾手可得。
　　冉宁抱着胳膊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肩上的挎包滑到手臂，垂在白色的座椅上，似乎跟她的主人一样...很疲惫。
　　中途偶尔有人上车，也都隔着好远的距离，放眼望去...寥寥无几的身影，冉宁颤了颤眼睑，黑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青色的阴影。
　　这才是她该有的‘热闹’...一个过客的‘热闹’。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很想...很想、很想陆迢。
　　点开手机里两人仅有的一张合照，久违的笑意挂在嘴角，不论过去多久...只要看见这张照片，看着穿着校服的陆迢，那总被捧在手心的感觉...又会降临。
　　似乎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陆迢是真的。
　　冉宁喉咙发涩，轻轻闭上眼睛——
　　想起白黎的的话...千万千万不要放手，因为不会再有下一个。
　　可自己已经放手了...怎么办？
　　/
　　第二天，白黎酒醒。
　　她本来就没喝多少，只是量小而已，灌了壶浓茶，跑了几趟厕所，酒立马就醒了，没什么宿醉后遗症，就是黑眼圈比平常稍微重了些。
　　简单的描眉抹粉一番，就要往外跑。
　　“哪去啦？早饭吃不吃？”白妈在厨房喊。
　　“去孤儿院，不吃啦～”
　　...
　　幸福孤儿院——
　　之前答应过的这周六要来做义工。
　　这会儿刚给小孩子们讲解完生理卫生常识，手机就响了，白黎拿起一看，眉头立马皱起——是万康。
　　于是叫大家自由活动，自己则走到远些的地方接电话。
　　出去大楼，穿过一条平铺的鹅卵石道，七拐八拐的来到一片荒地，这里是孤儿院的后院，平常没什么人来，只有一颗参天的国槐树。
　　白黎走到树底下，还没来得及把电话回过去，万康就又打过来了——
　　“我能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等到结婚！”
　　“这有什么不对？你要真的爱我，还会在乎这几个月吗？”
　　“是！上床这事儿，在我看来就这么重要！”
　　“万康！你讲点道理！我要是没诚意，我会管你家的那些破事吗？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你以为我昨天真的看不出来吗？你分明就可以提前回来的，可你宁愿在家里等，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置办东西！你如果每次都这样躲，那我也要考虑一下你的诚意了！！”
　　两人隔着听筒吵得不可开交，四面空旷的后院，都有了回声。
　　白黎简直气到爆炸，干脆也不跟万康说了，直接挂断电话，让他先冷静冷静——
　　“有病！”
　　昨天真是白跟冉宁夸他了！
　　气呼呼的正要离开，一扭头就看见商楠，手里拎着个木牌子，木牌上还穿了根儿长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白黎脑子一怔，瞬间嗡了声，她在气头上，火还没消下来，又被人听到了电话，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你怎么在这儿？！”
　　她脸圆，脸颊肉感多过骨感..轮廓线条又十分饱满，哪怕是皱着眉头，两侧的酒窝也能特别明显，有点像动画片里小女孩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觉得凶，反而幼态十足。
　　商楠跟白黎差不多高，但白黎穿了高跟鞋，所以现在看上去，是白黎高一点，商楠矮一点——
　　“我来挂牌子...”
　　白黎朝木牌子看去——
　　‘保护树木，人人有责’
　　商楠捏着手里的绳儿，目不斜视的走到那颗国槐树旁，她之前拿尺子量过了，但保险起见，还是把绳子截的比较长，可树干粗壮..她顾得了这头儿，顾不了那头儿，余光瞥见旁边站在着的红底黑色细高跟——
　　“那个...能不能帮个忙？”
　　“可以。”
　　白黎捏住绳子帮她固定一头儿，扫过这人波澜不惊的脸，这么淡定？心里纳闷...她这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转念一想，管她听没听见，情侣之间吵个架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再说自己跟她又不熟，她能跟谁八卦？顶多陆迢呗——
　　等等...
　　白黎目光一怔——陆迢？
　　商楠系了个死结——
　　纳闷：什么眼神啊？
　　...
　　中午食堂吃饭，商楠跟白黎坐一桌。
　　白黎全程盯着商楠看，这人长得不错，五官虽然谈不上多惊艳，但属于气质一挂，尤其这样半低着头的时候，眉眼干净漂亮，很有书韵味。
　　商楠最怕被人盯着看，头皮毛的都能起一层鸡皮疙瘩，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去——
　　两人目光一对，白黎仍旧没有半点儿自觉，扬起唇角，朝着商楠微微一笑，视线就落在了旁边的胡萝卜汁上。
　　“你居然还能买到这个牌子，我以为早停产了。”
　　所以...她是在看胡萝卜汁？
　　“你也喜欢这个牌子吗？那你喝吧...”
　　“不好吧...”
　　商楠摇摇头，笑着“没事儿，我那还有。”
　　说完，便又继续低头吃饭。
　　对面人一口气干掉小半瓶，发出满足的赞叹——
　　“好冰啊，不过真爽～”
　　白黎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视线再度落向商楠，突然身子往前一倾——
　　“哎...”
　　“嗯？”
　　“你...结婚没有？”
　　“....没有啊。”
　　“那你有对象吗？”
　　“没...”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啊，我手上好多帅哥呢，下回大家一起出来约个饭呗？”
　　商楠礼貌微笑“好啊。”
　　尽管不太清楚这人想干嘛，但商楠的直觉告诉她，白黎绝对不是想给自己介绍对象，一般情况下...这种摸不清的时候，不要多说，照实说就行。
　　果不其然——
　　这边，冉宁刚拿到外卖，袋子还没拆开，那边白黎视频就打过来了——
　　“姐妹～有情报！”
　　白黎总这样，冉宁都习惯了——
　　“怎么了？咱们科室谁又搞秘密恋情了？”
　　白黎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玩笑样儿，也不和她卖关子了，冉宁这人得直着来，你要跟她拐弯抹角，她能直接给你玩消失。
　　“我是那么八卦的人嘛？你先别弄吃的，我跟你说，刚刚我问过商楠了。”
　　冉宁顿了下，没懂她要表达什么，怎么突然就提到商楠了？又看了眼视频，这人好像在车里——
　　“你在哪儿啊？”
　　“幸福孤儿院，刚上完课。”白黎扬着下巴，语速轻快“我问过了，陆迢跟商楠不是恋人。”
　　“啊！”
　　白黎语出惊人，冉宁瞬间惊了个呆——
　　“！！你、你问这个干嘛？你怎么问的？！”
　　“能怎么问，直接问呗...你喜不喜欢陆迢，你俩是不是一对？”
　　冉宁后脊梁的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你疯了！”
　　“骗的你，我又不是傻子，哪能那么问。”
　　白黎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什么时候见冉宁这么激动过，不过这样也好，她要真那么风平浪静，那自己还真得琢磨一下，这会儿反应这么大，坐立不安的...说明心里肯定有想法...
　　“我就是问她结婚没，她说没，然后我又问她，有对象没？她也说没，可我是谁，哪能让她糊弄，我就想啊...万一她没说实话，骗我怎么办？我就又补了句，说手上有好多帅哥呢，下回大家可以一起出来约个饭，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好啊！”白黎摇头晃脑，得出结论“由此可见她不仅不喜欢陆迢，更不喜欢女人，姐妹～你可以放心啦～”
　　冉宁脸上红红白白好一阵儿，幸亏隔着屏幕，看的不真切，否则白黎又要笑自己——
　　可还是口是心非，不肯暴露真我——
　　“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死鸭子嘴硬...
　　白黎恨不得从视频里穿过去敲她脑袋——
　　“是是是，跟你没关系...是我想问的，你记得欠我顿饭昂～”
　　“不说了...我要吃饭了～”
　　视频瞬间挂断，白黎在驾驶座上笑到不行——
　　唉呀妈呀～不得了...冉宁害羞了。
　　大门口走来一个人，白黎赶忙摇下车窗，笑的一派灿然——
　　“喂～去哪儿啊？
　　商楠老远就看见白黎在车里笑，这人长得五官圆钝，不锐利，不笑的时候都也觉得她面带有笑意，更别提像这样快笑仰过去似的，憨憨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特没心眼的傻姑娘。
　　点点头打招呼“回队里。”
　　白黎倾过身子，打开车门——
　　“上车，我送你。”
　　磁性低沉的歌声从音响里传出——“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商楠下意识朝车载看去，全是清一色的老歌——
　　“你喜欢蔡琴？这年头听她的人可不多了。”
　　“小时候也不喜欢，年纪大了倒是觉得好听，很有韵味，越听越上头，怎么...你也喜欢吗？”
　　“还行吧，我不固定...基本上只要是老歌，我都听。”
　　...
　　车子开到华清一飞门口——
　　商楠“谢谢。”
　　白黎“哎～回头叫你出来吃饭昂～”
　　商楠“好。”
　　等白黎开走，商楠才转身离开，刚进宿舍门，就见陆迢半倚在床头，一脸不怀好意——
　　“我就说嘛...今天怎么不跟我借车，原来是有情况啊～”
　　“什么情况？”商楠不明所以。
　　“别装行不行...”陆迢挑了挑眉“我刚在窗户上都看见了...坐谁车回来的？”
　　商楠从冰箱里开了瓶汽水——
　　“你还真是忘性大，那不白黎车吗？”
　　“白黎？！”陆迢像被戳到什么机关，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你怎么坐她车回来？”
　　“她今天在孤儿院做义工，刚巧我走的时候她也走，就送我了。”商楠喝了口汽水“你这老同学，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你该不是得罪她了吧？”
　　商楠没接这话，慢悠悠地开口道——
　　“她好像要给我介绍对象。”
　　“啊？”
　　作者有话说：
　　对冉宁，一定要很明确清晰并且坚定的爱，才能让她触动，之所以这么多年她都忘不掉陆迢，就是因为当年陆迢对她的偏爱太明显太多。


第三十一章 
　　都怪白黎的那通视频， 冉宁这几天被搅得心神不宁，在医院有同事有病患，一忙起来还好点，可一回到家， 脑子止不住的就开始乱想...连最新一期的《柳叶刀》都看不进去。
　　什么都想， 小时候的、上学的、工作的....想着想着就发愣， 莫名其妙就会被吸进去，巨大的时间黑洞，让冉宁停止思考， 等反应过的时候， 该想的不该想的， 都已经被想了个遍， 脑子里好像有个放映机，不管你愿不愿意看，它就是不肯停。
　　但...想的最多的还是高三那阵儿。
　　陆迢的脸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 不只是脸，她的笑容、动作、声音都会出现， 清晰的仿佛上一秒还言犹在耳。
　　以前从没注意过得事情， 再度想起，似乎多了许多细节——
　　记得刚分到一个班的时候， 陆迢明明没跟自己打过招呼...
　　但...好像哪里又不太对...
　　——自己当时带着耳机， 没有抬头， 陆迢说了一句早上好， 就回了座位，班里不止自己， 前后左右都有人， 冉宁自觉不是受欢迎的那类同学， 对..像陆迢这种到哪儿都能吆喝一声的人来讲，她不说讨厌自己...大概率也是喜欢不起来的，下意识就把那声‘早上好’自动做了屏蔽...
　　当时的内心潜台词：没跟我说话，不是我。
　　手被书页划了一下，冉宁蹙了蹙眉心，看着手指沁出的血珠——
　　她到底...有没有跟我打招呼？
　　记忆出现偏差，你说这事儿不好解决吧，其实也好解决，打个电话给陆迢，一问就清楚。
　　冉宁抱着手机，通讯录调出来又退回去，赶忙撒了些驱风油擦在太阳穴——
　　就为这个给人家打电话，她实在干不出。
　　陆迢会怎么想自己，上回她来取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够尴尬了，要是再来一次...自己真会找个地缝钻进去。
　　思来想去，别折腾了，洗洗睡吧。
　　冲了个澡，十点不到，冉宁回卧室躺下，睡肯定睡不着，手机倒是可以刷一刷，上回有个电影解说up主...叫什么来着，还挺有意思的——
　　滴答、滴答...
　　什么声音？
　　...
　　队里聚餐，轮到陆迢请客，老样子...地方还是商楠去选，介于明天还要上班，距离远的直接pass。
　　商楠在某团上扫了一圈，最终定了家新开业的烤肉自助。
　　吃到一半，陆迢的手机响了。
　　是冉宁打来的，刚烤好的五花肉顿时就不香了，立马放下筷子朝门外走，听筒在耳边贴的格外紧。
　　刚“喂？”了一声，那边捧了十盘子肥牛卷，路都看不见的吴海，急死忙慌地冲陆迢喊——
　　“陆队，哪儿去？肥牛卷吃不？”
　　“不吃。”陆迢又补了句“你看着点儿路！”
　　随后快步走出店门。
　　几步路的功夫，听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陆迢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眼——没挂啊。
　　“喂？”
　　“....”
　　“冉宁？”
　　下一刻，突然——
　　“你在哪儿？”
　　冉宁不仅听见有人叫她，还听见那人问她吃不吃肥牛卷，应该是同事吧..还是个男同事...
　　业余生活挺丰富。
　　“哦，队里聚餐...”陆迢照实说，又问：“你..还在医院吗？加班还是值班？要不要...”
　　“没加班，我在家。”
　　其实陆迢想说，加班的话..要不要自己过去接她，结果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在家啊...那你打电话是——”
　　“没什么事儿，你聚餐吧。”
　　说完就挂断了。
　　连声再见都没有。
　　陆迢整个懵在原地，一脸糊涂...这又怎么了？自己没惹她吧。
　　原本打过去的时候，冉宁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又有点后悔，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大概全天底下只有自己闲在家。
　　嗡嗡嗡——
　　几秒钟，陆迢又把电话回了过来。
　　“喂？”
　　“你怎么说挂就挂？”
　　“...”
　　“到底什么事？别叫我着急。”
　　冉宁举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门口——“没什么大事，就是水管漏水，有点吵...”
　　陆迢牙根一挫——
　　“你等着，我马上到！”
　　“你要是忙就算了，我——”
　　“我不忙。”说完又笑，陆迢压低声线，嘴唇故意贴近话筒，摩擦出些声音“好不容易给我打回电话，我就算在机舱里，也跳伞了。”
　　热气扑面...冉宁的脸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势发热变红——
　　“胡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出任务不带手机。”
　　“怎么？我要是带手机，你就给我打吗？”
　　“你想得美！”
　　“呵呵...”
　　又笑...光在电话里，她就笑了三回。
　　冉宁特别想跟刚才一样，把电话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手却摁不下去，陆迢的笑声，不管是不是在坏笑，自己好像都能被感染一些，好比现在...房子似乎就没有刚刚那么空荡了。
　　几秒工夫，陆迢收敛笑声——
　　“光水管漏吗？水龙头漏不漏？”
　　“好像也有点...”
　　“家里有工具吗？”
　　“我看看...”
　　“算了..你别看了，你那些东西我估计可能也用不上，我这边带过去吧。”
　　“嗯。”
　　“那...挂了。”
　　“嗯。”
　　这回真挂了，冉宁抬头看向镜子，脸红的简直不像话，不对呀...上学那阵儿都没这样过，现在都一把年纪了，闹哪样儿？
　　第一反应——这不是自己。
　　可接下来，却又烦恼...要不要换件衣服？
　　家居服会不会不太随意？
　　但是...都快十点了，穿那么正式，会不会比较奇怪？
　　冉宁边想边往卧室去，真就打开衣柜在里面翻，还拿出来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可惜她的衣服跟她这个人一样..大都无趣，比来比去也没有新意，款型、颜色都差不多，不是白就是黑，再不然就是灰，最多这件米色的好些...
　　好吧，她承认..自己就是仗着外面有件白大褂护身，所以才敢这么随便，连买衣服都为省麻烦，一款拿两件。
　　这会儿，一扭头看见被衣服堆乱的床，冉宁的脑袋像被拳头捶了下，满脸错愕——
　　自己在干什么？疯了是不是？
　　矫情两个字，跃然眼前。
　　...
　　这边，陆迢在前台结完账，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路上给商楠发了个微信，说自己结过账，有事先走了，就算交代。
　　商楠笑了笑，刚刚陆迢的来电显示她看见了，故意打趣道——
　　「晚上要给你留门吗？」
　　陆迢「滚蛋」
　　...
　　陆迢紧赶慢赶，即便一路上只碰到两个红灯，她还是用了三十五分钟，等提着工具箱再坐电梯上楼，真正到冉宁家门口...又过去五分钟...
　　这一趟整四十分钟。
　　抬手撸了撸头发，很好...一路开着车窗，没有烤肉味，都吹散了。
　　当当当，敲了敲——
　　陆迢刚要张口说自己来了，门就先一步从里面打开。
　　冉宁穿着家居服，素面朝天、披散着头发...那样子跟平时不大一样，有点、特别...乖到离谱。
　　慵懒..舒服、惬意...一点也不冷。
　　陆迢楞的厉害，门口站半天都没反应，整个人像傻掉一样。
　　倒是冉宁问了句——
　　“不进来吗？”
　　陆迢如梦初醒，连忙重重点头，脚下跟着迈进门来，再度对上冉宁的目光，平日胡话张口就来的人，这会儿却结结巴巴，舌头像打结似的，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你你..你——堵得厉害吗？”
　　“啊？”
　　“不是不是，我是说水管...水管堵得厉害吗？”
　　冉宁眨了眨眼——
　　“不是堵，是漏水。”
　　“对对对..就是漏水，我嘴瓢了，就这意思，你懂就行。”
　　陆迢觉得自己有点傻，一句话说三遍才能说清，得亏没出任务，不然准玩完。
　　说多错多，就别说了，拎起工具箱直奔卫生间。
　　还是上回那个地方，只不过之前漏的不明显——
　　陆迢“总水关了吗？”
　　冉宁“关了。”
　　打开工具箱，里面应有具有，好多工具自己连见都没见过..
　　冉宁往后瞥了眼，想到玄关鞋柜里放着的螺丝刀跟内六角扳手，就那两个还是网购电风扇，商家给送的...
　　幸好没拿出来，不然又得丢人了。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我很快的。”
　　也不知道陆迢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拆卸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的就像着急做完这一家，还要赶去下一家，就这个沉甸甸的工具箱来看，冉宁严重怀疑..这人在学开飞机的同时，可能还学了修飞机。
　　旁边的姑娘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陆迢那个虚荣心简直爆棚，自己就说嘛...家里没个会修东西的哪成？
　　故意绷紧手臂，即便这个地方不需要太用力，也非得做出很用力的样子，本来就穿着短袖，又把袖子多此一举地卷起..挂在肩膀上，每当一用力，‘小老鼠’的形状就会格外明显。
　　冉宁不动声色的抿起嘴角——‘幼稚！’
　　卫生间的弄好了，陆迢又往厨房瞄了眼“要不要也给你看看？”
　　“厨房应该没事吧..我没听见有漏水的声音。”
　　“算了，我来都来了，帮你看看吧。”
　　陆迢拎着工具箱去到厨房，上次来时没进厨房，这次乍一进来，才发现这么干净？一点油污的痕迹都没有，连抽油烟机底下的接油盒都是新的。
　　这人...都没开过火吗？
　　那她平常吃什么？陆迢想起之前来时客厅茶几上的泡面桶，估计就光吃那个了。
　　皱了皱眉，忍不住看了漂亮姑娘一眼——
　　难怪不长肉，白天吃草，晚上吃泡面，能胖才怪呢！
　　“怎么样？有问题吗？”
　　“没有。”
　　说完，陆迢拎着工具箱又从厨房出来。
　　冉宁眨了眨眼...怎么觉得她不高兴了？
　　水声从卫生间传来，陆迢已经打开总水，检查完刚才换好的水管，便去洗手，肩上卷起的袖子被放下来，她微弓着腰，打了香皂，香皂是山茶花味的...自己一直用，一直很喜欢的味道。
　　冉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之前她把袖子卷到肩上、故意绷着肌肉的时候，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只是站在门外看她打香皂，竟然挪不开眼，不知不觉..连喉咙都变得干涩起来...
　　白色的香皂，沾满清水，滑的像条泥鳅，游走在她的指尖...每一回都好像要溜走，却又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陆迢洗完手，刚关上水龙头，女人清润的声音传进左边耳畔，闻声望去，引入眼帘的是一条灰白相间的纯棉毛巾——
　　“给你擦手。”
　　“...”好吗？
　　陆迢接过毛巾，软的像朵云，抓着毛巾..用力地捏了捏——
　　“冉宁——”
　　“嗯？”
　　“我能再洗个脸吗？”
　　“...随你。”
　　说完，转身出去。
　　听着里面再度响起的水声，冉宁的耳根红了。
　　要是她们再亲近一点...陆迢觉得自己在这里洗个澡也不是不行...
　　脸洗的很快，香皂一打，脸上一搓，捧着水几下就冲干净了，不过擦得时候，就特别慢了，慢到你想不认为她是故意的..都难...
　　这是擦脸吗？擦镜子还差不多吧，鬓角都给她擦干了。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陆迢终于把毛巾放下，恋恋不舍的挂回架子上——
　　等等——
　　架子上怎么有条一模一样的？
　　陆迢愣了愣——
　　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条是新的啊。
　　呃...早知道就不那么用力了，皮都擦疼了。
　　要说脸皮厚，还得是陆迢，刚在卫生间里一通神操作，现在出来立马又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冉宁看着她下颌处被蹭红的一道印，问她——
　　“你要不要喝东西？”
　　“你有东西给我喝？”
　　冉宁觑了她一眼，指下冰箱——
　　“要喝什么，你自己拿吧。”
　　跟上回不同，这次冰箱里很满，不仅有矿泉水，还有苏打水、碳酸饮料、茶饮跟果汁，冉宁觉得只要不是太拐的饮品，自己这里应该都有。
　　“你买这么多饮料干嘛？”陆迢皱起眉头“还全冰起来？你能这么喝冰的吗？”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陆迢把冰箱里冻好的水又拿出来，齐齐摆在大理石面上——
　　“哎！你干嘛？”
　　“给你留了。”
　　“就这么几瓶够谁喝？”
　　陆迢侧身挡住冰箱门，冲冉宁瞪眼睛——
　　“冰水能这么喝吗？而且越是夏天，越要喝热水，热水才能解暑，就你这还医生呢，我懂的都比你多。”
　　冉宁被她气到笑，合着十几年医科白学了，还不如她这个门外汉？
　　“你能不能别张口就来，上学那阵儿...你喝还少啊？！”
　　“那我肚子不疼啊，你有本事你也别疼！”
　　好像提到不该提的事情，都快喊起来的两人，瞬间就没了声音，很有默契的都停住。
　　陆迢看着冉宁，冉宁也看着陆迢。
　　千言万语在彼此眼神的交汇中流过，她们是爱过的...就算爱的很短暂，也是爱过的。
　　陆迢也不是气，她现在的确没资格去管冉宁什么，只是...有些东西发自本能，但凡出现就会忍不住去做...曾经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孩，现在过得这么糙，无论如何心里都不舒服。
　　她承认是有点执念在身上的，但也有可能是那时候冉宁疼的太厉害了，她记得清楚，每到月中那几天..这人写字手都发抖。
　　陆迢默默叹气，自己练了一身忘不掉的条件反射。
　　“我喝可乐。”
　　忽然说道，然后咕嘟咕嘟，一罐就没了。
　　碳酸饮料的气体，总能让人忘掉不愉快。
　　陆迢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扭头又跟冉宁开起玩笑来——
　　“怎么样？我这个修理工不错吧～”
　　“谢谢。”
　　“就光谢谢啊？”
　　冉宁靠在门垛上，转了转眼珠“那...我把修理费转你。”
　　陆迢顿了下“你还真是呆，我要修理费干嘛？”
　　“那你要什么？”冉宁问。


第三十二章 
　　舌尖抵着虎牙， 手摸进裤兜儿，不轻不淡瞥过一眼，陆迢掏出手机，点亮屏上的黑色二维码——
　　“加个微信。”
　　“好。”
　　陆迢这人心眼不大， 还爱记仇， 但有一点..好哄，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她也能吃的嘎嘎香。
　　瞧着好友验证通过，心里又屁颠屁颠乐开花， 她以前就这毛病， 不管冉宁再怎么冷淡， 只要人一个眼神， 哪怕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暗示，就是特随意看她眼，她都能忘乎所以， 有什么不愉快？没有任何不愉快，恨不得蹦个三丈高， 挣着抢着要给人递水送茶当跟班。
　　现在看来...还这样， 一点没改。
　　“那什么...你这房子精装修吧？还有哪有问题，赶紧跟我说， 下周三， 我得去临市学习。”
　　冉宁静默一阵， 抬头盯着她——
　　“你不回来了吗？”
　　“回啊！”
　　“那不就行了， 坏了我就先攒着，等你回来修。”
　　明明就是陆迢先提的， 这会儿又装， 凑近了些， 露出一口又白又亮的牙——
　　“为什么等我呀？”
　　冉宁想不通这人是怎么做到，既笑的明媚，又笑的闷坏，两种情绪..怎么能用一个笑容就解决——
　　“你不要钱。”
　　陆迢乐了，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儿，伸出手指头儿在这人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你可真抠。”
　　“是你自己说的。”冉宁晃了下肩膀，提醒她。
　　陆迢点头，十分诚实“是我说的，我认。”
　　舌尖扫过后槽牙，目光落在她颀长的脖颈上，微眯了眯眼——
　　“谁叫我愿意呢～”
　　冉宁耳根发烫...这话以前自己也听过。
　　...
　　商楠正寻思要不要给陆迢留门，却发现这家伙已经回来了，黑灯瞎火的坐在床铺上，翘着二腿跟尊石像似的——
　　“哎！我天！你怎么不开灯？吓死我了～”
　　“你不是说自己‘吓大’毕业吗？这就不行了？”
　　“什么大毕业你也得开灯啊，我真是心脏病都被你吓出来。”
　　商楠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又出来——
　　“哎...你怎么回来了？我今天可没打算给你留门。”
　　陆石像觑她一眼“别贫行吗？我不回来我睡哪儿？”
　　“冉医生那儿啊。”
　　“扯淡。”
　　“扯什么，你别说你没想过。”
　　陆迢剥了颗糖放嘴里含着“我想有什么用啊，也得人家愿意才行，况且我这才哪到哪儿。”
　　“听你这意思，有戏？”
　　商楠弯腰刚把床底下的洗澡篮拎出来，一回身就见陆迢扯过毛巾跳下床铺，嘴里的糖嚼的嘎嘣脆，嗖一下窜进卫生间。
　　“哎..你干嘛？”
　　“洗澡。”
　　“你回来那么时间不洗，现在洗？”
　　“嗯。”
　　大摇大摆，关门落锁。
　　留下商楠满脸懵...
　　肯定是有戏了，没戏的话她早成死狗趴床上了，哪还有闲工夫跟自己抢浴室——
　　环着胳膊，在门板上敲了敲“我说...你悠着点儿昂，别回头耳根子笑咧了～”
　　陆迢站在莲蓬头下，用力一甩，水溅的到处都是，微微滚了滚喉咙，嘴角扯出笑意。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有原因，单纯想笑。
　　...
　　修好的水管，再没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按道理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可冉宁躺在床上，却比之前还要精神。
　　应该是外面的光，这窗帘不行，感觉遮光布没有刚买回来时候效果好了，一到晚上总能渗点光进来。
　　冉宁侧过身，把压在枕头底下的眼罩拿出来，当初买的时候，还觉得肯定用不上，现在看来越是这样不起眼的小东西，越必不可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箍在头上戴戴好，又拿手摸了摸眼睛四周——
　　嗯，很好，没有光了，可以睡了。
　　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躺的安稳的人，一把扯下眼罩——
　　屁、根本没用。
　　/
　　高三——
　　那天不上课，冉宁一个人在教室自习，是道数列题。
　　平常这种题型，她从来都是得心应手，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算来算去...几遍答案都不对。
　　干脆撕了演草纸，拿着册子在黑板上重解，她是这样的，遇到卡壳的地方就喜欢在黑板上写，总觉得捏着粉笔头会更有手感些...不能是整根粉笔，一定要是短的，越短越好..粉笔头最佳。
　　刚把已知条件写上去，阖着的教室门倏地就被陆迢推开——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陆迢没穿校服，套了件米白色的运动卫衣，没等冉宁应她，扭头就去摸人书包，冉宁的手机一般不揣身上，都放在书包的夹层里，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啊...没电了...”陆迢低头在书包里翻“带充电器了吗？”
　　讲台上的人“没。”
　　“那没办法了，只能你回家再充了。”
　　说完，把手机塞回书包夹层，陆迢两个大跨步蹦上讲台，歪头瞥了眼冉宁手里的卷子，又抬头看黑板——
　　“你解什么题，一起啊～”
　　冉宁借着换粉笔的空档，余光瞄向她，这人斜站着身子，手还一晃一晃的，脸上笑的跟不要钱似的...
　　这么高兴吗？
　　“今天穆雪生日，你不去？”
　　“不去啊。”
　　“不好吧，人家都邀请你了。”
　　“她邀请我..我就要去吗？”
　　冉宁顿了下“你不怕她生气？”
　　陆迢没懂，一脸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她请了半个班呢，那么多人，也不差我一个，而且...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来找你啊。”
　　陆迢说这话时，眉眼带笑，看着冉宁眼神里那股真诚劲儿特足，又亮又干净又明媚，让你情不自禁就会被她吸引，当然...除去这些，偶尔也会伴着些不老实的小动作。
　　冉宁感觉到这人越靠越近，肩膀几乎都要跟自己的胳膊贴在一起，还有那只捏着粉笔的手从另一端绕过来，也箍在自己的腰上。
　　“换洗头膏了？”
　　陆迢压低声音，一开口，热气就往冉宁耳朵里钻，又麻又酥。
　　“没有！你老实点儿！”
　　冉宁拿肩膀撞了她一下，好巧不巧撞在陆迢的骨头上，都麻了...
　　“我说你轻点行不行，我这是肉啊～”
　　话音刚落，冉宁眉心蹙起，手里的粉笔也被掐断掉在地上，忽然整个人就严肃起来——
　　她看着嘴里抽气的陆迢，勾出一丝冷笑——
　　“其实...你是喜欢娇滴滴的女生吧？”
　　“...”
　　“不过，我不可能那样的，我这个人...不会撒娇，我从小凶到大。”
　　陆迢愣了几秒，好像不太明白，但又好像有点明白...
　　冉宁要走，她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长臂一伸就把人姑娘揽进怀里，贴着耳畔的鬓角，低低柔柔的哄着——
　　“没有，我只喜欢你。”
　　冉宁横亘出两只胳膊，抵着陆迢的肩，抬起头，眼中倔强——
　　“那要是我以后也这样呢，我会越来越凶的。”
　　“我认，谁叫我愿意呢～”
　　...
　　...
　　周二...
　　陆迢临出发前一天，姚依依打来电话——
　　“我爸要给我转学。”
　　“好事儿啊，到了新学校，好好学习，别再让大人操心了。”
　　“我转学你这么开心吗？！”
　　“我应该不开心吗？”
　　没说完，姚依依就把电话挂了，不过..陆迢也没打算回过去，她人在家里有奶奶有爸爸，真要关心也轮不上自己，而且就冲她对自己的那个心思，自己现在这样已经算够好说话了，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现在的小孩子，还是作业太少。
　　不过...真要论关心，倒是有个人好几天没联系了。
　　自己这一去一个星期，别回头又给自己忘干净，那可真是喊冤都没地方去。
　　医院里，冉宁刚从病房回来，正想去打杯热水，一旁的小医生急忙喊住她——
　　“冉医生，你手机响了好几遍，赶快看看吧，别是有什么急事。”
　　“哦，谢谢。”
　　这个点一般没人打电话，冉宁第一反应是外婆外公，这段时间老人的血压不太稳定，瞬间心吊到嗓子眼儿。
　　可等拿起一看，立马愣住——
　　是陆迢，还三个未接。
　　没等回过去，电话又打过来。
　　冉宁没犹豫，快速摁下接听键——
　　“喂？”
　　“我的天，你终于接了...”
　　“你有事？”
　　“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要去临市学习。”
　　“今天周三吗？”
　　听筒里静了一瞬，倏地发出轻笑，电流对面那看不见的人眼中促狭——
　　“哦～～”故意拖腔拉调“你记这么清啊？”
　　多嘴！
　　冉宁蹙起眉心，一下咬住唇角——
　　“我是周三刚好有手术。”
　　陆迢又是几声笑，比刚刚还要畅快些——
　　“行，跟我没关系。”
　　“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陆迢舔了舔牙龈，冉宁口是心非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不承认没关系，心里惦记就行，反正自己怎么着得占一样吧。
　　“没什么事儿，就跟你说一声，到时候训练手机可能会上交，你要有事就给我发微信，等训练完拿到手机，我再回你。”
　　“嗯。”
　　又嗯？陆迢默默叹了口气，算了...
　　这人向来惜字如金，她能像现在这样好好接自己电话，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行吧，就跟你说一声，挂了。”
　　“陆迢！”
　　“啊？”
　　“一路顺风。”
　　电话挂断，陆迢眼底噙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其实，还是有进步的。
　　另一头儿，冉宁脸色泛红，她们也没说什么...怎么就...
　　摇摇头，自己又莫名其妙了。
　　...
　　...
　　陆迢去了一个星期，期间冉宁别说电话，一条微信都没给自己发，就连刚到那天落地发的朋友圈都没点赞。
　　“好歹也是自己第一条朋友圈，点个赞又怎么了？”陆迢感慨“还跟以前一样，小没良心的。”
　　嘴上说是这么说，手底下却忍不住给人家发微信——
　　「在干嘛？」
　　过了好久，冉宁那边才回过来，就一个字——
　　「忙」
　　不知道为什么，陆迢觉得这个忙字..有点敷衍。
　　另一边，白黎看着被冉宁摁黑的手机屏，面色有些纠结——
　　“直觉告诉我，陆迢说不定等会儿就来找你了。”
　　冉宁把手机扔进抽屉“跟我没关系。”
　　然后，转身就走。
　　白黎咂了咂嘴...这是生气了啊——
　　“冉宁——你等等我～～”
　　...
　　回队里报完到，瞧着时间差不多了，陆迢懒得再打电话，直接开车去医院找人。
　　等路口红灯的工夫，她又看了眼时间，有点迫不及待...感觉好像又回到上学那时候，天不亮就爬起床，人家这时候起床是为多背几个英语单词，她这时候起..纯粹是为见漂亮姑娘。
　　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劲头就那么大，明明两个方向的路线，一个朝南一个朝北，自己每天骑着那辆加座儿加框儿的山地自行车来回跑，算好冉宁从家出来的时间，在小超市买包干脆面就着矿泉水快速填饱肚子，瞧着人家出来了，赶忙推着车子过去，倒也不是大事...就是想载她，想跟她一起进校门。
　　现在也一样，脑子里没别的，就一个想法，早点、快点见到她。
　　到了医院轻车熟路登上十五层...
　　说起来...陆迢她妈在这医院也干了大半辈子，可陆迢每回过来给她送东西，却都得跟导医台问路，不是问住院部在哪儿，就是问院长办公室在哪儿，问住院部还好点，问院长办公室，导医台的工作人员，立马收声、高度警惕，那表情就像再看什么违反乱纪分子，一准发出三连问——
　　你是谁？
　　你干什么的？
　　问院长办公室做什么？
　　陆迢觉得人家都这表情了，你就算自报家门估计也没人信，最主要还有一点，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都说她妈未婚未育，美好年华全奉献给了工作岗位。
　　罗院长的确是把美好年华都献给了医学事业，但是...未婚未育不对，好歹自己都这么大了，说到底她就是太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扎在医院，自己亲妈，自己都见不到几面，就连过年她也是匆匆回来看一眼就走，年夜饭都顾不上吃，就这都还是好的，至少能回来看一眼，那些过年都不回家的日子，才是常态。
　　亲妈工作半辈子的地方，陆迢永远没记清过路，自打那次意外碰见冉宁，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三次，就这三次...住院部里有多少安全通道都被陆迢摸得一清二楚。
　　女生外向这话说得真没错，自己就是个典型，这狗腿子上赶着的劲儿，不写进教科书编成教材，都可惜，一准万人唾弃。
　　走廊里静悄悄的，头顶挂着电子时钟，中间两个红点一闪一闪。
　　陆迢还没走到医生办公室，就被刚从病房换完药出来的白黎抓个正着——
　　白黎一手推着车，另只手叉着腰，猛地在陆迢背上拍了下——
　　“你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嘶！”
　　这人下手不轻，陆迢背上顿时一麻，扭过头就瞧见白黎，竖着眉毛..两只眼睛斜睨着自己，和上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丁点没变。
　　那时候每次想跟冉宁说话，这人永远在边儿上，害的自己说句话都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后来被她在琴房抓包，这人对自己更是横鼻子竖眼睛，但凡自己和谁多说话，和谁多笑了，谁又来找自己...诸如此类，只要被她看见，无论男生女生，一律按‘有罪’处理。
　　记得她每回训自己都要挂嘴在边的口头禅——
　　‘能跟冉宁在一起，你就知足吧！要敢不老实，小心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当泡踩！’
　　陆迢想到那时，自己就一个字傻...
　　光知道点头哈腰，向人家保证发誓，却忘了问一句，要是冉宁先不喜欢自己怎么办？
　　你也会把她的眼睛抠出来当泡踩吗？
　　应该是不会，就冲这人护犊子的劲儿，估计得跟自己扯着嗓门喊——‘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先对冉宁不好的。’
　　陆迢扬下眉毛——
　　“谁鬼鬼祟祟了？你别胡说八道。”
　　“不说实话是吧？”白黎哼了声“我再给你个机会，再不说..我走了！”
　　说着，就把小车往前推了下，陆迢见状，连忙认输...好吧，上学时候就怵她，这会儿都工作了，也还没改掉。
　　“那什么...冉宁呢？她没在吗？”
　　白黎一副早就看穿的表情“洗手间，不过...”
　　陆迢“不过什么？”
　　白黎“——她心情不大好。”
　　陆迢“她怎么了？”
　　白黎转了转眼珠，在陆迢脸上扫了圈“不知道。”
　　...
　　洗手间门口，陆迢背靠着白墙，扭头就跟从里面出来的冉宁对上眼——
　　一个星期没见，这人又漂亮了，但好像又瘦了，下巴颌儿都尖了。
　　冉宁情绪淡淡的，一点也不诧异她会出现在这儿，看了眼，问——
　　“有事吗？”
　　陆迢大概是习惯这人冷淡的样子，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或者她察觉了，只是没在意，被另一种情绪掩盖住...
　　一个星期没见，说实话...有点想她。
　　不敢说，只敢佯装无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有啊，你家水管还漏吗？”
　　“不漏了。”
　　“别的呢？不是说攒着等我回来吗？”
　　陆迢的话意有所指，冉宁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有，都挺好的。”见她没有意思要走，又问了句“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刚往前走两步，又被陆迢捏着肩膀提溜回来——
　　“急什么？你心情不好吗？”
　　冉宁睫毛微颤，抬头直视“没有啊。”
　　看着那对平淡正经的眸子，陆迢终于有点反应了——
　　“既然没有，那你干嘛这么冷淡，一个星期..连通电话也不给我打？”
　　冉宁“不是你说的吗，手机会上交，再说..我也没什么事。”
　　陆迢没应她，看着她的目光顿了顿，虽然这人平时也挺冷的，但是...总觉得跟自己出差前好像有点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幸好你没打电话，手机的确交上去了，打了我也接不上。”陆迢手搓了搓裤边儿，视线漫不经心偏向别处，声音柔和地问：“那个..晚上一起吃饭，行吗？”
　　冉宁闻声垂下眼睑，手抄在白大褂的兜儿里，抿唇不语，默了半刻，才开口——
　　“不行，今天我值夜班。”
　　“那明天？”
　　“明后两天我都值夜班。”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
　　扔下这句，冉宁便绕开陆迢，朝走廊的另头快走去。
　　陆迢锁住那道急促的背影，拧了拧眉头...


第三十三章 
　　八点...
　　白黎换完衣服， 挎着包去到医生办公室，就看里面白炽灯亮的刺眼，冉宁披了件外套，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她写的太认真， 连白黎过来都不知道， 听见嘀的一声响， 才顿了下手，转头看去。
　　“你来了？”
　　白黎手里捏着空调遥控器，环着胳膊蹙起眉头“光知道披件衣服， 怎么不知道把空调风向转一下， 对着吹..你肩膀不想要了？”
　　“我忘了。”
　　“你这哪是忘了。”白黎没好气地哼了声“又是王莲花调的吧。”
　　冉宁连忙碰了下她的胳膊“哎——”
　　“哎什么呀～这办公室除了你哪还有人？我看着他下班的， 刚坐电梯走。”白黎把遥控器撂桌上“你别每次什么都不说， 他就是看你这样，才欺负你的，什么肩周炎， 你听他的鬼话？他领着他儿子打羽毛球的时候，动作的可灵活了， 哪有一点肩周炎的自觉性。”
　　冉宁抚了抚白黎的后背“好了好了， 消消气，下回、下回他这样我肯定说他。”
　　“你也说你有肩周炎， 疼地提不起笔， 拿不起本， 魔法打败魔法！”
　　白黎说完自己都笑了， 包带往肩上拽了拽——
　　“走吧，八点多了。”
　　“...”
　　“你不会真值班吧？”
　　“那倒没有。”
　　“那你这是干嘛？”
　　冉宁捏了捏手指被笔杆压着的地方， 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她...走了吗？”
　　“谁？”白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陆迢吗？”
　　“嗯。”
　　“她早走了， 你刚被病患家属叫走， 她就走了，前后脚儿。”
　　冉宁很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愁色却也一点一点泛起。
　　白黎拿手肘碰了碰冉宁的肩——
　　“有一说一，虽然我跟陆迢关系一般，但是依我对她的了解程度，我觉得她应该不知道那事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理她？！”
　　冉宁高抬起头，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眼眸里的情绪明暗不定——
　　“白黎，我有点乱。”
　　...
　　...
　　女人的脸，六月的天。
　　白天还是晴的，中午就阴了。
　　陆迢觉得这个比喻还是不够贴切，毕竟天气你分析分析还知道是冷气流或者强飓风，可女人的心思...怎么分析？高兴了不理你，不高兴了还不理你。
　　但问题自己也是女的啊，怎么就没这么多起伏？看来女娲造人的时候，不仅颜值没分配均匀，就连七情六欲也没安排妥当。
　　陆迢一回来，就是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她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出差之前都是好的，就一个星期...怎么就又被打回原形了？
　　商楠和吴海那几个小毛头打赌输了，几个人咋咋呼呼的说要吃火锅，才从办公室出来，就跟倚着栏杆沉思不语的陆迢撞个正着。
　　“陆队，吃火锅吗？楠姐请客！”
　　陆迢笑的很淡，摇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说完，扭头回了宿舍。
　　没一会儿，商楠从外面进来——
　　“你干嘛呢？睡觉啊？”
　　陆迢靠在床头，身后垫着枕头，半阖眼“你还没去？”
　　“我让他们先选地方。”商楠瞧着这人，狐疑道：“你不是去找冉医生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
　　陆迢用鼻子呼了口气，惫懒地侧了侧脑袋“人家忙，没时间。”
　　商楠“...”
　　话落，陆迢睁开眼，声音闷闷的问：“你说...要是有一个人突然之间不搭理你了，是怎么回事？”
　　“有一个人？冉医生啊？”
　　“你怎么知道？”
　　商楠翻了个白眼给她“你不废话，你那脸上除了冉宁，还有别的吗？”
　　“怎么你惹她了？”
　　陆迢一瞪眼“我才回来，我去哪儿惹她？”
　　商楠扔了瓶冰水过去“那就怪了，没道理啊...会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陆迢拧了下眉毛“为什么一定是我的问题？”
　　商楠耸耸肩，理所当然道：“谁让你想追人家啊，不是你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
　　几秒钟，陆迢从床上爬起来，大大的眼睛透着股愚蠢的清澈——
　　“她值班，要不我给她订个外卖？”
　　商楠“可以。”
　　...
　　冉宁那句‘我有点乱’刚说完，五分钟不到，穿着一身黄的外卖小哥就站在了门口。
　　十分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板——
　　“请问冉宁冉医生在吗？这里有她的外卖。”
　　一共两份海鲜粥。
　　白黎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果然是陆迢，连我的那份也想到了。”
　　冉宁蹙着眉，眼睑垂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就跟团麻线似的，乱七八糟。
　　“主食有了，差点菜..”白黎勾了勾嘴角“炸串吃吗？附近有家新开的还不错。”
　　...
　　原来，陆迢出差的第二天，姚依依跑来找冉宁。
　　小姑娘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两只眼睛红到发肿，冉宁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还以为她是被人欺负了——
　　好心好意问她一句“你怎么了？”
　　就被这小孩的话震惊到——
　　“我知道你就是陆迢的前女友，你能不能别跟我抢她！我是真的喜欢她！”
　　“...”
　　“反正你都已经抛弃她了，那她对你肯定也没那么重要，你是医生，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将来一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我不行啊～我只有陆迢一个！”
　　姚依依边哭边说，冉宁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虽然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小孩心思敏感，又脆弱，都哭得抽抽了“我给你钱，你想要多少？你说！我爸爸是做生意的，我家很有钱！”
　　冉宁简直哭笑不得，她没跟小孩打过交道，也不会跟小孩打交道，虽然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但跟姚依依相比，自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别哭了。”
　　“呜呜呜...”
　　“那你哭吧。”
　　姚依依见她要走，连忙把脸上的眼泪抹掉“你是答应了吗？！”
　　冉宁做了个深呼吸“你太不了解陆迢了...”
　　“什么？”
　　“她这人...不吃回头草。”
　　...
　　...
　　两人在坐在店外面的小桌上，银色的小铁盘掏了层白塑料袋，里面摆了好些小串，孜然跟辣椒的味道，被小风一吹满鼻飘香，以往吃这个都是就砂锅方便面，就粥倒是第一次。
　　不难吃，挺好吃...别有一番滋味。
　　白黎率先舀了两大口进嘴，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看着这些鲍鱼青虾的份上，她觉得这会儿很有必要给陆迢说上那么一两句的好话。
　　但在说之前，她还是得问清冉宁的意思，如果冉宁执意不许，那自己作为闺蜜兼死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大不了这碗海鲜粥...加多一倍量，还给陆迢就是。
　　“你之前说你有点乱，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因为姚依依那个小屁孩，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她摆明就是在胡闹，学不好好上，尽往大人事情里掺，而且..陆迢那个人，你应该比我了解啊，她绝对不可能对一个孩子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否则这小屁孩也不能来找你，你要是为这个误会陆迢，那我觉得她就有点冤了，你说...是不是啊？”
　　“我没有生陆迢的气，也没有怪她，就像你说的..你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冉宁捏着小勺在粥里搅了搅——
　　“我只是有点跟自己过不去。”
　　白黎没懂“过不去什么？”
　　冉宁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
　　“你之前问我，要是陆迢重新追我，该怎么办？我回去有认真想，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确定，陆迢是不是有在追我，她从来好像也没把话挑明，所以我也就放任了一下，本来我觉得我可以控制，可是姚依依的话，提醒了我，陆迢接我下班，约我吃饭，家里水管漏了，她立马抛下队里聚餐来帮我修，虽然话没挑明，但是..她似乎就是在追我，一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一个大人反而装糊涂。”
　　“所以...你知道她在追你？”
　　“不仅知道，我潜意识竟还默认了她的接触。”冉宁笑了下“我之前还骂陆迢说她纵容姚依依对她的行为，现在我跟她又有什么两样，至少陆迢比我坦荡。”
　　“等等——”白黎叫停“我怎么比刚刚更糊涂了，你知道她在追你，你也默认她追你，那、那你乱什么？你这条理很清晰啊。”
　　冉宁默声不语，侧过目光看着身边路过的一对对小情侣——
　　“我们怎么在一起？不可能的。”
　　“为什么啊？”
　　“这还用问吗？你觉得是我家能接受，还是她家能接受？”
　　“...”
　　“校园里都坚持不下来的事情，步入社会能有多大几率...而且...”
　　冉宁眉心用力皱起——
　　“我妈的去世已经让外公外婆伤心了半辈子，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了，我能读医科，能当医生，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能安然无恙的走到今天...全是因为外公外婆当初我把接来华清，要是没有他们..我也不会有今天，做人要感恩，要知恩图报——”顿了顿，继续说  “陆迢她很好，很优秀，性格好、家世好、工作也好，我相信她一定会找到和她相伴一生的人，她将来一定会很幸福。”
　　冉宁喝了一大口粥——
　　“我会跟她说清楚，让她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会好好跟她说，争取还能做朋友。”
　　说完，又喝了一大口粥。
　　白黎看着冉宁，一句话也说不出，自己见过冉宁的外公外婆，都是很和蔼的老人，可即便再和蔼，恐怕也不能接受..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孙女，带回去一个女人——
　　“你呢？外公外婆不会伤心，陆迢会很幸福，你呢？你会怎么样？”
　　街边霓虹闪烁，冉宁扬眉笑语——
　　“我会留院，会成为很棒的医生。”
　　白黎垂下头，忽然间手里的粥变苦了。
　　做人好难呐...
　　怎么都没有两全法？
　　...
　　...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二十四岁的冉雯，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二十五岁的苏志伟。
　　张素宁（冉宁外婆）站在家门口，看着一袭嫁衣的女儿，只有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一语成谶，不过四年，冉雯在女儿冉宁两岁时撒手人寰。
　　...
　　七岁的冉宁对妈妈没有印象。不对，应该说七岁的苏好对妈妈没有什么印象，但对隔壁邻居李奶奶却印象深刻。
　　李奶奶家的饭很好吃，尤其是卤鸡腿，每回做这道菜，她都会叫自己过去吃。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李奶奶摇着手里的大蒲扇，仰头看着正站在凳子上换灯泡的苏志伟“得亏有你，要是等我家那小子过来，指不定要什么时候呢，天天忙啊忙的没完，也不知道忙什么。”
　　“刚子是老板，做大生意的，忙一点正常。”
　　“什么老板，就是个个体，还是你好，正儿八经的事业编制，我呀，就是没个女儿，不然非把你招成女婿不可。”
　　苏志伟没说话笑了笑，他是热心肠，平常左邻右舍，谁家有个事，都叫他来帮忙，他呢..也大方，谁叫他都去。
　　换好灯泡，拉开电闸，来回扯了几下开关绳“李奶奶，灯给您修好了。”
　　“真是多谢你，每回都麻烦你。”
　　“这有什么的，哪还要修，您就说话。”
　　李奶奶急忙端了杯茶水来“别急，喝口水再走。”
　　见苏志伟接过茶杯，老人家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上回那小张，你觉得怎么样？”
　　苏志伟呛了下——
　　“咳咳...”
　　“你看你这孩子，慢点喝，一提这事你就急。”李奶奶摇着蒲扇，继续说“好好妈去的早，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单位忙不说..还得抽空回来给孩子洗衣服做饭，以前你说孩子小，不想找，可现在好好都七岁了，你还要单到什么时候？个人的事情也该考虑考虑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好好想吧..小孩子一转眼就长大，男孩淘点糙养没事，女孩不行啊，你就说好好再大点，等来月事，等到青春期，你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要去跟孩子说这些？”
　　“小苏，我知道你是名牌大学出来的高材生，有文化有知识，一般人呢..你瞧不上，可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你想再找个好好妈那种的也不大可能，找个安稳的、踏实的，对你好对孩子也好的就行了，你说是不是？我们是看着好好长大的，多心疼的小闺女啊。”
　　“好好才七岁，也还小呢。”苏志伟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光“那什么...好好快放学了，我得去接她。”
　　“哎——”见拦不住人，李奶奶只得叹了口气“没一个省心的。”
　　...
　　这些年给苏志伟介绍对象的人不少，但都被他拒绝了，一来顾虑孩子还小；二来，他心里确实放不下冉雯，他总觉得冉雯还在，至少在他心里从来就没离开过。
　　直到某天中午，让他心里有了松动——
　　这天，苏志伟单位有事，回来晚了，等他赶回家的时候，苏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爸！”
　　七岁的苏好漂亮又可爱，跟冉雯简直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苏志伟打心眼里疼爱这个孩子。
　　“今天爸爸单位忙，怕你在学校等着急，就让你刘叔叔把你跟刘军一起接回来了。”
　　卷起袖管往里走——
　　“饿了吧，爸爸马上去做饭，你这吃的什么呀？”
　　“方便面。”
　　苏志伟脚步一顿，朝苏好看去，小姑娘手不大，一手揪着一个红烧牛肉方便面袋子，撒好调料使劲儿上下晃。
　　“爸，家里停水了，没法煮，咱们就干吃吧，就是面饼有点硬，不过挺香的。”
　　说完，伸手将摇匀的方便面递过去。
　　看着眼前懂事的女儿，苏志伟内疚心酸齐涌上头，瞬间红了眼眶，一把夺过方便面袋子，揉了揉苏好的头，拉起她——
　　“不吃了，爸带你出去吃，咱们下馆子。”
　　...
　　...
　　冉宁想不起来那个女人叫什么了，只记得李奶奶叫她小吴。
　　吴阿姨很热情，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自己夹菜，还总对自己笑，夸自己长得像妈妈，夸自己很漂亮。
　　这天放学，小吴阿姨来接自己。
　　没等走过去，方小兵忽然从身后跳出来，指着自己——
　　“嗨！你小妈来了！”
　　“你胡说！”
　　“我才没胡说，我爸亲口说的，你要有小妈喽！”
　　小苏好满脸通红，走到小吴阿姨面前，抬头就问——
　　“我爸呢？”
　　“你爸在李奶奶家修柜子，叫我来接你。”
　　小吴阿姨想伸手牵她，被她躲开，小小的孩子背着书包，比大人走的还快。
　　晚饭又在李奶奶家吃，四人围坐一桌——
　　小吴先给苏志伟加了一只鸡腿，随后又给苏好加了一只鸡翅。
　　苏志伟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也客气的给小吴夹了一筷子菜。
　　旁边的李奶奶瞧着二人，笑的合不拢嘴“小苏啊，我可得说你几句，人家给你夹肉，你怎么给人夹菜呢，这样可不好啊～”
　　苏志伟干笑几下“我...我随便夹的，你吃肉吃肉。”
　　几个大人在饭桌上你来我往，全程没有人关注苏好，只有李奶奶抽空插了句——
　　“好好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小吴你说是吧？”
　　“是啊。”小吴点点头。
　　冉宁捏着筷子，使劲往嘴里扒着白饭，等米全吃光，留在碗里的鸡翅却一口没动的剩在里面。
　　“你这孩子，怎么剩饭呢。”苏志伟说道。
　　“我吃饱了。”苏好说完从凳子上站起来，看了眼碗里的鸡翅“而且我不喜欢吃鸡翅。”
　　饭后，从李奶奶家出来——
　　苏志伟把女儿背在背上...
　　苏好的脸贴着爸爸的背，带着些困意，软糯糯地开口问——
　　“我们为什么要在别人家吃饭？”
　　“因为爸爸帮李奶奶修东西，李奶奶出于感谢，就留我们吃饭的。”
　　“那吴阿姨呢？她也帮李奶奶修东西了吗？”
　　“....她..她是李奶奶的客人。”
　　苏好又问——
　　“那我们一定要在别人家吃饭吗？”
　　“要是小好好不想在李奶奶家吃，那好好想吃什么，下次爸爸回家做给好好吃。”
　　苏好突然把脸从背上抬起，问爸爸——
　　“那吴阿姨是我小妈吗？”
　　苏志伟脚步猛地定住！
　　“今天吴阿姨去接我的时候，方小兵说我要有小妈了。”
　　苏志伟心脏一紧，忙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转过身蹲下看她——
　　小苏好也看着苏志伟，边眨眼..眼泪边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溢出，低低啜泣着——
　　“如果，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你，你们要给我点时间。”
　　“没有没有。”
　　苏志伟的心一下就碎了...
　　小苏好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懂事，仿佛失去天真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她明明才七岁，苏志伟宁愿她哭她闹，也不愿意听见这样的话，像个被迫长大的孩子，不得不站在大人的世界如履薄冰......
　　急忙擦掉女儿的眼泪——
　　“以后爸爸每天都去接你好不好？不让别人再去接你了。”
　　“真的吗？”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苏好伸出小拇指——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勾，又绕到苏志伟背后，抱住爸爸的脖颈——“起驾！”
　　“今天我们小好在学校学了什么呀？”
　　“学了乘法口诀....”


第三十四章 
　　虽然她们没见面， 但私底下却也有联系，准确的说是陆迢联系她...
　　时不时就会在微信上弹来几条消息。
　　这天，冉宁刚忙完，正靠在椅子上休息， 桌上放的手机， 就震了起来， 划开一看，又是陆迢。
　　发了几张三餐食谱，问自己要是这么吃， 一个月能减重多少？
　　冉宁放大图片， 早上一个苹果， 中午水煮西蓝花， 晚上水煮鸡胸肉，外加高强度体能锻炼...
　　这么减..不要命了？而且她还要减吗？她现在有一百斤吗？
　　又想到她之前的纯吃肉减肥法，冉宁皱了皱眉， 低头在对话框里认真回复。
　　手机另一端的陆迢，瞧着上面大段大段的文字， 压根儿没看， 队里有营养师，自己要真想减肥， 用得着问冉宁吗？
　　归根结底， 还不就是想找个借口和她说话。
　　往下滑了滑， 问她在吗， 永远在忙，只有问她这样带些专业知识的问题， 她才会认真回复。
　　陆迢把手机屏摁黑揣进兜儿， 目光沉思...她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冉宁前后差别这么大，自己刚见点亮儿，哐一下又甩小黑屋里了。
　　正午的训练场暴晒无比，生鸡蛋掉地上，都能给烤熟。
　　商楠瞧着那人就站在器材旁边，像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哎！哎！”
　　陆迢闻声抬头看去。
　　“嘛呢？热不死你，赶紧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商楠喊了一嗓子，陆迢这会儿顶着太阳，开始觉得热了，头皮发烫发麻，等上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泛着紫红。
　　商楠连忙投了把毛巾给她扔过去，又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
　　“你在外头站多久了？”
　　“不知道。”
　　“今天高温预警，想中暑啊你。”
　　陆迢把毛巾盖在脸上，又把冰水敷上去，来回滚了几圈，脸上的紫红才慢慢褪下。
　　她身体素质好，要换别人，估计就进医院了，怎么着也得打一针。
　　商楠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儿，不用问都知道是哪出的问题——
　　“怎么了？冉宁还不理你？”
　　陆迢扯下脸上的毛巾，耷拉着眼角眼，斜睨去——
　　“也不是不理，我发消息也会回，但是...就很冷淡，虽然她之前也很冷淡，可我觉得..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别瞎猜了。”
　　“那怎么办？”
　　商楠眉峰微耸——
　　“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用得着在这儿瞎想。”
　　听见这话，陆迢坐直身子，低头扯了扯衣服领，声音闷闷的“不好吧...”
　　商楠瞧她一副怯懦懦的小模样，一把打落她拽领子的手，带着笑气道——
　　“有什么不好的？你约她吃饭的时候没觉得不好，去接她下班的时候没觉得不好，到她家修水管的时候也没觉得不好，现在她说不理人就不理了，你问一下原因，难道都不行吗？冉医生不能这么霸道吧...”
　　陆迢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汗珠从鬓角流下——
　　“行，那我..问问她吧。”
　　...
　　回完微信，陆迢就再没消息了，冉宁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飞行队里肯定有队医跟营养师，她真要这么胡来，哪能没人管，于是就也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
　　直到周二，会诊那天。
　　骨肿瘤科，每周二都要例行，教授级别的专家，今天都会在，针对疑难病例进行全面会诊。
　　所以陆迢来的时候，医生办没人，都在会议室待着。
　　幸好她在这儿认识的也不止冉宁一个，护士台里坐着的那位，虽然脾气跟自己不怎么对付，但也还算是熟。
　　陆迢刚走过去，正想跟人打招呼。
　　旁边另外坐着一小护士，抢先开口——
　　“你是陆迢吧？罗院长的女儿？！飞行员！”
　　小护士噌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兴高采烈道：“你不记得我了，之前有次你还来过呢，还跟我问过路呢～”
　　有吗？
　　陆迢愣了下，自己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是嘛..”
　　“是呀！”
　　小护士比老同学都要热情，像树上的小麻雀，叽叽嚓嚓不停——
　　“你来找罗院长吗？”
　　“...啊...昂...”
　　“那你得等等了，今天医生都去开会了，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呗，喝水吗？我去给你倒杯水，我那儿还有茶叶呢，你喝红茶还是绿茶，茉莉花茶我也有。”
　　“我——”
　　话还没说出口，一直伏案录信息的白黎，突然往后靠去，椅子腿猛地后退，擦着地板发出声闷响。
　　她的目光十分不友好，胳膊环在胸前，看陆迢的时候也是皮笑肉不笑——
　　“喝花茶吧，花茶好喝。”
　　说完，起身就去了配药室。
　　陆迢无奈...这人炸药包是吧？自己说什么了？就又惹着她了？
　　冲热情洋溢的小护士摇摇头——
　　“谢谢啊，不用了。”
　　踱进配药室，白黎咬牙切齿——
　　“都什么时候了，就知道跟小护士有说有笑，真搞不懂冉宁看上你哪一点！”
　　虽说陆迢真冤，但没办法，谁叫白黎就是护犊子呢。
　　大概四十多分钟，例会结束，众人陆续从会议室出来，学医这东西勤奋是一回事，天赋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一个人既勤奋又有天赋，很难让人不去重视，更何况罗院长向来都是惜才如命的人。
　　她叫住冉宁——
　　“冉宁——”
　　“罗院长...”
　　“你刚刚的方案提的很好，三十床跟十七床，就照你的意思去做。”
　　“好，我知道了。”
　　罗院长喜欢冉宁这事儿，在医院里已经不是秘密了，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大家羡慕归羡慕，但也没办法，谁叫人冉宁每次提出的方案，在他们这一众人里面都是最好的。
　　医院栏杆扶手边，靠墙立着一块展示板，外面罩层透明玻璃，玻璃里面依次贴着医生照片，打头儿的是她老妈罗玉书，简介嘛...懒得看，光是第一行，那些头衔就够让人眼花缭乱了...
　　视线一直往下，落向最后一行。
　　陆迢的目光突然定住。
　　照片的姑娘不苟言笑，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稍稍着了些淡妆的眉眼，比电影明星还漂亮，怎么看都不像医生，像电影学院里的学生，乍看惊艳，再看留恋，久看就放进心里了。
　　这会儿再瞧别的人...简直索然无味。
　　陆迢扯了下嘴角，自己这心眼儿偏的，也挺厉害。
　　下一刻，不知看到什么，笑意倏地收敛。
　　不等思绪收回，就听有人十分不客气地叫她全名——
　　“陆迢？”
　　一扭头，罗院长带队打先锋，身后跟着一群小兵，从电梯门里鱼贯而出，至于刚刚照片里那个漂亮姑娘，此刻就站在她老妈旁边，两只眼睛望着自己...直勾勾的。
　　“你怎么在这儿？”罗院长身姿矫健，举步生风。
　　陆迢转过身，跟她妈一比，简直没法看，人家罗院长三分之一的气度都她比不了，左手抄兜儿，右手撑在扶手上，站也不好好站，斜斜歪歪，跟得了软骨病似的...
　　看了眼她妈，又瞄向旁边的漂亮姑娘。
　　冉宁直勾勾望人家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人家回望她，都还没用上直勾勾呢，她就不行了..就开始要躲了，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停了停步子，主动让后面的人居上，人家巴不得呢...要知道罗院长旁边的位置，可不是谁都能站的。
　　缺心眼儿是吧？
　　陆迢皱了下眉。
　　几步路的工夫儿，罗玉书走到陆迢面前——
　　“站好了，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幸好你爸没在，不然你少不了顿骂。”
　　陆迢站直身子，朝罗玉书打了个立正——
　　字正腔圆：“报告首长，这样行了吗？”
　　罗玉书又笑又气，在她胳膊上捶了几下“多大人了，还闹不够。”
　　陆迢连忙捂着胳膊躲“轻点儿轻点儿，妈、打着麻筋儿了～”
　　脸上笑着，眼睛却随冉宁拐进了医生办，一对训练过得鹰眼，亮到冒光——
　　这人...躲我是吧？
　　...
　　躲进办公室的冉宁，俨然一副心虚的样子，她恨不得自己有副壳...蜗牛壳、乌龟壳、随便什么壳，只要能让她钻进去就行。
　　天知道，自己怎么看见陆迢会心虚，不对...不是看见陆迢心虚，是看见罗院长心虚，之前还能骗骗自己装糊涂，可自从姚依依来闹了那一场后，现在心里清楚的跟明镜儿似的，再装就真的假了。
　　白黎过来的时候，冉宁撑着头，半边侧脸都给她挡住，一靠近..那股驱风油的刺鼻味就冲上来了。
　　手往她肩上一搭，冉宁顿时惊了下，扭过头，见是白黎才松了口气——
　　“是你啊。”
　　“不是我是谁？你以为陆迢啊。”
　　“哪有！”
　　口是心非的样子，别人看出不来，自己还能看不出？
　　白黎没吭声，拣起一旁的驱风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立马嫌弃的拿开——
　　“呛死我了..你这是擦了多少？你确定这东西能这么用吗？小心得鼻炎。”
　　“怎么会，我都用多少年了，要得早得了。”冉宁拿过驱风油，拧上盖子收进抽屉里，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到点了啊。”
　　“这么快？”
　　“当然快了，我要没猜错，你从开完例会就在这儿发呆了吧？一直呆到现在。”
　　白黎顿了顿，又说“你见过陆迢了？”
　　这回轮到冉宁不说话。
　　冲这反应，应该是见到了。
　　“你——”
　　“吃饭吗？”
　　冉宁打断白黎，忙站起身“糖醋排骨还是粗粮细作？现在就去吧，一会儿晚了，食堂不好占位置。”
　　光顾着着急往外走，一不留神儿膝盖撞到桌角，动静儿大的对面桌子都被连带着撞响——
　　“哎...你没事吧，你急什么呀？！”
　　白黎拉着人，低头看去“疼不疼啊？”
　　冉宁捂着膝盖，脸色微红，强忍着抽了几口气，慢慢将疼痛平息下来——
　　“没事..不疼。”
　　都这样了，白黎也不敢再问什么，谁知道一会儿别又磕着哪儿。
　　“食堂我去不了，晓萧家里有急事儿，刚跟我换了班，你帮我带一份吧，有糖醋排骨就糖醋排骨，没有...就随便，别再往天桥那边儿跑了。”
　　“行。”
　　人一走，白黎就叹气，这叫什么事啊。
　　...
　　...
　　食堂人多，冉宁没敢吃完再去打包，提前让师傅装好，免得一会儿卖空了。
　　拎着一份，端着一份，四处找位置，好像都是满的，正寻思要不要上二楼看看有没有空桌，就听身后有人喊——
　　“让一让！”
　　冉宁今天一直都处在慢半拍的状态，明明听见声音，却也还是楞了下，眼看那人手里的热汤就要泼出来了，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揽住，往旁边拉去...
　　嘭的一声落地，满满一碗牛肉面，全砸了，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呼呼冒着热气。
　　“没事吧？”陆迢拧着眉头，手还揽在她的肩头，牢牢地箍着。
　　冉宁的心猛地一缩，瞬间怦怦狂跳。
　　她抬头看她，淡淡的香皂味扑进鼻腔，冉宁觉得自己感官似乎被放大许多，山茶花...是山茶花吗？
　　白色的T恤，沾了几滴油——
　　“你的衣服。”
　　陆迢低头“没事。”
　　说完，手也还是没放开，箍着她，从一片嘈杂里穿出。
　　冉宁迟钝，被她带着走，快到窗户边，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罗...罗院长...”
　　罗玉书早在这儿等着，刚刚那边的声音，她也听见了，不过人太多，没看清。
　　“怎么了那是？”
　　“牛肉面盛太满，摔了。”
　　“啊？人没事吧？”
　　“差点儿。”
　　陆迢说着，朝冉宁抛去一眼。
　　冉宁心虚，别开不看。
　　“哎～怎么还站着呢，快坐下快坐下。”
　　罗玉书忙对冉宁摆手，将她拉倒自己这一边的空座儿。
　　如果只有陆迢，冉宁一定会走，但是偏偏罗玉书在，她架不住罗院长的热情，更不能驳罗院长的好意，实习的这些日子，罗院长教自己的东西，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
　　不得已，只能坐下。
　　一顿饭而已，不会很长时间，冉宁都想好了，吃快点...吃完就走。
　　陆迢在对面坐着，架着胳膊，举着手机，看似挡着脸，其实对面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她尽收眼底。
　　老实讲，相比较罗院长的女儿，不说别人..连她都觉得自己不像，倒是旁边...认真聆听，偶尔讨论，时常点头的冉宁更像些。
　　“妈——吃饭了。”
　　陆迢放下手机，拿起餐盘旁边搭着的筷子，随意在米饭里搅了两下——
　　“您不吃，人家还得吃呢，中午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光听您说话了。”
　　罗玉书是有这个毛病，不能谈到有关病患的事情，否则一顿饭她吃两小时，也还吃不完——
　　“对对对！你看我，又犯老毛病了～小冉啊，你赶快吃，抓紧时间回去还能眯一会儿。”
　　冉宁瞪了眼陆迢，急忙说——
　　“不要紧的，我中午没有午休的习惯。”
　　陆迢不以为意，眼中噙笑，吃了两口菜，她难得打青菜，绿油油的...竟意外好吃。
　　又吃了几口，视线便忍不住往对面人的盘子里飘——
　　“我发现你怎么老吃素啊？保持身材还是减肥？”
　　“...”
　　“你这样，时间长了不怕营养不良吗？”
　　陆迢的语气很柔和，跟第一次区别很大，说着还夹起自己餐盘里的鸡腿——
　　“要不要尝尝，味道挺不错的。”
　　也就是嘴上问问，手上压根儿就不给冉宁拒绝的机会，其实刚刚买两个的时候，自己就想好了，一个给冉宁...
　　她以前就挺爱吃鸡腿的。
　　“....”
　　冉宁看着餐盘多出来的鸡腿，头皮里的汗都要渗出来，整个人不自在的厉害，用力掐了一下左手，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慌什么？只是一个鸡腿。
　　陆迢似乎是故意...但又好像真的没看出来，全程两只眼睛，都盯在冉宁脸上。
　　抽了张纸巾，递去。
　　冉宁抿了下嘴，犹豫片刻才伸手去接，一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像触到烫手山芋般，嗖的缩回来，所幸那张纸巾被自己捏住，快速说了句：“谢谢。”
　　“不用客气。”
　　陆迢张弛有度，彬彬有礼，似乎今天这顿饭，连同眼前这个人，对她来说都游刃有余。
　　罗玉书瞧着两人这么客气，指着陆迢笑道——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了？上回夹你一个鸡腿，你看你那小气劲儿，我拦都拦不住。”
　　陆迢笑，身子靠向椅背，视线从她妈脸上挪向冉宁脸上，虚拢起拳，虎口碰了碰鼻尖儿——
　　“其实..我跟冉宁是高中同学。”
　　“啊？那你上回说不认识？！”
　　“我那不是跟您开玩笑嘛～”
　　罗玉书作势要拿筷子敲她“这种事情好开玩笑！”
　　陆迢舌尖抵在腮帮子上，拱了拱“她老得第一，我嫉妒呗，您就当我小心眼儿，以后我肯定改正。”
　　说完，舔了下唇角，抬头朝冉宁看去——
　　“老同学，不生气吧～”
　　冉宁面色不改，心里却恨不得把陆迢剥皮拆骨，她在干什么？当着她妈妈的面，跟自己调侃？
　　手指一紧，抬脚就踢过去。
　　陆迢蹙了蹙眉心，手背抵住嘴巴，鼻腔里短而快的一声闷哼。
　　这人真行...什么时候对自己都不省劲儿。
　　冉宁稳了稳情绪，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看向罗玉书，说道——
　　“不止我，还有护士站的白黎，我们都是高中同学。”
　　罗玉书真没多想，反倒乐呵呵的高兴——
　　“那不错啊，说明你们有缘份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冉宁像做了亏心事，垂头不语，一口一口扒着白饭，要是罗玉书知道自己跟陆迢关系，怕是对今天说的话，肠子都能悔青。
　　她饭量小，本来就没打多少，这会儿吃的自然也快——
　　“罗院长，我还得给白黎送饭，先走了。”
　　“好，路上慢点。”
　　冉宁一走，陆迢就坐不住了，起身也想走。
　　“哎——你干嘛去？”
　　“我吃好了。”
　　“用你说，盘子比狗舔的都干净。”罗玉书把自己的饭菜拨了点给她“打的也太多了，我哪吃得完，回头要消化不良了。”
　　“您吃不完也不能给我啊，您就不怕我消化不良？”
　　“你那胃石头进去都能消化，就别跟你妈谦虚。”
　　陆迢不懂了“剩一点吃不完怎么了？”
　　罗玉书嘴角一撇，指着白墙上的宣传海报“光盘行动，我得以身作则，你别废话，赶紧吃了。”
　　“....”
　　“吃完你顺便再去一趟医科大。”
　　“干嘛？”
　　“我有个学生，身体不大好，我弄点中药，你送过去给人家，地址我微信发你。”
　　陆迢抽了口气，嘶了声——
　　“您这是顺便吗？医学院在西郊了，真会使唤人，怎么不见您对我这么好啊？以前我感冒发烧，您跟我爸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提到这个，罗玉书没话说，以前她跟老陆两个人都忙，想关心孩子也没时间，现在时间充裕了，可孩子又长大了，总之错过就是错过了。
　　“这个...的确是我们亏欠你，好在你也长大成人了，哎～要不我也给你配点中药？”
　　“得得得...您放过我吧，我连凉茶都不喝，您还让我喝中药。”陆迢笑着“医科大是吧？行！”
　　...
　　冉宁从食堂出来，刚踩稳台阶，身后的李庆就追过来了，跑的挺急，都喘了。
　　“你怎么走那么快，我在后面叫你，你没听见？”
　　冉宁表情冷淡“你有事？”
　　李庆咧嘴一笑“我刚才看见，你跟罗院长一起吃饭？旁边那个...谁啊？是不是罗院长的女儿？”
　　“你想问什么？”
　　“我能问什么...”李庆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你们很熟吧。”
　　冉宁目光锐利，眉间漠然，吐出两个字——
　　“不熟。”
　　然后快步离开。
　　李庆站在原地，一脸轻蔑冷笑——
　　“走捷径啊？还以为你有多清高呢，还不是上赶着巴结！假清高个什么劲儿，切！”


第三十五章 
　　翌日——
　　查完房， 冉宁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里面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一看她回来了，立马又弹开， 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各自忙各自的。
　　冉宁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自己性格不合群，一般情况下她们有八卦，都会把自己剔除， 也好...省事儿。
　　泡了杯咖啡， 拉开椅子坐下， 调出十二床的病例。
　　对面的同事， 偶尔朝她扫过几眼，又扭头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气氛有些怪怪的。
　　直到半中午的时候，去了趟厕所， 在厕所隔间里， 冉宁才知道今天八卦消息的主角是自己——
　　“平常看着她挺清高，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
　　“谁说不是呢， 我看她就是个关系户， 要不然罗院长怎么总跟她一块吃饭。”
　　“要是最后她被留下来了， 那我第一个不服气！”
　　嘭的门板被推开， 急促的脚步声踏踏踏地迈进来——
　　“哦！跟罗院长吃顿饭就是关系户了？谁跟你们说的？那我还去过罗院长家呢，我算不算关系户？”
　　白黎最见不得背后说闲话， 还说的是冉宁！
　　他奶奶个腿的， 自己这个暴脾气能忍？！
　　白黎虽然是护士，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跟她们这些医生不搭噶，但一个科室的，平常工作都要互相配合，她进院早资历深，有正式编又是主管护士，真要论起来，比这些八字还没一撇的实习生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人事咨询意见，也会咨询到她，不管影响大不大，谁不愿意后台评价里多些好话？
　　而且，医生跟护士搞不好关系？工作要不要开展了？
　　说闲话的两个，互视一眼，她们都知道白黎跟冉宁是老同学，现在..这不是往人枪口上撞嘛？
　　“那个..白姐，这话也不是我们说的，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谁说的？！真的是造谣一张嘴！”
　　话音刚落，右边隔间响起冲水声，冉宁推开门板从里面出来，径直从那两个目瞪口呆的人中间穿过。
　　“....”
　　那两人顿时傻眼，脸色难看的要命，低下头连忙灰溜溜的跑了。
　　冉宁淡定地洗着手，脸上没有一点波澜，似乎人家议论的不是她，她也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门边儿站着的白黎，望着她欲言又止，说了句“她们就是嫉妒你，完全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咬了咬牙，发狠道：“再被我听到，看我不撕烂造谣人的嘴！”
　　能为自己这么出头儿的也只有白黎了。
　　冉宁甩了甩手上水，冲镜子里气鼓鼓的人笑了下——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去过罗院长家呢？”
　　“我那不是话赶话嘛～再说...就许她们信口开河？还不准我心直口快啊。”
　　白黎上前挽住冉宁，又问“不过，这事儿到底是哪个缺德鬼瞎传的？！”
　　“李庆吧。”冉宁嗓音淡淡的“昨天中午食堂人多，没位置了，刚好碰见罗院长在，大家就拼了个桌，谁知道就这么巧，让他看见。”
　　“我靠！这个李庆！真他妈不是男人！我给你说，就他！最好别落我手里！！不然看我怎么治他！”
　　“没事儿，我行的端坐的正，我不怕。”
　　...
　　...
　　华清一飞
　　中午吃饭，陆迢刷了会儿手机，就听吴海和刘戈在旁边咋呼——
　　“今天有雨？有没有搞错？这么大太阳，哪来的雨？”
　　“天气预报播的，你要不信，那咱俩打个赌，要是有雨，我请你吃顿饭，要是没雨，你帮我把衣服洗了。”
　　“滚滚滚！你那衣服脏的都能站起来，自己洗去！”
　　吃完饭，陆迢把餐盘放到回收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天，这把大太阳晒得，眼睛睁都睁不开，她想起来之前有次也是这样，白天太阳老大，傍晚开始下雨，那次要不是自己...恐怕某人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挠了挠耳朵...
　　得、再做一回好人吧。
　　...
　　...
　　医院病房里——
　　小姑娘面色蜡黄，为即将到来的手术，她做了一整天的检查。
　　“我是不是会死？”
　　冉宁愣了下——
　　“怎么这么说？”
　　小姑娘伸手指向对面，已经空了的床铺“朝朝哥哥就是做完手术死的。”
　　“谁跟你说的？”
　　“她妈妈发的朋友圈。”
　　冉宁知道那个孩子，很开朗的一个小男孩，爱喝可乐爱吃汉堡，天天嚷嚷着要回学校打篮球，他爸说腿都没有了，还打什么篮球，他却乐呵呵的笑着，我可以坐轮椅打嘛！
　　那孩子半个月前做完截肢手术，但癌细胞还是转移到了肺部，出院那天，她妈妈买了很多可乐跟汉堡包，说要让他随便喝随便吃。
　　“不会的，你的情况跟他不一样。”
　　“唉...”小姑娘叹了口气“你不用劝我啦，我知道的...像我们得了这种病，迟早都要有那一天，我就是有点可惜，锯了腿，以后我就不能穿裙子了。”
　　“...”
　　“医生姐姐...”
　　“嗯？”
　　“你能不能到时候少锯一点，稍微给我留一点，要不然光秃秃的..我害怕。”
　　冉宁哑然。
　　静默一瞬，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然后把口袋里的糖，全拿出来放进她的玻璃罐里——
　　“我...尽量，但是你放心，我会把切口弄得漂亮点。”
　　小姑娘眨了眨眼，有点无奈又有点懵懂“行吧，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冉宁离开病房，步履沉重缓慢，都说人命关天，而这个科室里，人命眨眼即逝，白色走廊狭长深邃，头顶的电子时钟不知疲惫，冉宁抬头极快的扫一眼，没有喘息的时间，继续下一个病房。
　　这时，兜里儿的手机震了下，进来一条消息——
　　陆迢「下班了吗？我去接你吧，今天有雨」
　　字里行间都透着亲昵，无知无觉间，她们已经这么熟了吗？冉宁站定，望着对话框看了许久...
　　相较于生离死别，儿女情长轻若尘埃。
　　「停车场等我」
　　不明情况的陆迢勾了下嘴角，把搭在窗台上的胳膊收回来，笑吟吟地抿着嘴。
　　一会儿去哪儿吃饭呢？宁波路有家淮扬菜，评分蛮不错。
　　...
　　...
　　八点多...
　　冉宁没有看手机，直接坐电梯下到负一层，以自己对陆迢的了解，她只会比自己早到。
　　果然，电梯门一开，直直地望去，就是那辆宝石蓝的皮卡。
　　冉宁停了停，目光定在远处的蓝色，地下车库冷气凶猛，冉宁下意识抱紧胳膊，好一会儿..才又迈动步子，只是比她现在走的远比刚刚下来的时候..慢的太多。
　　陆迢早到半个小时，没打电话是怕冉宁在忙。
　　自己从小就守时，不是提前十分钟到的那种守时，而是掐着点儿进的守时，这毛病她爸看不惯，骂过好几次，班主任也看不过，批评过不少回，可就这样..陆迢也没能改掉，她的耳朵就跟装了过滤器一样，你说你的我听我的，但凡我不想听的，都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遇见冉宁，这毛病才被连根拔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不放心什么，总觉得要早一点，再早一点..最好比她先到，哪怕自己等久一些，也不要紧，或者说...也应该。
　　因为她知道等待的滋味太熬人，所以舍不得冉宁等。
　　陆迢希望冉宁一出来，就能看见自己，只要结果是好的，中间的过程如何，自己不在乎。
　　这会儿摇下车窗，看那人朝自己走来，空旷的停车场，她的每一步，陆迢都听得格外清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就收不回来了，目光像是长在她身上似的。
　　女人风姿生辉，走起路来有自己独特韵味，领口的一字锁骨白皙纤长，盈盈腰身一握有余。
　　陆迢眼底情绪翻涌，有些东西...不用说，就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迫不及待叫了她一声——“冉宁！”
　　冉宁对上她的眼睛，火种便撒向心底，一如既往地干净真诚。
　　冉宁有些不知所措，抱在胸前的胳膊压住微微起伏地胸口，走上前去，刻意别开她的眼睛，嗓音低了几度——
　　“陆迢，我有——”
　　“冉医生！”
　　话还没说出口，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捏着嗓子插进来——
　　是张莎莎，她的单身派对，前几天刚办完，听去的人说，地点在泳池别墅，清一色的金融精英，不止她老公的同学，还有她老公的同事，那阵仗不大不像单身派对，倒有点猎艳现场的意思。
　　冉宁眉心一蹙，她怎么来了？
　　冉宁不确定张莎莎认不认识陆迢，之前李庆看见自己跟罗院长吃饭，风言风语就已经传的到处都是了，现在要再让她看见自己又私下和陆迢见面，恐怕只会坐实传言。
　　怕倒是不怕，只是没必要。
　　侧过身子挡住车窗，表情冷淡“有事吗？”
　　张莎莎学历不高，能进625完全就是意外，也不是没想过好好干，可护士的活太累太脏，成天不是给人吸痰，就是帮人把屎把尿，那味道熏得她几天都吃不下饭，本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自打看见冉宁，心里的那盏小称就失衡了。
　　论样貌张莎莎不觉得自己输她，无非就是学历差了点，凭什么她一进来，罗院长就刮目相看，男医生就各种谄媚，她呢..不仅不接受，反倒天天冷着一张脸，可就算这样，围着她打转的仍旧前赴后继。
　　张莎莎每回看见她，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直到交到个金融才俊做男朋友，心里才找回些平衡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无非就是想让冉宁嫉妒羡慕恨罢了。
　　这会儿她光顾着炫耀自己的金龟婿，至于车里坐的...只要不是男的，她都无所谓。
　　张莎莎说话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车里车外都听见。
　　“冉医生，我那单身派对你不来真是太可惜了，我老公他同学还问你呢，人家对你可是久有耳闻。”
　　车里坐着的陆迢，笑容可掬，神情却已经冷下来...
　　什么意思？
　　这人还在相亲？
　　“冉医生，咱们做女人的不就是图嫁个好老公吗，那么拼有什么用，你就说你读那么多书，上那么多学，到最后把自己耗老了，结果连个家都没有，我跟你说啊，你的情况我都跟我老公那同学说了，人家啊高兴的很，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你等着..我这就把人推给你——”
　　“张莎莎。”
　　正掏手机人愣了下，这好像是第一次冉宁连名带姓的叫自己。
　　抬头看去，又是一怔，这人浑身上下像结了一层冰霜，脸上的神情也冷的厉害。
　　“葡萄糖跟盐水，能分清了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张莎莎瞬间头皮悚然，一些早忘掉的事情，倏地找上门来。
　　那天她太累了，不小心把三十二床的盐水配成了葡萄糖，等她想起来，再找过去的时候，药水却已经被换回来了，而且事后也没人找她，现在...怎么会被冉宁知道？
　　“三十二床，配药室，还要我继续说吗？”
　　刚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张莎莎，在听她说完这一句后，表情彻底瘫了，顿时汗如雨下，再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像个斗败的公鸡，耷拉下脖子——
　　“冉姐...我——”
　　“管好自己的嘴，别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冉宁目光锐利，言语阴冷，张莎莎有预感，但凡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件事情恐怕就要被捅破了。
　　心里忐忑不安，干笑了几声——
　　“你忙，我先走了。”
　　张莎莎走的飞快，中途还崴了下脚，就这样都没敢停下。
　　她只知道药错了，没人找她，却不知道这药是冉宁发现，并且帮她换过来的，之所以没有上报，是因为张莎莎的辞职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冉宁本来想找个时间，私底下跟她说，让她注意点，却不想这人实在太过分，配药室有监控，如果她再胡闹，自己就上报，不过..就看刚刚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想必往后也该老实了。
　　回过身，陆迢嘴里含着糖，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方向盘，很少见冉宁冲人，更别说像这样言语里还夹着几分威胁的意思，以往她都是不屑搭理，视而不见的。
　　看来那人有’前科‘，估计这么夹枪带棒，也不是一两次了，不然不会把人惹毛。
　　人都走半天，冉宁也没上车，陆迢歪过身子看了她眼，直觉告诉自己，这人今天的情绪不太对，而且她怎么没换衣服，还穿着医生褂？
　　“不上车吗？”
　　静默一瞬，冉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没有表情，像个机器，无端让人心慌。
　　陆迢把嘴里的糖嚼成粉末，拱着舌尖送进喉咙，清了下嗓子，小心翼翼的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
　　话没说完，被打断，冉宁的声音像两把印第安战斧，瞬间悬吊空中。
　　“陆迢，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接我。”
　　“为什么？”
　　“没必要，而且很麻烦。”
　　陆迢的手攥着，一寸紧过一寸，指甲变作白色。
　　都是成年人，话不用说明白也知道什么意思，这个情况始料未及，即便陆迢有一百个脑袋，也想不到，她叫自己等她，是说这些屁话！
　　密闭的车厢里，静得诡异。
　　冉宁觉得她们没有吵，也还算体面——
　　“医院还有事，我先走了。”
　　刀切斧砍干净利落。
　　陆迢死死地盯着那道——单薄纤瘦...却毅然决然的背影。
　　恍惚间好像回到高三，她们分手那天，冉宁也是这样...
　　决绝的...不回头。
　　连一个停顿都没有留。
　　陆迢不受控地心慌，直觉告诉她，如果冉宁走了，那她们之间将再会是一个九年。
　　九年...太久了，太漫长..太煎熬...再重来一遍，自己真的承受不了。
　　跳下车，紧追上人，猛一把拉住——
　　“是因为留院吗？”
　　陆迢在喘，力气很大，冉宁的手腕即刻泛起一圈红。
　　她愣住，是自己想的那样吗？
　　“你什么意思？”
　　陆迢扯了下嘴角，口不择言道——
　　“你可以利用我啊，我妈是罗玉书，你想留院，还不她一句话的事，只要你开口，不用等实习期结束，明天你就转正。”
　　冉宁的眼神一分一分冷却，错愕...惊讶...到讽刺，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随口一句，就能把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推翻，医院的人说就算了，连陆迢也这样...
　　自己做人到底是有多差劲？才会让她们都这样想自己？！
　　说完，陆迢就后悔了，她太气太急，说的话根本没过脑子。
　　意识到不对，刚想解释，肚子上就被冉宁掏了一拳——
　　冉宁瞪着眼，眼底泛红——
　　咬牙低吼：“老子谁也不靠，我他妈一样能留院！”
　　甩开陆迢，冉宁疾风向前，冲进电梯，电梯门阖上的一瞬，她看见陆迢捂着肚子弯下腰。
　　冉宁死命的掐着左手，指甲几乎陷进去——
　　嘴里不断重复“留院最重要，留院最重要，留院最重要...”
　　这一拳打的陆迢半天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坐回车里。
　　猛地朝方向盘砸去——
　　“陆迢你他妈发什么神经！说的是人话吗！！明知道冉宁最听不得这个！越听不得你还越说！！”
　　...
　　...
　　树风抖擞，大雨滂沱。
　　商楠今天没在，宿舍只有陆迢一个。
　　她捞起衣衣服，低头看去，肚子上青了一块。
　　四仰八叉倒在铺上，陆迢真心觉得，就冲自己说的混账话，冉宁这一拳还是打的还是轻了，没个过肩摔都谢天谢地，不过冉宁出手还挺重，看来这几年没少练。
　　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头像，今天闹成这样，也不知道她把自己删了没有，要不道个歉？
　　依照今天冉宁走的时候的表情看，肯定把自己拉黑删除了。
　　那发一个试试？反正她也收不到。
　　另一边，冉宁回到家，久违的沙袋被拎出来，外公说想不被人欺负，首先自己就要强大，所以她去学了跆拳道，没毕业的时候，常去拳馆，后来毕业进了医院工作，时间方面不充裕，这东西也就被撂下了。
　　但毕竟练过，手感还在，稍微熟悉熟悉，感觉就找回来了。
　　打了会儿，出了一身汗。
　　去浴室冲凉，一套忙活下来，夜也深了。
　　冉宁很乏...很累，但睡不着，也没玩手机就睁着眼，她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黑，习惯这个环境，给眼睛一个缓冲过程，还是能看见的，比如头顶的方灯，自己连有几道杠都看得清。
　　忽然，枕边放着的手机亮起——
　　闭了闭眼，又睁开，还是拿了起来。
　　是陆迢——
　　「对不起」
　　冉宁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没入发间消失。
　　能这样对自己的，也只有陆迢了，明明不关她的事，明明是自己挑的头...
　　先道歉的，却还是她。
　　“没删我？！发送过去了？我靠！！怎么办怎么办？”
　　陆迢瞬间从床铺上弹起来，盯着手机又看了几下，这个点她应该睡了吧？
　　脑子像打了个结，一下犯抽，鬼使神差又点了撤回。
　　冉宁看着被撤回的消息，摁了锁屏，随后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忍不住发出轻笑——
　　“傻子，有病。”


第三十六章 
　　“呕！”
　　“呕！！呕！！”
　　陆迢皱眉， 嫌弃的瞧着这几个吐得死去活来没出息的家伙——
　　“你们这才练了几个，就吐成这样？在学校的时候都干嘛了！统统不合格，每个人5000米，不跑完别吃饭！”
　　陆迢一走， 彭军就倒在地上， 想哭——
　　“陆队这几天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她想练死我们啊。”
　　“可不是，胆汁都快给我吐出来了～”
　　“放屁！”吴海扶着柱子，晕晕乎乎指着他们“陆队跟我们一起练的， 人家怎么没事， 自己不行就检讨自己， 少他娘的往别人身上赖， 哭天喊地的，是不是男人！！”
　　因为是女生的缘故，所以训练陆迢都是陪他们一起， 为的就是不叫他们有借口。
　　其实她不晕吗？她也晕，正因为晕， 所以才更要练， 现在苦一点累一点，总好过飞的时候出事， 那时候可真的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了。
　　水池台子洗把脸， 习惯性地又在头上撸了撸， 转身便上了二楼，才推开办公室门， 椅子上的人便站起来， 笑容甜美的冲她主动打起招呼——
　　“陆队， 你好。”
　　陆迢怔了下，这会儿身上的短袖湿透，脸上跟头上的水也没擦干，顺着鬓角跟下巴颌儿直往下掉，着实有几分狼狈。
　　快速抽了两张纸，胡乱擦了擦...
　　“你好，请问你是？”
　　她背书行，记人脸就有点差强人意，只要不是必须记的那种，她基本上见过就忘。
　　长发美女：“陆队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上个月才见过，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
　　上个月？陆迢眉梢微挑，在这人的脸上又仔细瞧了瞧，似乎有点印象——
　　啊..想起来了...
　　是那个记者。
　　看陆迢僵在脸上的表情，长发美女也不生气，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重新自我介绍——
　　“虞晴，华清电视台的记者。”随即，又道：“我约过你的，但是陆队一直都很忙，所以我只好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陆迢曲着手指碰了碰鼻尖，有些无语...还带这样的？
　　“那个..那什么，你坐，我去给你倒杯茶。”
　　说着，就要往外跑。
　　“陆队！”虞晴叫住她“不用了，我不喝茶。”
　　又掏出包里的本子跟笔“我就想问问，陆队什么时候有时间，现在有吗？”
　　陆迢看着她，只觉得难缠，自己对记者这种职业实在没什么好感，不过...瞧她的样子，今天应该是有备而来，要不然也不会在办公室里等着。
　　扯了下嘴角，点点头，笑道：“我去趟卫生间不介意吧？”
　　虞晴“几分钟？”
　　“一分钟。”
　　“好。”
　　人一走，虞晴便饶有兴致的在办公室打量起来——
　　“也没那么难嘛。”
　　可她太不了解陆迢了，要真有这么容易，这事儿也不会从上个月拖到这个月。
　　陆迢换了件干净衣服，朝操场那几个小毛头招招手——
　　“哎！别跑了！”
　　说一分钟就一分钟，刚五十九秒，门就被推开——
　　“陆——”
　　虞晴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看着涌进来的七八个飞行员，身上的飞行制服个个穿的板正——
　　吴海在前面先打头阵儿，龇着一口大白牙，憨态可掬“虞记者你好，你现在可以采访了。”
　　虞晴傻眼，什么意思？跟自己玩金蝉脱壳啊...从业这么多年，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热情地笑了笑“好，那就从你先开始吧。”
　　后槽牙磨的嘎吱响：陆迢！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
　　甩掉记者，陆迢跑去天台躲起来，一扭头就看见商楠也在，嘴里叼着烟，正倚在栏杆上吞云吐雾。
　　“你抽烟？”陆迢纳罕，她不是连打火机都没有吗？
　　商楠抽烟很早，十几岁就碰这东西了，那时候她帮人写作业赚外快，有次那人赖账，说没钱..结果就拿了包烟顶，也不是什么好烟，但胜在稀奇，回去商楠就试了一根，她哪会抽烟，差点没呛死，后来就再没抽过，直到考大学，压力太大...班里好些人抽烟解压，可她不像别人烟不离手，只有实在太累的时候才会抽一根解乏，所以也没什么瘾，说戒就戒了，算起来小十年没抽过了。
　　“来一个根儿？”商楠问。
　　陆迢蹙了下眉，然后接过。
　　含着烟，手上拢着火，深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下的陆迢，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微耸的眉头，姣好的唇线，流畅的下颌...莫名勾人。
　　“冉医生见过你抽烟吗？”
　　商楠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冒了句。
　　陆迢瞥了她眼，搓了错眉梢“没有，我那时候光想当好学生，表现自己了。”
　　“重逢之后呢，也没有吗？”
　　“没。”
　　商楠吐了口白烟，摇摇头“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这么骚气，她竟然都不知道。”
　　陆迢咬着烟头“你找你打是吧？”
　　商楠呵呵一笑，熄灭了烟。
　　抽完一根儿，人清醒好多，她问陆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那女记者没找你？”
　　“你还说，你知道她来也不给我报个信儿。”
　　“不就是个采访吗？冯局天天叨你不嫌烦啊，随便说几句交差不就得了。”
　　“拉倒吧，你这边随便说几句，谁知道她那边能给你瞎编成什么样？要访访别人去，少来找我。”
　　真是个倔驴...
　　“行，那不说记者，说说冉宁吧。”
　　“说她干嘛？”
　　“再装！”
　　商楠撑着胳膊，歪头看她“你这几天晚上睡觉了吗？”
　　“我睡了啊！”
　　“四点睡的，五点睡的？你编瞎话前先照照镜子行吧，你那俩眼眶子都快成熊猫了。”
　　陆迢被戳中，别过头不吭声。
　　商楠看着她，有点无奈“有时候觉得你挺聪明，有时候吧...我又觉得你挺笨，你光在这儿自己琢磨有什么用...”
　　“我问了。”
　　陆迢沉着脸，神情丧丧的“她不理我，我能怎么办？”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你不会曲线救国啊！”
　　商楠见她还是一脸呆，干脆直说：“问白黎啊～她不是冉宁的闺蜜嘛，这些年你不在，不还有她。”
　　“馊主意！你这算哪门子曲线救国？！”陆迢拧着眉毛，像踩了尾巴一样“不行不行！我跟她不对付。”
　　“你怕她？”商楠一眼看穿。
　　“开什么玩笑！我会怕她？！”
　　“那你作个什么劲儿！回头别美人没捞着，先把自己作死了。”
　　陆迢“....”
　　商楠勾住她的肩，她比陆迢矮，勾起来踮着脚..有点费力——
　　“看你这副样子我都干着急，现在呢两条路，明天周六，白黎会去孤儿院做义工，要么你明天跟我去孤儿院问白黎；要么你自己单枪匹马去问冉宁，但人冉医生想不想搭理你，那就另说了，自己选吧。”
　　陆迢推开这人“明天再说吧。”
　　转身就走了。
　　这家伙！
　　...
　　翌日，天蒙蒙亮。
　　商楠被尿憋醒，眯着眼一起身，瞬间吓得一激灵。
　　“啊！你干嘛？！”
　　陆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穿戴整齐，仪容仪表规范，正襟危坐的在凳子上打立正，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商楠...
　　妥妥一尊石像，就着灰蒙蒙的天色，跟个鬼似的。
　　见人醒了，眼珠一转，瞟向别处“昨天..不是你求我，陪你去孤儿院吗？”
　　“我求你——？”
　　“你快点的，等你半天了。”
　　“行行行，你是姑奶奶，是我求你。”商楠半撑着胳膊，哭笑不得“可是现在才五点半...天还没亮啊奶奶……”
　　陆迢就等她这句话，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天亮，你现在起来，十五分钟洗漱，十五分钟穿戴，我请你吃牛肉面，第一碗汤。”
　　商楠“....”
　　服了服了。
　　...
　　...
　　她们到的时候，孤儿院连大门都没开，两人就站在门口等。
　　商楠见她如临大敌的表情，扯了根儿狗尾巴草往她脸上戳，逗她——
　　“放松点好不好，白黎哪有那么可怕。”
　　陆迢深呼吸“我没怕。”
　　她说真的，真没怕，单纯就是不适应，主要还是上学那阵儿落下的毛病，又断连这么些年，想当初...还自己删的她，也不知道这人私底下怎么瞎编自己。
　　陆迢顶了顶腮帮子，管她呢，大不了怼两句，怼怼呗...反正也不能吃了自己。
　　大概九点左右白黎来了。
　　她小时候学过电子琴，虽说跟人家外面专业的没法比，但平常教教小孩唱几首儿歌，倒是绰绰有余。
　　不一会儿，电子琴伴着跟愉快的歌声同时传出来。
　　商楠隔着窗户往里看，满脸傻笑，那样子要多憨有多憨，冲陆迢摆摆手——
　　“你就是对人家有成见，你看看...这不挺好的嘛～多有爱心啊～”
　　唱完歌，白黎拎着水杯出来。
　　“白老师，辛苦辛苦～”商楠老样子，见人就笑。
　　白黎回笑，然后余光扫向旁边的陆迢。
　　陆迢靠着白瓷墙，两手抄兜儿，绷着一张脸垂头不语。
　　商楠脸都快笑僵了“白老师，中午留这儿吃饭吧，我给你开个小灶，给你露一手。”
　　“这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咱们谁跟谁啊～”
　　话落，商楠忽然嘶了声——
　　“我东西好像落车上了，我去取一下。”
　　随即转过头，冲陆迢使眼色——‘快着点，别婆婆妈妈！’
　　她一走，就剩白黎跟陆迢，长脑子的都看出，商楠是故意溜得。
　　白黎想了想，自己好像还没有跟这人单独待过...每回都是自己和冉宁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
　　眼睛望过去，落在陆迢身上，来回打量——
　　长得不错，个子也行，就是这脸上的表情，拽得二五八万，欠扁！
　　陆迢终于动了，搓了搓腮帮子，抬起眼皮——“谈谈。”
　　她们之间，除了冉宁，能谈什么？
　　白黎看向她，环着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问吧。”
　　陆迢怔了怔，完全没想到这人态度这么直接，自己还以为她又要横鼻子竖眼睛呢。
　　呼了口气，闷闷开口——
　　“冉宁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白黎先没说话，仰头看了眼顶上吊着的风扇，每转一圈就咯噔一下。
　　随即收回眼，目光一瞥，又看向陆迢脸上，淡淡的语气，却耐人寻味——
　　“陆迢，你是真的喜欢冉宁吗？”
　　陆迢一怔，一脸严肃，目光郑重——
　　“谈喜欢太轻，跟她分开以后我心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任何人，老天眷顾我，让我跟她重逢，白黎，我很认真，我爱她。”
　　这么直白，白黎反倒松了口气“说真的，我以前还挺不喜欢你，虽然你很优秀，但是在我眼里，冉宁值得更好的，不过我很佩服你，这年头儿敢把真话说出来的人不多了。”
　　大家经历不同，却各自有各自的骄傲，活到三十岁，即便是自己，都不敢百分之百肯定，总觉得要留一手，才足够安全。
　　就这么把一颗心掏出来，摆在台面上，仅仅靠爱是不够的，更需要勇气。
　　而这两样..陆迢都有了。
　　“陆迢，我是冉宁最好的朋友，有些事情她暂时不想告诉你，我尊重她，我自然也不会跟你多说，但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你要是想跟冉宁以后在一起，这段时间就先别去找她，留院的事情就是压在她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这个石头上不能再多一丝丝重量，她会窒息的，让她把留院的事先敲定，往后你有的是时间。”
　　陆迢是个通透的人，一点即明。
　　“好，我知道了，那你多盯着点她，她这个人你知道的，一旦有目标就啥也顾不上，那…我先走了。”
　　白黎见她神情低落，又于心不忍，光叫人等，总也不能一点希望都不给吧？这还不得把人折磨死？要是真折腾出个好歹来，最后心疼的还是冉宁。
　　唉。…。
　　“陆迢——”
　　“嗯？”
　　“冉宁她也很爱你。”


第三十七章 
　　刚刚那个说要去拿东西的家伙， 这会儿正蹲在树底下逗狗玩。
　　商楠扎着头发，干净利落的马尾束在脑后，她的头发不黑，太阳一照发黄发红。
　　一手捏着肉条对着狗鼻子打转， 另只手趁其不备， 就去拉它的小狗爪， 小狗急的到处乱转圈，闹不明白...近在眼前的肉，为什么就是吃不进嘴？
　　白黎走过去“你干嘛欺负它？”
　　商楠闻声抬头， 就见白黎圆眸水润， 莞尔浅笑的嘴边， 挂着两颗梨涡。
　　就这么一瞬分神， 肉条就被小狗抢了。
　　小狗叼着肉条，囫囵吞进嘴里，快速刨了两下土， 嗖一眨眼，就没了影踪。
　　土全刨在商楠的裤腿上， 恰巧她今天又穿了条黑裤子， 手一掸白花花的一块，仰头冲白黎笑了笑——
　　“这狗..还记仇。”
　　“你遛人家， 人家能不记仇？”白黎从兜里掏了张湿纸巾递去“我告诉你， 你别小看这小土狗， 智商可高呢， 相当于六七岁的孩子，下回再遛人家， 小心人家咬你。”
　　“呵呵～～”商楠撕开湿纸巾， 边笑边在裤腿处擦拭“听你这意思， 很有经验啊，养过狗？”
　　“嗯，养过一只柯基。”
　　话音刚落，刚刚那只跑没影的小狗，又跑回来，不止它一个，身后还带了一大群。
　　最大的足有半个人那么高。
　　目测，十几条左右...
　　刚还侃侃而谈自己养过狗的白黎，瞬间就慌了，连忙抓住商楠的胳膊，直往她身后躲——
　　“它这是把亲戚好友全叫来了？！”
　　商楠愣了下，不是说自己养狗吗？转念一想，立马明白，养过狗也不等于不怕狗，而且一下见到这么只，没点心理建设，是要怕的。
　　“没事儿。”商楠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人护在身后，然后对着那群狗，扬手一挥“去！边呆着去！”
　　就这么一下，那群狗还真就不过来了，顿时方向一转，又朝别处跑去。
　　白黎诧异：“你...它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商楠眨了眨眼：“哦...我养的。”
　　白黎“....”
　　狗王啊...牛！
　　商楠没敢多待，怕狗一会儿再过来，便提议回去。
　　两人肩并肩一起往楼里走，刚回到教室，隔着窗户就看见陆迢一个人在后院站着，旁边还有口井。
　　白黎头皮发麻“哎..她——”
　　“放心，不会跳的，而且那是口枯井，早被填满了，现在就是个摆设。”商楠拉了张椅子坐下。
　　白黎“你很了解她？”
　　商楠笑了下“你这话我熟，冉医生也问过我。”
　　说完，微微偏过头，看向白黎“哎...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跟陆迢有什么吧？”
　　“不能够。”白黎挑眉，嘴角一扬“你要真有那心思，还能这么帮忙..带她来找我？这不缺心眼儿嘛。”
　　“万一我就缺心眼呢？”商楠故意逗她。
　　白黎脸色蓦的严肃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天地朝夕间风云变色——
　　“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樱花落海洋
　　“要是开玩笑我当没听见，要是真的——”
　　白黎眉心拧成结，两只手啪的！拍在桌上，声音倏地提高八度，义正严词的说——
　　“我告诉你！冉宁是我好姐妹们儿，你要敢撬她的墙角，我跟你没完！往后我什么都不干了，就跟你死磕到底！”
　　气鼓鼓的涨着腮帮子，显得脸更圆了，一点也不吓人。
　　商楠看着她直接笑开了，终于有点懂陆迢为什么会怕她，这姑娘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又肯为好友出头，就冲刚刚她拍桌子那一下，自己都能想到陆迢以前是怎么被怼的...
　　凶是凶了点，不过...挺对自己脾气。
　　这年头，率真的人不多了。
　　照常理被怼，多少都该回两句的，这人不说话就算了，怎么还一个劲儿笑？
　　白黎有点摸不准，想到她是学心理的，又怕被她套进去，一下就急了——
　　“你有话就说，笑什么？！”
　　“我笑了吗？”商楠拢着拳，放在嘴边清了下嗓子，眉眼板正绷紧，霍然严肃起来“说实话昂...陆迢不是我的菜，但是——”
　　白黎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起来——
　　“但是什么？”
　　“我也有私心。”
　　商楠架起胳膊，手掌托着下巴，略微眯起的眼睛无知无觉泛出一抹柔光——
　　“我就想看看，爱情到底什么样儿？”
　　白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一声，此时此刻竟然无措起来，呆呆的望着商楠，好半天儿，才像蹦豆子似的，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冒——
　　“这么想知道，自己谈一个呗。”
　　商楠手还托着下巴，眼睛却彻底闭上了，懒意洋洋的说“算了...麻烦，我这辈子是不指望了，能看看别人的，也挺好。”
　　“听你这话，看来有故事啊。”
　　商楠忍俊不禁，笑容更甚，又看着白黎笑了好一阵儿，才慢慢移开脑袋，转而望着角落里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我哪有故事，我就是个看客。”
　　...
　　...
　　周一上班，白黎订了杯奶茶，三行大备注——
　　不要珍珠椰果！！
　　不要珍珠椰果！！
　　不要珍珠椰果！！
　　刚到中午的点，白黎连午饭带奶茶，一块拎进值班室。
　　“噗嘶噗嘶～～”
　　冉宁都不用抬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白黎，手上还在打字，嘴角便漾开笑容——
　　“进来啊，你搞什么怪。”
　　白黎闻声，乖乖进去，挨着冉宁坐下来。
　　“不是说要出去吃吗？怎么订外卖了？”冉宁问。
　　“就..突然...不想出去吃了。”
　　白黎拖长腔调，身子微微向旁边歪，有点没骨头儿的挨着冉宁。
　　“怎么了？”冉宁声音轻柔“怎么这么没精神？”
　　冉宁哪都好，就是有事喜欢憋心里，白黎听她这么问自己，拉着凳子又往近凑了些。
　　经过两天两夜的思想斗争，白黎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冉宁交代清楚，毕竟这是她和陆迢的事，把当事人蒙在鼓里，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冉宁...”
　　“嗯？”
　　“那个...陆迢来找过我。”
　　“哦。”
　　白黎：“？？？”这么淡定！
　　冉宁刚刚没过脑子，那声哦完全是条件反射，半秒都没到，瞬间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白黎：“我说陆迢来找我了。”
　　就说不能这么淡定，这会儿表情才对嘛。
　　冉宁心尖猛地一缩“她找你干嘛？”
　　“还能干嘛，不就是为你...你最近都不理她，她一着急不就来问我。”
　　“她问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问你最近好不好？医院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但是！”白黎突然一个急刹车“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真的？”
　　白黎眼睛睁的滚圆，黑眼珠多过白眼仁“那必须的啊！”
　　说完，目光避开冉宁。
　　又握起小拳头，朝冉宁的肩膀碰了碰“我是谁啊，出了名的嘴严，我跟你可是一条心！我一个字都没跟陆迢说，相信我。”
　　完事，把手里的奶茶推了过去——
　　“请你喝奶茶，没珍珠椰果。”
　　冉宁看了看被强行塞进手的奶茶，又看了看眼神飘忽不定的白黎，嘴角微微抽动  “我谢谢你。”
　　“不谢不谢～”白黎揪了揪嘴“么么...走了昂！”
　　一出值班室，白黎连忙呼了呼胸口...
　　“我不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我没说，那我就没说，再说了，以后她俩真的和好了，那我可是一等功！大功臣啊我，这叫义气，对对对，就是这样。”
　　...
　　...
　　八月的燥意，炙烤着年轻人的心。
　　陆迢抱着腿坐在栏杆上，怔怔的望着天边，直到云月融合，最后一抹白昼也消散而去。
　　夏夜的热浪，裹着淡淡的青草味，一遍又一遍抚过清隽脸庞。
　　直到几声狗吠，才将飘远的思绪拉回。
　　陆迢低着头，眉间的皱横慢慢抚平，那双惯于寡淡的眼睛，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在黑夜中发光发亮。
　　她抬头，朝刚刚传来狗吠的地方看去，嘴角噙着笑，这么多年了...自己总算看到希望，陆迢以为这些年的沉淀，自己早该变成钢筋铁骨，不说刀枪不入，至少也是水滴不穿，却不想，被白黎一句话，就破了防。
　　‘冉宁她也很爱你。’
　　平地惊雷，在心底炸开，直到现在余波也尚未停歇。
　　选择了这个职业，陆迢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这些年出过无数次任务，真要论轻松，没有过一件，但论危险，却是桩桩件件，最危险的时刻，她牺牲的准备都做好了。
　　自以为看淡生死，就能无所畏惧，没承想还是俗人一个。
　　这些年，把自己封闭起来，绝口不提以前的事，私下底却不知道偷偷想过多少次，往前倒几年，午夜梦回...自己都能把自己想哭，然后第二天再装成没事人。
　　说实话，真没想过还能再遇见她，那天在诊室，她推门进来，一开口，自己就呆住了，那声音就算化成灰，自己也能听出来。
　　虽说当下表现的挺冷静，但实际上心里早就乱了，冉宁没怎么变，还是当年的模样，清清冷冷，唯一有点变化可能就是身上的气质，跟上学那阵儿的书韵味不同，很御姐..很女人。
　　也是气她，也是不甘心...凭什么她说在一起就在一起，她说分手就分手，这么多年没见，仍然还能一副潇洒的样子。
　　故意说两人不认识，故意坐在桃树底下挑眉..说辟邪，又故意挑她刺，嫌她不会做饭...明知这人相亲失败，还偏要冒几句风凉话。
　　可真看她被自己怼恼了，却又不觉得爽了，又开始后悔...
　　就为那点陈芝麻拉谷子的事，何必出口伤人。
　　后来...老毛病又犯了...
　　还是没忍住，想要去见她。
　　其实，那天下雨能载到她，并不是什么巧合，那段时间自己下了班就开车在医院周边溜，有时候干脆熄火，直接靠路边停着，运气好能看见冉宁从医院门口出来，运气不好等到天黑也看不见人。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然而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陆迢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变，说放下了都是骗自己的，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口，或许会留疤，但却不会再疼。
　　自己不气了，也不怨了，看着她被流浪狗都能吓一跳，还有什么好怨好气的？
　　除了心疼，再没别的。
　　就当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吧...
　　陆迢承认心动，承认有感觉，承认还爱她。
　　遵从本心的那一刻，无比坦然，不是觉得有多伟大，坚守九年还能爱，而是终于不用再遮掩，能好好面对自己，卸下那些为了自尊，为了面子...说的假话。
　　慢慢靠近，慢慢一点一点融入她的生活，哪怕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陆迢了解冉宁，她心里有自己，不然不会允许自己登堂入室，约她吃饭也好，帮她修水管也好...
　　虽然含蓄委婉，但她却也在用她的方式回应自己。
　　陆迢望着手机里的微信头像，目光幽深，强忍住想要联系的冲动，逼着自己摁黑屏幕。
　　给她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会好的。
　　吴海不知从哪搞了副羽毛球拍，兴冲冲地招手喊“陆队，打球吗？”
　　陆迢抬头，撑着栏杆跳下——“打！”
　　...
　　医生办公室，吃着泡面的冉宁，低头正看手机，恰好刷到某人的朋友圈，点进去发现是置顶动态——
　　「Where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
　　有志者事竟成。


第三十八章 
　　浓雾笼罩大地， 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浓白渗出一抹淡亮的光点，那是新生的太阳，可就算是太阳， 却也无法穿透浓雾。
　　昨日， S市高州县发生6.8级大地震。
　　华清医院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商议抗震救灾医疗救援方案，并征集医护人员报名。
　　名单里冉宁的名字赫然纸上。
　　“你疯了，你前两天才值完大夜。”
　　“没事， 我白天休息好了， 就当多一分历练的机会。”
　　白黎看着好友的名字“真拿你没办法， 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说罢， 将自己的名字也报上名单。
　　不到十五分钟，华清医院抗震救灾第一批救援小组成立。
　　灾情危急，刻不容缓， 整装完毕，便随大巴车前往灾区。
　　“他怎么也来了？”白黎蹙起眉头。
　　冉宁顺着白黎的目光看去， 是李庆。
　　他瞧见冉宁跟白黎， 竟还主动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两位美女， 到时候多多关照啊。”
　　李庆话里有话， 关照两个字明显是说给冉宁听的。
　　“你！”
　　白黎刚想怼回去， 就被冉宁拉住， 冉宁看着他，目光泛冷——
　　“有余震， 你小心。”
　　说完， 移开目开再不理会， 对这种小人无需多言。
　　李庆张了张嘴，大概是没想到冉宁会这么说，抖着肩膀干笑了下，脖子一梗便朝后面的座位坐走去。
　　“我靠！他真是..哪来的脸！”白黎咬牙“我跟你说，要不是你拦着我，刚才我就撕了他！什么玩意儿！呸！”
　　“大概是看我报名了，又让他误会了吧。”
　　“啊？”白黎翻了个大白眼“不要脸！”
　　像李庆这种精致利己主义者，不想着如何钻研业务，精进医术，只想着四处投机、钻空子，披着一张白衣天使的皮，张口闭口拿救死扶伤的当幌子，实际上骨子里全是自私自利，在他们这种人的眼里，只能看见别人手里的果实，看不见别人日以继夜的努力。
　　自己总想着走捷径，看别人也好像都是走捷径。
　　就像这次医疗队报名，名单都已经报上去了，他却又追在屁股后头，硬把自己名字加上。
　　但在这之前，他才说过，自己去不了。
　　他问这东西有钱吗？如果没钱，去了不也不白去？还不如在医院多救几个人，冠冕堂皇，让人不耻。
　　跟那帮同一批的实习生侃侃而谈：别以为去了就能留院，这里头儿有好些资历深的，就算立功，回来奖赏，也得论资排辈，我们这些八字都还没一撇的小喽啰能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还不是靠边站，看人家在上面喜气洋洋，说白了...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话都说到这地步，他肯定是不去了。
　　谁料最后定板，却又反悔，抢过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
　　冉宁知道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在上面看见了自己。
　　典型的自己脏看别人也脏，他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跟罗院长有猫腻，连抗震救灾这样的事情，他也存心思，估计是觉得只要跟着自己，前面的路就一定畅通无阻。
　　冉宁不介意他怎么想自己，只觉得如果像他这样的人留下，那医疗卫生行业必将多一个害群之马，为祸四方。
　　...
　　车开到高州县，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开不进去了，前方路段尽毁，山石斜落叠搭，深陷的沟壑一道连着一道，远处全是废墟，城市建筑已经消失殆尽，只有残留的钢筋水泥，能证明这里曾经的繁华。
　　王主任带队下车，在前打头儿，领着大伙继续向目的地行进。
　　与此同时，华清一飞飞行救助队，也收到指令，派遣了一批直升机前去灾区进行支援。
　　陆迢他们到的时候，冉宁这边已经投入紧张的救人之中。
　　下了飞机，分配任务。
　　陆迢目光一怔，自己没眼花吧？她竟然看见了冉宁？！
　　“陆迢！！你看什么呢！！”
　　大队指挥张彻猛地一嗓子，空旷的路面瞬间起了回声，他是特种兵出身，力道跟嗓门一等一的大。
　　这一嗓子下去，不仅把陆迢喊懵了，更把医疗队那边人的注意力也喊了过来。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陆迢脸上火烧火燎。
　　“陆迢？”白黎惊住了“她怎么也来了？”
　　冉宁“出任务吧。”
　　...
　　“医生！有医生吗！！”不远处的救援人员喊道。
　　“有！”
　　一个年轻男人，右腿被压在一堵坍塌的墙下。
　　冉宁先给他量血压，随后替他输上盐水，手捏着他的脉搏，大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奄奄一息点头“能...”又说：“我老婆还在里面...你们快救救她..”
　　“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坚持，救援人员已经在想办法了，一定会把你跟你爱人都救出来！”
　　稳定住男人的情绪，救援人员将冉宁拉到一边，指着他被墙压着的右腿，拧着眉面色凝重——
　　“他已经压了一天一夜，我们从两边上下各种办法都试了，还是抬不出来...现在墙体随时面临再次坍塌的危险，一旦再次坍塌，他们都会被埋在里面，再想救他们出来就难了。”
　　冉宁作为医护工作者，深知此刻面临的难关——
　　“您的意思是？”
　　“截肢。”
　　“沟通工作我们这边会去做，但手术只能你们来做。”
　　“可他的腿还没有坏死。”
　　“没时间了，再等下去，又是两条人命！”
　　话落，去协调的救援人员，急声道——
　　“他同意！他同意截肢！”
　　手术小组准备就绪，麻药刚推进去，一波余震袭来。
　　冉宁稳住手脚，静静的等待，直到余震过去，才继续手术。
　　十分钟，手术顺利完成。
　　救援人员将男人抬走，又火速将他的爱人，也救出来，正当大家撤离之际，轰隆一声，墙体二次坍塌。
　　眼看着自己刚刚做手术的地方，瞬间化为废墟，冉宁的腿有些止不住地打颤儿，下意识往后退，想去找什么能抓的东西。
　　倏地，一股力迎来——
　　陆迢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她身后，一手握住她的手，另只手箍住她的肩头，将她往怀里带，挺直身子给她依靠。
　　“别怕，没事了。”
　　冉宁扭过头，眼眶微微泛红，光洁的额头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落了些白灰。
　　“是你害怕吧，你先把手松开，我手腕都要被你捏碎了。”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没事儿了。
　　陆迢手一松，就放开了。
　　“拿着。”往她手里塞了块巧克力“别低糖，还有，注意安全。”
　　说完，快步跑开。
　　冉宁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望向那个奔跑的背影，不经意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銥譁在心里滚了一下。
　　救援任务一直持续到第三天，期间别说睡觉，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每一个人都是神情疲惫，却依然咬牙奋力坚持，一瓶水一块面包，就能当顿饭。
　　“你哪来的巧克力？”白黎诧异。
　　冉宁掰了一大块塞进白黎嘴里“陆迢给的。”
　　“啊？！”白黎张嘴就要吐出来。
　　被冉宁用眼睛瞪回去“赶紧吃了！”
　　白黎这才又吞进嘴，满足的发出赞叹“你别说，这味道...真甜！”
　　吃完又笑“哎～你可千万别和陆迢说，我吃了。”
　　“怎么了？”
　　“她给你的，被我吃了一大半，回头她还不得记我仇。”
　　冉宁咬着剩下的一小半“不会...”
　　白黎噗嗤一笑，半个人趴在她身上“要真说起陆迢，你最清楚啊。”
　　冉宁心头莫名一颤...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口是心非，永远都是冉宁的一大特点。
　　嘴上说不担心，眼睛却到处梭巡，陆迢这个人习惯性逞能，冉宁怕她这个时候犯老毛病，怕她有危险。
　　看哪个都像她，可哪个又都不是她。
　　另一队医疗组来支援，总算是让冉宁她们可以有点时间休息，几人陆陆续续往临时搭建的帐子里走。
　　刚走到一半，便听到路对面凹下去的地方，有人呼救——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冉宁认得那人身上的制服，是华清一飞的。
　　心里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头。
　　疾步狂奔过去，看清下面人脸的那一刻，冉宁连呼吸都滞住，胸口仿佛塞了一团沁满水的海绵，堵住气管，越涨越大。
　　陆迢一把推开压在胳膊上的大石头，才发现她怀里竟捂了个孩子，她让那孩子踩着自己的肩，再借着自己手上的劲儿，用力推上去。
　　等轮到她的时候，“不行，我腿卡住了。”
　　陆迢的腿卡在石头缝里，她用力蹬，立马就是钻心的疼，救援人员拿了一把凿子跳下去，硬是将那块顽石敲碎，陆迢才被拉上来。
　　左腿膝盖往下，血肉模糊——
　　“这石头，也卡太紧了。”
　　刚想伸手去拽裤子，就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打落“别动，老实点！”
　　冉宁拧着眉头，面色煞白，整个人如临大敌，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的伤口。
　　陆迢觉得自己就是有点欠，她不在乎的时候，嫌人家一点都不在乎，现在人家在乎了，又怕她在乎过头，相比较这人白着脸的模样，自己更愿意她这时候瞪着眼，骂两句也行。
　　“哎～没事儿～”
　　冉宁咬着牙，眼底泛红，陆迢终于收敛嘴角，不再插科打诨。
　　“需要检查一下，会有点疼。”
　　“嗯。”
　　“陆，陆队！陆队！”
　　吴海张着大嘴，小舌头都看一清二楚，哭的完全不能自己。
　　“哎呀！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吴海抹了把脸，扭头又朝冉宁继续哭“她、她是我们队长，是飞行员，你快看看她的腿！以后！以后还能不能开飞机？！”
　　“行了！别胡说八道了！是不是男人，哭哭啼啼什么！”
　　陆迢余光扫过冉宁，又扬手拍了下吴海的头“就是皮外伤，不用大惊小怪。”
　　骨头没事，伤口太大，周围一圈全烂。
　　陆迢被搀进帐篷里，还不忘跟吴海胡侃——
　　“我告诉你，我小时候在庙里呆过，我还泡过药浴呢，铜皮铁骨百毒不侵！”
　　吴海“真的？”
　　陆迢“真的！”
　　冉宁一直没搭理她，这人还越说越来劲儿，看着她皮肉外翻的伤口，太阳穴突突地跳。
　　“坐好，别说话了。”
　　吴海见状，站起身“那..陆队我先走了，等会再来看你。”
　　陆迢“看什么看，不用看，忙你的去吧。”
　　这边，冉宁用碘伏为伤口消毒，陆迢猛地一震，拳头捏的咯吱响。
　　冉宁“疼？”
　　陆迢摇头“不疼。”
　　调试好麻药，往里推的时候，冉宁忽然下不去手，捏着针管，竟然手抖，要知道...自己的这双手，即便是在废墟之中给人截肢，也从来都没有抖过。
　　她看着陆迢，鲜红的血肉参差不齐，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冉宁——”
　　一直在身后看着的白黎，主动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针管“我来吧。”
　　说完，眼明手快，一针扎了下去。
　　随着麻药的推进，原本巨疼的伤口，突然间没了感觉，陆迢看着冉宁在旁边穿针引线，便撑起胳膊，俯身看去——
　　“现在要缝吗？”
　　“嗯。”
　　陆迢天马行空，又来了怪想法——
　　“能用头发丝吗？”
　　冉宁“...”
　　陆迢“你没看过电影啊，就那部什么什么，片名我忘了..反正我记得里面男主受伤，女主就扯头发，给他缝的。”
　　冉宁“理论上可以，但是需要专业消毒。”
　　陆迢盯着她的头发“那要不然...你消消毒...”
　　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下，白黎拿眼瞪她“没完了你！”
　　陆迢终于老实，乖乖坐好，直到缝完针，都没敢再说一句话。
　　缝完针，冉宁就出去了，一句话也没跟陆迢说。
　　白黎斜了眼陆迢“你说你贫个什么劲儿？闲的！”
　　急忙追出去。
　　冉宁也没走远，就在帐子旁边站着。
　　“生气了？”白黎捣了捣冉宁胳膊“她也是怕你担心。”
　　冉宁两手抱胸，环在身前“刚刚...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白黎又说“你进去看看她吧，一会儿麻药劲过了，应该会很疼。”
　　冉宁点头“嗯。”
　　一进去，便撞上一道深邃的目光。
　　陆迢眼怔怔的望过来，直到冉宁在她身边落座。
　　细白的手指搭在床边，陆迢无知无觉慢慢挪过去，瞧着就快要挨上的时候，冉宁突然转过头，吓的陆迢又猛地缩回去。
　　冉宁情绪恢复如常，这会儿目光平静——
　　倏地一抹笑意在眼中闪过——
　　开口问“那个小伙子多大？”
　　陆迢“谁？”
　　冉宁“哭的那个。”
　　陆迢“哦，吴海啊，零零后吧，零几来着...好像是零一。”
　　冉宁从鼻腔里发出声轻笑“难怪。”
　　陆迢“难怪什么？”
　　冉宁“当然是你胡说八道，欺负人家没看过方世玉。”
　　陆迢一怔，也跟着笑开了“谁叫他哭啊，我不侃两句，他停不下来。”
　　一瞬静默，冉宁又开口——
　　“你不是方世玉，你不好勇斗狠，也不争强好胜，你性情温和，开朗阳光，你会健康快乐，长寿平安。”
　　陆迢一怔，她看见冉宁眼底的柔波，心底的那股冲动再忍不住——
　　一把拉住冉宁的胳膊，用力一拽，便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熟悉的体温迅速攀上——
　　“冉宁，我腿有点疼....抱抱，让我抱抱。”
　　我好久...没抱过你了。


第三十九章 
　　别后相思空一水， 重来回首已三生。
　　理智告诉冉宁，自己应该推开陆迢，但感情却不允许。
　　就算这人刚刚不说腿疼，只是单纯的想抱自己， 自己也不会拒绝。
　　没有原因， 好比两块磁铁， 只要碰上...就会互相吸引。
　　冉宁喜欢陆迢抱自己，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擦着自己的耳边说话， 说些不着边际， 却又温柔至极的话。
　　手臂不由自主攀上陆迢的脖颈， 垂下脑袋， 将脸埋进她的肩膀。
　　自己抗拒不了陆迢，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其实，冉宁很早就明白这一点， 不是没想过躲，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陆迢的到来毫无预兆， 就这么闯进自己的生命， 自己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每天都在笑， 每天都有无数的乐趣， 同学喜欢她， 老师也喜欢她， 别人背书背的焦头烂额，她却都不用怎么用功， 就能考一个考成绩。
　　读书好、家世好、为人好。
　　这样的人， 独得老天爷恩宠。
　　冉宁看着， 却不敢近身。
　　只有在成绩单下来的时候，两人一上一下的名字，才觉得自己跟她没有差别。
　　如果不是王婉晴自杀的事，她们也许到毕业，也就是普通同学。
　　可人生际遇，就是这么意外...
　　那天她拉自己的手，破天荒的...自己没有反感。
　　只是当时还意识不到那是什么。
　　等到有感觉的时候，冉宁却又陷入自我怀疑，这种怀疑并不是对陆迢喜欢女生的不解，而是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冉宁觉得像陆迢这样天生的乐观派，应该讨厌自己才对，就算不讨厌，也不该是喜欢。
　　她开始疏远，到哪儿都故意拉着白黎，明知道她跟在身后，也没有反应。
　　见她被白黎怼的哑口无言，推着车子落寞离去的背影，心里生出实打实的难过，自己从没体会过这种情绪，却萌生想要靠近的冲动。
　　默认她送自己回家，默认她在校门口等自己，默认她对自己一点一点亲近，一点一点好。
　　因为穆雪，两人有了不愉快，准确的说是自己有了不愉快。
　　冉宁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见不得陆迢跟别的女生说笑。
　　好几天没理她，心里想，要是她不跟自己说话，那自己以后就也不要理她。
　　可谁能想到，这傻子为自己和白黎课间的几句闲聊，居然弄了一兜樱花瓣洒在操场看台，下午放学她一个人被罚打扫，自己的心瞬间软了，突然觉得...这人哪里聪明？根本就没脑子。
　　到了晚上，补习班下课，冉宁本想和她说话的，但她躲得老远，就知道在身后闷头跟着....
　　自己心里那个气，其实气什么...冉宁自己也不知道，但就是气。
　　骂她是真骂，打她也是真打。
　　直到陆迢钳住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抱在一起。
　　‘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我喜欢你’
　　虽然她们正式在一起是后来陆迢在宾馆哭的时候，但是在自己心里，那天那条黑漆漆只有路灯的巷子，陆迢抱自己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
　　任冉宁搂着自己，把脸埋在自己的肩膀，陆迢没敢动，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这个心思细腻且敏感的人，再次逃跑。
　　能这么静静地抱着，已经是恩赐了，陆迢心不大，知足。
　　过了会儿，冉宁推开她，压抑的情绪得到短暂排解，她掏出口袋里的布洛芬——
　　“你好好休息，麻药劲过了伤口会疼，如果疼的太厉害，你就吃一颗。”
　　说完，拿来矿泉水放在床边，叮嘱道：“好好休息。”
　　便要走。
　　“冉宁——”陆迢看着她，滚了滚喉咙“注意安全。”
　　“嗯。”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陆迢额头上的汗掉下来，她撑起胳膊，拿过冉宁留给自己的布洛芬，连忙吃了一颗，嘴里倒抽凉气——
　　“怎么...这么疼！”
　　陆迢是走不了了，她的腿伤成这样，只能留下来，等后面跟医疗队一起撤。
　　半躺在床板上，陆迢整个一大无语，自己是来救灾的，什么都还没干，先倒了...看着自己的那条腿，不争气的骂了句——
　　“卡哪儿不行，你非卡石头缝里？！怎么？让别人照顾你，爽啊？！倒霉玩意儿！”
　　帐子外面有个人探头探脑，陆迢扯了根儿狗尾巴草叼嘴里，撑头望去。
　　那人忽然咧嘴一笑，竟大大方方走了过来。
　　“陆迢！”
　　陆迢眯着眼，是他啊...
　　原本是撑着头去看的，瞬间又倒下去，两只手垫在脑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之前看你，就觉得你像...没想到真是你啊。”
　　“你认识我？”
　　“你是罗院长的女儿嘛，我怎么能不认识。”
　　李庆身上穿着救援服，右边胸口处印着华清医疗队五个字，这几天大家没日没夜的救援，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最多拿矿泉水洗把脸就已经很不错了，像他这样脸上这么白净的，倒是稀奇。
　　“有事？”
　　“没什么事，听说你受伤了，我过来看看你。”
　　李庆压根儿就不认识陆迢，之前有次陆迢来找罗院长，他也是听别人说才知道的，这会儿装的熟稔，那股子生硬的尴尬劲儿，也不知道他难不难受，反正陆迢是不怎么舒服。
　　“看我？”
　　陆迢冷笑——
　　“你不是来救援的吗？这么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这儿，不合适吧？”
　　“就这一小会儿不碍事的，倒是你...”李庆看向陆迢受伤的小腿，一脸忧心“这要是让罗院长知道，得多心疼啊，你需要什么就说话，虽然这里条件差，但能帮你的，我肯定帮你！”
　　陆迢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人陆迢熟，因着父母工作的原因，小时候来家里托关系的，大都他这副嘴脸。
　　可他这马屁明显拍错地方了，她妈是学医的，她爸是修飞机的，哪一个出点差池，都能要人命，像这种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工种，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善经营者。
　　她爸她妈忙归忙，但对于家教家风一事，却从不疏忽，陆迢第一次见她爸大发雷霆，就是因为有人送礼，连人带东西全撵出去，她爸说：人命关天的大事，也敢胡闹！
　　父母是孩子的开蒙者，陆迢三观刚正，就是来自父母的榜样。
　　李庆今天算运气好，她爸妈没在这儿，不然...他的这身衣服恐怕现在就得脱掉。
　　陆迢眼珠一转，肚子里的坏水就往外冒——
　　“既然你来看我，那我给你通个消息...”
　　李庆求之不得。
　　“你知道我妈最讨厌什么吗？”
　　李庆睁大眼睛“什么？”
　　陆迢：“最讨厌人谈恋爱，我妈说了...这些都是不务正业，我妈说过，这种人，要第一个淘汰。”
　　李庆听后一脸凝重“我知道了，谢谢昂～”
　　“不用～”
　　人临走还给陆迢倒了杯水，陆迢眯着眼，没好气地哼声——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想起那天在医院——
　　护士站的小护士：“罗院长最喜欢冉医生，不过冉医生好像不太爱说话，但是我听人说李医生在追她呢。”
　　陆迢：“李医生？”
　　小护士：“就是李庆李医生呀，展示栏里最下面一排，还有照片呢。”
　　我叫你追！
　　...
　　...
　　救援一直持续到深夜，彻底歇下来，大家也几乎都要累瘫了。
　　冉宁跟白黎一人泡了一包桶面，也算是吃了顿热饭。
　　白黎吹了吹面条“今天陆迢这一伤，把你吓够呛吧？”
　　冉宁低着头“还好，她不是很严重。”
　　还好？
　　白黎瞥这人一眼，把叉子上的面条吸进嘴里“你就嘴硬吧，脸都吓白了还不承认。”
　　说完，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你俩就打算一直这样僵下去？我是旁观者，我看的最清楚。”
　　冉宁“...”
　　见她不说话，白黎又说：“我都看见了....帐子里你俩抱一块，啧啧啧，跟那年高三被我撞见——”
　　“哎！”
　　冉宁刚要急，就被白黎拉住手，摁了下来——
　　“抱就抱了呗，又不是见不得人，你未婚她未嫁，有感觉很正常。”
　　白黎笑了下，拍拍她手背，脸上的表情就变正经起来——
　　“我知道你外公外婆对你很好，对你很重要，但是...以我对冉宁你的了解来说，这个不足以构成你不接受陆迢的原因，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跟我也不能说吗？”
　　山里风大，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冉宁的头发都被吹乱，许久后...她伸手指向头顶的夜空——
　　声音很轻很淡“白黎，那是什么？”
　　白黎随意扫了眼，答道：“星星啊。”
　　话落的同时，冉宁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知道吗？对我来说，陆迢就像天上的星星，而我则是泥地里挣扎的石头...”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白黎，你先听我说完。”
　　冉宁摇摇头，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如果我跟她的事情曝光了，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大不了离开华清去别地方，一样可以重新开始，但是陆迢不行..她跟我不一样，她的工作可能不保，试问一个飞行员如果不能飞，那她这些年的努力就全废了，即便她不要工作，那她父母呢？该怎么办？罗院长的名声一定会受损，德高望重的专家教授，到头来却要因为女儿的性取向备受非议？还有陆迢的爸爸...放眼整个华清才能有几个院士，就算我自私一点，不考虑外公外婆的感受，可我不能把陆迢一家子都搭进去——”
　　“我们是有感情，可我们的感情...还没有伟大到可以无视一切的地步。”
　　白黎没想到，她是这种想法“你也太悲观了，怎么会严重到你说的那样，不可能的....”
　　冉宁神情疲惫，佝偻着的肩膀，沉下的一瞬，似乎压了千斤重担，这样的冉宁，白黎从没见过，她的眼里有清晰的痛苦。
　　“冉宁，你没事吧...”
　　冉宁垂下头，掌根抵着两侧的太阳穴，用力摁着，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还有我...我的家庭很复杂...白黎...”
　　冉宁的声音在发抖——
　　“我爸爸坐过牢，因为过失杀人。”
　　风声停止，仿佛陷入另一种极度安静。
　　“我在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才被外公外婆接到了华清，我可以努力，我可以拼，但就算我成为最厉害的医生，那又怎么样呢，我一样是杀人犯的女儿，你觉得...以陆迢的家世，会接受我吗？就算她父母认可她的性取向，但是也不能容忍她找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吧？”
　　这么多年一直带着面具，伪装的久了，冉宁自己都以为自己白玉无瑕，其实她谁都不如，之所以要比别人拼，就是怕有天原形毕露。
　　十二岁那年有个算命的，就说她，命硬薄情，父母缘最浅，以为是胡言乱语的神棍，却不想是提前预言未知。
　　早知道...就听他多说几句了...
　　卸下面具是需要勇气的，冉宁的勇气目前直到这里，她挤出一丝浅笑，看向白黎。
　　傻姑娘眼泪汪汪，一把抱住冉宁“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个人憋着这些，你怎么扛过来的！”
　　冉宁摸了摸傻姑娘的头“我害怕呀...害怕你嫌弃我...”
　　“我怎么可能！”白黎几乎喊出来，鼻子囔囔的带哭腔“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冉宁，独一无二好的冉宁！”
　　隔着帐子，看见外面两人抱在一起，陆迢捞过拐杖，夹在腋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出来。
　　站在人家身后，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磨磨唧唧——
　　“那个...还有多余的泡面吗？”
　　情绪还没散完，冷不丁背后冒出声，白黎被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见是陆迢，就把剩下的情绪撒这人身上了，冉宁从始至终全是为她！
　　“你干嘛！你要吓死人啊！”
　　突然一喊，陆迢愣住，自己没惹她吧？
　　冉宁思绪回笼，碰了碰白黎的胳膊，小声提醒...陆迢还有伤。
　　白黎也知道陆迢很冤，但是...冉宁是自己的好姐们，要怪也只能怪陆迢，而且自己也没怪错她，归根结底...还是她先招惹人姑娘。
　　喜欢是吧，那就受着！
　　不过，好姐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白黎态度明显比刚刚好点了——
　　“你怎么走路都没声。”
　　陆迢撇撇嘴“是你们抱得太投入好不好？”又指了下自己的拐杖“我三条腿走过来，你都听不见。”
　　“你有意见？！”
　　“我哪敢～”陆迢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冉宁。
　　白黎拿手背擦了把眼睛“得得得，谁让你是伤员呢，你坐着吧..我去给你弄。”
　　陆迢拄着拐，行动难免笨拙，左腿完全不能用力，一用力就钻心的疼。
　　“慢点。”冉宁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扶着她慢慢坐下。
　　陆迢坐下后，四处张望，心里狐疑这两人怎么了...是哭了场？
　　“你们刚刚，说什么呢？”
　　冉宁低头吃面“没说什么。”
　　陆迢坐在刚刚白黎的位置上，两张凳子挨的紧，所以她跟冉宁也挨得近。
　　伸手过去，划过她的眉骨——
　　冉宁心尖一缩，像被什么撩了...痒了起来。
　　“不扎吗？”陆迢笑了下。
　　冉宁这才看清，是一根头发。
　　天上星辉点点，陆迢没话找话——
　　“那什么...你还是这么爱吃泡面啊。”
　　冉宁“嗯。”
　　找话失败，好在白黎也端着泡好的面回来了，放在陆迢面前——
　　“吃吧。”
　　“谢了。”
　　陆迢早就饿了，但她没好意思吭气，要不是看见冉宁她们在外头，说不定还能继续忍，这会儿吃面跟喝水似的，一桶面两叉子就给她喝完了。
　　旁边的白黎被她这骚操作看呆——
　　“你这就吃完了？”
　　陆迢“昂，我有点饿。”
　　“那你也不能...”
　　话没说完，一叉子面挑进陆迢吃光的面桶里。
　　“哎，不用了”
　　冉宁看了她一眼，这人的饭量别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知道？这一桶估计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你吃吧，我吃饱了，这个时候不能浪费粮食。”
　　说完，低头默默喝口汤，便放下了叉子。
　　再看陆迢，简直不要太感动。
　　白黎作为旁观者，快速扒干净泡面，才不要当电灯泡。
　　陆迢“我喝口你的汤～”
　　饭后，回去休息。
　　陆迢不知道在搞什么，拄着拐站在帐门前，跟另外几个人说话，看样子应该都是当地的老乡。
　　随后，几人便散开，没一会儿又回来，弯腰在帐子外面撒东西。
　　白黎奇怪“她在干嘛？”
　　冉宁扭头看了眼“应该是在撒雄黄粉。”
　　白黎惊住“雄黄粉？这里有蛇啊！”
　　高州县多山多树，气候适宜，时不时就有蛇出没，只是白黎她们运气好，没碰到而已。
　　冉宁“听王主任说，其他医疗队几个人都被蛇咬了。”
　　白黎“我天...我最怕蛇了。”
　　冉宁“没事，撒过雄黄粉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了。”
　　蛇固然可怕，但白黎已经累到极限，前一秒还在跟冉宁说话，后一秒就睡了过去。
　　等陆迢拄着拐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白黎已经睡熟，而冉宁还睁着眼睛。
　　帐子里是大通铺，冉宁左边睡着白黎，靠右边多些睡着几个小孩，中间留出的位置，刚好还够一个人，陆迢便自觉主动地认领了。
　　“怎么不睡？”陆迢嘴皮子发痒，眉梢一扬“等我啊。”
　　刚说完，原本睁着眼睛的人，立马就闭上了。
　　大概是懒得理她。
　　陆迢轻手轻脚的爬上去躺下，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伤口了，就听她嘶的抽了口气。
　　冉宁的眼睛瞬间睁开，眉心皱了皱“你就不能慢点？”
　　陆迢：“那你拉我一把。”
　　冉宁的手刚伸过去，陆迢就压了过来，抓着人家的手就不放。
　　这人...闹没完了？
　　“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得寸进尺了，你怎么样？冉宁，我腿疼。”
　　冉宁不晓得，这人的脸皮为什么这么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弄得？”
　　陆迢拉着她的手，看见冉宁虎口处一块淤青。
　　“不知道，可能碰哪儿了吧。”
　　说完，虎口处一热，陆迢把手掌贴过来，整块包住。
　　冉宁“你干嘛？”
　　陆迢“热敷啊。”
　　冉宁学医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热敷是这样的——
　　“鬼扯，你嘴里有个正经吗？照你这样热敷，还不如直接揉开来的快。”
　　“真的？那我试试。”
　　冉宁懵怔，突然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陆迢已经开始揉了。
　　抽了抽，没抽动...
　　“是这样吗？”陆迢问。
　　她一定是故意的。
　　冉宁想怼她，但一抬头却对上这人含情脉脉的眼，顿时心就软了...
　　跟之前的拥抱一样，自己根本拒绝不了...
　　说白了，她的每一次进犯，都是自己的纵容。
　　冉宁情不自禁的往她身边靠了靠。
　　陆迢勾着唇，余光瞥见冉宁的侧脸“臭吗？”
　　冉宁“？”
　　陆迢扯了下嘴角，笑说：“我好几天没洗澡。”
　　朗润的嗓音伴着久违笑声，似乎回到很久以前，冉宁心尖发抖，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
　　“还好。”
　　陆迢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睡吧。”
　　“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陆·脸比城墙拐子厚·迢


第四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 天蒙蒙亮，冉宁跟陆迢就醒了，没有谁先谁后，几乎同时睁开眼。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冉宁茫然地眨了眨， 便红了耳朵。
　　她歪着头， 半个身子几乎都搭在陆迢怀里，就说枕头怎么变软了，枕着人家的肩膀能不软吗？
　　冉宁尴尬地脚趾抓地， 就问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醒了？”陆迢问道， 声音是刚睡醒的慵懒， 带着些沙沙的质感。
　　装睡应该来不及了， 冉宁想。
　　点点头“嗯。”
　　陆迢看着她笑意温柔“那...你能不能先挪开一下，我肩膀麻了。”
　　话音还没落下，冉宁噌的！像弹簧一样， 倏地蹦起来。
　　整个晚上保持同一个姿势，动也不动， 陆迢觉得右边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稍微一活动，骨头咔咔咔的响。
　　好半天， 才缓过劲儿来。
　　冉宁心虚， 自己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不是这样睡得， 虽然她们是靠的很近， 但自己怎么也不可能枕在这人的胳膊上...
　　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
　　瞄了眼这人的腿，正色道：“我睡觉不老实， 没压到你腿吧？”
　　“没有。”
　　陆迢没有多余的话， 说的时候脸上也是一本正经， 丝毫没有揶揄之色。
　　可她表现的越风平浪静，冉宁脸就越发烫，这不是明摆着装糊涂嘛。
　　快速拢了拢头发，刚想扎起来，却发现头绳不见了，不等她低头去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手指上勾着的正是自己的那根黑色头绳。
　　“怎么在你这儿？”
　　“你昨天睡觉掉的。”
　　“....”就不该问。
　　冉宁一把夺过“谢谢。”
　　拢起头发，随意绕了两圈，就绑好了。
　　“你也快起来吧，等下该换药了。”
　　说完，拎着水瓶就往帐子外面走。
　　陆迢一直绷着的嘴角，瞬间勾起，眼睛锁着那人的背影跟着追出去，冉宁黑色的发尾一晃一晃，撩的自己心尖发痒。
　　昨天晚上，她的头发就是这么蹭自己的，蹭的头绳都掉了，整个人拱过来的时候像只小奶猫，乖得不得了，鼻腔里还发出嘤嘤的声儿。
　　真不是故意占她便宜，真是被她蹭的受不了，当时那个情况，只要是个人都得伸手吧...再说...自己也没干什么，就是抱了一下..不..不是一下，是一整晚。
　　冉宁一出去就跟白黎撞了个正着，耳朵红脸也红的...
　　“哎...你...”
　　“我洗漱。”
　　能让冉宁脸红..除了帐子里那家伙，白黎再想不到别人。
　　果不其然，一进去就瞧见陆迢，勾着唇脸上笑的暧昧不清，整个人发散的气息，又撩又欲，随便脑补一下，都能猜到这人肯定没干好事儿。
　　白黎双手环胸，高抬起头，一眼横扫过去——
　　“又欺负人呢～”
　　陆迢懵怔，瞬间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我哪敢，你不杀我。”
　　“知道就好！”
　　白黎说完，自己也笑了。
　　说实话，从校园出来后，像陆迢这样的人再没遇见过，其实仔细想想，就算在学校里，她这样的也难遇。
　　有好胜心，却没功利心，她争第一从来不是要超过谁，单纯就是想对得起自己，所以即便拿不了第一，只要尽力，心里对得起自己，她也能站在台下为别人鼓掌。
　　对人真诚，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全写在脸上，好比她对冉宁，那股子喜欢，从来就没克制过，冉宁不搭理她，她就想办法找原因，而不是把责任一味地推给对方，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能说翻篇就翻篇，什么旧账伤疤，通通抛到九霄云外。
　　连自己这个旁观者，都能察觉到她的真心和爱意。
　　白黎默默叹了口气，要是她知道冉宁离开的原因，估计会炸吧，肯定炸，不过不是炸别人，而是炸自己，白黎觉得自己好像都看见陆迢捶胸顿足，追悔莫及的样子了。
　　见这人费力地捞过拐杖，白黎开口——
　　“哎，你别乱动了，我扶你。”
　　陆迢：“这么好心？”
　　白黎：“不是为你，是为冉宁。”
　　简单洗漱过后，陆迢便坐在大通铺上等着换药。
　　说是换药，其实就是消毒，天气炎热，像这种时候的创口，最要紧的就是防止感染。
　　冉宁拿来碘伏跟纱布，正要给她换药。
　　就听帐子外头，吴海一手揣一个大红苹果，兴奋地喊起来——
　　“陆队！陆队！”
　　引得大家的目光都朝外看去。
　　“虞记者，我们陆队就在里面，我带你过去——”
　　“好，谢谢你。”
　　吴海就是个愣小子，美女一笑，他立刻就傻，浑身上下跟打了鸡血似的，狂奔进帐，身后的土都被他的脚后跟刨到背上了。
　　“陆队！虞记者来看你啦！”
　　说完，把两个大红苹果往陆迢怀里塞去，好好的帐子，愣是多出来个大傻子。
　　陆迢捧着苹果，一脸纳闷“看我？哪个虞记者？”
　　吴海眉毛挑的老高，兴奋无比：“还能是哪个！不就是一直要采访你的那个嘛！”
　　虞晴！
　　陆迢瞪眼：“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吴海：“你还说呢，上回你诓人家，人家都没生气，一听你受伤，立马就赶过来了，多好的人啊。”
　　陆迢：“你——”
　　傻字还没说出去，虞晴就从外面走进了帐子。
　　吴海压根儿没发现自家陆队风云变幻的脸色，一见人进来，可把他忙坏了，拉过登子给人家虞记者安排座位，有一句好，右一句辛苦，纯纯一狗腿子。
　　一个劲儿的叨叨，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会说话——
　　“虞记者，这件事我可得跟你说道清楚，我们陆队这伤是为救人，你昨天没在，不知道情况有多危急，要不是陆队当机立断不顾危险跳下去，那个孩子就没命了，她那腿...流了好多血，肉都翻出来！还缝了好多针...”
　　挠了挠头——
　　“哎...陆队，缝多少针来着？”
　　陆迢抄起一个苹果扔过去，缝你个头！
　　吴海眼疾手快接住，看了看：“陆队，你给我干嘛啊？这是我专门拿来给你补身体的。”
　　陆迢皮笑肉不笑：“我谢谢你。”
　　吴海下巴一扬：“见外了不是，陆队你要跟我说谢，我可就真不依！”
　　说完，又朝虞晴看去，脸上的笑容愚蠢又清澈：“虞记者，你吃苹果不，我给你削一个，不断皮的那种。”
　　“谢谢你，不用了。”
　　虞晴人美声靓，笑起来端庄得体，白衣黑裤，应该是电视台统一配置的，这些天在外面到处采访的记者，穿的都是这一身。
　　她跟冉宁都属气质一挂，身上书韵味十足，但冉宁偏冷，虞晴偏暖，再加上可能是传媒出身的缘故，大概学校老师都有教，所以她的一举一动表面虽然亲和，但深探之下处处藏着刻意，经不起考究。
　　陆迢挫了挫腮帮子，心里虽然不怎么待见，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人专门来看你，起码的礼貌还是得有。
　　陆迢一点头，就算打招呼。
　　虞晴难得碰上像陆迢这样的刺头，可算是用足了耐心，勾了勾耳鬓散落的发丝，莞尔浅笑：“上次你放我鸽子，这次你可跑不掉了吧，我们光荣负伤的陆大机长。”
　　光荣负伤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前面加一个我们，就有点妙了。
　　搞不清状况的，还以为两人很熟呢。
　　白黎不动声色的瞄过去——什么情况？
　　再看冉宁，低头摆弄着碘伏，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光荣负伤就免了，可别给我戴高帽，我还不到那境界。”陆迢敛眉“我觉得虞记者不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外面的情况更值得报道。”
　　虞晴听出她的意思，这是在赶自己，不恼不怯也不慌，反倒气息平稳，笑容坦然——
　　“我刚来你就赶我？看来你真很不喜欢我。”
　　陆迢错愕“....”这人说什么？
　　虞晴朝前走去，立在陆迢面前站定，忽然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
　　眉目笑语，温柔亲昵：“你好好休息，晚一点，我忙完再来看你。”
　　随即直起身，顺便还把陆迢怀里的苹果拿走，笑了笑：“谢谢陆队了～”
　　一见虞晴要走，吴海立马跟过去：“虞记者，我送你呀！”
　　陆迢都懵了，这话听上去好像没什么，但虞晴的语气不对，故意拖长尾音，跟那种稍微有些捏起的鼻音，莫名其妙多了几分暧昧，可她们两个真的连认识都算不上，最多算打过照面。
　　当下后脊梁的冷汗就窜上来，陆迢大胆往冉宁那边看去，刚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冉宁端着药盘转过身，不苟言笑的抛来一句——
　　“换药了。”
　　冉宁蹲下身，动作一气呵成，换完就出去，看都没看陆迢。
　　陆迢一颗心瞬间吊到喉咙眼儿。
　　“哟～你还认识记者呢，可以呀陆队～”白黎瓮声瓮气的来了句。
　　陆迢脸都青了，这时候就别跟着凑热闹了行吗？
　　“我就不认识她！那人纯属脑子有病！”
　　“我看是你脑子有病！”
　　白黎瞪眼哼了声，跟冉宁一样，头也不回。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都给陆迢气晕头了。
　　送走虞晴的吴海，恰好折返回来，还在不知死活的说——
　　“陆队，回头你把虞记者微信加上，拉到咱们那个大群来，她说认识火锅城老板，咱们聚餐可以折上加折——”
　　话没说完，吴海突然没了声音。
　　陆迢眼睛冒火，牙齿咬地咯吱响，指着他——
　　“你给我过来！”
　　吴海顿感不妙“那什么..陆队我、我还有事，我走了！”
　　“你别跑！你给我回来！！”
　　我弄死你！！！
　　...
　　...
　　地震后黄金救援时间为72小时，救援时间越早，幸存者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
　　现在已经过去六天。
　　医疗队跟着救援人员走，每到一处就要用生命探测仪仔细探测，大家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直到上面给出显示。
　　途径一处坍塌的废墟，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突然跳出来，指着坍塌的地方，哭喊不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救援人员火速上前，正要展开营救的时，却都僵住了。
　　一个剃着寸头的小男孩，半截身子断在外面，另外半截被不见踪迹，身上的血早都流干了。
　　“你们快救救他啊！快救救他啊！”
　　女人的喊声，震耳欲聋。
　　“我的儿子！他们不救你，妈妈来救你！”
　　说罢，女人就要往坍塌的废墟跑。
　　冉宁离她最近，也最先反应过来，从身后一把将她抱住——
　　“那边不能去！”
　　“放开我！放开我！”
　　女人的精神已经崩溃，力气大的根本压制不住。
　　“安定！快给我安定！”
　　见挣脱不开，女人一口咬住冉宁的胳膊，发疯撕扯，伴随安定注入，才渐渐的失去力气。
　　冉宁没放开她，一直抱着她——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直到女人彻底睡去。
　　冉宁的胳膊被咬烂出血，两排牙印清晰可见，刚才再要晚一点，这块肉估计都能被扯下来。
　　“糟了，碘伏没了。”白黎急道。
　　冉宁捞起袖子，看了眼伤口：“没事，用双氧水就行。”
　　白黎：“你会疼死的！”
　　冉宁望着那个被担架抬走的女人，摇了摇头：“没事，拿来吧。”
　　都没用人帮忙，冉宁举起双氧水，猛地倒下去，伤口立刻激起细密密的白色泡沫，刺啦刺啦地声音，光听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冉宁绞着眉头，皮肉像被撕开一样，处理完毕后，嘴唇都白了。
　　白黎眼泪汪汪的抱住冉宁，这是双氧水，怎么可能不疼。
　　冉宁抬手摸摸好友的头：“没事，我真的不疼。”
　　然后继续向下一个地点行进。
　　此刻，不远处的山丘上，架着一台摄影机。
　　摄像师：“虞记者，可以开始了。”
　　虞晴点点头“好。”


第四十一章 
　　晚上， 虞晴如期而至。
　　比早上来的时候要狼狈些，白色短袖甩的全是泥点，不过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大概是职业式微笑， 走哪儿都这样， 习惯了。
　　陆迢眼皮耷拉， 很不在状态，全然没有要跟她交谈的意愿。
　　看样子，这人是不打算松口了， 软的硬的自己都试过了， 陆迢哪样都不吃， 看来除非她自愿， 否则谁都没办法，好在自己也做了心理准备，毕竟她领导都拿她没办法， 自己一个小记者，又能怎么办？
　　虞晴目不转睛， 盯着她看了几秒， 随即开口——
　　“你不用这样苦大仇深，你不愿意， 我也强迫不了你， 我只是不明白， 你究竟是讨厌我这个人， 还是讨厌记者这个职业？如果是讨厌我这个人，那我可以回去跟台里申请， 重新换个人来；但如果你是讨厌记者这个职业， 那我想问问为什么？”
　　有礼有节， 不算冒犯。
　　陆迢垂着的眼抬起——
　　“我都不讨厌，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待飞行员这个职业，可在我眼里...这就是一份普通工作，如果硬要夸大夸张，立一个什么所谓的标志，大可不必，你随便上街拉一个普通人，都比我有意义。”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虞晴笑了下，眼神忽然严肃起来“看来之前是我高看你了，陆队的思想觉悟...未免也太肤浅了。”
　　陆迢眉心一皱。
　　虞晴继续说道：“被采访、被报道不等于出风头，新闻行业存在的最大意义是反映社会与时局变化，纵观女性发展历史，我们从最开始以男人为天，到妇女顶半边天，再到如今女性独立自主，每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历经千辛万苦，可就算到了今天这样文明开放的社会，对于女性的压制与非议，依然穿梭于各行各业。”
　　“我采访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职业，而是你作为女性的身份，你扪心自问，你走到今天这步，从来都没有受过性别歧视吗？要破旧，就要有先锋，你的职业在你看来，没什么了不起，但却可以带给他人希望，难道你不想有一天，这社会可以真正做到男女平等吗？”
　　一口气说完，虞晴又笑了笑，脸上的神情回归自然，拿出名片放在床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陆队如果改变注意，可以联系我，当然不改变...也没有关系，我想总会有人愿意来出这个‘风头’。”
　　说完，大步离开。
　　帐子外面灯光昏暗，有些累急的人席地而憩，天灾面前，人类始终太渺小。
　　虞晴没走几步，一扭头就和医疗队碰上。
　　灯光虽然昏暗，但虞晴还是看清了站在最边上的冉宁。
　　信步而去，同她伸手——
　　“冉医生，你好。”
　　冉宁愣了一下，是叫自己没错，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掸了掸手上的土，同她握了握手：“你好，请问..你有事吗？”
　　虞晴先没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着照片里的人“这个是你吧。”
　　冉宁抬眼看去，这是白天救援时自己抱着那个精神崩溃女人的照片，什么时候被拍的，自己竟然连一点察觉都没有。
　　“你很勇敢，我很佩服你。”虞晴眼中肃然起敬“你们医护工作者很了不起，当时的情况太紧急，摄像师恰好抓拍到这一幕，希望你不介意，后续我们将开展一系列有关医护人员的报道，这照片会登上封面，当然如果你有压力，也可以不登，不过要是能有些话题度，我想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会获得更多来自社会各界的帮助。”
　　冉宁不太懂新闻工作，但听她提及那位母亲，不由得想到那个身子断成两截的小男孩——
　　“她怎么样了？”
　　虞晴猜到冉宁会问，垂下头，神情哀伤：“全家十五口，就剩了她一个，医生说她的情况，需要慢慢调养，目前的精神状态不好。”
　　短短几天，太多人间惨剧，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冉宁：“这照片，真的可以帮到她？”
　　虞晴：“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如果你不信我，我们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我会把她后续的情况发给你。”
　　冉宁：“我没有信不过你，我只是害怕自己帮不了她，一张照片而已，你拿去用就好。”
　　“谢谢。”虞晴再次与她握手，随即又笑“你看着挺冷，不过是个明事理的，比某些人好太多了。”
　　冉宁目光微怔，某些人？是...陆迢吧。
　　虞晴走后，白黎拿着碘伏过来，刚刚光线太暗，她只大概看清个人影，没看清脸，这会儿到冉宁身边，才开口问道——
　　“谁啊？”
　　“女记者。”
　　“女记者？”
　　白黎扭头又看去，这背影...立马反应过来——
　　“是不是来找陆迢的那个。”
　　冉宁脱下半边外套，露出被咬伤胳膊，伤口周围一圈都是肿的——
　　“她叫虞晴。”
　　白黎炸毛“我管她什么情！她来找你干嘛？我告诉你...你可别犯傻啊！”
　　冉宁光听的声音就知道，这人想歪了——
　　“你在说什么呀？人家是为工作上的事...”然后就把照片的事情跟虞晴刚刚说的话，转述给了白黎“你想哪去了。”
　　白黎蹙着眉头：“是我想多？你看她早上和陆迢说的话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吗？还有...你不觉得她看陆迢的眼神，不太对吗？”
　　“还好吧...”
　　“还好？！你心真大！”
　　冉宁有点哭笑不得，压低了些声音：“又不是来个女人都喜欢同性，再说..陆迢也没有那么大魅力吧。”
　　“有没有魅力，你自己知道。”白黎把碘伏倒在冉宁的伤口上，又抬眼看过去“你不觉得你俩都是一挂的吗？都是外表柔弱，内心坚韧。”
　　“....”
　　“冉宁，我给你提个醒，虽然陆迢的心在你这儿，但保不齐有人动心思，等这次回去，你有什么话....就赶紧跟陆迢说清楚，别回头真被人撬了墙角，后悔你都来不及。”
　　冉宁没再接话，只觉得脑袋中间发胀。
　　白黎见她呆，又拍了她一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后半夜，大家才回去休息。
　　陆迢一直没睡，不见冉宁回来，她心不安。
　　站在帐子门前等，直到看见那人，连忙拄着拐，一瘸一拐的迎去，那股子关切劲儿，半点儿都不遮掩。
　　老远白黎就瞧见了，捣了捣冉宁：“你家那位来了，我走了昂，就不给你俩当电灯泡了。”
　　想想，又补了句：“你也主动点，别楞！”
　　冉宁一个头两个大，这都哪跟哪儿啊？
　　陆迢拎着水，走到她面前站定。
　　冉宁看着她莫名有些紧张，抬手拢了拢头发：“还没休息？”
　　陆迢实话实说：“等你。”
　　冉宁心尖一颤，顿时有点不敢看她，接过她手里的水，猛喝了一大口。
　　“走吧，不早了。”
　　冉宁觉得自己辜负白黎的提点，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什么叫主动。
　　一回去就躺下，白黎很快睡着。
　　冉宁也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黑暗中...旁边的人好像动了动，她睁开眼，一偏头跌进了一对幽深的眼眸里。
　　“胳膊疼吗？”
　　陆迢的声音很轻，不等冉宁开口回答，她又说——
　　“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但是你能不能再小心一点，我真的...真的会担心。”
　　陆迢气息不稳，有点抖，听到她被咬伤，头皮都要炸开，心慌了整整一晚，直到看见她回来的那刻才松下，可这人呢，对受伤的事情绝口不提，也不知道该说她坚强还是无畏...
　　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充斥着陆迢的神经，她可以告诉理智冉宁没事，但她不能控制情感，让自己不去担心。
　　冉宁侧过身：“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果然，就知道她会说这个，哪怕自己告诉她，自己很担心，她只是平淡的一句了事。
　　陆迢真的无奈，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眼前的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但凡她有损伤，自己也会连带着疼。
　　扯着嘴角，发出一声轻笑。
　　黑夜里，眼睛的视力会转移到耳朵上，冉宁又离得近，这一声，听得很清楚：“你笑什么？”
　　陆迢摆正脑袋，两只胳膊垫在后脑勺下面，故作几分轻浮“我笑我自己啊，我还以为你得哭一鼻子呢，然后我好趁机占便宜抱你，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希望了。”
　　冉宁默默转身，躺平——
　　“我睡了，晚安。”
　　陆迢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冉宁的侧脸，一瞬不瞬望着她，带笑的眼眸染上一层忧郁——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你真正的依靠——
　　“晚安。”
　　...
　　...
　　搜救工作进入尾声阶段，支援来的医疗队从今天开始陆续撤走。
　　冉宁她们算是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回去的时候，陆迢坐医疗队的车，白黎把冉宁身边的宝座让给她，还不忘跟这人使了使眼色，叫她把握机会。
　　大巴车里冷气开的足，陆迢把衣服脱下来，盖在冉宁身上。
　　冉宁看着身上的衣服“你不冷？”
　　陆迢笑了下，没说话，手从衣服里探进去，精准无误的握住冉宁搭在小腹上的手。
　　热的像火。
　　冉宁手心，顷刻沁出一层汗，脸颊不可抑制的发热发烫，快三十的人，心跳的像十八。
　　再看陆迢，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目光随意瞥向窗外，她似乎格外会处理这样的事情，就算上学那阵儿也一样，除了最开始几次牵手会脸红以外，到后来...想牵就牵，想抱就抱，想亲就亲...
　　现在长大了，更加游刃有余。
　　冉宁特想跟她一样，但实在做不到，她在这种事情上，没由来的缺根儿筋。
　　“热吗？”
　　陆迢刻意压低的声音飘进耳，十分不正经。
　　冉宁恼了，没省力，掐了她一下，赶忙把自己的手抽出去，又把这人的手推出去。
　　好了，知道了..你不冷，你很热。
　　王主任在前面喊了一嗓子“回家啦！”
　　陆迢那股使坏的劲儿才被压下去，意识到这是大巴车，有一车人，还都是冉宁的同事，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不大妥当。
　　立马坐直身子，抱住胳膊，稍微往旁边挪了挪，正色道——
　　“睡吧，到了我叫你。”
　　说完便不再言语。
　　冉宁偷偷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就见这人绷紧的下颌，想说不聊聊天吗？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想归想，终究是没开口。
　　又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阳光刺眼，陆迢把胳膊搭过去，手轻轻地盖在冉宁的眼睛上，直到车抵达目的地。
　　“冉宁...冉宁...”
　　几声耳语，冉宁悠悠转醒...
　　懵懵然“到了？”
　　“嗯。”
　　陆迢坐直身子，她腿不方便，等车上的人全都下去，才拄着拐站起来。
　　冉宁连忙起身，将她搀住“慢点儿。”
　　陆迢看着自己那件被她盖了一路的脏外套，这会儿又被她圈在手里，忽的就笑了，凑过头去，故意嗅了嗅——
　　“你现在身上都是我的味。”
　　一瞬间，热气直往耳朵里钻，痒的不能再痒。
　　作者有话说：
　　来一520婚后小番外——
　　那天冉宁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都是些古早的小玩意儿——
　　磁带、碟片、游戏卡...满满当当装了一盒子。
　　这些都是陆迢的宝贝，她总觉得这些东西陪着自己见证了一个青春记忆，舍不得扔，就装进盒子收起来。
　　冉宁还没‘探宝’完，陆迢就从身后过来，环住她的腰，把人圈进怀里。
　　“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冉宁蹭蹭她的脸“想看看你的青春。”
　　“这是什么？”
　　“暴龙机。”
　　“这个呢？”
　　“干脆面108将卡牌。”
　　“你集齐了？！”
　　“哪能...这玩意90后没人能集齐吧。”
　　陆迢从里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物件，是mp3，一摁竟然还能打开。
　　“要听吗？”
　　“可以～”
　　插上耳机，一人一只
　　开头刚唱了几句，冉宁立马拿下来“这是...？”
　　陆迢眼睛睁的滚圆“我唱的，好听吗？”
　　“...”冉宁又放在耳朵上，没听几句又拿下来，实话实说“你不觉得跑调吗？”
　　陆迢“怎么可能！我五音超准！”
　　冉宁“真跑了。”
　　有请陆队一首《不得不爱》送给大家，祝大家520快乐^＿^


第四十二章 
　　冉宁说不上恼还羞...就觉得这人没完没了， 上车闹，下车还闹，而且她为什么说这种话的时候，可以脸不红心不跳， 倒是自己...心里那点燥意全被她勾起来。
　　看着这人乐， 就俩字——可恶！
　　现在车上的人都走光了， 就剩最前头的司机，被高高的座椅挡住。
　　这会儿手上没省力，拧着她的胳膊， 顺时针转了个圈——
　　“哎呦！”
　　陆迢脸色骤变， 惊声一呼！
　　驾驶座上的司机， 茶叶还粘在嘴上呢， 头就从座椅边上探出来。
　　冉宁扔下陆迢，一阵风似的下了车门。
　　脚走得快有什么用？心还搁车上放着，回头看她夹着拐慢吞吞的可怜样， 瞬间心软...
　　都下去了，又转身， 手搀住她， 快速道了句：“还不走。”
　　差不多了，不能再逗了， 再逗真急了。
　　陆迢乖乖低下头， 由她把自己捏在手里。
　　陆迢被冉宁拎着进医院， 扯过凳子——
　　“坐下。”
　　“哦。”
　　冉宁洗干净手， 扭头取来碘伏跟纱布。
　　陆迢懂她意思：“还换啊？不用了吧。”
　　冉宁没搭理她，蹲下便将她腿上纱布取下， 这人常年运动， 队里又训练不断， 身体底子比一般女生要好得多，自然而然...伤口恢复的也很不错。
　　“我告诉你，你这针缝的算是赚到了。”白黎比她俩先回来一步，靠着门板眼睛往陆迢腿上瞅“冉宁这缝针的技术，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几十年经验的老教授都夸她呢，可遇不可求，你这算美容缝针。”
　　“是吗？”陆迢俯身去看“哎～你别说，还真是挺漂亮。”
　　冉宁深吸口气，听着两人你一我一句的闲扯，不知道她俩尬不尬，反正自己是挺尬。
　　换完药，叮嘱道：“辛辣刺激、海鲜、油炸还有腌制类食物都不能吃。”
　　“好说，那我就开水泡米饭，白水煮青菜。”
　　知道她贫，冉宁懒得理，看了眼日期，又说：“下星期五拆线，别忘了。”
　　“行。”
　　换完药就没事了，陆迢捞过拐杖，夹在胳膊底下，目光在白色房间里巡视一圈，磨磨唧唧的样子，明眼人谁瞧不出...这家伙压根不想走。
　　陆迢口是心非：“那什么..我走了。”
　　冉宁摆着托盘里剩下的半截纱布，没反应，但肯定是听见了。
　　闹心！
　　白黎嘴角都快咬破了，抱着胳膊手指不停来回敲击，拜托！这种暧昧的小把戏能不能别再自己面前上演？
　　一个眼巴巴，一个装眼瞎。
　　这不要命吗～
　　白黎斟酌再三，不行，自己得上！
　　眉头一皱，指着陆迢“你这腿行不行啊？别还没出大门，就又把另条腿磕瘸了！”
　　说完，两步踱到冉宁身边，就上手了，把人往门外推——
　　边推边挤眼睛：“你送送吧，怪可怜的。”
　　嘭的声！门板阖上，冉宁跟陆迢都被关在了门外。
　　冉宁有点懵，这是什么操作？
　　陆迢挺高兴的，突然间白黎的形象可爱起来，看来以前都是误解。
　　冉宁“那..我送你吧。”
　　陆迢“好啊。”
　　随即，胳膊伸过来...意思很明白，给你扶。
　　冉宁“....”
　　说实话，她们这样不大像扶，像冉宁挽着陆迢，从远处看...蛮亲密。
　　进了电梯，陆迢看着银色平面印出来的人影，问道：“周五拆线，你在吗？”
　　冉宁抱着胳膊，随口答：“应该在吧。”
　　陆迢：“别应该啊。”
　　冉宁：“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找别人。”
　　陆迢脱口而出：“我不想找别人。”
　　电梯没其他人，就她俩，扫一眼指示灯，才下到一半。
　　陆迢抓耳挠腮，蹙着眉头，强压下心里的焦躁，告诫自己——不能太快，不要逼她。
　　硬是把剩下半句‘我就想找你’的话吞回肚子里。
　　转瞬，换了副笑颜，舌尖划过后槽牙，故作轻松说：“找别人也行，我就是怕...怕人家技术没你好嘛。”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上来两个人。
　　冉宁下意识就往陆迢身边靠，两人的手臂不小心碰在一起，酥麻感瞬间袭来，卷而翘的眼睫颤动——
　　下一秒，突然扭过头，快速说了声——
　　“我在。”
　　“....”
　　“你到时候直接来。”
　　陆迢垂着眼，目光落向冉宁细白的手臂，微曲的五指，莫名漂亮，低喃——
　　“好啊，我来找你。”
　　送她出来，一直到医院大门。
　　陆迢：“你回去吧，我叫辆车就走了。”
　　都送到这儿了，也不在乎这几分钟——
　　冉宁：“你先叫车，这个点不太好叫。”
　　陆迢拿出手机。
　　冉宁扫了眼，目的地不是她家。
　　“你回哪儿？”
　　“队里啊。”
　　“你不回家吗？”
　　“不回。”
　　冉宁皱了皱眉“你这个情况，应该可以请假吧？”
　　“是可以请假，不过...我住队里。”
　　陆迢的语气理所当然，全然把队里当成家的态度，冉宁越发不解，什么叫住队里？
　　陆迢见她这不明所以的表情，笑了笑，解释道：“飞行队有宿舍，我工作以后都住那儿，你知道的..我爸妈比较忙，就算回家我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队里，刚好商楠也住宿舍，有时候我们俩个还能一块出去搓一顿。”
　　冉宁没说别的，只是盯着她的腿若有所思：“那你这样不需要跟罗院长说一下吗？”
　　陆迢摇摇头“不用。”
　　...
　　傍晚的路灯亮起，一路走回去，飘起小小的毛毛雨。
　　这大概是王主任开过最短的会了，说了两句，就叫大大伙散了。
　　“往后两天，我非睡他个昏天黑地不可！”
　　白黎打着哈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完看着冉宁却又笑了笑，她勾住冉宁的肩膀，歪着脑袋在她脖子上拱——
　　“中午回来这趟你睡舒服了吧？”
　　“...”
　　“就是辛苦陆迢，一直帮你挡太阳，四个小时胳膊愣是都没挪窝，说实话，她以前一下课就往外跑，我还以为她有多动症呢，没想到啊..走眼了，居然这么能忍！”
　　见冉宁不吭声，白黎用脑袋扒拉她“你倒是也发表发表意见啊～感动不？”
　　冉宁对于自己睡觉的事情，很不理解，明明上车之前一点都不瞌睡。
　　“我要是说，其实我上车那阵儿一点都不困，你信吗？”
　　白黎了然，点点头“信，知道内啡肽吗？跟心爱的在一起，就会分泌这东西，不仅睡得快，更睡的香。”
　　“....”
　　白黎嘿嘿一笑，长长的哦了声——
　　“哦～～你完了！没有陆迢，你连觉都睡不着啊～”
　　冉宁一头黑线...
　　就不该问！
　　/
　　这边陆迢刚一捅开门锁，那边商楠听见声儿，就从铺上翻下，立马伸手扶她。
　　“你怎么不打电话，我去接你啊”
　　陆迢一手拄拐，另只手挡住要过来扶自己的商楠，随即把拐往旁边一靠，单脚蹦着跳进卫生间——
　　“哪有那么矫情，没人接我还就回不来了。”
　　商楠知道她是怕麻烦自己，表情立马严肃起来“是不是朋友！是朋友这点儿事都不打电话，行！以后我要有事，我也不找你。”
　　陆迢一扭头，见她板着脸，立马松口“我错了错了，下次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乌鸦嘴！还有下次！”商楠被她气笑。
　　陆迢拨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问：“保鲜膜你放哪儿了？赶紧帮我拿一下。”
　　宿舍里这种小东西都是商楠收，陆迢能把她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折腾明白就不错了，东边用完放西边，随意的不得了。
　　商楠把保鲜膜递给了她。
　　就见这人弯下腰，对准白纱布那块一圈一圈的缠。
　　商楠：“你干嘛？”
　　“洗澡。”
　　“你能洗？”
　　陆迢缠好保鲜膜，把商楠推出去：“能洗能洗，再不洗我都能脱壳了。”
　　隔着门板，商楠一脸忧心：“你别弄到水，要不你把门打开，我帮你？”
　　里面人不说话，淅淅沥沥的水声传出，商楠叹口气——
　　“你说你，费这麻烦劲儿，让冉医生给你洗干净拎回来多好啊～”
　　陆迢一舀热水浇在头上，撸了把头发，朝门外笑骂了句——
　　“你可真是丧心病狂！”
　　...
　　...
　　这一栋除了六七层没人住以外，其他基本都住满了，冉宁站在楼底下，抬头向上看，好像除了没人住的那几户，就只有自己的窗户黑着。
　　一个人久了，连黑暗都变的稀松平常，孤独更是常态。
　　也不是没想过养只小猫，可就自己的工作强度，一忙起来，三四个大夜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
　　拐角那家宠物店，每次路过冉宁都会驻足，隔着橱窗那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怔怔的望着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她就把自己先劝退了...
　　小猫应该比人更需要热闹吧，渴望主人的停留，主人的关怀，主人的亲亲抱抱，可问题是她连自己都没有抱过。
　　一个人孤独就算了，何必再搭进无辜。
　　算了...算了吧。
　　洗了个澡，瘫倒在床上。
　　忙的时候没感觉，一停下来，浑身酸痛，尤其是腰，像被刀从中间劈断似的。
　　一疼就睡不着，一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一乱想就想到以前的事。
　　冉宁觉得，其实陆迢也挺可怜的。
　　顶着大小姐的头衔，过得像个留守儿童，东家蹭饭，西家蹭喝。
　　自己妈妈做饭什么味道不知道，别人家谁今天烧肉，她倒是一清二楚。
　　陆迢一直说要带自己去蹭饭，说了好多次，直到有天周六补课临时取消，实在拗不过她，被连哄带骗就载去她家。
　　那是自己第一次去她家，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电视剧里那种门口有人站岗，进出都要检查证件的小区，真的存在。
　　小区树木遮天蔽日，四周苍翠合抱，放眼望去家属楼屈指可数，一路上碰见的大人，要么身穿制服，要么白衬衫黑西裤，不管男女，几乎都认识陆迢。
　　“他们是？”
　　“我爸的同事。”
　　“你爸不是修...修...”
　　“是修理工啊，修飞机的也是修理工嘛。”
　　说不震惊是假的，冉宁步子都变小了——
　　“所以，班里的传言是真的。”
　　“当然不是！哪有他们传的那么邪乎，我爸妈就是忙，别说家长会见不到，就是我这亲生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陆迢家没人，桌上放着好多干脆面，有打开的也有没打开的。
　　“你的意思是，你爸妈他们平常都不回来？”
　　“嗯！我上次见他们还是过年呢。”
　　“那你一个人住？”
　　“嗯！”
　　“你不害怕？”
　　“一开始肯定怕啊，不过后来习惯就不怕了，而且左邻右舍我都认识。”
　　冉宁不晓得她一个孩子，是怎么一个人在家里住的，尤其听她说一开始肯定怕，习惯就不怕了。
　　听起来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如果深入体会，就知道从怕到习惯，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陆迢中途接了个电话，之所以到现在都记得，是因为她接完那个电话就跑出去了，让自己等她。
　　冉宁第一次到人家家来，陌生的环境主人又不在，她哪也不敢乱看，就坐在沙发上，偶尔扭头朝右边的卧室瞄一眼。
　　都是书，整整一屋子的书，比外婆家的书还要多久。
　　也是，修飞机...肯定要看很多书。
　　等陆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袋kfc。
　　冉宁看着她，眨了眨眼，问她：“不是说蹭饭吗？”
　　陆迢跑的急，直喘粗气：“算了，下次...下次吧。”
　　她把客厅茶几上的垃圾收走，又把干脆面拨到一边，拎着肯德基，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可乐插好吸管，伸手递给自己。
　　“那个...你今天能不能晚点回家，我下了部电影，咱们一起看电影吧。”
　　冉宁咬着吸管“什么电影？乱七八糟的我不看！”
　　“不是乱七八糟的！是好电影！特别好看的电影！”
　　那是冉宁第一次看泰剧，第一次知道《初恋这件小事》。
　　电影看完，陆迢问：“好看吗？”
　　“好看，不过...”
　　“什么？”
　　“我不会这么做的，就算再喜欢我也不会改变自己。”
　　冉宁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但那是她当下最直接的感受，不过...更有可能是因为陆迢太好了，什么都宠着自己，所以自己才敢肆无忌惮吧。
　　陆迢笑着拉起自己的手，轻轻地揉了揉——
　　“你不用改啊，你已经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不好的那一半，我来改。”
　　没有人能抵抗温柔，冉宁也一样。
　　她看着她的眼睛，掉进了春风十里的柔波中。
　　后来...后来...
　　陆迢就贴过来了...
　　一只手拉着自己的手腕，另只手从耳边伸过来，托住自己的脑后，温柔至极。
　　她们不是第一次亲，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贴过来。
　　但那天的感觉，却最好。


第四十三章 
　　“阿嚏！”
　　陆迢揉了揉鼻子， 眼角挤出生理眼水，她打小就这样，一打喷嚏准流眼泪，大毛病没有， 就是眼睛雾蒙蒙的， 乍一看有那么点子招人疼。
　　这会儿到处翻兜儿， 洗衣机里的脏衣服都给她翻了遍。
　　商楠趴在床上看书，见她来回折腾，便抬头问了句——
　　“你找什么呢？”
　　“名片。”
　　“这年头还有人用名片？谁啊？”
　　“还能有谁， 那个女记者呗。”
　　“你说虞晴啊， 你不是躲都来不及吗？怎么想起来找人名片了？”
　　陆迢阖上洗衣机盖， 从门口探出头：“我觉得你说的对， 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而且再这样下去，估计冯局哪天还得找我谈话， 到时候更麻烦，还不如三言两语赶紧打发走。”
　　商楠：“你终于想通了， 真不容易。”
　　“我想通有什么用， 名片找不到了，白搭！”
　　商楠立马爬起身， 捞过手机， 不到三秒， 就听陆迢的手机在口袋里嗡的震了下。
　　点开一看， 一串号码。
　　“这是...”
　　“虞记者的电话。”
　　陆迢一脸纳闷：“你竟然有她电话？”
　　“我还有人微信呢，你要不？□□也有！”
　　陆迢抽了口气：“你加人那么多联系方式干嘛？”
　　商楠扬了扬手机， 笑道：“我这加的还算少， 你去问问吴海， 他连人家邮箱都要上了～”
　　说完，又补了句“微信是大家都加的，□□是我要给她传文件，人家做采访在你这碰壁，别的地方可是畅通无阻，我说...你也别成天缩起来，多交交朋友对你有好处，人虞记者挺不错呢，请我喝好多次奶茶了。”
　　“一点奶茶就把你收买了？你这思想觉悟也忒低点吧。”
　　“嗐！你这是脸是书，翻得也太快吧，得了便宜还卖乖，电话号码还我！”
　　陆迢车钥匙一勾，门把手一拉——
　　“走了昂～”
　　商楠趁关门前喊了句：“回来给我带杯奶茶！多加珍珠！”
　　...
　　那天虞晴的话的确是说服了陆迢，其实这也不能全怪陆迢，罗院长夫妻俩也有责任，他们从小对陆迢的教育，就是谦虚慎行，时刻要求陆迢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觉得父母工作好，家里条件不错，就能任意妄为，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想要面子，想过好日子，得自己去争取，别指望靠老子。
　　小小的孩子成天被这些话耳提命面，自然就在心里扎根了，所以上学那阵儿班里哪怕把她的家庭背景传的再怎么邪乎，她也从没当过一回事，在陆迢眼里自己跟大家一样，可能有些地方还不如别人，毕竟人家下雨天有父母接送，家长会有父母来开，放学回家还有满桌子热饭热菜，而自己永远都是一个人。
　　好在也习惯了。
　　后来岁数渐长，陆迢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不管是学习还是运动，都展露出过人天赋，别人头悬梁锥刺股，不学到三更半夜不睡觉，她却边学边玩，到点就睡，人家三分之一的用功都及不上，可好名次却像追着她似的，只要考试，必定名列前茅。
　　陆迢她爸陆国洲，对于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并没有表现的像别的父母那样欣喜若狂，相反很淡然，这个淡然不是对自家孩子的骄傲，而是另一种意味深长的劝告，区区成绩用不着沾沾自喜，学校是个象牙塔，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试卷上的分数，并不能决定未来以后的道路，如果有一天你走出校园，还能有这样一个分数，那时候再高兴，也来得及。
　　后来陆迢才知道，她爸在自己这个年纪，成绩比自己还要优异。
　　那个年代搞科研都难，更别说是这种航天科技，陆国洲是难得的精英人才，当初国外大学开出丰厚条件想留下他，只要陆国洲点头，他立马就能超越同龄人，走上人生巅峰，但他没有，陆国洲拒绝高薪诱惑，毅然决然在那个出国热，人人都削尖脑袋想要出去的时候，背道而驰。
　　陆迢佩服她爸，更敬重她爸，越长大这种感觉越强烈。
　　顺着人流，哪怕跑在第一个，都不算本事，逆着人流，在倒嘘声中也能坚持自我，才是勇者。
　　陆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爹妈那样的高度，只能说这么多年她都在追赶，不求将来可以齐平，但至少要半生归来，能对得起本心。
　　秉承这样的理念，陆迢凡事低调慎行，脏活累活自己来，一到露脸她就躲了。
　　可她光顾着慎行，却忘了榜样也是一种力量，如果不是虞晴提醒，她可能还在自己立的怪圈里固执己见。
　　时代变了，过度谦虚慎行也未必都是好。
　　电话拨过去，没响几下，那边就通了。
　　“喂，你好。”
　　“虞记者你好，我是陆迢。”
　　女人浅粉的嘴唇勾出一个姣好的弧度。
　　“我知道。”
　　陆迢先愣了下，她知道？她怎么知道的？转头就想起商楠的话，为了采访的事情，虞晴恐怕在整个华清一飞都混熟了，自己的电话又不是机要文件，随便拉一个问，都能弄到手，商楠不大可能，应该是吴海那小子，那家伙一见美女魂都没了，八成人家刚问个名字，他就恨不得祖宗三代的族谱都拉出来背一遍，估计自己早被他卖干净了。
　　算了，赶紧访吧，早访完早了事。
　　“那什么...虞记者，不是采访吗？现在我有时间。”
　　电话那头儿“好。”
　　两人约在电视台附近的茶馆。
　　陆迢到的时候，虞晴已经在里面等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
　　虞晴穿了件藏蓝色的短装，下身是齐膝裙，披散着长发，气质文静淑女，起身同陆迢握了握手，随后重新落座，俯身将茶单推过去，问道：“陆队平时爱喝什么茶？”
　　相较之下，陆迢穿着飞行制服，蓝黑板正，不讲究但也不随意。
　　“我都行，不挑。”
　　“这样啊..那不介意的话，就跟我喝一样的吧。”虞晴扬手，招来服务员“武夷山九龙窠肉桂。”
　　服务员询问“两位一样吗？”
　　虞晴莞尔浅笑“一样。”
　　服务员走后，虞晴目光落向陆迢。
　　跟之前的眼神都不太一样，并不是那种职业式，而是很放松的状态，眼中带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关切。
　　陆迢被她看的不自在，原本是靠在沙发上的，不由坐正了几分。
　　“咱们...开始吧。”
　　“不急。”虞晴薄唇翕动“先喝茶再说。”
　　陆迢有点搞不懂这个人，之前说急的是她，现在说不着急的人又是她，她是觉得自己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走吗？
　　“你觉得这里环境怎么样？”虞晴问。
　　“还行吧。”陆迢眼睛巡视一圈，她不怎么来茶馆，咖啡馆也不常去，普遍情况都是买了就走，从不逗留，像今天这么正儿八经坐在里面，倒是头一次，点点头“挺雅致的。”
　　“这里环境很好，二楼还有包厢，前段时间围炉煮茶比较火，一到下班点，很多人来这里打卡。”
　　虞晴话音刚落，服务员端茶上来。
　　茶汤颜色透亮，肉桂叶底纹路清晰，淡淡的茶香叫人心旷神怡。
　　“二位请慢用。”
　　“谢谢。”
　　服务员一转身，虞晴又开口——
　　1.“武夷九龙窠肉桂每年4月中旬茶牙萌发，采摘要等到5月初，只采一季，以春茶为主，须择晴天采茶，一般上午10时至下午3时，当天完成晒青，制茶质量最好。”
　　话罢，虞晴端起茶杯——
　　“你喝喝看，我平时比较喜欢这一款。”
　　陆迢平时也喝茶，不过喝这么讲究的却没有，端起来抿了一口。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虞晴问。
　　陆迢：“有点烫。”
　　这个回答瞬间逗笑了虞晴——
　　“你这人...那你慢点喝。”
　　陆迢没虞晴这么讲究，这茶喝的她着急，又说了几句，见虞晴还不开始，还在跟她扯茶，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虞记者，咱们什么能开始？”
　　诧异之色在虞晴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便被笑容取代——
　　“原来陆队是个急性子，看来是我想错了。”
　　陆迢哑然，这人讽刺谁呢？
　　不等陆迢想话驳她，虞晴又开口道——
　　“之前担心陆队第一次接受采访，会不适应，想说大家先想聊聊天，找找感觉，然后再慢慢进入状态，既然陆队适应能这么快，那咱们现在就开始。”
　　陆迢真心觉得虞晴难对付，上一秒还在讽刺自己，下一秒就不动声色的圆了回来，圆的还一点都不生硬，合着自己还得感谢她，为自己着想。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就这一次，以后再有什么采访，哪怕说破大天去，自己都不干了。
　　虞晴拿出纸跟笔，还有一支小型录音笔。
　　“你为什么会选择飞行员这个职业？”
　　........
　　半个小时后，采访结束。
　　虞晴关掉录音笔，阖上本子。
　　“虞记者，那我先走了。”
　　陆迢刚起身，就被叫住。
　　“陆迢。”
　　陆迢一愣，怪怪的...可又没叫错。
　　虞晴脸上挂着笑：“回见。”
　　陆迢：“....”笑笑。
　　出了茶馆，蹦上车——
　　回见？拜拜了您嘞！
　　...
　　...
　　留院决定在公示栏展出，肿瘤科就留了两个，一个冉宁，一个徐正。
　　其实，公示还没出来之前，大家心里差不多就已经有数了，华清医院不缺高学历，能进来的哪个不是读了十几年，学历不过是块敲门砖，更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学以致用，以及救死扶伤的那颗医者仁心。
　　悬在心上的大石头总算安稳落地，打了个电话报喜，听筒里老人欣慰的声音不止，冉宁也随之松了口气，她没辜负外婆外公的期待，也没辜负这些年来自己的努力。
　　除了外公外婆，第二高兴的就属白黎了，一把勾住冉宁的脖子，捧着她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
　　“姐们儿，牛啊！”
　　白黎笑的畅快：“我给我妈打电话了，晚上去我家，这事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虽然她们是多年好友，但白黎这么热情，还是让冉宁有点招架不住，脸颊稍有泛红。
　　“别麻烦阿姨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妈可拿你当她半个女儿，你要是说麻烦，她该伤心了。”
　　开水间这会儿没人，白黎等冉宁泡完茶，才又开口说话，问道：“哎...你留院的事，跟陆迢说了没？”
　　冉宁目光一怔“通知不是刚下来吗...”
　　“就因为刚下来，你才更应该趁热乎啊。”
　　冉宁阖上保温杯的盖子，欲言又止：“她过两天拆线，我想等她来了再跟她说。”
　　白黎知道冉宁的顾虑，留院的事情敲定，其他的事情估计就不能再拖了，一旦说开，势必要提到冉宁的爸爸，每个人都有软肋，都有痛点，都有不想被人提及的过往，冉宁就算再怎么人情寡淡，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在乎，否则那事儿，就不会瞒了这么多年。
　　“那你想好跟她怎么说了吗？”白黎又问。
　　冉宁垂眸不语。
　　白黎抱着胳膊，忽然笑了下：“我发现...你跟陆迢还蛮有夫妻相的，尤其像这样发呆不说话的时候，愣愣的和呆头鹅一样。”
　　“....”
　　“说实话，我觉得陆迢也就那样，没你说的那么好，缺点一箩筐，上学那阵儿每次我看她咋咋呼呼的样儿，就想拿胶带把嘴给她封起来，你和她待一块不烦吗？她是不是成天说个没完，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冉宁举着保温杯，脸上的神色不定，但很明显是有在认真思考——
　　“也没有，她就是玩滑板那阵儿，朋友比较多，其余时候也不怎么闹，比较爱讲笑话，不过也没有一直说不停，..她讲笑话挺好玩的，笑话书上没有，都是她自己编的。”
　　“那是编的吗？那是瞎扯。”
　　“没有吧，笑话不都是瞎扯嘛...好笑不就行了。”
　　白黎倏地一顿，停下步子，扭过头目光幽幽的盯着冉宁——
　　“我发现，你怎么一直再为陆迢说话。”
　　“....有吗？没有吧...”
　　“还嘴硬？要不要拿镜子照照？口是心非都刻你脑门儿上了！”
　　“...”
　　冉宁虽然嘴硬，可一旦被识破，就会把脸别到旁边，咬着腮帮子，一声都不吭。
　　现在就这样。
　　“这些年你心里都是惦记她的吧，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是应该没有一天不在想她吧？”白黎一针见血“我了解你，你不是没想好就会轻易许诺的人，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感动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单了这么多年，老实说..你是不是等她。”
　　白黎比冉宁大，但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冉宁更像姐姐，每次有事都是白黎找自己商量，此刻两个人的位置却翻转了过来。
　　白黎深望着她，以一个长姐的神情——
　　“我知道你有你的骄傲，觉得自己配不上陆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陆迢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她从始至终在乎的都是你。”
　　“....”
　　“冉宁，勇敢一点，就算不为自己，为陆迢不行吗？九年了，给她一个公平，不过分吧。”
　　冉宁觉得老天爷待自己不薄，虽然失去了一些，但又给她补回了另一些，疼爱自己的外公外婆，无条件包容自己的陆迢，以及随时随刻都站在自己身边的白黎。
　　该有的爱，似乎一样都没有缺。
　　“我知道，我会跟她说清楚，谢谢你，白黎。”
　　白黎揉了把她的头“傻了吧你，说什么谢～晚上去我家吃饭！”
　　两人刚走出开水间，白黎又想起来一事——
　　“对了，李庆那事儿你知道了吗？”
　　冉宁：“什么事？”
　　白黎无奈“你好歹也关注一下身边时事，医院都传遍了，你还没听说。”继续道：“之前有个特漂亮的医药代表，有印象没？”
　　“医药代表？”冉宁摇摇头。
　　“嗐！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算了...不问了，直接跟你说吧，先前他不是仗着医院里有点关系嘛，可能多吹了几嘴牛，结果不知道怎么就传到那个医药代表的耳朵里去，一来二去的，两个就对上眼了，他把人姑娘肚子弄大，结果人就给他告到罗院长那去了。”
　　冉宁蹙了蹙眉，有点没太懂“告他？怀孕了，难道不是商量结婚吗？”
　　“说你傻，你还真傻。”白黎两手一拍“结哪门子婚啊！那女的是想做单子，看李庆牛皮吹那么大，就以为他是有什么硬关系，结果屁也没捞着，还被弄大肚子，不就恼羞成怒了吗，不过..要我说，李庆也是活该，就冲他成天旁门左道的孬心思，今天不出事，明天也得出，而且罗院长算给他留脸，都没通报批评，让他自动离职了，要不然这事往档案里一记，哪个医院还要他，十几年书算白读。”
　　冉宁若有所思，喃喃道：“罗院长就是心软。”
　　白黎一听，循声抬头“哟！这就讨好上了～”
　　冉宁唰的脸红：“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
　　...
　　昨天临时加了两台手术，冉宁不大放心病患的情况，以防万一，就没回家，快天亮那阵儿在办公桌上眯了会儿，现在刚七点半，就自动醒了。
　　去到卫生间，冉宁洗了把冷水脸，将松了头发重新扎紧，回去办公室干嚼包咖啡提神，看时间差不多，便开始查房。
　　“冉医生。”
　　十二床病患的家属，小姑娘的妈妈。
　　“我跟缴费处的李姐问了，上回的钱是你帮忙垫付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外面打工，今天才回来。”女人手里捏着钱，感谢道：“谢谢你了，这么关照我们小涵，这钱早该还给你的。”
　　冉宁没接，看向眼床上的小姑娘，低头翻阅病例——
　　“她恢复的很好，再观察一个月，做完化疗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又看向女人：“孩子想去北京爬长城，这次出院就带她去吧，这钱当我私人赞助。”
　　“这怎么能行——”
　　“没什么不行的，小涵她很坚强。”
　　身后的几个医生目光都有些诧异，可能在他们看来，冉宁太冷，太冷的人都不会太亲近，给病人垫付钱，是他们没想到的。
　　所以眼见不一定为实，人与人要慢慢相处，方才知好坏。
　　查完房，冉宁正准备回办公室，电梯门开，从里面走出三张熟悉的面孔。
　　虞晴挽着罗院长，旁边跟着陆迢。
　　冉宁目光一怔，罗院长的声音精准无误传进自己耳朵——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让陆迢亲自去接你。”


第四十四章 
　　“她才不会来呢， 她都不记得我了。”虞晴边说边笑，目光瞥向陆迢。
　　罗院长忽的一顿，扭头就朝陆迢瞪眼睛：“你不记得晴晴了？你这孩子...忘性得多大，小时候天天吵着喊着要找人家玩， 你奶奶不让你去...你还哭鼻子。”
　　陆迢脸色发青， 几乎咬牙：“妈， 您别乱说话行不行，我哪有！”
　　罗院长显然是不明白自家女儿的心思，不依不饶道：“没有？你问问人家晴晴， 你有多粘人！”
　　虞晴扬着笑， 适时爽朗出声：“罗姨您快别说了， 都是小时候的事， 不记得很正常，您再说下去，陆迢脸都要烤熟了。”
　　罗玉书指着自家女儿， 一个劲儿摇头笑：“瞧瞧...长大了，还知道不好意思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好不亲昵。
　　陆迢看着冉宁， 大气都不敢出，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
　　“罗院长早。”冉宁面色淡定， 声音平平， 听不出任何情绪。
　　罗玉书连忙拍了拍虞晴的手——
　　“我给你介绍， 这是冉宁， 是我们科室最年轻的种子医生，你要遇到什么问题， 都可以找她。”
　　说完， 又同冉宁介绍虞晴——
　　“这是华清电视台的虞晴， 要拍一部有关骨肿瘤的纪录片，到时候多配合一下。”
　　罗玉书向来严明，在医院工作多年，从没跟谁这么亲近过，听之前两人的对话，虞晴跟罗院长...不...应该是跟陆迢她们家渊源不浅。
　　“罗姨，不用介绍了，我们认识的。”
　　“你们认识？”
　　虞晴面带微笑：“您忘了，震后有关医疗队的报道是我写的。”
　　罗玉书一拍脑袋，连连应声：“哦哦～～我想起来了，那正好，你们年轻人沟通吧，我就不多说了。”
　　冉宁见没自己的事，同虞晴点点头，便对罗院长道：“那我先过去了。”
　　罗院长：“好。”
　　冉宁一走，陆迢哪还能呆得住，从刚才到现在，这人一眼都没瞧自己——
　　“妈，那什么...我也过去了。”
　　“哎——你去哪儿？”
　　陆迢愣了下，急忙指自己的腿：“让您搅和的，我是来拆线的，不说了..走了！”
　　“这孩子，你慢点儿！”罗玉书看着陆迢脚步匆匆，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她愣是一个字都没说，这要不是今天碰上了，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陆迢她也是怕您担心。”
　　虞晴家跟陆迢奶奶家是邻居，以前陆奶奶在的时候，陆迢成天来找自己玩，虞晴小时候个子矮，长得又瘦，经常被院子里的小孩欺负，那时候只有陆迢会护着自己，久而久之自己也总是期待她来，后来陆奶奶身体不太好了，陆迢又到上学的年纪，她们家就搬走了。
　　算起来...有很多年了。
　　...
　　这边，冉宁走的飞快，陆迢在身后紧追——
　　“冉宁，你等等我——”
　　闻声，冉宁停住脚步，回过头，神情自若无恙，两片薄唇微张，淡淡然：“有事？”
　　陆迢：“我——”
　　“有事去导医台，不行去护士台。”
　　说完就又要走，陆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松手！”
　　“那你别走，听我把话说。”
　　这人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冉宁挣了几下，都挣不开，斜对面再几步就是办公室，恰好有人出来。
　　陆迢余光瞄见，连忙松了手，但她又怕冉宁走，脚下立马向旁边挪去，挡住唯一的去路。
　　徐正低着头，手里捧着病例，压根就没注意眼前有小猫腻的两人，径直从两人身旁走过，往病房的方向去了。
　　人一走，陆迢的手又将冉宁拉住，不像之前那样抓紧，而是箍着她的手腕，虚拢着。
　　“我跟她不是一块来的，在医院门口碰上的，她来找我妈。”
　　冉宁没什么表情：“那挺巧。”
　　陆迢都快哭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你去看监控，我要是跟她一起来的——”指着自己另外一条腿“就让我这条腿也被——”
　　“别乱说！”
　　话没说完，就被冉宁捣了下。
　　姑娘拧着眉头，目光总算是有么点回暖，肯正眼瞧自己了。
　　陆迢碰了碰她的手，压低眉眼——
　　“那..不生气了？”
　　冉宁抽出被她虚拢着的手，眼睛快速往她脸上扫了下，随即环起胳膊：“谁生气了，你自己心虚，别赖别人。”
　　“是是是，我心虚，不赖你。”
　　冉宁话锋一转：“所以你心虚什么？”
　　陆迢傻了：“我没心虚！”
　　“你没心虚你认什么？”
　　“那不是你说我心虚嘛？”
　　“你没心虚，我说你心虚你就心虚了？说到底你还是心虚。”
　　陆迢都被搞晕圈了，一脸无措：“那我到底该是心虚还是不该心虚？”
　　“前言不搭后语。”冉宁偏过头，又偏回来，眉毛一挑，故意逗她“那我虚，我虚行了吧。”
　　陆迢哪敢再往冉宁身上赖，立马大包大揽，抢过话来，双手双脚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虚，我不光心虚，我还体虚。”说完，又说：“我这几天，光吃白水煮青菜了，你不让吃的东西，我一口都没碰，你看看...我是不是都瘦了？”
　　冉宁看着那张英气十足的脸，越凑越近，漆黑的眼珠里自己的影子被放大，突然..环着的胳膊就放了下来，手抵在陆迢的肩上，把人往后推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迢不明所以，还楞在原地，就听已经走出去半米远的人，又回过头说——
　　“不是要拆线吗？还不过来。”
　　陆迢这才笑开，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来了来了！”
　　拆线这活，照规定都是医生来，但普遍情况下，熟练度达标的护士，也能做。
　　不过...看冉宁的意思，肯定是自己来。
　　上回要请陆迢喝茶的小护士也在，一瞧见陆迢，先嗨了声，刚要说点什么，就被白黎截住——
　　一句“四十床该换药了”，给人支开。
　　白黎自己也没逗留，把值班室让给人家小两口。
　　为拆线方便，陆迢特意穿了条短裤，冉宁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镊子，手法娴熟利落，陆迢什么感觉都还没有，线就已经拆完了。
　　冉宁把废线扔进医疗垃圾桶，说：“伤口处可能会痒，不要挠，是正常现象，等再长一段时间，全部愈合后，就没事了。”
　　陆迢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缝针的那圈肉皮泛粉，跟别的地方两种颜色，收回眼，微微颔首，冒了句——
　　“我在公示栏看见你名字了。”
　　冉宁肩膀一顿，很明显僵了一下。
　　陆迢：“恭喜你。”
　　冉宁：“谢谢。”
　　见她不说话，陆迢也不敢多言，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想到刚刚她妈说的话，不管冉宁有没有误会，陆迢觉得自己都务必要说清楚，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到她留院，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再出岔子——
　　“冉宁，那个...我妈的话，你别往心上去，我八岁以前一直是在奶奶家的，虞记者恰好跟我奶奶家离得近，那时候小区里孩子多，大家都一块玩，后来..我奶奶生病了，我又到上学的年纪，我们家就搬走了，至于那个虞记者，我是真的一点点印象都没有，今天要不是碰见我妈提这事儿，我压根儿都不知道她是谁。”
　　冉宁背对着陆迢，站在桌子前，小肚子顶着抽屉上的拉手，没转身，也没说话。
　　陆迢见状，从椅子上起身，一小点一小点往前挪，脚步跟猫似的，丁点声音都没有，差不多跟冉宁还有半臂距离的时候停下，冉宁的头发比第一次自己见她的时候，长了很多，低马尾扎在脑后，都能垂下来了，她盯着眼前人的后颈，细白的皮肤被灯光照的几乎透明，扎不起来的碎发，软软答答的卷着，陆迢眼波闪动，摇曳不停的心绪，溢出眼底。
　　抬起手，伸出指尖，强忍着想撩动碎发的冲动，轻轻地、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冉宁的肩头——
　　“你可不能误会我，否则我真的得冤死。”
　　明明不是什么暧昧的话，却无端叫人心猿意马起来，冉宁攥着手指，心底莫名发热，倏地转过身，意料之中地跌入一双饱含深情的眸光里。
　　冉宁被这道光照着，一颗心又软又酥，说出口的话，也像没了骨头，轻飘飘的——“我没误会。”
　　“没误会就好，刚刚真吓坏我了。”陆迢压低眉眼，又往前挪了小半步，两只胳膊撑向桌边，将冉宁圈在自己怀里“什么心虚不心虚的，绕的我都要晕了。”
　　两人中间就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冉宁耳朵发红，脸发烫，心脏不受控的怦怦狂跳，几乎要炸开。
　　想推开她，可又怕跟她碰上，冉宁有种预感，只要碰上...就分不开了。
　　“你——”
　　陆迢刚说一个字，门外就传来了不和谐的女声——
　　虞晴找了过来。
　　白黎守在护士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态度算不上不好，但也算不上多好。
　　“请问，冉医生在哪里？”
　　“找冉医生有事吗？”
　　虞晴在电视台工作，从毕业到现在一直干的就是记者，不说阅人无数，也算走南闯北，虽然白黎脸上没什么过多表情，但直觉告诉自己，这人似乎不太友好。
　　“我是华清电视台的记者，准备在你们肿瘤科室拍摄一部纪录片，已经请示过你们罗院长了，她说有什么问题，让我随时跟冉医生联系，现在我就有问题。”
　　说罢，还把自己的记者证也亮出来。
　　有理有据，堵得白黎没话说。
　　这女人...够厉害的。
　　暧昧的气氛被外面的对话瞬间打破。
　　冉宁思绪回笼，收起心底的波动，推开陆迢撑着桌边的手，绕开这人走出门去。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陆迢忍不住暗骂了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故意的是吧！
　　冉宁走出值班室，虞晴一见到她，十分热络：“我就说医生办公室怎么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儿。”
　　话音未落，陆迢也从门里出来。
　　垮着一张脸，臊眉耷眼，半点笑意都没有。
　　虞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陆迢，你也在这儿？”
　　陆迢眼风朝她扫去，冷声道：“我拆线。”
　　虞晴的眼睛下意识看向陆迢的腿，而后转回到冉宁脸上，心里低喃：原来是拆线啊。
　　随即又冲陆迢说道：“罗姨让你中午回家吃饭。”
　　陆迢拧着眉毛，手揣进兜儿里，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队里有事，不回。”
　　说完，抬起手碰了下冉宁的胳膊：“我走了。”
　　冉宁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可一前一后，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陆迢对两人的态度，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前者皱眉冷声，极度不耐烦；后者眉头展平，声音轻柔，再说直白一点，连眼睛里的神采都不一样，分明就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虞晴神色不定，但常年职业习惯使然，即便心里再不舒坦，嘴角的笑容依旧挂着——
　　“陆迢！”
　　陆迢搓了搓腮帮子，目光里透着不解：“有事？”
　　虞晴高抬起头，轻摇慢步地走过去，尽可能释放自己更多的魅力：“罗姨说，让你送我回台里。”
　　陆迢眼微眯，原本站直的身子，忽的一斜，吊儿郎当的气质尽露无遗——
　　“那你让我妈送吧，她也会开车。”
　　说完，扭头进了电梯，留下虞晴一个人，脸上白白红红了好半天。
　　白黎瞬间低下头，手捂住嘴，肩膀都笑发抖了。
　　不愧是陆迢，真绝！
　　冉宁连忙拍了下白黎，刚一收笑，就见虞晴折返回来。
　　脸上极力保持风度，僵着嘴角，笑的巨硬无比。
　　此刻，她的目光投向冉宁，不似之前的欣赏，自带一股敌意。
　　不仅冉宁，白黎也看出来了。
　　白黎拖着凳子，刺啦一声！身子猛地坐正，她倒要看看这人想干什么？！
　　虞晴抿住嘴角，并不理会白黎，只对冉宁说：“冉医生，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冉宁：“好。”
　　人一走，白黎瞬间瞪起眼：“靠！”
　　刚走进办公室，冉宁口袋里的手机嗡的震了下——
　　白黎「打倒那个女人！绝对不能输给她！」
　　摁黑屏幕，这家伙...动漫看多了吧。
　　冉宁拉过凳子——“虞记者，请坐。”
　　虞晴：“谢谢。”
　　大概静了两三秒，虞晴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这是你就救下的那位母亲，我们已经将她送去了康复中心，目前正在治疗中，这是她的主治大夫，治疗费用都是震后爱心人士的捐款，后续情况我会一直跟进，直到她康复出院为止，先前就想通知你的，不过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是有缘，让我们又碰上了。”
　　在这个快节奏只看重流量的时代，很少有人真的会认真去落实一件事，随着地震热度逐渐退下，与之有关的报道，也慢慢减少，冉宁以为虞晴最多也就是把人送去康复中心，然后写一两篇催人泪下的报道，再组织一次捐款，这事就算了结，却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跟进到现在，并且连主治大夫的联系方式都有。
　　看来...这个外表文弱的女人，并不柔弱。
　　“冉医生，咱们加个微信吧，这样到时候方便联系。”
　　冉宁点点头“好。”
　　好友验证刚通过，虞晴突然发问——
　　“冉医生，你和陆迢很熟吗？”
　　冉宁：“我们是高中同学。”
　　“哦...这样啊。”虞晴抿起嘴角，若有所思“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单身还是...有对象？”
　　冉宁神情一怔，想到她会问，但没想到这么直接，垂下眼眸——
　　“我没问过她。”
　　之后又简单的说了些拍摄流程，虞晴便告辞了，临走之前，又去办公室跟罗院长道别，罗院长还亲自出来送她，两人有说有笑，直到进去电梯。
　　白黎握着圆珠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桌子上——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连刚正不阿的罗院长都能哄得喜笑颜开。”扭过头，冲冉宁抬抬下巴“你刚在里面没看见，一上来就拿罗院长压人，那架势...跟山大王进城似的。”
　　“不过...她怎么跟罗院长这么熟啊？什么来历？”
　　没人回答，白黎见冉宁发楞，伸手挥了挥——
　　“哎、哎哎——”
　　“啊？”
　　“想什么呢你？”
　　“没什么。”
　　白黎不信“没什么，半天不说话。”
　　冉宁眨了眨眼“你刚才说话了？”
　　白黎：“何止，我都睡一觉醒了。”
　　冉宁“....”
　　白黎歪头撑着脑袋“她刚把你叫走，和你说什么？”
　　“没什么。”
　　“拉倒吧，没什么那你魂不守舍的，赶紧的！”
　　想到刚才虞晴说的话，冉宁的脸色就越发暗沉——
　　“她是陆迢小时候的邻居，她问我跟陆迢熟吗？还问陆迢是不是单身。”
　　“我靠！”白黎眼珠子瞪大一圈“瞧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今天看她那样儿就觉得不对，陆迢那么下她面子，她都能忍，果然没憋什么好水。”
　　又一挑眉——
　　“那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高中同学...”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知道。”
　　白黎一巴掌拍脑门上，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傻啊！你就说陆迢有主不就得了！”
　　“她有没有我怎么知道，她又没告诉我...”
　　白黎目瞪口呆，这人...什么脑回路？
　　“你信不信就你刚这话，要是告诉陆迢，她能在这儿哭死～合着这两个月，人家在你身边白溜达了？”
　　见冉宁不说话，白黎真是又想笑，又可怜陆迢。
　　“你说你，吃醋就吃醋...”
　　冉宁反驳“我没吃醋！”
　　白黎一眼看穿“没吃醋，那你在干嘛？你看看你拧巴的这个劲儿，和你上学那阵儿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刚还据理力争的人，瞬间偃旗息鼓。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白黎。
　　跟陆迢谈恋爱那阵儿，每次课间..陆迢都会主动过来找自己，自己要么写题，要么温书，偶尔才应上一两句，看似什么都无所谓的敷衍样子。
　　可...如果陆迢哪堂课间要是真的没来找自己，自己立马就会不舒坦，有时候拉着白黎，有时候自己出去，往卫生间溜一圈，然后等回来的时候，特意从后门进，故意经过陆迢课桌，弄出点动静，等陆迢发现再找过来，自己又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不理不睬。
　　几次过后，白黎就看出来了，那时候她就说过自己，吃醋都要吃的这么与众不同。
　　心思被戳穿，冉宁悻悻垂下眼“那怎么办...我说都说了。”
　　“现在知道担心了？”
　　白黎无奈归无奈，可真看见好友垂头丧气，还是于心不忍，冉宁是有些口不对心，但那又怎么了...哪个女孩子没得过玛丽苏的矫情病？这么多年她心里除了陆迢，还有谁？倒是陆迢...一个两个招惹的没完！
　　“你也别太担心，陆迢对那个姓虞的压根儿就没意思，不过...你自己也得抓紧些，别总对人家那么冷淡，保不齐有些人就趁这时候钻空子呢。”
　　冉宁咬着嘴角“她要真那么容易被人钻空子，不要也罢。”
　　白黎被她气笑“这话哄哄你自己得了昂，你拍着胸脯问问，舍得吗？”
　　冉宁“有什么舍不得...”
　　....
　　中午吃饭，冉宁就刷到了一条朋友圈，虞晴穿着旗袍，摇曳生姿。
　　作者有话说：
　　冉宁：人家都穿旗袍了。
　　陆迢：我没加她微信。
　　冉宁：你还想加人微信？！
　　陆迢：我不想。
　　冉宁：你去加啊！
　　陆迢：我不加。
　　冉宁：你要加我绝对不拦着！
　　陆迢：....（我还是闭嘴吧）
　　冉姐姐不讲道理的一天...


第四十五章 
　　罗玉书之所以对虞晴关照有加， 一来这孩子的确讨人喜欢，二来无非陆迢小时候的那点事儿。
　　他们两口子工作忙，小陆迢只能放在奶奶家，陆奶奶身体不好， 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 当时虞晴妈妈帮了不少忙， 家里包饺子包包子都会送些过去，有时遇到陆奶奶不舒服，要去医院， 她就招呼小陆迢来自己家， 后来虽然搬家了， 但罗玉书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很是感激。
　　这次也是碰巧，虞晴工作需要，罗玉书总算能借这个机会， 把当年的人情还一还。
　　陆迢以为她妈叫自己回来有什么事呢，一开门看见虞晴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陪着她妈有说有笑。
　　陆迢眉头蹙起， 转身就走，被罗玉书喊住。
　　“哎！哪儿去？”
　　“队里有事。”
　　“有什么事？我都问过了， 你今天休息。”
　　陆迢态度不怎么好， 朝她妈望了眼：“您叫我回来， 到底什么事？”
　　“我是你妈，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昨天让你回家吃饭，你就没回来， 现在刚回来， 又想走？外面是有什么在喊你的魂吗？”
　　说到这句， 虞晴的表情有些微妙，平静目光闪过一丝波动。
　　罗玉书走过去，拽着陆迢的胳膊，把人从玄关扯进客厅：“我做了饭，吃了再走。”
　　陆迢躲是躲不掉了，不情不愿点头答应。
　　“我去洗手。”
　　虞晴看着洗手间关起的门，陆迢的影子从磨砂玻璃上印出，她个子真高，洗手都需要微躬下腰。
　　“陆迢...感觉和以前，变化挺大的。”
　　罗玉书叹气：“我跟你陆叔叔都忙，对她关心不够，这孩子有事也不愿意和我们说，不怕你笑话，今天这顿饭吃的都难得。”
　　虞晴一只手挽住罗玉书的胳膊，另只手在她后背抚着，口吻轻柔：“您跟陆叔叔这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陆迢一定会理解的。”
　　罗玉书笑着：“这姑娘就是会说话，往后多跟陆迢联系，多来家里走动，别工作一结束，就又没消息了。”
　　咔哒一声，陆迢推开门从洗手间出来。
　　虞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要罗姨不嫌烦就好。”
　　四菜一汤，罗玉书虽然忙，但饭还是会做的，一些简单的家常菜都没有问题。
　　陆迢从洗手间出来，没在客厅待，一头窜进房间里，又把门关上。
　　罗玉书让虞晴先入座，自己去敲门叫人。
　　门一开，陆迢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后靠，头仰着，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脚拿下去！”罗玉书冲了她一句。
　　陆迢这才把脚放下来，不过脸上的表情还那样，不爽。
　　“你怎么回事？！从进门就丧着一张脸，你给我看？还是给人家虞晴看？！”罗玉书对陆迢什么都能忍，唯独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没办法忍“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小时候在人家虞晴家，人家虞阿姨也是这样对你的吗？！”
　　陆迢一个头两个大，可有些事，又不能跟她妈明说。
　　站起身，扯正衣服领子：“吃饭是吧，我去盛饭。”
　　陆迢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虞晴自己是真不敢招惹，果然...别人家的饭不能多吃，吃太多...早晚都要还。
　　饭后，罗院长眼风扫来，指着陆迢——
　　“你，送晴晴去医院，她们摄制组下午要拍摄。”
　　“妈——”
　　“罗姨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等陆迢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虞晴先一步打断。
　　罗玉书：“这怎么能行？她又没事，就让她送。”
　　虞晴笑笑没说话，过了会儿，开口问陆迢：“顺路吗？如果顺路的话，那我就搭个便车。”
　　陆迢被她妈架在中间，答应了麻烦，不答应没良心，而且照当下这个情况，自己似乎也不能拒绝。
　　出了楼门，陆迢的车停在树荫下，抬头便能看见。
　　虞晴没有过去，而是看向陆迢，微笑道：“我知道你不想送我，只是碍于罗姨的面子你不好拒绝，没关系...我不勉强。”
　　陆迢“....”
　　“不过——”虞晴话锋一转，又说：“你不想去医院吗？今天拍摄就开始，不出意外...每个医护人员都会出镜，我看过了...冉医生最漂亮。”
　　陆迢绷着的眉眼，出现一丝松动，两三秒后，掏出车钥匙——
　　“走吧，顺路。”
　　虞晴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不巧，我不顺路。”
　　说完，转身朝一辆白色SUV走去。
　　陆迢拧着眉，一脸无语——
　　有车还搞这么一出！
　　陆迢比虞晴动作还快，上车油门一轰，就从路口拐走了。
　　虞晴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怔怔望着那辆蓝色皮卡开远，清润的眼底，涌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
　　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
　　医院里。
　　冉宁趁着午休出来买糖，这是她的习惯，每回查房结束她都会把糖挨个分给病房里的小朋友。
　　得了这样的病，化疗是必经路，各种化疗药水，一旦注入体内，嘴里就会发苦，不论刷多少次牙，漱多少回口，苦味都散不去，只有吃糖的甜味，能够短暂缓解。
　　所以冉宁的口袋，永远备着糖。
　　“老板，结账。”
　　“一共三十。”
　　付款道谢后，冉宁正要走出超市。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下步子，冉宁循声望去——
　　隔着货架，她看见虞晴跟陆迢。
　　她们怎么在这儿？
　　两人目的地相同，就算陆迢先走，也还是会和虞晴碰见。
　　虞晴不似之前平和，一双眼睛目光凌厉，不等她开口，侵略的气息就已经遍布周身。
　　说实话，陆迢并不喜欢这样...
　　她早不记得以前的虞晴是什么样的，但现在的虞晴...哪怕是第一面，印象都不好。
　　无论是她时刻端着的笑容，还是充满小资趣味的情调，又或是明知自己不愉快，却依然这样没完没了的得寸进尺。
　　陆迢对这个人，实在生不出好感。
　　“陆迢——”虞晴叫住她“咱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喜欢我。”
　　虞晴的职业，渗透进她的方方面面，这话她早就想说了，之所以等到现在，无非因为对方是陆迢，她不想表现的太急切，或者太强势，但现在看来...似乎不能再等，也不想再等。
　　陆迢自始至终，眼里都没有什么反应，冷冷的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所以请你回答我。”
　　“我不讨厌你，但也不喜欢你，你对我来说，只是工作需要，最多再算个邻居，曾经的。”
　　陆迢话说的很直，虞晴那颗骄傲的心瞬间落下——
　　“是冉宁吧，你喜欢她。”
　　陆迢不暇思索，脱口而出：“是，我爱她。”
　　三个字掷地有声，重锤在冉宁心上，她攥紧购物袋，眼中跃动着光芒，透过货架的缝隙看着陆迢的背影，挺拔坚定。
　　余下的话，冉宁没有再听，因为不需要了...
　　陆迢的偏爱，从始至终都没变。
　　“真诚实啊。”虞晴呼了口气，表情微哂“不过...陆叔叔跟罗阿姨知道吗？你的取向。”
　　陆迢目光一暗：“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看来他们不知道。”虞晴表情讳莫如深，抽出一支香烟含在嘴里，又问陆迢：“来一根？”
　　陆迢没接，表情渐冷。
　　虞晴收回烟盒，随意朝旁边买东西的人笑问：“麻烦借个火。”
　　美女借火，陌生男人求之不得，连忙掏出打火机，替她点烟。
　　“谢谢。”
　　“不用不用。”
　　虞晴吸了口，轻轻吐出，举手投足间妩媚妖娆，与她那张看起来，清纯文艺的脸格格不入。
　　男人的眼睛都呆住了。
　　虞晴夹着烟，目光再次投向陆迢，那人眼中压着的光...晦暗不明——
　　“咱们出去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路走到住院部，在‘小公园’停下。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穷凶极恶的坏人，陆迢...我不是坏人。”
　　“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别在冉宁身上动心思。”陆迢挫了挫腮帮子，声音里不由自主的带出几分警告。
　　虞晴熄灭手里的烟，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残留，泛苦发涩——
　　“看来你真的很在乎她，既然如此...那我有话直说，你有为冉宁考虑过吗？目前这个情况，你要是跟她在一起，怎么和罗姨开口？有天罗姨要是知道你和冉宁的关系，冉宁以后又怎么在罗姨手下做事？当然，如果你根本就没想过公开，那就当我没说。”
　　“这些跟你没关系。”
　　“陆迢，我是为你好，不想你太难。”虞晴眼波盈盈“我做记者这行，见过太多因为子女性取向，而分崩离析的家庭，你说你爱冉宁，那冉宁也跟你一样吗？就算你们都相爱，那她能有你的勇气吗？抗争父母、抗争家族、抗争社会？她能吗？就算她能，那你又舍得吗？我不是挑唆，也不是打击你，就事论事而已。”
　　虞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而我就不一样了，陆迢...我出柜了，我爸妈理解我，也愿意尊重我，如果他们知道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你，我想他们一定会更支持的，或者...你可以利用我，来跟罗姨开口，相比较让罗姨接受冉宁，可能接受我更容易些，总这么瞒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经历过...我不怕。”
　　陆迢对上她的眼，沉默像冰山，一触即发——
　　“这是我跟冉宁该考虑的事，退一万步讲，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好意是吧？我不需要。”
　　陆迢转身就要走。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明明对我很好啊！”虞晴突然激动起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还去过你的大学，可那时候我也只是学生...我拼命努力，就是想要自己掌握人生！陆迢，我对你不是一见钟情，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难道...你对我一点点都没——”
　　“没有。”陆迢毫无触动，实话实话：“我根本都不记得你是谁。”
　　虞晴苦笑：“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挫败的人。”
　　“那你经历的还是少了，人生路长着呢。”
　　...
　　陆迢到医生办找冉宁，冉宁正在跟徐正商讨手术方案。
　　见她在忙，陆迢没敢打扰，一直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冉宁的背影，听着冉宁说话的声音，单从音节某个停顿...就知道，这人肯定又在皱眉。
　　商量完手术方案，徐正一抬头就看见靠在门边的陆迢，张嘴便问——
　　“你有事吗？”
　　“我...”
　　冉宁扭过头，没等陆迢说话，率先开口——
　　“她来找我的。”
　　说完，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两双眼睛碰在一起，有火花。
　　冉宁眼睫颤动，伸手轻轻地拉住陆迢衬衣下角，又轻轻地说了声“走吧。”
　　陆迢受宠若惊，她刚刚的眼神好...好温柔。
　　木偶一样，跟了出去。
　　安全通道没人，方便说话。
　　冉宁从办公室出来，走过过道，又穿过楼梯，一路上手捏着陆迢的衬衣角都没松，反而进了安全通道...
　　没人了...倒松开了。
　　“你有事？”声音没变化，还那样...清清凉凉的。
　　“我来找你啊。”
　　“找我干嘛？”
　　“不干嘛，就来看看你。”
　　“哦。”
　　陆迢手抄兜里，没一会儿掌心就有些发潮，张开手掌在兜里搓了搓，随后伸出来，朝冉宁的脖颈处伸去，翻出她的衣领，手指在褶皱的地方，稍微用力抹了抹平。
　　一脸笑意，温柔的开口——
　　“这么忙啊？衣服领子都没抽出来。”
　　说完，又盯着她身前的胸牌眯眼，低下脑袋，手指碰了碰上面红底一寸照，笑的一派灿烂——
　　“冉医生挺上镜。”
　　陆迢神采飞扬，冉宁看着她，心扑通扑通跳的热烈，手摸到口袋里的糖，连忙剥开一颗，塞进这人嘴里。
　　冉宁动作太快，陆迢差点咽下去，幸好舌头抵住喉咙。
　　顺着冉宁的手看下去，口袋鼓囊囊的——
　　“你怎么这么多糖？”
　　“送小孩。”
　　“行吧，吃个糖还变年轻了。”陆迢舌尖裹着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明天我就不能过来了，队里要集训，大概一个星期。”
　　“嗯。”
　　“就...嗯啊？”
　　两人话没说完，外面有人叫冉宁——
　　“我得走了。”
　　“好，那你忙。”
　　冉宁推开门，还没走出去又回过身，从兜里掏出糖，塞给陆迢——
　　“再给你一颗。”
　　陆迢看着手里的糖，掂了掂，一把握紧——
　　笑笑“也行～”
　　……
　　虞晴交际手段一流，几天工夫，跟整个肿瘤科的人都混熟了，不仅仅是医护人员，护工、保洁、病患以及病患家属，一样都没落下，成天就见她最热闹，挨个病房溜达，比护士都勤快。
　　“切～”
　　白黎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不就拍个纪录片嘛，你看把她忙的，都快赶上罗院长了。”
　　冉宁翻着病例：“三十床血压量了吗？”
　　“高压110，低压70，正常范畴。”白黎又说：“王主任你见没，秃顶多少年了，什么时候注意过形象，这几天..不知道从哪弄了顶假发，天天带！哎～还是三七分～”
　　冉宁手上划过一页：“四十五床出现幻肢痛，口服非甾体抗炎药，乙酰氨基酚、塞来昔布。”
　　白黎顿了下：“他昨天说要阿司匹林。”
　　冉宁眉间微皱：“睡前给他一颗。”
　　说完，合上病例“走了昂。”
　　白黎脑袋一点，瞬间又抬起——
　　“哎——”
　　冉宁都走远了。
　　嘶了声：“这人，到底听没听见自己说话？”
　　冉宁抱着病例，病房传来欢笑声，扭头望去，虞晴在里面跟王主任还有病人家属相谈甚欢。
　　还真是...三七分啊。
　　...
　　集训开始，陆迢的手机就没落在手上过，成天关在抽屉里，有时候一整天都顾不上看一眼。
　　今天好不容易散的早些，有时间刷刷手机。
　　刚捏到手里，嗡嗡嗡的！连震三下。
　　白黎「呵」
　　白黎「可以啊～」
　　白黎「这就占地盘了？」
　　陆迢...
　　这人发的什么？
　　回过去「？」
　　紧接着一张照片甩过来——
　　「你的青梅竹马啊」
　　陆迢瞬间无语，这都哪跟哪儿？！乱扯什么东西！
　　刚想再回过去，手却顿在键盘上，二十六个拼音字母，愣住串不起一句话。
　　瞄眼商楠，把手机朝她转过去——
　　“她什么意思？”
　　商楠扫了一眼，立马失笑——
　　“说你傻，你还真傻，这都不懂？！人家这是在给好姐妹抱不平呢。”
　　陆迢拧着眉：“抱不平？抱什么不平？我和虞晴半点关系都没有。”
　　商楠嘶了声，转头趴在椅子背上：“就因为你没有，人白黎才给你发微信，你要是有...你觉得你还能活？而且...你也不能全说跟你没关系，虞晴对你心思确实不纯良。”
　　“我——”
　　陆迢刚说一个字，就被商楠做了个叫停的手势。
　　“你别跟我说，跟我说没用，你得和你心里那人说，懂？”
　　“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说？我总不能凭空给自己泼脏水吧？”
　　商楠见她闷头闷脑的样子，有点逗，这么个聪明人，一沾上冉宁，怎么就变得又傻又呆呢？
　　“你和虞晴又没什么，这事没多大，这样吧...你表表忠心。”
　　陆迢一听，更懵：“怎么...表？”
　　商楠眼珠子骨碌一转，倏地打了一个响指：“这样吧，你以冉宁的名义，给她们科室订个下午茶，有一个算一个，你都加上，对！还有摄制组，全都一块。”
　　陆迢头摇的像拨浪鼓：“摄制组？你疯了，我躲还来不及！”
　　商楠敲了下她的脑袋，挺大个眼睛，怎么那么空洞！
　　“所以让你以冉宁的名义订啊，你动脑子想想...你以她的名义订，刚好帮冉医生拉近拉近同事关系，另一方面呢，虞晴是聪明人，她铁定懂。就这，白黎还不得夸死你，你只管负责订，剩下的交给白黎。”
　　...
　　三十五杯咖啡送到住院部。
　　外卖小哥抱着泡沫箱子，直往护士站去。
　　白黎拿过小票单，扫了眼上面的电话号码秒懂，笑眯眯的说了声谢谢。
　　清了清嗓——
　　“哎～冉医生请大家喝咖啡啦～”
　　白黎让小护士去分，自己则拿了一杯，专门去找虞晴。
　　虞晴刚就听见她在喊，这会儿恰好走过来。
　　“虞记者，喝咖啡啊。”白黎看着虞晴，笑的嘴巴合不拢。
　　这几天自己在住院部不是白待的，早弄明白了这里头的关系，白黎、冉宁、陆迢她们都是高中同学，就说她怎么对自己敌意这么大，想来是为了冉宁。
　　虞晴没动，直觉告诉自己，这人有话没说完，。
　　果然——
　　白黎朝她走近了些：“还别说，这陆迢想的是比我家冉宁周到，她自己集训都忙得俩脚不沾地，还得操心着冉宁的人际关系。”
　　虞晴脸色一变，明显笑意收敛。
　　白黎话不断，继续说：“冉宁一颗心全扑在病患上，这不是留院了嘛，陆迢怕她不会来事儿，就帮她呗...，你我...那可都是沾了冉宁的光。”
　　冉宁从病房出来，看见大家人手一杯咖啡，还跟她说谢谢。
　　一时间有点懵，跟自己说谢谢干嘛？
　　“冉宁～”白黎冲她招手。
　　冉宁这才看见，白黎竟和虞晴站在一起，不免更加奇怪。
　　走过去，问：“你订的？”
　　“什么我订的，陆迢。”
　　冉宁？？
　　疯了订这么多？！
　　然后伸手就要去拿，被白黎一巴掌拍掉。
　　“你的不在这儿。”
　　快步走到护士台，从台子底下拎出来一个袋子，棕黄色，两股墨绿绳，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这个才是你的。”
　　冉宁：“.....”
　　白黎知道虞晴在听，拉着冉宁添油加醋：“专门给你的，和我们的都不一样，你赶快插上，让我尝尝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冉宁目光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随即，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来了——
　　“虞姐让我来拿咖啡。”
　　白黎指着后面的箱子：“拿吧，这些都是。”
　　与此同时，一道幽幽的目光射来，直勾勾的盯着冉宁。
　　冉宁扭头便和虞晴迎面对上，两人目光交锋，谁也不让谁。
　　想到她跟陆迢的那通表白，冉宁胃里像滴进了酸柠檬，烧灼感瞬间蔓延开来，一种叫做占有欲的东西在冉宁心中滋生爆棚——
　　看着这个时刻脸上都带笑的女人——
　　冉宁慢条斯理，同她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虞记者，别客气。”


第四十六章 
　　天不亮， 冉宁被胃疼醒，伴随绞疼的同时，还有反酸跟恶心。
　　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冉宁捞过床头抽屉里放着的胃药， 起身吃了两片， 想着再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药也不是万能的，连熬两个大夜，昨天一天又什么都没吃， 光喝咖啡充饥提神， 就算铁打的， 也扛不住。
　　七点多， 天大亮。
　　冉宁揉了把眼睛，裹着被子浑身直冒冷汗，手死死的抵在胃上， 强忍着疼，给王主任打电话请了个假。
　　这边请假电话刚挂断， 那边白黎的电话就打过来。
　　急声道：“你没事吧？”
　　白黎知道冉宁要强， 如果不是实在难受的太厉害，她绝对不会请假。
　　“肠胃炎犯了。”
　　冉宁疼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嘴上却还在硬撑——
　　“我吃过药了， 没事...别担心。”
　　白黎光听她的声音就知道肯定疼的不轻， 都是上学时候落下的毛病， 冉宁这人一旦忙起来，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 根本什么都顾不上， 这会儿白黎见她难受成这样， 实在忍不住念叨——
　　“你以前肠胃就不好，让你注意也不注意，哪能一天不吃饭光喝咖啡的？说你还不听。”
　　白黎也是急的，举着手机在护士站来回踱步：“你等我一下，我看看能不能请个假。”
　　“别...”冉宁翻过身，手抚着额头把汗揩去“楼底下有家诊所，我去打个针就没事了。”
　　“你这样能下床吗？”
　　“能，药效上来了，没有刚才那么疼。”
　　冉宁怕白黎再提请假，连忙又说：“我现在去打针，不说了。”
　　“行吧...那你有事打电话。”
　　“嗯，挂了。”
　　她说没事，白黎还是不放心，这丫头太要强，思来想去就怕她逞能，心想要是能有个人在身边，她还敢这样不吃饭？多少也能管管不是？就是一个人待的，去哪儿都是一个人，时间一长，就什么都不注意了。
　　想着想着，就想起了陆迢，白黎咬着牙，左右张望...
　　这人...平常来的勤，关键时候倒不见了？
　　点开通讯录，号码拨过去——
　　“干嘛呢这是？电话也不接？”
　　手机从耳边拿开，白黎眉头紧皱...
　　算了，微信编辑条消息发过去。
　　别说姐姐不帮你。
　　...
　　这边，冉宁拖着绞痛的肠胃起身，牙刷刚放进嘴里，便忍不住地打起干呕来，她什么都没吃，肚子是空的，根本吐不出东西，恶心的感觉憋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时不时就冲一下。
　　简单洗漱过后，就打算去楼下诊所打针，正在玄关换鞋，门铃突然响起，紧接，滋的一声门锁开。
　　冉宁循声望去，愣住——
　　“外公、外婆。”
　　挂完点滴，大概半个小时左右，胃部绞痛的地方得到缓解，虽然还是有点疼，但胸口至少不恶心了。
　　人老了，年纪大了，哪怕是小毛病，张素宁都能不安许久，冉宁既是孙女，也是女儿，冉雯走了之后，她的心全系在冉宁身上，见她把身体搞成这样，难受的不得了，说话都有哭腔。
　　“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
　　“好了好了，让宁宁先休息。”冉老爷子拉过自家老伴，掏出口袋里的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你来看看这药，是吃两粒吧。”
　　冉宁躺在床上，头底下的枕头垫高了些，拿出手机，给白黎发去消息——
　　「我外公外婆来了，我已经挂完针，现在没事了，你别担心」
　　随后，放下手机，轻轻闭上眼，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
　　陆迢一直在训练，手机放在宿舍，等训练结束，看到白黎的微信，天色已至傍晚。
　　太阳穴猛地一跳，拔腿就跑
　　商楠见她火急火燎，问了句：“怎么了？”
　　“冉宁病了。”
　　陆迢面色凝重，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火捻子，完全一副要炸的样子，商楠忙朝她背影喊——
　　“开车慢点！”
　　陆迢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这会儿已经跑没影了。
　　商楠抱着胳膊，摇摇头，喃喃自语：“病了？这不是要陆迢命嘛。”
　　...
　　陆迢电话都顾不上打，一路喇叭狂摁。
　　这个点，路段高峰期，看着转弯的路口就在前面，可就是过不去，一个红绿灯愣是亮三波才过完。
　　陆迢开车向来都不着急，再急她也能稳住，唯独现在...一张脸憋的又紫又红，快把人祖宗十八代骂出来了！
　　知道的她是去照顾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打人呢。
　　紧赶慢赶，还是用了两个小时。
　　陆迢急的车里空调都没开，这会儿整个人跟水池子里捞出来似的，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一向清爽的短发，完全没了样子。
　　扬手就捶门，捶的力道又快又重。
　　咚咚咚！
　　“谁啊这是？”
　　俩老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冉老爷子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急忙跑出厨房。
　　陆迢还在门外敲——
　　“冉宁！是我陆迢！”
　　话音刚落，关着的门从里面一下被推开。
　　两个老人，一个皱着眉，一个拎着锅铲，满脸戒备的看着这个乱砸门的‘家伙’。
　　陆迢脑子嗡的！一声！
　　有那么两秒钟，全部空白。
　　她认得——
　　...冉宁的外公外婆。
　　“你是谁啊？怎么这样敲门？”
　　张素宁比陆迢矮了近乎两个头，可老太太站的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常年做研究写报告的眼，此刻分外英明睿智，陆迢被看的没了底气，不敢与其对视，生怕被这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瞧出什么端倪。
　　她只敢低着头，两只手攥的发白，向来挺拔的腰背，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我...我...”
　　没等她我出个所以然，卧室里躺着的冉宁，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单薄的身子套在宽大的家居服里，看见门口的陆迢，似乎也有些意外——
　　“陆迢？你怎么来了？”
　　冉宁的到来，将陆迢暂时解救出困局，但也没好多少，滚了滚喉咙——
　　“白...白黎让我来的。”
　　陆迢心虚地不敢看眼前的两个老人，但又不好只盯着冉宁，清了清嗓子，把白黎拿出来做盾牌——
　　“白黎说你病了有点担心，叫我来看看。”
　　说着，赶忙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口，揉搓了下后脖颈：“那什么...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陆迢额前头发全被汗浸湿，大颗大颗往下掉，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明显慌张无措。
　　看着这样的陆迢，冉宁的胸口仿佛被勒住，胃部的酸痛感猛地袭来，快步踱到门口——
　　“陆迢！”冉宁叫住她
　　“进来喝口水再走吧。”
　　陆迢抹了把脸上的汗，回答声不大：“...好。”
　　张素宁碰了碰冉宁的胳膊“你朋友啊？”
　　显然是不记得陆迢了。
　　冉宁让陆迢先去洗把脸，转头跟外公外婆解释——
　　“她来过家里的，高中的时候。”
　　张素宁咦了声...还是没想起来，倒是冉老爷子，举着锅铲在空中连晃几下，哦哦哦的挑高眉毛——
　　“是不是那个总和你争第一的？”
　　这样一说，张素宁也想起来了。
　　冉宁抱着胳膊，点点头“是她。”
　　陆迢在卫生间洗脸，一捧一捧地往脸上泼，还捂了一把在后脖颈。
　　冉宁跟老人说完话，就朝卫生间走来，门没关，她靠在门框边，看着陆迢。
　　陆迢的衣服本来就被汗弄湿了，这会儿又被水弄湿，每天训练都是湿乎乎的，出的汗比这个多得多，也没什么在意。
　　冉宁取下架子上的毛巾，递给她——
　　“擦擦吧。”
　　陆迢接过，低头看着毛巾，脸上的水顺着鬓角，滑向下颌。
　　顿了几秒，一把盖在脸上，用力的抹了圈，再拿下来的时候，陆迢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定，却又避开冉宁的眼睛——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外公外婆在，看见白黎的微信，我就赶过来了，我应该提前先给你打个电话。”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冉宁低声说，吸了吸鼻子，眼底雾气横生，从陆迢手里拿过毛巾“洗个脸都能把衣服弄湿。”
　　边说边去擦陆迢的后脖颈，毛巾上的水从手心一路湿进心里。
　　陆迢手撑在洗手台子上，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更说不清自己在酸楚什么。
　　是有点难吧...
　　如果她们不是两个女生，现在会不会好一点。
　　可她们又没有做坏事。
　　“好了。”陆迢收拾心情，手从水池台子上离开“已经擦干了。”
　　冉宁不愿意松开，非要继续再擦，直到看见陆迢的脖子被蹭出红印才放弃。
　　水润的眸子，像池塘的水底，比那还清澈。
　　陆迢心里一揪，总觉得她又瘦了，而且瘦的不少。
　　目光向下，落在冉宁的手背上。冉宁已经把胶布撕掉了，但上面的针眼，以及那条泛青的血管，还是没逃过陆迢的眼。
　　陆迢垂下头，呼吸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其实...陆迢不认为自己是多愁善感的人，更多时候她都挺粗心大意，出去一趟，不是胳膊青一块，就是膝盖紫一块，哪怕破了皮，她都不会有太大反应，凉水一冲，照样该干嘛干嘛，不矫情是她人生原则，可这些...一碰到冉宁，什么习惯、原则，统统被推翻，就像现在...小小的一个针眼，就能让自己破防。
　　二十八岁的年纪，有太多东西要交代，老人花白的头发，让陆迢不得不顾及，不单单是顾及老人，更顾及冉宁。
　　爱是双刃剑，不光要勇敢，也要克制。
　　陆迢不怕面对，怕冉宁为难。
　　“还难受吗？”陆迢望着她，声音压着，目光也压着。
　　“不难受了。”冉宁觉得自己说了实话，但又没说实话，胃不难受了，心里却酸的厉害。
　　陆迢没有再说话，压着的目光情绪不明，无声的沉默包裹着她们，短短几秒，被放大延长。
　　随后，收回目光，习惯性的扯了下领子“出去吧。”
　　一出卫生间，两个老人一个在厨房，一个在饭厅，灶台上炖着米粥，咕嘟咕嘟响。
　　陆迢的情绪恢复很快，现在完全镇定下来，规矩礼貌的和老人问好，并对刚刚近乎砸门的行为道歉。
　　张素宁经老伴提醒，一下就想起来这个孩子，高高瘦瘦，留着短发，除了皮肤比以前黑点，样子基本没什么变化。
　　“小陆你也在医院工作吗？”
　　陆迢声音不由自主的绷紧，脚下站姿也跟着收拢“没有，我不在医院工作。”
　　张素宁哦了一声，有些疑惑“怎么没在医院工作呢？我记得宁宁说过，你也报的医科大。”
　　陆迢一怔，肩膀倏地僵住，从背后看去，像根杵进地里的木头桩子..硬邦邦的，冉宁就站在她的右手边，眼尾的余光扫过去，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
　　“...我没去上。”
　　“啊？怎么不去上呢？”
　　张素宁更不解了，医科大可不好考，尤其是从华清考出去..更难得，那几年多少家长为孩子高考的事想破头，提前两年就把学籍转去外省，等到最后一年的时候，再把孩子也转过去，这样高考的时候，就能避开‘重灾区’，在那些好考的地方考。
　　“我...我——”
　　“外婆，她现在是飞行员，比学医更难。”
　　不等陆迢说完，冉宁忽然开口，把话接过来。
　　“飞行员？女飞行员！”张素宁的目光一亮“小陆可真厉害。”
　　陆迢不卑不亢，既不自傲也不自谦，中规中矩的态度，让人没由来的舒服。
　　又聊过句，见时间差不多，陆迢便告辞。
　　推开门，过道的灯自动亮起，陆迢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冉宁就从后面追来，拉住她的垂在身侧的手臂，说——
　　“我送你。”
　　两人站在电梯前，看着上面不断攀升的数字，陆迢扭过头，注意力集中在冉宁泛白的唇间，其实自己是不想让冉宁来送的，但老人在，有些太关心的话不方便讲，所以才没有拦着她，现在只有她们俩，陆迢开口——
　　“你刚刚说的是实话吗？”
　　冉宁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米白色的拖鞋，带着两个兔子耳朵，这是冉宁为数不多比较可爱的东西，也是那天刷手机，突然被推送过来的，一下就被图片萌到，老阿姨的少女心爆棚，才下了单。
　　闻言，冉宁茫茫然抬头：“什么？”
　　“如果还是不舒服，就请假，不要逞强。”
　　陆迢了解她，知道她要强的性格，她怕冉宁硬撑。
　　冉宁静静的立在原地，腮帮子咬到发疼——
　　“我知道了。”
　　电梯门开——
　　陆迢走进去，冲冉宁笑，摆了摆手——
　　“回去吧，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冉宁似乎才回过神，有些恍惚，好像什么东西，被陆迢一起带走了。
　　心不在焉的回到家。
　　门还没来得及关，就听厨房里的张素宁说道——
　　“这孩子来就来了，怎么还买了好些菜，真是有心了。”
　　冉宁的心又是一紧，嘭的关上门。
　　粥好了，不过没什么胃口。
　　冉宁拿了最小的碗，盛了一勺，一点一点抿着吃，直到碗里见底。
　　张素宁看着自家孙女，摸了摸冉宁的头——
　　“宁宁，留院的事情定了，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往后好好照顾身体，别让外公外婆担心，外公早上起来说眼皮直跳，非要来看看你才肯放心，我还笑他老迷信，唉...幸好来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你病了。”
　　冉老爷子收拾碗筷“好了好了，这不是也没事嘛，让孩子赶紧休息去吧。”
　　回去卧室，冉宁靠在床头，手扶着额。
　　枕边的手机，嗡嗡震动，接起贴在耳边，白黎的声音急的不得了——
　　“完了完了！下午医院里忙疯了我才看见陆迢微信，她说她去找你，陆迢她——”
　　“她刚走。”
　　冉宁眼眶一酸，热泪止不住地涌出。
　　“白黎，我...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
　　“她见到我外公外婆，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我看着她满身汗..衣服都湿透了，她居然还跟我道歉说应该提前打个电话...她在担心、担心她突然来外公外婆会不会多想，害怕给我带来麻烦，我、我第一次见她这么狼狈，你知道她的，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让我搞成这样？她不该这样...一直以来她都毫无顾忌的把我放在阳光下，而我...在我这，她从来都没有见过阳光...我应该让她光明正大的在外公外婆面前介绍自己，白黎，我、我....”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冉宁，白黎也是第一次见，瞬间慌了神，鼻子跟着一起酸——
　　她懂冉宁。
　　“冉宁....”
　　“白黎...我好想她。”
　　作者有话说：
　　“白黎说你生病了有点担心”
　　到底是谁担心，我不说（哼


第四十七章 
　　“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白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不..你把她叫回来， 她不是刚走嘛，应该还没走远。”
　　“外婆外公还在，明天吧。”
　　“那你想通了？”
　　冉宁低着头，抱过身后的枕头捂在怀里， 带些鼻音：“嗯， 也不算， 我想把家里的事跟她先坦白，不跟她说清楚的话，对她不公平， 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就在一起。”
　　“她怎么会不愿意？她能乐疯！”白黎的声音瞬间高出八度“你早该过过凡人生活了！你知道吗？太酷也是病， 你看看人虞晴， 平常拍摄的时候多厉害啊，但凡稍微哪有点问题，训手下的人训得跟三孙子一样， 你再看看她和罗院长和王主任说话的时候，笑的眼睛都眯成缝， 左一句是吗？有一句好呀～那声音...我站在天台都能听见！”
　　“太夸张了。”
　　“冉宁！”白黎一跺脚“严肃起来， 紧张起来！你再这么轻敌下去，当心她真撬你墙角！”
　　冉宁抠着床单的手指停住， 拿着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声音不大..淡淡的：“她撬也没用， 陆迢没理她。”
　　“她——等等！”白黎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眉心瞬间打了个结“你说什么？什么叫陆迢没理她？她撬了？！”
　　冉宁抿着嘴角，鼻腔发出一声轻嗯。
　　“我靠！这人也太狡猾了吧！不对啊...你怎么知道的？虞晴这么精的人， 不可能当着你面儿干这事儿吧？”
　　“我去买糖， 碰巧看见的。”
　　想到那天在便利店偶遇， 冉宁也很奇怪，医院那么大，住院部底下的便利店也不止这一个，怎么偏偏就被自己遇见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大概自己天生就有这个功能，越是不想碰上的...越是一出门，就遇到。
　　“果然！”白黎在电话那头咋呼“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当初我一看见她，就知道她没安好心！然后呢？”
　　冉宁顿了顿，没明白：“什么然后？”
　　白黎眼珠一转“你别告诉我，你这个碰巧看见，就是远远地看了眼，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冉宁：“我...要做什么吗？”
　　白黎：“大姐！你在搞笑吗？她抢你女人哎！你就算手下留情不撕了她，也该臭骂她一顿吧？”
　　冉宁歪着头，迟疑了几秒：“不好吧，我是偷看。”
　　“你？！”白黎没话说了，两眼一翻“你掐死我吧。”
　　冉宁：“不要，犯法的。”
　　情敌面前这么大度，白黎努着嘴，哼哼了声“看你这样子，估计陆迢不单单是不理虞晴这么简单吧？应该是狠狠拒绝了她，然后又跟她狠狠明确自己的心意，对不对？”
　　冉宁一怔，没吭声。
　　没吭声就对了，那就是被自己说中了，所以啊...哪有真正大度的女人，无非就是敌人不够筹码，爱人足够坚定。
　　白黎都不用细想，就陆迢护冉宁的那个劲儿，都能猜到，虞晴肯定碰了一鼻子灰，恐怕都不止：“陆迢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就说高中时候，你看她一眼，她能呆半天，你冲她一笑...她魂都没了，恨不得能变成个小物件，被你揣口袋里，天天跟你24小时粘一起，陆迢那点反骨，在你这儿...都被掰正了。”
　　忽然一笑，贼兮兮的问——
　　“哎...说说呗，她怎么拒绝的？陆迢说情话是不是特酥？”
　　这家伙...
　　一直没声音，白黎以为断线了，看了眼...没断啊——
　　“冉宁，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啊？”
　　冉宁再想怎么应付她，说实在的和她认识这么久，这人的八卦功力，自己十分之一都没学到。
　　方才的泪痕已经不复存在，冉宁对着空气莞尔：“你什么时候跟陆迢统一战线了？”
　　“我哪有！我是谁对你好，就跟谁统一战线！”
　　白黎拍拍胸脯“我是坚决跟你一拨的！不过...说真的，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你俩结婚，我必须得坐主桌！”
　　又来了...
　　冉宁耳根一红“不跟你说了，我休息了。”
　　电话挂断后，冉宁长长的呼了口气——
　　结婚就不奢求了，能在一起就好。
　　...
　　第二天，快下班。
　　白黎把车钥匙塞给冉宁，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郑重其事地开口——
　　“还有一分钟下班，答应我准时下班好吗？一秒钟都别耽搁！”
　　冉宁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样子推了她一把“正常点好不好...”
　　“这谁还能正常啊？！我都快激动死了！”白黎握住冉宁的手“要不你把我也带上吧，我是又好奇又着急！”说完却再摆手“哎～算了算了，我这么大个电灯泡，我怕陆迢她打我。”
　　“她不敢，我去换衣服了。”
　　瞧瞧这淡定的小模样，举手投足间都是正牌女友的气势，白黎觉得自家姐们儿完胜，就陆迢那小家伙～铁定被吃的死死地！还有那个虞晴，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白黎随她跟去更衣室，冉宁把医生褂脱掉，露出米白衬衫，衬衫透出内搭小吊带，冉宁的胸型很漂亮，藏在小吊带里，挺而不垂，她的皮肤又很白，站在旁边被白炽灯一照，整个人都在发光，白黎严重怀疑，这家伙是牛奶里泡大的。
　　在旁边连连啧嘴——
　　冉宁无奈“又怎么了”
　　白黎一瞥眼“没怎么，就是觉得太便宜陆迢了！”
　　冉宁脸颊瞬间爆红，就知道这人嘴里冒不出好话，推开她，背过身去。
　　“害什么羞啊～我又不是没看过，咱俩大学的时候还一块洗过澡呢！”白黎完全不顾人死活，瞧着好友快滴血的耳朵根儿，憋着坏笑：“哎～本来我觉得还有点亏，现在这么一想，我比陆迢先赚到！”
　　“白黎！”冉宁真受不了她。
　　白黎仰头大笑，两个胳膊搭在冉宁的肩膀上“怎么了嘛～现在可不是十八，你敢保证陆迢心里没点想法？”
　　长长的咦了声，又说：“你该不会今晚都不回来吧？”
　　冉宁把这人的两只胳膊从肩上拍掉，火速系好衬衣扣子，包一拎“没个正行你，我走了。”
　　白黎在后面咯咯的笑，直到目送冉宁走进电梯，脸上的笑容才敛去几分——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商楠在孤儿院说的那句话——
　　爱情是什么样儿？
　　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历尽千帆，仍是你。
　　...
　　华清的气候实在算不上多好，尤其是夏天，早中晚似乎都是一个温度，又闷又热。
　　冉宁被堵在天桥下，就算绿灯了，也不见挪动半分。
　　然而大家好像都习惯了，既没人打喇叭，也没人探头出来催，冉宁扭头向窗外看去，有的司机在抽烟，有的司机在玩手机，还有的司机不知道在干什么，应该在发呆。
　　如果说堵车是不能避免的，那自己就应该给自己找点乐子，因为再急也会堵，再堵..也能回家。
　　冉宁把冷气开大了些，对着脸吹了吹。
　　清醒的失神。
　　在这拥挤嘈杂，水泄不通的长龙中，冉宁看见街对面有个背着书包骑着单车的身影掠过，黑白相间的校服，让她恍惚...冉宁有种劈开回忆的错觉，她仿佛看见高三时的陆迢，那个开朗阳光，永远带着笑容的少女。
　　她们的开始那么美好，最后的结束...却那么残忍。
　　冉宁将自己的行为，推到了家人身上，用世俗的借口，将两人中间竖起围墙。
　　一晃这么多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克制，学会在生活里躲避喧闹，除了学习和工作，从不争取，在别人看来或许与世无争，但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这是她步步为营求来的。
　　如果不是重遇陆迢...这样自欺欺人的生活，也许会一直过下去。
　　冉宁真的以为自己能够不过界，能够在一个安全的位置，想要抽身时，就可以立即抽身。
　　可她忽略了情感对理智的强大，陆迢一次多过一次的温柔，是自己不能抗拒的力量，不仅不能抗拒，还想要的更多。
　　如果说姚依依的出现让自己正视对陆迢的感情，那虞晴的出现，便让自己彻底丢盔卸甲，不能再躲。
　　相比较回忆里的陆迢，那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真真实实在自己身边的陆迢，才是自己最想拥有的。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只会后悔。
　　虽然还是害怕...还是顾虑...
　　万一陆迢喜欢的只是高中时候的自己怎么办？
　　万一她知道的真实的自己怎么办？
　　万一真的捅破这层窗户纸，陆迢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又该怎么办？
　　冉宁不是怀疑陆迢的爱，她只是怕自己配不上。
　　说到底，还是那可笑又可悲的自尊心在作祟。
　　冉宁攥紧手指，可一直让陆迢这样付出下去，自己又怎么能忍心？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也该自己来承担了，这么多年...不能总是陆迢一个人，自己作为当事人之一，也该让陆迢明白，她们之间...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惦记，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主动，自己也一样。
　　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年少时光，那些心动的过往，自己同样视如珍宝。
　　...
　　临训练之前，陆迢把手机扔给商楠——
　　“要是有电话什么的，你就帮我接一下。”
　　商楠支着脑袋，饶有兴趣的歪过头“电话？谁的电话？”
　　“明知故问是不是？我还能等谁的电话？”陆迢扯着嘴角，一字一顿“冉宁。”
　　“好嘞！”商楠故意逗她。
　　陆迢皮厚的跟什么似的，既然敢说，就不怕她笑，反正自己这辈子也就冉宁了——
　　“走了。”
　　...
　　差不多快九点，手机震起来，商楠一秒都没敢耽搁，刚咬进嘴的雪糕，嚼都没嚼，囫囵吞进肚里，激的她胃里一哆嗦。
　　就听冉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十分清透。
　　叫了声：“陆迢。”
　　“我...我不是陆迢，我是商楠。”
　　“...”
　　商楠喘了两口气，手捂在喉咙口“陆迢在训练，估计还得有一会儿。”
　　冉宁摇下车窗，定睛看着前方亮灯的大门——
　　“麻烦她回来，你转告她...我在大门口等她，谢谢。”
　　商楠表情一怔，在大门口？这是找上门来了？
　　“哎！那什么...要不你进来等呗，我跟门卫说一下。”
　　“不用了，我是开车来的。”
　　“哦...那行吧。”
　　电话挂断后，商楠好半天才回过神儿——
　　这什么情况？
　　不得了...陆迢要疯！
　　...
　　训练完回来，陆迢一进宿舍，就往卫生间冲，抱着马桶狂吐起来。
　　今天状态不对，旋梯做的还没以前多，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自己这一路忍的，都快要命了。
　　“没事吧你？”商楠问道。
　　陆迢头在马桶里，手冲商楠摆。
　　商楠对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但凡干这一行，就没有没吐过的，别看现在一个两个都挺能耐，那全是练出来的，想当初谁不是小菜鸡，陆迢刚进队那两年，没少吐，别人之所以觉得她厉害，一是因为她拼命，二也是因为她能忍，人家从旋梯上下来，当场就不行了，她却还能一路忍回宿舍，路上遇见人跟她打招呼，这家伙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点头，直到冲进宿舍，一头扎进马桶里，她才破功。
　　有时候商楠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你就是当场吐了又能怎么着？何必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但又一寻思，这人不就这样嘛，认死理，否则也不会为了一个人，魂牵梦萦这么多年。
　　工作如是，感情亦如是。
　　商楠靠在门边，慢慢悠悠的说了句——
　　“冉宁来了，在大门口。”
　　“呕！”
　　陆迢的喉咙眼像是装了自动开关，想停停，想开开。
　　刚还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一瞬就停了，只是头还在马桶里，画面有点怪异。
　　商楠走过去，伸手想扶她，就见这人自己站起来了，一阵冲水声过后，扭头——
　　“你逗我？”
　　“我逗你干嘛？又没钱拿。”商楠见她活过来了，便把手机撂给她“你自己看，一个小时以前打的电话，说有事跟你讲，让我等你回——”
　　陆迢脸色骤变，不等商楠把话说完，拔腿就跑，兔子一样...不、比兔子还快。
　　商楠就觉得有阵风晃过鼻尖，眨了眨眼——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这就不晕了。”
　　...
　　市中心到飞行基地，少说两个小时，这个点又是下班高峰期...她刚刚来的时候，肯定堵得厉害。
　　陆迢觉得自己特没出息，不算上学的时候，就拿重逢以后说，自己等她多少次？单看天气不好，都要去医院门口等她，有大事吗？没有，无非怕她被雨淋，太晚回家打不到车，惦记这人忙不忙，这么忙吃饭了吗？吃的什么？是真吃饱了，还是随便就巴两口？
　　有时候光想这些事，陆迢都能把自己想疯。
　　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别说让冉宁等一次，就是十次也不过分。
　　可...人真找过来了，却又不舍得了，光想想这一路上的红绿灯，陆迢那颗心就开始绞着疼，疼的都不像自己的。
　　哼了声...你呀，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冉宁靠在车边，车灯亮着，目光直直的望着华清一飞的大门口，直到看见一抹飞奔的影子。
　　矫健、挺拔、还有几分不可抑制的张扬。
　　冉宁心思一动，脚下便也不由自主的走去。
　　别看陆迢现在跑的厉害，实际上头晕恶心，脚下的步子全是飘得。
　　她从小门出去，迫不及待喊了声——
　　“冉宁！”
　　陆迢脚下一拐，身体却不受控的往旁边扭。
　　冉宁眼疾手快忙将她扶住——
　　“你怎么了？”
　　陆迢穿着无袖背心，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汗“没事，刚刚训练完。”
　　再一看，冉宁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胳膊，陆迢下意识就要往回抽。
　　冉宁不解，拉住不松开“你干什么？”
　　陆迢不好意思：“都是汗”
　　“汗怎么了？有毒啊。”
　　冉宁手拉的更紧，眉间微蹙，瞥了陆迢一眼。
　　陆迢被这眼神看的没了‘骨气’，乖乖的..不再挣扎，目光定在她身上，再度失神——
　　冉宁穿了件米色衬衫，被车灯照的发白，消瘦的肩，窄细的腰，柔顺的头发扎起来，规规矩矩的垂在脑后，望向自己的时候，微微颔首，眉目成画，鬓发如云。
　　像极了...高中时候。
　　陆迢心跳的厉害，喘了几声“你怎么来了？”
　　闻言，冉宁流露出几分不自然，羽睫低垂，轻声道：“你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陆迢心口一滞，想到昨天...冉宁的外公外婆，莫名发虚——
　　她扯着领子，习惯性的往脸上抹了把——
　　“谈、谈什么？”
　　“我——”
　　冉宁刚说一个字，救助队的警报器哇哇作响。
　　陆迢回身看了眼，再转过来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倔强与坚毅，掷地有声道——
　　“冉宁，你如果是想说让我不要再找你，那不可能，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
　　“不是的，你瞎想什么呢！”冉宁皱眉，将她打断“你先出任务，等你回来再说”
　　“好，任务结束给你电话。”说完，陆迢朝着大楼跑去。
　　看着她的背影，干净真挚，意气风发，什么都没变，还跟九年前一样，冉宁何其幸哉，九年了...她们都没有迷路。
　　“陆迢！”
　　陆迢闻声回头，下一秒，眼前的人扑进怀里，将自己一把抱住，冉宁把脸埋在陆迢的肩窝，不轻不重的蹭了蹭——
　　“你要专心，我等你平安回来”
　　冉宁眼眸含水，语调绵软，这一抱，不仅抱在陆迢的身上，更抱在了陆迢的心上。
　　怎么还能松得开？
　　冉宁刚推开她，倏地——后腰被一股力量紧紧箍住，眼睛撞在陆迢肩上，霎时一黑。
　　陆迢的手比冉宁重的多，恨不得把怀里的冉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冉宁心脏狂跳，耳边拱着陆迢独有的气息——
　　“等我回来。”


第四十八章 
　　夕阳西下， 暮色沉沉。
　　十五层的走廊里，冉宁站在病房门前一言不发。
　　她的对面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女人，女人个子不高，骨架消瘦， 肩头两侧的骨头凸出， 身上穿着的短袖洗到脱发黄， 脚下的船鞋，也破了几道裂口。
　　女人脖颈处青筋暴起，捏着报告单的手攥到指甲发白， 她在抖， 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在发抖。
　　“小涵妈妈——”
　　“你别说话！”
　　冉宁戛然而止， 喉咙里仿佛砂纸刮过， 晦涩难忍。
　　小涵妈妈走到病床前，俯下身子在女儿的脸上摸了摸，爱怜道：“中午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买。”
　　小涵躺在枕头上， 异常艰难地抬起眼皮，小姑娘没什么力气， 短短一句话， 中间断开好几次——
　　“我想吃汉堡，还想喝可乐， 可乐、可乐要好多好多冰， 喝...喝完我还能咯嘣嚼冰块。”
　　小姑娘面部浮肿， 脸色黢黑， 两只眼窝深深凹陷，巴掌大的脸就像窟窿， 她的头上还带着假发， 棕黄色的小卷， 一缕一缕搭在肩上。
　　“好，你等着，妈妈这就出去给你买。”
　　女人刚要直起身，一只干瘦的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拉着妈妈的衣角，轻轻地扯了扯，小涵太虚弱，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能耗费她不少精力。
　　“算了..妈妈你别去了，我好像现在吃不下，等能吃的时候再买可以吗？要不然冰块就化了。”
　　小涵费力道：“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身上好疼，我想回家...”
　　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急忙背过身揩去，转过头来，不停地亲吻女儿的额头“不疼了不疼了，咱们马上就出院。”
　　小涵眨眨眼，她实在没力气再多说话。
　　女人哄着女儿，看着冰凉的液体注入她的体内，直到孩子不再喊疼的睡去，她才站起身来。
　　脚下有些摇晃，转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冉宁——
　　“小涵睡了，冉医生我们出去说吧。”
　　冉宁垂眸，不敢看她，应了声：“好。”
　　她们一走，病房里另外两床家属，立马朝小涵看去，顿时捂住嘴，偏过头哽咽起来，他们在这病房里呆的时间越久，心里看的就越清楚，再好的身体，一旦沾上癌这个字，就别想侥幸，两个大人互视一眼——
　　这孩子没时间了。
　　只是这泪，是为谁流的呢？
　　为小涵，为小涵妈妈，更为他们自己。
　　门外——
　　女人抹了把脸，强作镇定的举起手里的报告单，明知道结果，却仍然咬着那一分倔强不肯放弃——
　　“冉医生，我知道你是好医生，我只信你，你告诉我...这个不是真的。”
　　冉宁面色凝重。
　　自打学医的那天起，教授就对他们说——医学生首先要对生命敬畏，先拥有一颗敬畏之心，而后才能学习治病救人，最后肩负起救死扶伤的大任，我知道你们中间有许多拔尖人才，也知道你们有满腔热忱，倘若你们今天学习的是别的学科，我相信有天出了校门假以时日，凭借你们精湛的医术在工作岗位上，一定会有所成就，会被称赞、被拥簇、被感激，你们势必以此为荣，更加珍爱医生这个职业。
　　但...你们不是别的学科，你们是肿瘤学，它无常、善变且残忍，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风卷残云，你看着它来，看着它走，却对它束手无策，你们将来会治愈病患，但也会看着病患离你们而去，我希望...假如有天当你们束手无策时，不要灰心，不要受困于此，要始终铭记那颗敬畏生命的心，要不忘初心。
　　那时候年纪小，并不能领会教授话里的深意，直到这天真正来临，冉宁才懂得...教授的苦口婆心以及那番话里深深的无奈。
　　作为医护工作者，冉宁极力将自己摆在天平中心，尽可能不感情用事，哪怕身处情感旋涡，也能保持理智。
　　可她搞错一点，冷静不是冷酷，理智不是漠然。
　　望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女人，冉宁难以开口...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位母亲可以好受一些。
　　屏息一口气，向前迈进半步：“小涵妈妈，我很抱歉，我...”
　　“你不要跟我说抱歉！我不听！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冉宁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你！是你说的，再观察一个月就能出院了！现在怎么会这样？恶化是什么意思？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女人一把扯住冉宁，死死地掐住她的手腕，说出口的话却近乎哀求：“我们已经听话锯了腿，你说的那些注意事项，我每一样都有好好遵循，我真的没有、没有...小孩子馋嘴，不该吃的东西，我一口都没给她吃，她好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吃呢，冉医生你再救救她，我求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女儿！”
　　女人的声音太大，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的哭喊声，一时间大家都涌了过来，原本在病房里拍摄的摄像组，也走了出来。
　　癌症病房，医患关系，新闻人向来最洞察先机，这个制造热点的绝佳素材岂能放过？摄像师立马扛起镜头就怼了过去。
　　不等画面入框，一只手伸出将镜头挡住。
　　摄像师一愣：“虞记者？”
　　虞晴凝着眉：“这不是计划拍摄的内容，别拍了。”
　　摄像师：“可是——”
　　虞晴不冷不淡地抛去一眼，十足震慑：“听我的。”
　　女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掐着冉宁手腕的力道也愈发加重。
　　几个高个子的男医生，慢慢向前靠近，怕女人情绪过激做出伤害行为，想要把人拉开。
　　“我的妈啊！”
　　跑过来的白黎，见到这种场面，心里猛地一紧。
　　冉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让大家别过来。
　　随后，伸出另只手，握住女人的肩头，想要给这个女人，一点点力量，哪怕这力量微不足道。
　　“我就这一个女儿了！她爸一听她得这个病，就要把孩子扔在医院，我死活都没同意，第二天她爸就跑了，这几年我一个人打工挣钱，再苦再累我都没怨言，我就想让我女儿活下来！只是活下来...都不行吗？我求求你们了……”
　　冉宁悲悯，可她只是医生不是神，在疾病面前，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而为，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是天意。
　　“对不起。”
　　女人松开了冉宁的胳膊，像是认命...无力地瘫倒，就这么瘫着...不笑、不说话、也不叫喊...
　　泪如雨下，哀哀欲绝。
　　“老天爷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得这个病的不是我啊，我女儿还那么小！还什么都没见过...”
　　女人最后哭晕过去，被几个护士搀起来送去病房休息。
　　不多时，大家也就散了，骨肿瘤科室，十五层...就这个走廊，像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个月就要有一次，不说司空见惯，但也见怪不怪。
　　“冉宁！”白黎急忙上前扶住她。
　　冉宁摇头：“没事。”
　　白黎不信，拉过她的胳膊，捞起袖子，上下五道手指印通红。
　　“还说没事！”
　　冉宁抽回胳膊，又把袖子拉下：“真没事，我不疼。”
　　白黎揪着心口，一阵后怕：“你胆子真大，万一刚刚她要是——”
　　“不会的。”冉宁知道白黎想说什么“小涵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可人一旦激动起来，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白黎这话也没错，之前王主任有个病患也是这样的，锯了腿、做了化疗，家财散尽，可人最后还是走了，那人的儿子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趁着王主任查房的时候，亮了刀子，要不是有个男护工反应快，恐怕就要酿成大祸了。
　　“冉宁，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白黎看着冉宁，虽然这人脸上没什么太大表情，但自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否则刚刚就不会制止大家上来拉人，如果说刚刚小涵妈妈真的动了手，冉宁也不会追究的，不但不会追究，还会心甘情愿的接受，甚至会觉得...她如果打了自己，自己反而能好受些。
　　她这个人，看着冷，心里比谁都热。
　　“白黎，我想出去透透风。”
　　“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
　　“好。”
　　白黎点点头，没有再强求。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她在这医院待的时间比冉宁长，像这样生离死别的场面，见的比冉宁多得多。
　　刚工作的那几年，天天都想辞职，一想到那些活蹦乱跳进来的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得骨瘦如柴，好一些的...几年、不好一些的...几个月，侥幸能挺过去的，却在六年七年后，还要面对二次复发的危险。
　　亲眼看着生命消失的感觉，很痛苦，那种精神压抑，常常会憋的人喘不上气。
　　这种经历，白黎有过，所以她明白...冉宁现在也是这样，但只要扛过去，往后...慢慢就会好的。
　　不是习惯麻木，而是更积极的迎接面对，早晚有一天，癌症一定会被攻克。
　　...
　　想了想还是没给她打电话，陆迢觉得既然要说，那就当面说，隔着电话，谁也看不见谁，万一再有什么岔子，那自己的处境又变得被动，不过...能出什么岔子呢？想到昨晚冉宁抱自己那一下，陆迢觉得有些事，应该差不多了，之所以这么小心，无非就是没听她亲口说出来，如果放在以前，自己或许会胸有成竹，可现在...不会了，不看着她的眼睛，不听她亲口说出来，就算心里有预感，也还是不敢明确地说一句有把握。
　　胆子是变小了，不过..没办法，谁让对方是冉宁呢？
　　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绕了一圈又回来，本身就像做梦，哪里还敢肆意妄为？
　　陆迢恨不得每一步都踮起脚尖来走，小心...再小心。
　　电梯门开，陆迢搓了搓脸颊，手掌心发潮，是不好意思也是紧张，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胸口小鹿乱撞。
　　刚走几步，看见不远处的摄制组，陆迢下意识避开，一扭头，瞧见从对面病房出来的白黎。
　　白黎冲她招了招手。
　　陆迢走过去。
　　白黎眼睛泛红，手里拎着打空的输液瓶。
　　“找冉宁？”
　　陆迢点头：“嗯，她在吗？”
　　白黎把空输液瓶扔进医疗垃圾桶，回身看向陆迢——
　　“你跟我来。”
　　白黎带着陆迢，走到安全通道，朝门那边扬了扬下巴——
　　“她在里面。”
　　陆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也察觉出了不大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白黎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十二床的小姑娘，冉宁从实习就跟着，是她的第一个病人，但今天报告出来了，癌细胞转移肺部，人不行了。”
　　陆迢眉心一紧。
　　白黎又说：“我劝她可能也没用，你去吧，这时候..她比较需要你。”说着，拍了拍陆迢的肩“去吧，抱抱她。”
　　隔着门，陆迢透过玻璃往里看，冉宁坐在台阶上垂着头，一副疲惫乏力的样子。
　　咔——
　　门被推开。
　　一道影子照下来，冉宁下意识抬头，看清来的人是陆迢，充血的眼球瞬间蓄满一层水波，再一低头，水波凝成水珠，滚出眼眶。
　　陆迢心被揪起，蹲下捞起冉宁的手握住，将人一拉抱在怀里——
　　轻轻地揉着她的头：“我回来了。”
　　最后一道防线被冲破，冉宁再忍不住了...手回抱住陆迢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哽咽着——
　　“我已经很努力了，小涵叫我截短一点，我跟她说我可以给她截的漂亮些，我真的给她截得很漂亮...为什么..为什么啊？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
　　陆迢眼窝发烫“我知道。”
　　冉宁掏出口袋里的糖：“她说她最喜欢草莓味，还没吃完，还有这么多....我...”
　　陆迢更用力得抱着她，心底抽了抽，手掌轻轻捋着冉宁的后背——
　　一遍又一遍的说：“你做得很好了，不哭不哭。”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个婚后小番外——
　　某天，两人睡前聊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小时候的事情。
　　陆迢脑袋压着胳膊“我小时候偷过钱，每次从我妈包里。”
　　冉宁本来聊的都已经有睡意了，被她这话，瞬间勾起兴致“你偷钱？”
　　陆迢不以为然点点头。
　　冉宁“你偷钱干什么？”
　　陆迢：“买炸串啊，小区门口有人推三轮车，烤麻雀贼香！给我馋的呀...直流口水～”
　　冉宁眨了眨眼，凑过脑袋朝她看去，水灵灵的，天真可爱“那要是小时候你认识我，你会偷钱请我吗？我不吃麻雀，我要吃汉堡披萨还有薯条。”
　　陆迢眉毛挑起，一脸认真“这么多啊，可我最多只能偷二十。”小眼睛骨碌一转“但！我可以每天都偷二十，可以请你吃！”
　　冉宁捂着被子，笑得花枝乱颤：“那你现在最起码偷了六位数喽。”
　　不等陆迢反应，冉宁贴上她的后背，伸手摸摸陆迢的头“睡了睡了，我明天请你吃，你别偷了，怪辛苦的。”
　　其实，冉宁明白，陆迢只是想引起父母的注意。


第四十九章 
　　陆迢的手掌温热， 轻轻地摩挲着冉宁的后背，从肩头到后腰，再从后腰到肩头...
　　一遍一遍，直到冉宁的气息均匀。
　　哭了一场， 舒坦多了。
　　冉宁把手从陆迢的腰上收回来：“好了， 我没事了。”
　　陆迢像没听见， 抱着人还不肯撒手。
　　原本在背后轻捋，以示安慰的手，现在有些燥热， 冉宁僵了僵脊柱， 一种酥麻的感觉， 由后背向四肢蔓延。
　　她想要推开陆迢， 但却发现推不动她——
　　有几分无措：“陆迢...”
　　“再抱会儿。”陆迢说的直接“我刚刚看过了，外面没人。”
　　大概又抱了几秒钟，冉宁实在坐不住了：“你松开...”
　　陆迢充耳不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冉宁觉得这人胳膊似乎又紧了些，耳边的气息也涌动起来。
　　咬了咬嘴角， 不算威胁的威胁——“你再不松开， 我喊流氓了！”
　　陆迢扯了下眉毛，嘴角一勾， 便笑出声：“你喊啊， 我倒要看看..两个女的怎么耍流氓？”
　　无赖！
　　冉宁一把掐上她的腰， 用力拧了个圈。
　　陆迢吃疼立马松手， 龇牙咧嘴的抽着凉气——
　　“你要不要这么狠啊？肉都掉了！”
　　冉宁瞪她一眼：“活该！”
　　说完，起身便走， 手刚要推开门， 却又回头， 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你一会儿先别走，等我。”
　　随即，也不管陆迢应不应她，便走出门去。
　　陆迢站在原地，收起刚刚龇牙咧嘴的表情，掌根蹭了蹭左胸口，黑色T恤明显深了一片，是冉宁的眼泪。
　　印象里，这人还从没哭过呢，其实吧...她挺感性的。
　　...
　　小涵妈妈已经醒过来了，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几个医生临时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讨论接下来的方案。
　　陆迢单手抄兜立在墙边，一只脚踮起，另只脚踩平，偶尔可以听见几句声音从医生办的门缝里传出来。
　　“吃糖吗？”
　　陆迢抬眼看去，是白黎。
　　白黎的手心躺着一颗粉色糖果，包装纸上印着草莓图案，陆迢接过，捏在手里定睛看了看，就听白黎开口说道——
　　“冉宁真的是个挺有心的医生，她知道化疗过后的病人，嘴里都是苦味，大人或许还好些，最起码能忍，小孩子就很难了，我们病房之前有个小孩，做完化疗的第一天，就到处找东西吃，吃什么都不行，都说苦，都说难吃，最后才发现，不是东西难吃，是她嘴里太苦，这还是冉宁想的办法，她那阵子刚实习，买了好多糖，只要碰见糖就买，买回来之后，挨个试，哪个味道甜，哪个味道酸，最后才选中了这个牌子。”
　　白黎又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其实这糖很腻的，甜味特别重，跟那些真正好吃的糖比起来，这种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可就是这种甜到发苦的味道，才能把化疗过后嘴里散发的苦味压住，每回查房，冉宁就会抓一大把塞兜里，然后挨个病床发。”
　　白黎抱着胳膊有些哽咽——
　　“陆迢，我知道...冉宁这人看上去是挺冷的，可那都是不了解她的人，但凡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心是热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和她关系这么好吗？”
　　陆迢眉目一抿：“为什么？”
　　白黎扫了她眼：“听你这语气，看来...好奇挺久了吧？”
　　陆迢笑笑，半点不露怯：“不是你问我的吗？怎么成我好奇了？”
　　“你要这样...那我不就不告诉你了。”
　　白黎话锋一转，看谁着急。
　　这要换其他人，不说就不说，陆迢也懒得问，可偏偏事关冉宁，这要是不问清楚，今晚回去自己就别睡觉了。
　　陆迢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曲着指节碰了下鼻尖——
　　“哪有人说话说一半的，行吧...我是有点好奇，讲讲。”
　　白黎一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那时高一刚开学，我被初中同学纠缠，也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溜进来的，染着一头黄毛，上来就拉我，要我跟他走，我当时吓坏了，班里那么多人..都站旁边看，没一个过来帮忙的，不开玩笑..我当时死的心都有了，就在这个时候...冉宁来了，手里拿了罐可乐，什么也没说，对着我那个初中同学，就喷了他一脸，然后我把护在身后，我当时看着她，我觉得这个女生浑身都在发光！后来，我就想...我一定要和这个女生做好朋友！”
　　闻言，一直没说话的陆迢，忽然插了声——
　　“很难吧？”
　　白黎一愣，笑着点点头，随即又摇头——
　　“一开始是挺难，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没反应，好不容易有点反应吧，也是那种淡到不能再淡的，不过我没放弃，我这人呢，从来不看表面，不管冉宁态度有多冷，班里人多不喜欢她，我始终相信一点，在我困难的时候，她是唯一没有袖手旁观的人，这样的人，一定是好人。慢慢的...我发现，冉宁其实也有回应的，我不会的题，她会把式子列出来，一步一步给我讲，叫她去厕所她也会去，放学了也会等我一起回家，买了好吃的东西也会跟我分享，她只是慢热，不是冷。”
　　顿了顿，继续说——
　　“陆迢，我说了这么多，并不是要跟你夸冉宁有多好，相反，我想告诉你....冉宁一点都不坚强，她硬的只有外壳，一旦戳破这个壳，里面是很脆弱的...也许是她的生活环境造成她的性格，这个让冉宁自己跟你说吧，我作为她的好朋友，我就一点，你们如果真在一起了，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好好爱她，她跟你不一样，你或许有一天都可以抽身，而冉宁大概就会一辈子陷进去了，你能明白吗？”
　　陆迢肃然“我明白，你放心...除了冉宁我谁也不要。”
　　白黎含着糖，脸上表情一怔，随即却放松下来，会心一笑，握拳扬手捶在她的肩上——信你！
　　会议大概开了四十分钟，最终要怎么做还是得看小涵妈妈，差不多快九点，冉宁才下班。
　　刚一出来，就和陆迢的目光撞个正着。
　　陆迢看着她，嘴角噙笑，勾连的眼波，流淌着化不开的浓情。
　　冉宁被这人炙热的眼神，盯到心慌，实在弄不懂，她是怎么做到这么...这么‘光明正大’
　　欲盖弥彰的勾了勾耳边的碎发，再一抬头，陆迢就走了过来，跟自己肩并肩。
　　一行人往前走，陆迢也被当成了其中一员，护工跟她打招呼，她居然还点头应。
　　冉宁无语：“你点什么头？”
　　陆迢理直气壮：“人家跟我打招呼啊。”
　　冉宁好笑：“人家是跟你打招呼吗？那是跟医生打招呼好不好。”
　　陆迢眉毛一挑，口吻正经：“我是医生家属嘛。”
　　闻言，冉宁喉间一梗，瞬间脸红起来，嗫嚅着：“你胡说什么...”
　　陆迢呷着笑，拿眼去瞥她——
　　“冉医生你脸红什么？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我妈，你们罗院长啊。”
　　顿了顿，长长的哦了声——
　　“我知道了！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人是你吧？”
　　冉宁被戳中心思，脸更红，一个劲儿闷头向前走。
　　见她这样，陆迢就越想逗她，越逗她..她就越走的快，那自己就比她还要快，追上她、超过她、小跑着面向她，倒着走，边走还边坏笑。
　　直到更衣室门口，冉宁才生出底气，把陆迢挡在门外——
　　“你不能进！”
　　“为什么？女更衣室，我也是女的。”
　　冉宁反手指着门板上的另一行字——闲人免进。
　　反手就是一关，陆迢被挡在了门外。
　　此刻，陆迢才收敛笑容，站在更衣室门前，身姿笔挺，就像门神，守着门里的人。
　　五分钟后，冉宁换好衣服出来。
　　陆迢双手插兜儿，斜靠着墙站姿不稳，样子有几分玩世不恭，可脸上的目光却饱含深情，仔细看去..噙笑的眸子里全是冉宁的倒影。
　　冉宁看着她“你在吃什么？”
　　陆迢很大方，张开嘴，露出粉色糖果。
　　“你怎么会有？”
　　“白黎给的。”
　　说完，陆迢便将冉宁手上的包拿过来，挎在肩上。
　　除了上学的时候背书包，陆迢就再没背过别的包，冉宁这个包不大，纯黑、月牙状，包面有金色的扣搭...
　　丑倒是不丑，就是背在她身上，不大合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能是她这张脸太过英气，短发又穿着黑色T恤，这个包不但没给她加分，反倒添了一丝累赘。
　　冉宁有点看不下去“你把包给我。”
　　陆迢攥着包带“干嘛？”低头看了看“丑啊？”
　　冉宁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丑，是不大合适。”
　　“是吗？”陆迢对着玻璃照了照“好像是有点。”
　　但也没有要还给冉宁的意思，反而捏着包带又往上提了提“你以后要慢慢习惯，看多就好了。”
　　冉宁：“....”
　　陆迢转过身，向前迈进一步，压低脖颈，呼吸骤然拉进“以后出门，我来背包，你牵我就好。”
　　热气在耳边一拱，冉宁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陆迢没说假话，她说真的，不管冉宁怎么想，从现在开始，她就是她的。
　　垂在身侧的手，伸过去..就要牵她。
　　“冉医生。”
　　两人一顿，齐刷刷扭头看去。
　　是虞晴。
　　陆迢下意识拧起眉，这人...阴魂不散？！
　　不过陆迢这次想错了，虞晴全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奔着冉宁去——
　　“冉医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冉宁：“什么事？”
　　虞晴浅笑“公事。”
　　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公事有外人在不方便。
　　陆迢又不傻，就是赶自己走呗。
　　冉宁顿了顿，朝陆迢开口“你去电梯那边等我。”
　　说完，还拍了拍陆迢的胳膊，像是在哄她。
　　陆迢虽然不情愿，但就冲冉宁这一个举动，也行。
　　人一走，虞晴便说——
　　“我们想给小涵做一个专访，你看可以吗？”
　　冉宁：“这个要看小涵母亲，家属如果愿意就没问题，家属不愿意，那我们院方只能尊重家属。”
　　虞晴点头：“这个当然。”
　　冉宁见虞晴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又问：“虞记者，还有别的事吗？”
　　虞晴摇摇头“没有了。”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冉宁快速道别离开。
　　人刚走到电梯口，一只手便将她揽了过去，陆迢早等的望眼欲穿。
　　虞晴看着她们亲密无间的样子，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羡慕又有点无奈——
　　莫非真应了那句话，别人的东西比较好？
　　冉宁被陆迢揽着肩，进了电梯，也不见她松开。
　　偷偷地瞄去一眼，流畅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以及神采飞扬的双眸，无一不吸引这冉宁。
　　算了...就让她揽着吧，反正也不掉一块肉。
　　“她刚刚和你说什么？”陆迢突然出声。
　　“没什么，她想给小涵做个专访，来征询我的意见。”
　　“就这个？”
　　“嗯。”
　　陆迢绷着眉眼这才松下来“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冉宁神色一暗“只能让她少受点罪，其他的...没办法了。”
　　陆迢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忽然用力“冉宁，你是人，不是神，你已经尽力了，不要为难自己，好吗？”
　　冉宁不是三岁小孩，她知道医院是个残酷的地方，不会因为谁富有、谁社会地位高就偏袒谁，更不会因为谁可怜，谁受的磨难多，就停止，麻绳专挑细处断这句话在这里并不适用，这里的断不分粗细，说断就断。
　　“嗯，我知道。”
　　两人出了医院，随便找了一家米粉店，没坐在店里，坐在外面的小桌上，门口有一架电风扇，咯吱咯吱来回转悠，风力不大，声音不小。
　　这个点没什么人，路面上的车也不多。
　　米线上的很快，两碗，一碗飘满红油，另一碗是清汤的。
　　陆迢把清汤的那碗推给冉宁，取出一次性筷子，习惯性的将上面的倒刺细心剔除，确定不会扎手后，才递给冉宁。
　　吃东西的时候，两人都很安静，谁也没说话，直到吃完，陆迢才把手机拿出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划几下——
　　“陈化要结婚了，他是我们队里的飞行员。”
　　冉宁没懂她说这话的意思，于是又等了等，陆迢继续说——
　　“之前聊天，谈到结婚，他们都说理想是一毕业就结婚，我当时没说话，觉得挺可笑，哪里有人真的能从校服穿到婚纱？不过...事后冷静下来再一想，自己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
　　陆迢笑了下，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冉宁，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我觉得...这辈子我也就你了，我知道这话有点矫情，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觉得你也一样，不然..我们今天不会坐在一起吃这顿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同志婚姻合法，但我能保证就算这法律不通过，我也能一直爱你，与其让一张纸来证明永远，不如我自己证明，所以...不管你要和我说什么，我都认，心甘情愿的认，没出息也好、吃回头草也罢，我不抗拒了，也不抗争了，那种自己跟自己过去的滋味，我真的尝够了。”
　　陆迢目光坦诚炙热，像跳动的火星，令人心悸神往——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因为我都是自愿的。”
　　冉宁放下筷子，视线对上陆迢——
　　“陆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五十章 
　　不知道为什么， 听冉宁说这句话，陆迢的心里下意识的有种紧绷感，猛的往下一沉，好像冉宁要把心底掩藏最深的一块秘密刨给自己看， 似乎只要说出来， 就能知道她们当年分手的原因。
　　陆迢想知道原因， 但她不想看冉宁痛苦。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一面。
　　陆迢只想和冉宁在一起，并不想为难冉宁，让冉宁痛苦， 是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做的事。
　　“没关系。”陆迢突然握住冉宁的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你知道我的， 我只在乎以后， 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吧，不要紧了。”
　　冉宁望着她“你不想知道， 我为什么和你分手吗？”
　　陆迢瞳孔一震，果然。
　　冉宁莞尔：“让我说吧， 我就只有这一次勇气了， 你再让我来一次，或许我也说不出口了。”
　　陆迢拉过椅子和她靠在一起， 拉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的腿上“你说吧， 我听着， 如果实在太难受了，就停下。”
　　冉宁：“嗯。”
　　这一刻， 冉宁早已做好准备——
　　只是她不知道， 要从哪里开始， 这个故事很长，长到...一直到现在也还是跟着她。
　　一阵一阵的热风扑来，打在冉宁漂亮却满是忧郁的面庞。
　　那些铺满灰尘的地方，终于被吹开。
　　“你知道的，我妈妈去世的早...其实，我来华清之前是和我爸爸一起生活的，那时候我不叫冉宁，我叫苏好。”
　　“苏好...”陆迢在口中低喃，笑了笑“好听。”
　　冉宁没接话，继续说：“我从来都没和你说过我爸爸吧？不是我不想说，是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你开口，我爸爸他...他坐过牢，我初二那年，他过失杀人，判了四年。”
　　上一秒，陆迢还在品味那个好字，下一秒眼中便闪过一丝震惊。
　　冉宁知道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别说陆迢，连自己都紧张起来“你怕吗？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就不说了...我——”
　　话没说完，陆迢的手又握住冉宁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她不知道冉宁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但她知道这件事，一定曾在某个阶段压垮过冉宁，现在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冉宁扭头过，对上陆迢的侧脸，眼尾泛红，余光湿润。
　　“你看你...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陆迢快速眨了几下眼“你继续说。”
　　冉宁苦笑，不自觉的也向她的怀里靠去，这一臂弯的温暖，是她找了很久很久的依靠——
　　“我之前看书，书上说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大都不幸，我觉得说的就是我，我就是在这样的不幸中，生下来的孩子。”
　　“哪本破书！我烧了它！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不幸的也多了去，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再说了...父母婚姻幸不幸福，跟孩子有什么关系？谬论！”
　　陆迢胸口起伏，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姑娘，谁敢说是不幸的？！谁敢说，那自己就让谁变得不幸！
　　冉宁拿头顶了顶她。
　　其实，自己也不信，但有些事情，如果经历的太多，无神论者都会变得举头三尺有神明。
　　幼年丧母，让冉宁缺失母爱，过度早慧，又让她心思敏感，即便如此，她还有爸爸，没有妈妈是缺憾，但爸爸的爱足够多，也能弥补。
　　父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辛苦但快乐。
　　如果不是初二的那件事，或许...他们会一直这样快乐的。
　　可惜...没有如果。
　　人生的列车，与城市的列车步履一致，在喧嚣中停靠，又在喧嚣中驶离，只是城市的列车可以回头，人生的列车却不能回头。
　　冉宁平静、深沉、无奈...种种思绪在脑海中碾过，那些碎片浮在空中，你去捡...一片一片慢慢的...就拼成了一副完整的画。
　　“爸，你等一下我，我去买甜筒！”苏好背着书包跑上水泥台阶。
　　“好，你慢点跑！”苏志伟骑着摩托车，靠在圆形的石墩子旁边等。
　　说起来那辆摩托车，还是苏好看上的，当初苏志伟的意思，买一台电动车就行，可到了车行一看，电动车都是千篇一律，倒是旁边另外一家车行的摩托车，更惹眼。
　　苏好见到那辆黑色的，立马就走不动路了，小姑娘跑过去，又不敢摸，只敢看，看着看着两颗酒窝就在脸上陷了进去。
　　苏志伟在身后叫她，她也不出来。
　　她问她爸：“咱们不买电动车行吗？咱们买摩托车行吗？”
　　苏好说，见过她同桌爸爸骑，速度可快可威风了。
　　别人家，都有私家车了，他却只能买个电动车，苏志伟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女儿，想给她最好，却又碍于囊中羞涩，他揉了揉苏好的头，指着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喜欢这个？”
　　苏好重重点头“嗯！”
　　苏志伟笑着，手一扬就把工资卡拿出来，汽车买不起，摩托车再买不起，那自己这个做爸爸的也太不合格了，于是三个月的工资全买了这辆车。
　　说到这儿，冉宁的脸上都挂着笑，她握着陆迢的手，晃了晃“我爸爸，真的很疼我的。”
　　转眼，却又失了笑——
　　“如果当时，我不吃那根甜筒就好了。”
　　甜筒？
　　陆迢一怔。
　　思绪回到苏好去超市买甜筒的那刻——
　　苏好在超市里买甜筒，苏志伟在外面等，顺手点了根烟。
　　那老板跟他们父女认识，以前苏好就经常来这儿买东西，不过...那时候超市没有这么大，也还不叫超市..叫商店，后来这一片重新修盖，原先好多不规整的地方都被拆了，集中一起盖了门面房，老板财大气粗...一口气盘下来三家门面，小商店摇身一变，就成了大超市。
　　苏好买完甜筒，结过账。
　　小姑娘嘴馋，等不到回家，刚出超市门口，便迫不及待撕开一根——
　　“爸，您看我买到香草口味了！”
　　哪有苏志伟的人，只有那辆黑色摩托停在石墩旁边。
　　苏好眨了眨眼，四处张望——
　　“爸，你在哪儿？”
　　苏志伟不会走远，苏好猜肯定就在附近。
　　于是左右寻找。
　　步行街有四个口，前后左右都是通的，冉宁看见右边的出口，围了很多人，还有警车开过来。
　　或许是父女连心，苏好当下那刻心慌不已，有预感要出大事。
　　她忙不迭的跑过去，挤进人群——
　　就看见她爸被警察摁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上了铐子，另一边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倒地不起的男人，嚎啕大哭。
　　女人一直在哭，嘴里也一直再喊，她喊了很多话，苏好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句——
　　‘是他，就是他，打死了我丈夫！’
　　手指的人，正是苏志伟。
　　苏志伟望着冉宁，拼命的想挣扎，可怎么都挣扎不起，一米八的大男人，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冲冉宁喊——
　　“回去，快回家去！”
　　“爸！爸！你怎么了？！”
　　苏好追着警车一路跑，手里的甜筒也掉了，她追不上警车，也护不住甜筒，奶白色的甜筒掉在地上，化成一团黑漆漆的脏水。
　　从那之后，苏好再没有吃过甜筒。
　　“我爸不是故意的，是那个男人当街家暴，她老婆被他打得满脸是血，没有一个人个去拦，我爸看见了就冲过去想让男的停手，但他应该打红眼了，连我爸一起打，我爸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就是推了他一下，就一下...”冉宁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他头磕在台阶上，就死了...那个女人反咬一口，完全不承认我爸是为了救她，一口咬死是我爸故意打死人，要不是街上围观的人多，出口还有监控，我爸真的就说不清了。”
　　可即便说清了，又能怎么样？
　　苏志伟毕竟打死了人，虽然他只是推了他一下。
　　入狱四年，赔偿受害人二十万。
　　一夜之间，苏好失去了父亲的庇护，曾经快乐的家没有了。
　　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家凑了一部分钱，剩下一部分，只能把房子卖了，苏好走的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虽然姑姑说，往后自己的家就是她的家，可苏好知道，自己没有家了，再都没有了。
　　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并没有。
　　南武很小，小到东家有事，五分钟西家都能知道。
　　她回到学校读书，先被孤立，继而被霸凌。
　　带头的男生，领着一帮所谓的小哥们冲她喊——你爸是杀人犯！你爸是杀人犯！
　　喊得声音整层教学楼都能听见。
　　同学开始远离她，朋友开始害怕她，就连关系最好的同桌，也和班主任申请换座位。
　　向来对她另眼相看的班主任居然就同意了，甚至连问都没问她一下，就那么自然，似乎觉得这就是苏好应该承受的，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全班同学视她如洪水猛兽，老师对她避之不及。
　　初二的孩子，道理都不一定懂多少，却先体会了一把人情冷暖。
　　她学习好，成绩优异，班里有些学习不好的，自然而然就对她敌视，或许在她们看来，杀人犯的女儿，连和她们一起读书都不配，更何况是得第一。
　　起初，铅笔盒里被塞蟑螂、毛毛虫，书包里被塞死老鼠、死□□，再到后来...还有用过的卫生巾。
　　苏好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吓得浑身不敢动弹，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流。
　　慢慢的...她就没感觉了，太多次...麻木了。
　　这种挑衅，演变到后来，苏好都可以淡定的拎着这些扔去垃圾桶。
　　或许是她的反应没有达到霸凌者想要看到的目的，渐渐地...她们不再止步这些吓人的‘玩意儿’，她们开始动手了。
　　七八个女生，其中一个是头头。
　　都是一样大的孩子，却非要来当女老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她与众不同的地位。
　　苏好被她们关在厕所里，用混了粉笔沫、钢笔水的脏水，从头泼到脚...
　　她们会故意在课间操的时候推她一把，让她从楼梯上滚下去...
　　也会故意在她的凳子上，涂满胶水，让她丑态百出。
　　她们似乎料定了苏好不会告状，事实上苏好的确没有告状，她不知道应该去跟谁告？
　　冷漠的老师？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还是忙着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姑姑？
　　她没有人撑腰。
　　长达一年的校园霸凌。
　　在初三毕业的那天，终于爆发。
　　章婷婷，韩薇还有经常欺负她的那几个女生，再一次把苏好堵在了巷子口。
　　苏好不怕，冷漠的看着她们这些人。
　　她知道打不过，但这次她不想再忍，就算对方人多，自己打不过，也想还一次手。
　　不出意外，苏好被她们摁在地上，但同样...章婷婷跟韩薇也挂了彩。
　　最后是下班回家的大人路过，才把这群欺负人的孩子赶跑了。
　　苏好带着一身伤回家，头发被剪掉一撮，两条袖子也被扯烂。
　　张素宁看见这孩子的时候，几乎要晕过去。
　　自从苏志伟出事后，她就一直在和苏家交涉冉宁的去处，四年足够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只是苏家那边不愿意放手，张素宁作为女方家人，没办法过多干涉。
　　现在好好地孩子，变成这样，张素宁不能再忍，说什么也要把孩子带走。
　　苏家二老也傻了，苏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都不知道？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张素宁抹了把眼泪，也算是最后给苏家人一点面子，她问苏好愿不愿跟外婆走。
　　苏好很平静，没哭、也没闹，说愿意。
　　她没有不喜欢爷爷奶奶，也没有不喜欢小姑，她只是想要离开南武，因为她的极限快要到了，再待下去，下一次...会干出什么来，苏好自己也不知道。
　　之后...苏好改了名字，转到了华清六十九中。
　　她叫冉宁。
　　虽然脱离了之前腌臜的环境，但被伤害的事实既定，冉宁的性格有了很大变化，不再开朗、不再爱笑、也不爱说话。
　　她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苦学。
　　她只知道一点，她来学校是学知识的，不是来交朋友。
　　后来，冉宁外公怕她这样心理会出问题，就想给她报个兴趣班，课余之外能放松放松，冉宁选了一圈，最后选了跆拳道。
　　那几年拳馆，应该是她最常去的地方。
　　死水般的日子，一眼望到头，就在冉宁觉得一辈子都会这样下去的时候，陆迢出现了。
　　她真的是个意外。
　　抱着滑板，骑着单车，每天乐此不疲的跟自己打招呼，做些滑稽又搞笑的动作，出丑似乎也没关系。
　　为了能和自己一起上学，天不亮就起床，在小区底下等着，明明就不是一个方向回家的路，却非装成一个方向。
　　五点半放学，七点钟到家，天都黑了。
　　陆迢目光一闪“你知道我家跟你家不同路？”
　　冉宁眨了眨眼，点头。
　　陆迢诧异：“你怎么会知道？”
　　冉宁揪着她口袋上的扣子“你以为你隐藏的很好吗？你那时候很傻的，别说我...白黎都看出来了，你一直跟着我。”
　　陆迢懵了，原来这么明显？要不是冉宁说出来，自己真的以为那段日子...神不知鬼不觉呢。
　　“那你既然知道我跟你，你干嘛不说啊？”
　　冉宁心底发酸，抬头看她“因为...我也喜欢呀。”
　　陆迢...是意外，也是阳光。


第五十一章 
　　下雨了。
　　老板拿出遮阳伞， 摆在外面挡雨，看着还没离去的两人，嘴里念叨抱歉——
　　“也不知道不是天气太热了，最近华清这雨， 说下就下， 连个征兆都没有， 你们吃你们的，我把伞支好就成。”
　　陆迢看着桌上的两碗米粉，自己的吃完了， 冉宁的还剩了一大半， 她肯定没胃口的， 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件事， 换谁也吃不下去东西，能吃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吃好了吗？”陆迢问她。
　　冉宁不好意思， 这家店老板人很好，分量给的很实在， 看着碗里剩的米线跟肉， 实在点不下去头，但又真的是吃饱了...
　　思索片刻， 还是把筷子拿起来——
　　“我再吃点吧。”
　　“吃饱了， 就不要硬撑， 撑坏了回头再吐， 还不是一样。”
　　陆迢说着伸手拿过冉宁面前的那碗粉，跟自己的空碗对调。
　　冉宁愣了下——
　　“你干嘛？”
　　陆迢拿起筷子， 眉毛一挑——
　　“吃饭啊， 你吃饱了， 我还没呢。”
　　话落，当着冉宁的面，便大快朵颐起来，大半碗的米粉，几筷子就让她嗦干净了，最后居然还抱起碗喝了两口汤。
　　冉宁脸颊发烫，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小汗珠，伸手推了推她——
　　“好了...你别吃撑了。”
　　陆迢笑笑“不会。”
　　抽了张纸巾，陆迢问：“老板，多少钱？”
　　等老板报了个数，她便将饭钱扫了过去。
　　冉宁比她先站起来，刚要绕开桌子，手心忽然一热——
　　陆迢牵住她。
　　“走那么快干嘛？”
　　冉宁嘴唇翕动“下雨了嘛。”
　　陆迢起身，揽住她的肩，真丝布料的触感格外爽滑。
　　以往有主见的姑娘，此刻显得呆头呆脑，垂眼看下去——
　　是被陆迢紧紧拉住的手，她们十指相扣。
　　“车子在那边，我们跑过去吧，现在雨不是很大。”
　　“嗯。”
　　就这样...冉宁在陆迢的呵护下，从雨中穿过。
　　她们刚坐进车里，外面的雨突然就下大了。
　　冉宁听着雨水砸在车顶，噼里啪啦的声音，转过头..又看见雨滴落在玻璃窗上，溅开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夏天下雨，不冷...
　　很闷很潮。
　　冉宁的手心都变得有些黏糊，视线一瞥，驾驶座上的陆迢，她的肩膀被雨打湿几滴。
　　陆迢不说话，也不笑，只有呼吸声听得清楚。
　　冉宁抿着嘴角，心里起了些颤意，饶是自己看的再开，来之前想的再清楚，可如果陆迢沉默...却也还是会难受。
　　她不知道...
　　她会不会嫌弃她？
　　不过，既然是自己要说出来的，那不管是开始还结束，都应该由自己来，掐了掐手指，冉宁紧抿的嘴角，启开一条薄缝，强压下胸口的颤，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
　　“快高考的时候，我爸爸提前出狱了，他说他要来华清看我，外公外婆没让，说不要耽误我高考，可是我还是跟他私下偷偷见了一面。”
　　说到这儿，一直沉默的陆迢，忽然有些绷不住了——
　　“所以，这就是你跟我分手的理由？”
　　冉宁哽咽，像嚼了一把莲子心，苦得厉害——
　　“我爸在监狱待了四年，再都不是原来的样子，听到有人叫他，他会起立喊到，身边有人看他，他会把头埋进领子，餐具不整齐，他会自动码齐，吃完饭他都要把碗给人家送到后厨，甚至是我...他都小心翼翼。我是个虚荣的人，看完爸爸...再回过头和你在一起，陆迢...我怕了，我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家世好，成绩好，性格也好...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我都觉得是我偷来的...”
　　冉宁缓了缓，气息平稳了些，继续说——
　　“陆迢，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有好好规划我们的未来，我想将来成为很有能力的医生，想跟你好好在一起，但...那时候我太害怕了，我太怕你发现这一切，发现你喜欢人，每天高傲孤清的人，不过如此，她的皮囊都是假的，真实的她..根本见不得光，还有你的父母...我更不敢面对。”
　　“那现在呢？”陆迢把车窗摇下来，任由雨丝飘在脸上“你现在想通了？不怕了吗？”
　　“怕....但我现在有勇气，也有对抗的能力，更重要我想站在你身边，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好像一直以来，你都是单方面付出，我想告诉你，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不管是你喜欢我，还是和你在一起，我都很开心。”
　　陆迢的手从兜儿里拿出来，虚拢着抵在嘴巴上，很用力的深吸了口气，忽然侧过身，压低眉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冉宁——
　　“最后一个问题，你必须说实话。”
　　冉宁点点头。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瞒着我？”
　　“没有了。”
　　冉宁说完的同时，眼泪也从眼眶里滚出，唯独就瞒了这一件，不仅煎熬了陆迢，也折磨了自己。
　　如果放在以前，冉宁哭成这样，陆迢一定会在心里骂死自己，这么好的姑娘，跟了自己，怎么还能让她哭？
　　可现在，她觉得...哭一哭未尝不是好事。
　　这事儿压在她心里太久了，久到一想起来，就会难受、就会生病，想要治好它，就只能把它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虽然会痛，但只要挺过去了，就会痊愈。
　　陆迢倾过身子，手捧着冉宁的脸，用拇指为她擦去眼泪，然后将人抱进怀里，偏过头..亲着她的发顶。
　　才亲了几下，陆迢话都还没来得及张口说，怀里的人就挣扎起来，两只胳膊架在中间，把自己一点一点往外顶。
　　陆迢都不知道怎么了，怀里的人就不给抱了，可这时候难道不该揪着自己的衣服，窝在自己的肩头，狠狠哭一鼻子才对吗？
　　推开，是什么意思？
　　低头看去，就见冉宁眼睛红红的，眼眶四周都是眼泪，相比较独立干练的女医生，现在的她...简直不要太柔弱可欺。
　　陆迢的心都要化了。
　　“我该说都说完了，你呢..你现在怎么想的？”
　　“你希望我怎么想？”
　　冉宁声音不大，明显底气不足“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
　　陆迢侧过头，朝窗外看了眼，眉心蹙起“是有点生气，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了我九年。”
　　冉宁解释“我不是瞒你，我谁也没说。”
　　陆迢捏了下她的鼻子“我是谁啊？我是别人啊？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陆迢的手重，把冉宁捏的鼻塞，不过除了推开她的手，冉宁也没敢抬头，毕竟自己是真的没理。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重新和我在一起？”
　　陆迢目光一怔，眼底的浓情越发深长。
　　冉宁被她盯得脸颊发烫，顺着耳朵根儿一直红进脖子里。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害羞正常。
　　哪怕她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喜欢两个字她都没说过，虽然她不说，但陆迢心里知道，这人心里有自己，嘴上不说，眼里都是。
　　“你现在是在跟我表白吗？”
　　冉宁认真点了三下头：“是，那你答应吗？”
　　陆迢唇角勾起，向上的幅度不加掩饰，手指碰了碰冉宁的脸，柔软的触感，让她觉得什么都值了，为她哭过的、苦过的，哪怕是发过的疯，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以后这种话，你不要说，让我来说。”
　　冉宁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我会得寸进尺。”
　　话落，冉宁都没反应过来，下巴便被勾起，温热的唇就印了上来。
　　陆迢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另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半个身子几乎都快站起来...
　　一点一点，尝着她的味道。
　　那种清香...那种甜腻...
　　冉宁被迫仰起头...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却又欲罢不能的吻。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为让她们吻一个天荒地老。
　　两个人都很激烈，激烈到停止以后，嘴唇都充血了。
　　陆迢舔了舔嘴角，似乎意犹未尽——
　　“既然冉医生都开口了，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被人占了便宜，冉宁都没反应，木讷讷的看着陆迢，那样子..陆迢见过，那是失而复得之后的不真实。
　　跟她重遇那几天，自己都是这样。
　　陆迢拉起冉宁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带着她一寸一寸往下摸——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下巴....再到胸口。
　　“感觉到了吗？”
　　冉宁面色一红，看着自己手放的地方“什么？”
　　陆迢：“心跳啊。”
　　哦....
　　陆迢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没忍住，又俯身亲了她一下——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让冉宁慌了整晚的心，安下来。
　　老天爷还是眷顾自己的，从没有真正抛弃过自己。
　　就像陆迢，她就是老天赐给自己最好的惊喜。
　　一时间眼睛又开始发酸。
　　“怎么又要哭了？”陆迢顺着她的鬓角摸下去，捏住她的耳垂在手里揉“你说你觉得配不上我，其实...我也不一定配得上你，如果没有遇见我，说不定..你会遇见一个男孩，你们结婚生子，现在应该是两个孩子的妈吧？过两年...你们再要个三胎——到时候背上背一个，手上牵两个.....害不害怕？”
　　挺感人的气氛，被陆迢这一瞎搅和，瞬间丢了意境，冉宁原本都快要哭出来了，立马破涕为笑——
　　“又来又来，你跟白黎一样，正经不过三秒！”
　　气不过又拍了她一把“陆迢，你有病吧！”
　　陆迢见她笑了，才掐住了话头，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拉了拉她的手——
　　“走吧，回家。”
　　...
　　大概半小时，到了楼门口。
　　冉宁解开安全带，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心里瞬间打起鼓，偷瞄了这人一眼——
　　心里思忖：要不要让她上去，可她们刚刚在一起，现在就让她上去..会不会有点太快？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冉宁连忙掐了下手指，叫脑子打住！
　　疯了是不是？想什么彩绘大拼图呢？
　　不过...自己这离飞行队有点远，来回是不是太折腾？而且要是留宿，明天岂不是天不亮就得走？
　　可如果不让她上去...
　　雨还在下，又这么晚了....
　　一时间开口不对，不开口好像也不对，冉宁左右为难起来。
　　陆迢瞥了眼冉宁，唇边的笑就藏不住了...
　　这人，要不要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冉宁...”懒洋洋的开口，音调拖长“你可别盘算着邀请我上去，我今天可去不成。”
　　冉宁下意识抠紧包带，暗暗咬牙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要不要给你上去拿把伞，不过...看你这样也不需要。”
　　说完，推开车门“我走了。”
　　刚要走，陆迢又叫住她——
　　“等等——”
　　“还有事？”
　　陆迢一本正经，手扶着方向盘，像在和她解释：“我明天上班，一来一回时间太紧，住这的话，估摸着没几个小时就得起床赶回去，休息不好影响工作，周五...周五我休息，到时候去医院接你，然后咱们再回家。”
　　冉宁没什么太多表情，哦了声，车里灯光昏黄，后视镜也看不出脸红没。
　　又问了句：“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行，那你到时来接我，我走了。”
　　“嗯。”
　　陆迢目送冉宁进去，又在车上坐了会儿，忽然就不可抑制的笑起来，笑的整个胸腔都开始颤，伸手摸了下眼睛——
　　这把沙子迷的，真的久。
　　另外一边，冉宁点开手机日历，数了数日子——
　　耳朵突然变红...
　　不过，她们既然都在一起了，回家这种事，自己也该要慢慢习惯，周五...还有三天，足够了。


第五十二章 
　　虞晴行事雷厉果断， 想到便去做，从不拖沓。
　　昨天在询问完冉宁后，当晚她就找到小涵妈妈，说了想要拍摄的想法。
　　今天一早， 摄像机就已经在病房里架起。
　　冉宁去查房的时候， 还顺便又出了一回镜。
　　她长得好看， 身形高挑，都不需要摄像师特意找角度，一入镜便是最好的状态。
　　随着镜头的慢慢推进， 病床上的小姑娘， 面带笑容的坐起身子， 她靠在床头， 身后垫高枕头，没穿病号服，是她自己的衣服， 一件粉色短袖，中间印着朵金黄色的大向日葵， 头上还是那顶棕色的小卷假发， 小涵最喜欢这顶假发，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 就算做化疗， 也不忘记叫妈妈替她拿好， 等做完再给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拍摄的原因， 小涵今天的状态特别好，虽说脸上病气依旧， 但笑容却比之前多得多， 能看得出来...小姑娘很高兴。
　　“医生姐姐， 我请你吃糖。”小姑娘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枚波板糖。
　　冉宁看着小姑娘怯生生，但又神采飞扬的眼睛，笑着接过糖“谢谢你。”
　　小姑娘见状一笑，更甜了“不用谢。”
　　都知道小涵今天要拍摄，其他病房里的孩子，这会儿全涌过来了，冉宁回头望去，全是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
　　这里的孩子格外懂事，虽然对拍摄很好奇，但也知道这是工作，没人允许，就算门没有锁，也没人进去，都趴在门口看。
　　倒是虞晴，见到小孩子很高兴，招了招手，让他们进来。
　　刚还安静的病房，瞬间热闹起来。
　　这里头有些孩子之前也参与了拍摄，知道自己现在在镜头里，将来说不定还会上电视，伸手便捋了捋衣服，把有褶的地方展平。
　　冉宁没有逗留，把时间留给他们，查完房便离开了。
　　刚出门，就看见走廊里站着的小涵妈妈。
　　虽说，自己已经尽力，但冉宁看见她，心里还是存着愧疚，手摸到口袋里的波板糖，冉宁低下头，与其说是不敢直视，不如说是直视过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自己的抱歉，和一位即将失去孩子母亲的痛心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文。
　　“冉医生。”小涵妈妈先叫住了她。
　　小涵妈妈走上前来，冲冉宁笑了笑，主动提起昨天的事“昨天吓到你了，对不起啊。”
　　猝不及防的道歉，让冉宁有些无措，口袋里捏着糖的手，也变得紧张起来，紧了松、松了紧，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您不用道歉，我没有事。”
　　小涵妈妈伸手把鬓角的头发往耳后挽去，生活的艰难，让这个四十不到的女人过早衰老，鬓角的头发都花白了。
　　她朝病房里看了眼——
　　“昨天虞记者找到我，说想拍拍小涵，我本来是想拒绝的，孩子...孩子...”
　　小涵妈顿了顿，眼睛湿润起来“孩子没那么大精力，再对着摄像机，我实在怕累着她，不过，虞记者说，可以为孩子留个影像，我一想...也对，这样以后我要是想她了，也能有个念想。”
　　说着，小涵妈妈又忍不住哭出声。
　　“你没当妈，你不懂...我真希望，这病是病在我身上，你说...这孩子没了，我还有个什么奔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冉宁没劝过人，也不会劝人，但此刻她觉得自己不该沉默，应该做点什么，最起码说点什么——
　　“小涵妈妈，不管如何，我相信小涵是希望你快乐的，就算为了小涵，你也要坚持住。”
　　小涵妈妈抹了把脸，点点头“冉医生，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孩子得了这个病，我心里早就有准备，只是...人嘛，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愿意相信，总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叹了口气，又说——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我得回去陪着小涵，陪她好好走完最后一程。”
　　小涵妈离开后，冉宁却怔在原地，呆呆的望着窗外，青翠的树木，碧绿的枝叶，刺到睁不开眼的阳光，每一样都生机勃勃，每一样都和他们这一层相背而驰。
　　冉宁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窗里还是窗外，似乎各占一半。
　　既是生，也是死。
　　看她愣了半天也没反应，白黎走了过去，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肩头——
　　问道：“你还好吗？”
　　冉宁没看见白黎，她手搭在自己肩上，才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白黎捏了捏她的肩，帮她松弛精神：“我早来了，看你在跟小涵妈妈说话，就先没过来，又难受了吧？”
　　冉宁点头：“哭了，说希望这病是生在自己身上，还说以后没奔头了，我...我劝了一下，也不知道劝没劝对。”
　　白黎揽着她：“你不错了，比我好，想当初...我别说劝，就是跟病人家属单独待一起，我都没勇气，慢慢来吧，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俗话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更何况是这样呢，等以后咱们有孩子，就明白了。”
　　冉宁一怔，扭过头，目光幽幽：“你说什么？”
　　“生孩子啊，你不生啊？”
　　冉宁一脸懵：“我怎么生？跟谁生啊？”
　　白黎腰杆挺直，不以为然：“当然是跟陆迢啊，你生或者她生，你俩石头剪子布，谁赢听谁的。”
　　冉宁推开这人的胳膊：“又胡言乱语了。”
　　“谁胡言乱语了？我说真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要个孩子还不是去趟医院的事——哎～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
　　华清一飞。
　　上次虞晴采访的报道出来了，飞行周刊跟官方首页，都是陆迢的照片。
　　“我说这虞晴是不是故意整你啊，你这照片这么帅，起什么标题不行，非叫个空中霸王花？”商楠一抬头“是吧，陆霸王？”
　　“我说你够了没？”陆迢拧着眉毛“你天天跟我一块，还看不烦？你要再这样，我可就真怀疑你对我另有企图了。”
　　说完，抢过商楠手里的周刊，又把电脑里网页关了。
　　陆迢真搞不懂，写报道就写报道，放那么多照片干什么？这不显眼包吗！
　　商楠咧嘴直乐呵：“要是光我对你有企图，你拒绝就好，我这人不难缠，就怕别人的对你有企图，你看没看论坛底下的留言，啧啧啧...一堆小姑娘哭着喊着要给你生猴子呢！哈哈哈！”
　　“胡闹！”陆迢眉头一皱“我去找小王！技术部干什么的？这种留言不删留着过年啊？！”
　　商楠一看这人轴劲上来，立马伸手给她拽回来——
　　“你找人小王干嘛？这关技术部什么事？广大网友是冲你来的，再说...生猴子就生猴子呗，过过嘴瘾，又没让你真生！你去后台看看咱们点击量，我敢保证明天开会冯局铁定第一个表扬你。”
　　“打住昂！谁愿意挨这个表扬谁去，我不要。”陆迢瞄了眼手机弹出来的推送，又是空中霸王花。
　　商楠平常就喜欢逗陆迢，每回瞧着这家伙为丁点事儿，一本正经的脸红，肚子简直都要笑疼，瞥去一眼——
　　“看不出来啊，你还这么古板呢？”敲了敲桌“哎～你到底是古板，还是怕某人看见留言，生气啊？”
　　陆迢心思被拆穿，扭过头：“我生什么气，关我什么事。”
　　“装！再装！”商楠指着她“我这儿可有冉医生微信，你信不信我一个截图——”
　　“你别闹昂！”
　　“想我不闹，那你说实话...”商楠眼睛一眯，抬了抬下巴“嘴怎么肿的？”
　　陆迢缓缓偏过头，提起这个就想到昨天在车里的激吻，冉宁一开始挺被动，完全让自己勾着走，后来亲着亲着，就不行了....大概是感觉来了，就开始咬自己，以前也亲过不少次，但像昨天那么主动的，她还是头一回，到最后自己完全就在忍了，冉宁的虎牙都快把自己的嘴角刮破了。
　　“哎...哎...”
　　陆迢回忆的太投入，竟忘了眼前还有个大活人，回过神儿来，不太自然的扯了几下领子——
　　“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
　　商楠切了声，往椅背后面一仰，两只眼睛像老鹰似的，瞬间就把陆迢看穿了——
　　“没想好事吧？是不是想昨天怎么欺负人冉医生呢？”
　　陆迢嘶的抽了口气“我说...咱们之间能不能有点隐私啊？”
　　“我倒是也想啊，是你自己藏不住。”商楠把话接过来，眯眼朝她脸上指了下“你自己回来都不照镜子吗？你那脸上都开花了，就差把我有对象四个字刻脑门儿上，别说我...连吴海那个小毛头都看出来了，今天早上拉着我直问：哎？楠姐，你说陆队怎么了，训练都没骂我们！是不是有好事啊？”
　　陆迢舔了下嘴角，笑意直达眼底：“有这么明显吗？”
　　话落，商楠一个飞瓶扔过去“瞧瞧你那嘚瑟劲儿！”
　　陆迢没挡，挨在肩上，一点感觉没有，还原地傻乐。
　　“唉～你现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商楠抻了个懒腰“往后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喽～”
　　陆迢弯腰拾起水瓶“那你也找一个呗。”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
　　刚捡起的水瓶，又掉地上，陆迢瞪眼“你找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商楠收回眼，头扭到另一侧“分了。”
　　陆迢：“...你到底说真的还是假的？”
　　商楠：“真的，真的分了。”
　　陆迢看了她一会儿，商楠眨眨眼“你干嘛？”
　　陆迢特别客气礼貌：“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商楠：“.....”
　　...
　　中午，医院食堂。
　　白黎现在算是彻底放弃减肥了，拎着餐盘，打得全是肉菜。
　　刚坐下来，还没吃几口，突然就朝对面的冉宁抛来颗‘重弹’——
　　“你俩睡了？”
　　“咳咳！”冉宁差点被呛到，忙喝了口汤压惊“没有！”
　　白黎往前一凑，盯着她的嘴：“那你俩肯定亲了，你这嘴都肿了，这么激烈啊…”
　　“不是的，蚊子叮的。”
　　“哪家的蚊子嘴这么狠呢？你再去叮一个我看看？”
　　冉宁扶额，今天就不该跟这家伙来吃饭。
　　白黎笑了声“亲就亲了呗，多大人了～还害羞？”
　　冉宁搞不懂这人说这样的话，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简直张口就来？见她还要继续，立马敲了敲筷子抗议——“喂！”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白黎叨了块鸡丁喂嘴里，嚼吧几下，下一秒又倾过身来“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接下来是打算同居吗？”
　　“....”
　　见冉宁不说话，白黎又问：“你该不会还没想过吧？”
　　“我们才刚在一起。”
　　“刚在一起怎么了？你们之前有基础啊，再说...陆迢看起来也不像无欲无求的人，说不定...人都开始计划了。”
　　冉宁坐在椅子上，低头认真吃着饭，过会儿...才出声道：“她单位远，而且我们都挺忙的，我估计最多也就是休息的时候见一面，还得是我和她同时休息，不然照样没时间。”
　　“啊？那岂不是跟我和万康一样。”
　　“差不多吧。”
　　“这年头儿，谈个恋爱怎么那么难呀～”
　　又吃了两口饭，白黎的表情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两只眼睛不停往冉宁身上瞟。
　　冉宁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但感觉不是好事“你看什么，说话啊。”
　　白黎笑笑，慢吞吞地饮了口绿豆沙，饮完看向冉宁，眼里有股若有似无的笑——
　　“哎...你会怕吗？”
　　冉宁没明白“怕什么？”
　　白黎勾着唇，脸颊竟泛起一抹红晕来“你说怕什么？就...那个啊。”
　　冉宁一怔，反应过来了，瞬间脸比白黎还要红“....”
　　白黎歪头托着脑袋，像是没发现冉宁的变化，自顾自的感慨：“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预感，陆迢肯定会特别特别温柔。”
　　这饭没法吃了。
　　从食堂出来，冉宁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她偷摸着看了眼，是陆迢...没敢接，毕竟刚刚才聊完那么热辣的话题，自己汗都没散去，这会儿她就打电话过来，照自己对白黎的了解，这家伙肯定得来一句：我就知道...陆迢等不及了！
　　虽然说，现在不是小孩子，也到了成熟年纪，但冉宁还是做不到像白黎这么淡定...
　　互相讨论？
　　算了算了，还是晚点再回过去吧。
　　等白黎回到护士站，冉宁拿着手机去了安全通道，这才把电话回过去。
　　刚一回过去，陆迢那边就通了。
　　这么快？她是守在手机旁边吗？
　　冉宁愣了下，没等自己开口，陆迢的声音先传过来——
　　清润里带着温度。
　　“在忙吗？刚才怎么没接？”
　　“刚刚...没听见。”
　　“吃饭了吗？”
　　“吃了。”
　　“跟白黎？”
　　“嗯。”
　　“吃的什么？又是草啊？”
　　冉宁想说不是草，是西兰花、空心菜还有茼蒿...
　　越想越觉得没底气，这不是草...是什么？
　　“嗯。”
　　“就嗯？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呢？”
　　冉宁愣了下“兴奋什么？”
　　陆迢抱着手机，往栏杆上一靠，眯着眼有些懒洋洋的“咱们这不是谈恋爱了吗？”
　　冉宁“...”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想我没？”
　　作者有话说：
　　白黎冲着手机大喊——
　　“想啦想啦～想死啦！！”
　　陆迢突然打立正！
　　冉宁：你能把她吓死～


第五十三章 
　　看不见她的人， 只听她的声音，冉宁的脸就热起来，一抹红晕直窜到脖子根。
　　以前也没那么容易脸红，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陆迢随便说说话， 笑一笑， 自己的心就忍不住东摇西晃起来。
　　“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陆迢的鼻息温热， 似乎伴着电流，钻进冉宁的耳朵里——
　　“才见过也可以想啊。”
　　听她这样一说，心猿意马之余， 冉宁突然想到一件事， 立马捂住手机， 语气有些着急——
　　“你别胡闹。”
　　陆迢笑眯眯的挑着眉“胡闹什么？找你也算胡闹啊？”
　　上学的时候， 有次两人打完电话，陆迢也是这样问冉宁的，冉宁先没说话， 等到最后都快要挂断的时候，突然冒了句‘我也想你’。
　　四个字， 说的又快又短， 乐的陆迢差点没把床板跳榻。
　　就为这一声，挂完电话陆迢便从床上爬起来， 骑着车就去找冉宁了， 记得很清楚..当天晚上十一点半。
　　路面上除了零星几辆晚归的车， 基本没什么人， 就连楼底下那家不到一点不关的小商店，都黑了灯。
　　她一路上骑得飞快， 没觉得害怕， 满脑子都是兴奋， 就想给冉宁一个惊喜。
　　是惊喜也是惊吓，冉宁接到电话的时候，人都躺下了，瞬间又弹起来。
　　“你在哪儿？！”
　　“你家楼下！你把卧室帘子拉开就看见我了！”
　　冉宁没敢开灯，用手机电筒去照，果然在窗户底下看见了陆迢。
　　陆迢骑得快，二十分钟的车程，她愣是骑了十三分钟就到，声音在电话里喘的厉害。
　　冉宁被她吓得，睡意全无。
　　外公外婆睡觉轻，这时候自己根本没法出去，冉宁只能站在窗台旁边干着急。
　　陆迢问她现在还想吗？
　　冉宁哪还敢说想，再要说想，指不定这人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陆迢来就是想让她看一眼自己，虽说第二天到学校就能见，但是谈恋爱嘛，年纪又那么小，难免一时头脑发热不受控制，陆迢觉得自己对冉宁肯定是有恋爱脑的，只要冉宁开口，前面就是刀山火海，自己也能眼也不眨的就往下跳，不为别的，就为图她一个笑。
　　那晚陆迢回去后，冉宁就失眠了，整整一夜都没睡。
　　明知道是她胡闹，可却又忍不住感动，好像深黑的夜里窜出一道黎明，照的心里又亮又暖。
　　思绪回笼，冉宁听见呼呼风声从听筒里刮过，先是一怔，随即心又抽了下——
　　“你不会真的来了吧？”要是没记错，来回六十多公里。
　　陆迢竖起领子，脸上笑：“我要是真来了，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
　　“我下去找你。”
　　陆迢低眉浅笑，眼眸中的光彩柔意万千，倚在栏杆上，抱着胳膊，整个人被阳光一照，身上仿佛镀了一层光晕，每个毛孔都透着不一样的温柔，那张如沐春风的脸，英气的不可方物。
　　商楠一上来就瞧见她这副惬意的模样，有些感慨，真是谈恋爱了，以前身上的拧巴劲儿全都不见了，就冲她现在这副模样，掐她一把，估计都能流出蜜来，没打扰她，扭头看见正往这边来的毛峰跟吴海，冲他俩一挥手，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有事’，两人一瞧陆迢在打电话，立马方向一转，就朝另一头去了。
　　商楠见状也没逗留，跟着离开。
　　陆迢低低一笑，丝毫没有发现刚刚有人来过，声音里带着莫名诱惑“你别下来，我上去。”
　　真来了？
　　冉宁顿了顿“好。”
　　话落，陆迢就又笑出声“你还真信啊？一来一回六十公里，你舍得我这么折腾？”
　　冉宁垂睨着眼“那你到底来没来？”
　　陆迢怕把人逗急了，连忙收声，乖乖老实交代“没去。”
　　要是放在上学那会儿，别说来回六十公里，就是三百公里，自己都照去不误，不为别的就为能见她一面，但..毕竟长大了，有些事不能再像小时候那么随心所欲，由着性子来，自己工作性质又特殊，动辄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马虎不得。
　　而且...最主要的是去了，也没办法一解相思，看一眼就走，那是小孩子...
　　陆迢捂着胸口..揉了揉，现在总觉得见了面，不做点什么，好像怎么都不得劲儿。
　　也不是色，就是想的比以前狠。
　　冉宁隔着手机，看不见陆迢的表情，自然也就猜不到她的心思，见她不说话，便问：“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得去忙了。”
　　陆迢对着空气点头，正色道：“有事，周五那天我不能去接你了，那天队里要组织急救培训，等闲下来，可能得下周五了。”
　　姑娘好看的眉头锁住，默了半晌，才慢慢舒展开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好，工作重要。”
　　陆迢：“生气了？”
　　冉宁：“怎么会！”
　　陆迢不怀好意的努起嘴，薄薄的唇摩擦出几分暧昧勾连的声音“那你亲我下。”
　　冉宁的心尖颤了颤，耳朵立刻酥麻起来——
　　“白黎找我，挂了！”
　　电话刚挂，冉宁一推门，就跟虞晴撞个正着。
　　这会儿外面没有其他人，两人目光碰在一起，立即涌出尴尬的气氛。
　　冉宁不太会应付这样的场景，礼貌性地点点头，便打算离开。
　　可还不等她走，虞晴忽然开口——
　　“是陆迢吧？”
　　冉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应该是看见自己打电话了，对别人也许会瞒一下，但对虞晴，冉宁觉得没必要，一来她知道自己跟陆迢的事，二来她本身就对陆迢有意思，这种情况下，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主动认爱。
　　“嗯。”
　　虞晴很淡的笑了下，她这人一惯强势，就算是输家，也不肯示弱，开门见山道——
　　“我喜欢陆迢，你应该知道吧？”
　　冉宁愣了下，她没想到这人会这么直接，不过...就冲她和陆迢主动表白的行为来看，现在跟自己这么直接，也不意外。
　　“知道。”
　　虞晴看冉宁这么淡定，勾起的嘴角，不经有些自嘲：“你赢了。”
　　冉宁摇摇头，并不认可：“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输赢，虞记者...你什么都没失去，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我连输家都不配，对吗？”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前人的淡定，让虞晴想要抓狂，但长期所受的教育和涵养，又让她不能不顾及形象，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她做不到为一场不战而败感情歇斯底里。
　　她这个人从小就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小的时候身体不好，逢年过节总要在人多的时候表现柔弱，以此获取祖父祖母的偏爱；上学的时候成绩好，以此博得老师的喜爱；工作之后长的漂亮，又借此得到很多机会，虽然说女生漂亮会惹来非议，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得天独厚的资源，也许这些事情在别人眼里很费精力，但在自己这里，却能被掌控的游刃有余。
　　说她自信也好，自大也罢，顺风顺水的事业与生活，让虞晴真的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这么顺遂下去。
　　直到陆迢的出现，那种感情上的挫败，是事业无法弥补的。
　　无论话说的如何漂亮，心气如何高傲，就这一条爱而不得，自己便输的彻彻底底。
　　“过两天拍摄结束，摄制组就会离开，我想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陆迢是个很好的人，你很幸运，但我不觉得我是输给你，我不过是输给了时间，要是我在高中遇见她，你认为她会选你还是选我？”
　　“我不做假设性问题，我只能说...你也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找到一个只属于你的人，感情的事没有原因，不必执着。”
　　两人气场不对，冉宁点到为止，没有再过多言语，这种时候说的太多...只会让虞晴觉得自己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在炫耀。
　　点了点头，便走了。
　　...
　　两天后，拍摄结束，虞晴很贴心，不仅给病房里的小朋友准备了礼物，就连住院部的医生护士都没落下，也不是什么多精美的东西，就是很简单随意的小礼品，重要的不是东西多贵重，而是这份心意。
　　医生办里有几个单着的男医生，被感动的简直不行，明明是人手一份的小东西，既不是虞晴亲自买的，也不是虞晴亲手做的，可在他们看来，就是不得了，几个人聚在一起，嚷嚷着要请摄制组的人吃饭。
　　到底是请摄制组吃饭，还是请摄制组里的某人谁吃饭？他们心知肚明！
　　白黎拨弄着钥匙链，大家的小礼物好像都不太一样，她的这个是橡胶做的小电视机，没什么用，不过挺好看。
　　抬头瞧了眼靠在护士台的冉宁，伸手碰了碰她——
　　“发什么呆啊你？”
　　冉宁回过神儿“没什么。”
　　说完，又往医生办那边看去，那几个男医生闹哄哄的，好像还在商量吃饭的事情——
　　“白黎，你说...虞晴是不是特招人喜欢啊？”
　　“是吧。”白黎朝那几个打鸡血的瞥了眼“也不能全说是，准确一点..招男人喜欢，女人就很讨厌她这种了，周到归周到，张扬也是真张扬。”
　　白黎把钥匙链收回口袋“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就是好奇。”
　　“这有什么好奇的～”白黎一笑，搭上冉宁的肩“反正你家陆机长，眼里心里都是你....”
　　眼瞅着这人又要‘胡说八道’，冉宁忙推开她的手，查房去了。
　　/
　　周五，市医院派下来几个医护人员，专门来做紧急培训，为期三天。
　　医院这边领头的郑组长跟华清一飞的人基本都认识，前几次这种培训也都是他，只是今天手底下好像多出了几个生面孔，一问才知道是刚今年刚毕业女大学生，才来实习没多久。
　　陈化开玩笑喊了一嗓子“是不是单身？有没有男朋友？”
　　几个女孩子脸皮薄，一听这话全都红着脸往后躲，倒是郑组长，护崽心切，打了陈化一拳——
　　“你这个臭小子，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少来欺负我们这些姑娘！”
　　陈化转头一指“我结婚了，我们这些队友还单着呢，老郑我说你也别护着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玩笑归玩笑，培训的时候，还是照样严肃。
　　陆迢跟陈化，都是飞行队的招牌，自然站在最前面。
　　医护人员在假人身上做完示范，就轮到真人，其中有个姑娘从刚才他们开玩笑的时候，眼睛就往陆迢身上瞟，这会儿自然而然便抬手指她——
　　“陆队，要不你上来做个示范。”
　　姑娘脸一红，说这话的时候，特不好意思，陆迢神经敏感，心里一惊，没接话，手一伸就把旁边站着的毛峰推了出去。
　　毛峰受宠若惊“陆队？！”
　　陆迢连忙给自己摘干净“你去你去，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毛峰这一去，吴海立马急了，满场就冲他嗓门最大——
　　“陆队！还有我，还有我啊！”
　　全队轰然大笑。
　　陆迢也被逗乐“对对对，还有你～”伸手便把他也推了出去。
　　一个早上光看耍活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迢还和商楠说这事呢——
　　陆迢说：“得赶快找个人管他，不然就这小子，迟早哪天就上房揭瓦了。”
　　商楠哼了声，带着笑气“皮的没边，人姑娘才不愿搭理呢～”
　　说没几句，商楠电话就响了——
　　上一秒还乐呵呵的，下一秒嘴角拉平，连带身上的温度都骤降下来。
　　陆迢看她脸色不对，问了句：“你怎么了？”
　　商楠没回答，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把手机放耳边。
　　这把严肃的...光看背影，都觉得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半分钟后，商楠跑回来：“陆迢，车借我用一下！”
　　陆迢刚把车钥匙扔给她，商楠手里的电话又响起来——
　　“喂！我现在去找你！”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商楠的神情瞬间失落——
　　“你确定吗？真不用我去？”
　　“好吧，那你有事儿就打电话，我都在。”
　　“挂了。”
　　短短一分钟，陆迢看着商楠从着急，到失落，再到现在的失魂落魄，从没见过这人这样，心中不由关切——
　　“你没事吧？”
　　商楠摇头“没事，车钥匙还你。”
　　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陆迢皱了皱眉，纳闷：到底怎么了？
　　...
　　...
　　住院部——
　　推开门，冉宁从医生办走出来，途径茶水间，看到一男一女在吵架。
　　男人个子很高块头很大，女人相对比较矮小，说是吵架，不如说是全程被骂。
　　“生不出儿子就算了！还生了这么个药罐子！我挣得那点钱，全都被你们两个赔钱玩意儿败干净了！”
　　男人凶神恶煞，手捣在女人的脑门——
　　“老子告诉你！老子没钱！你要想给你那个倒霉女儿治病，要么就去问你那个便宜爹娘要！要么你就出卖！”
　　男人把那个卖字咬的格外狠，要不是冉宁走进来，估计下一步就要动手了。
　　“吵什么？医院静止喧哗！”
　　那男人也是窝里横，见冉宁过来，立马不吭声了，手挡在嘴边，转身就要走。
　　“等等——”
　　男人一愣。
　　冉宁抬起头，直盯盯的望向他，一字一句道——
　　“孩子生病，父母遗弃是犯法的，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会看着你，所以...不要那样做。”
　　男人脸上红红白白好一阵，最后气急败坏地骂了句——
　　“你！你有病吧你！”
　　脚底一抹油就溜了。
　　冉宁转身看向另个女人，声音比刚刚轻了很多“报告还没出来，不一定是恶性，如果是良性，且体积不大，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不用开刀。”
　　女人低着头，眼眶一红“好，谢谢医生，报告什么时候能取？”
　　“两个小时以后，来办公室。”
　　...
　　再见到女人，报告单已经出来了。
　　冉宁翻看过后，递给女人“是良性，体积很小，可以保守治疗。”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同时手脚却也软了，一个没稳住，人就往后摔。
　　“小心！”冉宁眼疾手快忙将人扶住。
　　就听女人吃疼的喊了声。
　　冉宁低头看去，发现她手腕处的伤疤，医生的警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伤，趁着女人没反应过来，冉宁猛地撸起她的袖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枯瘦的胳膊，大大小小全是淤青，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没有一块好皮，肘关节还有烟头烫伤的疤痕。
　　女人很紧张，急忙就要把胳膊藏起来。
　　“怎么回事？你丈夫虐待你？”
　　“我没事，我没事....”
　　女人语无伦次，甚至哀求冉宁——
　　“医生你让我走吧，我、我女儿还在等我...”
　　冉宁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但看女人这样，心里又拿不准，如果当事人态度消极，即便家暴事实成立，外界也没办法干涉。
　　可就这么置之不理，冉宁却也做不到，她没有放开女人，思来想去先将女人的情绪安稳下来，慢慢同她说道——
　　“你有什么难处，医生警察都可以帮你，在这儿，没人能欺负你，你想清楚，警我可以帮你报。”
　　女人情绪激动，眼泪不受控的往外流，突然就爆发了——
　　“报警，我要报警！”
　　报警后，十分钟左右，警察就来了。
　　“是你报的警？”
　　冉宁刚要说话，一旁的女人突然冲出来——
　　“不是我报的警！我没有被家暴！”
　　冉宁傻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同样的事情，居然会戏剧性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刚刚——”
　　“我刚刚什么都没说！是你、是你不让我走！逼我报的警！”
　　与此同时，女人的丈夫也来了，见状立马将矛头对准冉宁，一时间冉宁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有口难言的时候，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拨来围观人群，走了过来，指着那个女人，对警察说道——
　　“我能作证，她说谎。”


第五十四章 
　　白黎赶到门诊的时候， 万康她妈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满脸不高兴。
　　“阿姨——”
　　“你怎么才过来？我都等半天了！”
　　万康她妈今年刚六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直带的班主任， 说话做事喜欢拿乔， 认识的不认识的， 一开口就是一股要教育人的意思，大学教授都没她这么端的这么高。
　　自打和万康的婚事定下来后，白黎每回见这个准婆婆， 就没有被满意的时候， 总要被挑上几句刺， 时间一长， 心里都发憷。
　　“阿姨，现在是上班时间，我刚刚跟护士长请的假...”
　　“哦！我耽误你上班了是吧？”万康她妈眉毛一挑“那行， 那你忙去吧，不用管我！”
　　说反话， 也是万康她妈标志性动作之一。
　　别看脸上好像无所谓， 白黎真要敢走，她立马就能给她儿子打电话告状， 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白黎，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白黎怎么着她了。
　　这个毛病， 白黎之前也不知道， 是后来有一次在大街上碰到，当时电影快开场， 白黎着急赶过去， 没多想...光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结果可好，那场电影看的...自己的手机就没停过，万康打电话质问她，为什么不理他妈？白黎都懵了！
　　我什么时候没理你妈？
　　你们在大街上遇到，这么热的天，你不说开车送她，连请她喝杯水都没有？！白黎，那是我妈！是你未来婆婆！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那你妈也没说啊，而且还是你妈让我赶紧去忙呢！
　　我妈那是不好意思！你还真走啊？再说了...你难道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吗？什么事情非得长辈跟你明明白白说出来才行？！你是二十九！又不是十九！出门前能别把脑子丢家里吗！！
　　白黎被万康一顿‘炮轰’，人差点儿都给轰傻了。
　　从那之后，白黎才知道万康她妈是个什么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白黎不愿意跟长辈计较，但也不想继续这么惯着万康她妈，说到底..自己和万康还没结婚呢，就算要跟自己甩脸子，现在也为时尚早。
　　“阿姨，您要是来看病，我帮您挂号，不过今天刘大夫的号应该挂不上了，现在医院都是线上提前预约，张大夫行吗？他还有号，他看的也不错。”
　　万康她妈一愣，大概是白黎以前太好说话，再不合理的事，都有求必应，这么不客气，还是头一次，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听错了似的，翻着眼皮上下打量着白黎——
　　“你什么意思？”
　　白黎低着头，在医院的微信小程序里上下划拉，一抬头——
　　“张大夫的号也没了，阿姨，今天所有大夫都没号了，只能约明天的，您看行吗？”
　　万康她妈气的，两个鼻孔一张一合——
　　“我用不着你！”
　　白黎也不恼，点点头“行，那您给万康打电话吧，我还在上班呢，不能离开太久，阿姨我先走了。”
　　“哎！哎！”
　　万康她妈在身后咋呼，白黎也懒得听，要骂是吧？给你儿子骂去吧。
　　刚回到住院部，白黎就看见过道里围的都是人，里面还有两三个警察。
　　顺口问了嘴：“什么事啊？”
　　小胡抬眼“白姐，你可回来了，二十一床昨天不是才进来个小姑娘嘛...”
　　“二十一床？”
　　“她爸特凶那个，一直骂骂咧咧！”
　　“哦哦！想起来了，她怎么了？”
　　小胡一摆手“不是她，是她妈，被家暴了，去办公室的时候刚好让冉医生看见，就报了警，结果警察一来，那女人又反水了，非说她没被家暴，是冉医生逼她报的警，要我说这冉医生就是心好，换成是我，爱家暴不家暴，打死也不关我的事！白姐——”
　　话还没说话，白黎就已经冲过去了。
　　“别看了别看了！都散了！”
　　警察一发话，大家做鸟兽散。
　　“冉宁！”
　　跑来白黎一把拉住冉宁。
　　冉宁摇摇头“我没事。”
　　警察看了眼那对夫妻，又看了眼旁边的孕妇，问——
　　“你们认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孕妇从兜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
　　“我叫叶绒，是天泽数理化补习机构的负责人，这位女士在我们那里做过保洁，她被丈夫家暴的事情，机构里的人都知道。”
　　话落，女人的丈夫立刻吼起来——
　　“你不要胡说八道！谁家暴了！！”
　　“你吼什么！再吼我拷你昂！”
　　警察一扭身，腰间的银铐子就露了出来，男人被吓得顿时缩起头来。
　　叶绒并不怕，连往后退都没有，继续说道：“她经常被打的鼻青脸肿，最严重的时候鼻梁骨都断了，我们之前问过她要不要报警，她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又说要报警，等真的报了警..警察来了，她又改口，因为机构里有监控，所以她赖不掉，之后她就辞职了，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遇见，刚刚我看见是她，就多听了几句，结果又一模一样的事情，这位医生也是好心，才信了她。”
　　警察朝那对夫妻拧起眉毛——
　　“是这样吗？”
　　那俩人不说话，看来是这样了。
　　“所里走一趟吧。”
　　男人一听要去派出所，这才害怕起来，慌张问：“我就是不小心打了她一下，打自己老婆也犯法啊？我们闹着玩呢！”
　　但凡有点血性的正常男人，都瞧不上打老婆的窝囊废，那警察厉声道：“让你走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
　　一场闹剧结束，冉宁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她看向帮她解围的叶绒——
　　“谢谢你。”
　　“不用。”
　　叶绒伸手拍了拍冉宁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是好心，不过...那女人没救了。”
　　说完，便离开。
　　人一走，旁边的白黎却蹙起眉头，咦了声——
　　“她是...”
　　“你认识吗？”
　　“说不上来，但我感觉..我好像见过她。”
　　冉宁抿着嘴角，点了下头“你应该见过她，王主任跟她好像挺熟，她婆婆住院，本来是申请加护病房，结果病房满了，就临时安排在咱们这层，估计昨天你去换药的时候，可能打过照面。”
　　“不不不....不是在医院，是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白黎敲了敲脑门儿“你看我这脑子，现在是越来越来不行了～”
　　不等她想起来在哪见过叶绒，兜里的手机，率先作响。
　　白黎拿起一看，见是万康，直接摁掉。
　　再打来再摁掉，就是不接，直到不响为止。
　　一般情况下，白黎是不会主动挂万康的电话，现在这样肯定是万康先惹她了。
　　“你们怎么了？吵架了？”冉宁问。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白黎满心满眼就一个字——累！
　　“不用接，肯定是万康她妈告状了呗。”
　　冉宁一怔“又调表啊？”
　　“不知道，刚刚打电话说在门诊，非要我过去，去了又吊一张脸。”白黎抱起胳膊，皱着眉，心里也不怎么舒坦“反正这回我没管她，次次都这样，没完没了！”
　　“那万康...”
　　“随便他，那是他妈，又不是我妈，再说我妈也没这么糟过他啊，冉宁...我说真的，我现在对他也好、他妈也好、他奶奶也好，真是够够的！以前我就是太好说话了，哪次不都是她们先挑的头儿，万康就指着让我忍，我这回还就是不忍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家能怎么样！”
　　这会儿白黎在气头上，冉宁也不好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话题岔开——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下班我请看电影怎么样？”
　　“这么好？”白黎被她一哄，心情顿时好了些，随即眼睛一转，歪过头“今天可是周末，不跟你家机长过二人世界？”
　　成天被她你家机长、你家陆迢的这么叫，冉宁都免疫了——
　　“队里有培训，她回不来。”
　　白黎哼了声“我就说嘛～要不然也不能轮到我～”
　　冉宁被她逗笑“那你去不去？”
　　“去！”
　　...
　　不年不节，电影院根本没有好片子上，两个人买了炸鸡和烤串，直接开车去冉宁家。
　　先前买的投影，今天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白黎拿过平板，刚打开云盘，就看见一串好长的数字文件夹，这种感觉跟曾经的某播有点类似——
　　“靠！靠！靠！你居然有这个！”
　　冉宁把投影打开，转头扫了眼，笑道：“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看这部片子吗？那天我逛论坛，刚好看见有人在发资源，就下下来了，但是...好像没字幕。”
　　“没字幕就没字幕啦～反正我想看的也不是字幕！”
　　“喂——”冉宁好笑的拍了她一把“这是爱情片！”
　　“是是是！”白黎迫不及待“你快把窗帘拉上，我要投屏了！”
　　吹着空调，吃着炸鸡，时不时再喝上两口小酒，这不比在电影院里舒服？而且电影院就算花钱也看不了这种爱情片，赤果果的...心肝肺都要掏出来～
　　“这男的有八块腹肌！这女的身上真白！”
　　冉宁对这部片子略有耳闻，但她真的以为就是尺度大些的爱情片，这...怎么一上来就是这样？
　　“这个...不是爱情片吗？”
　　“是啊，爱的很赤果果。”
　　....好吧....
　　毕竟是快三十的成年人，几句玩笑话一开，气氛就打开了，冉宁和白黎的英文都不错，只要不涉及太生僻的词汇，基本上都是能听懂的。
　　看着看着...冉宁就看进去了，情节稍微有点扯，不过整体还不错。
　　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玄关的灯突然亮了，还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听咔哒一声门关上，一扭头，陆迢跟大变活人似的站在她们后面。
　　巨大的幕布上纠缠着一对男女，嗯嗯啊啊凌乱不堪。
　　冉宁的脑子像被人捶了一拳，完全懵掉。
　　白黎在旁边也傻了，动也不动。
　　倒是陆迢，扫了眼幕布，很淡定——
　　“你们看，我上厕所。”
　　人一进卫生间，白黎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出投屏。
　　白光照在冉宁脸上，像从沸水里捞出的蟹子一样，都熟了。
　　白黎懵逼，但又忍不住乐——
　　“什么情况啊？她来上厕所？”
　　冉宁的脑子宕机又重启，来回好几次才开机，她想起来了，这密码还是自己主动给她的——
　　“我不知道，她说今天不回来的。”
　　白黎恋爱次数比冉宁多，经验自然也比她丰富，看眼下这情况，估计是陆迢想给她个惊喜，就没提前告诉她，结果呢...小妮子没领会，真以为人家不回来，还把自己领回来看电影，这不...就被抓个正着。
　　“咱们还看吗？”
　　冉宁望着桌上都还没怎么动的炸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张口说道：“看吧....”
　　怎么看？看脸怎么被烤熟吗？
　　白黎摸了摸她的头，故意谑她——
　　“今天我实在来的不是时候，算了～下次看吧，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临走前，没忍住，冲冉宁开玩笑——
　　“她要是问，你就往我身上推，说是白黎哭着喊着要看的。”
　　冉宁又是一阵脸红。
　　坐进车里的白黎，没着急开走，身子歪出车窗，仰头看星，可惜华清早就没有星星了，再一低头，万康发了一堆消息...
　　白黎没看，直接删了。
　　她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就觉得没意思了，好像连沟通的欲望都没了。
　　冉宁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的水声，刚要敲门，门就被里面的人打开，陆迢洗了把脸，正拿毛巾擦呢。
　　唇角忽然有点痒，冉宁懒得用手去挠，探出舌尖去勾，还不等她解痒，一道人影倏地就落了下来。
　　陆迢攥住冉宁的手腕，把她整个抵在背后的门板上，冉宁的眼前晃了下，一张口全是这人的味道。
　　陆迢压着她，汹涌的气势像山谷里蛰伏许久的老鹰，沉沉的眸光藏着克制...克制那些不用言语，便能溢出眼眶的谷欠望。
　　冉宁一阵悸动，想推开她，手上却没力，只能用掌根虚虚抵着她的肩。
　　她不敢看她的眼睛，总觉得这人的眼神，像要把自己一层层拨开，然后连骨带肉吞入腹中。
　　陆迢盯着她，嘴角噙笑“电影好看吗？”
　　冉宁就知道她要问这个，立马不依的挣扎起来——
　　“是爱情片！不是——”
　　话没说完，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下，陆迢掐着她的腰，将她的声音尽数吞进喉咙。
　　刚还挣扎的人，瞬间缴械投降。
　　陆迢的吻仿佛带着蛊，每一寸都叫人沉迷沦陷，冉宁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便环住了她的脖颈...
　　仰起头...
　　任她放火...任她掠夺。
　　两个人烫的厉害，冉宁像一条窒息的鱼，快要喘不过气，但就这样...却也不肯放开手，好像一放手，眼前的人就要消失似的。
　　陆迢忽然吃疼的抽了口气，随即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偏过头...嘴唇落在冉宁的耳边，一股一股热气往里钻——
　　“又咬我？”
　　“....”
　　冉宁脑子早乱了，根本没懂陆迢说话的意思，傻乎乎的还往人家怀里蹭。
　　陆迢被她蹭的手脚酥麻...
　　算了...不会接吻就不会吧，自己会就行了...
　　先亲，其余的慢慢再教。
　　抿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地刮着....
　　“我今晚不回了，收留我，好不好？”
　　冉宁揪着她的领子，抱的更紧，就算陆迢不说....
　　她也不让她走了。
　　好。


第五十五章 
　　冉宁的吻毫无技巧， 不得章法，生涩的如同初尝情谷欠的新手，咬着陆迢的嘴唇就不知道松开，陆迢原本掐着她的腰， 却也不得不先暂时撇下， 捏着她的嘴， 逼着她把牙齿松开，再把自己的舌尖送进去，用自己的节奏带着她走。
　　舔过她的牙龈， 刮过她的牙齿， 在里面搅得天翻地覆， 最后再含着她的舌尖， 细细的抿着。
　　冉宁被她这样来回带了好几次，便开了窍，学着她的动作， 也去勾她。
　　一边勾，一边将手插进她的发里， 这人的头发亦如当年般柔软。
　　陆迢彻底软了， 浑身像过电一样，睁开眼看着她， 眼睛都充血了。
　　冉宁正亲的上头， 十分不满这人的突然撤离， 一急就又咬在了她的下巴上， 白嫩的下巴立马显出两排牙印来。
　　陆迢哭笑不得，压下头， 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 声音里满是宠溺——
　　“你怎么这么爱咬人？”
　　她们在卫生间门口， 四处看去...客厅的灯亮着，卫生间的灯亮着，走廊的灯也亮着，冉宁被灯光照的一阵眩晕，再抬头望向眼前的人，陆迢充血的眼底，此时呷着笑，化不开的浓情快要将自己吞没...冉宁心尖颤动，张口喘了几声。
　　她不记得自己，有咬她。
　　捞起她的衬衣，想继续往里探去，陆迢忽然抓住她的手。
　　“等....等一下！”
　　“怎么了？”
　　“...我先洗个澡。”
　　冉宁一愣，松开她的衣服——
　　“行，那你先洗。”
　　回到卧室，冉宁脸颊烫到不行，刚刚太不应该了，自己怎么会那么急？
　　稍坐了会儿，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干净衣服，随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正要敲门，手却顿住，侧过耳朵听了听——
　　里面怎么没一点声音都没有？
　　隔着磨砂玻璃细看，一个矮了半截儿的模糊轮廓动也不动。
　　冉宁觉得奇怪，便握着门柄，将门推开。
　　一推开，就见陆迢坐在马桶上，既没洗澡也没上厕所。
　　“你在干什么？”
　　陆迢神色变了变“没...没干什么。”
　　她身后侧面就是镜子，冉宁视线一瞥，落在镜子上，眼尖的瞄见这人后脖颈冒出的纱布边儿，一瞬间眉心蹙起——
　　“你后背怎么了？”
　　“啊？”
　　不等陆迢反应过来，原本在门口站着的冉宁已经冲到面前，一手摁着她的肩，另只手扯起她的衣服领子。
　　“哎哎！”
　　“叫什么！”
　　冉宁往里看去，陆迢的后背一片淤青，靠近衣领的位置，还用纱布包了起来。
　　难怪她不让自己掀她的衣服，敢情是受伤了？
　　“怎么弄得？”
　　“小事儿，就碰了一下～”
　　“陆迢！”
　　见冉宁发火，陆迢这才老实交代——
　　“我们队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手没抓稳，我刚好在他后面，就扶了一把，然后就摔了，稍微蹭破了点皮，真没多大事儿，而且我也没觉得多疼...真的！我向你保证！。”
　　说着，还伸手去拉人家。
　　被冉宁一巴掌打掉。
　　“嘶！”陆迢忙往后缩手。
　　冉宁神色严峻：“你给我出来。”
　　两人去到卧室，冉宁拿来药箱，指着床——
　　“脱衣服，趴下。”
　　陆迢看着药箱“不用了吧，我真没——”
　　话没说完，就被冉宁的眼神杀回来，虽然不怎么情愿，但也不敢违抗。
　　陆迢乖乖脱衣服，然后趴下。
　　解开纱布，心顿时一揪——
　　血肉模糊，足有杯口大，还在往外渗血。
　　这叫稍微蹭破点皮？这叫没事？
　　陆迢见身后半天没动静，正想回头去看时，背上突然一疼，双氧水的刺激感，让她差点撅起来，太疼了..疼的她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啊！啊！你轻点啊～轻点啊！我疼死啦！肉都要掉了！”
　　她一喊，冉宁的手就哆嗦，一哆嗦，连带着眼睛也发红。
　　大概是知道自己声音喊过头了，陆迢回身去看她，就见这人眼湿湿的红着。
　　陆迢瞬间懊恼起来，这点小伤...喊什么喊？
　　伸手去拉她，握住她的细腕，轻轻地揉了揉，低低的哄着——
　　“我不疼了，你弄吧...没事昂～”
　　再往后，就算疼，陆迢也只是紧绷肩膀，再没吭一声。
　　等伤口处理好，冉宁去卫生间用热水投了把毛巾，连带着干净衣服一起拿过来。
　　陆迢看着她手里还在冒热气的毛巾，一怔：“你干什么？”
　　冉宁面不改色，不咸不淡地说：“不是想洗澡吗，给你擦擦。”
　　“我、我自己来就好！”
　　冉宁压根不理这人，下一刻毛巾就盖了过去。
　　陆迢被烫的一激灵...
　　咱就是说，不用这么烫...凉的也成～
　　擦完澡，陆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整个人特别娇羞，冉宁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心情大好，拎着毛巾洗澡去了～
　　陆迢支楞着耳朵，听见卫生间响起水声，才敢伸手把床边搭着的衣服捞进来...
　　破天荒...厚脸皮的人，居然脸红了。
　　说实话，陆迢真没想到那一步，她们虽说有感情基础，可中间到底是过了九年，与其说现在是复合，不如说是又重新在一起，想把遗失的九年慢慢弥补，想所有的一切都要慢慢磨合，她怕操之过急，冉宁会害怕，也怕生活中突然多出一个自己，她会不习惯，自己不仅要失而复得，更要天长地久。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一见到这人，什么理智都失控了。
　　本来今天确实回不来，因为受伤，才被临时放了假，就是想看看她的，谁知道....竟然一发不可收拾。
　　陆迢坐在床边，用了搓了搓脸，难道是黄汤下肚，昏了头？
　　可自己滴酒未沾啊。
　　冉宁平常洗澡大概半小时，今天又往后延了十分钟，但她保证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
　　关了水，擦干身子，目光瞥见架子上的身体乳，冉宁拿起来，拧开盖子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柑橘味...
　　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是黑的，投影仪已经也关了，抬眼望去只有卧室的灯亮着...
　　她穿着那双兔子拖鞋，步子轻的听不见，走到门前，向里看去——
　　陆迢靠在床头，上身穿着白色无袖背心，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裤，黑白配的色系跟她十分合衬。
　　她身上很白，胳膊上有肌肉，但不大...属于刚刚好的那种，腿很细又很直，稍一动...还能看见侧面绷紧的线条。
　　再往上，陆迢的胸口微微突起，冉宁轰的一声在脑子里炸开——
　　她没穿吗？
　　陆迢低头，敛着眉，手里翻着最新一期的《柳叶刀》，见门口的人还傻站着不过来，便冲她招手——
　　“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冉宁心脏猛地一缩，即刻又跳的更快...陆迢站起来，看的更清楚了。
　　《柳叶刀》被扔在一边，陆迢拉着冉宁，把人摁在床上...
　　不是自己刚刚‘欺负’她的时候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震耳欲聋...
　　陆迢撩着她的发：“烫吗？”
　　冉宁咬唇：“不烫。”
　　发吹到差不多干，陆迢将温度调小了一度，空闲的那只手，抬起...搭在冉宁的肩，缓缓向上...捏住她的后颈...
　　“我帮你揉揉，你看你...这一块都硬了。”
　　说着，拔掉吹风机，手在冉宁的后颈，上下左右的揉起来。
　　冉宁闭上眼，两只手攥紧，这哪里是按。摩，完全就是在‘放火’...
　　时隔九年，这人太会撩...而自己太经不住撩。
　　突然，陆迢的胳膊被拉住....
　　下一秒，冉宁转身扑了过来，一口咬住‘坏人’的下巴，用牙齿磨了磨。
　　谁料，陆迢竟咧嘴笑开。
　　一手揉着她的头，另只手把人往上拽，脑门儿碰碰她的脸——
　　“你真坏...给我拿背心，自己却穿长袖，你想干什么？嗯？”
　　冉宁望着她的眼睛，手揪在陆迢的领口，来回绞了几下，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
　　那段年少的爱恋...
　　在此刻全都回来。
　　冉宁难以自持，想哭...但更想她。
　　陆迢读懂她的心事，轻轻地捋着她的发。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想亲她，才几下，就被冉宁叫了停，姑娘脸红扑扑的，伸手挡住自己——
　　“你别乱动，一会儿伤口挣开，又得出血了。”
　　今天注定是什么都做不了，两人抱着，温存片刻，陆迢便从床上爬起来，唉声叹气。
　　这人后背发光，冉宁脸热，没敢多看，问她——
　　“你干什么去？”
　　陆迢低头在肚子上拍了几下：“我去吃点东西，晚上光急着往回赶，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
　　冉宁脸又是一热...
　　这人...
　　去到客厅，陆迢瞄见眼茶几上的啤酒，扭过头——
　　“你还喝酒？”
　　冉宁不以为然，靠着沙发扶手坐下来：“偶尔累了会喝一点，而且今天白黎心情不太好，也是陪她喝一点。”
　　陆迢拿起啤酒罐子，里面大概还有一半多的量，不算喝多，就也没说什么，话锋一转，问道——
　　“医院里没什么事吧？”
　　冉宁瞬间想到那个被家暴的女人，淡定地摇头：“没事啊。”
　　陆迢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重新坐回沙发上，一边吃炸鸡，一边喝汽水，又问：“你们医院...单身的男医生多吗？要有点质量的，歪瓜裂枣不要。”
　　她把一整根鸡腿塞进嘴里，牙齿用力一刮，再拿出来的时候就只剩骨头了。
　　这技能，冉宁以前也见过，陆迢吃鸡腿总喜欢这么吃，鸡翅也是，每回都能精准的剔除骨头，从没失手过，说她也不听，非说这么吃香，有次自己跟她学，塞到一半就塞不下了。
　　“还行吧，你问这个干嘛？”
　　陆迢耸耸肩，举着手里的可乐，一本正经地撒过眼去：“没干嘛，就是让你离他们远点。”
　　冉宁一愣：“你认真的？”
　　傻乎乎的，还跟小时候一样，自己说什么都信，不管扯得有多远，她都是这副表情，就算觉得离谱，也是半信半疑的态度。
　　“逗你的！”陆迢笑着抹了把嘴，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汽水“不过，是真有事。”
　　“什么事？”
　　“商楠失恋了。”
　　“啊？”
　　“你干嘛这个表情？失恋很奇怪吗？”
　　冉宁抱着胳膊，也觉得自己刚刚反应有些大，这会儿点头又摇头的：“也不是奇怪，只是商楠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会谈恋爱的人。”
　　陆迢了然，商楠这人看着好说话，跟谁都亲近，实际上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这些都是表面工夫，别看当下跟你聊得热火朝天，说忘也是扭头就忘，她干什么似乎都不走心，明明可以拿一百分，最后却总在六十分的时候就停下，陆迢觉得像她这种性格，应该会很难投入一段感情中，所以当商楠说她分手的时候，自己也差不多也是冉宁这个想法。
　　可转念又一想，商楠比自己大两岁，今天都三十了，有点感情阅历也很正常，再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或许人家只是跟外人不走心，跟对象走心呢。
　　所以，诧异没多久，也就消化了。
　　“这种事情不好说，不过..我看她最近挺难受的，她说想交交朋友，我一想...我也没认识的啊，你知道我们飞行队的，里面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年纪相仿的基本都有主了，剩下的不是不合适，就是岁数太小。”
　　“那你就知道我们医院有？”
　　陆迢摸了下鼻尖，笑笑：“学医不是时间长嘛，忙着学习，哪有工夫搞对象？现在一工作，年纪不正好～”
　　这话？
　　冉宁品了品，眼神斜睨去：“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点讽刺人呢....什么叫学医时间长？嫌谁年纪大？”
　　陆迢求生欲爆棚，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嫌他们啊！你是天才儿童不算！”
　　又瞎扯～
　　冉宁捏了根薯条，低头咬了一截：“我发现你现在怎么油嘴滑舌的？”
　　桌上的薯条还有整一盒，陆迢没动，歪过头盯着冉宁手上的，突然凑过去，嘴一张顺势就把她手里剩下的半截儿咬走，理直气壮地抬抬下巴——
　　“你才知道啊？不应该啊...你不早尝过了吗。”
　　没正经！
　　冉宁作势要打她，陆迢缩着肩膀连忙往后躲，边躲边嚷嚷——
　　“我背疼，我背疼！”
　　不管真疼，还是假疼，冉宁也不舍得真打她，放下手，干脆不和她扯，又转回到刚刚的话题上——
　　“单身的肯定有，不过...具体的我得问问白黎，她应该比较清楚。”
　　“她靠谱不？”
　　冉宁瞪她。
　　陆迢立马噤声，捞了根鸡腿嗦进嘴，再吐出来的时候，又只剩根儿骨头。
　　“行！就是交个朋友，大家出来吃顿饭，也不是非要搞对象不可，你跟白黎讲清楚昂，别回头找个太热情奔放的，再把人商楠吓着，本来就没走出情伤，赶明儿再弄多个恐男症，得不偿失。”
　　贫嘴，也没忘记吃，一通狂风卷残云，陆迢把桌上的炸鸡全消灭干净，之前冉宁还在想这些东西可能要浪费了，现在一看，是自己过虑了，有陆迢在，就不可能剩饭，这人对食物既虔诚又忠实。
　　陆迢小肚子都顶出来了，咂咂嘴——
　　“饱了！”
　　说罢，起身便要去拉冉宁的手。
　　冉宁忙向后躲：“你干嘛？”
　　陆迢：“睡觉啊～”
　　冉宁瞥她一眼：“去洗手。”
　　“！！！”
　　“都是油！”
　　...
　　...
　　第二天一早，陆迢就回队里了。
　　冉宁和白黎约着逛街。
　　逛累了，就在附近的甜品店休息。
　　这家店的牛奶红豆冰是招牌，大学的时候两人就经常来吃，算是熟客了，老板认识她们，每回都打八折。
　　白黎一口冰一口奶茶，刚吃没几勺，就低头笑起来。
　　冉宁头都不用看她，就知道这人在乱想什么。
　　果然——
　　“二人世界怎么样，是不是超爽？”
　　“爽啊，陆迢的后背都开裂了。”
　　白黎一惊，瞪眼：“不是吧，你们这么激烈？”
　　冉宁咽下嘴里的红豆，如实说：“哪能啊，她后背受伤了。”
　　“受伤？怎么会受伤呢？”
　　冉宁撑起胳膊，手背托着下巴：“不知道，她不肯细说。”
　　白黎能看出冉宁的担忧，伸手拍拍她，宽慰道：“有你这个大医生在她身边，肯定没事的。”
　　说完，便将话题岔开，打趣着：“所以你们昨天什么都没做？”
　　冉宁目光一顿，眼前闪过些几帧画面，随即又不着痕迹的压下去，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嗯。”
　　白黎噗嗤一笑：“怎么，失望啊？”


第五十六章 
　　冉宁捏着吸管， 在透明的公鸡杯里捣了捣，青色的柠檬，都被她捣的果肉分离，顺着杯壁一圈圈旋转漂浮。
　　向来在这种事情上难为情的人， 突然抿唇浅笑， 喃喃低语——
　　“我觉得可能她比较失望。”
　　白黎一愣， 瞬间眯起眼，以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角便向上勾起——
　　哦～～～懂了～～
　　冉宁后知后觉， 这会儿才不好意思， 但心情不错， 毕竟开心的事总要有人分享。
　　“别说我了， 你呢？跟万康怎么样了？”
　　一提万康，白黎的嘴角倏地拉平，咬着吸管， 奶茶喝的没滋没味——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他妈不会还在闹吧？”
　　“不知道， 我管不着， 反正万康和我道歉了。”
　　冉宁眉间一松，点点头“看来他也不是全站他妈那， 至少心里是向着你的。”
　　“拉倒吧～他哪里是向着我？他那颗心除了她妈就是她奶奶！咱们关系好， 我也不怕你笑话， 这是他昨天给我发的微信， 你自己看吧。”
　　说罢，白黎把手机递给冉宁。
　　冉宁接过一看， 密密麻麻占了满屏， 全是大段大段的长篇大论， 再不然就是六十秒的语音方阵...一连十几条，别说白黎这种急性子，就是自己看的都头大。
　　眼睛才刚扫过一行，冉宁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人...发的什么啊？
　　见好友一脸懵逼的表情，白黎丝毫不生气，反而还笑出声——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惊奇，一个大男人感情比女人都细腻，说实话...我简直自愧不如，就他说的这些，你要让我来，一个字我都打不出！你别着急，你再往后听听语音，更意外！”
　　冉宁往后滑了滑，随便点了条语音，没等听完，急忙就摁了停。
　　抬起头，满脸错愕——
　　万康竟然在哭？
　　冉宁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他是不是疯了？”
　　白黎拿回手机，把对话框直接删除，面无表情的像机器“是吧，要不他哭什么。”
　　静默一瞬，白黎突然拔掉吸管，端起公鸡杯，仰头喝了个精光，嘭的！一声，把杯子重重置在桌上，她喝得太急，奶茶从嘴角溢出，滴到了衣服上。
　　冉宁见状，连忙抽了好几张纸巾递去。
　　白黎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厉害，半点儿不在意身上的奶茶渍——
　　“先是质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妈，我跟和他讲道理他也不听，翻来覆去都是我不对，我对不起她妈，我就想知道我干什么了？她妈哪次打电话我没接？哪次让我去我没去？！我不理他，他可好...还来劲儿，说什么他爸爸去的早，他是被他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妈有多辛苦，有多难！说着说着还哭？到底是谁欺负谁？谁不讲理？合着她妈吊脸我就该受着？我上赶着犯贱啊！”
　　白黎气的没话说，两手一摊，挑了挑眉“他是跟我道歉，但他绝对不是真心的，我昨天简直都要被气疯了，也没惯着他，我把话挑明了，他要再这么闹下去，那就算了，我都快被他们家烦死了！！”
　　冉宁对白黎这位准婆婆也十分不解，人家家长辈想的都是家和万事兴，她却唯恐天下不乱，日子但凡过平顺点，准要闹些幺蛾子出来，说不能说，拦不能拦，她舍不得折腾儿子，就可着劲儿折腾白黎，不是莫名其妙被训，就是好端端的突然吊脸子，是个人都受不了，白黎算脾气好的。
　　“我也不是非他不可，我就是觉得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婚纱照拍了，备婚的东西买了，结婚的话也早放出去了，我真是嫌麻烦，而且双方亲戚也都知道了，你没见过我大姨，那张嘴碎的要命...”
　　话音未落，冉宁一巴掌拍在白黎肩上——
　　“说什么呢？！这有什么麻烦的？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你管人家嘴碎不碎，你要过不好，别人能替你挨啊？况且...万康他们一家子，我不多说，你自己想清楚，一旦结了婚，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白黎垂着肩膀，像打蔫的茄子，忽然伸手抱住冉宁，叹气道：“还是陆迢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最重要满心满眼都是你。”
　　头一歪，埋在冉宁的肩窝，使劲嗅了嗅——
　　“还是女生好，香香的～”
　　两人边说边聊，冉宁便提到了给商楠介绍对象的事情。
　　一提这个，白黎立马拍了拍脑门儿，想起来自己之前说过要给她介绍帅哥认识，后来一忙...就把这事儿忘干净了。
　　冉宁吃着芒果，问：“咱们医院有单身的吗？”
　　“有肯定是有，不过合适一点的...徐正吧，怎么样？”
　　“徐正啊...会不会太闷？”
　　他们一个办公室，徐正除非工作，否则一天都不见得能说一句话。
　　“不会啦～”白黎拍了拍冉宁“商楠爱说话啊，一静一动，正好互补！”
　　冉宁咽下芒果，表情略微狐疑——
　　商楠好动吗？
　　...
　　商楠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句话，居然被陆迢记在心上，她还真给自己找朋友去了？
　　“你不是逗我的吧？”
　　“不是啊，这种事情...我拿来逗你，我有病啊。”
　　陆迢对着镜子撸了撸头发，随即扭过头，就见商楠坐在椅子上发呆，低头一思索，走过去——
　　“不是你说的嘛，想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启一段新旅程。”
　　“我什么说过这话？这是网上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有道理，有用就行～而且...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劝我的？现在轮到自己，就缩头了？这可不像你昂！”
　　商楠抠着手指甲，一脸无措“可你这开始的也太快了吧？我...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陆迢一笑，拉过椅子，面朝商楠坐下，两条长腿大咧咧的抻着“谁让你开始了？就是吃顿饭，交个朋友而已，你以为见一面就能成啊？是你太美还是他太帅？”
　　商楠没吭气，兴致不高，但这又是自己放出去的话，现在要是反悔，那岂不是更没意思，而且陆迢这人向来不管闲事，能把自己随口说的话记在心上，也算是认自己这个朋友，人生在世...能有个惦记自己的好朋友，既难得又不容易。
　　突然，深吸了口气——
　　“行吧，我去！”
　　陆迢见她这样，忙拍肩宽慰——
　　“就是吃个饭，你别搞得像上战场似的，再说...还有白黎呢，你怕什么？到最后要实在顶不住了，你就直接溜！”
　　“溜？那白黎怎么办？”
　　“你管呢，让她自己解决，她厉害着呢。”
　　商楠瞧着这人没心没肺的模样，挑眉：“你们真是同学？你也太损了。”
　　...
　　周六那天，商楠准时赴约。
　　刚到咖啡店，白黎就冲她招手——
　　“商楠，这儿！”
　　白黎化了淡淡的裸妆，身上是件白色的连衣裙，微卷的长发用抓夹夹在脑后，脸上挂着笑，两个梨涡恰到好处。
　　相较之下，商楠就比较简单了，她的衣服大多都是裤子，偶尔穿裙子，也是单位发的制服，不过...她嫌深蓝的颜色太丑，除非必要时刻，否则都藏在柜子不见天日。
　　她没化妆，素面朝天，身上穿着牛仔衬衫，下身是条黑色工装裤，走过来的时候，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不知道是不是在飞行队工作的缘故，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飞行员，哪怕她的岗位是心理医生，身上却也好像有种酷飒的感觉，走过来的时候，周身自带一阵风。
　　商楠步子快，几步就到了白黎身前。
　　其实她和白黎，不算多熟，之前一起做义工，几乎就没怎么说过话，要不是陆迢跟冉宁，两人的关系应该还跟以前一样。
　　这会儿，她们一个是介绍人，一个是当事人，那种尴尬...说不出来，但却能让你浑身不自在。
　　刚落座后，服务员便走过来，询问道：“女士您好，请问喝什么？”
　　“冰美式。”
　　“好的，请稍等。”
　　商楠扯了扯领子，扣子只系到第二颗，微敞的领口，露出几分锁骨。
　　她长得不算多惊艳，但胜在干净舒服，尤其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装束，有种文青的范，但又没那么酸腐，盯着她看一会儿，莫名的心情变好。
　　白黎也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好像有点烫。
　　这人，还挺耐看的。
　　徐正不算迟到，只是比两人来的晚些。
　　西装革履，头上打了发蜡，一走进还飘气股香水味...
　　白黎惊了个呆！
　　同事这么久，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徐正这么打扮呢！敢情是闷骚型啊？！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徐正冲白黎点了个头，手就伸向商楠。
　　商楠同他握了握，很大度，笑说：“没有，我也才刚到。”
　　徐正脸红红的，坐下来的时候，眼睛还往商楠脸上瞄，瞄一眼，又连忙低头，实属害羞。
　　商楠倒还好，没什么反应，似乎根本就没发现徐正在偷瞄自己，对人家面红耳热的样子，也视若无睹。
　　她不想相亲，这会儿纯粹应付差事，溜也可以溜，但要那样就让白黎难做了，自己大不了以后不见面，白黎不行啊...他们是同事，自己要跑了，往后不给人家拉仇恨嘛。
　　索性，商楠脾气好，就算应付差事，也还是给足面子，有问必答，有话必说，中间也没有冷场。
　　瞧着两人聊得不错，白黎觉得自己这个介绍人也是时候该离场了，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你们慢慢聊。”
　　临走时，又转头看了眼，徐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儿后面了。
　　白黎眨了眨眼，冉宁还说他闷呢？闷个屁！
　　刚走两步，脚下倏地一顿，一股热流紧随而至，顺着小腹哗啦往下，一股一股往外冒——
　　“不是吧！”
　　白黎前几天一直熬大夜，原本还有几天才到的大姨妈，今天就来了，刚刚她就觉得肚子疼，点的冰拿铁都没敢喝，结果还是没逃过！
　　白黎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来个人吧？有没有卫生巾啊？
　　救命...
　　这边徐正说的热火朝天——
　　“商小姐，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
　　“那我再给你讲一个！”
　　话音刚落，商楠突然出声，将他打断——
　　“对了，你刚刚问我家里都有什么人是吧？”
　　话题转换太快，徐正明显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两秒才点头，应道：“是啊。”
　　商楠莞尔，浅笑细声“我没有家人，我是孤儿。”
　　...
　　白黎在厕所隔间蹲的腿都麻了，也没一个进来——
　　“什么破咖啡馆，连个上厕所的人都没有？！”
　　“我该不会要一直待在这里吧？”
　　“有没有人啊？路过的人有吗？”
　　她一直叫人，以至于商楠走进来的时候，都没有问，就清楚地找到她的位置。
　　听见脚步声，白黎心中大喜！
　　“你好！有没有卫生巾，可以给我借一个吗？我花钱买也行！”
　　“不用花钱买，你开门。”
　　这声音？
　　商楠！
　　门打开一个小缝，商楠把卫生巾递了进来。
　　单独装的小包，白黎一边拆，一边问：“我是不是弄椅子上了？”
　　“不是。”
　　白黎一顿“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的？！怎么猜的？”
　　商楠抱着胳膊，往旁边站了些“那杯冰拿铁你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但是你一直用手摸，眼睛也总往杯子里瞟，说明你心里其实很想喝，后来你有些坐立不安，手还时不时揉肚子，最后你又说你要去卫生间，结合上述...我想你应该是来例假了。”
　　哗啦一阵冲水声，隔间的门板被用力推开，就见白黎一副诧异的样子走出来...然后脚下一软，人就向前倒去。
　　“慢点儿！”
　　商楠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扶住。
　　白黎蹲的时间太长，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反手扯住商楠的衬衣——
　　“所以，你也来了？”
　　商楠摇头“没有啊。”
　　白黎双目睁圆“那你哪来的卫生巾？你别告诉我，你提前预知！”
　　瞧着白黎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商楠顿时忍俊不禁，手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咖啡店旁边...有超市。”
　　“....”
　　两人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徐正已经离开。
　　白黎有些奇怪“这人，走怎么也不说一声？”
　　商楠笑着，并不介意“可能有急事吧，我看他刚才接了个电话。”
　　白黎是介绍人，徐正就这样走了，她怕商楠尴尬，解释道：“好吧，估计是医院的，有时候一个电话，再多的事也得先放下。”
　　商楠点点头，表示理解“嗯，我知道。”
　　这会儿正午刚过，太阳晒得厉害，商楠站在台阶上，视线看向不远处停的私家车，车头部位贴着Hello Kitty的大头照，一闪一闪的反着光。
　　“白黎。”
　　商楠的语气特别正经，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字正腔圆，白黎一怔，忽然紧张起来——
　　“怎么了？”
　　“你能送我回队里吗？”
　　就这？有什么不可以？
　　“....好啊。”


第五十七章 
　　日光炙热， 真皮座椅被晒得烫皮肤，白黎虽然一上车就打开了空调，但这温度也不是立马就能降下来的。
　　商楠坐在副驾驶，头一歪， 抵在车窗上， 眼皮垂着， 黑长的睫毛下压，刚刚好像说的话太多了，这会儿莫名有些惫懒。
　　白黎在车载上摁了摁， 轻快的小调便响了起来， 是苏州评弹， 她最近很迷这种吴侬软语， 晚上睡觉都要听着才能入睡。
　　声音不大，在车厢里面绕着，有种恰到好处的舒服。
　　商楠垂着的眼皮， 忽然掀开，朝后视镜里的白黎扫过一眼， 然后开口， 竟跟着念了两句唱词——
　　“秦淮缓缓流呀，盘古到如今， 江南锦绣金陵风雅情呀。”
　　白黎一愣， 扭头看她， 诧异道：“你会说苏州话？”
　　华清属北方， 南方人有但不多，白黎出生到上学再到现在工作， 从没离开过家门， 身边的同学也好同事也罢， 都是本地人，商楠这冷不丁冒一嘴，可不就是让她惊奇，这还是第一次不通过手机，听人说苏州话呢。
　　“不对呀，你不是本地人吗？怎么会苏州话？”
　　商楠见她这么好奇，便为她解惑，坐直了些身子，侧目笑说：“高中的时候有个认识的姐姐是苏州人，她总说苏州话，我觉得挺好听的，就随便学了学。”
　　“随便学了学就能说这么标准？我天天听，到现在也就会一句你好。”白黎羡慕不已，把着方向盘转了个弯，停在红灯前面“你是跟你那个姐姐学的吗？她也在华清吗？”
　　商楠咳嗽一声，刚坐直些的身子，倏地又歪下去，扭头看向窗外的绿色灌木，语气淡淡的说——
　　“是跟她学的，在华清。”
　　白黎盯着红灯，等绿灯一亮，踩着油门就开了出去——
　　“那还挺好，这方言就得有个人教，光靠自己学，根本学不好。”
　　商楠没再接话，微眯的眼底里情绪不明。
　　白黎驾龄不短，但开车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尤其是到这种大十字路口，她就会前后左右地张望，确定没问题了，才会点油门，可也不敢点狠，纯属轻轻踩着，人行道里的自行车，都比她骑得快。
　　视线一瞥，商楠低着头，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人的鼻梁高挺，还有驼峰。
　　都说鼻梁有驼峰的女人，性冷固执。
　　白黎觉得这话也不一定，商楠的个性就挺好的呀。
　　“你和徐正聊得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那就是有戏～”
　　商楠没说话，笑笑而已。
　　白黎听见她笑，便也跟着笑去，大概是以为两人真的有戏，便又问：“那你们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
　　没？白黎有些摸不准着头脑，聊得好，怎么不留联系方式？一想到徐正提前离开...估计是没来得及吧。
　　“那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商楠拢了拢衣服，目光紧盯着车流，动了动嘴皮，吐出一个字“好。”
　　不等白黎再说什么，她却突然直起腰身——
　　“白黎，能靠边停一下吗？”
　　“可以啊。”
　　车子刚一停稳，商楠立刻推门下去
　　白黎见状，忙问“哎！你不回队里了？”
　　“不回了，谢谢昂。”
　　说完，就急急的朝路对面跑过去。
　　白黎一头雾水，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急？
　　...
　　商楠解开衬衫，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她跑的急，额头发出一层薄汗，人行道上没人像她这么跑，路过的人都不由得朝她看去。
　　马路对面有家大型超市，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孕妇装、平底鞋，黑长的直发松松挽在后脑，向前挺出地腰身略显笨拙，但从依旧纤细的四肢，不难看出女人怀孕前苗条修长的好身材。
　　“姐！”
　　“你怎么在这儿？”
　　叶绒看着眼前被太阳晒到满面通红的商楠，十分纳罕。
　　商楠主动接过叶绒肩上的包和手里的购物袋，微微喘了喘，等气息平稳些，才回答说：“我跟朋友在附近吃饭。”
　　“朋友？哪个朋友？”叶绒虽然是搞培训机构的，但主管负责人事和运营一块，并不教学，所以说话的语气跟方式，比较直接干脆。
　　商楠拎着袋子，汗珠顺着头发丝流向下颌，惯来健谈的人，突然间好像变得不会说话了，低着头，眨着眼，好半天才又吭声，声音还有些结巴，一点没有平日里的利索爽快，现在的她就像个小学生——
　　“相、相亲对象。”
　　叶绒眉眼一怔，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从眼中一掠而过，随即嘴角便扬起笑容——
　　“相亲好啊，你也不小了，是该成个家，别像我，三十六了才刚怀孕。”
　　她们站在太阳底下，头顶没有半点绿荫遮挡，商楠后背被晒的发疼，后颈处拱起的棘突缓缓滚动，一滴汗落在眼睫上，她下意识的眯住，汗便挤进了眼里，可她两手都是东西，腾不开去擦，只能再用力地去眨，想把那滴汗挤出去，但...事与愿违，她越用力，汗便越往里钻，眼睛就越疼。
　　正当无措时，叶绒的手忽然贴了上来，微凉的指腹，伴着护手霜的清香，商楠眼睛里的汗瞬间被她刮走，再睁眼时，便是一双淡棕色的眸子，带着浅笑。
　　商楠恍惚，仿佛时光在此刻倒流，她在十六岁生日的晚上，看着二十二岁的叶绒捧着蛋糕来找她。
　　“小楠...小楠...”
　　“啊？”
　　叶绒笑的温柔：“怎么又发呆了，你这毛病还没改掉。”
　　商楠的脸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更红，正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叶绒隆起的肚子，都要冒出口的话，一瞬间又被咽了回去。
　　喉咙里好像有根刺，刮得疼。
　　叶绒并没有发现商楠的变化，掏出兜里的车钥匙“我的车那边，走吧。”
　　商楠拎着东西，跟在身后，像个跟班。
　　两人来到一辆黑色路虎前停下，叶绒打开后备箱，让商楠把东西放进去。
　　商楠看着眼前高大上的路虎，低头瞄见自己的帆布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然后才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一扭头，见叶绒挺着肚子打开驾驶座的门，商楠忙又过去——
　　“姐，我来开吧。”
　　叶绒没拒绝“好啊。”
　　商楠扶着叶绒坐进副驾驶，随后自己才上车，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她的肚子——
　　“可以系安全带吗？不会有影响吧？”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不会有影响的，放松点～”
　　说是这样说，但商楠还是紧张兮兮，眼睛在叶绒的肚子上就没离开，直到她系好安全带，确定不会勒到肚子，才放心。
　　一不小心扫过叶绒胸前，商楠顿时脸一热，赶忙收回眼，直视前方，再不敢看。
　　车子缓缓驶动，密闭性好的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听不见。
　　叶绒支着脑袋，听着轻音乐，神情放松“想当初你开车还是我教的呢，你那时候才十几岁，油门都不敢踩，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现在你都相亲了，对了...刚忘问你，对方做什么的？人怎么样？”
　　商楠握紧方向盘，手心潮乎乎的“医生，人还可以。”
　　“人可以就行，最主要三观正，对你好。”叶绒默默叹了声气，歪过些身子，伸出胳膊将手搭在商楠的背上“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高，别那么挑...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说罢，手便在商楠的背上捋了捋。
　　商楠没敢动，刹车踩得很轻很轻...几乎没感觉，就已经刹住了，滚了几下喉咙——
　　几不可闻：“我知道。”
　　...
　　叶绒的房子很多，目前绿苑的这一套是男方买的，作为婚房，结婚后就住在这儿。
　　这个地段，又是两百平，商楠听叶绒说过一次...好像四百多万吧。
　　她们从停车场，直接做电梯上去。
　　一起的进来的，还有一对男女，女人穿着露脐装超短裙，嘴里嚼着口香糖，大半个背都露在外面，只有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应该是活结，看起来一拉就能开的那种。
　　男人搂着女人，手在女人的背上旁若无人地乱摸，一直到电梯门开，两人才出去。
　　临关门前，商楠听见女人哼唧了一声——“康哥！你坏死啦！”
　　...
　　她们在二十六层停下——
　　一梯一户，门口放着鞋柜。
　　叶绒捞了双拖鞋“你穿这个吧。”
　　然后打开门——
　　客厅堆得都是衣服，饭厅吃完的饭菜也没收，厨房里的洗碗槽也是脏的。
　　叶绒抚了把额头，无奈道：“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请的阿姨这几天请假了，公司那边又有点忙，就没来得及叫钟点工的。”
　　商楠看见柜子里另一半的男士皮鞋，问道：“他...不在吗？”
　　叶绒明显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出差了，下个礼拜回来。”
　　商楠没再说话，换好拖鞋后，便拎着东西去到厨房，熟练地将东西归置好，又把冰箱里坏的、过期的拿出来扔掉，袖子一撸，转身又去到洗碗槽。
　　叶绒听见水声，忙道：“你别收拾了，我约个钟点工上门就行。”
　　“不用。”商楠从厨房出来，又把饭桌上的脏碗落在一起“我来就好。”
　　商楠知道叶绒的习惯，她不喜欢不熟悉的人到家里，哪怕是做完就走的钟点工，她嘴里说的那个阿姨，也是之前做了七八年的。
　　房子坐北朝南，采光很足，叶绒看着商楠，几次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商楠把厨房跟饭厅收拾干净，就开始收客厅的衣服，叶绒最喜欢穿收腰的衣服，现在应该是怀孕的缘故，这里面已经没有收腰的了，都是宽宽大大的裙子。
　　...
　　叶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就见商楠坐在旁边，再一看窗外，天都黑了——
　　“你...”
　　“我做了煲仔饭，你爱吃的那种，还烧了冬瓜汤，都在锅里，都是热的。”
　　商楠站起来“我走了。”
　　叶绒有点懵，见她都走到门口了，才好像回过神儿，叫住她——
　　“小楠——”
　　“嗯？”
　　“天黑了，要不今天住这儿吧。”
　　商楠沉默，望着墙上挂的婚纱照，半晌后...摇头拒绝。
　　“才八点，还早。”
　　叶绒送她到门口，商楠的半个身子都出了门，叶绒却又拉住她....
　　虽然很短，但商楠还是看见了——
　　叶绒眼里的失落。
　　原本打算不再来的人，瞬间心软，口风一改——
　　“明天我再来。”
　　叶绒莞尔一笑“有你这个妹妹真好。”
　　商楠“只是妹妹？”
　　叶绒....
　　“嗯。”
　　天上没有星，黑的出奇。
　　/
　　商楠坐地铁回来的，看见宿舍的灯亮着。
　　才进去，就爽的缩了下脖子，空调被陆迢开到十八度，门一打开，直冒凉气。
　　陆迢靠在床头儿，刚跟冉宁视频完，这会儿在打游戏，眼皮抬了抬“要关吗？遥控在桌上。”
　　“不用。”商楠拿过干净衣服和毛巾“我洗澡。”
　　陆迢听着卫生间水声响起，还是下来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几度。
　　等商楠洗完出来，陆迢的游戏也刚好打完，头一歪，冲她笑——
　　“今天怎么样？”
　　商楠眼睛疼，伸手揉了揉，再一低头就见手机震动——
　　是白黎推送的名片。
　　看着上面徐正两个字，商楠想都没想就删了。
　　冷淡道：“不合适。”
　　其实，陆迢就是随口问的，商楠不说，她也知道会这样。
　　不是看衰，也不是觉得相亲不靠谱，纯粹因为商楠这人，不知道是佛系还是别的什么...相亲这两个字，就和她不搭。
　　“不合适就不合适吧，换换心情也行。”
　　商楠笑，拉开抽屉从烟盒里取了根儿呷嘴里，正到处找火，陆迢那边就扔了过来，再一瞄垃圾桶，里面躺着两三包抽完的烟盒。
　　“你最近这瘾有点大啊，一天几包啊？两包？”
　　咔哒一声，黄色火焰窜出，商楠叼着烟在火上掠过，就往肺里吸了口气，紧接着白色的烟雾便吐了出来。
　　没回陆迢的话，突然问——
　　“你为什么喜欢冉宁啊？”
　　陆迢被她这么一问，竟愣了下，她只知道很喜欢很爱，但为什么？还真是没想过。
　　“漂亮？身材好？温柔体贴？撒娇？”
　　商楠列举了几个，陆迢没一个点头，可也没一个摇头。
　　“该不是一个都不沾吧？”
　　“你才一个都不沾呢！”
　　“那你倒是说啊。”
　　陆迢挠了挠头，两只手垫在脑后，朝椅背上靠去，椅背撞着桌沿，有一下没一下的响——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反正我见她第一眼就喜欢了，然后越来越喜欢，再到后来...我觉得我都有点魔怔了，每天想她，没完没了的想，哪怕她就在我眼前，我也觉得空落落的...”
　　说着，陆迢就停下来，悠闲地翘起腿，眼睛微微眯起，有些出神儿，又有些暖，不是被太阳照的暖，也不是身体发汗的暖，是那种骨子里散出来的暖...带着人性的光辉。
　　“爱一个人哪有什么原因，爱了就爱了，真要是能说出个所以然，那还是爱吗？那叫照着模板找，爱哪有条条框框。”
　　见商楠没动静，陆迢扭头看过去——
　　这人呆呆的，手里的烟早抽完了，裤子掉的都是烟灰。
　　“哎～”
　　陆迢拿巧克力扔了她一下“愣什么？”
　　商楠忙把烟头扔了，掸掉裤子上的烟灰，然后弯腰拾起掉在腿边的巧克力——
　　“我以前刷到过一个帖子，上面说有对老夫妇年纪大了之后没去养老院，而在一艘游轮上安度晚年，我觉得挺好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话要别人说的，陆迢肯定当玩笑，但从商楠嘴里说出来，就不太像玩笑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听着很美，可也就是听着...
　　“别了，天天吹海风，会风湿关节炎的。”
　　陆迢作为过来人，心里明白有些事不能劝，真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走出来，能轻易走出来的，恐怕根本就没爱过，纯粹好感罢了。
　　“实在不行，把人追回来呗，我跟冉宁分开九年，现在还不是照样在一起，你有信心——”
　　“追不回来了，她结婚了。”
　　“....”
　　/
　　隔天上班，趁着午休时间，徐正来找白黎。
　　白黎一抬头，瞧着他笑“干嘛？要请我吃饭啊？”
　　徐正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俯下身去，特意压低声音——
　　“她是孤儿，你知道吗？”
　　白黎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看着徐正的眼神变了变“你想说什么？”
　　徐正有些站立不安，眉头拧得老高，欲言又止：“我...我不是歧视，也没有嫌弃，相反我很同情她，但是...我的家庭很传统，我父母都是比较老派的人，孤儿...孤儿...你让他们怎么接受嘛，以后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我怎么好说？唉...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这样就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白黎握着圆珠笔，本子上被她瞬间捣出个洞来，抽了纸张斤，把嘴上涂得润唇膏擦掉，手撑着桌子直接站起来。
　　脸色很不好，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眼神，上下打量徐正——
　　“你有多高来着？”
　　“一米七五，怎么了？”
　　“没怎么，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一八零，原来才一七五啊。”
　　徐正没懂，不是在说商楠吗？怎么话题跳到自己身高了？这跟多高有什么关系？
　　白黎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撂，抱起胳膊，笑意更甚“你来的正好，我正愁怎么和你说呢，人家也没看上你，别烦恼昂，还跟亲戚朋友介绍？你想太远了。”
　　“她没看上我？”徐正的表情还有些诧异。
　　天下男人真是一个德行！
　　“嗯，人家一点都没看上你！”白黎不想跟他再扯，摆了摆手“放心昂，赶紧回去吧。”
　　冉宁去食堂打完饭回来，就看见白黎眉头紧锁，脸上忿然作色。
　　“你怎么了？”
　　白黎气得要命“徐正这个混蛋，竟然嫌弃商楠是孤儿？！他以为他自己很好吗？一米八都没有！我穿上高跟鞋都比他高！”
　　被人嫌弃的滋味，冉宁比谁都有话语权，这种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既没有治愈的良药，也没有彻底割裂的办法，明明不是你的错，但却要背负骂名，大家痛恨厌恶生而不养的父母，会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但对被抛弃的孤儿，却只会在惋惜之余，说一句，她要是不出生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受罪了。
　　可出生与否，是能选择的吗？如果可以选择，那世上的人应该会消失一大半吧。
　　连避。孕。套都不愿买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生孩子呢。
　　“别生气了，以后别理他就是了。”
　　/
　　一转眼九月就到。
　　天气总算是凉快点了。
　　最近住院部的花不断，有送到医生办的，也有送到护士站的，大家好像忙工作的同时也没忘记享受爱情，最近冉宁都收到了三封喜帖，看来金秋不仅送爽更送喜。
　　“冉宁，给你。”
　　是坚果。
　　“我男朋友买的，他说补钙。”
　　冉宁笑笑收下“谢谢。”
　　等人出去后，冉宁盯着对面桌上的玫瑰花走神儿，人家对象不是送花就是送吃的...
　　她呢？连个人影见不到。
　　莫非真应了那句话...追到手就不上心了？
　　热恋期都没过呢。


第五十八章 
　　杨敏男朋友又送花过来， 这几天医生办的花就没断过，满屋子都是花香味。
　　“别总送花啊，也送送吃的，让我们都跟着沾沾光～”
　　白黎同杨敏打趣。
　　杨敏性子随和， 听她这么一说， 笑着点头“行， 明天我就让他送巧克力，到时候咱们住院部人手一份。”
　　查完房的冉宁，还没进来呢， 站在走廊就听见她们说笑， 这会儿看着那束艳红的玫瑰， 说不羡慕...还是有点羡慕的。
　　下意识摸向口袋， 低头看去...只有10086。
　　默默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白黎扭头瞧见冉宁，一副木讷的样子， 眼睛还总朝杨敏桌上的玫瑰瞟，瞬间就猜出这人的心思...
　　是想那谁了吧。
　　走过去， 勾住她的肩“看什么？”
　　白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冉宁肩上， 冉宁脖子一重，不由地往前冲了下， 视线往旁边偏去， 装傻——
　　“什么？”
　　“花啊。”
　　“我没看！”
　　口是心非莫属冉宁， 白黎拿肩头顶了顶她“拉倒吧， 你那眼睛都掉里面了。”说着，又咦了一声“不对啊...陆迢那家伙没给你送过花吗？”
　　不管是以前， 还是现在， 陆迢做过的傻事不少， 让自己感动的事也不少，唯独送花从来没有过。
　　“我又不喜欢花。”
　　“扯！哪有女人不喜欢花的？之所以不喜欢，那是送花的人对不，要是送的人对了，哪怕不是玫瑰，就是根儿狗尾巴草，你也当宝贝，照爱不误啊。”
　　冉宁把白黎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推了推远“那你让万康送你狗尾巴草吧，当枕头每天抱着睡觉。”
　　“他敢！他要送我狗尾巴草，我就把上面的毛都撸下来，倒他头上！”
　　“那你让陆迢送我？”
　　白黎眼睛一眯，笑嘻嘻道：“那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喜欢花嘛～”
　　说完，冉宁没接话，呼了口气垂下眼皮，白黎见状刚刚的玩笑立马收敛，碰了碰冉宁的胳膊“陆迢还没回来啊？”
　　冉宁点头。
　　白黎了然，谁谈恋爱不想粘一块，况且她跟陆迢，连热恋期都没过呢，这一天到晚见不到面，换谁都郁闷。
　　“她忙，你可以找她啊。”
　　冉宁顿了顿，盯着自己的脚尖儿“我也忙。”
　　白黎“....”
　　得！又倔上了不是～
　　这种情况，火上浇油可要不得，白黎忙跟着冉宁往外走，嘴上劝着“那家伙肯定是忙的脱不开身，不然早蹦回来了，就她！我可太了解！她——”
　　话没劝完，刚到护士站，就看见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捧着玫瑰，在那问“冉宁医生是哪位？这是她的花，麻烦她签收一下。”
　　冉宁脚步一僵，脸上的表情明显错愕，不等反应过来，白黎先冲过去“这儿！这儿！冉宁在这里！”
　　签收后，白黎拿过花里的卡片“1.乍见初欢，小别思恋，久处仍怦然...”
　　白黎肩膀一抖，这鸡皮疙瘩掉满地“看不出来，陆迢挺会昂～”说完，冲冉宁努努嘴“高兴了吧？你这个可比杨敏的大，行了...赶紧给人打个电话吧。”
　　冉宁脸上没表情，还是一派淡定，心里却怦怦直跳，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随即，拿过卡片揣兜里，抱着花就走了。
　　白黎瞧着冉宁的背影，提肩狎笑...那么高冷的一个人，突然间这么别扭，说实话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谈恋爱嘛，就该这样。
　　刚走一半，陆迢的电话就过来了——
　　手机贴在耳边，冉宁喂了声。
　　树枝低垂，绿叶旺盛，日光透光缝隙洒下来，地上印出一片片金色的斑驳。
　　陆迢站在金色里——
　　“花收到了吗？”
　　花抱在怀里，不用低头便能闻见浓郁的芬芳，冉宁黑色的睫毛颤了颤——
　　“你买花干嘛？”
　　陆迢扯着嘴角，轻轻地低笑一声——
　　“哄你啊。”
　　“....”
　　谁要你哄？
　　陆迢听着里面人温柔的呼吸，目光散漫的停机坪上溜了一圈，然后说道——
　　“我昨天给你发晚安，你都没有亲亲我。”
　　冉宁一怔，贴在耳边的手机，莫名摁紧了些——
　　“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怎么没有，之前你都有发表情包啊。”
　　“我那是手滑！”
　　听着手机里人跟自己咋呼，陆迢就高兴，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冉宁跟自己太客气，两人见面的时候还好，一旦在手机里，冉宁简直惜字如金，像变了个人似的，所以每回陆迢总爱逗她，隔着电子设备，在看不见的电流里，她忽然扬高的声音，既安稳又安心，让自己觉得她们是真的谈恋爱，不是假的。
　　“喜欢吗？”
　　“嗯。”
　　冉宁把花往怀里捂紧了些，心里默算着她们多久没见，比起花...自己更想她——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我了？”
　　“想了你也回不来。”
　　陆迢一脚踩在台阶上，另只脚踢开旁边的石子，抬眼看天，蹙起的眉心，露出几分无奈——
　　“下周吧，下周我一定回。”
　　又说了几句，陆迢看见对面走过来的人，神色变了变，整个人顿时严肃起来，连跟冉宁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不说了，我这儿有事。”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戛然而止的人声，让冉宁倏地失落，看了眼通话时间...才一分半。
　　手里的花都不香了。
　　嗡！
　　手机又是一震——
　　陆迢「好好吃饭，回家我要全身检查」
　　冉宁脸唰的变红——
　　“流氓！”
　　再一转身，就看见罗院长站在身后——
　　笑眯眯的看着她“跟男朋友打电话呢。”
　　冉宁吓了一跳，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罗、罗院长...”
　　...
　　...
　　刚还万里无云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头顶的云层，乌蒙蒙的聚做一团。
　　“陆队。”
　　陈威比陆迢高，但这会儿两人面对面的站在一起，他却垂着头、垮着肩，怎么看都好像比陆迢要矮一截。
　　陆迢看着他，两只手揣进兜里，板正的飞行服衬她的腰身挺拔，那两只脚从台阶上走下来，仿佛生了根，定定的立着，一瞬不瞬又牢又稳。
　　“为什么不跳？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训练，今天你就是杀人凶手。”
　　陆迢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铁锤般，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陈威心上。
　　陈威摇头又点头，手在脸上用力地搓了搓。
　　“你要怕，就早点说！别在这里装深沉，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演！”
　　陈威被戳到痛处，猛地抬起，眼眶通红——
　　“你以为我不想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跳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爸妈，我女朋友....我不怕死，可我怕——”
　　“不是只有你有家人，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家人，既然选择了这份职业，你就应该有个觉悟！你去问问大家，每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谁不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不该哭，该哭的是被你放弃的人。”陆迢脸色冰冷“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二楼的窗户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商楠，另一个是程晋。
　　程晋笑了笑，声音低厚“她现在这么凶啊？”
　　桌上的水刚烧开，商楠从柜子里拿出茶叶“师哥，毛峰行吗？”
　　“都行，有什么喝什么，我不挑。”程晋背着手，从窗台退到沙发上坐下“说起来，你当年要不是因为眼睛，现在肯定也是机长了，你这性子学心理可惜。”
　　“都是为人民服务，我知足。”
　　商楠泡好茶，端着杯子走过去，放在程晋面前，接着刚刚的话说：“陆迢也是没办法啊，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不凶一点，怎么镇得住？再说..陆迢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她都无所谓，唯独训练，零点一分的偏差，祖宗十八代她都能给人骂出来。”
　　程晋皮肤黝黑，面容刚毅，浑身上下透着股正气，要和他不熟系的还真不敢怎么靠近，那双眼睛就像老鹰...带着审视不怒自威，但凡心术不正的人，在他面前都是软骨头。
　　早年学的飞行，之后当过特种兵，退下来..又去了维和部队，一直干到现在，十几年来世界各地的跑，用他的话说，自己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话倒是没错，她的脾气是这样，不过那小子也有问题，不敢跳..进什么救援队？！”程晋拧了拧手腕“得亏没落我手里，否则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商楠抚了抚额“这话你可别和陆迢说，赶明真打人了，现在可不是你那个时候，她要真动手，第二天就能停飞。”
　　程晋哈哈大笑，端起茶杯指了指商楠“说实话，我还就欣赏陆迢身上这个劲儿，倔得的啊！像头驴！”
　　商楠白了他眼：“人家是女孩，有你这么说女孩的吗？”
　　程晋抿着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置，瞪眼道：“她要不是女孩，我早把她带走了！”
　　说完又叹气“你说...怎么就是女孩呢，这要是个小子多好啊～”
　　话音未落，门口幽幽一声——
　　“女孩怎么了？大清国亡多少年了，您还在这儿重男轻女呢。”
　　程晋一愣，抬头看去，就见陆迢走进门里，朝着他打了个立正——
　　“师哥好！”
　　说是师哥，其实程晋比她跟商楠大十几岁，真要按辈分来排，叫声叔都受得起。
　　程晋看着陆迢，随即一笑，言语间忽然涌上些感慨来“想不到，你还真能在飞行队里把根扎下来...”说着，扭头看向商楠“你不知道，当初她在飞行基地的时候，可是要死不活的，说什么高考失利，未来无望...我才不信呢，那样子一看就是失恋！”
　　多少年前的事情，又被拎出来，陆迢脸上臊的不行——
　　“师哥师哥，翻篇了翻篇了！”
　　连忙提着水壶，给他把茶续满，毕恭毕敬——
　　“您喝水～”
　　程晋笑了笑，瞧着眼前的两人，长吁一声——
　　“岁月催人老啊，我都四十五了，你俩也不是十七八了。”
　　两人一愣，大概能猜到程晋接下来要问什么。
　　果然——
　　“还单着呢？要不我让你们嫂子，给你俩寻寻？”
　　陆迢低着脑袋，噗嗤一笑——
　　“您这是不做上校？改当月老了？”
　　“你少跟我嘻嘻哈哈！就你这个性子，一等一的老大难！”
　　程晋是七零后，对成家这种事情，总有种特别的执着，以前给她们上课的时候，就总念叨，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老古董的思想怕是改不掉了。
　　“您别操心我，我好着呢。”
　　“什么意思？有情况了？”
　　陆迢展了展身上的飞行服，一点头。
　　程晋一愣“真的？哪家小子？”
　　陆迢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告诉您...您也不认识，反正是医生。”
　　“医生好啊，家里有个医生，放心！”
　　程晋说完陆迢，又朝商楠看去“你——”
　　刚要张嘴，就被商楠挡了回来——
　　“师哥，我才分手。”
　　“...”
　　这回换程晋尴尬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一口气喝了半杯茶，突然冒声：“分了也好，把该淘汰的都淘汰，剩下好的，咱们再慢慢挑。”
　　陆迢适时出声，将话题岔过去——
　　“J国海港触礁沉船，我看报道您参与救援了。”
　　提起这个，程晋面色悲痛——
　　“三十个人在船上，最后只救下来十五个，剩下全都落水失踪，我们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船已经沉了，船只沉没，水就会快速涌进船舱，挤掉里面的空气，形成旋涡，只要是在周边落水的人，大概率都会被吸进去，水性好的都不一定能逃的掉，更别说水性不好的，这件事归根源头还是J国国力弱，对海上救援不够重视，救援设施不齐，设备陈旧，事发后救援的都是民间自发团队，专业技能也不够，能救上来十五个，已经是万幸了。”
　　程晋拍了拍陆迢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我们国家也是慢慢摸索来的，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啊，你这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呐。”
　　陆迢站的笔直，浅笑的嘴角下，是一颗赤胆忠心——
　　“2.把生的希望送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您放心，我都记着呢，一刻也没忘过。”
　　程晋是出差到这儿，抽空过来的，看过两人这会儿就要走了。
　　趁着程晋去取车的空档，商楠咬着牙齿，冲陆迢小声道：“你刚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出柜。”
　　“哪能啊，师哥受不了。”
　　商楠跟陆迢亲自送他。
　　临开车前，陆迢看着他说：“别光顾着忙工作，多回家看看嫂子跟小光。”
　　程晋点点头“等这趟去完非洲回来，我就退了，到时候哪也不去，就在家！”头歪出车窗，叮嘱两人“到时候都来家里吃饭！你们嫂子包包子好得很！”
　　车子一路开出大门，直到再看不见，陆迢和商楠才收回目光——
　　陆迢感慨：“既许国，再难许卿，就是这样吧。”
　　商楠瞥过一眼，伸手拍拍她——
　　“你呀，也别张嘴说人家，你自己多久没见冉宁了？”
　　陆迢没吭声，挠了挠后脖子，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给她买花了，玫瑰。”
　　商楠切了声——
　　“你少直男思想，买花有什么了不起的？本来就应该买！再说了...人家冉宁要的是花啊？”
　　陆迢被商楠怼的失笑，连忙点头——
　　“下周，下周放假我就回。”
　　说完，又问：“你呢？好点了吗？”
　　商楠竖起大拇指“好得很！”
　　/
　　冉宁抱着花，坐在罗玉书对面的椅子上。
　　罗玉书看着她手里的花，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冉宁又心虚又无措，她不敢想象要是罗玉书知道这花是陆迢送的，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晕过去？
　　“我看了你发表的论文..很不错，你要继续努力，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冉宁乖巧地应道：“谢谢罗院长。”
　　罗玉书是过来人，指了指她手里的花“年轻人不要光顾着工作，好好谈恋爱，享受人生也很重要。”
　　“....”
　　回来后，冉宁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把花摆在办公桌上，就开始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黎看出冉宁的担心，上前捏捏她的肩，宽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把心放宽些，别想那么多，再说...天塌下来不还有陆迢。”
　　“她能干什么？”
　　“坚定不移的跟你在一起啊！”白黎笑道：“反正她肯定会护着你的。”
　　...
　　下班回家，冉宁在面馆打包了一份牛肉面，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有小车在卖荔枝，就随便又买了些。
　　拎着东西往家回，走到小区门口，忽然停下，回身望去——
　　保安以为她没带门禁卡，便帮她开门。
　　冉宁道谢后，又往后看了眼，摇了摇头，可能是看错了吧。


第五十九章 
　　饮过一杯冰咖啡， 冉宁便起身去病房。
　　推开门，边往里走边打开平板，认真看着屏幕上的电子病历。
　　“刘智是吧？我是你的主治大夫，我姓冉。”
　　男孩穿着篮球背心， 圆寸..头皮剃的只剩一层青茬。
　　旁边两个中年男女， 应该是男孩的父母， 同冉宁点头握手。
　　冉宁把平板放在柜子上，反手拉上帘子，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手套撕开戴上， 看着男孩道：“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男孩一脸惊悚， 死死拽着裤子不放， 脸色涨到通红发紫——
　　“我不要！我要男医生！我不要女医生！”
　　十五岁的男孩子， 正处在青春期的叛逆阶段，是最抹不开面子的年纪，冉宁本科实习的时候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所以并没有太大反应。
　　倒是男孩的爸爸情绪异常激动，一巴掌拍在孩子头上， 吼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你别打他， 有话好好说...”孩子妈妈忙挡住丈夫。
　　夫妻俩互视一眼，眼眶相继湿红。
　　冉宁理解， 一个孩子养到十五岁不容易， 现在人到中年， 什么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说病就病了，换谁一时半刻都没法接受。
　　待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冉宁再度开口， 朝那孩子说道：“医生不分性别， 你就当我是男生，而且你不想早点出院回学校吗？”
　　终于，男孩拽着裤子的手...慢慢松开。
　　...
　　会议室——
　　罗玉书将手头几个疑难病症放出来，结合一起让大家商讨，其中有失败案例，也有成功案例。
　　“大家都有什么想法，今天咱们畅所欲言，冉宁你先来说说。”
　　冉宁被点到名字，眉头轻轻地皱了皱，便望向幕布上的投影——
　　“其实，说到底...肿瘤这个东西，最重要不过四点：早预防、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越早..治愈的可能性越大，病人受的罪就越少，家属的花费也能越小，但因为长久以来的固有观念，大家不是谈癌色变，就是不够重视，那些养生杂志跟养生频道，受众群都是六十岁往上的老年人，年轻人几乎没有，可如今城市节奏快，社会压力大，癌症早就不再是老年人的专属...”
　　顿了顿，继续道——
　　“就像我今天接的一个病人，十五岁男孩□□癌，先是自己发现不对，后来告诉父母，可父母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以为是青春期正常发育，直到阴囊肿胀，走路蹒跚，才慌慌张张到医院来，好在是早期..没有扩散，否则不堪设想...我认为防癌意识要加强，首先要提升学生对防癌抗癌的认知，通过讲座宣传、短片形式....”
　　会议结束后，罗玉书单独留下冉宁——
　　“你的提议很不错，我这边已经让人去跟学校交洽了，我记得你是六十九中的对吧？”
　　“是的。”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吧，你把稿子写好，等时间定下来再通知你。”
　　“....”
　　罗玉书见冉宁不说话“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冉宁欲言又止，抬头看向罗玉书，眼里恭敬谦虚“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毕竟我的资历...”
　　话罢，罗玉书拍了拍她的肩，十分和蔼——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想得倒挺多，你以为是让你工作时间去啊？这事儿要占用休息日的，这样吧...你把王主任的稿子也写了，多干一点...可以吧。”
　　冉宁顿时松了口气，立马应道：“那行。”
　　...
　　...
　　好不容易能正点下一回班，白黎说要庆祝，非拉着冉宁去吃火锅，一问才知道是商楠给了她张六折的优惠卡。
　　冉宁打开柜子，有些奇怪：“她好端端的怎么会给你优惠卡？”
　　白黎表情一顿，倏地凑过脑袋，两只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眨巴眨巴。
　　“小心撞头～”冉宁捂着柜门角，把柜子阖小了些，见她这副样子更不解“你这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
　　“？”
　　“我是说她为什么给我优惠卡，我也没闹明白。”
　　白黎提起那天的事情，到现在都稀里糊涂的——
　　“我想的我毕竟是介绍人嘛，徐正那样我挺不好意思的，就打算请她吃个饭来着，我给她发微信，问她有没有时间，她说有，我说那就搓一顿？然后就问她想吃什么，她没说话，反而问我什么好吃？我就说火锅，然后她就把优惠卡号给我发过来了。”
　　冉宁换好衣服“那你应该和她去吃啊。”
　　白黎往柜子上一靠，抱起胳膊：“她说她不能吃辣，让我尝尝这家好不好吃。”
　　“....我怎么觉有点糊涂了？她不能吃辣，那她怎么会有优惠卡，还六折？这种折扣..vip才有吧？”
　　“就是说啊。”白黎咬着嘴角，语气有些丧“我觉得她可能是生气了。”
　　“怎么会？生气还给你六折卡？那她这气生的自己岂不更亏？你别多想...应该就是不能吃辣。”
　　“是吧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白黎瞬间来劲儿“要不我再请她一次？”
　　冉宁把白大褂用衣撑子挂好，随即阖上柜门，想了想：“也别你请了，这事归根结底是我拜托你的，我来请吧，正好让陆迢问问，她喜欢吃什么。”
　　“别啊！”
　　白黎猝不及防一嗓子，冉宁茫茫回过头——
　　“.....”
　　“....呃...我的意思是，她可能也没生气，算了算了，要不咱们谁也别请了。”
　　冉宁一脸莫名其妙，她怎么觉得...白黎耳朵红了？
　　没来得及细想，欧玲推门进来，瞧着两人在聊天，便主动插声——
　　“哎，你们遇见李庆没？”
　　“李庆？他还在华清吗？”白黎以为那事过后，他会回老家呢。
　　“在一家小诊所当大夫，上个星期我还在中原路碰见他了。”
　　“小诊所？不至于吧...罗院长不是让他自动离职吗？又没通报批评。”
　　“看来你不知道啊...”欧玲把表从手腕上解下来，松了松皮肤“罗院长是放他一马了，可惜那个医药代表没放过他，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反正是进了一趟局子，我猜大概率是因为钱，现在他算是身败名裂了，那天我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邋里邋遢的...精神头都不太对了，一点没有当初刚来实习的样子。”
　　白黎叹了口气——
　　“他呀，真是自己作孽不可活，自己毁了自己的前途。”
　　拎起包，转头见冉宁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想什么呢？”
　　一直沉默的冉宁，回过神儿，点点头——
　　“没什么，就觉得你说得对。”
　　....
　　....
　　之后的几天，冉宁都有手术，每天回家的时间都比较晚了。
　　从地铁站出来，特意绕去那家小饭馆打包了一份馄饨。
　　天黑，风大，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也比较分散昏黄，冉宁不由得加快脚步。
　　走到一半，隐隐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冉宁拧了拧眉头，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着，看着前面拐弯的地方，步子愈发加快。
　　待到拐弯处，冉宁停下..没再往前走，背贴紧身后斑驳的墙砖，隔着风声竖起耳朵...听见有人在跑。
　　“人呢？”
　　男人叉着腰，刚跑到拐角，正要跨过去时...
　　藏匿在旁的冉宁突然冲出来！
　　“啊！”
　　男人躲闪不及，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踉跄。
　　是李庆，一身都是酒气。
　　“你想干什么？！”
　　冉宁不怕他，一点都没有被跟踪之后的惊慌，反而厉声警告——
　　“你前几天跟踪我，我已经放你一马了！”
　　“放我一马？你配吗？！”
　　李庆酒劲上头，脸上表情狰狞，朝着地下重重啐了一口——
　　“他妈的！这年头靠关系走后门的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啊！我到今天这个地步都他妈的是你们害的！”
　　倏地，情绪瞬间激动，李庆抡起胳膊朝冉宁劈下去！
　　冉宁侧身一闪，被他打在了肩上，但她没楞，下一刻拎起手里的馄饨砸就过去，李庆被馄饨砸了一脑袋，没等反应过来，一道力量抓住他的胳膊，猛地向下一拉——
　　咔嚓一声。
　　...
　　白黎收到电话，急急忙忙地赶到派出所。
　　一眼就看见靠在墙边站着的李庆——
　　“你他妈的王八蛋！你是不是男人！艹！”
　　李庆捂着胳膊，一脑袋的茴香馄饨，现在酒彻底醒了，见白黎冲过来，头都不敢抬，缩着脖子一个劲儿往后躲。
　　“哎哎！喊什么喊！”
　　值班警察扬了一嗓子，白黎才停下，但眼睛还是在李庆身上狠剜了一眼，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白黎。”
　　闻声，白黎转头，看见冉宁从办公室的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个女警察。
　　“冉宁！”
　　白黎跑过去，紧紧拉住她，手指缝跟掌心全是汗，她都快被吓死了。
　　“你要不要紧？！有没有事？！”
　　“我没事。”冉宁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别怕。”
　　警察看了看冉宁，又看了看李庆——
　　不免想到之前出警的场面，看似柔弱的女人淡定地揪着男人的胳膊，说自己被人跟踪骚扰，要不是有监控拍到，自己还真是不太相信，这女人从头到尾，哪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你们打算怎么解决？我的意思呢...私了和解——”
　　“凭什么？！”墙角里站着的李庆，抻头嚷嚷道：“她打我了，我受伤了！”
　　“我靠！你要不要脸！”白黎扭头就骂“怎么不打死你呢！”
　　说完，又朝警察道：“我朋友也受伤了！”
　　冉宁被李庆打到肩膀，刚刚进办公室，就是让女警看伤。
　　警察敲了敲桌子——
　　“你们先都冷静一点。”
　　随即，抬手指向李庆“你喊什么？你跟踪人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监控录像把你拍的清清楚楚！不想吃牢饭，你就给老实点！”
　　李庆被这样一凶，才又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警察皱着眉，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
　　“虽然呢...是他先跟踪动手的，但是你也打他了，而且他胳膊脱臼比你伤的严重，你俩这情况...大哥不说二哥，这样吧...你们也都互相认识，商量赔偿一下，这事就算了了。”
　　冉宁和白黎互视一眼...
　　也只能这样了。
　　点点头——
　　“好吧。”
　　...
　　从派出所出来后，白黎走路都是轻飘的，相较冉宁的淡定，她更像那个被尾随跟踪的受害者。
　　一直把冉宁送到家，心脏才终于不突突突的跳了——
　　“你明知到他尾随你，你还不报警？！就算你不报警，和我说一声能死啊？！我真是...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头皮都炸起来了！幸亏他那一胳膊抡在肩膀，要是打在头上或者手上，你怎么办？！还当不当医生了！”
　　白黎又气又后怕，实在忍不住地骂道——
　　“你！你...我看你是疯了！心这么大迟早要气死我！”
　　冉宁知道白黎是为自己好，也知道自己没理，乖乖听着，赔笑道——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没事嘛，你知道的，咱们学医那么多年真挺不容易，我看他之前跟踪了两次什么都没做，就没当回事——”
　　“有事就晚了！”
　　话音未落，卧室的灯突然亮起，不等玄关处的两人反应过来，就见陆迢从里面走出来——
　　背心短裤拖鞋，身上穿的有多随意懒散，投过来的目光就有多肃然严峻...
　　一抹冷意被定格其中——
　　“什么尾随？什么跟踪？”
　　“.....”
　　白黎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抿动，什么都没说，朝冉宁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要不要这么不够义气？？？
　　冉宁捏着肩上的包带，喉咙滚了滚...真是奇怪，刚刚李庆动手的时候，自己都没怕，怎么这会儿...对着陆迢，心却开始发慌。
　　目光快速扫过这人的眼睛，像是在试探...
　　陆迢脸色沉着，目光锐利。
　　惨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周五吗？”
　　“今天就是周五。”
　　陆迢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走到冉宁面前，那双眼睛似乎要将她钉在身后的白墙上，挫了又挫的腮帮子，明显在克制什么...
　　“你别那样看我。”冉宁把包扔在鞋柜上，又踢掉脚上的鞋，用力在陆迢的肩上撞了一下。
　　陆迢被她撞的一个趔趄，扭头就见这人大摇大摆的往卫生间去。
　　水声大作，冉宁往头上卡好发箍，便弯腰洗脸。
　　陆迢跟过去，靠在门边看她。
　　冉宁满脸沫沫，等冲干净了也不说话，拧开护肤品，一样一样往脸上擦。
　　“我怎么样看你了？”陆迢耐不住，先问出声。
　　冉宁拍水的手一顿，眼睛朝镜子里的人瞟了眼“你凶我！”
　　“呵——”陆迢扯了下嘴角“惯的你！”
　　话音未落，冉宁扯掉发箍，突然转身冲过来，掌根捣在陆迢的肩上——
　　“那你别惯啊！连着两个星期影子都看不见，一回来就凶我？我还没生气呢”
　　劈头盖脸一顿输出，陆迢都被弄懵了——
　　“...你怎么不讲道理？！”
　　“那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是不是消失半个月？”
　　陆迢张了张嘴，这点她没法反驳，看着这人瞪自己，微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一瞬不瞬..诚恳又真切——
　　“祖宗～我错了！我跟你认错～”
　　冉宁被这人的眼神看的心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尖儿上撩拨，最喜欢这人的眼睛，但也最不喜欢，只要一被她这样盯着，漆黑的眼珠彷如口深井，情不自禁就被能她吸进去。
　　“谁是你祖宗，少乱认亲戚。”
　　说完，眼睛不瞪她了，嘴上却来了句：“错哪儿了？”
　　陆迢把这人的手拉下来，又箍着她的腰，低身下气的当狗腿子——
　　“哪都错了，不该冷脸，不该凶你，不该两个星期都不回来，更不该回来了也不给你打电话...”
　　眼见这人脸色缓和，陆迢便得寸进尺，揉揉她的手，摸摸她的腰，然后侧过脸...贴上她的耳朵，故意拿鼻尖碰了碰，细密的小绒毛痒痒的——
　　“我想给你个惊喜嘛...谁知道惊喜变惊吓。”
　　冉宁被她一碰，浑身发软——
　　“离我远点...”
　　嘴上这样说，人却往陆迢怀里贴，陆迢被怀里的女人拿捏的死死地，唯一能做的就是心甘情愿的认命——
　　“到底怎么回事？嗯？”
　　陆迢一温柔，冉宁的气势紧跟着就没了，抬起眼，目光流连在她的英气脸上，心中泛起丝丝涟漪——
　　“大概是心里不平衡吧，跟了我几天，反正也没什么事，我没吃亏。”
　　冉宁见陆迢不说话，直定定的望自己，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细微的变化，还是被自己察觉出来，小声问——
　　“生气了？”
　　“你说呢？”
　　陆迢的不满还没表达出来，眼睛就被冉宁的手忽然刮了下，下意识闭住，然后又睁开...
　　领子就被她揪住了...
　　“你不准生气～”
　　冉宁没理，也明白她是担心自己，但因为对方是陆迢，所以就算不占理，也敢胡搅蛮缠。
　　理直气壮的甩锅：“那...谁让你妈是罗院长，李庆打定主意我是走后门的，心里就不平衡了呗，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说是吧？”
　　半嗔目半撒娇，多少年都没见过她这样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想让这人撒娇，简直比登天还难。
　　陆迢气归气，但又觉得因祸得福。
　　她明白，冉宁这也是在示软，否则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这事说到底还是怪自己，要是自己前段时间在，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她也就不会被人尾随。
　　手指捏起这人的一缕黑发，在指尖绕动，笑了声：“合着搞半天怪我妈是罗玉书？”
　　冉宁摸摸她的头，像是给她一颗甜枣，哄她——
　　“诶呀，我饿了，我还没吃晚饭....”
　　陆迢勾着发丝的手指一松，那缕黑发又落回这人肩上，她盯着冉宁白皙的锁骨，舌尖在后槽牙用力一刮——
　　得，认命吧。
　　“想吃什么？”
　　“泡面。”
　　...
　　吃完泡面，陆迢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出来，用毛巾包好，给冉宁冰敷。
　　冉宁觉得没这么严重，但看陆迢脸色严肃，没敢说话，低着脑袋，乖乖得给她敷。
　　等冰敷完，那罐可乐就进了陆迢的肚子。
　　两人在沙发上靠着看了会儿电视，陆迢便打起了哈欠。
　　“困了？”
　　“嗯。”
　　“别在这睡，去卧室。”
　　“好。”
　　陆迢之前已经洗过澡了，就先回卧室，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响起，原本躺下的人，忽然坐了起来，拿过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初中同学王兴，现在刚巧是警察——
　　“我陆迢，你现在在所里吗？有件事想拜托你....”
　　等卫生间里的人关掉淋浴头，陆迢的电话也早打完了。
　　冉宁吹干头发，没穿那件家居服，换了件吊带睡裙。
　　蹑手蹑脚的回去卧室。
　　陆迢背着身，就以为她睡着了，怕吵醒她，只拉开被子的一角..轻轻躺下。
　　其实，陆迢压根儿没睡，她一凑过来，眼睛就睁开了——
　　“肩膀疼吗？”
　　“不..疼..”
　　绵软的月光透过玻璃柔柔的照下来，如水一般包裹住，常有两颗白茫茫的星子探入，往上晕一下，往下荡一下。
　　耳边有猫叫。
　　喵呜喵呜...不眠不休。
　　陆迢眯着眼，朦胧中似乎回到童年，桌上的荔枝是她最爱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扒开壳，露出莹白如冰雪的果肉，手指一挤，甘甜的汁水便滴滴答答的从中落下，陆迢最喜欢在这时候用嘴去接，她不急着吃，一定先要允尽甜汁，才肯碰那果肉，心满意足的吞下肚，满嘴甜腻，最后再吐出那枚棕红色的核。
　　陆迢贪心，捏着那枚核，恨不得也吞了它。
　　...
　　第二天，两人都睡过了头。
　　陆迢手酸胳膊麻，冉宁腰疼背酸。
　　头一歪，就咬住这人的下巴——
　　陆迢吃疼，瞬间抽了口气，眼泪都差点挤出来。
　　“哎哎哎，别咬行不行啊姑奶奶？”
　　冉宁拍了她一巴掌“疼啊？”
　　“当然——”
　　话没说完，陆迢立马翻过身伸手抱住冉宁，眼底笑吟吟地带着坏，反问道——
　　“疼啊？”
　　冉宁气笑，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你不是困得要命吗？你个骗子！”
　　陆迢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下巴凑过去——
　　“要不...”
　　“滚滚滚！”


第六十章 
　　陆迢知道自己平常是喜欢胡侃， 过头的话经常不过脑子，就从嘴里冒出来，但也就是过过嘴瘾，真要让她干什么， 她也不敢。
　　高三的时候， 几乎每天都要找理由亲冉宁， 亲了才能回家..学习睡觉，否则自己一整天都没精打采，就像中毒一样。
　　后来有次， 把人惹急了， 不怪冉宁..是自己不知轻重， 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亲着亲着就上手了，碰到的时候自己也傻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冉宁一把推开自己， 扭头就走。
　　虽然都是女生，可这个举动， 实在太不妥帖， 而且她们年纪都还小，陆迢追着追着跟人道歉。
　　之后十班有个男生来找冉宁， 偶尔一次两次也就算了， 他居然每堂课间都来。
　　陆迢那会儿年轻气盛， 有什么全摆在脸上， 气得手里的书皮都撕了，体育课的时候， 爬到云梯上， 把自己倒挂在上面， 老师让她下来她也不下，脑袋都晕了，还在那硬挺着。
　　正犯轴时，眼睛一瞄，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下面，牢牢盯着自己看。
　　陆迢心一下就虚了，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了...
　　这人是自己的祖宗姑奶奶。
　　乖乖爬下来。
　　白黎拧着眉毛，骂了句：“你脑子有病吧？等着胖虎训死你！”
　　陆迢没敢说话，脑袋压得低低的。
　　她不怕胖虎训，怕祖宗姑奶奶训。
　　放学后，陆迢追着冉宁就去了。
　　她把人堵在少年宫旁边的小巷子里，校服系在腰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停稳，又解下校服穿好，拉上拉链，稍息立正——
　　“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不那样了行不行...”
　　冉宁唰的脸红，转身就要走。
　　陆迢眼疾手快拉住——
　　“那边儿死胡同。”
　　“你又这样！”
　　陆迢被晾一个礼拜，早到极限了，这会儿抓耳挠腮的不停，死拽着人家不放手——
　　“石斌来找你干嘛？他、他是不是喜欢你！”
　　冉宁牙一咬，恶狠狠地瞪她——
　　“你就为这个一星期不理我？”
　　“你不也没理我..啊！”
　　胳膊猛地一疼，冉宁隔着校服掐她，陆迢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但也没敢反抗，任由她掐完掐够....
　　然后把人往怀里一圈，又急又愁——
　　“石斌到底是不是追你？！”
　　“不是！他在追白黎！”
　　陆迢放心了，可另外的烦恼又冒出来，盯着冉宁的嘴——
　　“那我...我以后还能不能...”
　　“不能！”
　　...
　　陆迢没人教，属于到时间就自动启蒙。
　　只是大学之后，她似乎对这种事失去了兴趣，正是大家热衷情。事的时候，她却整天都是一个人。
　　但...人毕竟是人，冷淡不代表没有七情六欲，有时候陆迢也会有感觉，比如前一晚梦见冉宁，那往后一个礼拜，都会处在亢奋之中，白天上课还好，一到晚上...那种孤独的燥热，就会烧的自己无处安放。
　　她在现实里忍，却在梦里释放真实。
　　可怜又满足。
　　难过又贪婪。
　　...
　　...
　　以前错过太多，现在就想一次都找回来。
　　陆迢在床。上精力无限，九点躺下，两点都还不睡。
　　周六日休息，放纵一下就算了，周一还要上班，冉宁不敢让她闹，踢了她两脚，把人硬搡出被子，裹了一圈就滚去了床边...
　　防贼一样防她。
　　“你别过来了！”冉宁哑着嗓子“明天要上班！”
　　陆迢满身汗，长手一伸，捏住她的腰，把人拽回来，嘴唇碰了碰冉宁的耳朵——
　　“太黏了，去冲一下。”
　　冉宁爱干净，没反驳，勾住她的脖子，便被陆迢抱起来带去了浴室。
　　没有浴缸，只能淋浴。
　　忽然耳垂一湿，陆迢用力的抿了下，冉宁立马看向她，眼中不可思议——
　　“你不累吗？”
　　陆迢嘴角一扯，笑的又坏又勾人——
　　“这才哪到哪儿啊～”
　　翌日——
　　冉宁被闹钟叫醒，骨头都快散架了，全身上下像被拆卸过一遍似的，好半天才慢慢恢复清明。
　　一转身，旁边是空的，冉宁抵着太阳穴，下意识的翻过身去，覆在空的那半边...全是陆迢的味道，淡淡的香皂味。
　　昨天的事情，一点一点呈现眼前。
　　昨天晚上，最后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比之前睡得还要晚。
　　冉宁别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陆迢把自己摁在墙上，一遍又遍含着自己的耳垂，自己手软脚软的，根本反抗不了，迷迷糊糊就被她带跑偏了。
　　缓了缓，冉宁起身去洗澡，想冲个凉来解乏。
　　洗到一半，就听门锁响动，没等她关水出去，卫生间的门突然就被打开了，陆迢笑容洋溢，整个人精神百倍，眯眼上下瞧着玻璃浴房里的人。
　　冉宁懒得理她，继续冲自己的凉。
　　陆迢被甩了冷脸，也不恼，说了句——
　　“快点，冲完出来吃饭。”
　　二十分钟后，冉宁吹干头发，穿戴整齐的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早饭被陆迢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样样摆在餐桌上。
　　这味道...
　　冉宁眼睛瞬间一亮——
　　“你去四海茶楼了？”
　　这家的茶点特别有名，每天早上六点开卖，冉宁最爱里面的灌汤饺和水晶包，可惜店面跟医院是反方向，冉宁上班来不及买，周六日她又要睡懒觉起不来，等她睡饱起床，这两样茶点早已经售罄，一拖再拖...算起来好久都没吃这个了。
　　“嗯。”陆迢一点头，眼里有那么几分等着夸奖的得意。
　　“你怎么去的？”
　　“跑步啊，两公里，很近。”
　　冉宁愕然...看着这人欲言又止——
　　“你...你不累啊？”
　　陆迢抽出一次性筷子，在手掌心搓了搓，随即伸手递过去，歪头哼了声——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就那么点运动量，你看看你要死不活的，眼皮都耷拉了。”
　　“我——”
　　“你什么你？往后休息日不准睡懒觉，我带你跑步，不出一个月，你这身体素质肯定能上来。”
　　冉宁咬了口水晶包，不情不愿，不应她。
　　微敞的领口露出一片白皙，陆迢眼底情绪翻涌，勾了勾唇——
　　“不想跑？行...在家也一样。”
　　冉宁猛地抬头——
　　“跑！我跑！我能跑的飞快！”
　　...
　　...
　　陆迢开车送她去上班，没在医院门口停，直接开进负一层的停车场。
　　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道——
　　“这车体积大，看着好像有点不太好开，但其实一上手就知道了，各方面的性能都不错。”
　　慢慢打弯，侧方位——
　　“你只要前后距离掌握住，心里有数，摸准位置，一把就进去了。”
　　话落，车子也正停好。
　　陆迢把车钥匙扔给冉宁。
　　冉宁一愣——
　　“你干嘛？”
　　“给你开。”
　　“为什么？”
　　“方便。”
　　陆迢说的云淡风轻，但冉宁知道，她是为自己被跟踪的事情心有余悸，她们两个都忙，可自己好歹还能回家睡觉，陆迢这一走...估计又得下个礼拜才能回来，还得是不用集训的情况下。
　　以前总觉得一个礼拜，眨眼就过去，现在...想想往后的七天...
　　那可是七天啊。
　　“给我了，你怎么办？”
　　陆迢摸了摸她的头，笑笑——
　　“我都在队里，用不上车。”
　　冉宁眨眼看她“下周回来吗？”
　　“尽量。”
　　“好吧。”
　　冉宁手抵着车门，又被陆迢拉回来，陆迢看着她，手指揉着这人的胳膊，指腹上的薄茧刮得冉宁痒痒。
　　陆迢眉梢挑起，舔舔嘴角——
　　“亲下。”
　　...
　　...
　　论医院护士谁的扎针技术一流，除了护士长就是白黎。
　　“黎黎姐这针扎的就是好！我都没感觉，胶布都贴上了！”
　　说话的人是个刚满十八的小男孩，今年六月才高考完，苏州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满病房的人都为他高兴，白黎还特意给他买了一份大蛋糕庆祝。
　　“哟！今儿怎么了？嘴上抹蜜了～”白黎笑道。
　　男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见白黎推车要走，忙又喊住她——
　　“那个...”
　　“嗯？”
　　男孩长相清秀，脸上白白净净，下巴上也没青茬，整个人看上去，没由来的舒服，拿出手机递到白黎面前——
　　“姐，您帮我选一个呗～”
　　白黎低头看去，是毛绒玩偶，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一眼就瞧出他要干什么——
　　“送女孩子啊？”
　　男孩脸皮厚，干脆点头“嗯！”
　　白黎指着那个粉色，笑道：“就这个吧，保准她一定喜欢。”
　　...
　　推门出来一转身，白黎就看见加护病房里叶绒和商楠一前一后的走出来。
　　商楠的手虚拢着叶绒的腰，从背后看去，两个人似乎很亲近。
　　霎时一顿，她俩认识？
　　不等白黎回神儿，两人便进了电梯门。
　　冉宁大老远就瞧见白黎，走过去才发现这人在愣神，拍了拍她的肩——
　　“你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人啊。
　　白黎眼珠一转，忽然抓住冉宁的手，猛地摇晃——
　　“我想起来在哪见过叶绒了！”
　　“哪儿？”
　　“孤儿院的照片墙上！”
　　冉宁没懂“所以呢？”
　　“她和商楠认识！”
　　“.....”
　　另一边，电梯里的叶绒满脸疲惫，医生说她怀的是双胞胎，身子往后会越来越重——
　　“今天多亏你了，跑上跑下的。”
　　“不要紧。”
　　叶绒撑着腰，手在后背揉了揉，问道——
　　“上回你说相亲的事，怎么样了？”
　　商楠盯着叶绒的肚子，看了会儿，才回答：“不合适。”
　　叶绒眉头皱起“你又没看上？我都跟你说了...眼光放低一点，不要——”
　　“不是，他嫌我是孤儿。”
　　商楠说完这话，电梯里瞬间陷入静默。
　　许久，叶绒眉头展平，渐渐收回思绪，似叹气又似无奈——
　　“下回不要再说自己是孤儿，别人要是问，你就说你有家人，有个姐姐。”
　　商楠面无表情，靠着电梯，直到门打开，才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
　　六十九中关于防癌抗癌的知识讲座，时间定在周六。
　　冉宁跟着王主任一块从医院坐车过去。
　　两份稿子虽然讲的是一样的东西，但出发点不同，角度新颖，内容有趣，不枯燥不乏味，也没有一味地照搬数据，能看出来冉宁是用了心的。
　　王主任只看了几行，便露出赞赏的表情——
　　“难怪罗院长一提起你话匣子就合不上，你这个小年轻...不错！”
　　冉宁谦虚颔首“王主任过奖了。”
　　王主任是罗院长带出来的人，性子跟罗院长很像，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手一摆，哎了一声——
　　“优秀就是优秀，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只要有本事就不用谦虚，尤其是咱们学医的，凭的都是真本事！”
　　讲座进行的很顺利。
　　结束后，冉宁还见到了‘胖虎’。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虽然离开校园这么多年，如今自己也到了而立之年，可看见曾经班主任，冉宁好像瞬间就又变回了当初的学生，两腿站直，毕恭毕敬——
　　“王老师。”
　　胖虎也不是当年的胖虎了，肚子小了，两鬓白了，刚看着冉宁在台上说话...恍如隔世，一时间感触良多——
　　“一转眼你这都当大医生了，不容易啊...想当初你和陆迢，争第一争的那叫一个不分上下，我当时都担心，你们这样争，不要为了学习耽误友谊，没想到你们关系到最后还那么好，哎...陆迢跟你还有联系吗？她现在在做什么啊？”
　　“有联系，她现在是飞行员。”
　　冉宁笑了笑，自己都没有发觉说这话时，语气里的骄傲。
　　胖虎一怔，不住地点头“好！太好了！不枉我总跟学生说，你们那届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话刚说到这儿，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走了过来——
　　“王老师，我来拿生物卷子。”
　　“哦...在桌子上，自己去拿吧。”
　　冉宁留意到女孩袖子上的黑孝。
　　第一张就是她的卷子，这是六十九中所有老师的习惯，只有第一名的卷子才在第一张。
　　“江池啊...”
　　“王老师...”
　　胖虎顿了顿，言语能听得出来，特意柔和些——
　　“虽然高三了，但不要光顾着学习，也要多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女孩走后，胖虎叹了口气，不由地说道——
　　“她是单亲，一直跟着妈妈过，上个月母亲突然去世，给她打击挺大，现在跟老人一起住，这孩子和你当初有点像，不好动也不爱说话，成天就抱着书本学习，这回又是年级第一，青春期的孩子都敏感，我真怕她把自己逼得太紧。”
　　冉宁望着女孩的背影，孤独单薄，的确跟当初的自己有些相似。
　　又聊了几句，胖虎说：“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有。”
　　“那正好，最后一节自习课，你去我班里讲几句话，给这帮孩子打打气。”
　　“好。”
　　趁着课间，冉宁先去了趟卫生间。
　　刚阖上隔间的门板，上课铃声便响起，冉宁下意识的怔了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毕业。
　　摇头笑了笑，十几年的学真不是白上的，这铃声是刻在骨子里的DNA啊。
　　正要推门出去时，一道温柔声音响起——
　　“江池，那个...今晚还去我家好吗？”


第六十一章 
　　“再说吧。”江池声音清冷“你先回班。”
　　“好。”
　　冉宁又等了等， 直到另外一个脚步声也离去，她才推开门板。
　　...
　　刚刚在主席台上看不清楚，现在近距离一看还是个美女学姐，班里的同学瞬间炸开锅， 霹雳吧啦一阵掌声雷动。
　　以前上学的时候， 冉宁最怕就是站在讲台上说话， 现在重返故地，心里竟生出怀念的滋味，看着讲台下一张张青涩的面孔， 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模样。
　　果然是那句话——
　　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我姓冉， 是大你们十届的学姐...， 相比较偶像派， 我应该是实干派...”
　　几句风趣幽默的自我介绍，便将大家的情绪带动起来。
　　在热烈的鼓掌声中，冉宁注意到靠墙第三排有个座位是空的， 后面一个短发女生此刻眉头紧锁，一脸凝重的盯着那个空座， 与班里愉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空座的位置是江池的， 而这个短发女生...
　　直觉告诉冉宁，她应该就是卫生间里那个温柔的声音。
　　突然， 一个外班学生跑进来， 气喘吁吁地喊道——
　　“王老师！你们班江池在天台！”
　　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 刚才那个皱眉的短发女生， 瞬间弹起，第一个冲出教室！
　　大家赶到的时候， 江池一个人站在栏杆前， 垂着头往楼底看。
　　“江池！”
　　听见有人叫她， 女孩转过身，看着大家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她的神情愈加寡淡。
　　胖虎抹了把脸上的汗“你在这干什么？你过来！”
　　江池眨了眨眼，脚下却一动不动，并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王老师，您有事吗？”
　　“你——”
　　不等胖虎说话，冉宁忽然上前一步“王老师，让我跟她聊聊吧。”
　　胖虎“....”
　　冉宁目光沉稳“没事的，让同学们先回去...”刻意压低了些声音“人太多影响不好。”
　　胖虎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带的基本都是班主任，转头一看天台围满了人，立马反应过来，刚刚他太着急了...
　　这会儿连忙挥手——
　　“行了！都回班去！”
　　说完，又朝冉宁嘱咐：“那你跟她好好聊聊。
　　冉宁点头“您放心。”
　　大家都走了，只有那个短发女生不肯走，就站在天台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江池。
　　冉宁看见这孩子眼眶红了...
　　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有些事情不用说透，一眼就明白。
　　随后，便向江池走去。
　　宽大的校服套在女孩身上，最漂亮的眼睛最倔强。
　　江池目视前方，高高低低云层交叠在一起——
　　“我要说我没想跳楼，你信吗？”
　　“信，是他们神经太紧张，其实你只是想来吹吹风。”
　　冉宁声音松弛，没有不自然——
　　“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死，肯定会选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毕竟谁都不想要在最后一刻还被打扰，学校太吵不合适。”
　　手扶在栏杆上，斑驳的锈迹发硬，蹭着掌心稍许发痒——
　　“你很烦吧？大家这样关心你，根本一点也不舒服，虽然他们是好意，怕你想不开，但是..过度关注，也是一种负担。”
　　稚嫩并不代表脆弱，年长也不代表坚强。
　　可惜人们常常把这两者混为一谈。
　　冉宁始终相信，人所能承受的极限，远比经历的痛苦要大的多。
　　她说中了女孩的心思，江池清冷的眉目，绽开一丝裂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这样过来的。”
　　江池一怔“你妈妈也去世了吗？”
　　“嗯，我两岁的时候。”
　　见江池没有刚刚那么抵触，冉宁便朝她靠近了些，或许是对着不知根底的陌生人，没那么多顾及，某些平常不能说的话，现在倒是可以聊聊——
　　“王老师挺关心你的，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关心我，每回看见我，也是让我多注意身体，别光只顾学习。”
　　“....”
　　“想听我说说吗？”
　　/
　　时间回到..那个高三，最后的日子。
　　夜里很闷，冉宁被热醒，她把空调打开，起身想去倒水喝，刚一打开门，就听到了外公外婆的对话——
　　“苏志伟要出狱了，你看这事儿...”
　　“先不要告诉宁宁。”
　　“这...不好吧，他毕竟是宁宁的爸爸。”
　　“孩子马上要高考了，绝对不能在这时候分心，天塌下来也等高考完后再说。”
　　“好吧。”
　　原本打开的门，又被蹑手蹑脚地阖上。
　　冉宁没睡，坐在床边发呆。
　　自从被接到华清后，几乎就和苏家断了联系，外婆打心眼里想让自己和苏家那边彻底断掉，可自己身上却又流着苏家的血，外公劝她不要这样，她也听不进去。
　　很多时候她连苏这个字都会刻意避开。
　　有时候劝的多了，外婆还会跟外公吵架——
　　捶着胸喊：“我凭什么大度？！作为丈夫他苏志伟没照顾好我的女儿，作为父亲他又没照顾好我的孙女！大街上那么多人都不拦，就他逞能非要劝架！还有他爸妈！宁宁初三被霸凌了一整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叫我大度？冉峰！你让我怎么大度！！”
　　冉宁不怪外婆，相处久了反而同情她。
　　外婆很苦的，她没有人能怪，在怪别人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先把自己怪死了，如果可以...她宁愿死的是自己。
　　....
　　那天晚上过后，冉宁依旧照常复习备考，丝毫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下节课是自□□虎发了套卷子，让班长看着大家做。
　　白黎捏着笔，嘭的！一声阖上书，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干嘛？”冉宁不解。
　　白黎眼睛一眯，抬抬下巴“后面那家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冉宁这才回头看去，就见陆迢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小狗一样。
　　“别...”
　　“你不想跟她坐？”
　　“....”
　　白黎拎着书，转身走过去。
　　刚走到陆迢旁边，陆迢立马站起来，桌子早收拾干净了，还把薯片从桌兜儿里拿上来。
　　“多谢！”
　　“不谢。”
　　白黎吃了口薯片“下回买番茄味的。”
　　陆迢比了个OK的手势。
　　看着两人的幼稚行为，再看坐在自己旁边傻乐呵的陆迢...
　　冉宁捂住发烫的耳朵...
　　做卷子的时候，陆迢把凳子拉过去，故意贴着冉宁的胳膊，冉宁越往旁边，她就越挤地厉害。
　　到后来...冉宁不让她了，也用力挤过去，两人像较劲儿似的，谁也不让谁。
　　忽然陆迢使坏，胳膊往下一滑，再穿过冉宁的胳膊，两人的手臂就绞在了一起，陆迢冲她挤眼睛——
　　“去看电影好不好？”
　　“不好...你松开...”
　　“那就绞着...”
　　两人闹了半节课，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陆迢被冉宁敲头，才肯老实做卷子。
　　下课铃一响，卷子刚好做完。
　　冉宁瞪她：“叫你闹！都没检查。”
　　陆迢还不消停，伸手去捏她的脸：“这有什么的，自习课的卷子胖虎什么时候改过。”
　　冉宁拍掉她的手，正想反击，桌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冉宁看着上面的归属地——南武。
　　神情一怔，笑声戛然而止。
　　她把手机捂在胸口：“陆迢，我去接一下电话。”
　　“哦。”陆迢立马起身让开。
　　冉宁捂着手机，一直往前走，去到卫生间，推开隔间门，才拿到耳边接通——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喂”响起——
　　“小好，我是爸爸，我出来了，想...想见见你。”
　　“好。”
　　再回班来的时候，陆迢已经坐回自己座位，不知道在胡侃什么，隔着几个人冲她招手笑。
　　...
　　...
　　周日那天，学校不用补课。
　　冉宁喝完牛奶，收拾好书包——
　　“外婆我去上课了。”
　　“牛奶喝完了吗？”
　　“喝完了。”
　　张素宁送她到小区门口，叮嘱道：“路上慢点儿，上完课赶紧回家，这段时间多辛苦一点，等高考结束，你想怎么玩，外婆都不拦。”
　　“嗯，我知道了。”
　　祖孙俩在公交站分别，冉宁背着书包坐在靠门的位置，大概三站左右，从车上下来。
　　伸手往前一拦，招了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小旅馆前。
　　冉宁拨通电话——
　　“爸，我到了。”
　　“好好——”
　　循声望去，一个剃着寸头，穿着廉价老头衫的男人走来。
　　冉宁鼻腔猛地一酸，眼泪瞬间掉出来，叫了声：“爸！”
　　...
　　苏志伟内心窘迫，他才出来，已经完全和社会脱节，看着女儿尴尬地搓了搓手——
　　“吃、吃汉堡包吗？爸爸带你去。”
　　这是冉宁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
　　“好。”
　　去到肯德基，苏志伟看着眼花缭乱的菜单，比刚刚更加无措，这些A餐B餐他一样都搞不懂。
　　“两个鸡腿堡，一份薯条，一份奥尔良鸡翅，再要两杯中可乐。”冉宁跟店员说完，转头又问苏志伟“和我吃一样的，行吗？”
　　“就吃一样的，一样的。”
　　苏志伟忙拿出钱来结账。
　　刚要走，店员突然叫了声——
　　“哎——”
　　“到！”
　　苏志伟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店员都愣住了，把手里的零钱递过去——
　　“那什么...找你钱。”
　　“谢...谢谢。”
　　苏志伟接过钱，头埋地低低的，那样子就好像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恨不得把头全缩进衣领。
　　冉宁看在眼里，酸楚在心里....
　　她的爸爸，不该这样的。
　　父女俩边吃东西边说话，苏志伟情绪逐渐缓和。
　　“你外公外婆他们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这次我就先不去看他们了，你等会儿吃完赶紧回家，我去车站直接买票回南武，你就不用管了。”
　　“嗯。”
　　“好好高考，爸爸相信你，肯定没问题的，你打小就聪明。”
　　“好。”
　　吃完东西后，苏志伟站起身的同时还端起了托盘。
　　“爸——”
　　“啊？”
　　冉宁想了想，还是把他手里的托盘接了过来，重新放回桌子上。
　　苏志伟后知后觉，两只手再次不由得搓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习惯了。”
　　太阳很大，冉宁没直接走，她陪着苏志伟去车站买票，临进站时，对她爸说——
　　“爸，等高考完我回去看您。”
　　苏志伟先是一怔，跟着眼睛就红了，重重地点头——
　　“好、好！爸爸等你！”
　　...
　　回到家后，张素宁接过冉宁的书包——
　　“累了吧？快去喝碗鸡汤，饭马上就好。”
　　“嗯。”
　　冉宁端着鸡汤，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那天她吃了两顿晚饭。
　　/
　　高考前一周——
　　放学后陆迢像往常一样载冉宁回家。
　　到了小区门口，问她——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冉宁没接话，默了几秒，突然说道：“陆迢，你明天别来接我了。”
　　陆迢皱眉“为什么？”
　　“外婆给我请了假，让我最后这几天在家里复习。”
　　“哦...”陆迢明显情绪失落，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来找你吗？”
　　“别了，外婆不会让我出去的，你来也没用，好好高考吧，考完再说，你也好好复习。”
　　“好吧。”
　　陆迢骑着车子离开，冉宁都进去了又出来，望着她的背影...左手被自己掐的生疼——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害怕见她。
　　/
　　三年的等待，终于在6月7、8号的两天结束。
　　大概是这个过程太煎熬了，高考之后，每个班陆续都有些学生病倒。
　　教报志愿那天，许超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谁问他都不说话，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哭声大的吓人。
　　胖虎以为他是没考好，可一看分数，这不挺好吗？
　　“许超、许超...有什么事情跟老师说。”
　　许超哭的肩膀发抖，脸色紫红紫红的，两只手揪着头发——
　　“王老师，我完了，我考不了国。防大学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考不了？你这分数足够啊！”
　　许超一把抱住胖虎，撕心裂肺地喊道——
　　“我爸醉驾撞人！！我过不了政审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冉宁...握着手机，页面停在法律咨询——
　　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其子女影响：参。军、从。政、公。务。员、公。检。法等部门工作均有很大障碍。
　　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刺骨的寒。
　　陆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笑吟吟地低头看她——
　　“冉宁，等报完志愿我们去办护照吧，去法国玩，我爸在那边有朋友，到时候可以接待我们。”
　　冉宁仰起头，目光不似平常那般有神儿，她呆呆的、愣愣的、木讷的...望着陆迢...
　　许久后，才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你爸爸..在法国还有朋友啊？”
　　“有啊，他以前在那里上过学。”
　　冉宁看着陆迢的笑容，心慌的厉害，她把嘴闭得紧紧的，生怕一张开，就会漏了怯。
　　“冉宁...冉宁...”
　　“我、我想去卫生间！”
　　冉宁在卫生间里待了很长时间，再出来的时候，陆迢在门口等她——
　　摸摸她的脸，关切道——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冉宁摇了摇头——
　　“陆迢，我可能去不了，我要回老家。”
　　“没关系啊，那就大学假期再去，反正咱们肯定能在一个学校。”
　　....
　　那天后，冉宁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
　　之前已经在电脑上查过了，现在只是去学校取。
　　陆迢迫不及待的把EMS的信封文件袋打开。
　　“冉宁！我看看你的！”
　　冉宁捏着自己的文件袋不肯松手，可转念一想，能瞒多久呢，便又松了手。
　　与其要自己开口，不如她自己看。
　　陆迢撕开袋子，紧接着目光一顿，捏着录取通知书来回的翻看，似乎不相信...再确认什么。
　　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
　　陆迢开口——
　　“冉宁....”声音颤抖。
　　冉宁脚步没停，一直往前走，陆迢就在身后跟着她。
　　她满脑子都是身后的人，满脑子都是她的笑，她的好...她对自己的好。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好就可以解决的...
　　陆迢越好，自己就越害怕。
　　自己没有嫌弃爸爸，也没有嫌弃那个家，哪怕随便被人知道，被人乱传，自己都无所谓。
　　但陆迢不行。
　　她是太阳啊，永远明朗，永远温暖人心。
　　清澈干净的像一股泉水...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有瑕疵？
　　冉宁可以允许自己坠入淤泥，却不能允许这泥...有半分沾染陆迢。
　　她不能接受陆迢的瑕疵是自己带去的。
　　自卑也好，自以为也好，冉宁只想躲...只想离开。
　　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忽然...停下步子——
　　冉宁转过身，定定的看着她——
　　“陆迢，我不想去北医大了。”
　　陆迢张着嘴，极力克制——
　　“不想去就不去啊，你可以跟我说，我改志愿就好...为什么...为什么要...”
　　“因为你。”
　　“....”
　　“陆迢，你觉得我们真的有未来吗？”
　　“什么意思？”
　　冉宁逼着自己冷酷，那一刻所有难听、戳心、扎肺的话，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选择最痛的那根，刺进陆迢的软肋——
　　“我们都是女的，我们这叫同。性。恋，一辈子结不了婚，我们没有未来。”
　　“你在说什么？”陆迢难以置信。
　　“我说没未来。”冉宁又一遍平静复述。
　　树枝上趴着的蝉疯狂地叫，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像要着火。
　　陆迢还在挣扎，下意识去拉冉宁的手，她不相信这些话，一个字都不相信——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我...”
　　冉宁没躲，任她拉着，只是目光更冷了——
　　“别再这样了，没有任何事情，就是我们没未来...”
　　“没未来！”
　　陆迢被这三个字激怒！
　　“我们在一起一年！你现在才说没未来？那这一年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风声掠过，一切变得无声。
　　陆迢默然，真心真意的付出，就这么被否认...
　　她看着她，也想到了伤害的方式——
　　“什么都不算，那你让我碰你？你——”
　　“对我来说，那些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家人，我外公外婆对我很好，你走吧，别再来了。”
　　陆迢眼睛泛红，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你是不是早想好了？高考前不让我来找你的时候，就想好了？”
　　“是。”
　　陆迢自嘲地笑了下——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开始、结束，都在这人的有条不紊的计划里。
　　“你计划了那么多，唯独我在你的计划之外。”
　　她点着头，后退着走——
　　谁都有傲骨，陆迢也不例外，她可以为爱低头，但绝不能允许自尊被踩在脚下。
　　“行，我知道了，你该早点告诉我，那样的话，你就不用烦恼这么久了。”
　　陆迢说完，转身就走。
　　她走的飞快，多一刻都没有停留。
　　冉宁望去...
　　早已泪流满面。
　　那一刻，太阳没了。
　　她在心里祈祷——
　　陆迢，当个医生吧。
　　我也会当个医生。
　　这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联系了。
　　...
　　浑浑噩噩的回到家。
　　冉宁倒头就睡。
　　一连三天都没有出门。
　　直到第四天，白黎发来消息——
　　「陆迢把大家都删了你知道吗？连班级群都退了？她怎么回事？玩消失啊。」
　　冉宁——
　　「没什么，分手了」
　　白黎电话立刻打过来，但是冉宁没接。
　　她点开陆迢的微信——
　　「对不起」
　　可惜，她收不到。
　　也幸好，她收不到。
　　...
　　...
　　谢师宴定在一星期后。
　　当天白黎来找她——
　　“走！”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白黎一眼就把她看穿——
　　“因为陆迢？”
　　冉宁不说话，白黎看着好友削尖的下巴——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但这是大家高中最后一面，如果你今天不去，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你想清楚。”
　　冉宁的心思被戳穿，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心里愧疚心虚。
　　既怕看见陆迢，又怕看不见她，最后还是妥协了——
　　她想....
　　如果两个人真的要老死不相往来，那就见她最后一面吧...
　　再看看她。
　　...
　　到了谢师宴——
　　还没进去，站在门口的穆雪，径直走了过来，语气很冲——
　　“陆迢怎么把大家都删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白黎呛回去“我又不是她妈！”
　　穆雪瞪了眼冉宁，随后气冲冲地走了。
　　“真是有毛病！”白黎气不过骂了句。
　　冉宁已经麻木了，她已经没有什么争辩的欲望，也根本不在意刚刚穆雪的愤然——
　　轻声道：“白黎，我们上去吧。”
　　“好。”
　　推开包间门，里面闹哄哄的一片，冉宁站在门前，眼睛在里面到处梭巡——
　　瞬间黯淡...
　　没有陆迢。
　　白黎握住冉宁的手“再等等吧，可能过会儿就来了。”
　　菜上齐，酒敬完，饭都吃了一半，陆迢还没有来。
　　冉宁吞下一口辛辣的白酒，灼烧的痛感刺激着味蕾...
　　她知道，她不会来了。
　　冉宁放下筷子——
　　“白黎，我去趟卫生间。”
　　“我陪你...”
　　“不用。”
　　...
　　站在隔间里，冉宁手捂在脸上，垂着头...
　　不一会儿，眼泪便从手指缝中流出。
　　冉宁不停地摁着冲水，借着水声来掩盖自己的哭声。
　　这一刻，冉宁真的意识到——
　　陆迢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们真的分手了。
　　拿出手机给白黎发去消息——
　　「外婆找我有事，我先回家了」
　　....
　　钥匙捅开门锁。
　　“外婆，我回来了。”
　　张素宁瞧着冉宁，红扑扑的脸颊，鼻子嗅了嗅，笑说——
　　“喝酒了？”
　　冉宁弯腰换鞋“嗯，他们都给老师敬酒，我就也敬了一杯...”
　　“没事儿，你现在是大人了，喝点酒挺好。”张素宁眉眼和蔼，才焗过油的鬓发处是黑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像妈妈。
　　冉宁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眼眶控制不住的热起来——
　　“外婆，我想睡一会儿。”
　　“去吧。”
　　回卧室的途中，客厅的黑白相片，让冉宁心痛——
　　也没什么...
　　就是想妈妈了。
　　/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
　　七月仲夏。
　　苏家那边电话催了好几遍，说要让冉宁回去。
　　张素宁之前借上学高考的理由，可以挡着，现在高考结束，通知书也下来了，再挡就真的太不近人情了，冉峰也劝她...血缘关系割不断，就算你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要承认，没有苏志伟...就没有冉宁。
　　最后张素宁亲自订的机票，亲自送冉宁去的机场。
　　...
　　冉宁到的时候，南武天气不错。
　　苏志伟专门来接。
　　“好好！”
　　“爸。”
　　苏志伟头发长了，穿着衬衣西裤，笑容灿烂，精神明显比在华清见到的时候，要好不知多少倍。
　　冉宁能感受的到，爸爸在积极努力地生活。
　　...
　　之前的房子，因为赔钱被卖掉，苏志伟出狱后和父母住在一起。
　　一桌子饭菜，奶奶和姑姑准备了足足两天，八仙桌都被拿了出来。
　　排场堪比年三十。
　　....
　　饭后，苏志伟又切水果，又拿零食，全送去冉宁房间。
　　“爸，您别忙了。”
　　“没事，冰箱还有饮料，爸也给你拿过来。”
　　看着苏志伟跑前跑后，冉宁低头吃了口西瓜——
　　“爸，妈妈的牌位寄存凭证你知道在哪吗？我想去看看她。”
　　苏志伟一愣，他从出来就忙着找工作，前段时间刚刚稳定，所以冉雯那边就还没来得及去看——
　　“之前是放在家里的，后来房子卖掉...，你等一下，我去问问你奶奶。”
　　转头朝门外喊——
　　“妈，小雯的牌位寄存凭证放在哪了？”
　　苏母哎呦一声，两手往腿上一拍“这个真不知道，当时房子卖的急，又是纸质票据...”
　　应该是丢了。
　　苏志伟急忙对冉宁说——
　　“等周一，爸去管理处补办一张。”
　　“好。”
　　冉宁嘴上应着，但心里知道自己等不到周一。
　　...
　　第二天，周六。
　　她就去了。
　　青色的石板路，地面像下过雨一样潮湿。
　　因为没有寄存凭证，所以没办法找工作人员帮忙查找，冉宁只能靠着模糊的记忆，去寻找大致位置。
　　不年不节几乎没有人，昏暗屋子里有很多排高高的架子，冉宁越往里走，酒精刺鼻的味道就越浓烈。
　　她有点冷，也有点怕。
　　摸索着寻找自己的妈妈，然而怎么找都找不到。
　　绝望围困住冉宁，女孩的情绪瞬间崩溃。
　　她一直哭，哭的很大声。
　　把外面打扫卫生的管理员都吓了一跳，扫帚都来不及扔下，就急忙跑了过来——
　　“小姑娘怎么了？”
　　冉宁根本控制不住，抽噎着：“我、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揽住冉宁，用手给她把眼泪抹掉——
　　“不哭不哭，大妈帮你一起找，肯定就在这里的。”
　　终于，在最后一排的架子上，冉宁找到了妈妈。
　　她一遍一遍地擦拭牌位、烧纸，把带来的黄菊花摆在上面。
　　“妈，我谈恋爱了，她是一个女生，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冉宁的十八岁被迫长大，没有地方可以躲雨，她自己就得是那个屋檐。
　　....
　　铃铃铃....
　　“我没有去那个学校，她也没有学医，到最后我们约定的大学，谁都没去。”
　　下课铃响，冉宁的故事也刚好说完，口袋里手机震动，是陆迢发来的消息...说在校门口等自己。
　　冉宁拍了拍江池的肩，轻声道：“走吧，她一直在等你。”
　　一回头，短发女生还站在那里。
　　江池眼眶湿红。
　　冉宁走出天台的同时，短发女生也跑到江池身边，抱住了她。
　　...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一张张来往青涩的面孔上。
　　陆迢站在学校门口，笑的开怀。
　　下一秒，冉宁伸出手，自然而然挽住她。
　　身后的江池看的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也抓住了短发的胳膊。
　　冉宁的余光恰好瞄见这一幕，她朝陆迢说——
　　“你等一下。”
　　然后转过身，望着江池——
　　“你们要回家吗？我送你们吧。”
　　短发女生刚刚在天台离的远，并不知道她跟江池说了什么，这会儿有些错愕。
　　倒是江池，点了点头——
　　“好啊，谢谢。”
　　随即，便拉着短发坐上了车。
　　江池看着驾驶座上的陆迢，若有所思。
　　就在陆迢被她看的有些奇怪的时候，一直默不做声的江池，忽然开口——
　　“是她吗？”
　　冉宁眼里噙笑——
　　“是。”
　　陆迢真晕了...
　　“你们在说什么？”
　　冉宁很自然地摸了把陆迢的头发“说你漂亮。”
　　...
　　把两个小孩送回家后，陆迢突然伸手刮了下这人的鼻子——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很开心啊？”
　　“心情确实不错。”
　　“为什么？因为那两个孩子？”
　　“都有。”
　　冉宁勾住陆迢的脖子，破天荒的主动起来，亲了亲她的下巴——
　　软糯糯的说：“带我去看星星吧。”
　　“现在？”
　　陆迢身上的香皂味淡淡的，手指尖在冉宁的脖颈上来回刮蹭，她感受到这人战栗的绒毛。
　　冉宁对上陆迢笑意满盈眼睛，耳根不由发烫...好像太大胆了些。
　　随即，松开手，退回到车窗边。
　　陆迢笑笑，手搭在方向盘上，脚底轻点油门——
　　“行，不过得先回趟家。”
　　回家？
　　到了家，冉宁才明白，不是回她的家，是回陆迢的家。
　　陆迢把他爸的车开了出来。
　　“你这样好吗？不用打电话说一声。”
　　“不用，我爸不在华清。”
　　冉宁仰头望着车顶的天窗，心中隐隐有了期待。
　　...
　　车子一路开到山上，陆迢找了个好地方停下。
　　她们来的刚刚好——
　　泼墨的天际，满天星斗。
　　冉宁借着车灯，盯着一块菱形的石板发愣。
　　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凸起的地方，被磨平许多。
　　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上面依稀残存的纹路....
　　是自己和陆迢的名字。
　　倏地——
　　冉宁腰间一紧...
　　随即，又柔软下来。
　　陆迢看着石板上的字迹，发出一声哼笑——
　　“我还以为早就没了。”
　　冉宁一转头，是这人勾起的嘴角，明亮如星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刻的？”
　　“高三刚在一起的时候。”
　　陆迢声音低哑，抬手捋着冉宁耳鬓的碎发，贪恋地摸着，很软很柔——
　　“我听人说，把名字刻在石头上，两个人就会天长地久。”
　　冉宁忽然激动起来——
　　下一秒，抱着陆迢的头吻上去，炙热的气息在两人的唇齿间交战。
　　急如星火，魂颠梦倒。
　　人间欢情，不过方寸。
　　陆迢咬着她的嘴角，手掌扣住她的后腰，眼底热意翻涌——
　　“要不要，回车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心疼是冉姐姐给的！
　　贴一个俩小孩的番外——
　　下车后，江池在前面走着，直到快进小区门口时...停下步子——
　　“方扬...”
　　“嗯。”
　　“你能不能好好学习？”
　　“....”
　　“别再玩了。”
　　方扬拧着眉毛“我好好学习，你就跟我好吗？”
　　江池：“学习是让你来求偶的吗？”


第六十二章 
　　面带红潮， 一片。春。情印在眼底。
　　冉宁心尖儿发颤，被她亲的直晕乎，视线一瞥看见入口处又开进来两辆车，应该也是过来看星星的， 就停在离她们不远处的斜后面。
　　缓缓了， 手指松开这人的衣服。
　　像是含了块糖， 又像是锅里炖了一整天的土豆，软糯糯的“别闹...”
　　明明是拒绝的话，怎么被她说的...这么...挠人心肝呢？
　　陆迢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 精准的寻到那两个腰窝， 她们做的次数不算多， 但每次这个地方都是重灾区。
　　冉宁被她一碰就软了...
　　什么话都说不出， 一双眼含着水，漾着波，似是有燕在梁间低喃...
　　陆迢盯着她唇， 上面的口红被自己吃的乱七八糟，只剩浅浅的一层残余， 淡淡的留在上面。
　　“我闹什么了？”
　　她调戏她。
　　“我是说...回车里， 看星星....你以为什么？”
　　“....”
　　冉宁往她肩上打了一下，然后推开这人， 转身钻进车里。
　　陆迢靠着车低头笑， 边笑边用手指刮了刮唇角， 指腹印上淡淡的红...
　　逗逗她罢了。
　　就算她真的肯答应， 自己也不会真的来...
　　没什么原因，单纯舍不得。
　　跟着也进去车里。
　　打开天窗， 放平座椅， 两人手拉着手看星星。
　　或许这就是爱人之间的默契， 即便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也觉得幸福满足。
　　冉宁在看星星，陆迢在看冉宁。
　　平日里澄澈的眼眸，此刻慵懒惬意，有点像刚刚打完气的气泡水，细密的泡泡挂在杯壁...
　　噗噗噗的..一个个炸开。
　　陆迢眼神温柔，有名有份的爱意让她肆无忌惮。
　　侧过身子，笑意悠转，随即伸出另只手，去摸这人胸前淡蓝色的纽扣。
　　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
　　冉宁顺着手指，寻上陆迢的眼睛。
　　两人对视，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
　　“干嘛这样看我？”陆迢噙笑问她。
　　冉宁觉得这人明知故问，黑色的眼珠转了一圈：“你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收敛什么？”
　　“色....你这样特别像发了情的孔雀.....”
　　陆迢笑出声“色你也算色啊？”
　　说完，手便不老实的往冉宁的锁骨上捏了下。
　　“！”
　　冉宁打掉这人的手，立马捂住胸口，揪住自己的领子拧成一团“上学的时候就不学好，现在更不学好！”
　　“胡说！”陆迢丁点不承认“我上学的不知道多听话、多老实呢！”
　　冉宁看着她耍赖的样子，眼微眯，忽然撑起脑袋，手抵在这人的肩头，那表情就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胸有成竹——
　　“你老实？那天底下就没老实人了。”
　　说完，抵在她肩头的手，用力捣了捣“你高三是不是有个联想y470的游戏本？”
　　“是啊。”陆迢点头“我过生日姥爷送的，怎么了？”
　　冉宁哼哧笑了声，目光往别处随意瞥了下，然后又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陆迢的眼睛——
　　“我的电脑——d盘。”
　　陆迢莫名其妙，一脸不解“d盘？d盘怎么了？”
　　冉宁半个身子突然直起来，往陆迢胸口一趴，猛地压下来，陆迢呼吸瞬间一滞，下意识抬起胳膊，搂住这人的后腰。
　　两人离得近，冉宁头一次笑容有点不怀好意——
　　“真不记得了？你那d盘里有个文件夹...日语教学...”
　　闻言，陆迢脸色骤然大变。
　　冉宁被她这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逗笑，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也学着她逗自己的样子逗她——
　　“日语教学...你倒是说说看，你都学了什么？”
　　陆迢脸上红红白白好一阵，不过...自己脸皮向来都厚，适应一会儿，也就缓好了。
　　“你说我学了什么？”陆迢眉梢挑起，笑眼里勾出些许风流。
　　冉宁第一反应：糟糕！
　　刚要挣开，搂在自己后腰的两条胳膊，立马箍紧，铁一样的焊住，拽都拽不开。
　　陆迢抬起头就去咬她，从鼻子咬到嘴，再从嘴一路斜着向上，咬到耳朵，牙齿摩挲那块软乎乎肉，用力一吸，怀里的人瞬间从酥到骨头里。
　　可陆迢还是不肯放过，往她的耳朵里吹着热气——
　　“好看吗？”
　　冉宁“....”
　　陆迢没再亲她，只是抱着她，笑了笑。
　　冉宁看着她，只羞不恼，有一点必须要承认，自己不讨厌这人的色，相反心里还很喜欢...
　　那种爱侣间的契合，不仅是灵魂，也是身体。
　　冉宁的吻落在这人眼睛上——
　　“回家！”
　　...
　　...
　　气氛太好了，从车里一直延续到家。
　　她们甚至连灯都来不及开。
　　陆迢把冉宁。顶。在墙上——
　　摁着她的胳膊，逐步发狠。
　　从浴。室到卧。室...
　　嗡嗡嗡——
　　陆迢一把掀开被子，捞过床头矮柜上的手机，看了眼——
　　“不是我的...”
　　“我的。”
　　冉宁捋了捋头发，四处找着，好在她们没开灯，眼睛一扫就瞄到了地上幽蓝色的光。
　　陆迢抽了两张纸，把手指。套摘下来包好扔掉，随即手往床头边一摸，夜灯就亮了。
　　昏黄的暖橘色，不刺眼，刚刚好。
　　“是不是医院有急事？”
　　“应该不是，医院有急事直接打电话。”
　　冉宁划开屏幕——
　　“是白黎。”
　　床。事被打断，陆迢浑身不痛快，重重翻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最好有要命的急事！”
　　冉宁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插进她的发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哄着。
　　陆迢对这招向来受用，脸一转，身子往上抬起，就从自己这边，挪到了冉宁腿上，顺势把脸埋进她的小腹——
　　闷闷的问了句：“她什么事啊？”
　　冉宁一边给她揉着头，一边低头看着手机——
　　“白黎说商楠又放她鸽子了。”
　　陆仰起头，表情莫名其妙——
　　“放鸽子？她和商楠很熟吗？”
　　“可能是上次徐正的事情，白黎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就想请她吃个饭，但是商楠一直拒绝，其实...那件事真不怪白黎，徐正那人在科室口碑挺不错的，谁知道他会那样...白黎为这事把徐正损了好一顿，现在都不怎么搭理他，别说白黎跟商楠不怎么熟，就算是熟人，我觉得白黎也够意思了。”
　　陆迢翻过身，手臂往眼睛上一搭——
　　“你这话说的，里外里全偏着白黎。”
　　话音未落，耳朵就被拎了起来，冉宁拽了拽：“谁偏了？我就是实话实话。”
　　陆迢忙拉住她的手，歪过脑袋，顺着手腕一路亲过去，卖乖道——
　　“轻点轻点，你为她拧我耳朵，不怕我吃醋啊～”
　　“少来！”冉宁推开她“我认识白黎的时候，还没你呢。”
　　陆迢笑出声“连体婴这外号，给你俩还真没错。”
　　冉宁懒得理她，低头给白黎回消息。
　　回完，又说话——
　　“就普通朋友吃个饭，她怎么这么介意，该不会...真的怪上白黎了吧？”
　　“不会～”陆迢手一摆“她不是那样的人，你让白黎也不用这么在意，商楠本身志也不在相亲。”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吃饭？”
　　“她...”
　　陆迢挠了挠下巴，稍微顿了几秒，语气有些欲言又止——
　　“商楠那人吧...怎么跟你说呢？这些年..除了队里跟孤儿院，我就没见她还对别的事儿上过心。”
　　“什么意思？”
　　“可能是成长环境的原因，她的性格没看上去的那么好打交道。”
　　“....”
　　“反正...你就跟白黎说不用请，商楠不会放在心上的。”
　　冉宁没接话，眨了眨眼，神情若有所思，这回换她欲言又止了——
　　“你可能...也不太了解白黎。”
　　陆迢：“什么意思？”
　　“商楠如果不拒绝，愿意和白黎好好吃顿饭，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她现在一直这么拒绝，白黎不仅不会放弃，这饭还会非请不可。”
　　“....她是这样的吗？”
　　“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成为闺蜜的。”
　　陆迢垂着脑门——
　　“唉呀...麻烦！”
　　另一边，白黎缩在被子，手指快速敲着键盘——
　　「你怎么回的这么慢？」
　　「我发三条，你才回一条！」
　　「你在干什么呀？」
　　嗖嗖嗖又过去三条，白黎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目光一瞥，瞄见了右上角的时间——23：00整。
　　眼睛一瞪，立马反应过来！
　　「你们该不是在那个吧！！！」
　　‘对方正在输入中...’瞬间消失。
　　中间断了四五秒，冉宁那边回了条——
　　「没」
　　一个字，用回这么久？根本就是没底气。
　　朋友这么做，白黎还能看不出？
　　「我的天，才十一点！你们也太...」
　　「算了算了，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冉宁看着对话框，默默清空聊天记录。
　　陆迢见她把手机放到床头，问道——
　　“怎么不聊了？”
　　“她要睡觉。”
　　冉宁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你干嘛去？”
　　“喝水。”
　　去到饭厅，冉宁咕嘟咕嘟灌了小半瓶冰水，摸了摸脸...好烫。
　　等再返回卧室时，就见陆迢裹着被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眨巴眨巴“咱们还做吗？”
　　冉宁好笑地看着她，声线温柔——
　　“把灯关了。”
　　....
　　....
　　三天后，商楠给陈威又做了一次心理评估，分数还是不合格。
　　她拿着报告，去办公室找陆迢。
　　“怎么样？”
　　“不行。”
　　商楠把报告递给她：“就目前的数据来看，他根本没法做救生员，如果硬让他上，他会精神崩溃的。”
　　陆迢叹了口气，眉头拧的深。
　　商楠看着她神色严峻的模样，继续道：“陈威的意思呢，大概率是想转文职。”
　　“不可能。”
　　陆迢把报告撂在桌上，目光锐利——
　　“我这关他就过不了，不能干当初进来做什么？现在送来一份报告，就想万事大吉？给他开了这个头，别人怎么办？要是每个人都害怕，都拿心理评估来做挡箭牌，救援队怎么办？有危险的老百姓怎么办？我不是针对他，只是穿上这身衣服，就应该有这个觉悟，既要体面又要安稳，没那么好的事。”
　　共事这么久，陆迢的性子商楠明白，她这个人平常看着什么都不放心上，但只要穿上飞行服，坐进驾驶舱，刻在骨子里的使命感就会冒出来，说句不好听的，每次出任务，她对自己都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要到那一步，生的机会她一定是留给别人的。
　　“行吧，报告我会移交冯局，到时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商楠抬了抬下巴，冲她笑道：“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师哥了。”
　　陆迢抱着胳膊，毫不避讳——
　　“我是他带出来的，本事也都是跟他学的，像也正常，不过真要和他比起来，差的还是远。”
　　话音刚落，就听哐当一声——
　　吴海喊道：“陈威，你干什么？！”
　　陈威：“辞职！不干了！！”
　　人气冲冲的走了，剩吴海站在原地莫名其妙，边往办公室里走边奇怪——
　　“这人怎么了？吃枪药了？”
　　陆迢跟商楠互视一眼，摇了摇头，谁也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的屋子亮堂宽阔。
　　商楠率先开口，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笑笑——
　　“有事？”
　　吴海粗枝大叶，立马就把刚刚的奇怪抛到九霄云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洒在桌子上，兴冲冲的道——
　　“陆队！楠姐！那个...请你们吃糖！”
　　“这个点吃糖？有喜啊？”商楠自己拿了一颗，给陆迢递了一颗。
　　吴海忽然臊起来，那张晒得黢黑的脸，这会儿黑红黑红的——
　　嘿嘿傻乐！
　　“我谈恋爱了，就上回给咱们做急救培训的小姑娘。”
　　吴海这人瞒不住事儿，心里有什么全挂在脸上，就他跟人小护士搞对象，别说队里的人，连这几天在大门口推车卖水果的大叔都知道了。
　　商楠嚼着糖，故意装糊涂逗他——
　　“别吹牛昂，那天好几个小姑娘呢，个顶个的漂亮，人能看上你？”
　　“我没吹牛！我真谈恋爱了！就那个眼睛特大、头发特黑，皮肤特白的！”
　　“哦～你还知道皮肤白呢？”
　　吴海结巴了“她、她就是挺白的...阳光底下一站，跟个洋娃娃似的，我...我当时就觉得不行了...”
　　商楠没忍住笑出声。
　　吴海羞的不行，长这么大这辈子没这么害羞过，把兜里的糖全抓出来，快速喊了句吃糖，脚底一抹油人就溜没影了。
　　真是个傻小子！
　　商楠头一转，旁边好像也有个‘傻子’。
　　“干嘛？你也不行了？”
　　陆迢被太阳照的也像个洋娃娃，就是这个洋娃娃脸有点黑，头发有点短，不过眼神差不多，腻了吧唧。
　　商楠瞥了她眼“干嘛？你也要发糖？”
　　陆迢靠在桌沿，捏起一颗软糖在手里滚着，脚尖略微踮起，就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却温柔的不像话。
　　水眼山眉，临去秋波——
　　“我想买套房。”
　　“....”
　　“总不能一直住她那儿啊，那不成倒插门了，好歹我也是...”
　　上面那个...
　　陆迢勾着衬衣扣子系到第二颗，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齐整圆润。
　　“啧啧啧...”
　　商楠鸡皮疙瘩掉一地，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哎！你干嘛去？”
　　“买芹菜！”
　　“哈？”
　　“解腻！”
　　...
　　...
　　就凉快了几天，秋老虎一来，气温立即回升。
　　白天商楠去了趟孤儿院，估计是中午那阵被热狠了，晚上温度降下来，也还是燥。
　　她冲完澡，趴在床铺吃冰棍。
　　打开微信看了看，白黎终于没再给自己发消息，商楠咬着冰棍，凉的蹭牙...也不枉费自己找那么多借口拒绝。
　　百无聊赖，点开这人朋友圈，商楠逐一刷着。
　　她就这样，不喜欢当面，喜欢背地里自己看，其实也不是...主要是白黎太热情，两人又没那么熟，商楠不喜欢这种生活里突如其来插进一个人的感激，哪怕人家没坏意是好心，她也还是选择拒人千里。
　　只能说大家交朋友的方式不同吧。
　　白黎喜欢发朋友圈，什么都发，路上见个苍蝇劈叉，她都要发，也没什么时间限制，商楠觉得挺有意思的，就一直往下一刷。
　　突然，一个猛子扎起来！
　　床架子被她震得一哐当，对面都睡过去陆迢都惊醒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道：“怎、怎么了？！”
　　商楠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里的电子喜帖，屏幕上新郎跟新娘的照片来回变换。
　　她拧着眉，神色凝重。
　　“陆迢——”
　　“啊？”
　　“白黎未婚夫叫什么呀？”
　　“万康啊。”
　　新郎：万康。新娘：白黎。
　　万康？康哥？
　　一瞬间敛容屏气。
　　陆迢见她不说话，不由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商楠顿了顿，扬起手机“我刷到她的喜帖了。”
　　商楠彻底失眠——
　　让你刷人朋友圈...这可怎么办啊？
　　....
　　....
　　周四，叶绒产检，她老公出差回不来，商楠不放心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开车来回，就请了假陪她一起去。
　　产检一切顺利，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商楠陪叶绒回家换了身衣服，便打算去外面吃饭。
　　电梯下行，商楠盯着楼层灯，回想上次那俩人，是在哪一层下的来着？
　　可惜时间太久，商楠当时也没注意，现在这样想，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拧着眉头，有些犯愁。
　　这一边白黎把买的灯罩放下，约了师傅后天来装，就离开了。
　　电梯门刚一打开，白黎就看见商楠跟叶绒，站在一起靠的很近。
　　“白护士，好巧啊～”
　　大概是职业习惯，叶绒有主动和人打招呼的习惯，哪怕不熟，但只要以前照过面，就会说话。
　　白黎同她笑：“是啊，你住这里？”
　　“嗯。”
　　见叶绒点头，白黎又看向商楠“你们认识？”
　　不等商楠回答，叶绒先出声应道：“是，我是她姐姐。”
　　姐姐？
　　商楠不是孤儿吗？
　　白黎怔了怔，一下想到那天商楠的话‘我高中认识一个姐姐，苏州人，我的苏州话跟她学的’
　　所以，叶绒是这个姐姐？
　　商楠一直没说话，二十一层...
　　沉默的眉眼终于有了反应，她想起来了...上回那俩人就是在二十一层出的。
　　白黎抱着胳膊，另有心思——
　　我请你吃饭没时间，来找姐姐你倒是挺有时间...她觉得自己够真诚了，这人竟然不买账？
　　抿了抿嘴角，忽然开口——
　　“商楠～”
　　“嗯？”
　　被突然点到名字，商楠还有点紧张，眼睛瞟想别处，有点不太敢看她——
　　“怎么了？”
　　白黎压根没看出商楠的不自然，自顾自的说道：“上回的徐正不靠谱，我再给你重新介绍一个，运动员喜欢吗？一米九哦！”
　　“....”
　　商楠转头看向她，有点无奈...长得也不像笨人啊？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怎么不多在自己的正事儿上操操心？
　　默默叹了口气...
　　“白黎，你住这儿吗？”
　　所答非所问——
　　白黎：“嗯...也不算吧，这是我婚房。”
　　商楠愣住...
　　婚房啊....
　　白黎到负一，她跟叶绒在一楼下。
　　馆子就在这小区附近，步行五六分钟就到。
　　因为提前预约过了，所以没等多久菜便上齐。
　　“我想再资助几个孤儿院的学生，你要是有时间回去的话，就帮我看看。”
　　商楠还在想着白黎的事情，根本没听叶绒在说什么，抬起头，表情愣愣的——
　　“啊？你说什么？”
　　叶绒看出商楠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商楠：“没想什么。”
　　她不肯说，叶绒也不好再问。
　　给她盛了碗汤——
　　“我说，我想资助几个孩子。”
　　...
　　...
　　晚上，回到队里。
　　商楠问陆迢——
　　“你说...要是你认识的人的丈夫出轨了，你怎么办？”
　　陆迢在打游戏，正到关键地方——
　　“什么？什么出柜？！我打死你！！”
　　“不是出柜，是出轨！外面乱搞那种！”
　　陆迢一个大招，对面的人就被摁死了——
　　“小样儿还躲草里。”
　　她趁回城补血的空档，朝商楠道——
　　“这有什么怎么办？告诉她呗。”
　　商楠面露难色——
　　“那要是不想直说呢？”
　　“为什么不想直说？”
　　“不熟吧，也怕尴尬，而且万一她不信呢？”
　　陆迢干脆——
　　“绝交，这种不分好坏的智障朋友，不要也罢，及时止损。”
　　商楠眼皮耷拉，背过身去——
　　“算了算了，你打游戏吧。”
　　....
　　....
　　医院食堂。
　　冉宁被白黎拉着，选了一个最偏僻的拐角坐下，斜对着的地方就是卫生间。
　　“窗户那边有位置...”
　　“别！就这儿，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什么事？”
　　白黎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凑到冉宁耳边——
　　“我怀疑商楠有问题。”
　　“....”
　　“你看——”
　　她把手机推到冉宁面前，页面是商楠的朋友圈。
　　冉宁一边看，一边眉心皱起——
　　“这个是...”
　　“她不会是给人当那啥了吧？或者她谈对象了？对象出轨了？”
　　“别瞎猜”
　　白黎唉呀一声！指着商楠的动态——
　　“你看——‘渣男丈夫出轨，妻子如何保全自己？’、‘新婚夫妇蜜月遭遇恐怖第三者！’、‘面对不忠的婚姻，我该怎么做？’、‘正妻与小三’....”
　　“她要是没点什么猫腻，一天到晚看这些还转发这些东西干嘛？”白黎指着那个小红心“她还自己给自己点赞！我告诉你....这些东西她已经发了一个多星期了！”
　　白黎摇头叹气，一脸惊诧“她不会真遇到这档子事了吧？”
　　冉宁觉得有点扯，仅凭几条朋友圈——
　　“商楠...不像这种人。”
　　“你也觉得她不像？”白黎猛地拍了把大腿“我也觉得不像，你说...她会不会是被人骗了？”
　　“....”
　　“一个孤儿，没有父母撑腰，突然间有个男人，闯进她的生活，对她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商楠不懂爱情，不明白人间险恶，就这样一步步跌进了坏男人的陷进...沦为...”
　　“太夸张了！商楠学心理的，哪有那么容易被人骗？”
　　“学心理的就一定很精吗？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十个学心理九个都有病。”
　　越说越邪乎了，冉宁忍不住抹了把汗。
　　“不可能，我问问陆迢吧。”
　　“你一定要问仔细！把商楠拉出歧途，就靠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
　　下班路上，冉宁一直想着商楠那事儿...
　　你要让自己想，自己是一点都不信的，没有原因，纯粹是直觉，虽然和商楠接触不多，但那人的磁场，一看就不是会给人当小三的，还被男人骗？你要说她骗别人还有点可能...
　　被骗...
　　怎么都不像嘛。
　　打包了份酸辣粉，一进门才发现陆迢在。
　　“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呗。”
　　陆迢说的随意，冉宁听得却不随意，皱了皱眉，快步走到这人面前——
　　“站起来。”
　　陆迢一愣，不等反应过来，就被冉宁拉着胳膊，在身上东看西看。
　　瞧着这人紧张兮兮的模样，陆迢明白了，主动低下头让她检查，笑了笑——
　　“我没受伤，同事刚好要回市里，我顺道就搭了个便车。”
　　确定这人没事，冉宁才放心。
　　“你最好老实一点。”
　　“我敢不老实吗？”陆迢哼了声，牵住这人的手，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暧昧不清“我不老实，你不得收拾我...”
　　冉宁作势要打她，陆迢赶忙躲开。
　　她样貌生的好，五官周正，就算这样瞎闹，也不会觉得讨厌，就是皮。
　　陆迢的嗅了嗅鼻子，眼睛一亮——
　　“酸辣粉啊！”
　　“狗鼻子，在鞋柜上。”
　　冉宁不知道她回来，就买了一份，一份肯定不够吃，陆迢又去翻冰箱，煮了半包饺子。
　　以前冉宁是不备这些东西，自从和陆迢在一起后，有时候怕这人晚上肚子饿，再去逛超市，下意识就会买。
　　两人换着吃，一会儿饺子，一会儿酸辣粉。
　　冉宁趁着吃饭，就问了问商楠的事情。
　　陆迢一听，立马掏出手机——
　　“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白黎今天中午才给我看的。”
　　“真的没有，她没发朋友圈啊。”
　　“那估计她删了。”冉宁捏着小勺喝了口酸辣粉的汤“你觉得商楠会被骗吗？”
　　“当然不会！”陆迢把饺子穿到筷子上，一口一口个，嘴里包满满的，囫囵道：“那家伙就是个人精，你去我们队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在她面前那就是照镜子！她被人骗？她骗别人还差不多～”
　　“好吧，白黎应该误会了。”
　　冉宁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几口饺子外加半份酸辣粉，就饱了。
　　这会儿嘴唇红彤彤的，丰润又饱满。
　　“辣吗？”陆迢盯着她。
　　“有点，这老板是四川人。”
　　陆迢没吭气，低头又喝了口酸辣粉的汤，随即抽了张纸巾，把嘴擦干净。
　　伸手拉住冉宁的胳膊，居高临下的望她——
　　突然，俯下身，热滚滚的唇就压了过去。
　　冉宁被迫仰起头，听着她嘬出声音。
　　直到自己的嘴唇被吸的酸胀，她才离开。
　　陆迢兴致勃勃，满脸期待——
　　“辣不辣？”
　　“啊？”
　　“麻不麻？”
　　看着眼前幼稚的家伙，冉宁笑到不行，一巴掌拍她头上——
　　“辣死了辣死了”
　　“你个老孔雀，走开走开”
　　作者有话说：
　　来自夫人对我的原话吐槽——
　　「我真的都服了
　　这家伙起了个大早说：我去空腹爬楼梯
　　我还寻思着这玩意这次减肥是认真的了
　　喝了冰美式，从1楼爬到15楼
　　到家以后说心脏突突突跳，缓了一会就去冲澡了
　　然后吐的一塌糊涂，这还没完！吐完冲完澡说饿了，要出去吃饭  我看那可怜的样子说行吧  结果今天高温预警，回家十分钟路程我俩差点回不来，热疯了！！！热到窒息中暑！
　　我俩现在跟死狗一样瘫在沙发上把空调打到最低
　　图啥呢？真尼玛能折腾」
　　我：真的被自己蠢哭...


第六十三章 
　　工作这些年攒了些积蓄， 再加上爷爷临终前给自己留的那笔钱，陆迢粗略估算了下，买套房子不成问题。
　　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幸运的，好像从来都没在钱的事情上犯过愁。
　　大学时候好多同学都去兼职， 特别在那种大型法定节假日， 因为会给三薪， 所以去的人更多。
　　而自己，一次都没去过。
　　爸妈虽然教育严厉，可耐不住隔代亲， 陆迢一上大学立刻解禁， 卡里除了每月固定生活费， 还有两家老人给的零花钱， 除去日常开销以外，不仅花不完，还有的余， 这都只是平常，逢年过节压岁钱更多。
　　唯一去过的一次兼职， 还是帮忙凑数， 舍友跟她半开玩笑，说她不知民间疾苦， 是千金大小姐下凡体验百姓生活。
　　不管舍友当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迢听听也就过了， 并没放心上。
　　毕竟， 这话也没错。
　　自己不能一边享受优渥家境，一边又营造不靠家里的独立人设， 但有一点陆迢不认同， 无论家境好不好， 本质上都没错。
　　这只是一个概率事件。
　　就像有人开局一手好牌，却打的稀烂；有人拿到一把烂牌，却能在最终时刻杀出重围。
　　由此可见，命运的洪流会冲向哪里，还是要看自身。
　　陆迢把卡揣兜里，刚要走，听见门响，一扭头，她妈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罗玉书急匆匆的，扫了眼陆迢，忙去书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个文件夹，没等陆迢回她话，她指着人又说——
　　“正好你在，有没有事？没事的话，送我去机场。”
　　“机场？您又出差？”
　　“北京有个学术交流会，本来说是下个月，结果临时改期了。”
　　罗玉书扯着陆迢“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
　　两人坐上车。
　　陆迢问她妈“去几天啊？”
　　“一个星期吧。”
　　“那您跟我爸又见不着了。”
　　陆国洲上几个月都在深圳，说是下周回来，之前一家人还打算去老人那里看看，好好吃顿饭，现在这样的话又得改期了。
　　罗玉书仰头往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眯着眼睛，手拧上盖子“没办法，这事儿来得急，我早上给你爸打电话说过了，别的倒没什么，就是你姥姥那里，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陆迢手握方向盘，看着绿灯变红灯，脚下刹车稳稳踩住，笑了声：“多新鲜呐，您怕我姥不高兴，我姥能高兴吗？年初到现在...您放人多少回鸽子了？”
　　“没办法啊。”罗玉书叹口气，忽然侧目“哎～要不你拎东西先去吧，到时候你多陪陪老太太。”
　　“您可真会甩锅，您让我去，不怕我挨骂啊？”
　　“那不能，你姥姥疼你，到时候你嘴甜点，说不定还给你零花钱呢。”
　　陆迢笑的肩膀颤——
　　“您这话要是让老太太听见，肯定又要骂你没良心了～”
　　闻言，罗玉书往她脑袋上打了下——
　　“小混球！跟谁没大没小呢！”
　　陆迢朝前一颠——
　　“哎呦～您轻点～”
　　....
　　车子上高架，速度就快了。
　　中途陆国洲给罗玉书打了个电话，说是深圳那边可能要延迟。
　　这下正好，两人谁都回不来。
　　电话挂断后，陆迢忍不住吐槽——
　　“您俩这婚结的跟假的一样，难怪医院里人都以为您是不婚主义呢。”
　　罗玉书把手机塞兜里，眉毛向上一挑“嗐！你还别说，当年我还真有这个打算！”
　　“拉倒，姥姥能愿意？”
　　“你姥姥她管不了我。”
　　陆迢不信“吹牛。”
　　罗玉书瞪眼“这有什么好吹牛的？你别看你姥姥嘴不饶人，她也就管管你姥爷，当年我考大学之前，你姥姥跟我约法三章，只要我能考上，往后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她绝不插手。”
　　提起这个，脸上便得意起来——
　　“我不仅考上了，我还是状元呢！你姥姥单位领导都拎水果来看我，老太太乐的下巴差点脱臼。”
　　说完，罗玉书又摆手——
　　“不过，你姥姥也就乐了四五年，等我大学毕业，打算考研之后，她就乐不出来了，成天讳莫如深的和我讲，谁家女儿结婚了，谁家父母抱孙子了。”
　　这个陆迢知道，姥爷以前说过，那时候为她妈不结婚的事，老太太急的满嘴泡，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又不能不认，而且她妈嘴跟她姥姥一样厉害，每次老太太有点苗头，嘴还没张开呢，就全被堵回去了。
　　六零后生人，二十多岁不结婚还上学，那时候几乎没有，这不光是思想前卫的事儿，还得勇敢。
　　有时候听姥爷唠嗑，讲她妈挥着扫帚如何把媒婆赶跑的场面，陆迢觉得又好玩又魔幻，很难想象她妈这这样一个，个子不高，长相圆润的姑娘，在那个以女人就该相夫教子的年代，发起飙来，竟会这么霸道生猛。
　　但再一看书房里摆的人体骨架，解剖模型，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病变照，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
　　一个人的外表，从来都不应该被当做评判内心世界的标准。
　　“您一直不结婚，不怕外人说闲话？”
　　“怕什么？我又不活在别人嘴里，我有学历有工作，那些说闲话的人，子女待业在家，来医院开药看病，还得跟我笑脸托关系，人不自立，眼睛光长在别人身上，时间长会反噬的。”
　　陆迢扯着嘴角：“那您不寂寞啊？人回家有老公孩子，您就一个，姥姥还得跟您叨叨，就算不寂寞，你不烦啊？”
　　罗玉书先没说话，面容平静自得，有种历尽沧桑后的波澜不惊——
　　“我每天都有读不完的书，看不完的病人跟写不完的病例，肿瘤科早上有人进来，下午就有人走，我看着他们怀揣希望而来，又看着他们亲人分离的哭走，怎么会寂寞呢？有什么事情，比人命还大吗？”
　　“你姥姥那个年代的人，看中婚姻家庭很正常，但社会在进步，思想在提高，人的需求也不可能只停留在家庭婚姻，我读了那么多书，上了那么多年学，为的也不是嫁人生子，相反...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读了书上了学，脑子里想的还是儿女情长，这人多半也难堪大用。”
　　陆迢腰背挺直，目光注视前方，沉默着的神态里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您这么深刻呢，那...您跟我爸怎么就结婚了？”
　　罗玉书褪去方才的凝重，脸色露出笑意：“你真问原因，我也说不出来，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你爸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虽然人长得精神，但性子太闷了，我当时压根就没注意到他，之后我申请去农村下乡，七月份，简直热死人，我每天走山路，腿都要废掉，宿舍里就一台老电风扇，开到最大档都吹不出来多少风...”
　　“突然有一天，你爸就来了，骑着辆脏兮兮的二八大踹，车坐后面驮着一个棕麻袋，什么话都不说，扔下麻袋就走，我叫他...他都不停。”
　　陆迢来了兴趣，问他妈：“麻袋里什么呀？羊腿？”她妈爱喝羊肉汤。
　　罗玉书夸张地斜了眼她：“你还真是天真，那时候买鸡蛋都要凭票，羊腿得多少肉票？说买就能买啊？”
　　“那是什么？”
　　“西瓜，这么大吧，有两个”罗玉书拿手比划“那天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有的时候西瓜、有的时候玉米，有几次还有牛肉罐头，一直持续了大半年。”
　　“爸跟您表白了？”
　　“哪能...你爸那人一棒子打不出三个屁，我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还不说，我就让他把东西拿走，他这才急，后来我回城了，他去了科研所，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结婚以后我才知道，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都是他拿津贴换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都结婚了，然后不就有你了。”
　　陆迢错愕，有种看书看到关键地方，突然完结的感觉。
　　“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
　　“我爸没跟您求个婚什么的？”
　　“那个年代哪有人求婚？你妈我婚纱都没穿过，家里人简单摆了几桌子，就算见证。”
　　陆迢切了声“那您也太亏了。”
　　“你懂什么——”
　　罗玉书不懂年轻人的浪漫，就像年轻人不懂他们的念旧。
　　“我也就是嫁给你爸，要换成别人，日子恐怕早就过不下去了，工作再忙再累...你爸也从来都没说过一句让我辞职在家的话，可能在别人眼里，女人操持家务带孩子是应该的，但在你爸的眼里，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他经常和我说，我的工作比他的更重要，科研道路漫漫修远，非一朝一夕能成，但是治病救人不一样，当下便能挽救一个生命甚至一个家庭。”
　　....
　　送走她妈后，陆迢情绪有些复杂，想到她妈刚刚说起往事的模样，眉梢眼角全是庆幸与满足。
　　以前或许不懂，但现在陆迢开始理解——
　　或许就是灵魂伴侣吧，并不一定要朝夕相处，但心灵上却无时无刻不在信赖与善解。
　　在这点上，陆迢跟父母是一致的。
　　但不同的是，陆迢的思想境界没那么高，相比较东奔西跑，只在心灵上依赖契合，她更想要人在身边。
　　看得见，摸得着。
　　应该是成长过程中，少了父母陪伴的原因，假如有一天真要陆迢在工作和家庭里选择，她大概率会选后者。
　　其实，洗手作羹汤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美好呢。
　　忽然意味深长起来——
　　没忍住，给冉宁打了个电话。
　　“喂？”
　　“在干嘛？”
　　“刚查完房，怎么了？”
　　“想你了。”
　　冉宁一怔，她们周末才刚在一起过完。
　　陆迢嘴角扬起，悠然称心的靠在椅背上——
　　冉宁什么都不用说，自己就能感动。
　　“你亲亲我吧。”
　　说完又笑：“算了，还是我亲你吧。”
　　....
　　....
　　又一周过去。
　　冉宁之前打电话说这周可能要回外婆家，陆迢顺口跟了句，自己也不一定回，这么说一方面是不想给冉宁造成压力，另一方面她确实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冉宁跟自己不同，自己爹妈一个天南一个海北，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她外公外婆可是天天盼着念着让她回去。
　　总不能因为谈恋爱，家都不回了吧。
　　大度是真的，想她也是真的。
　　陆迢觉得自己突然变矫情了。
　　...
　　晚上十点，翻来覆去，睡了这么多年的宿舍完全呆不下住，见不到她人，闻闻枕头上的味也行啊。
　　翻身跃下，陆迢拿了车钥匙，夺门而出。
　　商楠躺在床上，淡定翻了个身，不用问...肯定是去找冉宁了。
　　这家伙哪像处变不惊的救援机长，说她是刚毕业的愣头青都行，这把子恋爱谈的，牙都腻倒了，人跟栽进蜂蜜罐头似的，顶风五十里，那股子甜腻腻的味都能闻得见～
　　商楠有一下没一下的刷着手机。
　　倏地指头顿住，挑了挑眉毛，眼眸不由得一眯——
　　朋友圈——
　　白黎捧着乳。白。绵。密的甜瓜——
　　配文：好吃到冒星星～
　　唉...这还有个傻子呢。
　　....
　　....
　　陆迢到家，快十二点。
　　一进去脱鞋扔钥匙，动静儿难免大了点。
　　卧室里的人都睡着了，又被吵醒，冉宁趿着拖鞋，从房间走出来，一只手垂着，另只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的看着陆迢。
　　陆迢光着脚，红色袜子上还带花纹，手里捏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目瞪口呆——
　　“你不是去外婆家吗？”
　　“今天临时加了台手术，没去成。”
　　冉宁打了个哈欠“十二点了，赶紧洗洗睡吧。”
　　说完，转身回卧室。
　　听着屋外明显放轻的动作，冉宁把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勾了勾嘴角。
　　陆迢没喝可乐，喝了口水，去浴室快速来了战斗澡。
　　回房间的时候，怕再吵醒她，灯也没敢开，摸着黑往里走。
　　窗子开着，窗帘露出一道小缝。
　　过了白露，夜风里总有微醺的凉意。
　　陆迢刚挨着床，身子都还没躺好，旁边的人就把怀里的枕头扔了，扯着被子滚了过来。
　　“哎——”
　　陆迢下意识把人抱住，惊了一下。
　　冉宁见她楞，抬头咬上她的下巴，细滑的胳膊搂住这人的头，掌心轻轻地揉着。
　　声音气若幽兰的落在她的耳畔：“在柜子里。”
　　陆迢被这股香风吹的心神摇曳，急急地翻身覆上，喘道——
　　“今天不用那个。”
　　...
　　翌日，晨光洒进屋子。
　　冉宁被刺的眯了下眼睛，紧跟着脸颊就被狠狠亲了一口。
　　“烦人～”
　　嘟囔了句，转身继续睡。
　　正要睡过去的时候，一把湿乎乎的毛巾盖上脸来，冉宁瞬间炸毛，抓起枕头朝陆迢砸过去——
　　“你有病是不是！”
　　被子从冉宁身上滑下，陆迢看呆。
　　连砸了好几下枕头，冉宁才反应过来，立马捞起被子紧紧捂在身上——
　　“你看屁！”
　　放平时，陆迢肯定要贫一句，但今天就先算了，真把人惹急...不好哄，再说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收回眼，头一歪：“起床，跑步去。”
　　冉宁瞪大眼睛，一副你疯了的表情。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陆迢手指点了下她的头“你这身体还不打算锻炼，看看你那腰，都细成什么了？”
　　陆迢说话多少带点技巧，就像这样，你想反驳都张不开嘴。
　　瞧她瞪眼睛的模样，陆迢就乐，伸手故意去捏她的脸，嘴巴肉嘟嘟红彤彤的，顺着脖子往下，白白嫩嫩的像块爽滑的豆腐，细腻的皮肤下，隐隐藏着几条青色的血管。
　　陆迢本来是逗她，现在好像又来劲儿了，垂着眼眸，目光发直。
　　这眼神，冉宁太熟悉，每次这人来感觉都这样。
　　冉宁推开这人的手——
　　“跑步是吧？我去洗漱。”
　　捞起睡裙就跑，兔子一样。
　　陆迢又气又好笑...
　　这会儿自己成坏人了？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谁，抱着自己不撒手的。
　　不能说，一说还闹脾气。
　　...
　　冉宁洗漱完，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又往脸上拍了点爽肤水，本来就白，现在更加清清爽爽。
　　一出来，就闻见香喷喷的煎蛋味，走到饭桌一瞄，陆迢正好端着三明治出来。
　　陆迢给冉宁的那份，面包边切了，她自己这份没切，连着给冉宁切了的那几条面包边边也在陆迢盘子里。
　　“看什么呀？”陆迢问她。
　　冉宁指着那几条面包边。
　　陆迢：“别浪费～”
　　“哦。”
　　土洋土洋的～
　　吃完早饭，两人出发晨跑，以前冉宁自己也跑过，后来工作太忙就停了，但这一块的路段还是比较熟的。
　　一身运动衣，不像二十八，像十八。
　　盘正条顺，秀色可餐。
　　陆迢嫉妒心起，这么漂亮...可还行？
　　“过来——”
　　“嗯？”
　　冉宁没防备，刚过去，就中计了。
　　一大早，又被吃豆腐。
　　陆迢看着这人被自己嘬红的嘴唇——
　　嗯...平衡了。
　　冉宁懒得理她，自顾自走进电梯。
　　伸手刚要摁一楼，却又被陆迢拉住，这人冲她挑眉，手指摁了个负一。
　　停车场——
　　两人坐进车里，陆迢手臂一勾，替冉宁系好安全带——
　　“不是晨跑吗？”
　　“是要跑，去别的地方跑。”
　　说完，陆迢一脚油门轰出去。
　　作者有话说：
　　陆迢她爸妈也蛮好嗑的～
　　ps：陆迢妈妈的一些话，好多来自夫人之口。
　　夫人三观超正！我超爱！
　　嘿嘿嘿～～


第六十四章 
　　青山苍翠， 晨光熹微。
　　山头之上氤氲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气，缥缈、高悬。
　　冉宁朝远处望去“寺庙吗？”
　　“嗯。”陆迢应声“来过？”
　　“没。”
　　南武太小没有寺庙，到了华清，外婆不信这些， 因为妈妈的原因， 她总说哪有神啊佛的， 都是假的。
　　冉宁没来过，就稀奇，眼睛一个劲儿往山头瞧， 隐约听见有撞钟的声音。
　　陆迢对这里似乎很熟， 导航都没有开。
　　山路蜿蜒， 一层盘着一层往上， 道路不宽，左上右下，中途遇见几户带院子的人家， 清一色三层小别墅，院子中央各摆两辆SUV， 冉宁眨了眨， 这么有钱吗？
　　再往上是个小村子，几个上年纪的老大爷， 坐在村口围着抽旱烟， 其中有一个年纪最大， 两条长长的白眉须搭在眼角， 嘴里叼着烟锅子，下面用小绳系了条巴掌大的烟袋堪堪垂在胸口， 半眯着眼像睡着， 又像没睡， 老神仙似的靠着背后的大树。
　　方向盘忽然一转，车子在路边稳稳停住。
　　陆迢对冉宁说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说完推门下车。
　　冉宁看她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个白布袋，就朝刚刚那位‘老神仙’去了。
　　‘老神仙’睁眼一瞧，立马精神焕发起来，手撑着屁股底下坐的石头，就要起身。
　　陆迢连忙扶住老人，没让他站起来，然后自己蹲下，递过手里的白布袋，笑着和老人说了几句话，又朝车的方向指了下，便起身离开。
　　回到车里。
　　一道好奇地目光盯在自己脸上，陆迢勾了勾嘴角，抬手刮了下她鼻子。
　　“看什么？”
　　“你认识？”
　　冉宁冲那老爷子又看了眼，老爷子抱着怀里的白布袋，满脸笑眯眯的叉腰抖擞，和刚刚没精打采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那是什么东西呀？”
　　“旱烟丝。”
　　陆迢说完，冉宁的眼睛也不移开，直勾勾的盯着她，继续等下文。
　　见状，陆迢没藏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想知道，就告诉她听——
　　“老爷子是石头村人，今年高寿九十六，他有个孙女跟我同一大学，不同专业，她是学航模的，有次航模赛大家认识，她想法很新颖，也很有见地，性格也活泼，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后来大家就变得比较熟，经常聚在一起。”
　　冉宁的手搭在膝盖上，原本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收回来——
　　新颖、有见地、性格活泼。
　　陆迢很少这么夸人。
　　“她漂亮吗？”冉宁忽然问道。
　　陆迢一怔，随即点头“漂亮。”
　　冉宁嘴角绷直，神情有些不太自然，这是第一次陆迢在自己面前夸别的女生漂亮，略一低头——
　　“那...你也喜欢她吗？”
　　“你指哪种喜欢？”
　　“....”
　　陆迢摇下车窗，清冷的风往脖子里灌，眉宇间神色凝重，周遭的氛围都莫名低沉起来。
　　看着她闷不做声的表情，冉宁怅然失落，就像丢了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感觉。
　　丢了什么？
　　丢了九年的时间。
　　不管陆迢现在多爱自己，对自己多好，这九年依旧是她们的一道缺口。
　　冉宁想...人毕竟是感情动物，离开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遗忘，一个是朝夕相对的同学，另一个是远在天涯的初恋，哪怕初恋再美好，也抵不过眼前的温柔。
　　她没有资格怪陆迢，只怪自己...
　　当初是自己亲手把她推走的。
　　冉宁望向窗外，风吹在脸上...空气渐渐变得稀薄。
　　女人都有嫉妒心，自己也不例外。
　　一想到陆迢对自己好，曾经被另一个女生也享受过，冉宁几乎咬破嘴角。
　　倏地——
　　一只手伸来，在她头上用力揉了揉。
　　冉宁别过头，不给她揉。
　　“小心眼儿～”
　　陆迢话音刚落，就遭到了旁边人的强烈不满！
　　“你说谁？！”冉宁瞪眼。
　　陆迢被她瞪笑了，顿时乐出声来。
　　冉宁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三，那时候但凡陆迢和谁亲近一点，哪怕多说几句话，自己都会生气不高兴，可以前自己能理直气壮，现在却只有心虚的份儿。
　　陆迢没笑几下，便收了声。
　　一辆载满客的公交车从山上下来，应该最早一批的香客，比较讲究的人，七八点就会进庙，有说法神仙跟人一样，也是这个点醒。
　　吹了会儿风，冉宁清明许多，她先入为主，固执的认为，这是陆迢的一段情史。
　　“她叫什么？”
　　陆迢如实答：“周月。”
　　名字都这么温柔，人肯定更温柔。
　　冉宁后悔了，问这些干什么，反正陆迢现在跟自己在一起就好啊。
　　陆迢快速扫了眼后视镜，镜子里人的情绪明显失落，甚至难过。
　　“你又瞎想什么了？”
　　“没有....”
　　冉宁不想在陆迢面前小肚鸡肠，抖了抖肩膀，故作轻松的大度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分开那么久，你谈恋爱也正常...”
　　陆迢到抽了口气，猜到她离谱，但没猜到这么离谱——
　　“谁谈恋爱了？别诬陷人行不行，我一直都单身。”
　　冉宁不信，扭头看她，你连人家爷爷爱抽烟丝都记得，还不承认？
　　陆迢从她的眼神里，看出这人在想什么，直说道——
　　“老人家爱抽烟丝，不光是我知道，但凡当年认识周月关系好点的都知道，而且也不仅是我送，也会有别人来...而且....”
　　陆迢深叹了口气——
　　“周月已经去世了。”
　　冉宁瞬间一惊。
　　陆迢眼微眯，两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跑过去的大黄狗。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大二学校组织体检，她被检查出尿毒症，先开始还能正常上课，后来请假...再后来休学，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大家说了会儿话，我记得她那天挺高兴的，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火锅，问她想喝什么，她说想喝水，那天过后，我们再去看她，人就没了。”
　　“去参加葬礼那天，她妈把她爸家的人全都赶出去，说他们没资格来，老爷子被她指着鼻子骂，愣是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听她骂完才走，后来才知道...周月换肾做配型，老爷子只让叔伯这一辈的去了，没让孙辈去，可惜叔伯们都没配上，周月她妈就去求老爷子，让同辈的孙子们也去查一查，她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天都亮了老爷子也没松口，周月去世以后，她爸妈就和老爷子断绝关系搬走了，其他几房兄弟都觉得老爷子太狠，慢慢的也就不怎么来往，其实...周月在的时候，我们还来玩过呢，祖孙之间的感情装不出来，老爷子挺疼周月的，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我们这些和周月认识，偶尔就会来看看老人。”
　　陆迢拧着眉，付之一叹——
　　“我是外人，可我觉得这事儿，不能怪老爷子，他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如果换成我是他，应该也会这样做，其实，都是自己骗子自己罢了，就算孙辈们去做配型又能怎么样？配不上还好说，万一配上呢？真让人家孩子去割肾吗？到时候只会闹得更难看，估摸着老爷子想的是，与其全家上下鸡犬不宁，不如他一个人抗骂名。”
　　冉宁以为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没想到居然这么悲伤。
　　以前总有传言，说人少一个肾也可以正常生活，冉宁不知道最先说这话的人是谁，也不清楚他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说出这话。
　　人类进化一千四百万年，走到今天的文明科学，假如一个器官足以完成任务，那又何必要两个呢？其中一个早就应该被淘汰，或者再进化成另一个与肾全然不同的器官。
　　实习的时候她见过肾脏移植手术，远比想象中要危险的多，不仅是身上那条蜈蚣似的长疤，也不是一系列术后后遗症，极有可能在开刀的时候，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医学是个极其严谨的事情，从来没人敢拍着胸脯说，保证百分之百。
　　见冉宁半天不说话，陆迢忍不住问——
　　“在想什么？”
　　“谁都没错，这种事情...本身就不该道德绑架，而且周月她母亲，应该也不了解医院流程，亲属捐献，不是配上了就能捐的，必须是配偶、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亦或者再婚家庭成员，还有从伦理方面考虑，未成年者、未婚未孕者也是不予捐献的，哪怕以上所以要求都达标，最后医生还是要询问捐献者的意愿，如果这时候捐献者反悔，医生是不会把结果告诉被捐者的。”
　　陆迢傻眼，这方面她还真没了解过——
　　“这么...这么多要求？”
　　“不然呢？中国人口这么多，如果要求不严格，早乱套了，就这样私下钻空子的人还数不胜数。”
　　冉宁抱起胳膊，身子稍微歪了些，肩头抵在车窗上——
　　“还有...听你刚才的话，她应该是晚期，换肾最主要是术后不产生排斥和感染，但她的情况不好说，一旦排斥和感染，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会觉得我冷血，但这就是医学，医学的背后本身就是冷冰冰的数据，以及一次又一次失败，失败累积失败，最后再把所有失败整合起来，就是成功，听起来是不是很讽刺？我每天做的就是这些。”
　　冉宁彻底靠在车玻璃上，她把眼睛闭起来，像要睡觉。
　　陆迢脑子懵了，怎么突然...突然就扯到冷血？
　　自己说什么了？
　　叫了她几声，冉宁也不理。
　　陆迢有点无奈，只得把话题又绕回到那段根本就不存在的感情经历，不解释清楚，今天又白瞎。
　　清了清嗓....咳咳...
　　“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沉浸在和你分手的阴郁里，根本就没想过别的，我和周月关系是不错，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们之间就是最普通的同学友情。”
　　冉宁睁开眼，没说话。
　　陆迢继续道：“还有...我又不是人民币，你以为谁见我都喜欢啊？”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喜欢？如果周月没有去世，也许——”
　　“没有也许。”
　　陆迢眉心皱了皱“友情和爱情，我分的很清楚，对周月我只觉得惋惜和遗憾，对你...我死的心都有。”
　　“....”
　　“夜里天天躲被窝里哭，你个没良心的～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冉宁喉咙被卡住，眼睛瞬间睁圆，她...她是在告状？
　　好半天才扭过头，弱弱的问了句——
　　“你...你真哭了？”
　　“你以为呢？”
　　“对不起...”
　　陆迢一点都不像生气的样子——
　　“就光对不起呀？”
　　冉宁愧疚“那...那你想怎么办？”
　　“洗白白等我啊～”
　　“....”
　　“就像昨天晚上——唔！”
　　冉宁急忙捂住她的嘴“别瞎说！小心佛祖听见！”
　　陆迢笑开了，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她——
　　那....
　　冉宁捏着她的嘴巴，揪成唐老鸭～
　　....
　　....
　　重新开车上路。
　　半个小时后，她们看见寺庙的大门。
　　剩一小段路，被几辆私家车堵着，陆迢点着油门，爬的比蜗牛还慢。
　　周围两排全是饭馆，每家都有人吆喝，冉宁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路边摆卖的香和莲花灯。
　　“咱们要不要买？”
　　“要。”
　　陆迢把车靠边停，两人下车请香。
　　“48、68、88，来一套吧！”老板手一样样指给她们说。
　　冉宁低头，认真看着“那88的来两套。”
　　说完，就要扫码付钱。
　　“哎——”老板生意都顾不上做，忙冲过来伸手挡住“这不能一起付！”
　　做生意人嗓门都大，他这一嗓子，把冉宁喊得不敢动弹，捏着手机，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小姑娘第一次来庙里吧？这买香不叫买香，叫请香，不能代付，得各付各的，你想啊，你求菩萨办事，让别人出钱，菩萨一听还能给你办？那这一趟你不白来啊！”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冉宁特不好意思，付完自己的那份，拎过香，扭头看着陆迢，快速说了句“你自己付吧，我先回车里。”
　　陆迢很快付完过来。
　　趁着还没到庙里，冉宁急忙问她——
　　“还有什么规矩啊？你快跟我说说，别一会儿进去，我又闹笑话。”
　　陆迢转头，上下打量着她，等找到停车位，把车停稳，她才伸过手去，左手捋着姑娘耳边的碎发，右手勾住她的运动衣拉链——
　　一个往后，一个向上。
　　刺啦一声，就拉倒了最顶头，挨着下巴颌儿。
　　这人皮肤太好，脖子跟白天鹅似的，太晃眼～
　　“好了？”
　　“好了。”
　　...
　　...
　　冉宁第一次来寺庙，全程跟着陆迢走。
　　周围有好多人在进香，大家前后左右四面的拜，有些特别虔诚的，还会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冉宁学着陆迢的样子点香，许愿，然后再点莲花灯。
　　她没点过，动作稍微有些笨拙，往香炉插的时候，手背还被香灰烫了一下——
　　“嘶！”
　　陆迢忙不迭的拉过她的手查看，有点红，吹了几下——
　　“没事没事，这叫手得香，你要遇见好事了。”
　　陆迢看出冉宁的无措，她拿出袋子里的香，说道：“你可以许愿，要是不知道许什么，就许我们长命百岁，白头到老，一夜暴富...”
　　冉宁推了她下，笑颜展露。
　　见她笑，陆迢便用另只手揽住她的肩，声音轻了许多，只能她们听见——
　　“你还可以给你妈妈祈福，说一些...你很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话，要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就想她...想想她的样子，告诉她你很好，你很爱她。”
　　冉宁怔住，满脸的错愕...
　　她从来没有提到妈妈想哭过，但这一刻，眼睛却酸的厉害。
　　....
　　进完香，点完莲花灯，陆迢又拉着她挨个殿堂的拜。
　　前面几个地方人都很多，还要排队。
　　这里...怎么倒没人了？
　　冉宁正奇怪，就见陆迢走过去，跪在了蒲团上。
　　看着她虔心拜磕的样子，冉宁又想到刚刚被香灰烫到的手背——
　　霎时，一股暖流涌向心田...
　　真要说好事，也就是和她在一起了。
　　檀香缭绕，寺庙都被袅袅青烟环绕，时而有僧人双手合十的经过，冉宁说不清这是什么，似乎是一种极高深的禅....
　　无形之中，整个人连带整颗心，全静了下来。
　　陆迢拜完后，走回冉宁身边，听见她问自己。
　　“你很信这个？”
　　“以前不信，现在信。”
　　老天爷是真的眷顾我。
　　...
　　她们留在这里吃斋饭。
　　冉宁吃了块豆腐，味道很嫩很鲜——
　　“我跟我妈妈说你了。”
　　“嗯。”
　　“这么淡定？”
　　陆迢扒了口饭，囫囵嚼两下，咽进肚子——
　　“猜到了，还说什么了？”
　　冉宁觉得这人特别嘚瑟，捏着筷子把她碗里的豆角抢过来，牙齿嚼的狠——
　　“我算了一下，我妈要是投胎的话，现在应该二十六岁，比我小，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有对象了，我希望他可以照顾好我妈，希望我妈能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家庭幸福，如果她没对象呢，那我比她大，这次换我来照顾她。”
　　陆迢停下筷子，挑高眉毛，有些发愣，随后抬头看她——
　　眼前人笑意盎然，那些发自内心的爱，让她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以为你会说希望这辈子你来当妈妈呢。”
　　冉宁蹙眉一笑“我怎么当妈妈？”
　　“怎么不行！”陆迢一把握住冉宁的手腕，倏地凑过脸来，两人近在咫尺，眼中倒影相互辉映“只要你愿意，三胎我也养的起。”
　　陆迢认真的时候，身上就会有股劲儿，比方说现在，这股劲儿就挺大的。
　　冉宁挣了挣，没挣掉，吞吞吐吐的说：“我..我当不好的...”
　　“谁说的？！你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我有预感，信我！”
　　冉宁咬着嘴角，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眼前人无赖，带着笑气的撞了她一下——
　　“我严重怀疑，你在骗我生孩子！”
　　“哎呀～被你发现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白黎也没闲着，去了趟幸福孤儿院。
　　1.“宝宝 宝宝 坐轿子
　　后面跟着小豹子
　　豹子的头上戴帽子
　　帽子里面藏耗子
　　耗子最怕小猫咪
　　小猫咪害怕小狐狸
　　小狐狸爱吃小黄鸡
　　小黄鸡爱吃小黄米
　　....”
　　商楠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又唱又跳。
　　“白黎真是个好姑娘啊。”鲁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满眼笑意十分欣慰“又漂亮又有爱心，能一直坚持九年不断的做义工，实在不容易。”
　　这点商楠赞同。
　　自己长在孤儿院，这些年见过许多人，一开始都热情高涨，爱心满满，但时间一长，就不见了，打电话都不接，那样子好像这里是什么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掉。
　　鲁院长笑眯眯的“我听说她年底就结婚了，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小伙子，肯定和她很般配。”
　　商楠没接话，凝着眉眼若有所思。
　　...
　　上完课，有个小家伙尿裤子了，白黎一点也不嫌弃，刮刮她的小鼻子，牵着手就去卫生间给她换，换完又领着孩子去洗手，捏着小家伙软绵绵的小手掌，笑道：“好了，去玩吧～”
　　从卫生间一出来，白黎就被照片墙吸引。
　　她看着照片墙上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叶绒和商楠站在一起，商楠身上还穿着校服，稚嫩的脸庞青涩懵懂，她这时候有多大？成年了吗？没成年的话...那还是十六十七？又往前近了近发现她身上校服的字样——十七中。
　　十七中是重点，当时有说法，南六十九北十七中，无论考上哪一个，一只脚就等于迈进了大学校园。
　　她看的认真，并没注意到身后的商楠。
　　等她发现的时候，商楠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么走路没声！”白黎捂着胸口，心脏怦怦怦跳“有事啊？”
　　商楠看着她，眉心微微挤在一起——
　　“那个...我想问你下周六有空吗？”
　　作者有话说：
　　有对象的回去都试试，把对象的嘴揪成唐老鸭～
　　反正刚才我是被揪了，但夫人不让我揪她的，哭唧唧。。。
　　ps：1.爸爸的摇篮曲
　　专业知识均来自百度，如有不足之处望见谅


第六十五章 
　　白黎一愣， 意料之外——
　　“周六？我不知道，我没看排班表。”
　　“哦....那你回去看看吧，要是有空，下周六我们队里团建， 你来玩啊， 陆迢应该也会叫冉宁。”
　　白黎....
　　约我啊...
　　商楠说完眼神便挪向旁边，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尴尬，先前白黎约她几次，她全推了， 现在她又主动来找人家， 说不好听点， 白黎不给她这个面子， 也是应该。
　　所以她刚刚说没看排班表，商楠下意识觉得白黎是在拒绝，这会儿抱着胳膊思忖起来， 要是她拒绝怎么办？但直觉又告诉商楠，白黎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事实上， 白黎的确不是小气的人， 她是真的没看排班表。
　　“你等我一下。”
　　“...”
　　白黎甩了甩湿着的手，掏出屁兜儿里的手机， 手机壳是纯粉色的， 背面是一只歪头的kitty猫，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Kitty猫在和商楠啾咪。
　　到底是有多喜欢这只猫？车上是，手机上也是， 商楠移开目光， 盯着自己的鞋面儿， 不是太想和这只猫互动。
　　医院都有护士群，新一周的排班表护士长会发在群里。
　　手指往上滑了滑，白黎眼角一弯，抬头朝商楠看去——
　　“周六可以，那天我有空。”
　　一个人的心思是否单纯，只用看眼睛就会知道，白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十六的月亮，特圆特亮，眼底清澈，没有丝毫杂质，商楠看的心一抽，这种眼睛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饶是陆迢那种率直的性子，看人的时候也总是藏着很多小心思，要人猜、要人拆解，没点技巧和手段，你还真不一定能看透。
　　而此刻眼前的白黎，却纯的像张白纸，就这么对视一刻的功夫，商楠已经能从她的笑眼里读出许多来...
　　比如：不错的原身家庭，父母恩爱，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或许有一点点娇气，有一点点任性，但总的来说，是个心地善良温柔大方的姑娘。
　　商楠读出的东西越多，心中的愤然也就越甚，到底是个什么狗东西，生了一副什么鬼心肠，才会去欺骗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都要结婚了...还敢在外头胡搞。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商楠：“你先说。”
　　白黎没商楠那么多心思，自然也看不懂那么多心思，她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那个...你不会又放我鸽子吧？”
　　商楠愕然，转念一想，也不怪她问，是自己先前做的太过，摇了摇头，正色道：“不会，你要是不放心，那天我去接你。”
　　这么客气？白黎眨了眨眼，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那倒不用，我就是确定一下。”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白黎头回有种不会聊天的错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商楠好像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但再看她一脸平淡的表情，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于是伸手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问道：“叶绒就是你说的那个苏州姐姐吗？”
　　这照片有些年头了，来来往往每次路过，商楠总会忍不住看上几眼——
　　那时候不管是叶绒还是自己，都是最好的年华。
　　点点头，如实答：“是。”
　　白黎哦了一声：“那你们认识挺早...我当年差一点考去十七中，不过离我家有点远，最后就改到六十九了。”
　　说完，商楠没回应，白黎扭头看去，就见这人眉心微蹙，沉默神思样子，似乎在回忆什么...
　　忽然手机响了，商楠这才回过神来，边摸手机，边冲白黎点头“先走了。”
　　白黎笑了笑“好。”
　　只是目光随着这人的脚步转动，一瞬不瞬望着她的背影。
　　以前不怎么接触的时候，白黎觉得商楠这人挺好相处的，现在接触的多了，反而觉得难相处，也不是难相处...应该是不知道怎么相处...
　　这人似乎永远蒙着一层面纱，远了看不见，近了看不清。
　　比当年的冉宁，还难琢磨，至少冉宁在真心相待之后会回应。
　　而她...不冷不热不回应。
　　白黎猛一抬头——
　　哎呀一声“她刚刚要和自己说什么来着？”
　　——
　　——
　　九月末的天气，还有蚊子。
　　陆迢脖子后面被叮了一个大包，冉宁拿花露水给她抹了抹，又用指甲在上面掐出一个十字来。
　　这会儿刚十点，冉宁不困，在看《柳叶刀》。
　　她看书的时候，很认真也很安静，白色灯光照在她身上，像极了罐子里流出的牛奶，微垂着的眼睫时而眨动，陆迢带着耳机，一局游戏都还没打完，就把队友抛弃了，从靠枕上往下滑，顺势滚进冉宁怀里。
　　夏凉被收起来，现在两人盖的被子厚了些，陆迢体质热，只盖肚子，两条腿全露在外面，冉宁怕冷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陆迢滚进她怀里，冉宁下意识腾出手揽住，手指插。入这人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
　　头发软软的，拱的掌心发痒。
　　“还看啊？十点了...”陆迢耍赖皮，把她手里的书抢走。
　　冉宁勾勾唇，瞥了这人一眼——
　　“别闹～”
　　陆迢手从被子里塞进去，覆在冉宁肚子上，轻轻地给她揉着——
　　“有没有舒服点？”
　　“嗯...”
　　两人自打在一起后，床。事。上，几乎没有过节制，每次陆迢要，冉宁就给，当然冉宁也会主动，时间一长，晚上不闹一闹，都不习惯。
　　可也不是天天都能闹，比方现在...
　　冉宁戳着陆迢的脸，笑盈盈的看她“你怎么脑子里都那些事...就不能正常点？”
　　“我干嘛了～”陆迢向上凑了凑，回笑道：“而且我不想才不正常吧，难道你希望你躺在我身边，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咱俩各睡一边，你看你的书，我玩我的手机？”
　　这方面冉宁说不过陆迢，自己讲一句，她有一百句。
　　明明是自己。色，还非要寻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做装饰。
　　冉宁眼尾扫了她下，哼了声，像是在说..你的小把戏我早就看穿了。
　　“哎～你这个小妞...你有意见？”
　　陆迢掀了被子，翻身而上。
　　两人顿时闹在一起，冉宁被她挠着腰，自己最怕这个，完全痒到不行，笑的眼泪都挤出来。
　　忙不迭的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陆迢手从底下。捞。进去，指腹带着薄茧，温柔的滑过...
　　霎时，冉宁变了脸色，身子止不住一阵颤。栗，急忙摁住陆迢的手——
　　“你别...”
　　陆迢立刻退出来，自己又不是。色。魔，就是逗她而已。
　　瞅着她被自己逗得脸蛋红扑扑，俯下身去在她颈窝猛嗅了一口，然后往旁边重重一倒——
　　“好香啊。”
　　说完睁开眼，嘴角挂着笑——
　　“奶。香。”
　　冉宁耳根都红了，打了下她——没正经！
　　陆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攥在手心，滚烫滚烫的。
　　“周六团建，跟我去吧。”
　　上一秒还脸红害羞的人，下一秒睁圆眼睛就愣住了。
　　陆迢拉着她的手，撑着床盘腿坐起身。
　　她穿的随意，一件白背心，微微有些透，这样看过去...她的身材也挺好。
　　冉宁看了会儿，然后收回眼，就听陆迢带着笑气靠过来，松开自己的手，改玩自己的头发。
　　陆迢勾着她的头发，在手指头上绕圈，头一歪，眼稍略微不正经，上上下下的扫着冉宁。
　　冉宁穿着吊带睡裙，以前的格子睡衣，放在柜子里很久都没拿出来。
　　虽然她们亲密过很多次，但陆迢这样看她，冉宁还是不太习惯，总觉得比。脱。光还要害羞。
　　“他们都带人，就我没有...你就和我去呗。”
　　“好吗？”
　　陆迢没懂“什么？”
　　冉宁：“人家带的都是家属，我...”
　　陆迢懂了“你也是我的家属啊。”
　　说完这话，陆迢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襟危坐的看向她——
　　“只是去玩玩，商楠也和白黎说了，你...你别怕。”
　　“我不是怕，我怎么会怕...”
　　冉宁勾住陆迢的脖子...抱住她“你傻是不是！”
　　自己见不得陆迢这样，十八岁的时候那一场退缩，冉宁已经受够了，重逢后...答应和她在一起，想的就是一辈子。
　　她没有怕，也不会怕，只是担心会不会给陆迢带去麻烦。
　　陆迢嗅着这人身上的味道，偏过头嘴唇蹭了蹭她的耳朵，为她拂去担忧，黏黏糊糊的又问——
　　“那你是我家属吗？”
　　“是！”
　　一口咬上陆迢的肩头。
　　嘶...轻点...
　　————
　　————
　　队里平常都忙，好不容易能借着团建的机会，好好歇歇。
　　这一天是大家最放松的时候。
　　他们人多又能闹腾，鉴于之前的几次经验，商楠这回干脆在网上租了一间海景别墅，泳池烧烤桌游KTV，一应俱全。
　　吴海抱着话筒对女朋友深情高歌...
　　这家伙大概是第一次谈恋爱，那股卖力劲儿堪比小学生，又酥又麻又尬，这都还不要紧，最主要这家伙五音不全，好好地一首情歌，楞是让他唱的跟鬼喊一样。
　　他女朋友都不好意思了，连忙拉着人，把他拽下来。
　　吴海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唱的太好被奖励呢，坐在女朋友身边，喂什么吃什么...乖得像只猫。
　　旁边的毛峰笑话他，一转头看见后面的长发美女，登时直了眼睛，呲溜一下脚底就滑过去。
　　冉宁正在吧台喝东西。
　　就见一道身影瞬间飞过来——
　　“哈喽啊～”
　　毛峰年纪跟吴海差不多，一看就是个弟弟。
　　弟弟长得贼精神，就是个头矮了点，两个人面对面，完全平视。
　　“我叫毛峰，认识一下啊～”
　　“....”
　　不等冉宁说话，陆迢凌厉的眼风霎时扫了过来——
　　看着他，挑挑眉“干嘛？”
　　毛峰：“嘿嘿...陆队介绍一下呗。”
　　这一幕恰巧被不远处的商楠看见，抿唇笑而不语——
　　“这小崽子完了...”
　　白黎特有闲心，把葡萄穿在牙签上，跟吃糖葫芦似的一口一个——
　　“不至于吧...”
　　话音还没落，就见陆迢钳住毛峰的胳膊，眯了眯眼——
　　“你不是想学小擒拿吗？来...我教你...”
　　“陆队、陆队！”
　　毛峰哪是陆迢的对手，陆迢的擒拿手在整个队里都是出了名的，力量比她大的，技巧没她熟，技巧比她熟的，速度有没她快。
　　才几招，毛峰就求饶了。
　　“服不服！”
　　“服！五体投地的服！”
　　陆迢这儿，毛峰是不敢再来了，跑去桌游那边，又跟陈化他们闹在一起。
　　亲眼目睹陆迢吃醋经过的白黎，咂了咂嘴——
　　“这家伙醋劲儿这么大呢？”
　　商楠笑了声“光陆迢醋劲儿大吗？”
　　白黎抬头看她，眼珠一转，瞬间达成共识“好吧...冉宁也差不多。”
　　这俩人绝配～
　　不知道是谁，抱着话筒又开始鬼嚎，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商楠揉了揉耳朵，扭头朝旁边的人提议——
　　“这儿有点吵，要不要去看电影？”
　　白黎欣然点头：“好啊。”
　　....
　　陆迢吃起醋来，比平常更招人喜欢，这会儿跟门神似的守在冉宁身边，挫了挫腮帮子，看谁还敢过来！
　　冉宁好笑但又爱，捋着耳边的碎发朝陆迢靠近了些，那双温柔的眼，像是会说话，带着一抹春。情，勾勒着她的面容，每一寸。
　　“你不过来也没关系。”
　　“....”
　　“我会告诉他，我有主了。”
　　一句有主了，陆迢顿时激动起来，有股按捺不住的东西直往头顶窜。
　　两人亲密无间，冉宁还能看不出来陆迢的心思，两手背在身后，抿了抿嘴角，转身就走。
　　陆迢没说话，从后面跟着她。
　　直到一处空房间，才把这人推了进去——
　　一池春。水，早就搅乱了。
　　她瞪眼吃醋的时候，自己就想亲她了，背在身后的手挪到身前，扯着她的衣角，轻轻地拽了拽。
　　陆迢这人经不起撩，一把将人抵在门板上，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
　　“勾我是吧？”
　　......
　　一帮糙汉子，喜欢唱甜歌。
　　不知道谁点了首《美人吟》，底下那几个最能闹腾的，全勾肩搭背站一起集体大合唱，嗓子硬的弯都不会转，好好的一首柔情似水，叫他们唱的‘铁石心肠’。
　　要都这么唱，不得完蛋？
　　两人从楼上的房间出来，陆迢走在前面，冉宁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唇上的口红已经晕开，再看陆迢，嘴唇红红的。
　　吃过蜜，心情好的不得了，陆迢觉得现在自己可行了！干什么什么都状元！
　　回身冲冉宁挤眼——
　　“等着...我给你露一手～”
　　“哎——”
　　冉宁没得及拉她，这人就已经冲去，把人家手里的话筒抢过来。
　　“噗噗——”陆迢对着话筒吹了两下“切歌切歌！”
　　待音乐声响起——
　　一首谁都没听过的老掉牙。
　　可唱到高潮时，冉宁心口倏地一滞，屏息望向她——
　　陆迢的目光一直在冉宁身上，温柔、缱绻，包含着万千爱意，她从不吝啬给予爱意...
　　不怕她知道，怕她不知道——
　　一个人本事再通天都不算，敢拍着胸脯保证，这辈子只守你一个，那才叫真的本事！
　　“好好爱我好好珍惜
　　这份感情得之不易
　　好好爱我好好爱我
　　不要犹豫不要犹豫
　　我一颗心已经属于你...”
　　一曲终了。
　　陆迢从台上跳下来，她笑着，但脸却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陆队！你脸红什么？！”
　　“我热不行啊？！”
　　“那你嘴红什么？！”
　　“涂口红不行啊！”
　　几句不着调的胡侃，众人又是一通哄笑。
　　陆迢流汗了，扯着领子往头上抹。
　　她走到冉宁面前，动作不敢太过分，眼睛盯着她笑——
　　这首歌自己很早就听过，只是以前从没在意过，直到冉宁和自己敞开心扉的那天，自己才恍然大悟。
　　那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这么多年一直摸黑走的路，原来这么早就被安排好了，无论回头，还是向前，这一刻再也不黑了，全世界都亮了。
　　于是立刻去学，想唱给她听又找不到机会唱，陆迢对浪漫的定义有些固执，总觉得这么浪漫的事，不能太刻意。
　　要学着把浪漫镌进骨子里，不是特意浪漫，是每时每刻都这么浪漫，就像一日三餐吃饭睡觉，吸一口气，呼吸都是甜的。
　　不过...好像还是有点刻意了。
　　每一句好好爱我，都唱在冉宁的心上，自己听得出，这四个字...她唱的最用力，把冰水递给她，眼中动容——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
　　“咱们确定关系的那天。”
　　陆迢笑了笑，笑完，抬起头，眼底生出一朵蓝色的矢车菊，温柔坚定，忠诚永恒。
　　她看着她，告诉她——
　　“不管是冉宁还是苏好，都是我的宝贝。”
　　冉宁鼻腔发酸，一直以来自己都害怕苏好被人知道，几乎偏执的她...把不好的都留给苏好，把好的全让冉宁带走，试图两个名字分隔开来，只是没想到..一个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的人，在陆迢的眼里，却是宝...
　　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当初干嘛要走？不然就能被她再多爱九年。
　　冉宁眼睛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扭过头——
　　“你别看...”
　　陆迢没说话，只是拉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
　　...每一句好好爱我，都唱在冉宁的心上，自己听得出，这四个字...她唱的最用力  唱够了闹够了，大家坐在一起边吃东西边聊天。
　　冉宁挨着陆迢，手指在桌子底下勾着她的衣角。
　　吴海喝了好几杯白的，这会儿有点高，说话都大舌头——
　　“我在进队之前，真以为这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工作，进来了之后才知道，出一次任务，脑袋就得别在裤腰带上一次...陆队！陆队！这杯我必须得敬你！”
　　他举着酒杯，一下一下重重拍在陆迢肩上——
　　“我永远也忘不掉海岛援救那次，那么大的火，那么大的风！渔船偏了二十多海里，脱钩的时候..那烟熏得我根本睁不开眼，船上又有煤气罐，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你完全可以先走，你没走，硬是等我上来...再晚一点...再晚一点...”
　　吴海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他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那天他们刚撤离，船就炸了，真的是再晚一点...今天的人就凑不齐了。
　　陆迢端起酒，仰头饮尽。
　　然后伸手扳过吴海的脸——
　　“行了行了，你女朋友还在呢，别流猫尿昂！”
　　也不是勇敢，也不是逞能，只是习惯了，真要刨根问底，这里的每个人，哪一个没有过死里逃生过。
　　而且，陆迢并不想让冉宁知道这些。
　　不仅是她，陈化、毛峰、赵戈...一个个数过去，都是报喜不报忧。
　　他们把这份工作，平常化、日常化、普通化。
　　陈化一把勾住吴海的脖子，使劲儿揉着这人的头，寸头毛刺刺的，笑吼：“哭什么哭？再哭回家去！”
　　随即，便将话题岔开——
　　“说一件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昂，你们陆队，去寺庙求过姻缘呢！”
　　闻言，大家都疯了！
　　陆迢打死也没想到他会拿这事来转场，脸瞬间涨成猪肝，一口老血憋在喉咙，差点儿喷出来！
　　原本勾着陆迢衣角的冉宁，倏地绷直身子，扭过头一瞬不瞬的望她——是那天的寺庙！
　　“陈化！你要死啊！”陆迢喊了声。
　　陈化才不理她，他们俩同期进来，从一开始互相瞧不上，到后来成为好搭档，有什么事情不能说。
　　说出来大伙一起乐呵呗～
　　“大概四五年前吧，有回考核特别难，我们就说去庙里拜拜，结果到地方，你们陆队就不见了，一找才发现，这人跑去求姻缘，还供了灯！”
　　陈化抬抬下巴，笑的损——
　　“怎么着，灵没灵？”
　　陆迢有点喝多了，顶着大红脸，扯嗓子喊：“灵得很！”
　　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大家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倒是把吴海闹的那波儿，翻过去了。
　　又有人起哄喝酒，陆迢刚要去接，却被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冉宁截下。
　　大家都喝多了，跟谁喝都一样。
　　冉宁举杯跟人碰，来一个碰一个，回头再看陆迢，抱着靠枕缩在沙发上，眼神飘忽，像只打蔫的茄子——
　　愁人...
　　一加一等于几，知道吗？
　　...
　　这边闹得厉害，楼上的观影室，却异常安静。
　　门一关，什么都听不见，隔音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她们连看了三部电影，都是商楠选的。
　　《双食记》、《消失的爱人》、《好奇害死猫》
　　白黎越看越心惊，尤其是商楠这样一言不发，她真心觉得商楠这人...挺好的，虽然放过几次自己的鸽子，但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人。
　　如果她们能做朋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商楠....”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商楠一愣，慢慢转过头“你...”
　　刚说了一个字，白黎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商楠——
　　白黎抱的很紧，嘴唇就贴在商楠耳边，声音微颤：“就算他出轨了，你也不能做傻事，杀。人。要。坐。牢的。”
　　呃....
　　又扯哪去了？跑偏跑的也太...
　　商楠闭上眼睛，无奈之后，又睁开。
　　也抱住她，拍拍她的背，语重心长——
　　“你也不能做傻事。”
　　...
　　这场聚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结束。
　　陆迢酒量不行，冉宁帮她挡了好些，她也还是喝醉了。
　　东倒西歪的被冉宁塞进车里。
　　白黎看着她们恩爱的样子，心生羡慕，同商楠说道——
　　“我能懂你了，我现在看她们，才知道爱情到底什么样儿，说实话，跟她们俩一比，我觉得我自己好像谈了场假恋爱似的。”
　　商楠没说话，沉默片刻后，拧眉说道——
　　“你信不信这世上总一个人让你不能将就，也不想将就？”
　　“...”
　　“一个最简单的小测验，你把眼睛闭起来，想你心底最想的那个人，看见谁...他就是谁。”
　　白黎闭上眼睛，脑海一片空白，再睁开眼睛时，只有商楠的脸。
　　这一刻，荒诞的想法生出——
　　她不想结婚，一点都不想结婚！
　　....
　　冉宁叫的代驾，下车后，她把陆迢的胳膊挂在脖子上，手箍着这人的腰，跌跌撞撞往电梯去。
　　喝醉酒的陆迢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特别不老实，在电梯里的时候就拱自己的脖子，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刚一推开，她就又拱了过来。
　　“你要去哪儿？”
　　陆迢嘟囔着，抓住她，不让她走。
　　“我哪也不去，你喝醉了，我们回卧室。”
　　冉宁扶着她，把人放在床上，又洗了把毛巾，给她擦脸——
　　“难受吗？想不想吐？”
　　陆迢是真的醉了，不是那种微醺时候的假醉，她伸手去摸冉宁的脸——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冉宁一怔，陆迢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迢挤了挤眼睛，眼角有眼泪。
　　“以后别再走了，我一个人很难过...”
　　“不走，我不会走了...”
　　冉宁拉着陆迢手，放在自己脸上，让她摸——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迢醉糊涂了，她把以前和现在的记忆全搞混...这会儿看着她，摸着她的脸，好像又想起来了些...
　　“冉宁...”
　　“嗯。”
　　“宁宁...”
　　“嗯。”
　　“小冉...”
　　“嗯。”
　　“好好...”
　　“嗯。”
　　“我爱好好，好好爱我。”


第六十六章 
　　翌日， 天光。
　　陆迢喝多了，趴在床上起都起不来，整个后脑勺像炸开似的疼。
　　闹铃一响，冉宁瞬间惊醒， 立马关掉。
　　回身忙去看旁边的人， 陆迢眯着眼， 上下眼皮来回打架。
　　“还早，再睡会儿。”
　　柔声细语落在耳畔，陆迢眼一闭， 又睡了过去。
　　冉宁的胳膊被陆迢枕在脖子下面， 她慢慢的往外抽， 刚动一下， 陆迢就哼哼起来，像是不愿意。
　　冉宁没办法，只得摸摸她的脸， 亲亲她的耳朵，一点一点哄着， 才把胳膊抽出去。
　　将卧室门轻关上， 冉宁去到卫生间洗漱。
　　温热的水从莲蓬头流下，还没打湿头发， 水流下面的人便忍不住勾唇笑起来， 事实证明别管这人平常有多利索， 一旦醉了酒， 全部都一样，昨天陆迢闹腾了大半宿， 不停的念叨‘好好爱我， 我爱好好’， 拉着自己的手，从手指亲到手背，又从手背亲回手指，一根一根的数着，那样子生怕自己多长出一根来，数完了..冲自己咧嘴龇牙一乐呵——
　　哈哈！十根！
　　傻子，可不就是十根嘛！这种事情，还能后天补出来啊。
　　给她手让她亲..她才肯老实，再腾出另只手去脱她的衣服。
　　一开始还不给人脱，指着自己问自己是谁？
　　冉宁哭笑不得，合着抓着我手亲半天...白亲的？
　　拍拍这人的脸：你说我是谁？你乖乖的，我给你换衣服。
　　什么叫不跟醉鬼叫道理，冉宁算是切身体验过了。
　　上一秒指着自己问是谁，下一秒压过来就想耍流氓...
　　冉宁跟她斗智斗勇，终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她擦完身子，换完衣服，伺候这位大爷睡下了。
　　陆迢喝醉不像平常，睡觉也不老实，东踢西滚的，冉宁忙不迭去洗漱，就怕她从床上掉下来，还好...这人还知道睡中间。
　　没一会儿，冉宁熄灯躺下。
　　刚躺下，陆迢就凑过来了，热气夹杂酒气，抱着自己浑身发烫。
　　冉宁思绪回拢...
　　脸颊泛起绯红，大概有些事真的成习惯了，要不然昨晚，自己怎么会睡得一点也不好。
　　像块烧红烙铁似的，又烫又勒人...
　　洗漱完后，冲了杯蜂蜜水，冉宁小心翼翼推开卧室门，把水放在床头。
　　看着陆迢挤成肉包子的脸，俯身嘬了口，就当是今天的营养早餐——
　　“记得喝水，我上班了。”捏捏她的耳朵。
　　陆迢连冉宁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等她彻底睡醒，都已经半下午了。
　　瘫坐在床上，猛搓了搓脸，手一伸拿起杯子，咕嘟咕嘟就把床头的水喝了个干净，人有些后知后觉，都喝完了，才低头看去——蜂蜜水啊。
　　陆迢冲了个澡，楼下随便吃了碗面，说实话...她现在挺不好意思的，以前也不是没喝过酒啊，怎么昨天醉成那样？她不承认是自己酒量不好，一定是白的啤的混在一起的原因，就说嘛...不能混着喝。
　　发了个消息给冉宁——「我回队里了」
　　医院里，冉宁盯着对话框发愣。
　　“哎～要不要去超市买点吃的，晚上值班当夜宵，上回那个小蛋糕和猪肉脯挺不错。”
　　“随便，我都行。”
　　冉宁兴致不高，整个人情绪闷闷的，白黎觉得奇怪，凑过身去——
　　“你怎么了？有事？陆迢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干嘛？嘴都能挂油壶了。”
　　冉宁笑了下，脸上有些羞赧，别人她就不说了，跟白黎倒是可以分享一下——
　　“我就是..想她了。”
　　闻言，白黎下巴差点儿惊掉，挤眉弄眼半天，连忙抱着胳膊来回搓——
　　“我说...你俩真差不多得了！腻死人不偿命是吧？”
　　冉宁没想秀恩爱，只是实话实说，虽然外人看来挺腻的，但自己觉得就还好...其实，以前自己也不这样的，现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哪怕刚刚才见过，只要分开...自己就会很想。
　　感叹：千金万银，也抵不过在她怀里，美美的睡一觉。
　　...
　　两人去超市买了些吃的，再回来的时候，白黎接了个电话，应该是装修师傅的，先前听她说过，厨房的水管出了点问题。
　　“咱们都说好了，你现在说来不了，我这边也没时间啊。”
　　“师傅...您就抽个空吧，赶紧看我这个，您也好再去接别的生意呀。”
　　“嗯，行。”
　　电话挂断后，白黎摇了摇头——
　　“现在人真是不能好说话，我跟他预约了两次，他还想往后拖。”
　　冉宁把巧克力奶插上，递给白黎，自己则拿了瓶苏打水，拧开喝了口。
　　想到之前她和万康的事，顺口问了句：“你跟万康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白黎的眼角就往下耷拉，咬着吸管，含糊其辞：“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就那样，是怎么样？”
　　冉宁放下水，抬头认真看她，白黎哪都好，就是心太软，以前上学的时候，没少在这方面吃亏，离开学校步入社会，虽然比以前要好点但也很有限，说句不好听的，万康也就是仗着她心软这一点，换成别人，脾气稍微硬点的，他敢吗？
　　“她妈妈叫我去他家吃了顿饭，态度特别好...我..我...”白黎哎呀了声“我现在也不知道！”
　　她皱起眉头，眼中尽是纠结“冉宁...我、我觉得我...我好像不是很想结婚。”
　　冉宁一顿，回头看她：“为什么？”
　　白黎深吸了口气，重重吐出，似乎有种压抑堆积在胸口...压的她喘不上气——
　　“我觉得我可能，没有那么喜欢他。”
　　冉宁：“....你说真的？”
　　白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的脑子乱的很，那天商楠的小测验，把她搅糊涂了，以前觉得喜欢就OK，可现在...如果不是最想要的那一个，结婚还有意义吗？
　　“我...我不知道，是吧。”
　　...
　　又过两天。
　　趁着凉快，陆迢把商楠叫出来。
　　之前说不能倒插门，之后便在冉宁同个小区，拿了一套大户型。
　　倒不是非要在一个小区不可，只是陆迢在周边找了一圈房子，只有这个无论交通还是设施，对冉宁来说都是最方便也是最合适的。
　　陆迢不得不佩服冉宁的外公外婆，老俩个在调研方面是下了功夫的。
　　买房这事陆迢一直瞒着，没告诉冉宁，想给她个惊喜。
　　房子户型不错，三室两厅，采光也还可以。
　　商楠这期间帮她不少，有时候要装东西，陆迢没时间，她就过来帮忙盯一下，现在总算是要住进去了。
　　这家伙，表面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心细如尘。
　　商楠刚想说一句，冉医生往后有福了，就被屋子里的陈设，惊的瞬间憋了回去。
　　“愣什么？赶紧进来，今天好多活呢～”
　　陆迢说着扯了商楠一把。
　　商楠踉跄往前一下，视线环顾四周，这房子前几天自己才来过一趟，还不是这样呢...
　　“你...”
　　“嗯？”
　　“你搞什么鬼啊？”
　　陆迢歪头，手里拿着打气筒，地上一堆五颜六色气球。
　　她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新房布置，五十年代闹洞房都没她喜庆。
　　灯罩上挂着旋转彩条，穿衣镜贴着半人大的双喜字，每个屋子门上，一个福一个喜，门把手还提溜着串小辣椒。商楠下意识往卧室里扫了眼——
　　我天！比客厅还可怕...
　　“你夸张了吧？你这打算给冉宁惊喜还是惊吓？”
　　陆迢：“不好看吗？”
　　“哪好看？”
　　“哪都好看啊～”
　　陆迢闷头打气球“你不懂，我这不仅是新房还是婚房，婚房都这样。”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两人席地而坐，全情投入的打着气球，眼看气球跑的满屋子都是，商楠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红彤彤的，喜庆。
　　一想到喜庆，商楠的情绪就低了下去，她想到了白黎...
　　自己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她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抬头看了眼陆迢“等会儿吃饭，白黎也来吧？”
　　“来啊，哪能少得了她～”
　　“那就行。”
　　陆迢手上一停——
　　‘那就行’，这三个字有点奇怪啊。
　　歪头侧目，扬起声调——
　　“我发现你最近和白黎关系很好啊，动不动就提她。”
　　商楠已经无奈了，相较于一个女孩的终身大事，成年人那点所谓的面子，完全不值一文。
　　“是啊，我是挺关心她的。”
　　“....”
　　“毕竟她人那么傻。”
　　“....”
　　“被男人骗，都不知道。”
　　陆迢怔住，满脸愕然，细品了下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什么被男人骗？你——”
　　不等陆迢问清楚，商楠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她未婚夫出轨了，我亲眼看见，应该是在他们的婚房里。”
　　陆迢彻底傻眼。
　　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商楠：“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然后就把那天，自己碰见万康搂着别的女人的全经过，说了出来。
　　...
　　与此同时，白黎那边约好上门修水管的师傅，已经到了。
　　他敲了敲门，然后给白黎打电话——
　　“喂？”
　　“白小姐我到了，我敲门没人应，麻烦您开下门。”
　　“师傅麻烦您稍微等我几分钟，我这堵车最多十分钟就到，您千万别走！”
　　“好吧，那你快一点。”
　　电话挂断。
　　十分钟后，白黎到家。
　　这边还在跟师傅抱歉，那边开门转过头，人就呆住了。
　　裙子、衬衫、内衣、内裤...脱得到处都是...
　　顺着看过去一直延伸到主卧门口。
　　视线一瞥，落向餐桌，蓝白色的桌布印着一滩湿乎乎、粘稠稠的东西...
　　此刻，主卧里...男人女人的浪。叫。声此起彼伏。
　　别说结过婚的，就是没结过婚的，也能看出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师傅五十来岁，孩子都上大学了，这点眼力劲儿还能没有？
　　往后退了退“...白、白小姐，那....我先走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再打给我，我们再约时间。”
　　说完，赶忙离开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白黎脑子完全死机，她没冲进去，隔着门缝朝里扫去，里面的两个人赤。身。裸。体。叠在一起，一点不要脸。
　　白黎退出门，呆坐在楼梯间，大概五六分钟，才给冉宁打去电话。
　　她们约好一起吃火锅，冉宁以为白黎已经到了，就说：“水管修好了吗？我这边马上下班。”
　　电话那头没声音，一直沉默。
　　这不像白黎，冉宁以为断线了，看了眼..没断啊。
　　下意识觉得不太对“白黎，你在听吗？”
　　楼梯间空旷，白黎说话带回声——
　　“冉宁，万康跟别的女人在房子里鬼混...”
　　....
　　另一边，陆迢捏爆手里的气球——
　　“这个狗东西！”
　　刚骂完，冉宁电话打来，陆迢下意识有种不好的预感，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冉宁语气严肃，感觉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说出来——
　　“白黎这边有点事，我们晚点回去。”
　　说完就挂了，陆迢全程连应一声都没来得及。
　　陆迢跟商楠互视一眼——
　　陆迢：“糟了！冉宁要炸！”
　　两人立马撇下手里气球，冲了出去。
　　陆迢皱眉“我不知道白黎家啊！”
　　商楠夺过车钥匙“我知道！”
　　绿苑小区，五栋二十一层，一梯一户。
　　...
　　冉宁比她们先到。
　　她看见白黎坐在楼梯间，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白黎....”
　　白黎扭过头茫茫然“冉宁，你来了...”
　　刚还不知所措的人，忽然就有了主心骨，她拉住冉宁的手，朝大门那边看去——
　　“他们...”
　　“我知道，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
　　冉宁推开门，一地狼藉，当下拳头都硬了。
　　再走到卧室，简直没眼看。
　　操！
　　酝酿了些情绪，冉宁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嘭的！一声巨响！
　　里面的人正在激烈时，突如其来的惊吓，万康差点没缩回去。
　　一看是白黎跟冉宁，万康第一反应竟是护住怀里的小三，他冲白黎吼道——
　　“你来干什么！你给我出去！”
　　没有一句道歉，白黎看着自己亲手布置的房子，被他们这样糟蹋，空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再软脾气的人也来火了——
　　“你怎么对得起我！”
　　冲过去先给了万康一巴掌，又朝着小三脸上甩了一巴掌。
　　“你干什么！”万康急了。
　　白黎骂道：“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
　　万康心疼小三，舍不得小三被打，手臂肌肉一绷，反手打了白黎，他掐住白黎的脖子，咚的一声，把人重重抵在墙上——
　　“你再骂一句试试！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是吧！！”
　　白黎没想到万康会动手，更没想他会下死手，这会儿白黎被顶在墙上气都上不来，脸憋得通红。
　　“放..手..放手...”
　　他们大概都忘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冉宁捡起地上的红酒瓶，朝桌角用力一砸，握着酒瓶嘴，向万康走去，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
　　冉宁跟白黎不一样，她如果要动真格的，多一个字都不会和你浪费。
　　白黎看着冉宁走过来，那种窒息感，比万康掐着自己脖子还要害怕...
　　拼命扭动，想要挣脱万康。
　　万康后背一阵阴冷，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冉宁一副要命的狠样儿，心里一怔，掐着白黎脖子手，瞬间放开。
　　白黎完全顾不上自己，冲过去死死抱住冉宁——
　　颤抖着声音：“不要、不要！为他不值得，我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冉宁这会儿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白黎的话，尤其是看见白黎脖子上的红印，全身的血都快要烧起来了，她没有朋友，那时只有白黎不嫌她性格孤僻，愿意和她做朋友，这么多年大家的友谊都是掏心掏肺的，在冉宁心中，白黎不仅仅是朋友闺蜜，更是自己的亲人。
　　试问，亲人受欺负，谁能忍？！
　　“冉宁！冉宁！”
　　陆迢和商楠到的时候，就听见白黎在喊。
　　两人忙冲进去——
　　白黎看见陆迢的那一刻，都快哭出来了——
　　“陆迢！你快来啊！”
　　陆迢捏住冉宁的手腕，猛地用力，冉宁吃疼松开，砸烂的酒瓶顺势掉落，被陆迢一脚踢开。
　　白黎喘了几口气“你们带冉宁先走，我、我晚点去找你们。”
　　“说什么屁话呢！”冉宁反驳，她怕万康再动手。
　　这时，旁边的商楠站出来，她可以说是这里最冷静的人了。
　　她对陆迢说：“你们先回去，这有我，等会儿我把白黎带回去，没事的。”
　　说完，冉宁还是不同意，可她不同意也没用。
　　陆迢直接将人拦腰扛起。
　　冉宁挣扎“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陆迢不是白黎，脾气上来的时候，也是头倔驴。
　　她充耳不闻，直到进电梯，电梯下行，才把人从肩上放下。
　　陆迢攥着拳头，丝毫不比冉宁的脾气小。
　　...
　　屋子里，商楠看着那个小三，虽然妆没有之前的厚，但能看得出，是同一个人。
　　“你，穿上衣服跟我出来。”
　　那小三仰头看她，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去，刚才她们人多，现在就剩两个，自己又有万康做底气，根本没在怕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商楠敢让陆迢她们走，就说明不害怕，她看着眼前的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做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竟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到底是父母教育的失败，还是真的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什么都没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商楠骨节捏响，一把捏住小三的后颈，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人从卧室拎了出去！
　　她把卧室门大敞着，人没进去，眼睛却一直盯着里面，又看了看那个小三，脸上警告意味明显。
　　商楠这人和陆迢不一样，可以说完全是两种类型，她不会硬来，也不会锋芒毕露，大部分时候藏拙是她的常态，但如果有必要，她也可以不藏，这么多年似乎还没有人领教过她的阴暗面。
　　小三怕了，缩在沙发一声不吭。
　　卧室里，白黎给万康留了最后一点颜面，让他把衣服穿好。
　　“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你带去酒店我都认！你怎么能在我们的婚房里...在我买的床上，我铺的床单上...干这种事！！！”
　　万康梗着脖子，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我干这种事怎么了？！我这样还不都是你逼的！！！碰你一下都不行，成天活的像圣母似的，你以为你十七八啊？姐姐！你二十九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他妈的！你装什么装！”
　　万康顿了一下，忽然阴阳怪气的拖长腔调——
　　“该不是你压根儿就不是个雏？还是你有什么病？怕被我发现，就想结婚以后，彻底赖上我？！”
　　她怎么都没料到这人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不认错就算了，居然还倒打一耙，白黎气急一脚朝他裆踢去。
　　万康捂着裆表情痛苦的蹲下身。
　　白黎拿出手机，把当初的彩礼钱转给他——
　　“彩礼退你，零头当我这半年包养你的小费，这婚老娘不结了！！！”
　　见白黎跑出去，商楠急忙跟着追上。
　　一路陪着她，直到停车位。
　　刚刚分手，商楠怕白黎情绪不稳，没让她碰车，主动说“我来开吧。”
　　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让白黎坐进去。
　　商楠心里默默叹气，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狗血...却也真实。
　　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刚踢他...不会有事吧？”
　　她不是担心万康，只是如果踢坏了，白黎也要负责任的。
　　白黎：“肯定没事，我是护士，我有数。”
　　商楠没再多说，又问：“你...还去陆迢那儿吗？”
　　“去！为什么不去？！不能为了这俩狗货，耽误我闺蜜的暖居！”
　　...
　　陆迢那边——
　　两人坐在车里，气氛不是一般的僵。
　　陆迢全程绷着脸，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冉宁两个字几乎从后槽牙里咬出来——
　　“冉宁，你是不是没有怕的东西？我知道你能打，你练过，你是练家子，但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力量压制？”
　　冉宁声音比她更冷：“他打白黎你看不到吗？”
　　“那你知不知道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你这样会要他命的！你是打算拿你的命去抵他的命吗！！”陆迢爆吼。
　　不等冉宁回嘴，一脚油门轰出去。
　　都倔得像头驴，谁也不让谁。
　　一路开到拳击馆。
　　陆迢很生气，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连带动作都有些粗鲁——
　　“下车！”
　　领着人去到拳击馆里，陆迢跟前台做了登记，随后扔给她一副护具。
　　冉宁看着护具“你干嘛？”
　　陆迢抬抬下巴——
　　“你不是很能打吗？来跟我打，你只要打赢我，以后你随便打，愿意打谁打谁，你把人打死，我找律师给你善后！但你要是打不赢我，以后你就给我老实点儿！”
　　冉宁丝毫没有危机意识，嘴硬道：“高中的时候我摔你都随便摔，现在还能怕你？打就打！”
　　陆迢顶着腮帮子，气笑了。
　　两人走上拳台...
　　稍微过了几招，冉宁动作敏捷，出招极快，好几次陆迢差点被她打中。
　　冉宁觉得自己都要赢了，陆迢却总能轻而易举避开。
　　不过是先让她占点便宜罢了，要连冉宁都打不过，陆迢白混这么多年。
　　突然，一个反手擒拿，冉宁就被陆迢摁在了地上。
　　半点怜香惜玉都没有——
　　拧着她的胳膊，问她：“输了没有！”
　　冉宁犟，不吭声。
　　她不吭声，陆迢更气，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输了没有！”
　　冉宁疼的牙齿都咬紧了，可就是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肯说。
　　“不说是吧？那就这么僵着！”
　　她们俩这样，惊动了教练，陆迢常来这儿，教练认识她，知道她的手有多重，忙冲上拳台，一把拽过陆迢的胳膊，冲她瞪眼——
　　“你干嘛？！多大仇呢？还下死手！”
　　再看冉宁，手腕一圈全都勒红了。
　　教练走后，冉宁坐在台子上，梗着脖子，谁都不看。
　　陆迢叉着腰走过来：“输了是吧，以后这毛病，你再犯试试！”
　　随即，蹲下身，把冉宁身上的护具解掉。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一直到小区停车场。
　　冉宁正想解开安全带下车的时候，陆迢出声将人拦住，语气平和，耐心的同她解释——
　　“我不是说不让你去制服坏人，也不是说不让你去帮白黎，但你要量力而行，上次李庆的事情，我就没多说...”
　　陆迢叹气，声音里流出一丝疲惫——
　　“我怕你出事...”
　　冉宁终于有了反应，轻如蚊蚋“我知道。”
　　陆迢：“冷静下来了？”
　　冉宁点头：“嗯。”
　　陆迢：“那你答应我的，你要做到。”
　　冉宁：“嗯。”
　　陆迢牵住她的手“走吧，回家。”
　　走着走着，冉宁停住脚——
　　“走错了吧？”
　　陆迢仰头“惊喜没了。”
　　她们到的时候，商楠跟白黎已经到了。
　　门一开，冉宁刚进来，白黎冲过来就给了她一个熊抱。
　　撞破万康出轨，白黎没哭，万康掐着自己脖子，白黎也没哭，可现在抱着冉宁，她哭了——
　　“你刚刚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杀。人，为了那个王八蛋不值当！”
　　白黎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高中救我一次，现在又救我一次，冉宁！我一辈子对你好！”
　　冉宁知道白黎难过，别看她大大咧咧的，实际上最脆弱的就是她，抱着她，捋捋她的后背——
　　柔声道：“我没事，没事昂～”
　　白黎放开冉宁，一手拉着她，另只手指向陆迢，又哭又笑——
　　“你看这个二。逼。，把好好的房子搞成这样，我、我以为我姥姥结婚呢！”
　　商楠走过去，碰了下陆迢的肩，眼神若有似无，像是在说——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丑吧...’
　　陆迢：“.....”
　　火锅的菜是从某团直接订的。
　　另外买了小龙虾跟大闸蟹，商楠负责下厨搞定。
　　冉宁刚要去帮忙，却被陆迢叫住——
　　“冉宁，你过来一下。”
　　“哦。”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陆迢捞过冉宁的胳膊，手腕一圈通红。
　　她皱了皱眉，心疼归心疼，但不后悔，不这样来一次真格的，这人永远不知道怕，就算这样...陆迢也还是不敢保证，冉宁会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这人的脾气和她的长相一点都不搭，明明就是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怎么就敢和男人动手呢？
　　要是可以，陆迢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她。
　　从茶几底下，拿出药油——
　　“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人家小两口在客厅腻歪，白黎十分自觉，步子一转，就朝厨房去了。
　　商楠正在洗小龙虾。
　　小龙虾是活的，在水池里爬来爬去，商楠就这么徒手去抓。
　　“你...你不害怕啊！”白黎惊了个呆。
　　商楠捏起一只“你害怕？”
　　说完，就把手里的小龙虾朝白黎突然伸去。
　　“啊！”
　　白黎吓得直往后退。
　　“你多大啊，还玩吓人的游戏。”
　　商楠转头笑出声，把小龙虾扔回池子里。
　　“这么怕？吃的时候怕不怕？”
　　她动作很娴熟，去虾线去内脏，再用水冲洗，很快一盆就清理干净。
　　白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发现自己在厨房待的有点多余，问道：“我真的怕这种会动的东西，你有没有别的事情，我来打下手。”
　　商楠虽然还不太了解她，但能看得出，这人应该连菜刀都没动过几次，指了下袋子——
　　“帮我扒蒜吧，多扒一点，我做蒜蓉的。”
　　“好！”
　　白黎一边扒蒜，一边余光瞄着商楠。
　　这人腰好细，汗毛好少....
　　商楠察觉到旁边人在看自己，转过头去——
　　“你看什么？”
　　白黎笑了笑“你的手很漂亮啊。”
　　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稍纵即逝...
　　商楠虚握住手，没说话，过了会儿——
　　“蒜扒完了吗？给我吧。”
　　...
　　人菜瘾还大。
　　说的就是陆迢跟白黎。
　　拢共一件啤酒。
　　两人加起来喝了六罐都没有，结果全醉了。
　　冉宁让陆迢先回房间休息，陆迢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吃瓜吃瓜～”
　　然后左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托起下巴，另只手抱着冉宁的胳膊，宝贝一样捂在怀里。
　　白黎一喝多，先上脸，上完脸就上舌头，嘴突突突的跟机关枪似的，冲着商楠就开火——
　　“你！你之前发那么多朋友圈，还找我看什么电影！绕这么多圈子！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我，我白黎是那种为了男人，不要姐们儿的人吗？！你太！太让我伤心了，我对你太失望了！太失望了！”
　　说着低头找筷子，嘴怼到盘子边，往里拨拉小龙虾。
　　壳都没剥呢，这么个吃法，嘴还不得扎出血啊。
　　商楠忙拉住人，把碗里剥好的那个给她。
　　白黎吃着虾，嘴里还不饶人：“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翻篇，休想！还有....你，你跟你那个苏州姐姐...不一般吧..别以为我傻——。”
　　商楠忙去捂她的嘴，怎么吃还堵不上呢？
　　正捂她的嘴，对面一颗黑脑袋凑过来，陆迢仰着头，眼睁的圆溜溜的——
　　“啥啊？啥啊？什么苏州姐姐”
　　话音刚落，陆迢的脑袋，被白黎一把呼过去——
　　大着舌头“我发现你就是个显眼包，怎么哪儿都有你？上学时候你天天追冉宁屁股后头，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买创可贴？你糊弄谁呢你，小小年纪...追女孩你，我告诉你，我就是心好没告诉老师，还帮你打掩护！你知道个屁你！”
　　陆迢张大嘴“我？我显眼包？你、你个电灯泡！高中你就是电灯泡，你现在瓦数更大！”
　　白黎：“你、你你骂我？！气死我了！”
　　说罢，就往桌子上爬，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去够对面的陆迢——
　　嘴里嘟囔“你过来～你给我过来！我、我把你头发薅光！”
　　陆迢也不甘示弱，也往桌子上要爬——
　　“你来！你这个小崽子～你够得到我头发吗～”
　　这么闹，可还行？
　　商楠、冉宁，一人一个全捞回卧室，扔到床上。
　　一进卧室，冉宁懵逼！
　　我靠....
　　比客厅还喜庆！
　　窗户上贴的大红囍字是几个意思？
　　还有大红床单、交颈鸳鸯被...枕头上是什么？并蒂莲吗？
　　陆迢睁大眼，勾住冉宁的肩膀，贴着她的脖颈蹭了蹭——
　　嘿嘿一笑“怎么样，好看吧，卧室可是我亲手布置的～”
　　“....”
　　陆迢伸手去解冉宁的衣服扣子——
　　“来，洞房。”
　　洞你个鬼啊！
　　把人一推，陆迢往床上一倒，立刻呼呼大睡。
　　冉宁无奈扶额——
　　到底谁教她这么装饰卧室的？
　　冉宁给她换上睡衣，又擦了擦身，扯过被子，把人盖好。
　　刚要关灯，原本都睡着的陆迢，突然睁眼——
　　“no！不能关！新婚夜要亮一整晚的。”
　　冉宁摸了摸她的头——
　　“不关不关，你赶紧睡吧。”
　　坐在边上又等了等，确定她睡熟了，冉宁才出去。
　　出来就听见对门卧室白黎的声音。
　　白黎比陆迢还能闹腾，商楠亲眼看着她把内衣从领口扯出来，当下整个人都傻了。
　　“你看什么看，还不脱衣服睡觉？！”
　　商楠：“....”
　　万幸，冉宁推开了门——
　　救命的来了！
　　“我来吧。”
　　白黎以前也喝醉过，换衣服什么的也是冉宁帮忙——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毛巾，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有一次性的。”
　　“好。”
　　商楠点点头，等再回来的时候，白黎已经被冉宁脱去了外衣。
　　这人白的像一块羊脂玉。
　　商楠下意识别过头“冉宁，毛巾在这儿。”
　　“你帮我递...”
　　没等冉宁说完，商楠便急匆匆的离开卧室。
　　冉宁愣了下——
　　有些不解。
　　她跑什么？
　　等冉宁这边从卧室出来，就看商楠坐在客厅沙发上。
　　“小卧室没收拾，堆得都是杂物，今晚只好委屈你跟白黎睡一房间了，她已经睡着了。”说完，又补了句“她喝醉了比较闹，但是睡着了就很老实，你不要担心。”
　　商楠站起身“好。”
　　随即，回了卧室。
　　冉宁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吧。
　　便也回了卧室。
　　陆迢趴在床上，四仰八叉。
　　冉宁伸手刚想关灯，却又停住，没关。
　　她看着陆迢，慢慢俯身趴在她的背上——
　　强烈的归属感袭来。
　　陆迢，新婚快乐。


第六十七章 
　　商楠躺在床上睡不着， 陆迢这家伙不仅把主卧布置成红的，次卧也弄成红的，这会儿躺的是百年好合，枕的永结同心， 盖的又是交颈鸳鸯， 滑不溜丢的绸面料子蹭着胳膊不是一般难受， 再加上身边多了一个人，让她简直如躺针毡，如芒在背， 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莫非是单身久了， 身边躺不得人？商楠想。
　　唉...差不多吧， 就算不单身那阵儿， 像这样同床共枕的时候也少，基本都是对方有时间，两个人才会聚在一起， 一般情况，自己都在学校， 不是看书就是看书， 想想那时候，多刻苦啊..怎么那么好学呢。
　　借着明净的月光， 商楠扭过头， 看了白黎一眼， 这人睡得倒是挺香。
　　挺好一姑娘， 没心眼儿，心也大， 就是运气不太好， 遇见那么个狗货！
　　没事儿， 这不行..下个更乖，再来一个肯定得把她往骨子里疼。
　　商楠默默的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
　　想来根烟。
　　水晶灯上的彩条是自己亲手挂上去的，说实在的当初刚见到陆迢时，真没想过会有今天，一来喜欢同性本身就挺难的，二来陆迢那会儿太阴郁..每天沉默寡言，一天下来她能有个笑容...都已经挺不容易了，所以你完全想不到她能跟谁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商楠勾唇笑笑，不过...今天算是全见到了，那家伙盘腿坐在地板上，吭哧吭哧打气球，一会儿说要在这儿贴喜字，一会儿说要往门把手上挂辣椒，那模样就差把婚庆公司搬家里来，再看冉宁..全程宠她，完全就是一个再闹，一个再笑，相互奔赴的感觉，在她俩这体现的淋漓尽致，出本教科书都能当偶像剧大卖的那种。
　　自己是真为她们高兴，爱情修成正果，又是两个女生，虽然还没出柜吧，但照这两人的性子，这事迟早。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遇见真爱？就算有幸遇见了，又有几个能相守？
　　在爱情的世界里，哪有聪明人，全是大傻子。
　　高兴是真，失落也是真。
　　商楠觉得自己每次总要在这样美好平静的时刻，回忆一些不好的事情，跟陆迢相比...自己这些年无论生活还是感情，似乎从来就没有赢过，曾几何时...自己也和陆迢一样，为了一个人，为了一段感情，甚至是一句话，便倾其所有竭尽全力，陆迢或许还有一丝不能放下的骄傲，自己呢...
　　别说骄傲，就是自尊，都不要了。
　　可最后呢，却输的一塌糊涂。
　　商楠自问不是悲观主义者，虽然她是孤儿，但孤儿就一定命不好吗？鲁院长说，孤儿院的孩子是上辈子折翼的天使，说他们都是人间的小精灵。
　　鲁院长为了孤儿院，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她让所有孩子都管她叫妈妈，她没生育过，但她的母爱却似毫不逊色任何一个生育过的女性，甚至更多。
　　商楠早熟、早慧，她记得鲁院长说的每一句话，没有听听就过，而是真的记在心上。
　　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是最蠢的行为。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改变，那就不要害怕，要面对。
　　不消极，不沉沦，更不认命。
　　商楠记住每一点，并且一样样的去履行，或许上天拿走什么，就会弥补什么。
　　自己的成绩出奇的好。
　　那种对知识的渴望，那种想要读书的心愿，迫切的希望知识改变命运，学生时代的自己，从来没有空虚过，自己仿佛能看见命运的绳索，被自己牢牢掌握。
　　人多渺小啊，可只要翻开书，便是星辰大海。
　　可能是自己得到的太多了，正如当初那句话，拿走什么就会弥补什么，反之亦然。
　　一个孤儿，没有成为边缘人，就已经是万幸。
　　商楠告诉自己，不要奢求太多，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了。
　　只是，人非草木，心非铁石，有时候还是会不甘心...不公平...
　　为什么别人一生下来就有父母？
　　自己一生下来，就要被抛弃？
　　为什么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在自己这里却遥不可及？
　　哪怕陆迢，自己都会忍不住去嫉妒...
　　为什么她能等到，自己却等不到。
　　脑子越想越乱，天快亮的时候，商楠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
　　就算整晚没怎么睡，商楠还是能够早起，她对睡觉这一块，似乎异于常人，尤其心烦的时候，根本进入不了深度睡眠，哪怕睡着了，一两个小时也足够。
　　简单洗漱后，出门买早饭。
　　商楠从不觉得早起是件折磨人的事，她反而很喜欢早起的感觉，看着笼屉里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的油条，新鲜磨好的豆浆，每一样烟火人间都是享受。
　　或许自己缺这个吧，人活得太安静，总想去热闹，哪怕是看别人的，也会觉得满足。
　　等再回来的时候，白黎醒了。
　　她靠在床头，脑袋闷闷的，表情也茫茫然，两只眼睛呆愣愣地盯着房门口。
　　商楠一手握着门柄，另只手垂在身侧，瞧见白黎这个样子，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反应。
　　就觉得...这人好白。
　　灯光照着，她白的像块羊脂玉，太阳照着，她又白的像颗刚剥壳的鸡蛋。
　　那种没睡饱的脸有种自然的憨态，手撑着床，左肩的吊带滑落手臂，右肩的挂在肩头...欲落不落。
　　她这会儿是坐起身的，被子也全搭在腿上，纯白色的吊带睡裙，胸前镂空的蕾丝花边，衬得她柳腰花态，珠圆玉润。
　　商楠莫名多看了几眼，意识到不对...才别开目光....
　　人之常情吧，见到漂亮的...不管是物还是人，谁都会本能的看多几眼。
　　只是很奇怪，这人明明不胖，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有种。肉。感。
　　像...粉红色的棉花糖。
　　白黎揉了揉眼睛，一边掀开被子，一边把滑下去的吊带拉上来，伸手摸摸脖子...嘶了一声。
　　是昨天被万康掐红的地方，
　　能不疼吗？都淤青了..商楠看着。
　　“你起这么早啊？”
　　白黎看向商楠，鼻腔里带着刚睡醒的懒音，拖得有些长，听在耳朵里...像小孩，奶声奶气——
　　“嗯。”
　　商楠轻轻的应了声，然后把门半掩住，走到床边，面色凝重的坐下来。
　　白黎的脚很小，脚趾头蜷着...比声音更像小孩，她还没彻底醒盹。
　　商楠：“对不起。”
　　白黎先愣了下，脸上闪过不解、愕然、再到瞬间清醒，立马捂住胸口——
　　“你、你你昨天晚上...不会对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这上面想，说完也愣了，莫非是受冉宁她们的影响，女人对女人也可以...那个。
　　商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胡说什么？”
　　瞧着挺聪明一姑娘，怎么尽说些缺根筋儿的话。
　　“我是说万康的事儿，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白黎耸耸肩——
　　“你一大早这么严肃，就这事儿？”语气全然一副无所谓。
　　商楠看不懂她...这事还不大？
　　“不然呢？”
　　“嗐....”
　　白黎拢了拢头发，她有些自来卷，平常扎起来或者挽起来的时候还好些，一旦披肩，尤其像这样睡了一晚上的时候，不收拾的话...完全就是只小狮子。
　　她从床上下来，趿着拖鞋，到处找头绳。
　　“给——”
　　商楠把手腕上的取下来递过去，她习惯平常随身多备一个。
　　“谢谢。”
　　白黎用手拢着头发，随意抓上三两下便轻松挽在脑后，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向商楠，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
　　“这事啊，这事儿..其实回想起来，你朋友圈、团建看电影...你都有提醒过我，是我自己没往那方面想，再说了...男人要出轨谁也拦不住，这跟你没关系，又不是你让他出的轨，而且就算你提前告诉我，我也只是提前知道罢了，改变不了他出轨的事实，好在没结婚，如果结了婚...你再告诉我，那我可是...要恨你一辈子的，现在嘛...充其量就是分了个手而已，我觉得没什么，及时止损。”
　　白黎说的是实话，她这人虽然有的时候是傻，但三观绝对正，无取闹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做，要不然也不可能和冉宁当这么多年的闺蜜了。
　　商楠抱着胳膊，嘴唇抿得紧：“出来吃早饭吧。
　　真惭愧，搞半天是自己格局小。
　　...
　　对门卧室，冉宁盯着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陆迢，越想越气...忽然一个翻身骑坐在这人的身上，扬起手噼里啪啦往她背上就是一顿招呼。
　　陆迢被打醒，想转身，又被冉宁摁着脖子，不得不埋把脸进枕头里——
　　“你错了没有？！”
　　“啊？”
　　“问你话呢，错了没有？！”
　　陆迢懵了，难不成自己昨天喝醉，对她做了什么？
　　“我干什么了？呦呦呦...轻点轻点！”
　　冉宁不依不饶：“你先说你错了没！”
　　“错了错了，姑奶奶我错了～”
　　正在冉宁大获全胜时，卧室门开了，白黎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冉宁就穿了一件小吊带，外加一条三角裤，陆迢虽是趴着，但也好不到哪去，整个后背露在外面。
　　别说...这两人的肤色，还挺相近。
　　两人霎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扭头望去。
　　白黎回过神儿，收回下巴，皮笑肉不笑——
　　“出来吃早饭了。”
　　刚要走，回头又补了句——
　　“看不出来啊冉宁...你是大猛1，不过这一大早的...你节制点儿。”
　　说完，啪的关上门，搓了搓胳膊...要命～
　　冉宁表情僵住“....”
　　陆迢趴在枕头笑出声。
　　冉宁掐着陆迢的后颈，使劲儿晃了晃——
　　“笑屁！”
　　....
　　吃完饭，商楠和白黎就走了。
　　电梯门刚阖上，商楠一直抄兜儿的手伸了出来，从里面取出一条丝巾。
　　白黎低头一看，愣住。
　　商楠：“要不要带？”
　　白黎：“你哪来的？”
　　商楠：“买的。”
　　——
　　晚上——
　　陆迢特殷勤的凑过来，大概是知道自己得罪人了，专门给她剥了一盘子绿葡萄，个个晶莹剔透，珠圆玉润。
　　可惜冉宁扫了眼就走了，压根儿没搭理她。
　　陆迢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没两样儿，追着人家屁股后头跟去。
　　“干嘛？”
　　“你干嘛？”
　　“我洗澡睡觉啊。”
　　“那我也洗！”
　　冉宁眯着眼，眉梢挑了挑“好啊，你去拿浴巾。”
　　陆迢跑的飞快，可她跑的再快，也快不过冉宁关门落锁。
　　听见锁门声，陆迢才反应过来——中计了！
　　赶忙又奔回去，拧了拧门柄，转头正想找钥匙，就听里面的人伴着水声，幽幽来了句——
　　“别找了，钥匙在我这儿。”
　　“....”
　　这一个澡，冉宁洗一个钟头都有，出来的时候就见陆迢眼巴巴的瞅自己。
　　又装小狗...
　　陆迢勾了勾冉宁的手指，可怜兮兮——
　　“我明天就回队里了...”
　　冉宁还能不懂她....
　　“关我什么事。”
　　扭头去抹身体乳。
　　冉宁裹着浴巾，两团软绵绵的白云互相挤着，抻直的腿又细又长，身体乳往上一抹，每个毛孔都好像开始张嘴呼吸。
　　陆迢有点呆，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心口怦怦乱跳。
　　大概四五秒，人走过去，伸出手在床单的那朵大红花上，来回摸了摸，随即扯嘴笑笑——
　　“真生气了？”
　　冉宁抹完左腿，又去抹右腿，就是不肯说话。
　　“我错了～”
　　陆迢脸皮厚，人家不说话，那自己就找话说。
　　“我真错了～要不你打我，我绝对不还手...你看行吗？”
　　“你走开——”
　　冉宁拿脚蹬她，明明是想要把人踢远，却又给了好机会。
　　陆迢趁机握住冉宁的脚，掀开背心，就往肚子上捂——
　　“嘶——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冉宁瞪她，她也不松手，反而还笑，笑的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后面。
　　“你笑屁笑！我捏死你！”
　　“捏捏捏——”
　　陆迢把脸伸给她，龇牙咧嘴的和她逗乐——
　　“你把我捏死，赶明儿我就变成鬼来寻你，附在你身上，咱俩生生世世不分开。”
　　冉宁拿她没办法，想推开她吧，又推不开，捏她脸吧，这人又不怕疼，最后气急了...伸手去揉她头发，揉着揉着，就把自己的心揉软了。
　　陆迢看她眼睛，就知道她不生气了。
　　打小就爱琢磨冉宁心思，就算分开的那几年，时不时也琢磨，想她在干嘛？跟谁在一起，有没有人追，谈恋爱没？
　　每次想到这些，自己那肝疼的呀...就像被人生生割开一刀。
　　怕她脾气不讨人喜欢，怕别人对她不好，又怕她真的会喜欢上谁，陆迢总想着两人要是再见面，她会变成什么样？
　　别看自己嘴硬，冉宁要真是结婚生孩子了...
　　自己也就打算为事业奉献一辈子了。
　　还好...她们终究还是重逢了，她也没结婚没生孩子。
　　陆迢俯过身，亲了下冉宁的脸，把她的脚从怀里拿出来，趁她不注意，又低头在脚背上亲了下。
　　“哎！”冉宁躲她“脏不脏啊你”
　　“不脏啊。”陆迢眉毛一挑“比烤猪蹄还香呢～”
　　“你才烤猪蹄！”
　　冉宁瞪她，身体却不再反抗。
　　其实，她应该也不是生气，她是知道自己错了，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让自己放心，以后不会再犯。
　　陆迢了解她，这时候宠就完事了。
　　张开胳膊，努努嘴“要不要抱抱？”
　　冉宁扯着胸口的浴巾，往上提了提，除了脸上不情愿，身。体跟心里倒是挺诚实，别扭几下，就靠了过去。
　　像只小兔子，又白又嫩，陆迢忍不住戳了戳。
　　“你知不知道，上学的时候我最喜欢你穿哪件衣服吗？”
　　“哪件？”
　　“你这什么眼神？跟看色。狼一样”
　　“你不是色。狼？”
　　“嘶？不是孔雀吗？”
　　“都一样！”
　　冉宁拍了她一下“别打岔，快点说。”
　　陆迢把人往怀里裹紧了点，白白的小兔子就就挤在了一起。
　　她看着笑，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你高二的时候，不是穿了件高领毛衣嘛。”
　　“毛衣？”
　　“白色，条纹的。”
　　冉宁想起来了“毛衣怎么了？冬天不都穿毛衣吗？”
　　陆迢眼微眯，舌尖舔了舔嘴角——
　　“不一样，你穿着那毛衣特别好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你从我身边过去，刚好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吧...我就像触电了一样，再后来你每次穿那件毛衣，我都特受不了，几乎一整天什么事都干不成，就光盯着你看的，你记得不得有次我被胡奶奶骂？”
　　“啊？那次啊？”冉宁有点不好意思，讨好地摸摸这人下巴“你被胡奶奶骂过太多回了，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我哪次挨骂不是为你？”
　　“好了好了，那次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就看你看的呗。”陆迢伸手捋了捋冉宁耳边的碎发，幽怨道：“天天日思夜想，你还什么都不知道，逼得我没办法...专门跑去商场找你这件衣服...”
　　陆迢笑了下——
　　“你别说，还真让我找到了，那段时间..我只要想你，我就抱那衣服睡觉，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才能不抱衣服，抱真人。”
　　“咦～你好。猥。琐啊～”
　　“。猥。琐。个毛！我这是深情好不好！”
　　冉宁笑着，捏住她的鼻尖，长长哦了声——“所以你这么早就暗恋我，白黎说的果然没错，小小年纪不学好，早熟啊你。”
　　“你这人——”
　　不等陆迢把话说出口，忽然锁骨一痒，就见冉宁微微抬头，她手抵在自己的锁骨...来回滑着一字。
　　陆迢觉得痒，想去挠，却被冉宁握住手——
　　“陆迢...”
　　“嗯？”
　　“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冉宁撑起身子，贴上爱人的耳朵。
　　“.....”
　　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
　　“你行不行？”
　　“你闭嘴！”
　　“唔！你别咬我！”
　　“陆迢！你又骗我！”
　　....
　　....
　　周一上班，冉宁浑身酸疼。
　　白黎看见走过来——
　　“手腕还疼啊？陆迢那狗东西真下死手？”
　　冉宁脸一红，没说话。
　　“也不怪你打不过她，她练过的。”
　　“啊？”
　　“你不知道吗？团建那天陈化他们说的，陆迢的小擒拿在队里是出了名的！”白黎抿了下嘴“你也傻，打不过她，你不会撒娇啊，就说疼，看她还能下得去手，有的时候必须要发挥自身优势。”
　　自身优势？
　　冉宁想到昨天晚上就来气...说好不动的，最后又赖皮...
　　咬了咬腮帮子，来日方长，迟早收拾她！
　　白黎看的一哆嗦，这姐们儿...该不是要吃人吧～
　　又聊了几句，就聊到了万康身上。
　　白黎不是普通分手，因为之前订了婚，难免涉及到一些金钱方面的问题。
　　“他们家怎么说的？”冉宁问。
　　“还能怎么说，想赖账呗～”
　　没分手前，白黎只是觉得万康他们家难缠，分了手后，才知道这一家子的嘴脸有多丑恶，真是应了那句话：千万别拿金钱考验人性。
　　当初说好，房子万康家全款，可最后拿钱的时候，还是让白黎贴了一部分，白黎觉得两个人结婚，房本也有她的名字，对这方面就没小气，再加上装修和家电，前前后后也算是出了半套房子的钱，真算下来花费不比万康家少。
　　可现在他们家只认白黎出的那部分房子钱，家电装修一律不认，万康她妈跟她奶奶打了一上午电话，白黎嫌烦直接拉黑，你跟不讲道理的人说什么？说什么她们都狡辩！
　　“一群无赖，我现在根本理都不想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我找了律师，到时候让律师处理，该起诉起诉，该返还返还，他们不要脸，那我就帮他们撕了呗，顺带手的事。”
　　冉宁点点头，这样也好。
　　“你什么时候见律师？我陪你去。”
　　“后天，我已经请好假了。”
　　“后天...”冉宁看了看备忘录“那天我有手术...”
　　“你忙你的，商楠说她陪我去。”
　　“商楠？”
　　白黎嗯了声：“她觉得没提前告诉我万康出轨的事，心里对我有愧，我跟她说了不用在乎，她也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昨天专门打电话给我，说这事呢。”
　　“你俩，先前是你对她有愧，现在又是她对你有愧，算扯平吧。”冉宁笑了笑，认真道：“好吧，商楠算是我们里面最冷静，也是最理智的，有她陪你也好。”
　　尽管如此，冉宁还是补了句“要是再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给我。”
　　“嗯，知道了，放心昂。”
　　....
　　.....
　　后天一早，商楠陪着白黎去到星海律师事务所。
　　深棕色的老板桌前摆着水晶名牌，程与梵三个字映入眼帘。
　　“你们手头有什么证据吗？”
　　女人西装西裤，精致的面容不染瑕疵，眉眼间神态冷冽锐利，自带一股震慑气场。
　　证据....
　　白黎愣了“亲眼看见算不算？”
　　程与梵嘴角勾起，这种情况她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原因，太紧张、太激动、太气愤，光顾着捉奸打小三，拍照取证的事情完全抛掷脑后——
　　“没有拍照，代表没有视听证据，如果你拿不出来别的，只能说出时间地点，那这个叫自我陈述，不叫证据。”
　　“....”
　　一旁的商楠，微微皱眉，随即掏出手机——
　　“这个呢？应该可以吧。”
　　程与梵低头看去，里面是万康和那个小三的照片跟视频——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朋友，当时我也在场，照片拍摄地点是在他们的新房里，还有物业监控覆盖是一个月，应该也有视频，我遇见过他俩在电梯里调情捏屁股。”
　　程与梵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
　　两人从律所出来后，白黎都还没反应过来——
　　“那东西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一去就拍了。”
　　“那当时你怎么没说？”
　　商楠抿着嘴，实话实说：“我不确定能不能用上，而且这东西太脏，如果用不上，我想就别给你看了，如果能用上，我再给你也不晚。”
　　原来是这样...
　　“小心！”
　　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商楠猛地拉了把白黎，白黎猝不及防撞进这人怀里，一抬头，便对上她深黑色的眼珠。
　　商楠：“你没事吧？”
　　白黎摇了摇头：“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自己心头好像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低头看向商楠拉着自己胳膊的手...
　　白黎眼睫轻颤。
　　“我想起来陆迢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她也有一辆那样的赛车，她把前面加了车灯，后面焊了座子，每天放学就载着冉宁回家，那时候她特怕我，每次都等我先坐车回家，才敢去找冉宁，其实现在看来陆迢真挺好的，她不管付出多少，好像从来都没计较过回报，冉宁冲她多看一眼，她就能乐的高兴三天...”
　　白黎顿了顿，再度望向商楠——
　　“是不是和女生谈恋爱都这样？”
　　商楠早松开了白黎的胳膊，声音淡淡的——
　　“不一定，这种事情分人。”


第六十八章 
　　多亏商楠手里的视频和照片， 才没叫万康那个狗男人一家占便宜，房子钱、家电、装修费，以及前前后后白黎在他们关系存续期间的花销，全部追了回来。
　　为了庆祝白黎没掉入火坑， 也为让白黎换个心情， 趁着国庆节大家一并约着去了趟山城古镇。
　　没有城市喧嚣， 远离快节奏生活，感受小桥流水青山黛绿。
　　大家在吊脚楼下拍照合影。
　　听当地人说，这里最早能追溯到乾隆年间。
　　房间分配， 冉宁和陆迢一间， 白黎跟商楠一间， 不同的是冉宁跟陆迢是大床房， 商楠和白黎的是标准间。
　　短暂几天的避世结束后，大家又重归忙碌的工作。
　　转眼步入十一月。
　　白黎从古镇回来后，状态就有点不太对， 成天盯手机发呆，有的时候傻笑， 有的时候又发愁。
　　冉宁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摇头吞吞吐吐说没有。
　　白黎不肯说， 自己也不好多问，毕竟退婚和分手终究不太一样， 冉宁想...或许她还需要点时间， 可这么多年闺蜜， 直觉又告诉自己， 白黎不至于为了这事儿这样，因为去古镇之前， 她都还好好的。
　　...
　　医院里——
　　白黎捂着肚子， 走两步停一下， 脸色十分憔悴。
　　大姨妈提前来了。
　　做女人每个月就这点事儿来回折磨，它来吧...你心烦，不来吧...你心更烦！
　　大学那阵儿，一到这样要死不活的时候，白黎就恨天恨地，扯着嗓门直嚷嚷：下辈子说什么都要当男人！再也不来大姨妈！
　　她当时大一，对床是个大四的，听到她这话就笑，笑完冲她挤眼睛：你以为男人就好啊？至少现在当女人你是痛经，万一当男人你是个阳。痿，哭你都没地方去～
　　那会儿年纪小，再怎么放的开，也还是会不好意思，最主要那学姐荤话满天飞，时间长了宿舍里的人都有点怵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学姐之前的男朋友就是个阳。痿，怪不得成天在两性关系上愤世嫉俗呢。
　　冉宁扶着白黎回护士站休息，把人摁椅子上，听白黎提这事儿，脸上就红红白白一阵儿。
　　白黎笑的肚子疼“你不是吧，还怕她呢？”
　　“我不是怕她，我是...”
　　冉宁有次去找白黎，一进宿舍门，就听见那学姐开腔，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谁打电话，张口就是——大姨妈来了，MD！老娘这次量大的...得拿桶接！
　　当场石化，那天的事冉宁都不记得了，唯独她这一句，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笑着拍了白黎一下，把这茬挑过去——
　　“我那儿有布洛芬，我去给你拿，你好好坐着别乱跑。”
　　说完，捞过桌上的保温杯，朝办公室快步走去。
　　拉开抽屉，把布洛芬揣兜里，又拿出姜红糖，往杯子里放了两块。
　　冲好红糖水，再回来的时候，看见白黎趴在桌上，悻悻恹恹死狗一样，就这还不忘看手机。
　　“你到底在等谁的消息？”
　　“啊？没啊...”
　　冉宁才不信她，这家伙眼睛到处乱瞟，明显有问题——
　　“你和我说老实话，是不是有情况了？”
　　“我哪有？！”
　　白黎梗着脖子咋呼——
　　“我...我就是闲得无聊，玩玩手机，这才多久...没有啦。”
　　“真没有？”
　　“没。”
　　冉宁把布洛芬抠出来给她，又找来一次性纸杯给她凉水，她不怕别的，就怕白黎傻..被人骗，失恋...尤其是女人，这时候最脆弱。
　　想了想，说道：“这几天，你别回家了，去我家吧。”
　　“啊？”
　　“啊什么啊，没跟你商量昂，是正式通知你。”
　　白黎抱着红糖水，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抿，磨磨唧唧的应了声“好吧。”
　　刚说完话，拐角楼梯走来一人，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离护士台大概还有四、五米距离，那人忽然停下——
　　“冉宁？”
　　男人声音低沉浑厚。
　　白黎和冉宁同时抬头，大眼瞪小眼，都没认出这人是谁。
　　那男人又走近了些：“不记得我了？”
　　下一秒，白黎倏地瞪圆眼睛——
　　“宋伯庸！”
　　她这么一喊，冉宁才想起来，目光在男人的脸上又仔细瞧了瞧，还真是他。
　　多少年都没见了。
　　其实宋伯庸的五官没什么太大改变，之所以没认出，应该是他的蓄了络腮胡，再加上穿衣风格变化，黑西装白衬衫，头上抹着发蜡，鼻梁又架着副金边眼镜，跟以前上大学时候干净清爽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现在妥妥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不过，他是学金融的，这身打扮倒也合适。
　　在医院遇见纯属意外，宋伯庸一如既往的温和，看着两人笑了笑：“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们。”
　　大学校园里风云人物就那么几个，基本上能叫出名字的，都会被拿去凑对。
　　医科大旁边就是金融学院，当时两个学校时不时就会搞什么晚会，说白了就是联谊。
　　冉宁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而且医科课业繁重，她成天不是实验室就是图书馆，一分钟恨不得掰两半用，有时候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常常一个小面包就搞定。
　　唯独去过一次，还是在白黎的软磨硬泡下才答应的，冉宁可以拒绝所有人，但拒绝不了白黎，不过也跟她说了，就这一次，白黎当时也和自己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联谊地点定在金融学院大礼堂，冉宁猜到人多，但没想到会这么多，光医科大就有好些脸熟的，主持人在台子上简单说了几句，就让大家自由组合，礼堂顶打着彩灯，音响里放着音乐，是那种很舒缓，很老式的法国情歌，哪怕听不懂意思，但那种慵懒的腔调以及唯美的旋律，听不懂也猜得出，大概是想营造浪漫的氛围，让大家能够尽快融入吧。
　　回想起来，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冉宁都不觉得浪漫，就...很土。
　　宋伯庸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他不像别的男生，一上来就跟你搭讪，他静静的坐在你旁边，偶尔看到某处有意思的，才会说一两句。
　　后来...冉宁总是能跟他偶遇，虽然他从什么都没说过，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宋伯庸在追求自己。
　　一句好久不见，把关系拉进。
　　冉宁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自己以前就没什么话，现在同样也没什么话。
　　好在还有白黎，这会儿适时出声，才不至于让画面变得太尴尬——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该不会...”
　　宋伯庸见她误会，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是我奶奶，前段时间她说后背疼，一检查才发现是肿瘤。”
　　没说几句，他手机响，就先走了。
　　人一走，白黎握着鼠标，立马在电脑上咔咔狂点，页面跳出来，然后长长的哦了声：“主治大夫罗玉书，单人加护高级病房，我就说嘛...怎么没见过呢。”
　　这病房不仅得有钱，还得有点关系，所以一般人根本住不进去，而且不在她们这层，得往上三十六楼，那一层全是高级护理。
　　说完，抽了口凉气——
　　“哎呦，怎么长在这个位置？难怪要罗院长来接。”
　　冉宁往电脑上看去——
　　脊柱中轴骨部位的恶性肿瘤。
　　脊柱结构复杂，周围连接神经较多，无论恶性还是良性，肿瘤长在这个地方，势必造成压迫，出现神经支配功能异常，最好的方式就是切除，切除后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是否放疗化疗。
　　但是患者八十五岁高龄，这个情况太特殊了。
　　术中有可能大量出血，肿瘤距离脊髓较近，过程中也许会刺激脊髓，出现术后瘫痪，就算前两样都没有问题，切除后还需要面临重建，伤口感染、固定材料失效，以及对周围器官、组织的危险。
　　说白了，这也就是625，也就是罗院长，要换成别的医院，别的医生，接不接都难说。
　　冉宁摇了摇头“这手术，不一定能做。”
　　白黎叹气。
　　...
　　往后几天，宋伯庸没怎么出现，直到老人家全部检查做完，几个大夫商讨方案，他才又来。
　　手术能不能做，一方面取决医生的医术，另一方面在患者的身体情况，后者比重较大，很明显...以老人家目前的情况看，只能保守治疗，一旦上手术台，百分之百下不来。
　　罗玉书跟宋伯庸说明情况，宋伯庸表示理解。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将不在。
　　理解归理解，难受还是难受的。
　　宋伯庸垂手坐在过道的椅子上，皱着眉神情哀伤，一抬头恰好和从办公室出来的冉宁对上目光。
　　两人到底认识，这种时候冉宁不好直接走开，递去纸巾——
　　“多陪陪老人吧。”
　　宋伯庸接过纸巾，在眼睛上擦了擦。
　　“谢谢。”
　　另一边，陆迢刚到医院，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她向来周到，但凡买这些吃的喝的，冉宁有白黎也有。
　　里面穿着飞行制服，外面一件棒球外套，两只脚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走的飞快。
　　电梯门一开，直往医生办冲。
　　人还没过去呢，脚步猛地停住，陆迢眉心微微拢起，就见不远处冉宁和一个男人在说话。
　　这男人的脸有点面熟。
　　“陆迢。”
　　白黎刚就看见她了，这会儿走过来，在这人肩上拍一下，然后十分自然的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杯奶茶。
　　两人都穿着平底鞋，陆迢却高出白黎大半个头，侧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那边...什么人？
　　白黎吸着奶茶，嚼着珍珠，两只眼睛圆滚滚的——
　　“干嘛？吃醋啊？”
　　“吃醋？”陆迢哼了声“我的人，谁敢动。”
　　说完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一阵风刮过，白黎诧异...要不要这么大醋劲儿？
　　也许是看惯了陆迢温柔似水，乍一吃起飞醋来，浑身劲劲儿的，不过...你别说，还挺有魅力的，霸道的魅力！
　　陆迢醋大起来，能把整座医院都淹了。
　　“冉宁。”
　　冉宁闻声望去“你来了。”
　　陆迢一点头，站在冉宁身边，把奶茶递给她，随即又看向宋伯庸，脸上笑着，眼神很冷。
　　宋伯庸不认识陆迢，单看眼神儿，这人似乎不太友好。
　　“你是？”
　　“陆迢，华清救援队一飞机长。”
　　“呃...宋伯庸，申信证券营业部经理。”
　　冉宁“.....”
　　白黎抱着奶茶，差点没笑喷出来——有病吧～这还比上了～
　　“咳咳...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冉宁说完，拉起陆迢的胳膊，把人带走。
　　留下一个白黎，还在吸奶茶，她看着宋伯庸，眨眨眼——
　　“你要不要吃饭，我们医院食堂，味道不错呢～”
　　宋伯庸一头雾水“不用了，我不饿。”
　　...
　　到车上，冉宁才把奶茶扎开，是热可可。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
　　“看我干嘛？”
　　“你说看你干嘛？”陆迢眯眼，两只手往脑袋后面一垫“宋伯庸，名字不错啊，一听就是文化人。”
　　冉宁就知道她要说这个，把热可可送到这人嘴边——
　　“喝一口。”
　　“别讨好我，溏淉篜里不吃这一套。”
　　嘴上这么说，头一低，猛吸了口。
　　“你慢点，小心烫～”
　　冉宁拍了她下。
　　是有点烫，不过还好，陆迢把可可咽进肚子里，舔了舔嘴角——
　　“他跟你很熟吗？”
　　“不算熟，以前认识，他奶奶生病了，主治大夫是罗院长，老太太情况比较复杂，做不了手术。”
　　冉宁免去了宋伯庸追过自己那段儿，别说自己现在有陆迢，就算大学单身那阵儿，也没喜欢过他。
　　陆迢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冉宁奶茶喝的差不多，才又开口说道——
　　“山区集训，往后两个星期我都回不来。”
　　冉宁表情一怔，立马直起身子，眉心处瞬间打了个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自己总不能揪着陆迢的领子，不让她走吧...
　　“什么时候？”
　　“你喝完奶茶。”
　　“....”
　　手里的奶茶已经空了，那不就是现在？
　　冉宁再大方，也不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你上个星期就没回来。”
　　陆迢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指尖在她的脸上戳了戳，这个地方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
　　“等我这次回来，好好陪你。”
　　“你说的？”
　　“嗯，我说的。”
　　陆迢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给。”
　　“什么？”
　　“工资卡。”
　　“给我这个干嘛？”
　　“要不要吧？”
　　“要！”
　　冉宁捏着手里的卡，好奇道：“里面有多少钱？”
　　陆迢的储值卡跟工资卡在一起的，认真思索后，说：“之前买房花的差不多了，现在的话...一两万吧？”
　　“...这么少啊？”
　　“喂～你不是吧？这就嫌我穷了？”
　　冉宁眨了眨眼，逗她“你这卡里余额还没我多，干脆我养你算了。”
　　陆迢伸手把人往怀里一捞，在她脑门上用力亲了下——
　　吧唧一声响！
　　然后说：“你这账算的太肤浅，全然没有见识，你听我跟你说昂，这账啊...得这么算，我妈一个月工资税后两万八，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奖金补贴，往最低了说一年至少四十万，我爸呢...具体工资不清楚，但肯定比我妈多，咱们就也打四十万算，两个人加起来一年八十万，我呢，一年差不多二十万，全部算上，一共一百万，我爸我妈最起码活到九十岁没问题，那就还有三十多年，你用三十年乘八十万，乖乖！妥妥的小富婆啊！这都还没算我的那份呢！”
　　冉宁越听越不对，揪住陆迢的耳朵，使劲儿转圈——
　　笑骂她：“你贫不贫！你连你爸妈都不放过！”
　　陆迢龇牙咧嘴，呦呦呦的喊疼，脖子一转，在冉宁手腕一路啄上去。
　　冉宁立马就软了，老老实实窝在陆迢怀里。
　　两人抓紧时间又腻歪了十分钟，然后下车——
　　陆迢把自己的棒球服脱下来，套这人身上，拽着领子把人拢在身前，眼底黏乎乎的——
　　“你和那个姓宋的，保持点距离。”


第六十九章 
　　陆迢这一走， 冉宁和白黎就彻底忘乎所以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白黎。
　　徒手搬了两箱啤酒，冉宁一看...好家伙还是夺命大乌苏。
　　白黎含着酒瓶，嘎嘣一咬， 瓶盖应声落地， 瓶口冒着白气， 刚要喝...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大红气球，以及头顶灯罩上贴的旋转彩带，立马放下酒瓶， 冲冉宁努了努嘴——
　　“要不...撕了？”
　　冉宁默默站起身“好啊。”
　　她早想撕了， 碍着陆迢没好意思， 毕竟辛苦布置的， 可这玩意是真吓人，尤其晚上起夜，有时候开着窗， 气球被风一吹，黑灯瞎火的跟挂颗人头似的在那儿晃悠， 好几次自己都被吓到失眠。
　　两人里外里的一通收拾， 除了窗户上的双喜字外，其余一概不留。
　　收拾完， 继续喝酒。
　　白黎先干了小半瓶。
　　外面在下雨， 不大， 但是淅淅沥沥一直不停。
　　冉宁拿了块炸鸡给白黎， 让她别光喝酒，先吃点东西。
　　两人大学的时候偶尔偷闲也会喝酒， 冉宁的酒量没探过底， 从碰酒起好像就没醉过， 照上次大家聚一起喝酒的情况来看，白黎跟陆迢都不怎么能喝，全是两三瓶就倒的量，倒是商楠还不错，真要实刀实枪的拼一场，不说谁能喝过谁，半斤八两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冉宁自我感觉，商楠应该会更能喝一点，没原因...主要是那人的气场，举手间推杯换盏的随意，你说她千杯不醉都有的信。
　　白黎一小口炸鸡一大口啤酒，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的出这人在故意买醉。
　　一般情况下，她这么喝酒，要么极度开心，要么极度不开心，看她当下的样子，应该不算开心。
　　电视里放着综艺，说是老版改新版，但好像也没改出什么新意，屏幕里那几个嘻嘻哈哈的帅哥美女，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好不容易蹦出来个眼熟的，还叫不上名字。
　　总之，越看越没劲儿。
　　冉宁想起之前两人没看完的电影，问白黎：“要不看电影，上回没看完的那个？”
　　白黎把酒咽进喉咙，舌头苦苦的，没兴趣地摇摇头：“不要。”
　　然后继续喝酒。
　　作为多年老友，冉宁对白黎目前这个状态，稍微有些眉目，想了想，说——
　　“你还记不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有个理工男追你？”
　　白黎眯着眼：“谁啊？”
　　“你不记得了？”
　　“大学追我的多了去，本校的外校的全加起来，能从图书馆顶楼排到宿舍门口，你说哪个？”
　　口气听着挺狂，但却是真，白黎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去哪儿都能和人打一片，大学五年追她的就没断过。
　　冉宁笑了笑，扭过头：“你不记得他，那你肯定记得茉莉香水。”
　　闻言，白黎脸色乍变，长长的咦了声，两条眉毛拧巴在一起，表情既嫌弃又恶心——
　　“你别说了，我要吐了！”
　　提起这段儿，就不得不提‘张果老’，她们当时的化学教授，具体叫什么忘了，只记得他姓张，人送外号张果老。
　　基本上过他课的人，都学过一个名词——吲哚。
　　具体指什么呢？
　　从大便中提取片状白色晶体，散发强烈粪便臭味，然后酒精稀释1000倍，就成了茉莉味的香水。
　　一些神经敏感的同学，刚上完那堂课，转头下课就吐，白黎就是其中一份子。
　　好死不死，那个理工男这时候送来瓶茉莉香水。
　　白黎当时那个表情，冉宁到现在想起来都会笑出声，就跟见到屎没两样儿。
　　从那以后，杜绝一切和茉莉有关的东西，就连茉莉花茶，都不能幸免。
　　“结果，你特没心肝，没看上人家，倒看上人室友，说人家打篮球多帅多帅，跟咱们学校打比赛的时候，非拉着我跑到人家学校去当后援队，全场就属你喊得最大声，我拉都拉不住，结果你那嗓子回来哑了一个星期，还被班里人叫小叛徒。”
　　白黎抱着酒瓶，木讷讷的，像得了失忆症似的，嘴里嘀咕：“我有吗？”
　　“有啊，可惜人家有女朋友了。”冉宁把啤酒瓶从白黎怀里拽出来，伸手板正她的肩，目光定定的望着她，认真道：“你那时候就跟现在一样，又闷又颓，还买醉。”
　　白黎总算反应过来了，敢情绕了一圈，这人是在点自己？
　　“....”
　　“真的不能说吗？连我都不能告诉？”
　　“....”
　　白黎眼皮耷拉，心里有事才这样，没事的话早咋呼了。
　　抿着嘴，缩回肩膀，默默地把自己挪远了点，冉宁这人吧，平常看着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你跟她说世界末日，她和你讲明天考试，你和她讲校园八卦，她和你说四六证书，好不容易吃饭的时候不谈学习，她又开始发呆。
　　总之，除了课业以外，干什么反射弧都长。
　　可你要说她真的一点心都不上，却又不然，但凡有点事，哪一件也逃不过她的眼。
　　白黎觉得，自己在冉宁面前，连小菜鸡都不如。
　　死鸭子嘴硬，嘟囔——
　　“我没有。”
　　冉宁见状倒也不逼她，白黎不是能藏住事的人，她瞒不了多久，到时候不用你问，她自己就主动跟你招了。
　　门铃响，白黎二话不说，嗖一下蹦起来——
　　“我去开！”
　　是外卖，蒜蓉小龙虾。
　　冉宁奇怪：“你怎么订这个了？”
　　白黎：“嘴馋，想吃。”
　　刚剥几个塞嘴里，就听冉宁说了句——
　　“我觉得还是那天商楠做的好吃，也不知道她怎么配的料，下回我得让陆迢问问她。”
　　白黎闷头不语。
　　吃小龙虾，不仅费手更费纸，半份都还没吃完，一包抽纸就先见了底。
　　白黎正好去洗手，就说她去拿。
　　客厅里坐着的冉宁，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喊道：“白黎！我去拿吧！”
　　立马起身，可惜为时已晚。
　　白黎站在储物间门口，门板敞的老大，地上摞的箱子上，大大方方摆着几个粉蓝相间的长方盒。
　　以前白黎她妈总说她白长这么大眼，睁眼瞎一样，东西就在手底下，屁也看不见。
　　白黎觉得，她妈这话说得不对，自己要真是睁眼瞎，那为什么现在会看的这么清楚？
　　——光面滋润＋双倍呵护
　　所以说，还是得分情况。
　　冉宁脸唰的通红，这是陆迢走之前买的，那天自己在洗澡，让她放抽屉里，这家伙竟然直接撂这儿了？！
　　灯光照的明晃晃，封皮都还在反光...
　　这不是摆明告诉白黎，自己和陆迢那什么嘛...虽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可这样...也太难为情了些。
　　冉宁顶个大红脸，硬着头皮走过去，从箱子里取出两包抽纸——
　　清了清嗓：“咳咳...那什么，走吧。”
　　啪的！关灯！
　　重回客厅，显然手里的小龙虾已经不香了——
　　白黎直勾勾的看着冉宁——
　　“你...们...”
　　冉宁脸上霎时红红白白起来，一脸警惕。
　　白黎拽着坐垫，挪到冉宁身边，两只手托起下巴，把自己捧的跟朵向日葵似的，眼珠在眼眶里霹雳啪哒打算盘，无声胜有声——
　　“陆迢是不是特别不节制啊？我感觉她看起来，就不像那种会禁欲的人...”
　　冉宁：“....”就知道她要问。
　　“你们多久一次啊？一次多长时间啊？每次都是她。压。你吗？你有没有。反。攻。过？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帖子，我看上面说...用。手。比较有。高。潮....”
　　“你....”冉宁表情惊悚“你有毛病吧...你看这个干什么？”
　　白黎眨眨眼，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样儿，碰碰冉宁胳膊，语气稀松平常：“说说呗，偶尔聊聊这种十八。禁。的问题，比较放松身心，再说了...学医的你什么没见过。”
　　“我...”
　　“到底什么感觉，好还是不好？”
　　冉宁都快要烧着了，实在拗不过白黎，要是自己不说，估计她会一直缠着问，而且绝对越问越起劲儿，越问越没边儿。
　　与其她瞎猜，还不如自己说算了。
　　“就...就挺好的。”
　　说完，鼻尖渗出汗来。
　　挺好的...白黎琢磨了下，好像有点懂了——
　　“那...你疼吗？”
　　冉宁惊了个大呆，话都不会说了，缓了缓才又开口——
　　“不...疼，陆迢她...她很温柔。”
　　...
　　白黎喝多了，陆迢视频发过来的时候，她正抱着马桶吐到不行，嘴里一个劲儿嚷嚷——我要吃西瓜！
　　陆迢皱眉：“你们喝酒了？”
　　冉宁把手机立在架子上，手底下拧着毛巾：“她心情不好，我陪她喝点...”
　　话还没说完，白黎突然冲过来，把架子上的手机一把夺过，瞬间一张大脸怼过来，陆迢吓一跳，就见屏幕里的人，手指头重重戳在摄像头上——
　　舌头跟打了一百个结似的——
　　“你！你...赚大发了！好便、便宜都被你给占了！姓陆的！你命怎么、怎么那么好？！你是不是去南。洋...你、你做法了你！！”
　　陆迢：“....”
　　冉宁一手抱住白黎，另只手把手机拿过来，快速和陆迢讲了几句：“好了好了，我先不跟你说了，她喝太醉了。”
　　然后就把视频挂了。
　　陆迢摇了摇头，那家伙跟上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人菜瘾还大。（你以为你不是吗？！）
　　冉宁扶着白黎回卧室，转头又去冲蜂蜜水。
　　白黎趴在枕头上，捞过牛仔裤里的手机，眼眯着摁了几下，大概是没人回，胳膊一扬，手机就被她扔到床底下去了。
　　冉宁揽着她，硬给她灌了杯蜂蜜水，怕她难受，就守在旁边陪她，直到这人彻底睡熟，才起身离开。
　　关了灯，刚要出去，听见手机响。
　　冉宁转过头到处看，最后在床底下扫见一抹小亮光。
　　捡起来一看，是商楠——
　　“喂？”
　　“白黎？”
　　“我是冉宁，白黎她喝醉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等她醒了我转告她。”
　　商楠刚洗完澡，这会儿在阳台抽烟，风吹得有些凉——
　　“没什么事儿，应该她是喝醉，不小心摁错了。”
　　“应该是。”
　　两人没说什么就挂了。
　　冉宁把手机放在床头，又把被子给白黎掖好。
　　临关门时，白黎哼了一下，冉宁怔住，竖起耳朵又听了听，没声了。
　　怎么好像听见她在叫商楠呢？是听错了吧。
　　另一边，商楠把烟熄灭，删了白黎的对话框。
　　...
　　过了会儿，冉宁洗完澡，裹着浴巾站在镜子面前，伸手抹了把镜子，带着水汽的镜面迷蒙，有种看不清的朦胧感。
　　冉宁摘下干发帽，目光怔了怔。
　　陆迢躺在床上，打着泡泡龙，一条微信弹出来，瞬间人就绷直了！
　　视频里的冉宁裹着浴巾，长发披肩，一点一点抹着身体乳，指尖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滑过脖颈，揉过锁骨，正要再往下的时候，屏幕瞬间变黑，视频没了。
　　陆迢咬牙，立刻回过去。
　　这时候冉宁已经钻进被窝，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幸灾乐祸看陆迢。
　　“删了。”陆迢紧着喉咙。
　　“就不。”冉宁笑她。
　　胆肥了...
　　“等我回去你就完了。”
　　冉宁才不怕她，床头儿的小台灯泛着橘黄，照的她整个人都是暖色调——
　　“你凶什么？我还没说你呢，你还跟我厉害上了？又乱放东西，等你回来，你也完了！”
　　陆迢没听明白，问她：“我乱放什么了？”
　　冉宁朝摄像头瞥了眼，然后快速翻转，粉蓝相间的长盒在陆迢眼前一闪而过——
　　“让你放抽屉，你就懒...被白黎看见了。”
　　陆迢不以为意：“就这？”
　　冉宁：“...这还不够？怎么好意思？”
　　陆迢嗐了一声，挠挠头：“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白黎又不是傻子，就算你不说，她还能不知道？而且咱俩身心健康，这种事情无可厚非。”
　　冉宁无语了...这人的脸皮比城墙拐子还厚！
　　瞪眼警告道：“下回再敢乱放，你试试！”
　　陆迢坏笑，凑过脸去，故意怪调乱飞——
　　“好啊，试试就试试～”
　　....
　　第二天，白黎酒醒，看着微信对话框里的自拍照，瞬间一脑门官司——
　　完蛋！
　　举起手机，吞吞吐吐——
　　情绪酝酿好半天，才发去语音——
　　“昨天我喝醉了，不好意思”
　　十分钟后——
　　商楠「没关系」
　　白黎歪倒在枕头里，骂自己——
　　“莫名其妙发什么自拍！有病啊！”
　　....
　　....
　　周二，照常会诊结束。
　　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医生办。
　　窗外大片大片的阳光铺洒进来，地上像摆了一层金光，晃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宋伯庸站在窗户底下，依旧西装革履，他看着冉宁，眼中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欣赏，不过分，但也不单纯。
　　他从光源里走出，对着冉宁笑了笑。
　　冉宁这才看见他，出于礼貌也点了点头。
　　随即，便朝办公室快步走去，宋伯庸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走进办公室。
　　冉宁坐在椅子上，皱了皱眉，这几天好像总能碰见他。
　　...
　　中午食堂——
　　白黎挽着冉宁的手，两人打完饭，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才落座，一道人影便走了过来，又是宋伯庸。
　　“好巧啊。”
　　冉宁没说话，白黎同他应了声。
　　宋伯庸说：“我刚吃完，先走了。”
　　白黎：“好。”
　　等人一走，冉宁僵着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白黎绝对相信，如果刚刚宋伯庸不是要走，而是要留下拼桌，冉宁百分之百起身，绝对不留面子。
　　“前几天，他在护士台咨询用药，小胡多嘴问他是不是单身，他说是...”白黎搅着碗里的白饭“我觉得他对你还有意思...”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冉宁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温度。
　　白黎夹了根青菜，送进嘴里——
　　“有一说一，以前大学时候，我觉得宋伯庸这人还行，文质彬彬的，可是吧...毕业工作后，再想起来...我就觉得他这性格不是很好，尤其这次大家又遇见，我不信他看不出来你对他没意思，他明明知道，还总在你跟前绕，可问题偏偏就出这儿，他一没跟你明说，二没和你暗示，像刚才那样打个招呼就走人，你说他不是巧合吧，连着三天都偶遇？可你说是巧合，他又什么都没做...这种时候，你说多了..是自作多情，说少了..是胡思乱想。”
　　宋伯庸这个人，喜欢温水煮青蛙，自以为是润物细无声，实际上他根本就没了解过冉宁。
　　除非冉宁愿意，否则就算你学比干挖心，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只会嫌腥绕道。
　　白黎抬头看了眼好友——
　　“这宋伯庸，是个软钉子。”
　　白黎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冉宁又怎么会看不出。
　　她比白黎看破的还要早，大学那阵儿这人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最后被老师误会，冉宁还找不到机会能跟他说明白。
　　但毕竟只是偶遇，自己总不能揪着他的领子，让他离远点儿吧？
　　冉宁饮了口茶水，冷笑道——
　　“软钉子？他不怕死就来，惹急了...我照样给他一榔头。”
　　作者有话说：
　　陆迢的危机来了（其实也不算什么危机，因为冉姐姐从始至终爱的就只有迢迢），这个危机过后，就要面临出柜。
　　白黎能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提前学习罢了...
　　最后还不是造福商楠...
　　对吧？商楠～
　　商楠：“....”
　　ps：白黎和商楠这对，肯定是要虐一下的，毕竟两人都不是彼此的初恋，商楠又心思敏感，再加上白黎又是直变弯，她们中间面对的不仅仅是大家的心意，更多的还有成年人之间的权衡利弊，但是作为亲妈，我向大家保证！一定HE～


第七十章 
　　“注意天气， 路面情况，范围半径3海里，要求扇形搜救，限时四十分钟， 完毕。”
　　“收到， 情况一切稳定。”
　　十分钟后， 陆迢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
　　“地面高度80、70、60、50”
　　随即舱门开启，吴海从跳下机舱，五分钟后， 两名模拟人， 被成功援救。
　　...
　　陆迢刚从直升机上下来， 就见小何拿着手机急匆匆地跑过来——
　　“陆队， 你手机一直在响，你快看看..别是有什么急事！”
　　“谢谢。”
　　“不用～”
　　陆迢低头一看是商楠，奇怪她这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不等回过去，她就又打过来了。
　　“喂？什么事这么急？”
　　商楠的声音在听筒里梗了一下， 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似的， 大概两秒后才又出声：“陆迢，师哥没了。”
　　陆迢僵住， 好像没听懂， 木怔怔地问：“什么叫...没了？”
　　商楠深吸口气， 嗓音颤抖继续说：“村落遇袭， 援救途中被打中机翼，紧急迫降的时候....坠机了， 连带医疗队， 一共八人， 全都没了。”
　　“搜救了吗？确定...”
　　“确定。”
　　陆迢眼眶瞬间泛红，正午的日光，照的她一阵恶寒。
　　程晋是良师也是益友，在陆迢感情受挫，最颓废也是最难捱的那段日子出现。
　　起初，陆迢瞧不上他，总觉得这人说话喜欢端着，开口闭口不是国家大事，就是江山社稷，身上英雄气结特重，重到让人觉得他吹牛。
　　直到后来亲眼看着他从机舱里跳下，又亲眼看着他不顾危险，赤手空拳的跟持刀凶犯对峙，快准狠地下了人家的刀，摁着那人脖子，口气又狂又狠的说了句：“这也就是太平盛世，这要是在战场上，我他妈第一个扭断你的脖子！”
　　那人被他吓的当场尿裤子，那股子骚味，陆迢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这人家国情怀重，无论什么时候身上的军。装都穿的板正，用他的话来说，天上的凤凰抓过来，毛全拔光做成金丝衣，也不比过这一件军。装上的一个根线。
　　他爱这身衣服，爱到把赤胆忠心四个字刻进骨子里。
　　哪怕老婆孩子，他也能抛之脑后。
　　那天，陆迢在飞行基地，看见他老婆领着孩子来找她，骂他心狠、骂他没良心！什么难听骂什么，最后走的时候抱着孩子，两只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有家有室还当兵，注定是要对不起老婆孩子的，不仅老婆孩子，父母双亲他也对不起。
　　没多久，陆国洲来了，她爸门一关就在里面骂人，骂的程晋一声不敢吭。
　　出来的时候，陆国洲深深叹了口气。
　　可惜当时的陆迢年纪太小，还不能明白其中深意。
　　既许国，再难许卿，似乎还只是书本上的一句话。
　　陆国洲来去匆匆，他忙，他永远都那么忙，忙到连多一句话都没时间和陆迢说。
　　就连程晋都看出来，陆迢是因为失恋而颓废，他们两个做父母的却没一个人知道。
　　一个月的时间，陆迢跟着程晋，上机、跳伞，学擒拿手。
　　陆迢见识到祖国河山的秀丽，领略了苍穹无边的蓝天，程晋告诉她...她爸爸的工作有多重要，告诉她..如果没有她爸爸这样为科研无私奉献的人，那今天的他们都还是坐井观天的青蛙，真的以为头顶的天，只有这四方一片。
　　程晋呼了口气——
　　“你爹你妈都是能耐人，能耐人生不出怂包，我知道你是为感情上的事颓废，我不劝你，因为谁都有这样的时候，你难受、你想哭、你想死，都行！全随你！但是值吗？人可以有一千一万种死法，唯独不能死在儿女情长上！这是最没种也是最没出息的！我告诉你，你要真想让对方后悔，那你去做英雄，死在更大的事儿上，让那个人仔细想想当初为什么瞎了眼！”
　　这么慷慨激昂，给陆迢都整呆了：“你这么劝人...真行。”
　　后来陆迢总结了下，程晋说这么多其实就一句——
　　生而为人不仅有小情小爱，更该有大义大爱。
　　...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起风了。
　　对于程晋的去世，陆迢虽然难过，但却不意外，似乎这一切早就命中注定好了，他注定是英雄，注定要在英雄冢落下归宿。
　　何须马革裹尸还，青山处处埋忠骨。
　　他真的做到了。
　　陆迢声音苍凉：“早知道上回是最后一面，就算违反纪律，咱们仨说什么也该喝一杯。”
　　商楠：“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嫂子和小光吧。”
　　陆迢：“好。”
　　....
　　....
　　另一边，宋伯庸在医院的名声传开。
　　其实很简单，像他这种多金帅气的成功男人，根本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时不时去护士台走几圈，哪怕问一句开水间在哪儿，都会有人迫不及待和他搭话。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自然而然就传开了。
　　小肖护士这段时间总碰见他，两人聊得不错，每次宋伯庸都能把人逗的直乐呵。
　　次数多了，难免有人起哄，小肖护士瞧着窗边站着的男人精致体面，那颗向往爱情的少女心也跟着萌动起来，不过女孩子的矜持总还是要有的，挥手脸红的说反话——
　　“可别！我可没那意思，谁知道人家有没有女朋友呢！”
　　大家笑她：“人早说是单身，你能不知道？少来装！赶紧表白凑一对儿得了！”
　　小肖护士红着脸，啐道：“坏死了！懒得理你们！”
　　男人模样生得好，又有钱财加持，怎么瞧怎么都是人中龙凤，这种男人说白了，可遇不可求，遇见了还不赶紧上！
　　小肖也是被她们拱的小鹿乱撞，真起动心思...朝人走过去了。
　　可惜宋伯庸是谁？你都说他是人精了，他还能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
　　小肖护士话都没说出口，就被宋伯庸四两拨千斤的推了回来，谁的面子也没伤，顶多算白欢喜一场。
　　宋伯庸站在开水间，手里端着保温杯，杯身皮质纯黑，光看着就知道是高档货。
　　正当冉宁从办公室出来，宋伯庸一个侧身从楼梯拐角进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恰好是能看见彼此，却没法打招呼的距离。
　　亦如偶遇。
　　宋伯庸太会拿捏，他摸准了冉宁会暴躁的点，跟以前一样...他在观望。
　　他不屑主动进攻的女人，更不屑三两句就轻易上钩的女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对自己充满自信，企图用成熟男人的风采，去吸引冉宁。
　　只是冉宁也不是大学时候的冉宁了，她早就过了所谓的毛躁，步入社会，再锋利的棱角也会被磨钝，况且自己的身边还有陆迢，那个让她有底气，能为她撑腰，给了她一个家的亲密爱人。
　　冉宁像没看见宋伯庸一样，完全将他的偶遇当成透明，都是成年人，冉宁觉得没必要再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抓狂，更无需去点破什么，不回应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宋伯庸不是笨人，给彼此留一个台阶，不是为山水好相逢，单纯没必要。
　　毕竟谁会为一个陌生人想太多呢。
　　只是，冉宁低估了一个男人志在必得的征服欲。
　　....
　　....
　　周日那天，冉宁抽空回了一趟外公外婆那儿。
　　一进去，就听外公在打电话，叉着腰直着嗓门嚷嚷——
　　“我告诉你们！你们这么做完全就是不负责任！一个没有付出过任何劳动的人，却光明正大窃取了他人的成果！还被你们堂而皇之的冠上老师教授的称谓！你们这样是助纣为虐！是要受到谴责的！”
　　“你要证明？我就是证明！”
　　“这本书编写的时候，我就在场，我是亲眼看着的！”
　　“好！我一定会去告你们的！！”
　　电话挂断，冉峰差点儿没气背过去，手机摔到沙发上，骂道——
　　“世道浇漓！人心不古！”
　　冉宁急忙过去把老人扶坐下，捏着他的手腕探了探脉，立马转身拿来降压药。
　　另一边，张素宁端来凉好的温水，叹气道：“他们还是不肯？”
　　“一帮子混账王八蛋！眼里只有钱！”冉峰气骂道。
　　冉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看这情况，肯定不是小事，不然外公不会这么生气。
　　“到底怎么了？”
　　张素宁怕再说一遍，又刺激到冉峰，便拉着冉宁去到书房。
　　“你还记不记得你郑叔叔，就是你高一那年刚到华清的时候，他还来咱们家跟你外公喝过酒。”
　　“郑叔叔？”
　　那时候冉宁才从南武到华清，整个人都比较消沉漠然，对很多人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
　　张素宁深吸了口气，随即重重呼出——
　　“你外公特别喜欢他，说他聪明，有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那时候刚三十岁，专搞勘探工作，成天都在矿山上，跟矿打交道，本来都说要结婚了，突然有天被送到医院，查出来说是什么渐冻症。”
　　冉宁愣住了，这病是不治之症。
　　“后来，他怕耽误人姑娘，硬把人给撵跑了，自己一个人挺了十来年，去年刚走，他走之前把所有的资料编成了本小册子，给你外公寄了一本，另外一本留在了小组队，现如今这书出版了，结果...却没有他的名字，你外公来来回回给出版社，地质队打几十通电话，这事儿也没个说法。”
　　张素宁皱眉，哼了声——
　　“简直欺人太甚！仗着人不在了，就干这么下作的事！现在这世道...也不知怎么了？要放我们以前那时候，绝对干不出来这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冉宁抚了抚老人的后背——
　　“哪个出版社？我去问问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智兴出版社。”
　　...
　　...
　　冉宁把这事儿记在心上，周一上班后，她就联系人问，只是大家圈子不同，你要问医药公司还有的说，出版社的事情都不是很了解，白黎说她回去问问他爸，看看知不知道。
　　时间又过去两天。
　　这天下午，冉宁刚从病房出来，准备下班回家，就看见冉峰跟张素宁等在过道。
　　“外公外婆——”
　　话音刚落，宋伯庸从旁边走出来，笑容谦和的看向他们，不等他说话，张素宁先开口——
　　“你郑叔叔那事儿解决了，这回真是多亏人家小宋。”
　　宋伯庸笑笑：“其实也没有，这事儿他们本来就理亏，现在我们国家对知识产权这一块，抓的比较严，刚好我有朋友是专门做这一块的律师，主要还是他的功劳。”
　　“瞧瞧，有本事还这么谦虚。”张素宁跟宋伯庸聊得不错。
　　一旁的冉宁却默不做声，她看向宋伯庸，脸色不算好。
　　为这事儿，外公前前后后找了多少人，托了多少关系，都没办成，他一出面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解决也就算了，可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冉宁不是不领情的人，只是自己还没有求到他头上，他就先出手，这让冉宁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很不好，很不舒服。
　　宋伯庸主动提出，送他们回家。
　　冉宁：“不用了。”
　　她的语气不算温和，甚至有点冷。
　　别说宋伯庸，就连老俩个都愣了下。
　　冉宁把车钥匙从兜里拿出来，笑了笑：“我有车，不麻烦了，谢谢。”
　　宋伯庸依旧翩翩风度：“好。”
　　....
　　等上了车，白黎发了个微信来，说她爸认识那个出版社主编，让冉宁等消息。
　　冉宁快速回过去，说已经解决了。
　　刚把手机放兜里，冉老爷子就问道：“你怎么会有车？”
　　冉宁握着方向盘，轻点油门：“朋友的，她这几天出差，借...我开的。”
　　冉峰没多问，点点头：“赶明儿你也去买一辆，不能总开人家的，不好。”
　　冉宁不像以前那么抗拒了，目光跟后视镜里外公的眼睛对上：“好。”
　　一路上，张素宁心情不错，一直在和冉宁说话，不过问的都是宋伯庸——
　　“小伙子人长得精神。”
　　“搞金融的，这工作也体面。”
　　“听他说家里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家境也好呢。”
　　冉宁没怎么回答，都是很短的应一声，就再没别的了。
　　张素宁话不停，惹得旁边冉峰捂耳朵——
　　“你这个老太婆今天怎么搞得？说一路了，我都快晕车了！”
　　“哎！你晕车就晕车，你冲我干嘛？”
　　....
　　这段时间冉宁都是住在陆迢那里的，什么都没买，冰箱里自然就什么都没有。
　　老两个以为冉宁又是忙着工作没吃饭，心疼的不得了，急急忙忙出去买菜，回来就把冰箱上下填了个满，又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晚上吃的比白天还丰盛。
　　六菜一汤，肯定是吃不完，剩下被冉宁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好，往后两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吃过饭，陪着老人看了会儿电视，冉宁简单洗漱过后，就回了房间。
　　其实，不管自己去哪边儿，都是一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就是好像少了什么，抱着被子深呼吸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冷清清的。
　　拿过手机，刚想给陆迢发视频，就看对话框里的消息——
　　「夜间集训，别等我，乖乖睡觉，爱你」
　　冉宁盯着看了会儿，点开她的头像，一个吐舌头的蜡笔小新，是自己给她换的。
　　勾了勾唇「好，爱你」
　　旁边卧室，张素宁又念叨了一句宋伯庸，被冉峰打住。
　　“你怎么总提他？”
　　“提他怎么了？人家才帮过你忙，转眼就不记得了？”
　　“我不是不记得，但这事儿跟宁宁没关系，你懂吗？”
　　张素宁顿了顿，看向冉峰：“你什么意思？”
　　冉峰在车上的时候就想说的，但碍着冉宁在没说，这会儿夜深人静全睡下了，他也就没再藏着，直接了当道——
　　“你没看出来，宁宁不喜欢他吗？”
　　“接触接触...”
　　“他们根本就认识，以前都不喜欢，现在接触接触就能改变了？而且在医院的时候，你没看见宁宁的表情吗？”
　　张素宁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出来吗？
　　“我是觉得他条件不错...”
　　“条件再好，也得宁宁喜欢，你硬γιんυā给她往头上按，你觉得有用吗？”
　　冉老爷子是个明白人，自己这孙女跟她妈妈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你哪怕就是把天宫里王母娘娘凤冠上的那颗珍珠抠来给她，只要她不喜欢，看都不看一样给你扔到垃圾桶里，可她要是喜欢，就是沼泽地里挖出来的破石头子，她也能当个宝贝捂在怀里不撒手。
　　“你和她说了一路，她应你哪句了？而且...你难道不奇怪吗？这个宋伯庸怎么突然自己冒出来了？之前问他的时候他不说认识宁宁，事情办完了，才说自己是宁宁的老同学，你也是过来人，你问问你自己，这种事情有巧合吗？”
　　“....”
　　“我是男人，我最了解男人，应该是宁宁不理他，他曲线救国，虽说他帮了我们，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不可能因为他帮了我，我就把孙女给她！这忙确实是他帮解决的，但是！人情不能背在宁宁身上，咱们不能因为这个就给了他打扰宁宁的机会，人情我们来还就行了，这忙我也不叫他白帮。”
　　“你打算怎么弄？”
　　“我请他吃饭。”
　　“人家差你这一顿饭哦？”
　　“我请一万块钱儿的！我把学校里的那些教授叫几个过来，他们有好多都玩证券股票，到时候聚在一起，我也算还人情了。”
　　张素宁笑他：“瞧把你能耐的，行吧，那就听你的吧。”
　　...
　　第二天，冉宁刚到医院，就遇见了宋伯庸。
　　这回宋伯庸没再像之前那样观望，而是迎面走过去。
　　冉宁终于体会到白黎说的软钉子是什么意思了...
　　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欠了个人情。
　　不知道该怎么谢他，请他吃饭吧...怕他多想，不请吧？又好像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眼下这情况，着实有点难办。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冉宁在脑子里思来想去。
　　算了...还是不要拖，人情要早晚还，否则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实在不行把白黎叫上。
　　冉宁开口：“我外公的事情谢谢你，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宋伯庸笑了：“你觉得我是因为要你请我吃饭，所以才帮了老人家这个忙吗？”
　　“....”
　　“冉宁，我在你心里，不能这么低级吧？”宋伯庸敛笑，眉间优雅“咱们虽然不是一个学校的，但怎么也算是同级，叫一声老同学不为过吧？再说..我也不是特地去给老人帮忙的，刚巧也是去处理事情碰上了，那家出版社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了，告一个也是告，告两个也是告，两个反而胜算更大一些。”
　　冉宁被宋伯庸的一番话，说的无语应对，照这意思，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宋伯庸又补了句：“顺带手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
　　...
　　“我不信，你信不信？”
　　白黎把水果糖咬的嘎嘣响，昨天她请假，今天一早来才听冉宁说这事，伸手拉她，把人拉进护士台。
　　护士台桌子上立了个小镜子，白黎手往上面一指——
　　“你自己看，我都不说别的，就冲你这脸，他的目的都不可能单纯！”
　　白黎两手背在身后，眼珠子在冉宁脸上打转，顿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要说以前吧，他还有可能不多想，毕竟以前你可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就这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那劲儿，顶多三天，什么热情都没了，可现在吧...”
　　贼兮兮凑到冉宁耳朵边，跟她咬悄悄话——
　　“陆迢把你养得太好了，女人味十足！”
　　“去你的！”
　　白黎哈哈一笑，连忙捞住冉宁扬起的手——
　　“我说实话还不行啊，那我说假话，你丑你丑死了～”
　　冉宁被她这股耍赖劲儿弄得没办法，抽出胳膊——
　　“懒得跟你闹，我查房去了。”
　　走到反光的玻璃处，冉宁下意识的瞟了眼，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面容——
　　女人味？有吗？
　　好像是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
　　罗玉书最先从普通病房查，重症会优先，最后才去高级病房。
　　宋伯庸她奶奶，现在是完全保守治疗，其实也是变相的等待时间，老人家到这年龄，得了恶性肿瘤，就算心态再积极，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罗玉书每天能做的除了必要的治疗外，就是不让她感觉疼，所以止疼药的用量很大。
　　简单询问过后，床上的宋奶奶便眯起眼睛，笑呵呵的看向冉宁。
　　“听伯庸说你和他是同学？”
　　冉宁没想到老人会突然点到自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答道：“是，我们同级。”
　　“真好，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旁边同事起哄，笑说了句：“能不好看嘛，冉医生是我们科室的室花呢。”
　　冉宁：“....”
　　老人家：“是吗？姑娘啊，你要是有时间，就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咱们说说话昂，别嫌我烦。”
　　这话一出，在场人都看出了点名堂。
　　只有冉宁什么话都没说，从始至终脸上只有很礼貌的微笑。
　　出去的时候，宋伯庸追了出来——
　　“奶奶年纪大了，你别介意。”
　　“不会。”
　　冉宁忙着查房，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等查房结束，众人陆陆续续往办公室去，罗玉书想到刚才，忽然和冉宁打趣起来——
　　“挺不错的小伙子。”
　　这番打趣，纯属长辈对晚辈善意的关心，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冉宁顿时心慌气短起来，向来清冷稳重的姑娘，一反常态，脸红结巴——
　　“不是的，罗院长...我跟他就是同学，您...您不要误会。”
　　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十分激动。
　　罗玉书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连忙拍了拍她的肩头，笑道——
　　“不激动不激动，我就是随口一说。”
　　“....”
　　因为这件事，一整个白天冉宁的情绪都不怎么好。
　　白黎见她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陆迢是男的，这事儿直接告诉她就完，宣布主权也好，示威也好，实在不行两个人打一架也行，可陆迢是女的，这事就比较麻烦了...冉宁是可以告诉她自己有对象了，但就怕宋伯庸是个狗鼻子，冉宁外公的事都能让他到钻空子，难保他不会寻到陆迢。
　　如果宋伯庸能消停还好，如果不消停...
　　万一闹大了，就不是三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了。
　　“这个宋伯庸！真是烦死人！狗皮膏药都没他这么黏！要不你跟陆迢说说？”
　　冉宁摇头——
　　“别了，她这几天够累了，天天都是训练，没事的，我自己能搞定。”
　　....
　　....
　　另一厢的陆迢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撬墙角。
　　照常在训练结束后和冉宁联系，只是不同前几次，她这几天都是打电话，而且说不了多长时间就挂断。
　　陆迢揉着脑袋，程晋去世的事情，让她心烦意乱，每天都好像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冉宁说自己现在的状态。
　　晚上睡觉总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要是有天自己也不在了，怎么办？
　　冉宁会不会后悔，如果她不后悔...
　　那自己呢？自己会后悔吗？
　　....
　　....
　　山区集训顺利结束，陆迢刚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跟商楠往程晋家去了一趟。
　　程晋的爱人是老师。
　　家里的陈设很有书卷味，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的字：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嫂子，不用忙了。”
　　“要的要的。”
　　过了会儿，女人端出两杯白水，气色憔悴的苦笑——
　　“这几天，家里天天来人，茶叶都泡没了，你们先将就一下吧。”
　　大家就这么坐着，其实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人不在了，好像说什么都是无力，都在戳人心窝子。
　　“小光他...”
　　“上学去了，来年要升高中，我之前和他爸商量想把他送到重点去，他得加把劲儿，不能松懈...”
　　临走时，陆迢跟商楠趁女人没注意，在茶几上放了两张信封，里面钱不多，算是她们两个的一点心意吧。
　　出来后，两人在路上走着——
　　商楠说：“尸体找不到，只运回来一些遗物，嫂子说看不见人，她就不相信人死了，丧事就一直拖到现在没办，师哥的领导来劝过，两家父母也来劝过，没用，嫂子就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迢搓了搓脸颊，皱着眉头——
　　“能理解，我要是她...我也不接受。”
　　说完，两人互相看了眼。
　　她们都知道程晋不可能活着，之所以找不到尸体....是因为根本没有尸体可找。
　　飞机坠落速度近乎超音速，这种速度下，人在飞机里就已经解体了，再加上起火爆炸，高温瞬间能达到1000多度，人体组织会迅速气化。
　　所以，不是找不到尸体，是化成灰烬了。
　　商楠摸出口袋里的烟，给陆迢递去。
　　陆迢没拒绝，接过烟，低头拢着火。
　　“你脸色这么差，早上吃饭没？”商楠问她。
　　“没来及。”
　　陆迢过了遍肺，把烟吐出去。
　　商楠一听就知道她在胡扯，什么叫没来及，压根儿是她不想吃，捏着烟蒂，在指尖滚了滚——
　　“这附近有家海鲜酒楼不错，你不是一直想吃生腌吗？走吧。”
　　步行十分左右——
　　两人到了那家海鲜楼。
　　商楠拿过菜单，问她：“你吃什么？”
　　“随便，你点吧。”
　　陆迢仰起头，目光直勾勾的向二楼望去。
　　中间那个包厢的门敞着，陆续有几个人进去，宋伯庸笑的满面春风，冉峰和张素宁时而点头与旁边人交谈。
　　而坐在另一边的姑娘，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枕边人，她侧着身，只能看见一点点脸颊和脑后垂着的长发，看不清表情。
　　陆迢冲商楠，敲了敲桌——
　　“再给我根儿烟。”


第七十一章 
　　陆迢把烟攥在手里， 样子有点咬牙切齿，谈不上优美。
　　商楠刚勾了几道菜，听见对面椅子拖动的声音，再抬头就见陆迢已经起身， 面无表情的朝楼梯方向走去。
　　“哎， 你去哪儿？”
　　“抽烟。”
　　陆迢手指夹烟， 一步一个台阶，她个子高，长得好， 再加上这身飞行制服， 没有普通女孩那么柔弱， 浑身上下透着股英气劲儿， 这会儿眉宇间敛着笑，薄薄的刘海毫无章法地扫在额头，乱又不乱， 深黑的瞳孔像桌案上打翻的砚台，有种说不出的忧郁。
　　与她擦肩而过的小姑娘， 人都走过去了， 却又忍不住回头望，拉着同伴兴奋地咬耳朵， 那个女生好帅啊！你看她的衣服， 肯定飞行员， 老天！我终于见到真的女飞行员了！
　　陆迢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被人偷看， 现在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包厢里面。
　　都快走到门跟前儿了， 陆迢又停下， 她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一些让自己难受跟不痛快的事。
　　里面的人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偶尔抬几下手举杯，就能迎来一通称赞。
　　自己呢？
　　澡没洗衣服没换，低头嗅一口，不是汗味就是烟味，哪像人家光鲜亮丽，仪表斯文。
　　陆迢搓了搓脸颊，心底生出小丑的既视感。
　　就像上次冉宁生病，自己贸贸然前去的模样，狼狈的不是一星半点，自己狼狈就算了，何必再拉上冉宁，多一个人难堪，会更好看吗？
　　陆迢自问不是心里阴暗的人，没有那种拖人下水的恶趣味，自嘲着勾了勾嘴角，头一转又回到一楼。
　　懒懒往椅背上一靠，两条大长腿抻直，脚尖几乎踢到商楠的椅子腿儿。
　　商楠奇怪的看了眼她——
　　“你怎么了？”
　　陆迢眼风向上扫去，中间的包厢门已经关上，旁边立着个门牌——水云间。
　　呵..水你妈！
　　“没怎么，饿了。”
　　话音刚落，陆迢举起筷子，筷子头儿插进大对虾的肚子里，壳都不剥，一口一个。
　　...
　　大学里的第一个国庆长假，陆迢去了趟华清医科大。
　　她没想去的，是她妈说优盘落家里了，讲座要用，非打电话让她送。
　　陆迢拗不过她妈，只好过去。
　　送完优盘，就在学校里晃悠。
　　那天风和日丽，满地的银杏飘落，黄灿灿的仿若一条条金片子。
　　自己站在马路对面，余光瞥见一个扎着马尾的漂亮姑娘从食堂出来，姑娘长得漂亮，眼眉却冷冷冰冰，似乎比十月里瑟瑟的秋风还要凉上许多。
　　她走的极快，陆迢随着她的步子，跟的也极快。
　　直到看见另外一个男生从后面跑来，那男生故意饶了一圈，假装偶遇的停在她面前。
　　那是陆迢第一次见到宋伯庸。
　　宋伯庸和冉宁肩并肩走在一起，两人时不时侧目交谈，陆迢跟着跟着，步子就停下了。
　　望着两人的背影，一个宽阔一个窄细，她踩破满地的银杏叶...
　　那一刻连自己都觉得他们般配。
　　往后几天，陆迢一直有去，开着她爸的车，就停在八号宿舍楼底下，只要人从里面出来，自己第一个就能看见。
　　冉宁挺无趣的，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图书馆就是实验室，陆迢不知道是医学生都这么忙，还是说只有她这么忙？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冉宁在实验室里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呼呼灌耳的风声跟灌木丛的沙沙声。
　　冉宁走的飞快，陆迢知道她在害怕。
　　点着油门，把车灯打开，以最慢..几乎不动的速度，蜗牛一般向前挪动，直到冉宁跑进宿舍。
　　那天陆迢没忍住，在车里抽了半包烟——
　　她生气冉宁还是这样不合群，这么黑的夜里，一个人来回宿舍，那个男生呢？追女孩，就这样追吗？！
　　气冉宁、气宋伯庸！但她更气自己！气自己的无能为力，气自己不敢上前，气自己只敢这样偷偷摸摸。
　　那时候的陆迢自尊心太强，强到...宁肯掐烂手掌，也不肯摁一声喇叭，让冉宁回头。
　　....
　　商楠不是很能吃得惯生腌，这种生冷的食物，即便沾了浓郁的酱汁，那股腥气也还是在。
　　桌子上的大半，差不多都进了陆迢的肚子。
　　陆迢这人对于吃的从来就没有挑过的时候，向来都是有什么吃什么。
　　对食物，永远都是一派虔诚的样子。
　　商楠看她连肉带壳嚼的嘎嘣响，不由蹙了蹙眉，吃的是挺香，但为什么会有种特狠的感觉...
　　不像吃饭，像泄愤。
　　陆迢掏出手机，手指快速敲几下——
　　「你在哪儿？」
　　手机在包里震动，冉宁拿出来一看，没急着回，稍作停顿后，大概一两秒，才回过去——
　　「你回来了？」
　　陆迢嘴里的虾壳刮了下舌尖，有些微疼，然后继续嚼着——
　　「没，今天会晚一点」
　　不等冉宁回过来，陆迢又跟去一条——
　　「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冉宁「不用了，我等会从医院直接回家，你在家等我吧」
　　这条过后，便石沉大海，陆迢把手机揣兜里，停下筷子，声音没什么温度——
　　“我吃好了。”
　　商楠看出陆迢情绪不佳，她以为是程晋去世的缘故，因为不仅陆迢，这段时间自己也比较丧，毕竟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换谁都需要时间，慢慢接受。
　　吃过饭后，两人在地铁站口分别，商楠拍拍陆迢肩“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嗯。”
　　...
　　之后，陆迢把他爸的车开出来，一路开回自己那套房子。
　　小区的地下车库是互通的，她没上去，就等在四栋的停车位，看着不远处自己的那辆皮卡，皱着的眉头再没下去过。
　　扫了眼车载上的时间，陆迢现在浑身上下都拧巴着，她就想看看...冉宁什么时候能回来。
　　....
　　宋伯庸瞧着文质彬彬，酒桌上来事儿，却一点都不含糊，不过几番话下来，就让在坐的几个教授级别的人物对他刮目相看。
　　冉峰的老友，捣捣他的肩膀，调侃道：“老伙计，我说你这挑人的眼光不错啊！”
　　意有所指，谁能不明白。
　　“我哪有什么眼光，投资的事情我不懂，你们要是有兴趣，倒可以互相联系联系。”
　　冉峰摆手绕开这一茬，再往后谁还调侃，他连话都不接了。
　　饭局结束后，冉宁的外公外婆和一众老友又去了茶局，大家许久未见，今天定然是要尽兴。
　　两个年轻人站在路边，目送车子开走。
　　今天来吃饭这事儿，冉宁原本是不打算来的，就像外公说的那样，这事不关她的事，要还人情，也是他们老两个去还，可冉宁再一细想，认为有些话还是和宋伯庸一次说清比较好，她不想这一顿饭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冒出来下一顿。
　　所以，在宋伯庸提出送她回家时，冉宁没有拒绝。
　　...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从入口处开进来，径直驶向二栋的位置，最后稳稳停住。
　　距离刚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陆迢捏着方向盘，十个手指骨节咔咔作响，目光不善的死死锁住那辆黑色保时捷。
　　宋伯庸把车停稳，下意识的想替冉宁解开安全带，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就被冉宁冷漠的表情拦住了。
　　向来自信的男人，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挫败。
　　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冉宁解开安全带，直截了当——
　　“宋伯庸，你是不是想追我？”
　　狂喜在眼中闪过，男人的那点儿劣根性在宋伯庸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即便他面上平静，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宋伯庸刚想开口说话，被冉宁再度打断——
　　“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有对象，已经在恋爱了，你觉得我和你认识的早，但我跟她认识的更早，我很爱她，而且我们也没有分手的打算；如果你没有这个意思，那是我会错意、我自作多情了，我向你道歉，但现在整个科室流言蜚语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正常工作和生活，所以我希望以后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和医生病患家属之间的关系。”
　　“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等宋伯庸再说什么，冉宁推开车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
　　冉宁从二栋停车场上去，穿过小区朝四栋走。
　　陆迢比她快一步，直接上电梯，到家进门。
　　冉宁到的时候，陆迢已经坐在沙发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冉宁会拒绝自己去接她，而允许宋伯庸送她回来，还是停在二栋冉宁房子的位置，不是在四栋她们的家，她是怕宋伯庸知道她在跟自己同居吗？
　　陆迢也不知道停车场的十分钟，冉宁跟宋伯庸谈了什么，一个晚饭的时间再加上送冉宁回来路途的时间，难道都不够吗？
　　门一开，冉宁看见沙发上的陆迢，十分惊喜——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陆迢沉着声音，看了眼正在玄关换鞋的人，颀长的身段苗条有致，细白的脖颈线条流畅，举手投足间自带成熟女人的自信与魅力。
　　这样的冉宁，谁能抵抗？
　　“你从医院直接回来的？”
　　冉宁冲她点头，走过来的时候，只见陆迢直勾勾的盯自己。
　　“怎么了？”
　　陆迢仰着脑袋，后槽牙咬地生疼——
　　“那你吃饭了吗？”
　　冉宁拿起桌上开过的矿泉水，喝了口，她没回答陆迢的话，而是问她——
　　“你饿不饿？”
　　陆迢忽然就松了后槽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没等冉宁伸手拉她，先站起来，自顾自的朝厨房走去——
　　“我去煮饺子...”
　　转身又问了句——
　　“你吃不吃？”
　　冉宁点点头“吃。”
　　陆迢攥紧手指，这人犹豫都没有。
　　饺子在冰箱里，上回直播间做活动冉宁买的，鱼籽虾仁馅。
　　陆迢爱吃这个，一顿就能吃掉一包。
　　水开下饺子，陆迢手没稳，两包饺子全倒了干净。
　　冉宁在厨房门口看她，眼底波光潋滟，没注意到她的手，只盯着她的后脖颈，这人低头的时候，棘突会隆起，高高的耸着，动一下滚一下。
　　半个月没见，思念抑制不住的疯长。
　　冉宁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脸贴着她的后肩，本能地轻轻地蹭了蹭——
　　“你抽烟了？”
　　陆迢一僵“我没换衣服。”
　　“没关系，先让我抱一会儿。”
　　这一抱，就抱到饺子出锅。
　　满满两大盘饺子。
　　陆迢拿来醋跟辣椒，沾着先吃了几个。
　　冉宁没沾辣椒，只沾了醋，连吃了三个，醋越沾越多。
　　陆迢无耻且卑鄙的胡乱猜疑，是在海鲜楼吃的太撑，现在需要用醋，才能咽下去吗？
　　果然，一个人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丑态百出。
　　陆迢一把抢过冉宁的筷子，拍在桌子上——
　　“别吃了，你不撑吗？”
　　冉宁没反应过来，愣住。
　　陆迢舌头发硬，一下一下刮过后槽牙，沉着脸——
　　“海鲜好吃吗？你在外面吃完，回来还要陪我再吃一顿。”
　　冉宁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在海鲜楼？我可以跟你解释——”
　　陆迢心情差到极点，说话的语气也跟着粗劣起来——
　　“解释什么？解释你明明不在医院，你根本在外面吃过了，从我给你发的第一条微信开始，你就没说过实话？！”
　　“我就怕你这样，我才——”
　　“我哪样？！怕我吃醋？怕我多想？所以你撒谎是为我好对吗？还是根本就是你心虚？！”
　　陆迢这个人平常看着都挺好，可一旦脾气上来，说话全然不过脑子。
　　冉宁知道自己做的有问题，没处理好，她想安抚陆迢的情绪，想跟她好好说清楚——
　　“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他连你外公外婆都见了——”
　　“陆迢！”
　　冉宁猛地站起来，哐当一声，椅子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脸色终于在陆迢一次又一次的口不择言中沉了下来。
　　呼吸变急促，但冉宁依旧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对面的陆迢，梗着脖子，脸上的赤红从耳根顺到脖颈。
　　冉宁抿了抿唇，声音不再柔和——
　　“你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迢不依不饶，哼了声：“我说的难道不都是我看到的吗？”
　　这样的陆迢，让冉宁觉得她在找茬儿——
　　“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我不跟你说，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冉宁不想吵架，年纪大了，不像小时候，一吵架五脏六腑都疼。
　　但她更怕人们口中常说的那句话：感情，吵着吵着就吵没了。
　　她把椅子扶起来，开门离开。
　　人一走，家里立马变空荡。
　　陆迢垂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脸上用力来回搓，全然一副发蒙的表情，冷静下之后，终于意识到话说重了，懊恼地砸了砸头顶——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说什么屁话！”
　　拿起衣服，正想出去追人，手机响了——
　　“喂？”
　　“有任务！立刻紧急归队！”
　　...
　　这会儿一路走回来，冉宁眼眶都是热的。
　　说好集训回来，就好好陪自己的，结果呢...就抱了一下，然后就吵翻天了。
　　冉宁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蜷着腿，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信任陆迢，就算亲眼看着虞晴跟她表白，都没有想过她会变，她呢？一屋子的人，她就看见宋伯庸了。
　　冉宁把脸埋进腿里，咬着嘴角...
　　...难过。
　　就这么等了一晚上，陆迢也没消息。
　　...
　　昨天吵架，冉宁把车钥匙落在了陆迢那儿，今天就没开车。
　　照陆迢的性格，这人今天一定会来医院接自己下班。
　　冉宁换好衣服，急匆匆的就往医院门口走，站在马路边看了一圈，也没看见陆迢，又等了等还是没人来。
　　冉宁只好坐地铁回去。
　　下班的点，车厢里人挤人，冉宁抓紧拉手，不让自己东倒西歪，失落之余，又觉得这家伙会不会在家里等着。
　　可到了家，心却又一凉，早上出门什么样儿，现在回来还是什么样儿。
　　冉宁灯也不开，饭也不吃，一直等...等到屋子变暗，天变黑，陆迢也没有来。
　　她坐不住了，抓起手机急急忙忙的跑出去。
　　去到她们自己的家。
　　可那个家也是黑的。
　　冉宁心慌一瞬，她去哪儿了？
　　立马给这人打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毫无感情女声，让冉宁手足无措——
　　这人...真的生气了？
　　气到家都不回？
　　又打了两个还是没人接。
　　冉宁急了，通讯录里翻出商楠的电话，忙拨过去——
　　商楠的电话一天24小时都开着，叶绒现在到孕后期了，她老公经常出差，做检查什么的，就会联系商楠陪她去。
　　“我是冉宁。”
　　“我知道，怎么了？”
　　“陆迢在不在？”
　　“她出任务了，昨天夜里临时来的紧急通知，应该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原来是出任务...冉宁松了口气，就说她不可能不回家的，但又提起心来——
　　“什么任务啊？”
　　商楠听出冉宁的话外之音，她应该是想问危不危险吧，善解人意道——
　　“海上渔民遇难，明天应该就回来了，到时候她回来，我立马让她给你回电话。”
　　“好，谢谢。”
　　“不用。”
　　有了商楠这一通电话做定海神针，冉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晚上睡觉，冉宁抱着陆迢的枕头，喃喃自语——
　　“火气这么大，出任务也不跟我说一声，小气鬼！”
　　...
　　...
　　翌日。
　　中下午的时候，白黎突然过来找冉宁，一开口就问陆迢。
　　“陆迢，她还好吧？”
　　冉宁想到那人犯浑，心里就气——
　　“她好的很，还跟我吵架呢，说是出任务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白黎表情有些怪，犹豫两秒——
　　“你，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陆迢她被人举报了，暂时停飞。”
　　“你说什么！”
　　白黎差不多猜到了，陆迢那家伙的性格是这样的，天大的事儿，能憋就憋，这一点她跟冉宁简直如出一辙，两个人有点事儿都把自己当个高的，天塌下来的时候，全都自己顶。
　　“我听商楠说，前段日子带她入行的师哥救援飞机失事坠亡，她最近压力挺大，挺难的，唉...你赶紧回去看看吧，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
　　冉宁赶忙跟王主任请假回家。
　　她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全拉上，就见沙发上躺着个长手长脚的人，陆迢一只手拽着外套盖肚子，另只手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呼呼大睡。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让冉宁特别心酸。
　　她犯浑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冉宁走过去，慢慢蹲下身，都还没叫她，沙发上的人就先睁开眼。
　　陆迢下意识的往她怀里拱。
　　热烘烘的脑袋，头发炸的跟鸡窝没两样。
　　哑着声音茫茫然...
　　“我在做梦吗？”


第七十二章 
　　要不是太爱， 太心疼，冉宁早一巴掌呼过去了，哪还轮得到她讨好说胡话？
　　做梦？做梦还知道往自己怀里拱，热烘烘的脑袋， 还拉自己的手去摸， 明摆着是知道错了， 现在来卖乖。
　　好好一个人，非长个狗脑子，生个驴脾气。
　　冉宁特想推开她， 让她边儿去， 可毛茸茸的脑袋挤在自己怀里， 手指穿过头发， 柔软的发丝绕过指尖，一点结都不打，那种滑顺的感觉， 自己根本推不开，不仅推不开， 反而生出亲近的欲望。
　　用力揉了两下， 算是发泄。
　　陆迢乖得很，像只刚拆完家的哈士奇。
　　圆滚滚的脑袋从冉宁怀里抬起来， 愣愣的瞧着她， 一点都不精明， 傻乎乎的。
　　以前冉宁就喜欢揉自己的头， 现在也一样，这算是两人之间的小动作， 每次自己惹着她， 就会把脑袋拱过去， 她不摸就硬然她摸，虽然有点死皮赖脸，但每次这招都最管用，陆迢能感觉的到，冉宁很喜欢揉自己的头，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两人自动把之前吵架的事情忽略。
　　冉宁手指捞住她的耳朵，轻声细语：“怎么睡在这儿了？吃饭了吗？”
　　“我想看电视来的，结果就睡着了。”陆迢从沙发上坐起来，嘴里嘟囔“没。”
　　“想吃什么？”
　　“都行。”
　　华灯初上，夜未央。
　　左右都是行迹匆匆的回家人。
　　冉宁一路拉着陆迢，挽着她的胳膊，很自然的牵着她的手。
　　两人去了附近的小吃街。
　　小黄鱼盛在锡纸盒里，放在烤架上，被烤的滋滋冒油，一旁的羊肉串洒满了孜然跟辣椒，香的不得了。
　　冉宁扭过头，微扬的嘴角酒窝清晰可见。
　　“我们吃烧烤好不好？再要一份丸子砂锅。”
　　“好啊。”
　　陆迢在吃的方面不挑，基本冉宁喜欢吃什么，她就喜欢吃什么，冉宁不喜欢吃的，她就拿过来直接吃。
　　与其说她是对食物虔诚，不如说她是对冉宁虔诚。
　　烧烤店生意不错，等了好一会儿，她们的烤串才上来。
　　冉宁左右开弓吃得香，突然顿住，急忙扬起下巴——
　　“陆迢陆迢～”
　　“嗯？”
　　“油滑到下巴上了，快给我擦一下。”
　　陆迢没多想，抽了两张纸，忙伸过手给她擦，等擦干净收回手时，就对上这人的眼睛，又愣住...
　　冉宁的眼睛像是从山涧清泉中舀出的一瓢水，含情脉脉。
　　陆迢的心瞬间颤了下。
　　再看周边都是人。
　　头顶的白炽灯滋啦滋啦电流不稳，陆迢往后靠去，咬着手里的羊肉串，忍不住抬起眼皮再去看她。
　　冉宁低头喝汤。
　　她身上穿着自己那件棒球服。
　　陆迢不知道这件衣服有什么好的，但自从入秋后，只要两人出来吃饭，她都只钟情这一件。
　　常言天生丽质难自弃，漂亮女人最好命。
　　但陆迢越长大越觉得这话说不对，至少不该是表面意思那么浅显。
　　皮囊这回事儿，大都取决第一眼。
　　可第一眼印象真的就准吗？
　　如果真的准，那为什么久处下来，却又没感觉了？
　　陆迢承认自己对冉宁是一见钟情，但这并不代表除了一见钟情以外，自己就没有别的了。
　　或许刚开始的确是因为她的漂亮而心动，学生时代的冉宁青春稚嫩，马尾辫白校服，无论抱着书本，还是课间做操，凡是她走过的地方，天都蔚蓝，水都澄澈，陆迢跟在她的身后，仰头看天，那一刻，不像走在路上，像踩在天上，身边傍着柔软的白云。
　　高二刚分班那阵儿，文科班有个体育生，一门心思想追冉宁，行动做的足，阵仗闹得大，最主要他是真挺帅的，一米八，浑身腱子肉，打篮球的时候篮板扣的贼帅。
　　十六七的年纪遇到这样一个男生，很少会有女生不动心的。
　　而冉宁偏偏就是那很少中的一个。
　　她没有接受男生的好意，也没有下人家的面子，只是云淡风轻的问了他一句，你排名多少？
　　那男生是抱着追女生的心态来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明显愣了下。
　　就听冉宁又说，我考第一的时候谁也不喜欢，考第二的时候，会喜欢第一名，你想追我，不要打篮球，也不要扣篮板，考个第一先让我看看，这才是诚意。
　　一米八的个子，瞬间矮了半截。
　　那男生是家里办进来的，文化课差的要命，第一，的确是第一，倒数第一。
　　大概是觉得受到了羞辱，花了这么多心思的男生，只用了一秒钟就断了所有念想，极其没风度吼了句——学习好了不起啊！
　　吼完摔门就走。
　　外面陪他来的那些兄弟，也跟着骂骂咧咧。
　　陆迢当时在教室后门，知道有人要跟她表白，想拦又没资格，就躲在这里看，本来以为会见到让自己心碎的画面，却没想到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意外，让自己狂喜不已。
　　心脏突突突的都要跳出来了，脸上还得装淡定。
　　推开门，猫一样的回到座位上。
　　陆迢记得很清楚，自己刚坐下，冉宁就拎着理综卷子朝她走来。
　　“可以讲一下最后这道吗？”
　　淡淡的香，陆迢紧张坏了！脖子后面全是汗——
　　“可可、可以啊。”
　　第一名，自己不就是嘛。
　　那时候是有点点子...自作多情的。
　　再后来，就发现...这个女生不仅仅是漂亮那么简单，她学习认真，不管周边环境多吵闹，只要翻开书她就能看进去；处事果敢，永远在紧急关头，能头脑冷静的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拥有比同龄人更早熟的心态。
　　她不喜欢运动型，她喜欢名列前茅型。
　　陆迢玩命学...
　　她想配得上她。
　　现在回过头，再想当初，是被她的漂亮吸引，但最终爱她，却是她这个人。
　　腹有书香气自华，胸藏文墨虚若谷。
　　没有人会爱一个虚有其表的空壳。
　　同样，也没人能不向往一个有趣生动的灵魂。
　　陆迢觉得这是自己看到希望的开始，亦是自卑的源头。
　　好比宋伯庸这件事，如果自己是个男人，哪怕是个风度不佳，平淡庸常的男人，也能大大方方的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饭局里，即便不如他那般谈笑风生，但至少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他——
　　冉宁是我女朋友。
　　...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陆迢跟冉宁十指扣在一起，忽然小声问了句：“不生气了吧？”
　　冉宁扫了她一眼，没放开手，但也没再往前走，两人停在人行道的拐角处，差不多每隔两三米就会有一盏路灯。
　　这个点，路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对面店铺都开着，来回还有推着三轮车在卖水果的小摊贩。
　　不知道是哪边喊了声，东西怎么卖。
　　陆迢下意识抬头，倏地腰间一紧，旁边的冉宁抱了过来。
　　大街上，她们站在路灯下，不时有人经过，陆迢吓了一跳，稍有慌张地看向四周。
　　“冉宁...”
　　“我外公有个学生的研究成果被窃取了，还被私自出版，那几天外公为这事一直着急上火，我是想告诉你的，可你当时在集训，我不想你分心，后来...宋伯庸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到这事儿，就去帮我外公解决了，当时我外公不知道他认识我，事情解决之后，宋伯庸才说和我是同学，外公说...他们欠的人情，他们自己还...”
　　冉宁顿了顿，环着这人的腰又搂紧了些——
　　“我去是因为，我想跟他说清楚，哪知道就这么巧让你撞见了...”
　　话落，陆迢的腮帮子绷紧——
　　“所以，他真的追你？”
　　“那是他的事，和我无关！而且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在谈恋爱，我有对象，我让他不要再烦我。”
　　昏黄的光线打下来，橘色的光晕拢着两人。
　　“陆迢，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也是最后一次跟你说，我知道我这个人性格不好，在爱人的方面有缺陷，很多时候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但是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心，我知道是你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包容我，忍让我，我现在也告诉你，我长这么大...除了你，没对谁动过心，哪怕是咱们俩分开那么长时间，我都没想过要跟谁再开始，我对你的心意，从答应你的那一刻起，就没变过，重新遇见你之后，咱们还没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甚至都想过，如果最后这个人不能是你，那我就一辈子独身。”
　　“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用我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想了你，我觉得你不会生气，所以没打算告诉你，还跟你撒了谎，但是我也有想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好比你跟虞晴...我虽然不怎么舒服，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或者周月，你会主动解释给我听，你给足了我安全感，我信任你。”
　　冉宁抬起头，目光和陆迢对视——
　　“因为我总什么都不说，不管是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或是工作中的麻烦，我习惯自己消化；再或是出现像宋伯庸这样会让你产生情绪的人的时候，甚至你问我了，我也只是觉得我自己能解决，也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给你过多解释，对你一直都是一种情绪，所以让你没有安全感，陆迢...这件事情我错了，我和你道歉，我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会跟你分享，你不忙的时候我就当面告诉你，你忙的时候，我就发信息告诉你，但是...你昨天说的那些不过脑的混账话，以后不许再说了，就算吵架也不准说！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这次我就姑且原谅你，再有下次——”
　　“不会有下次了！”陆迢说：“我保证，以后再不跟你吵架，再不惹你生气了。”
　　冉宁的眼睛发酸——
　　“陆迢，我真的很爱你。”
　　陆迢心疼了，也难受了。
　　因为她了解冉宁，知道她说出这番话不是头发热，也不是为哄自己随口说的，她是认真，能被她说出来，就说明这事儿在她脑子里已经想过千百次。
　　陆迢想捶自己，往死里捶的那种。
　　她总记着自己有多难受，却忘了冉宁也一样。
　　真要怪起来...还不是自己先去招惹了她。
　　陆迢捧着冉宁的脸，像个做了错事，认真道歉并乞求原谅的孩子——
　　“对不起，我昨天昏头了，我口不择——”
　　话没说完，唇被人亲了下。
　　陆迢愣住。
　　冉宁笑“傻了？”
　　我也想尝试把你放在阳光下，冉宁想。
　　敞开心扉，好像...也没那么难。
　　...
　　一进家门，陆迢突然缠上来，左手箍着冉宁的腰，右手掐住她的两只手腕，猛地向上一提，冉宁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她后知后觉的厉害，似乎现在才弄明白刚刚的在路灯底下的情况。
　　倾过身去，一寸一寸咬着她的耳朵，意乱情迷的气息涌动，不止陆迢，冉宁同样冲动。
　　两人从玄关亲到鞋柜，陆迢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腿架在自己腰上。
　　冉宁搂住陆迢的脖子，说不出为什么，她现在特别想，想到连卧室都来不及走回去。
　　推了推这人，鼻子里哼哼唧唧。
　　误会解除，有些事情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陆迢或轻或重，没几下就把爱意挑的浓烈。
　　天旋地转间，冉宁像兔子一样，被。扒。得。精。光。
　　...
　　浴缸发挥了大作用。
　　少了玻璃浴房做干湿分离，卫生间的水，都快要溢到门口。
　　陆迢难得在。床。事。后，露出疲态。
　　“累了？”
　　冉宁侧过身，指尖勾了勾这人的下巴，她骨相生的好，下颌棱角分明，这样闭眼仰头的时候，下巴连接脖颈的那一块，弧度尤其好看。
　　“我的事情说完了，你的呢？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
　　陆迢睁开眼，目光带着几分迷离，怀里的人未。着。寸。缕，细细嫩嫩像早餐桌上没加料的豆腐脑，斜搭在自己身上，白白软软。
　　没看几眼，陆迢就又凑过去...想亲。
　　不过这回冉宁没依她，不管刚才多激烈，但现在该说的问题，还是得说，一样也别想绕过去。
　　“水凉了，起来吧。”
　　说完，冉宁先从浴缸里出去，扯过架子上的大浴巾，两三下就把自己裹了住。
　　陆迢望着这人从容不迫的背影，捞了捧水泼在脸上——
　　要不要提起裤子，就不认人啊...
　　....
　　短发永远比长发要方便的多，冉宁这边还在吹头发，陆迢那边就已经穿戴整齐的溜到书房，顺便还开了罐汽水。
　　推开门，就见这人一手捏着汽水，另只手拿着本《撒哈拉故事》。
　　冉宁勾了勾唇——装模作样。
　　两人都爱看书，就是看的种类不太一样。
　　陆迢爱漫画，什么类型都看，热血、搞笑、悬疑，哪怕谈情说爱的那种，基本落她手里，翻几页都能看的津津有味。
　　冉宁则不同，她看的书专业性比较强，大都跟医学类沾边，算是典型的理科生。
　　走过去瞟了她一眼“呦～看书呢，还是三毛。”
　　陆迢有些不自然，皱了皱鼻子。
　　冉宁又一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女不读三毛男不读毛姆。”
　　陆迢反对：“你放心，我开朗的很，不会因为读几本书就去流浪的，而且我车子贷款还没还完呢，也不会乱花钱。”
　　“你少转移话题！”
　　冉宁夺过她的手里书，瞪眼——
　　“老实点！再不老实，小心我也拿石头给你搓澡！”
　　说完，把书往桌上一扔，拉着这人就回了卧室。
　　“可乐...我可乐还没喝完呢！”
　　冉宁理都不理，到了卧室，把人往床上一摁，两只手捏在陆迢肩头儿，那里有条筋，掐起来的时候酸胀酸胀的，冉宁又是学医的，手尤其稳准狠。
　　“祖宗祖宗～这儿不开玩笑...真疼真疼～”陆迢立马求了饶。
　　冉宁表情严肃，没有想和她调侃的意思，这眼神儿陆迢熟，每次冉宁认真的时候，都是这样看自己的。
　　不能再嬉皮笑脸了，再这样...这人真就发火了。
　　陆迢立马收了笑，身子坐坐正，她知道今天这事儿自己必须说清楚。
　　可说清楚...怎么说呢？
　　说重了怕她多想，说轻了怕她不信，陆迢拧着眉心，有些发愁。
　　冉宁搬过椅子，跟她面对面坐着，那双眼炯炯有神，好像两部测谎仪，一个负责测，另一个负责再测一遍。
　　陆迢笑她，再不说实话，别说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要炸，南天门恐怕都保不住了。
　　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一点一点捋到耳后——
　　“真要听？”
　　“嗯。”
　　陆迢嘴角露出温柔的苦笑，声音低沉缓慢——
　　“渔船起火，我们去救人，风太大烟熏的太高，看不清楚底下的情况，一共五个人，救上来的时候，才知道船舱里还有一个，渔船上面有油罐，当时的情况太紧急，陈化问我还能停多长时间，我说停不了了，必须撤离...结果刚升起来，船就炸了。”
　　陆迢搓了搓眉心，中间留下一道深红——
　　“我知道这很残忍，不人道，但是没办法...我是机长，我必须保证机舱里的人员安全，他们都是我带出去的，把他们带回来，是我的责任。”
　　说完，陆迢就垂下了头，无力又颓败。
　　漫天火光，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好像回来了，反而是种罪过。
　　“不是你的错。”冉宁坚定清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做的，没有人愿意出事，就像你自己说的，是人不是神，肯定会调查清楚的。”
　　说完，冉宁想去抱她，想给她一点鼓励和安慰。
　　陆迢抬起头，眼眶泛红——
　　“要是有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恨我？”
　　“会。”
　　冉宁滚了滚喉咙，水雾蒙上眼——
　　“但我不后悔。”


第七十三章 
　　救援任务中出了这样大的事， 上头自然要派人下来调查，先是检查了直升机的情况，又查看了机载的监控内容，然后依次询问那天参与救援的人。
　　吴海和毛峰年纪轻， 面对这样的情况， 难免撑不住气。
　　调查组的人不过才问了几句， 吴海撑着脖子，满头青筋地喊了起来——
　　“你问这个什么意思？什么叫会不会当时有时间？！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当时但凡晚一秒，全机舱的人都没命了！还轮到他们举报！轮得到你们调查！！”
　　“吴海！”
　　陆迢从外面推门而入， 冲旁边的毛峰使眼色， 意思把人弄出去。
　　毛峰两手背在身后， 当没看见陆迢的眼神儿， 低着头又抬起来，朝调查组的人开口，声音里明显带着隐忍：“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单凭他们一句话就来问责我们，我跟吴海一下去就问了， 他们一个两个全争着抢着要上飞机， 扯着绳索我怎么拽都不撒手，我几乎是吼着问的， 我说船里还有没有人！他们都说没有， 我问了三遍， 吴海问了三遍， 最后上来了，他们中的一个人才支支吾吾的说实话， 其他人还挡着不让说！！”
　　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流血不流泪， 此刻却忍不住哽咽起来——
　　“你们看了机载，就应该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船上全是油罐，那火蹿起来比两个人叠在一起都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硬跳下去救人？可以！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脑袋系裤腰带上习以为常！但问题...我们可以不要命，老百姓呢？也可以不要命吗？你觉得陆队跟陈队做了这个决定，心里就舒服吗？你以为我们不想救人吗！现在搞得好像...活着回来是罪一样！我们该死，我这一机舱的人全都该死！”
　　毛峰说完就哭了，垂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陆迢跟陈化走了过去，拍拍两人的肩，让他们先出去。
　　人一走，陆迢便开口解围说：“他们才进队没多久，年纪比较轻，你们不要介意，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问。”
　　一旁的陈化跟着附声。
　　调查组那人叹了口气，随即摇头，示意不要紧，而后又问了两人几个问题，便结束了询问。
　　“我也是从一线退下来的，这种事情我也遇到过，我理解你们，做救援这一行不容易，动辄就是性命攸关，期间不仅要承受生死考验，还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我见过太多在出了一次任务之后就离开的人，你们能留下来，就已经非常优秀了，放心吧，这件事你们只是做了你们应该做的，后面的交给我们就好，这个公道肯定要有，毕竟不能寒了你们的心。”
　　调查组是冯局亲自去送走的，送完回来，照着吴海跟毛峰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猪脑子！猪脑子！调查组的人你们都敢喊！我看你们是翻天了！”
　　“那还不是他们...”
　　“还犟嘴！去！俯卧撑二百个！少一个明天你们就都别来了！”
　　冯局气冲冲的，一转头就看见走廊里站着的陆迢和陈化，关心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这人平常虽然唠叨，开个会经常没完没了，可要论护犊子，也是被窝里数脚丫——一把手。
　　这事儿刚一出，说调查组的人要来，他立马打电话给上面，那声音喊得房顶都能掀掉，全队的人站在楼底下都能听清他的喊话——“哦！他们的命是命，救援队人的命就不是命！你我都是飞行出身，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说不出来了？你没理！你说出来个屁！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偏颇，明天我就去纪委告你！”
　　啪的！压掉电话，门关起来，又在办公室里骂了小二十分钟。
　　吴海跟毛峰都傻了，进队这么久，他们都当冯局是老油条呢，搞半天原来也是个血性男儿。
　　商楠扯嘴一人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们才来多久，懂什么？真以为开会念念报告，就能做到这个位置，小毛崽子～学着点吧，咱们冯局这叫英雄走出半生，归来仍能平淡。”
　　...
　　这会儿陆迢跟陈化对上冯局的目光，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
　　救援队里大家插科打诨惯了，只要不出任务，张嘴就是天南海北的乱侃，谁也没句正形，陆迢刚进队的时候还不怎么能放得开，后来时间一长，也都习惯了，而且她本来就喜欢胡说八道。
　　不过...今天这气氛，似乎不太适合，两人同时打了个立正。
　　冯局先看看陈化，再看看陆迢，想当初这两人进队的时候，自己的头顶还没秃呢，眉毛顿时拧的像十二点的指针，拉开低沉的嗓音——
　　“都给我精神点儿！不就是来问个话嘛！一个两个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苦瓜脸给谁看啊！我说过多少次，你们是专业！专业的还怕人质疑？！你们自己都没有底气，指望谁能给你们底气！”
　　说完顿了下，应该是说的太急了，又喘了两下气，再开口..声音就没有刚才那么凶了，很明显缓和了许多——
　　“这事儿...你们没有错，换成是我也会那么做的，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尤其是你。”
　　最后四个字是对陆迢说的。
　　“想想看那五个渔民，再想想你这几个战友，都是你救下来的。”
　　矫情的话，大家都不会说，冯局捏着拳头，一人肩头给了一下，声音再度厉害起来——
　　“行了！该吃吃该喝喝，再给我愁眉苦脸，就滚蛋！”
　　冯局刚一走，陈化跟陆迢同时捂住肩膀，斯哈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抱怨呢，一直猫在窗户边儿趴墙根的商楠冲他俩打了个响指——
　　“知足吧，换以前冯局可是上脚的人。”冲陆迢一抬下巴“估计你是女的，他不好意思踢，要只有陈化一个，怎么着得两脚。”
　　陈化笑了笑：“你可真抬举我～”
　　说完掏出手机：“得，不跟你们聊了，我得赶紧给我媳妇儿打个电话，她为这事两天都没睡好觉了。”
　　他个子高，步子又快又大，没几下就走远了。
　　商楠抱着胳膊，就见陆迢盯着楼底下的绿茵地笑的一脸灿然，商楠好奇顺着她的目光歪头看了眼，顿时也跟着笑出声来。
　　吴海那家伙搂着女朋友哄个不停，旁边的毛峰像个二傻子一样，眼巴巴盯着人瞧，就差就流口水。
　　不等商楠调侃几句，陆迢忽的抬起眼——
　　“要不...我也给我媳妇儿打个电话～”
　　刚要掏兜儿，手又收回来——
　　“算了，我还直接去吧。”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归属，商楠靠着窗，突然冒出来股百无聊赖的感觉，拿出手机翻开微信列表，看了又看，刚想点开某个头像，想要随便说几句话，一个Hello Kitty猝不及防跳出来。
　　白黎「帮我选个颜色」
　　商楠点开链接，是件吊带裙...
　　这个天气买吊带裙？
　　虽然不太懂，但商楠还是比较认真的看了看——
　　「图三吧」
　　对方正在输入中....
　　白黎「你喜欢米白色？」
　　商楠：....
　　白黎「OK」
　　...
　　...
　　医院这边。
　　白黎把那件米白色的吊带裙美滋滋的下单，一转身就对上陆迢的脸，顿时吓得一激灵，忙把手机捂在胸口——
　　“你你你你...你干嘛！”
　　陆迢莫名其妙看她——
　　“我我我我...我不干嘛。”
　　话落，白黎扬手就往她身上招呼——
　　对陆迢她就没手轻过的时候——
　　“有病啊你，学我说话！”
　　陆迢忙向后躲，她严重怀疑这人是断掌，每回下手死重死重的。
　　“藏什么呀，我都看见了。”
　　白黎瞪眼：“你看见什么了？”
　　陆迢如实道：“不就买了件吊带裙嘛，至于动手啊。”
　　白黎眼珠一转，明显是心虚过后松了口气的样子。
　　虽说自己跟白黎的关系，不像冉宁和自己那么亲近，不过奈何这人向来都没什么心眼，有点屁大的事，全都写在脸上，属于那种就算她和你藏着掖着，你也知道她心里有事的程度。
　　眼下这副面貌，陆迢挑了挑眉毛——
　　“你....”
　　“你什么你！我还没说你呢，悄咪咪躲人背后，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偷看人手机，这叫窃取隐私！你个法盲！”
　　“我....我偷看你手机？”陆迢牙都笑倒一片“你自己不知道折腾什么，专注到连有人来都不知道，你——”
　　“冉宁！”
　　白黎大喝一声，陆迢立马闭了嘴，扭头一看，就见冉宁从病房出来，右边的大白兜儿里塞着听诊器。
　　漂亮医生风姿绰约，一颦一笑都让陆迢魂牵梦萦，哪还有功夫跟白黎斗嘴，忙不迭快步过去。
　　走到一半，却又停下。
　　陆迢挠了挠头，莫名其妙脸红害羞，有点十七八岁少女怀春的意思。
　　冉宁跟旁边的同事打过招呼，抬头就跟这人的眼神儿撞上，情不自禁脸红起来，其实陆迢的目光没有勾人，挺单纯的，就像她们还小的时候，每次课间...这人装着从旁边经过，都会用这样的眼神儿看自己，眼底清澈且真诚，那时候小..只会觉得自己被人喜欢，现在长大了，这种少年气十足的眼神儿却最能引起悸动，冉宁心尖一颤，竟然有种想要冲过去保护她的欲望。
　　白天的住院部过道来往都是人，还有小孩到处几个病房跑着乱蹿。
　　护士台边的主机铃响了，白黎扫了眼屏幕上的病房号跟床号，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推着小车从走廊中央那俩‘傻子’旁边溜过去，挨近冉宁的时候，侧头说了句——
　　“你俩差不多得了，要腻歪回家去，在这儿望穿秋水呢。”
　　说完，哐当哐当推车走了。
　　冉宁被她这一提醒，才回过神儿，忙低下头，手背碰了碰下巴，不过脸上还红着。
　　陆迢是个比较负责任的人，小时候她就这样，每回两人被白黎调侃到不好意思，她就会先她一步，主动上前，现在也不例外。
　　走过来，撸几下头发——
　　“那家伙吃枪药了？一上来就跟机。关。枪。似的突突，我被她突半天了。”
　　说完，又眉眼含情的温柔笑起来——
　　“还好...你来了。”
　　那样子好像在说，看我女朋友多好啊～
　　冉宁被她看的不好意思，睫毛忽闪几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去队里了吗？调查组那边儿怎么说的？”
　　“应该没什么事，队里让等通知，我来找你蹭饭。”
　　冉宁松口了气，下意识拉住陆迢的手腕“我就说吧，肯定没事。”
　　看她这么紧张，眼底还有黑眼圈，陆迢心疼之余，想逗逗她，想把这一茬儿掀过去，嘴角一勾，哄姑娘的点子就来了——
　　嗅了嗅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冉宁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味道，低头闻了闻“是消毒水吧。”
　　“不是，是烧焦的味道。”
　　“烧焦？”
　　陆迢低下脑袋，凑过去“那是我的心在为你燃烧。”
　　冉宁“....”
　　陆迢笑的肩膀发抖，尤其是看见这人目瞪口呆说不话的样子，越发笑到不行，刚想再说几个逗她，就见冉宁嘴唇翕动，直勾勾地望着陆迢身后，说了三个字：“罗院长...”
　　“啊！”
　　陆迢猛地转头，妈都叫出去了，却不见人影。
　　没等她反应过来，冉宁忽的笑出声来，陆迢恍然大悟——
　　“你耍我？”
　　“是你先耍我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唇枪舌战，铁齿银牙，冉宁明显吃一堑长一智，几个回合下来，陆迢竟然招架不住，刚想伸手去捞她，又被冉宁先走一步掐住鼻子——
　　“怎么样？输了没～”
　　陆迢倏地瞪大眼睛“妈——”
　　“你少来，这招我已经用过了，换一个吧～”
　　冉宁得意洋洋，这一局她胜券在握，不过下一秒，她就输的一败涂地了。
　　肩上被人拍了拍，罗院长那和蔼的声音比判官驾到还可怕，冉宁差点咬碎自己的一口大白牙，瞬间气都不会呼了。
　　罗院长：“你们在干嘛？”
　　陆迢：“玩。”
　　冉宁：“....”有没有刀？给我把刀...杀了我吧。
　　——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冉宁像个小乖乖，跟在陆迢和罗院长后面，刚想端着餐盘走，就被陆迢威逼利诱的眼神堵住，只得转回头去，冲窗口的师傅说：“再来份鱼香肉丝，再加个鸡腿。”
　　侧目瞥了那人一眼——行了吧。
　　陆迢眉梢微挑——这还差不多，一点肉不吃能行？一天天的...小心我回家打你屁股～
　　冉宁怕了她。
　　因为有罗院长的缘故，今天的座位极其好找。
　　三人落座后，罗玉书饮了口冬瓜汤，便问陆迢：“你怎么突然来了？”
　　陆迢坐在冉宁左侧，那只不用拿筷子的左手，闲闲懒懒的垂在身侧，不偏不倚就搭在冉宁的膝盖上，整个手掌像着火似的...发烫。
　　冉宁不敢乱动，生怕罗院长发现。
　　陆迢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语气懒散又欠揍：“我来肯定是有想见的人啊～”
　　说着，手故意在冉宁腿上摸了一把。
　　三好学生哪经得住这样使坏，冉宁什么都还没吃，就被呛了一嗓子，立马狂咳起来——
　　“咳咳..咳咳...”
　　脸都憋红了。
　　“怎么了这是？快...快喝点水～”罗玉书连忙把自己跟前的水递过去。
　　陆迢装模作样的安慰，趁机又往她背上摸了把，故意在后腰那儿停了两秒。
　　冉宁一手接过水，另只手把腿上的‘鬼爪’打落，身子向前挺去，趁着罗玉书没注意，瞪了眼陆迢。
　　陆迢见好就收，老老实实吃了口饭。
　　罗玉书大概以为陆迢说的是自己，撇嘴笑笑——
　　“少哄你妈我，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成天家都不回...”说到这儿，罗玉书没忍住冲冉宁吐槽道——
　　“以前这家伙一个月好歹还能回来两次，现在这段时间人影都看不见了，我呀～算白养她了。”
　　冉宁低着头，脖子都恨不得缩衣领里，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在耳朵里好像变成另外一个意思——
　　‘陆迢这家伙，有了媳妇忘了娘’
　　勉强点点头：“她...她忙。”
　　罗玉书摆手：“你可别给她找台阶下，她呀就是不喜欢回家。”
　　筷子在米饭里拌了拌，想到什么，又说：“对了，你姥姥前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有对象没？说以前的一个同事孙子挺不错，非要你去见，让我搪塞过去了。”
　　送了口米进嘴——
　　“都帮你说几次了，下回你自己说去，我可不帮你打掩护了。”
　　陆迢咂嘴——
　　“啧～这老太太真行，你年轻的时候催你，现在又改催我了，赶明儿我给她弄只狗养养。”
　　罗玉书没说话，低头笑了笑。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话落在冉宁耳朵里了。
　　晚上，陆迢趴卧室床上打游戏，头发湿漉漉的也不擦，就这么等着干。
　　冉宁从浴室出来，拿了吹风机——
　　“你就不能自觉点，这个天气不吹头发，当心头疼。”
　　吹风机嗡嗡作响，温柔的五指撩入发中，陆迢快速杀完一局，就跟队友拜拜了。
　　翻过身，一把捞住人。
　　冉宁打了她一下，转头拔掉吹风机。
　　窗外月色高悬，窗帘没拉紧，留了到小缝，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斜洒进来，铺在两人的喜被上。
　　陆迢侧身躺着，一只手枕在头底下，借着月光...另只手冲床边坐着的人招了招——
　　“过来。”
　　昏暗的房间，朦胧静谧，看不真切的人影，充斥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图谋。
　　冉宁很听话，她喜欢这样的陆迢，那种明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依旧被撩拨的心潮澎湃...
　　其实起初她是不喜欢这样的，总觉得太过羞耻...
　　可渐渐地，深切体验过后，冉宁越发觉得不能自拔，只要她在...就好像被点燃。
　　亲过几下后，冉宁忽然撑起身来，胳膊抵在陆迢的肩上，夜里...那种白天体会不到的情绪，似乎都被放大——
　　“怎么了？”陆迢觉得气氛很好，不懂她为什么停下。
　　“我..我想问你..要是有一天罗院长逼你相亲怎么办？”
　　冉宁问的很小心，问完就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藏起来，似乎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她也不是不信任陆迢，只是这事既然被提出来了，那终究有天是要面对的，她想知道陆迢会怎么做。
　　“不会的。”陆迢揉了揉冉宁的头，把挡在脖颈后面的头发捋到旁边，声音很轻，但很真。
　　“为什么？”冉宁没懂。
　　陆迢勾勾嘴角，一派坦然：“因为...我妈可能知道。”
　　“啊？”
　　“不是知道我们，是知道我，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一种感觉...而且我妈到现在也没有催过我一次，有时候子女跟父母之间，就是很玄。”
　　冉宁懂了，这种玄就像自己跟外公外婆——嫁不好不如不要嫁。
　　某种天意，似乎在冥冥中偏向着她们。
　　她们就该是天生一对。
　　陆迢见她半天没动静，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冉宁好像在撕什么东西...
　　等她覆过抱着自己，才明白刚刚撕的是什么。
　　冉宁微喘，她亲的很用力，终于记得不咬陆迢...
　　陆迢被撩的起火，掐住冉宁的腰，瞬间激动起来。
　　冉宁立马钳住陆迢的手腕，摁住她的激动。
　　突然间低低一笑，含住陆迢的耳垂：“我轻轻地，不疼...”
　　像蛊惑又像邀请，陆迢滚了滚喉咙，她有些紧张，但冉宁的温柔，让她意乱情迷。
　　田埂间春雨过后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试探，爬得又慢又让人着急。
　　陆迢握住冉宁的手，颤声——
　　“等一下。”
　　冉宁感觉到指上的东西被撸掉，不明所以的嗯了声。
　　陆迢偏过头，热烘烘的脑袋拱过来——
　　“第一次，不要用。”


第七十四章 
　　调查结果还没下来， 第二天头条就爆出一个大猛料。
　　据知情人士爆料，某救援飞行队女机长在前不久的救援过程中因决策失误，造成船舱内一人死亡，现处停飞调查阶段， 知情人称此女机长家境优渥， 平日为人狂妄， 仗着自己手中的特权，在队里嚣张跋扈、肆意欺压新人，私下收受红包， 平常训练时最爱体罚， 瞧不起男学员， 动辄就搞性别对立...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 但中间的字眼目标指向太明确，光是一个救援队女机长，大家差不多就能猜到是谁， 再加上前不久东海域渔船爆炸造成一人死亡，这说的不就华清一飞的事儿。
　　网友1：那个女机长是不是华清一飞的陆迢？
　　网友2：叮咚！我托我三叔公家在派出所上班的表姨夫打听过了， 陆迢最近确实被停飞了， 这人百分百是她！
　　网友3：不是吧？我还看过她的报道呢！当初觉得她超厉害，没想到竟然是个搞男女对立的！我呸！
　　网友4：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早说女人靠不住！
　　网友5：未知全貌， 不予评价。
　　网友6回复网友5：要不要装圣母？还未知全貌， 她要没点问题， 怎么不叫别人停飞， 光叫她停飞！
　　网友7回复网友4：能不以偏概全吗？像她这种极端只是少数好吗！别叫一只老鼠屎毁了一锅汤！
　　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网上炸开锅，单单一个上午， 华清一飞队的后台就收到无数举报跟投诉， 都是有关陆迢的。
　　营销号甩开事实情况不谈， 极力制造男女对立话题，故意把团队决策引导成陆迢的个人失职。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谩骂与诅咒犹如洪水猛兽般袭向陆迢。
　　更有情绪过激者，甚至送花圈跟挽联到华清一飞门口，扬言要让陆迢为遇难者偿命。
　　光是指责陆迢也就算了，那个知情人又爆料，称带陆迢入行的程姓师哥，在此前维和任务中也同样是操作失误，导致飞机失事，连带医疗队全机组人员坠亡，但最奇怪的是，她师哥的尸体一直找不到，广大网友再次做起福尔摩斯，针对这一爆料又积极讨论起来——
　　网友A：难怪她操作失误，敢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网友B：找不到尸体，说不定人没死呢，搞不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我看呐..他这个师哥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网友C：强烈要求国家彻查这两人！说不定还有大料，搞不好是什么跨国境外势力，你们说该不会是间谍吧？！
　　“放屁！放屁！”
　　要不是陈化他们拦着，吴海差点就要把电脑砸了——
　　“他们凭什么这样说！有什么权利这样说！九死一生把人救回来，还成了穷凶极恶！那早知道这样，干脆大家一起——”
　　“闭嘴！”
　　商楠一巴掌拍他头上，厉声道：“嘴上没个把门的是不是！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吴海梗着头，腮帮子咬的咯吱响，没几下就红了眼。
　　“看好他，别让他再胡说八道，还有网上的评论都不准看了，事情结束之前全部都给我禁网！”
　　出了办公室，商楠本想给陆迢打个电话的，但又觉得在这个时候不大合适，以那人的性格，你越讲得多越好像是安慰，可这事儿说到底，压根儿就不能怪陆迢，如果非要去追讨一个责任，那这个责任也是整个救援队的，绝不该仅限于某一个人头上。
　　商楠叹了口气，一想到网上的那些言论...别说吴海，连自己都想打人...简直太恶毒。
　　思来想去，发了条消息——
　　「调查结果下来了..大家都无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别的事情不要管。」
　　另一边，陆迢扫了眼手机，看完就扔回床上，边往浴室走边脱衣服。
　　她洗了个冷水澡。
　　...
　　冉宁一下班就急急忙忙的赶回来。
　　门一开愣住，屋子里饭菜飘香，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陆迢身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青瓷汤碗，一派居家好太太的模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冲她笑道。
　　心脏怦怦跳了一整天，却在见到这人的一刻，瞬间安稳下来，可看着她脸上温柔的笑意，冉宁的心又不可抑制的抽了抽，发紧发疼。
　　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冉宁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红了，索性把脸埋在这人的肩窝，好半天...等那股酸涩褪去，才又慢慢抬起头。
　　伸手碰过她的脸，亲亲她，揉揉她。
　　陆迢笑笑，欣然接受。
　　吃饭期间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谈论热搜的事情。
　　冉宁有注意陆迢，她的胃口还行，饭量基本没什么变化，就是比平常少吃了半碗，不过自己有单另盛汤给她。
　　能吃得下就好，就怕吃不下。
　　等吃完饭，陆迢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冉宁说。
　　陆迢揽住冉宁的腰，顺势拉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握住，轻轻地揉了揉，偏过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噙着笑——
　　“人都说外科医生的手比金子都贵重，你这手得留着救死扶伤做大事，像家里这样的洗洗涮涮的活儿，以后都我来做。”
　　说完，又在冉宁嘴角的啄了下，便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冉宁跟过去，看着陆迢的背影，才发现这人的肩膀并没有多宽，其实她就占了个各子高骨架大而已，真要上称...说不定她还没有自己重。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给了自己一个家。
　　冉宁的手攀上她的背“你才是做大事的，你做的那些事，我一样也做不来，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
　　水流好像断了下，陆迢的手也跟着僵住，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
　　深夜，昏黄的床灯散着幽暗光亮——
　　陆迢躺在床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冉宁枕在她的怀里，手指从她的额顶划过鬓角，再从鬓角摸到鼻尖，向下点在人中...陆迢的人中很漂亮，光用手摸就知道，她的唇型也很好看，嘴角微扬的时候，干净明朗，就像小太阳，似乎什么时候都有用不完的能量。
　　许多时候，冉宁累了...就这样看她一眼，或是在脑子里想一想，立马就会振作，好像陆迢是个充电宝似的，挨近她就能元气满满。
　　冉宁凑过去，亲了亲她的眉梢，然后很小声的问她：“困了？”
　　“嗯。”
　　陆迢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往冉宁的怀里钻，温香暖玉让她沉醉。
　　冉宁抱着她，自然而然的仰起。脖。颈，任她随意的。亲。吻。
　　不经意间，冉宁瞥见窗外月光，犹如银色的瀑布，流水一般洒进窗棂。
　　情难自禁...她搂住陆迢的头，手插进她的发中，那种只有爱人之间才能感受到的。情。潮，一步一步让她们互相吸引。
　　“陆迢...我爱你。”
　　“我也爱你。”
　　欢。愉过后，陆迢去洗澡，从浴室出来却没有回去，而是在客厅阳台抽烟。
　　清冷的月光拢在她身上，没由来的叫人难受。
　　冉宁披了件衣服，也给她拿了一件，罩在她身后，又抱了抱。
　　陆迢没烟瘾，却抽的凶，一根接一根，很快小半包就没了，玻璃烟缸里全是烟屁股。
　　冉宁突然后悔起来，是不是刚才不该缠着她，可是除了这个...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好像说什么都很苍白。
　　“陆迢...你心里不舒服，跟我说说好吗？不要自己憋着，咱们都已经这么亲密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呢。”
　　陆迢叼着烟，隔着迷蒙的烟雾，扭头看向旁边的爱人。
　　“疼吗？”目光落在冉宁的锁骨上“我好像太用力了，你这儿有点充血。”
　　“我不疼。”
　　冉宁说的是真话，自己不仅不疼，反而很心疼她，要不然也不会那样拼命迎合，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放得开过。
　　陆迢凝视片刻，随即熄灭手里的烟，脚下一转，人便靠在窗子上，风擦着耳边呼呼地涌过...
　　吸了口气，低声说——
　　“停飞也好骂我也好，我真没觉得怎么样，的确是没把人救上来，骂骂也好，反倒心里能舒坦点，可是...把师哥扯出来，我很难受...非常难受，他是去援救的，客死他乡就算了，死后还要因为我被挂上这样莫须有的污名，我陆迢算什么？什么都不算，可他是英雄，怎么能被这样侮辱！一个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的人，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得不到...”
　　寒凉的风，刺骨的戳人，陆迢的头发被吹得凌乱，眉心深深的拧着，挤在一起的褶皱，似是压了千座大山。
　　陆迢从来不愿意跟冉宁说太多队里的事，也不愿意跟她讲太多自己曾经出过的任务，就连有时候刷手机刷到关于救援的东西，也会快速划走，她不想让她太多担心，更不想让她觉得身边人，好像今天出去了，明天也许就回不来了一样。
　　生活不易，爱情难得。
　　没有人想要活的那么累，陆迢知道冉宁不会抱怨，但自己舍不得叫她担心，陆迢希望冉宁的心，全都用来爱自己，哪怕其中只有千分之一的担忧也不要。
　　其实，冉宁又何尝不明白呢...
　　这个人每次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说到底...无非是想云淡风轻的化解一些她不愿让自己知道的事。
　　冉宁收拾心情，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用力吸进肺中，再用力吐出——
　　“总有人喜欢在网络上用自己所谓的道德审判众人，而他们在现实中却连一条蛆虫都不如，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为这个世界做过什么，这个世界就会回馈你什么，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英雄不该被污名，更不会被遗忘。”
　　陆迢强忍着的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下，她卸下坚强，丢开伪装，只有那股散不去的韧劲，像是刻在骨子，哪怕受尽了委屈，也不能磨灭。
　　冉宁抱住陆迢，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哭吧，没事儿，哭出来...就好了。”
　　....
　　....
　　天都快亮了，医院值班室里的白黎，捧着手机咬牙切齿——
　　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挨个全骂了遍，不就是键盘侠嘛，谁TMD不会啊！老娘骂人的时候，你们这群小B崽子还在穿开裆裤玩尿泥呢！
　　你牛逼哦！还强烈要求彻查？你咋不查查你祖宗三代有没有狗头汉。奸！
　　别人不像好人？我看你长得就不像个人！
　　人头猪脑说的就是你！
　　你去灭亡吧，你灭亡这世界就干净了！
　　抛开事实不谈？！你连事实都不谈？你想谈什么？就你这只草履虫你想谈什么！赶紧哪凉快上哪待着去吧！！！MD！！
　　白黎纯属杀疯了的那种，噼里啪啦一通输出，先骂...骂完就举报！
　　彼时，另一端的商楠也在奋战，突然皱起眉头——
　　我是哈喽小Kitty...
　　这家伙是友军，而且都快刷屏了，只要是骂陆迢的评论，她全给人骂回去。
　　鬼使神差点开这人的主页——
　　靠！
　　正骂到兴头上，微信来消息白黎看都没看就划走了，手速完全跟不上脑速，说的就是她现在。
　　商楠握着手机见那人没回消息，某博底下的评论依旧继续恶战，一条多过一条！
　　牙一咬，直接一个电话甩了过去。
　　静悄悄的值班室，突然响起铃声，还是蛮恐怖的，不过看清来电显示，白黎又觉得不恐怖了——
　　接之前还特意清了清嗓子——
　　“喂？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商楠严肃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哈喽小Kitty是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微博吗？大晚上不睡觉挨个回复，你想明天私信爆炸吗？”
　　“你当我傻啊，我早把私信关了！”
　　“那你倒是也把主页照片删了！”
　　白黎一惊，赶忙点开主页，顿时吓了一跳，又是一顿乱敲，好半天才把照片删干净。
　　怯生生的咬着嘴角，说道：“我...我忘了...”
　　商楠很明显在那边叹气“删干净了吗？”
　　“嗯...”
　　“白黎，早点睡吧，别回了，你在网上讲道理没用的。”商楠捏了捏眉心，又补了句“我刚刚语气有点着急，你不要介意。”
　　白黎：“不会...”
　　商楠：“挂了。”
　　“哎——”
　　“嗯？”
　　“你...你也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断后，白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桌子上——
　　“完了...她一定觉得我是傻子..怎么能忘记删照片啊！”
　　头一歪，又点回相册里，刚刚主页删掉的就是这张照片，这是自己在健身房拍的，白黎盯着仔细看了看——
　　啧...腰真细～
　　...
　　...
　　陆迢昨夜睡得晚，夜里还总是醒，冉宁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把两人的手机都从客厅拿出去了。
　　好巧不巧，刚洗完漱出来，陆迢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冉宁怕别是队里有事，就先替她接了——
　　“喂，您好。”
　　“冉宁？”
　　冉宁一顿，喉咙像卡壳似的：“罗...罗院长...”
　　罗玉书先没说话，估计也是奇怪，毕竟这才刚早上七点，天都蒙蒙亮——
　　“陆迢的手机怎么在你这儿？她跟你在一起吗？”
　　“我...”
　　不等冉宁思索出该怎么回答，一只手从身后过来，将手机拿了过去。
　　陆迢早醒了，不过没睁眼而已，刚听见冉宁接电话说罗院长...她才起来，这会儿眯着眼，边应声边打哈欠——
　　“嗯，喝多了...”
　　“没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您不用管，嗯...行，挂了昂。”
　　冉宁站在旁边，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拉了拉陆迢的胳膊，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是罗院长，我看是陌生号就没多想，我以为是你队里....”
　　陆迢笑了，温热柔软的气息传过来“没事儿～”
　　俯身在冉宁脸上亲了下——
　　“总要见面的嘛～”
　　说完，就去卫生间洗漱了。
　　冉宁跟过去，手里拿着毛巾，给她挂在架子上“是要见面，可也不是这个见法。”
　　“你想怎么见？”陆迢挤着牙膏。
　　“我...”
　　愣了愣...冉宁忽然笑了下——
　　“你说，罗院长会不会吓到？”
　　“吓不至于，吃惊肯定有的。”陆迢挤了下眼睛“估计还得骂我，我妈这人胳膊肘向来朝外拐，她不会觉得咱们两情相悦，只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
　　“也没冤枉你啊。”
　　“嗯？”
　　冉宁的手从后面攀住陆迢，张嘴就在她后颈上咬了口，陆迢眉一挑，刚想说什么，就见镜子里的冉宁似笑非笑，说了句——
　　“你不坏吗？”
　　陆迢懂了...故意拖腔拉调的哦了声——
　　“那我觉得我还能再坏点！”
　　“讨厌～”
　　冉宁不怕出柜，就像白黎说的那样——反正陆迢会护自己。
　　有她在...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静静的抱了会儿，冉宁松开手，关切道——
　　“罗院长担心了吧？肯定担心了，要不你这几天先回家住？”
　　陆迢含着牙刷，捣的满嘴泡沫，冲镜子里的冉宁抬了抬下巴——
　　“你说真的？那我可真回家了～”
　　一听她这样说，冉宁顿时又不吭声了，虽说罗院长是她妈妈...但是总得关系梳理下来，自己和她应该才是更亲近的人，而且这种时候自己也很想陪在她身边...
　　眼风一转，话锋跟着也变——
　　“算了，罗院长...也挺忙的，你、你还是别回家了。”


第七十五章 
　　这件事情来的太突然， 冉宁怕陆迢被那些不好的言论影响，这几天把家里的WiFi都暂时断了，不知道从哪弄来了部老人机，冲她一伸手——
　　“好看吗？”
　　陆迢扭过头， 红色塑料外壳包裹的砖头机， 瞬间让人回到十年前， 那时候这种机子超市做活动，消费满够199，凭小票去前台登记， 工作人员就会送你一部， 当时陆迢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 连去三天弄了三部， 晚上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跑到小区花坛那边溜达，三个手机同时放歌， 那声音劈的就跟来了一百只鸭子放你耳边同时叫唤，常这一片抽烟遛弯的魏爷爷心脏病都给她差点激出来， 后来这事儿被陆国洲知道了， 不仅没收了陆迢的手机，还揍了她顿， 亲自领着上人魏爷爷家道歉， 陆国洲气的不轻， 为这事专门给两家的老人都打了通电话， 说以后谁都不许再给陆迢零花钱！陆迢她爸这人平常话不多，性格看着也木讷， 可但凡发起火也挺凶的， 这一通脾气过后， 两边老人谁也不敢再给陆迢零花钱了，最多问陆迢想要什么，买好了寄给她。
　　后来跟冉宁在一起，有次聊天就把这事儿说跟她听，冉宁听后乐的不行，搂住陆迢那颗圆滚滚的小黑脑袋，丁点不省力，可着劲儿的揉，边揉边笑她——
　　“谁让你大晚上放歌的，你爸不揍你揍谁啊？皮死你算了。”
　　这会儿共同回忆被勾起，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陆迢拿过‘大砖头’在手里掂了掂，这玩儿看着大，其实一点都不重...轻得很，握在手里..你说它是小孩玩具，都能信。
　　冉宁凑过去，在陆迢的嘴角啄了啄——
　　“这几天先用这个，好吗？”
　　“好。”
　　陆迢很配合，什么都不问，点头就答应，不为别的..就为不想让冉宁担心。
　　说完，冒出句——
　　“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就....”
　　陆迢眯着眼，在冉宁身上来回打转，抬起手十分不要脸的罩在某处捏了捏，故意逗她，撂下句：“你看着办就好，最主要利用自身高地优势～”
　　“色。鬼！”冉宁往她眼睛上胡了把，好笑又好气“你怎么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这个！”
　　突然——翻过身把人压在沙发上。
　　陆迢没防备，一脸懵：“在这儿？”
　　冉宁拍拍她的脸：“不～行～吗～”
　　陆迢舔了舔嘴唇，这奖励过分了昂...不过自己喜欢！
　　“那...也行～”
　　刚要动手比划，却被冉宁抵住肩，漂亮小妮子眼睛亮，酒窝深，笑意盎然的看着她：“眼睛闭起来。”
　　“干嘛？”
　　“闭起来嘛～”
　　冉宁一撒娇，陆迢就失智，乖乖闭眼。
　　“不准睁开哦～我马上过来...”冉宁捂嘴偷笑，边说边朝玄关悄咪咪走过去。
　　人家鞋都穿好了，陆迢还趟沙发上，闭个眼睛...嘴里没正经的胡侃：“我说～咱们老夫老妻，你不用换战袍，我激动的很呐！”
　　冉宁笑出声：“是吗？”
　　这声怎么离得有点远？
　　陆迢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就看玄关的人穿戴整齐，一只脚已经迈出大门——
　　“哎！你怎么骗人啊！”
　　“医院临时加班。”冉宁眉眼一勾，眼尾风情流转“乖乖待着吧你～”
　　嘭的一声，门就关上了。
　　陆迢站在沙发前，刚还猴急恨不得冲过去的人，倏地情绪就落了下来，搓了搓脸，刚把烟和火机拿手里，桌上的‘大砖头’就震了下——
　　冉宁「书房有乐高，你一直想买的那款，电脑里下了电影，之前你想去影院看，一直没时间的那几部，还有漫画...你说的那几个系列我都买了，在第二层的抽屉里，就是最新一部的结局还没出，我听店员说，要跟着番外一起出，你要是无聊，就拿它们打发时间...少抽点烟」
　　陆迢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手机，她好像看见手机另一端，冉宁是怎么打下来这些话的，她皱眉担心，怕说多了会让自己烦，说少了又不能表达清楚，寥寥几行字，估计删了写写了删，铺垫了一堆，才敢说最后最重要的四个字——少抽点烟。
　　一时间，陆迢有些难以平静，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在天涯海角，或者随便一个地方，总有一个人在时刻惦记你。
　　冉宁寡言冷清，她不喜欢表达，更多时候总是藏着自己，可一步步走到现在，冉宁改了多少，怕自己不安，她尝试表达，相处磨合中她学着妥协，这几天自己情绪不好，每天晚上她变着法讨好，那种过度的迎合...连自己都觉得反常，一个稍微有点亮光，都要捂着被子不肯的人，已经为自己把底线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而自己呢？就这么心安理得接受？
　　真不是东西，陆迢把烟跟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我再不抽了，戒了」
　　冉宁鼻酸，心里却暖暖的，几乎要溢出来，陆迢她懂。
　　握着手机拨去电话——
　　“我是冉宁，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了解下，对，关于陆迢。”
　　....
　　另一边，电话挂断后，商楠从椅子上站起身，离开教室。
　　白黎见状连忙让大家自由活动，随即也跟了出去。
　　她左右张望，见商楠拐进了水房，脚步一阵加快，走到门口时..往上撸了撸袖子佯装要去洗手的样子。
　　这里头儿还有个空档儿，正对着是两扇大窗户，有时候外面下雨晾不成衣服，就会晾在这儿，哪怕冬天采光也很充足。
　　商楠站在窗户跟前儿，从兜里摸了根烟，这会儿含着，到处找火。
　　咔嚓，一束黄焰亮起。
　　商楠愣了下，本能向后躲，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那束黄焰也跟着消灭。
　　白黎怔怔的望着她，搞不清这人为什么躲，也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就是看她抽烟找不着火，碰巧自己又有火，所以才过来的，她这一躲...好像显得自己有多爱管闲事似的，人家又没找你帮忙，你自作多情上赶着个什么劲儿？！
　　咬着腮帮子，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心里冒出来。
　　“你不抽烟吗？”白黎声音稍有些硬。
　　商楠奇怪“你抽烟？”
　　国庆节的时候，两人住一间房，没见人这抽过烟啊。
　　“抽，我喜欢抽烈的！”白黎冲她摊开手掌，朝这人的兜儿努了努眼“来一根儿。”
　　商楠没说话，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大概四五秒，才从兜里儿掏出烟盒，笑了笑，十分温和的开口——
　　“我抽女烟，估计不怎么烈，你凑合凑合。”
　　说完翻开烟盒，摸出一根朝她递去。
　　白黎夺过烟，想也不想含进嘴里，刚点着就猛吸了一大口，用力程度堪比包租婆，不管男烟女烟，谁这么抽都受不了。
　　下一秒...她差点没把肺管子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商楠忙不迭拍着她的背，来回替她捋着。
　　白黎呛的太厉害，好不容易停下的时候，眼泪都咳出来了，两只眼红红的，睫毛上沾的全是眼泪，一眨一眨的。
　　这糯叽叽的样子，让商楠想到小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片，里面的小兔子每回被欺负完，也是这样，惨兮兮...可怜兮兮。
　　“你笑什么？”白黎囔着鼻腔，明明很凶，却带着十足奶音。
　　她注定是个让人害怕不起来的的软妹子。
　　商楠从她手里把烟接过来熄灭，又拿出纸巾递去——
　　莫名其妙问了句：“你涂腮红了？”
　　白黎一头雾水，这人往哪扯啊？
　　“没啊。”
　　“那你平常化妆吗？”
　　“不化啊，医院有规定不让化，最多涂个唇膏。”
　　“那就奇怪了...”商楠拢了拢眉心，脸稍微朝白黎凑近了些“那你怎么甜甜的？”
　　甜甜的...
　　白黎唰的脸红。
　　呆望着商楠...这人什么意思...
　　偏偏商楠一副很认真的模样，不像在和她逗趣，又说了句：“香橙味，你吃糖了？”
　　白黎的舌头在嘴里打结，她想起来了..这人嗅觉异于常人，支支吾吾半天，才回过神儿——
　　“刚...刚刚上课前吃了一个。”
　　“我就说嘛。”
　　商楠没逗留，转身往回走，临走出水房时，才想起来刚刚那个电话——
　　“对了，冉宁说一会儿过来。”
　　白黎像个呆头鹅，站在原地下意识的哦了声，随后就什么反应都没有了，脑子里有首歌在循环播放——
　　‘我轻轻地尝一口你说的爱我
　　还在回味你给过的温柔
　　我轻轻地尝一口这香浓的诱惑
　　我喜欢的样子你都有’
　　疯了！
　　...
　　...
　　冉宁到孤儿院的时候，白黎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四方桌，四方桌上有枚弯头的钉子，她瞅着那钉子，就跟有仇似的，越瞅越不顺，倆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似乎在企图用某种特殊意念将它掰正，可惜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不遗余力地瞪了半天，那钉子该怎么弯还怎么弯，理都不理她～
　　离她不远处还有张椅子，白黎余光一扫，瞥见两条大长腿，瘪了下嘴，向上翻了翻眼睛，是商楠，她没坐下，反手撑着椅背，轻轻地靠在上面，整个人跟条晾衣杆似的...笔直笔直的。
　　白黎就纳了闷，这人是怎么把工装裤，穿出盘靓条顺的感觉？
　　怪了！
　　窗子开着，凉风一个劲儿的往屋子里灌。
　　冉宁开门见山——
　　“我觉得这件事情不对，从一开始知情人的爆料就有问题，网上的评论我全看了，不是没有明白人，可只要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立马就会遭到群体攻击，一波一波就跟商量好了一样，我点进去看那些人的主页，全是刚注册的号，这根本就是水军，是有人买通营销号，在故意制造男女对立的话题，刻意引导舆论，来煽动网友情绪。”
　　“有人在针对陆迢，就是那个知情人...，我想问，陆迢是不是和谁有过矛盾？你们是一个单位的，如果有...你肯定知道，最起码应该会印象。”
　　商楠拧着眉头，表情凝重，其实今天就算冉宁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会去找她的。
　　能知道救援队这么多内幕消息，只能是自己人，现今留在队里的，那都是有过命交情的战友，这种缺德事儿，他们绝对不会做，排除了这些，那就只剩他了——
　　“陈威，跟陆迢有过过节的...只有他，他原本是救生员，可他害怕，不敢跳、不敢脱钩、更不敢救人，陆迢给过他机会，没用，最后心理评估还是不合格，陈威不想离开飞行队，就想转文职，陆迢不同意，后来他就辞职了。”
　　“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
　　冉宁情绪激动起来——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们飞行队难道不对家庭情况做背调吗？！档案呢？难道查不到他的住址！”
　　“他不是本地人，这事儿出了以后我跟吴海去找过，那房子是他租的，三个月前就退租了。”
　　“那你意思就让他一直这样造谣吗！”
　　商楠：“冉宁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看看网上那些人是怎么骂陆迢的！我把家里的网断了，连手机我都不敢给她！她晚上根本睡不着，我看着她在阳台没命的抽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然后等第二天...她再跟我装成若无其事、我很好的样子？！我是她的爱人，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一想到那些人骂陆迢的话，陆迢被泼的那些莫须有的脏水，冉宁的情绪控制不住的激动，声音猛地提高，气息不匀起来。
　　这样的她，连白黎都没见过，印象里冉宁一直都是处变不惊的人——
　　“冉宁...”
　　憋得太久了，一直撑着不敢发作，谁料还是没忍住，稍微缓了缓，冉宁平静许多——
　　“对不起商楠，我刚刚不是冲你...”
　　“没事。”
　　商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这种时候能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况且冉宁承受的不一定比陆迢少，真正相爱的亲密关系里，无论哪一方受难，另一方的痛苦只会更重。
　　“我这边已经托人在找陈威了，你先别着急，现在你是陆迢的主心骨，你不能乱。”
　　冉宁点了点头“嗯。”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白黎，若有所思的抱住胳膊，突然往前一步，站在商楠跟冉宁中间，扭着头左右来回的看着两人——
　　“我们找他大海捞针，找到猴年马月去啊？再说..他现在肯定是躲起来了，要是这么容易让你们找到，就怪了！”
　　冉宁刚缓和一点的脸色，瞬间铁青。
　　商楠皱眉冲白黎使眼色——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还嫌不够乱！
　　“哎呀！你们都没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又不是过错方，凭什么要去自证清白？真正该为这件事负责的是陈威、是营销号以及那些空口无凭就胡乱造谣的键盘侠！”白黎拉过冉宁，郑重其事道：“找律师吧，起诉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放过，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一旦闹上法。庭。，到时候全让他们现原形！！”
　　经白黎这一提醒，冉宁顷刻间恍然大悟，是啊...这种时候还不拿起法律的武器，还等什么时候？
　　不过问题又来了——“找谁啊？”
　　白黎肩膀一耸，哼了声“程与梵啊！她最擅长打这种名誉官司！”
　　勾住冉宁的肩膀，大姐大一样，豪气地拍了拍“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说完，又看了眼商楠，回答刚刚她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眼神儿——
　　切！
　　商楠：....
　　——
　　趁着时间还早，白黎直接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挂，两条眉毛往上挑了挑——走！
　　几人驱车赶到星海律师事务所。
　　助理：“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白黎：“有，润海餐饮白总。”
　　助理：“好的，请跟我来。”
　　走到门口，助理又伸手拦住，问道：“哪位是委托人？”
　　冉宁点头“是我。”
　　助理：“那请您随我进来，其余人在外面稍作等候。”
　　门一推开，橙花味道扑鼻而来，泛着淡淡微苦。
　　程与梵手托着下巴，朝冉宁看了眼——
　　“你不是白总的女儿吧？”
　　冉宁一愣，如实道：“我不是，白黎是我朋友。”
　　程与梵手上过着资料，言语张狂的很——
　　“说实在话，我最近这段时间工作都排的比较满，如果单纯你来找我，我肯定不会接，不过...既然你们是白总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我一定竭尽所能。”
　　...
　　休息区——
　　商楠蹙了蹙眉“海润餐饮白总？那是你....”
　　“我爸。”
　　白黎实话实说，这一方面她没瞒过，只是如果没人问，她也不会到处说，可看商楠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白黎脑筋转的快，想到商楠是孤儿的身份，连忙又说——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那公司好几个股东呢，也不全是我爸说的算，就是我爸手里股份比较多而已。”
　　商楠笑了笑，把气氛缓和了些——
　　“没有，我就是想起来，好像有一年孤儿院的东西是你爸捐的。”
　　“是吗？”
　　“嗯。”
　　白黎突发奇想“那我们是不是见过啊？”
　　商楠：“没有吧，我没印象。”
　　“哦，好吧。”
　　...
　　办公室里，程与梵大致了解情况，顺便还上网看了下舆论，她之前就知道这事儿，不过没找到自己头上，她也懒得管，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你说了这么多，我只有一点想问。”
　　“什么？”
　　“能信吗？”
　　冉宁表情肃然“如果我说假话，今天我也不会来了。”
　　程与梵了然，比了个OK的手势。
　　...
　　等冉宁出来后，白黎和商楠急忙上前询问——
　　“她怎么说？”
　　“她说没问题，咱们走吧。”
　　不仅冉宁，白黎跟商楠也松了口气。
　　几人从事务所出来后，商楠接了个电话，随后就打车先走了。
　　白黎跟冉宁一起回。
　　车上，白黎没忍住嘟囔了句：“也不知道谁的电话，这么着急！”
　　冉宁没听清，问她：“你说什么？”
　　白黎一怔，刚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我没说话。”
　　冉宁：“....”
　　白黎扭过头，呆望着窗外，心里忍不住吐槽——
　　别人怀个孕，她急的跟爹似的！
　　瞎操哪门子心啊！
　　....
　　解决完心头大事，冉宁一回家就看见陆迢趴在毯子上拼乐高。
　　这人穿着格子衫，撸起袖子的手臂线条流畅，专注挑眉的神情格外养眼，冉宁不知不觉就被吸引过去，捡起地上的一块乐高碎片，半跪在陆迢身后——
　　“是不是这里啊？”
　　陆迢头一歪，还是没忍住，在这人嘴角啄了下，但就是啄了下。
　　直到晚上两人拼完，陆迢也没做别的。
　　以至于冉宁都不太习惯。
　　陆迢洗完澡爬上床，老老实实缩在自己那一块，眼睛像小星星似的眨巴眨巴——
　　“我以后不那样了。”
　　“哪样？”
　　“就大前天...前天、昨天那样...”
　　冉宁懂了，耳根发红，喃喃低语——
　　“没关系...”
　　倏地——
　　陆迢掀开被子盘腿坐直，拉过旁边的冉宁，敛容屏气道——
　　“你别惯我，我这人不能惯，越惯越上天，这种事儿得咱们两个都高兴，才有意义，光我一个人吭哧吭哧...那算什么，那不成泄。欲了，我不愿意那样，咱们是有爱情的，是最亲密的人，我是对你...我是意志力不坚定...，但我也不是色。欲。昏头的人，我想咱们都高兴。”
　　冉宁着实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这番话，虽然有那么点子怪怪的，不过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要放以前自己肯定不会纵容她，但是出了这样大的事，自己实在是太心疼这人了...总觉得能在这方面多给一些就给了，哪怕自己不是很想...
　　挑开也好，恋人需要坦诚。
　　“那...晚安？”
　　陆迢被子一裹，直愣愣的躺下——
　　“晚安！”
　　可灯一黑，这人却又滚过来，火炉子一样烘着——
　　“我就抱着，不动，行吗？”
　　“行。”


第七十六章 
　　翌日， 陆迢做梦...梦见被大狗熊挠耳朵，一睁眼就看见冉宁那张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她手指勾着一缕发尾， 有一下没一下扫着自己的耳朵眼儿。
　　“你呀～”
　　“不是我是谁。”
　　陆迢抱着被子， 翻了个身：“我以为是大狗熊呢。”
　　“你才大狗熊呢～”
　　冉宁在她背上拍了下， 随后扯掉她怀里抱着的被子，俯身捞住这人的耳朵，陆迢喜欢侧着睡， 经常一觉醒来耳朵都被压得红红的， 有点像大耳朵图图。
　　“喂～起来了， 太阳晒屁股了～”
　　“再睡会儿...”
　　冉宁的手指在陆迢的耳朵上一圈圈刮着， 没几下背着身的人就转了过来，忙在耳朵上挠了挠，抬眼看这人坏笑， 陆迢一个用力就把冉宁摁在了床上，两手压在她的身侧， 她们中间隔着一被子， 却还是能感受到某处姣好的弧度。
　　陆迢佯装龇牙咧嘴，威胁道：“欠收拾是吧？”
　　冉宁笑的灿然， 紧随而至的便是她毛茸茸脑袋， 拱在自己脖颈， 时轻时重的啄着。
　　没拦她， 头一偏，下巴在爱人的脑袋上也蹭了蹭， 说道——
　　“我找了个律师， 合同需要本人亲自去签， 已经约好时间了，等会儿吃完早饭，咱们就过去吧。”
　　刚还胡乱拱的人，瞬间就不动了，像被人点了穴，僵在一旁。
　　冉宁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攀住陆迢的肩膀，一点一点向上，插入她的发中，轻轻地揉了揉。
　　僵着的人似乎被解穴，这才有了反应，撑起身子，眉心微拢——
　　“你开玩笑...还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冉宁目光坦诚，除了缠绵爱意，还有不可动摇的坚定。
　　清晨的阳光，如同初生的婴儿。
　　明媚却不刺眼。
　　陆迢坐在床沿，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凝重。
　　半晌才开口——
　　“没必要，清者自清，我为什么要自证？网上说的那些事我一样都没做过，队里会调查清楚的。”
　　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屈尊畏谗言。
　　冉宁知道陆迢的意思，但她要把这层意思撕开、揉碎给她看“你是不怕，你师哥呢？”
　　陆迢怔住。
　　“他们能把你扒出来，能把你师哥扒出来，你觉得下一步，他们会不会对你师哥的家人下手？”
　　冉宁明白陆迢的骄傲，更懂她的倔强。
　　“我知道你不愿意把人想的太坏，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可以不在乎，等队里还你清白，等网上流言平息，可你舍得这样的脏水泼在程晋身上吗？他的老婆孩子，还没走出失去丈夫、父亲的悲痛，就又要面对这样的无妄之灾，这公平吗？”
　　陆迢攥紧拳头，后槽牙死死咬住。
　　“以君子之道待君子，以小人之道还小人。”冉宁的手心覆在陆迢的拳上，用力握住“这不叫自证，这叫自我保护。”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跟陆迢是相同的人，不好胜但要强，可以输但不能服输，陆迢今天做到机长的位置，绝不对单单是老天眷顾那么简单，背后的艰辛常人根本难以想象，可惜的是大家都只能看见她光鲜亮丽的外表，却丝毫不在意她为此付出的汗水，面对滔天的火浪，深不见底的海水，每次都有可能九死一生的救援，要知道在生死攸关面前，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并且有迎头向上的勇气。
　　冉宁觉得她们相同，但又不同。
　　至少在生死关头，自己做不到像陆迢这样，说她是英雄，不是夸耀，是发自真心的，因为她真的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有一种很玄的东西叫磁场，以前冉宁是不信的，总觉得毫无科学依据的事，要是信了，便和神棍没有两样儿，甚至在某种程度助长了封建迷信，可自从遇见陆迢后，冉宁觉得这事儿也不一定就那么不可信，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而从近代科学发展到今天，才不过五百年，五千年跟五百年，很多东西科学也解释不清。
　　陆迢身边的磁场大多都是好人，她从没有遇见过坏的，或许遇见过，但每次都能巧妙的化解，并不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什么太多痕迹，所以在她的眼中，多以正面去看待这个世界，包括人和事。
　　自己则不同，初三被霸凌的那一年，冉宁愿称之为至暗时刻，那种不见天日的窒息感，让她痛苦到连痛感都失去，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陷入怀疑，为什么被骂？为什么被欺负？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如果她们是因为爸爸过失杀人而连坐自己，那为什么不看看这背后原因？如果当时爸爸没有出手阻拦，也许被打死的就是那个女人，可爸爸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后来...自己想明白了，没有原因。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施暴，从来都不需要原因，因为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能成为你伤害无辜的理由。
　　霸凌，因为未成年，头顶着一片保护法，所以为所欲为。
　　网暴亦是如此，你我都在看不见的电流中，那种敲敲键盘，付出成本几乎为零的情况下，就能审判一个人的快感是毫无下线的，摁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不是人了，而是禽兽。
　　永远不要指望禽兽会悔过。
　　......
　　吃过早饭，冉宁陪着陆迢一起去到星海律师事务所。
　　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里面在骂人——
　　“程与梵！你别以为老娘离了你就活不了！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我一抓一大把！你别后悔！”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唰的一下推开门，陆迢护着冉宁，忙向后退去，差点儿就被她撞上来。
　　那女人带着鸭舌帽，快速扫眼了面前的两人，说了句：“不好意思。”
　　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看样子气的不轻。
　　陆迢扭过头，一脸惊奇的表情——
　　“时也！”
　　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冉宁后知后觉：“那个女明星啊！”
　　不等两人再多讨论，门里一遍遍响指弹起，程与梵手持咖啡，低胸鱼尾裙，红唇大波浪，脸上微微笑——
　　“小姑娘闹脾气，见笑了，里面坐吧。”
　　陆迢搓了搓腮帮子，偷偷瞄向冉宁，偏过头悄咪咪的问——
　　“你确定这人靠谱？”
　　冉宁扯着她的袖子，用力拽了下：“华清第一大状，你说靠不靠谱！”
　　说完，又添一句——
　　“穿衣自由，你少管！”
　　签完合同后，程与梵起身同冉宁握手——
　　“合作愉快。”
　　“愉快。”
　　离开律所，陆迢拧着眉毛，嘴撅的都能挂油壶了——
　　“这个程与梵——”
　　“程律师。”
　　“这个程律师，怎么色眯眯的？！以后不准你一个人过来。”
　　冉宁无奈扶额：“你以为我天仙啊？”
　　陆迢：“你不是吗？”
　　冉宁：“是你个头！”
　　...
　　...
　　深夜——
　　“虞记者？还不走啊？”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虞晴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调出之前采访飞行队的资料，想当初这还是陆迢为了躲自己，阴差阳错的无心之举，没想到...竟然用在了这里。
　　隔天一则《别让那些为你负重前行的人寒了心》登上各大头条。
　　针对的就是这次网暴事件，那个知情人所谓的爆料，在虞晴的笔下被逐一击破。
　　她采访过飞行队，对里面的情况再清楚不过，这种报道但凡把脑子带出门的，都知道是在故意泼脏水，想当飞行员，身体素质是第一关，但凡有点瑕疵，你就是跟玉皇大帝有八拜之交都没用。
　　陆迢救过吴海的命，在飞行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吴海的父母感谢陆迢，专门来华清给她带了许多家乡特产，陆迢没当面拒绝，怕驳了人家的好意，而是私下把钱转给吴海。
　　至于网友口中陆迢那个“躲起来”的师哥，虞晴对此并没有多少了解，但她附上了一段来自高校化学实验室的数据——
　　使人瞬间死亡温度1500摄氏度左右，飞机爆炸温度会超过2000摄氏度，并且持续升高，人会在一瞬间气化。
　　文章最后，虞晴写到——
　　哪有真正平和的世界，不过是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
　　别叫他们寒了心。
　　...
　　保姆车里正刷着手机的时也，一看到这条热搜，想也不想立刻转发。
　　等小助理发现的时候，粉丝在底下都已经快喊爆了，再看转发跟评论破万。
　　“时姐....你...”
　　时也冲她wink，然后该干嘛干嘛。
　　没一会儿，程与梵电话打过来——
　　“姑奶奶，你转发那个干嘛？”
　　“要你管！”
　　“拜托，老实点行吗？”
　　“人家美女记者发博就OK，我转发就不行，程与梵！你算哪根儿葱！”
　　啪！电话一挂，时也心情大好，又来一句评论——
　　珍惜每一个为你负重前行的英雄。
　　秒上热评。
　　粉丝们星星眼——我家姐姐超级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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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与梵动作之迅速，大概陆迢跟冉宁谁都没想到。
　　短短一个星期，这件事情就被平息下来，之前造谣的营销号、评论区里带节奏说知道内幕的网友，以及所谓的知情爆料人，其实都是一个人——陈威。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他在背后自编自导自演。
　　陈威被抓的时候，屋子里臭气熏天，他缩在床角，连台电脑都没有，只有一部手机。
　　衣衫邋遢，头发脏乱，下巴上厚厚的一圈胡须，整个人萎靡颓败。
　　曾经共事的队友，再次相见竟然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陆迢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什么！你看什么！陆迢——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是厉害！你是英雄！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你做你的英雄，我当我的狗熊还不行吗！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离开飞行队，你知道我有多难才考进来的吗？！！我爸妈都是高知，他们对我的期望有多高你知道吗？！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他们！”
　　陈威歇斯底里的狂叫——
　　“你现在也尝到了吧，被人唾弃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就要让你身败名裂！！！”
　　面对这样癫狂的陈威，陆迢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那云淡风轻的目光，让陈威突然间从歇斯底里变成嚎啕大哭——
　　“陆迢你别走！你说句话！你说句话！！！”
　　陆迢转身的时候，只听见陈威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害怕，为什么你不害怕....”
　　刚走出拘留所，冉宁便迎上前来。
　　陆迢牵住冉宁的手，狭长的眉眼里是坦荡的笑意。
　　“他不是恨我，他是恨他自己。”
　　冉宁心中一瞬豁然。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
　　....
　　程晋的追悼会定在寒衣节。
　　本来陆迢打算跟商楠去就好了，没想到冉宁专门打电话给自己，说已经请过假了，要陪陆迢一起去。
　　隔着手机，陆迢有些奇怪：“你要去？”
　　冉宁十分自然的嗯了声：“去，我要去送英雄最后一程。”
　　要谢谢他，为这个世界负重前行，更谢谢他，在你最失意的那段日子里，为你指路明灯。
　　在那段自己曾经缺失的岁月里，那些陪伴过陆迢，指引过陆迢，助她成长自信，每一个都是陆迢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冉宁想...自己都要去认识，不仅要去认识，还要一个一个的感谢。
　　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好的陆迢。
　　....
　　程晋是。军。人，他的追悼会不像追悼会，更像是手底下新兵报道，老兵集合。
　　“稍息，立正！敬礼！！”
　　齐刷刷一片军绿。
　　此情此景，无不叫人肃然起敬。
　　冉宁看见陆迢的眼睛红了，其实何止她的，自己也一样。
　　追悼会结束后。
　　冉宁看见旁边的花圈上面的落款：陆国洲敬挽。
　　“你爸送的？”
　　陆迢点头“嗯，他是我爸学生。”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女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是虞晴。
　　自从纪录片拍完后，大家就再没见过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碰见。
　　想到之前她的那篇长博，冉宁主动同她示好——
　　“虞记者，谢谢你。”
　　虞晴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陆迢，陆迢还是老样子，别别扭扭的，绷着肩膀，站的像块木头桩子。
　　“不用，我是记者，实事求是，尊重事实，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我也不是为了谁，只是觉得英雄不该被污名。”
　　意思很明显，跟你陆迢无关。
　　“那还是要谢谢你，因为不是每个知道实情的人，都愿意说真话。”
　　虞晴笑笑，随即又看向陆迢——
　　“你要不要和我来个拥抱？”
　　陆迢：“....”
　　“后天我就要走了...去非洲，这次的事情，让我注意到国际维和，相比较国内，我想我更适合那里。”
　　没等陆迢回答，虞晴突然向前，就这么抱住了陆迢，拍了拍她的后肩，随后放开，冲两人挥手——
　　“走了。”
　　陆迢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
　　“冉宁！我...我...她她...她...”
　　冉宁望着虞晴潇洒的背影，忽然扬起嘴角，发自内心的说道——
　　“其实，虞晴挺不错的。”
　　陆迢惊了——
　　“你不是吧...干嘛？你要谦让啊？！”
　　冉宁白了她一眼——
　　“你想的倒美。”
　　说完，眼睛眯起，似笑非笑的打量起眼前这人——
　　“你老实说，你有没有动过心？”
　　“没有！”
　　“我不生气。”
　　陆迢气笑：“这不是你生不生气的问题，是我压根儿就没想过！”
　　拉过她的手，放在心口，正色道：“你没来之前这是空的，你来之后...这儿除了你，再没别人。”
　　冉宁的心跳着，跟手里的心——同频共振。
　　作者有话说：
　　有章关于商楠的番外（商楠和叶绒的），我个人是很喜欢，有点纠结是放在接下来还是完结以后？
　　我先说明哦，商楠和白黎肯定是HE，之所以写这章番外，是因为如果不交代清楚的话，大家后面会对商楠这个人的性格有疑惑，会不理解她的一些行为，商楠这人是有点悲剧色彩在身上的，叶绒是她悲剧里的一个点，而白黎是结束她悲剧的太阳。
　　我个人认为，有悲有喜才是完整的人，纸片人也一样。
　　大家给点意见呀，是放在哪里合适？谢谢～～


第七十七章 
　　时间一晃， 不知不觉年关将至。
　　叶绒生了，一对龙凤胎。
　　相比较宝宝，商楠更在乎旁边的妈妈，看着朋友圈里的照片， 起伏的心情久久未能平静， 就连陆迢走过来， 她都不知道。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没。”
　　商楠笑了下，随即收回手机，便上了楼。
　　人走后， 陆迢有些后知后觉， 这会儿才想起来她手机里的女人...那是叶绒吧。
　　陆迢见过叶绒， 好几年前在孤儿院里， 商楠跟自己介绍，说叶绒是她的资助人，挺漂亮的一个女人， 好像是什么培训机构的高管，听商楠的意思工作很好很能赚钱， 刚看照片， 这是当妈妈了？五官没怎么变，就是脸上圆润不少。
　　又蹙了蹙眉， 陆迢觉得刚才商楠的反应很奇怪， 那种表情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哀伤。
　　陆迢看不懂商楠， 以前看不懂，现在也不是很能看懂。
　　那时候自己刚进飞行队， 年轻气盛， 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真！
　　但商楠这人永远跟蒙了层纱似的， 就像刚洗完澡雾气蒸腾的浴室，水气弥漫的镜子，你明明知道自己身居何处，却怎么都看不清当下的环境。
　　有时候，你觉得她不跟你交心，可偏偏她又为人真诚，你困难...她第一个向你伸以援手，你苦闷...她及时替你开导，当你志得意满，她又会在第一时间为你送上祝福。
　　可即便如此，陆迢还是会有些不舒服，自己这人交朋友，讲究坦诚，商楠属于那种带着手套跟你握手，感受不到温度的真诚，亦或是不能感受全部温度的真诚，陆迢不知道这样的朋友，还有没有必要交？
　　这种烦恼，困扰了自己好长时间，直到有次被她叫去当司机。
　　到了孤儿院，陆迢懵了。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商楠，虽然没有问出那句话，但全写在脸上了。
　　商楠同鲁院长打完招呼，见陆迢一脸诧异，当下便在这人的肩上捣了一拳，笑道：傻了啊你？没见过孤儿，还是没见过我？
　　陆迢没接触过孤儿，也没去过孤儿院，她觉得这两者，无论哪一个都离自己很遥远，而且最主要的是，商楠一点都不像孤儿，她性格里的那种游刃有余，处变不惊...丝毫没有孤儿的样子，至少不是自己认为孤儿的样子。
　　商楠问：孤儿应该什么样？
　　陆迢说：敏感，孤僻...
　　商楠拍拍她的头，抖着肩膀笑不停：电视剧看多了你～
　　后来，陆迢总跟商楠去，有时候做司机，有时候做义工。
　　起初，陆迢不管做事还是说话，都很小心翼翼，生怕这地方的孩子敏感，自己又是个嘴上没装把手的，别哪句话伤了人家的心，自己都还不知道。
　　去的次数多了后，陆迢发现压根儿就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商楠说的一点没错，自己就是电视剧看多了。
　　这地方的孩子是敏感，但绝不是那种脆弱的敏感，他们听话、懂事，一个微小的表情，立马就察觉出对方此刻的情绪，陆迢记得有回孤儿院做活动，剩最后一瓶饮料，那个孩子明明很想喝，最后却主动递给自己，笑笑说不渴，那种眼神里的懂事、乖巧以及成年人都不一定会有的讨好...看的陆迢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都是大人造的孽。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大人造的孽，却要孩子来承受。
　　那次过后，陆迢开始慢慢理解商楠了，她不是不坦诚，只是长期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她的疏离，淡漠是她的自我保护。
　　好比她的周到入微，之所以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不过是长久以来为了生存练就的基础本能罢了。
　　无父无母，无根无垠，除了鲁院长，她能依靠的就只有她自己，一个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归根结底察人眼色，是她唯一能做的。
　　或许商楠的天性不该如此，她原应是个更潇洒的人才对。
　　....
　　....
　　下午，商楠去了趟医院。
　　她去看叶绒。
　　提了一堆营养品，知道生孩子对女人身体损伤很大，尤其像叶绒这样的高龄产妇，所以买之前还特意咨询了队里的营养师，拿着列好的清单，一样不落的挑选。
　　可当她来到病房门口，却又停住。
　　小小的一扇门，里面站满了人，商楠看见叶绒的丈夫，双方的父母，还有别的许多人，也许是亲戚也许是朋友，但无一例外，自己都不认识。
　　说不上什么感觉，就好像你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但唯独不能是我的...
　　可明明最先认识你的....是我。
　　商楠想起很久以前，初见叶绒的第一面，那是她们彼此最美好的年华。
　　望着叶绒发福的脸颊，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商楠是学心理的，她知道一个人真正幸福的样子是装不出来的，叶绒是真的高兴。
　　商楠也为她高兴，她一直都想拥有属于自己孩子，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高兴...同时又有些难过...
　　她很想问问叶绒，现在的高兴是真的，那以前呢？她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的高兴也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可以这么快的抽身而退？如果不是真的，那又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真心也可以随意拿来做戏吗？
　　太多问题，商楠有些过分专注了，以至于里面的人出来，她都没有发现。
　　“请问你是？”
　　男人高大俊朗，商楠只见过他一面，许茂森，叶绒的丈夫。
　　“我...”
　　不等商楠组织好语言，把话说出口，一个白色的身影，更快一步的走到自己旁边，挽住自己的胳膊，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替自己开口——
　　“我们是叶姐的朋友，来看她。”
　　说完，白黎拽了拽手里挽住的胳膊，扭头朝愣着的商楠笑：“走啊，别傻站着。”
　　许茂森一听是叶绒的朋友，立马让开了道儿“绒绒，有人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人，齐刷刷扭头，全朝门口的两人望去。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商楠跟白黎走了进去。
　　商楠整个人都绷着，被白黎挽住的那条胳膊，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她自问不是木讷的人，比现在还多两倍人的场面，也是见过的，不说游刃有余，至少也不该手足无措。
　　然而...此刻自己好像火煎油滚，每往前一步都是煎熬，脖颈好像缠了道麻绳，离叶绒越近...那种窒息感越强。
　　如果不是旁边的白黎撑着，可能刚刚在门口的时候，自己就要出丑地摔上一跤。
　　“你来了。”
　　叶绒胖了不少，一点瞧不出这人原先是瓜子脸，不过眉宇间还是很漂亮的，除了成熟女人的丰韵外，现在还有了一层初为人母的和煦。
　　她冲商楠笑了笑，随后又看向白黎——
　　“白护士也来了。”
　　有一种感觉叫女人的直觉，虽然叶绒脸上的笑，看自己跟看商楠时没分别，但一先一后，称呼上的区别，一个‘你’，一个‘白护士’...明摆着是想隔开点什么，白黎甚至可以理解为叶绒在很刻意划分阵营，将自己（指白黎）和商楠的关系撇清。
　　白黎心中冷笑，都是女人...何必玩这一套？
　　想撇清是吗？那自己偏要纠缠给她看。
　　“叶姐，叫我白黎吧，白护士太生疏。”
　　白黎十分自然的从商楠手上将营养品接过来，脸上笑容晴朗，就好像自己真的是和商楠约好来的，手里的营养品，也是她们一起精心挑选的——
　　“不知道买些什么好，你可千万别嫌弃。”
　　叶绒摇摇头：“不会。”
　　她还在笑，只是嘴角比刚刚似乎淡了许多，目光有意无意扫向商楠。
　　商楠谁也没看，她的注意力全在两个小宝贝身上，好像没那么绷着了，清朗的声线沁满温柔——
　　“孩子很可爱，比较像你。”
　　“是吗？”许茂森忽然插进话来“我怎么觉得像我多一点呢，你再好好看看。”
　　“你这人——”叶绒拍了他一下，不过没什么力气，似寻常夫妻之间打情骂俏“像谁不都一样，非得天天逼着人说像你，你才高兴。”
　　许茂森仰头哈哈大笑，宽大的手掌在叶绒头上摸了摸，宠溺道：“我老毛病又犯了，像你像你，孩子像妈妈，有福气！”
　　一家人其乐融融，商楠跟着扬起嘴角，只是那故意拉扯的笑容，看的白黎心疼的像针扎，她想不明白，非得这样吗？
　　这种看着人家幸福，让自己心碎的感觉很好吗？！
　　她从来就不是个能忍的性格，实在受不了，一把拉住商楠，快速说了句“叶姐，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也不顾商楠愿不愿意，就把人拽出了病房，一直到拐角的楼梯间...才停下。
　　商楠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白黎手还拉着没有松开，胸口一起一伏，气呼呼的...两侧脸颊都鼓了起来。
　　“你....怎么了？”
　　白黎扭头瞪眼，直勾勾的盯着商楠，可到底也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猛地甩开她的胳膊，步子一转，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商楠一个...沉默无声。
　　...
　　“还怎么了？！装傻装到老娘这儿来了！我就是闲的屁吃多了才管这破事儿！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啊！”
　　白黎一路走一路骂，刚出电梯就和徐正撞了个满怀。
　　“你干嘛！”
　　徐正被她喊的一愣，立刻结巴起来——“我...我去、去....”
　　白黎纯属有气没地撒，可能换别人估计也没这么大反应，偏偏是徐正，也该他倒霉，自打他嫌弃商楠是孤儿之后，除开工作必要交流外，白黎再没拿正眼儿瞧过他，迎面走过去，全当看不见。
　　她这人好说话归好说话，一旦脾气上来，六亲不认也是常事儿。
　　白黎压根儿就不听他说话，眼睛一翻，一阵风似的就没影了。
　　徐正忙抹了把头上的汗，是真怵她。
　　回到护士台，白黎拉开抽屉，剥了颗糖咬嘴里，之前想买软糖的，结果买错..买成了硬糖，放里头这些天一直没吃，今天倒派上用场，刚好拿来磨牙，一通咬牙切齿，嘁哩咔嚓——
　　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白黎气的想骂人——
　　谁TMD说的！！放屁！
　　冉宁拿着化验单走过来，就见她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愣了愣——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这副表情，谁惹你了？”
　　商楠的脸在眼前浮现，白黎没吭气，手里不知道从哪揪来的枫叶书签，一撕两半——
　　“晚上有空没？咱们去喝酒！我请！”
　　——
　　晚上刚下班，冉宁才打完卡，正搁更衣室里换衣服呢，一扭头就见白黎两只大眼，门神儿似的，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冉宁不太习惯她这样，边换衣服边问：“你今天很奇怪，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就想跟你喝一杯～”白黎拿出手机，指着上面的时间“冉姐姐...你超时了，再等下去酒吧要关门了！”
　　“你还要去酒吧？咱们回家喝不行吗？”
　　“回家没气氛，我今天超级想看猛男秀！”白黎摁住冉宁的肩膀，挑眉，扬起声“陆迢又不在，我又不会告诉她的，咱们就去这一次，你不是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姐们儿吧？”
　　白黎半胁迫半撒娇，冉宁也只好半推半就的答应。
　　“就这一次昂，先说明，你只可以喝两瓶。”
　　“行！多喝一口，我跟你姓！”
　　白黎的车被送去保养了，冉宁开的陆迢的，她把车停在了医院对面咖啡店那边的停车位，稍微有些远。
　　车子刚开走，咖啡店的门就被推开，一道疑惑的目光追向车尾。
　　“罗院长，您的包。”
　　“哦...谢谢啊。”
　　...
　　酒吧——
　　趁冉宁去卫生间的功夫，白黎干光三瓶酒。
　　“你...”
　　“我没醉，我现在酒量可好了！”
　　白黎拍着胸脯，脸蛋红的跟人家生孩子满月送的红鸡蛋没两样儿！
　　“老板！再来半打！”
　　“别喝了！”
　　冉宁摁住她，扭头冲酒保摆手，那酒保也是明白人，虽然做的酒吧生意，但客人喝醉了也很麻烦，毕竟耍酒疯这事儿不论男女。
　　“回家吧昂～”
　　“我不回！”
　　白黎扯着嗓子喊——
　　“我还没看猛男秀呢！”
　　“回家、回家给你看。”
　　白黎摇头晃脑，醉醺醺的嘟囔——
　　“我不想回家，真的，回家就我一个，陪我再坐会儿，我保证不闹～”
　　醉鬼的话不能信，在这一方面，冉宁坚持自我，不管白黎怎么保证，她半点心都不软，揪着这人的胳膊硬往门口拽。
　　可还没等她把人拽出去，酒吧门唰地被推开，眼尾余光瞄见一个特熟悉的人，此人面色不善，昂首阔步，径直朝她们走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陆迢拧着眉，穿着件纯黑色羽绒服，身姿笔挺的立在门前，幽蓝色的灯光转到这人脸上，英气十足，简直迷人极了...
　　果然，脸长得好，穿什么都好。
　　冉宁没想到自己有天竟然也会沉迷美色，她呆呆的看着陆迢，愣是半天没反应，直到陆迢稳稳的停在自己面前，才回过神儿来...
　　刚想解释，旁边的醉鬼嘿嘿一乐——
　　“陆迢？你回来了～来...咱们一起看猛男！”
　　刺啦一声，陆迢把羽绒服上的拉链扯开，露出凌厉的眼风，扫向冉宁，冷笑了声——
　　“猛男秀？这么有兴致？”
　　“你凶什么？你不准凶！”
　　白黎一拳头捣在陆迢的肩上——
　　“一天到晚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了！一个星期七天，你才回家几天？让我们家宁宁独守空房，你还有理了你！看猛男秀怎么了？我就看！”
　　冉宁脸都绿了，伸手去捂这人的嘴，又看向陆迢——
　　“她喝醉了，先送她回去吧。”
　　“她喝醉，你也喝醉了吗？”
　　话罢，陆迢一把揪起白黎，拽出酒吧。
　　冉宁悔的肠子都青了...
　　自己就不该信白黎，这家伙是要坑死自己啊～
　　刚把人塞进车里，白黎就开始叫唤——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好好好，不回家不回家。”冉宁勾住白黎的肩膀，把人拉进怀里，摸到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硬给她灌了几口。
　　好在白黎不耍酒疯，光在车上叫唤了那几句，回来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关上卧室的门，就见陆迢抱着胳膊，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想到刚刚她的那一句：‘她喝醉，你也喝醉了吗？’
　　冉宁就头大。
　　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抱住她的脖子，明显带着讨好的成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周六才能回来吗？”
　　陆迢不为所动：“我幸好回来了，不回来还不知道你们夜生活这么精彩呢。”
　　冉宁：“....”
　　来劲儿了是不是？
　　陆迢歪着脖颈，眼风瞟去：“酒好喝吗？猛男好看吗？”
　　“你差不多得了！”冉宁松开手，推了这人一把“我压根儿就没喝酒，猛男是白黎要看的，我没看！”
　　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手指着陆迢——
　　“不对呀，你好端端怎么会去酒吧？你干什么去了？”
　　陆迢被她逗笑，握住这人的手腕，把人扯过来，冉宁猝不及防坐在她大腿上，条件反射攀住她的肩膀。
　　“干嘛？查岗啊？”
　　“别转移话题！老实交代！”
　　冉宁捏住她的下巴，晃了晃。
　　陆迢觉得自己很吃冉宁这一套，特别喜欢她这样，有点凶又有点霸道的样子，每次她这样总能让自己想到两人在。床。上。的时候，这人嘴上喊着不要，可等自己真的退出去，她却又不依不饶的咬过来。
　　结果，早上起不来，又开始怪自己，整个一不讲理。
　　“那有个小吃街，你不是一直想吃炒田螺嘛，我就说今天过去买一点，结果还没买呢，就看见车停在酒吧门口了，你俩可真行，喝酒就喝酒，哪不能喝，非跑酒吧来？这几天头条没看吗？出几次事了？！”
　　一听她是要给自己买吃的，冉宁立马软下来，对着陆迢亲亲抱抱，放以前她不好意思做这样的事，可现在两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冉宁对这人的脾气摸得准，知道她最吃自己这套，但凡自己撒娇，你让她半夜起来去小区楼下跑圈，她都能眉开眼笑。
　　适当的服软，是爱情里的增甜剂
　　“我错了嘛…”
　　冉宁抱着陆迢，手在她后颈那块撩，陆迢骨头都给她撩没了，掐着这人的腰，就想压过去，却见她揪着自己的领子不放，笑盈盈的直乐呵。
　　“今天不准胡闹，不对...下周一之前都不准胡闹。”
　　陆迢怔了怔，稍微动动脑，就想明白了“提前了吗？”
　　“嗯，上个月熬大夜，日子不太准。”
　　“肚子疼不疼，喝红糖水了没？”
　　“有点...没呢...”
　　“怎么不喝呢？别一来号就吃布洛芬，是药三分毒不知道啊。”陆迢手往冉宁腰下边儿拍拍“起来，我去给你冲红糖水。”
　　“哦。”
　　陆迢去到厨房，熟练的找出红糖“晚上我就不切姜了，给你放点枸杞昂。”
　　冉宁被她一个眨眼，撩的心花怒放。
　　站在门前，看着这人满眼心动，在一起越久越发觉得她好，小时候她就这么细心，说起来喝红糖水这习惯，还是她给自己养的，断了那么几年，现在又续上了。
　　从身后八爪鱼似抱住她，嘴往她的后颈上哈气——“回头你来大姨妈，我也给你冲红糖水。”
　　陆迢笑：“好啊，我等着。”
　　冲好红糖水，冉宁一边喝一边去卧室看了看白黎，见她睡熟了，才又轻轻阖上门。
　　“她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绪起伏特别大，我问她也不肯说，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没见过她这么反常。”
　　冉宁抿了口糖水，叹气道——
　　“说实话，就她的性格，我真有点担心。”
　　陆迢挠了挠鼻尖，两只眼睛来回转悠——
　　她这表情，一下就被冉宁抓住了——
　　“你干什么？”
　　“什么？”
　　“你摸什么鼻子？”
　　“我...”
　　陆迢蹙起眉心，有些欲言又止“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不过你不能急。”
　　“什么事？你出轨了？”
　　“你出我都不会出！”
　　“你敢出我就把你剁了下酒菜～”
　　“你不用剁，我也是你的下酒菜。”
　　冉宁耳根一红，又耍流氓。
　　陆迢瞪瞪眼，走过去两只手拉住冉宁——
　　“我大概知道白黎为什么...但是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白黎...好像、好像喜欢商楠。”


第七十八章 番外商楠篇
　　听门卫老商说， 商楠被扔到孤儿院的前几天，正在下大雪，那雪大的一个晚上就能没过膝盖骨，她又是夜里被扔下的， 但凡自己在屋子里睡沉些， 这孩子一准就没命。
　　也是她命不该绝， 那天晚上老商为儿子离婚的事儿犯愁失眠，翻来覆去大半宿都睡不着，隐约听见有自行车的声音经过， 老商只觉得有点奇怪， 他们这孤儿院地方偏， 白天都没什么人来， 更何况是大晚上，再说又下着这么大的雪，谁会来？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 耳朵不好使，听错了就没管。
　　可谁知...没一会儿， 竟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这可把老商吓了一大跳， 棉衣都顾不上穿，秋衣秋裤的就跑出来， 那风雪刺骨...连他一个大人都受不了， 更别说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大红色的四方棉被， 裹着小小的娃娃， 商楠哭的尤其大声，寂静的雪夜里， 莫名生出悲怆。
　　老商一手抱着孩子， 另只手提着电筒来回张望， 长长的一道灯柱打去，空荡荡的路面，什么都没有。
　　“我就说嘛，怎么听见自行车的声儿，敢情是扔孩子来了。”
　　老商抽着旱烟，味道呛的厉害。
　　鲁院长皱着眉头，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打她进了这里当院长，一个月总要遇上几次。
　　“等等吧，看看这孩子父母来不来。”
　　之所以说这话，是因为先前也有扔的，不过转头就后悔了，没几天又跑来要孩子。
　　可这样的终究是少数，半个月过去，也没有人来。
　　商楠就这么进了孤儿院，因为是老商捡到的她，所以就跟了老商姓，至于名字是鲁院长取的，南方之木，故字从南，寓意茁壮成长，美好珍贵。
　　...
　　没有父母的人生，注定矮人一截。
　　商楠很小就知道，如果自己不努力，那一辈子就只能待在这里，但现实很残酷，因为孤儿院不可能呆一辈子，这里不是家，他们这些人没有家，这里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栋楼，一个床铺，最多待到十八岁，就必须离开，因为要给别的孩子让位置。
　　隔壁床铺的姐姐去年离开的，今天又回来了，大着肚子跪在地上求鲁院长，商楠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她。
　　那个姐姐人很好，会帮自己洗床单、洗衣服，有时候还会留东西给自己吃，去年她走的时候，自己很舍不得，她说过会回来看自己的，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回来。
　　鲁院长骂她，边骂边哭——
　　“我平常是怎么教育你的！我说了多少次，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你怎么能让别人骗了啊！你才十九岁啊！那个男的呢！我去找他！”
　　“鲁妈妈我对不起你！我太孤单了，他对我太好了，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是我、我辜负了您！”
　　两个人抱头痛哭，商楠也跟着流下眼泪。
　　她那时候才十岁，并不懂什么时候爱情，也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愫，她只是听见了孤单，太孤单了...所以想要一个家。
　　那天之后，鲁院长带着姐姐去医院打了胎，又让她在孤儿院坐完小月子，后来刚巧后堂招人，就叫她留下了。
　　商楠拿着木枝，在地上写字——
　　她写了一个家，数了下，十画。
　　...
　　每个班里都有成绩好和成绩不好的孩子。
　　商楠在那个成绩好的行列中，不是碰巧，她学的很拼命，往往老师都还没有讲，她就已经自学过了，连册子里的作业都提前做完了一遍。
　　所以她的成绩好是必然的。
　　十七中是华清重点，那年商楠十六，面临学费问题，当时还是九年义务教育，因为成绩优异，学校领导说会帮她解决。
　　可商楠想的却比他们都多，高中学费能解决，大学呢？怎么办？
　　就这个时候，叶绒出现了。
　　她捧着蛋糕，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那一刻商楠抬头望天，天上的月亮好像掉下来了，掉在自己的手里。
　　每个人都有白月光，叶绒就是商楠的白月光。
　　长长的巷子口，往前是嘈杂的街道，往后是一片绿油油的高粱地。
　　那高粱杆儿是甜的，私人种的，他们这群孩子调皮又嘴馋，时不时就惦记这一片，隔三差五总要来掰几根弄回去，他们都仗义，绝不独享，尤其是这口甜的，有时候运气好，主人家没发现，有时候运气差，就被逮个正着。
　　男主人拎着‘小贼’，问他们是哪来的？！要去找他们爸妈！
　　‘小贼’就说，没爸妈，我们是孤儿。
　　那男主人不信，真把人拎去孤儿院，结果傻眼了。
　　看他们被鲁院长拿着戒尺一通打，几个孩子排成一排哭到岔气，男主人又急忙上来拦，那之后...大家再馋也不敢打甜高粱的主意儿了，倒是那户男主人，骑着三轮车往孤儿院送了整整一车。
　　之后，商楠才知道，不是人家善心，是叶绒出钱买的。
　　叶绒很漂亮，眼睛最漂亮，因为她的眼睛里装满了善良。
　　商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这双眼睛里的，反正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了。
　　风吹过高粱地，叶杆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敲打着商楠的那颗细腻敏感的心。
　　不清楚为什么会对同性产生爱意，商楠不敢捅破，怕叶绒会厌恶，其实能偶尔见到她...说说话聊聊天，就已经很知足了，像自己这样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无根无垠，能遇见一个对自己好的姐姐，相较于很多人来说已经足够万幸。
　　只是小女孩嘛...很容易陷入自我依恋的情感中。
　　叶绒来，商楠会放下所以的事情，只为和她说上几句话，看她笑，自己的心会狂跳，那种像傻子似的目光，痴的厉害，叶绒这时就会摸摸自己的脸，她的手很香。
　　商楠劝诫自己，不要妄想，不要贪心，她这种不能奢求。
　　可另一边，却又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叶绒会不会也喜欢自己？万一呢？
　　不然为什么要领着自己去医院测骨龄，为什么要记下自己的生日，又为什么只单独给自己送生日蛋糕。
　　...
　　那天，商楠拿着通知书去找叶绒，这房子是她自己工作后买的，之前有几次周六日，叶绒带她来玩过。
　　家里没人，叶绒还在上班，商楠没打电话给她，坐在楼梯间等。
　　一直到八点多，叶绒回来。
　　“姐——”
　　“小楠？你怎么来了？”
　　叶绒长发微卷，上身穿着条纹衬衣，下身是一件齐膝包臀裙。
　　“姐，我考上大学了！”
　　商楠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像宝贝一样递到叶绒面前，十八岁的姑娘，有什么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考上了！”叶绒大喜过望，一把搂住商楠“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
　　绵软的触感，让商楠红了脸，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女孩与女人的不同。
　　叶绒亲自下厨，煎了牛排，煮了罗宋汤，还打电话订了一瓶酒，商楠开酒的时候，专门看了包装...是希腊酒，这一瓶就要五千块。
　　“会不会太奢侈？”商楠惴惴不安，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五千块，现在这五千块就被自己握在手里，一会儿还要喝进肚子，想想就不可思议，自己的肚子哪值得这么多钱。
　　“怎么会？”叶绒笑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没有比你考上大学，更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为了不浪费这瓶酒，商楠喝的很认真，杯子里的每一滴都不舍得浪费，不知道是不是太贵的原因，商楠觉得这酒好喝极了，而且她喝完好像也没什么感觉，既不脸红，也不头晕，倒是叶绒...两杯饮尽，醉染枫林。
　　“你是第一次喝酒吗？”
　　“嗯。”
　　“你酒量不错啊，我已经不行了。”
　　叶绒捂着脑袋揉了揉——
　　“今天我送不了你回去了，就睡在这儿吧。”
　　“好。”
　　晚上，叶绒洗过澡，醉意才下去了些，只是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她穿了件米色的吊带睡衣，却给商楠拿了件卡通的。
　　等她穿在身上，又一个劲儿的笑她——
　　“你这样特别像飞天小女警～”
　　商楠捂着胸口特别不好意思，酒没让她脸红，叶绒的话让她脸红。
　　她觉得叶绒把她当小孩，可她已经十八了，是大人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这酒后劲儿大吧，商楠冲过去，一把握住叶绒的手，想也不想就摁在了自己胸口。
　　叶绒唰的一激灵，余下剩的那点酒意，全都没了，呆愣楞的望着商楠傻眼。
　　商楠抖着嗓子“我...我是大人，我不是飞天小女警...”
　　说完，人就怂了，躲进卧室再也没出来。
　　换做以前，临睡时，叶绒一定会来看看她，跟她说晚安，可今天却没有，商楠肠子都悔青了...叶绒是不是发现了？她是不是讨厌自己了？
　　缺爱的人，总是因为一点点不起眼的起伏，就浑噩不安。
　　商楠一整晚都没睡，直到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才又看见叶绒。
　　“起来了？先去吃饭，然后咱们去买点东西，孤儿院那边我联系过鲁院长了，她说你可以搬出来。”
　　“搬出来？搬去哪儿？”
　　商楠脑子乱的厉害，完全忘记自己已经十八，孤儿院不能再待了。
　　叶绒走过来，看着她笑了笑“你不是大人吗？十八了...还住孤儿院？搬到我这里，以后放假，这儿就是你的家。”
　　耳根瞬间通红，商楠快哭出来了。
　　“又怎么了？”叶绒捏捏她的小耳朵。
　　“我...我高兴！”
　　商楠抱住叶绒，把脸埋进她肩窝的时候，眼泪才流出来，她没生自己的气。
　　叶绒摸着她的头，轻声道：“以后就有家了。”
　　...
　　大学有宿舍，除了周六日，跟那些长假外，商楠跟叶绒平常也不怎么见。
　　叶绒在搞培训机构，每天都很忙，有时候自己太想她，就会给她打个电话，但说不了几句，她那边就又有事，然后就挂断了。
　　商楠抱着书，虽然不舍得，但又觉得这样的叶绒很迷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只有专注工作的时候，才是最有魅力的。
　　自己一定要用功读书，早晚有一天，不说能超过她，但至少能和她并肩齐驱，到那时候...自己说不定就能把心里话告诉她了。
　　心里装着人，商楠就有动力，在那些埋头苦学的日子，只要想到叶绒，再累也都值得。
　　...
　　周五，叶绒开车来接她。
　　剩最后一小段路，她把车给商楠开。
　　商楠有些不敢。
　　叶绒却说，你不是拿到驾照了吗？既然拿到了，还有什么不敢。
　　说完，又去看她的眼睛“戴眼镜了吗？”
　　商楠点头“戴了。”
　　一路战战兢兢开回去，到了车库，商楠才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扭头却看见靠在车玻璃上睡着的叶绒，看着她发青的眼圈，商楠心疼...想抱抱她，可又不敢...如果自己是男人就好了，又或者自己跟她一样大，这样...是不是在这种累的时候，就能给她依靠...
　　叶绒眯了五六分钟，自动就醒了。
　　“我太困了。”
　　“回去睡吧，晚上我来做饭。”
　　“嗯。”
　　商楠默默地爱着她，把爱意倾注在饭菜里，她想到一句特别俗的话——
　　想要绑住一个人的心，就先绑住她的胃。
　　....
　　各种食谱，各种美食。
　　商楠的手艺比五星级饭店的大厨还要好。
　　那段时间，叶绒经常站在镜子面前发愁——“商楠，你不能再做饭这么好吃了，我都被你养胖了～”
　　每次听她这么说，商楠的心里甜丝丝的，就像抹了层蜜，拎着锅铲从厨房跑过来，手在叶绒的腰身比了比，挑眉道——
　　“哪有！你一点都不胖！”
　　...
　　这种看似姐妹，实则暗恋的日子，一直到大一结束。
　　放假的那天，商楠被外面的人声吵醒——
　　“叶绒，你就是个同。性。恋！你为什么不承认！”
　　“你说完了吗？说完给我滚。”
　　“好！我滚！我滚！”
　　“啊！”
　　一声惊呼，商楠冲出去，用力撞向那个女人。
　　女人惊住，眼神愤恨的看向叶绒“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
　　叶绒点头“是，所以你现在能滚了吗？”
　　“好！算你狠！”
　　女人摔门而出。
　　只留下叶绒和商楠。
　　秘密被捅破，再淡定的人，也不自然起来。
　　叶绒别开目光，对商楠说——
　　“你别怕，我——”
　　话没说完，温热的唇贴过来，商楠激动万分，她早就藏不住了，憋得都快要死掉！
　　“我不怕，我喜欢你！”
　　————
　　————
　　意外来的太突然，惊喜也来的猝不及防。
　　叶绒一开始震惊之余，却是拒绝的——
　　“我比你大六岁。”
　　“没关系，我愿意的。”
　　叶绒看着商楠，不停地摇头“不能这样，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把你当妹妹的！”
　　“那现在别当了！我本来也不想当你妹妹！”
　　商楠扯过叶绒“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不是你妹妹，我是商楠！”
　　说完，商楠就去亲她。
　　十八岁的年轻人，热忱滚烫。
　　商楠力道大的出奇，叶绒根本推不开她，被迫接受了一个不该开始吻。
　　“我还是你妹妹吗？”
　　“你...”
　　她根本不让叶绒说话，问完她就又亲过去，舌头和她缠在一起，气喘呼呼的说——
　　“你知道吗？我能用舌头给樱桃把儿打结...”
　　“商楠...你放开我...”
　　“你喜不喜欢我...你说实话，我就放开你....”
　　“如果是姐姐对妹妹的，那我——唔！”
　　商楠亲的狠，语气更狠——
　　“说错！重新说！”
　　那天商楠亲了她足足一个小时，直到公司打电话来，才不得以放开手。
　　叶绒的嘴像烂熟的樱桃，商楠看着笑...是自己的杰作。
　　只是...那天过后，叶绒就不见了。
　　像消失了一样。
　　商楠每天都回家...在家等，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可每一样都石沉大海。
　　人像困兽，商楠被困的发疯！
　　一个星期后，终于受不了了，商楠跑去了叶绒的公司。
　　助理问她：你找谁？
　　商楠说：叶绒。
　　助理又问：你有预约吗？
　　商楠：你告诉她，我是商楠。
　　助理愣了下：好。
　　不一会儿，助理回来，告诉商楠：叶总不在的。
　　商楠眼睛发红，顺着长长的红毯看过去，心酸难过...
　　她明明就在...
　　她躲我。
　　商楠：知道了。
　　说完，商楠离开。
　　一直到晚上，叶绒的手机都没有再响过，她觉得商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能懂，她们之间相差的太多了，自己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即便现在她十九，可对自己来说她仍然是个孩子。
　　叶绒有自己的原则，就算喜欢女人，她也不可能对商楠下手。
　　晾一晾她吧，小孩子都没什么耐心的，等这段时间好奇心过去，应该就好了。
　　可惜她想错了...
　　那时候的商楠一腔热忱，她勇的不可思议。
　　晚上十一点，叶绒加完班，刚驶出车库，突然踩住刹车，她看向车窗外，商楠站在瓢泼大雨里，浑身上下都被淋透了，怯生生的望着车里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叶绒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出来。
　　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一个人，想到在孤儿院见到她的样子，她趴在地上画蛋糕，假装点蜡烛、吹蜡烛，最后自己跟自己说生日快乐。
　　叶绒就控制不住地冲下车，从大雨里把人拉进来！
　　扬起手想打她，却发现怎么都打下不去，算算...她们已经相识了四年。
　　商楠说的对，她不是孩子了，是大人了。
　　“你就是这么当大人的？”
　　“你承认我是大人了吗？”
　　那个雨夜，电闪雷鸣。
　　商楠一点都不怕，她拉着叶绒，让她也不要怕。
　　“我会长大的，我一定可以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更加不要觉得你带坏我，我十六岁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越来越喜欢。”
　　叶绒别过头，原本挡在身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她环住商楠的腰，攀上她的后背，辗转低哼——
　　“商楠..商楠...”
　　有什么东西被刺破。
　　叶绒恍惚间，看见一道白光闪过。
　　等她推开商楠的时候，灰白色的坐垫上多了一抹鲜红。
　　商楠再傻，也知道这是什么，她欣喜若狂——
　　“叶绒！你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很久之后，商楠再忆起那个雨夜，那个灰白色的坐垫，那抹梅花般的赤红，以及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商楠都还是会激动。
　　一遍又一遍的梦，一遍又一遍的。做。
　　自己真不是好人，坏透了...也差劲儿透了。
　　在一起后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幸福，叶绒把商楠保护的很好，涵盖了她全部的衣食住行，怕她不舍得花钱，就把衣服鞋子买好给她，怕她节省就提前往她的饭卡里充钱，放假了...带着她四处旅游——
　　扬州、乌镇、凤凰古城、三亚、香港、澳门、泰国...
　　几乎能想到的地方，她们都去了个遍。
　　叶绒喜欢扬州的冶春茶社，喜欢里面的狮子头、蟹黄包，商楠喜欢泰国的水床，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云朵上，晃啊晃...就晃到了天亮。
　　大学四年过得像神仙一样。
　　即便只有假期两人才能同床共枕，可对商楠来说，这也够了，她不贪心...只要身边的人是叶绒，什么就都够了。
　　毕业后第二年，叶绒突然有天问商楠——
　　“想过以后吗？”
　　“想过啊。”
　　“想的什么？”
　　商楠看向叶绒，眉眼专注的认真道：“我想跟你结婚，咱们可以去冰岛，我给你买大钻戒好不好？如果你想要孩子，那我给你生一个，生一个混血的！像你的！”
　　叶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拉着她的手，目光专注深情，在这人脸上一遍遍勾勒——
　　“商楠...我想要...”
　　她们在床上胡天胡地，商楠精力旺盛，怎么折腾都不嫌累。
　　登顶时，叶绒哭了出来。
　　她以前也这样过，有时候激。烈了...就会控住不住。
　　商楠抱着她，轻轻地捋着她的背“好了...做完了...做完了...”
　　————
　　————
　　她们爱了十年，在一起了十年。
　　梦一样，真的不像话。
　　商楠以为她们会一辈子相守到老，却在某天去找她的路上，撞见了叶绒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们很亲密。
　　商楠不相信叶绒会背叛自己，她偷偷一路跟着她，直到那个男人送叶绒回了家。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叶绒上去，之后才离开。
　　商楠又看着男人离开，她没有上去，也没有走，而是一直等在楼下，等叶绒给自己打一个电话，或者发一个消息。
　　可叶绒没有。
　　叶绒有好多好多房子，多到商楠数不清...如果她不说，自己都有可能会搞混。
　　那时候突然出现冰桶挑战，商楠没试过，但又好像试了...
　　好比现在...她比冰桶浇身，还要更冷。
　　....
　　叶绒是一个星期后才来找自己。
　　商楠装作若无其事，她为自己怀疑叶绒而感到羞耻，一遍遍劝自己，要信她...要信她...一定一定要信她！
　　“你怎么瘦这么多？”叶绒诧异，一个星期没见，她怎么好像只剩了一层皮。
　　商楠握住她的手，摇头“天太热，我没胃口。”
　　叶绒皱了皱眉“没胃口也要吃啊。”
　　“叶绒...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扎根。
　　“北京，我们机构又请了几个博士，你知道的...很忙。”叶绒说这话的时候，头低着，全程没有看商楠。
　　说完，便抽出手来——
　　“我去洗澡了。”
　　吃过饭后...两人同床异梦。
　　黑暗中，叶绒突然抱过来，不停地亲着商楠，她很激动、很迫切...就像是要寻找什么，却好像怎么都找不到的感觉。
　　商楠抱着她，分不清被动还是主动，只是觉得那一下好痛好痛，比第一次的时候，都还要痛。
　　叶绒尝到了商楠的眼泪，急忙问道——
　　“怎么了？”
　　商楠抱住她“你会离开我吗？”
　　叶绒：“....”
　　“会吗？”
　　“不会的...我们..我们是亲人，亲人怎么会离开呢。”
　　商楠笑了...所以你是在跟亲人。做。爱吗？
　　话到嘴边，又改口：“我们结婚好不好？”
　　叶绒：“明天再说吧，今天先休息。”
　　“嗯。”
　　...
　　终究纸包不住火，叶绒也瞒不了多久。
　　她对商楠的需求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半宿，有时候能一整夜，她好像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疼...
　　蛊惑也好，诱惑也罢....
　　不停地要...不停地要...
　　要自己，也要商楠。
　　可她越这样，商楠就越清楚，叶绒要走了，她们不能相守了。
　　只是商楠不明白，十年都走过来了，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这个答案，商楠猜不到，只能等叶绒告诉自己。
　　她没有主动问，也没有主动挑破，而是慢慢的等，就像明知癌症晚期，却还心存侥幸，以为不说...这一天就不会到来。
　　可该来的始终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
　　周三，太阳很好，天很晴朗。
　　叶绒把自己约到学校，她们在这里接过吻。
　　“我们分手吧。”
　　商楠看着叶绒，眼泪流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就算要说...为什么不能在别的地方，一定要在这里？”
　　叶绒也在哭，她抹了把眼泪“商楠对不起，我要结婚了，我不能这样了，我已经三十五了....”
　　商楠：“所以那个男人，是你的结婚对象吗？”
　　叶绒震惊。
　　商楠流着泪，声音却很平静，也许是在心里有了铺垫，所以...她没有那么激动，从叶绒打算跟自己分手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有什么是没想过呢？再大的情绪，也早就在一遍遍的自我折磨中...消化了。
　　“理由，给我一个死心的理由。”
　　叶绒哽咽，努力克制哭声：“我爸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不结婚，他们就不认我了，我能有今天都是我父母给的，包括我当年能够资助你，我可以不管不顾，我爸妈不行，我的家庭不允许...”
　　“所以我就可以，因为我一无所有...就应该被你抛弃？还是说你可抛弃的选项里只有我？”
　　“不会，我不会抛弃你，只是换一种方式生活，你当我妹妹吧，我...会对你好的！”
　　叶绒从包里拿出房产证“你看，这是我给你的，你——”
　　“你什么时候结婚？”商楠看都没看她手里的房产证。
　　叶绒痛苦的眼睛里，流出一丝绝望“下个月10号。”
　　商楠不知道该哭还笑——
　　自己太了解叶绒了，如果不是没办法再瞒下去，也许她还不会说。
　　“我不会去的，你也永远不可能是我姐姐。”
　　“商楠，你别恨我...我没有办法...”
　　“我不恨，毕竟我的一切，本身也是你给的。”
　　————
　　十年就这样没了，一场美梦终于做到了头。
　　商楠想自己或许真的是个不祥之物吧，一出生就被抛弃，考航校是个色弱，爱了那么久...也没了。
　　她以为自己一定挺不过去，没想到连个感冒都没得。
　　人就是这样，事情不发生，你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坚强。
　　但不恨她，也是实话，叶绒真的有狠狠爱过自己，一个女人扛到三十五岁，商楠想...她的压力一定比自己大。
　　至少为自己坚持过，不是吗？
　　要这段爱就好了，长相厮守...不重要。
　　....
　　商楠自欺欺人，她把自己骗的一塌糊涂，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痛苦。
　　她在大排档喝酒，喝的桌子都要掀翻。
　　从来没醉过的人，酩酊大醉。
　　“商楠？”
　　“啊？”
　　商楠被人从身后拖住，她扭头看过去——
　　“是你啊....”
　　“你怎么喝成这样？”
　　商楠被她塞进车里，载去了自己家。
　　一进门，商楠就开始吐，吐了一地。
　　她折腾了大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崩溃...
　　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叶绒...别走、别结婚、别生孩子....别离开我...呜呜呜——”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了！”
　　“十年啊！你要了我的命啊！呜呜呜——”
　　“....”
　　翌日。
　　商楠酒醒。
　　她捂着头，什么都想不起来，彻底断片。
　　看着身上的睡衣、被子、陌生的房间....
　　我艹，不会被捡尸了吧？！
　　没等她掀开被子检查，关着的卧室门就被推开——
　　“你醒了。”
　　商楠呆住。
　　“你...”
　　白黎没好气的看了眼她，把蜂蜜水塞进这人手里——
　　“吐了我一客厅，地毯都被你弄脏了，清洗费你赔！”
　　说完，扭头就走。
　　商楠只看见白黎很凶，却没看见白黎泛红的眼眶，湿润的眼底。
　　起床后，商楠很抱歉——
　　“清洗费多少，我转给你。”
　　“一千。”
　　“好。”
　　钱转过去后，商楠就要走，走之前又问了句——
　　“我昨天喝醉了，没、没说什么吧？”
　　“没有。”


第七十九章 
　　空气一瞬静止。
　　下一瞬， 冉宁把胳膊从陆迢手里抽出去“有毛病是吧？”
　　又在这人肩上拍了一下，皱着眉“鬼扯什么你。”
　　陆迢就知道她不信，往后挪了一小步，靠在饭桌前边儿的椅背上， 耸耸肩“我没鬼扯。”
　　捞过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 破天荒地插了根吸管， 放嘴里咬着。
　　冉宁伸过手来掐住这人的鼻子，一脸认定你就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我和白黎从高一就认识，一直到现在， 大学我们都没分开过， 认识十几年了， 比我跟你认识时间都长， 她什么样儿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她不喜欢女的，人家是彻头彻尾的异性恋， 你别瞎点鸳鸯谱。”
　　“哎～你这话可说的不太对，你在认识我之前， 不也没喜欢过女生嘛。”
　　冉宁对上陆迢噙笑的眼， 稍顿几秒“这不一样，我没喜欢过女生， 也没喜欢过男生。”
　　“这有什么不一样， 感情的事儿， 哪有那么绝对？你没听过那句话吗？这个世上只有一种取向， 那就是心之所向，保不齐白黎转性呢～”
　　“转性哪有那么简单， 二十几年直女， 你说转就转啊？就好像有一个人从来不吃香菜， 突然间非香菜不可？哪有这种事儿。”
　　“那也没准儿啊～香菜又不难吃，吃了还对身体好。”
　　冉宁瞥了她一眼“你杠精是不是？”
　　“我怎么是杠精，咱们就事论事嘛～而且你这个比喻...你自己觉得妥不妥当？人是高级感情动物，你怎么能拿吃的来做比方，香菜可以吃，也可以不吃；人呢？你能今天爱，明天就不爱吗？”
　　“照你这样说，那更说不过去了，今天直女，明天就弯了？”
　　陆迢笑着，把手搭在冉宁肩上，轻轻地捏了捏，她学过点推拿，每回这样捏肩，冉宁总十分受用，没几下酸疼的部位，明显舒服很多。
　　“放别人身上也许说不过去，白黎不一定...”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白黎挺糊涂的吗？我指的是感情上，她好像对于喜欢和不喜欢，界定不是很清楚，而且...我觉得她可能都没真正的爱过谁，充其量好感而已，就像她对万康，我只觉得她生气，难过肯定也有，但绝对不多，否则她不会这么快走出来的，你比我了解她，你自己觉得呢？”
　　冉宁没吱声，但眼神却虚了...白黎是个很感性的人，她喜欢谁好像从来都不是第一眼，也不是长久相处，似乎是在某个瞬间，说喜欢就喜欢上了。
　　喜欢就去追了。
　　追得上就在一起，追不上就拉倒，在一起之后合得来就谈，合不来就分。
　　她从来不考虑那么多，不像自己...凡有问题，势必要弄个明白不可，这种近乎极端是非分明，不仅在课业上，感情里也一样，在自己看来..如果不能知道为什么喜欢，那就代表不能明确去爱，不能明确的去爱，自己就会陷入慌张。
　　白黎总说，谈恋爱而已，开心就好，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大负担呢。
　　是啊，为什么要有那么大的负担？
　　冉宁也问过自己，可能是因为对面的这个人吧，因为是陆迢...所以自己就变得贪心起来，不是只想谈谈恋爱，是想和她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但凡有了责任，思量和负担，就无可避免。
　　可在冉宁看来，这并不觉得这是负担，而是一份可以温暖人间黑夜的星光。
　　自己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轰轰烈烈，也不是什么绝世浪漫...
　　单纯、纯粹...就想和她细水长流，俗一点...过日子。
　　陆迢发现了冉宁目光里的变化，低头去找她的眼睛——
　　“在想什么？”
　　冉宁看见陆迢眼中自己的影子，咬着唇，眉头微皱，好严肃啊...
　　顿时，扬起嘴角，轻松了些语气——
　　“那你的意思是你当初的目标就很明确吗？”
　　“当然！”陆迢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别的我或许不清楚，也懒得去搞清楚，但对你...我是再明确不过了，想一个人想的肝疼儿，你说这不是爱，是什么？”
　　冉宁眼波流转，细白的指尖点在眼前这人心肝儿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的点了点，勾唇道：“也有可能是你玩滑板摔得～”
　　这....
　　“是吗？”
　　“是啊～”
　　陆迢眯起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小女人，噙笑的眼底晃过几分轻佻...
　　这家伙眼神儿太坏了，坏的冉宁心肝儿颤，娇羞道——
　　“你看什么？”
　　“看——”
　　语调拉长，忽然一个俯身，冉宁就被她打横抱了起来，陆迢常年训练，胳膊上的肌肉可不是假把式，想到这人盈盈一握的细腰，喉咙就莫名滚动。
　　“玩滑板摔得是吧？行～那等会儿我让你好好检查检查！”
　　冉宁眼看这人要往浴室走，不敢再胡闹，挣扎着服软道——
　　“我错了错了，你不是摔得～不是！”
　　“晚喽！”
　　“陆迢！你别胡闹，我今天刚来！”
　　啪嗒，卫生间的门被陆迢反脚踢上，下一刻怀里挣扎的冉宁，就被她稳稳的放在了洗漱台子上。
　　陆迢眉眼微挑，哼了声——
　　“真当我。禽。兽啊？”刮了下她的鼻子“老实等着儿，我去洗澡。”
　　说罢，便扯掉身上背心。
　　冉宁坐在洗漱台子上，松口气的同时却又走了神儿，红着脸，眼睛朝陆迢背上瞟，虽然亲过也摸过，但她后背的线条，就是让自己脸红，瞬间小腹一暖。
　　就在自己专注欣赏的之时，关着的门唰的被推开。
　　冉宁眼疾手快，一把拽下浴巾罩住陆迢，呲溜滑下洗漱台，挡住门口视线。
　　陆迢裹着浴巾，惊恐地转过脑袋，就见白黎迷蒙着眼睛，酒还没醒的说——
　　“有水吗？我渴。”
　　“有有有！我去给你倒！”
　　...
　　冉宁把人拉回卧室，去厨房倒了杯水给她，白黎端起来咕咕咕往肚子里灌。
　　“还难受吗？要不要再喝点？”
　　白黎喝醉不闹人...就睡觉，刚要不是太渴，她根本不起来，这会儿喝完水，人就舒坦了。
　　摇摇头，扯过被子，再度睡倒。
　　冉宁摸了摸她的头——
　　这样的话，明天要不要请假啊？
　　...
　　陆迢洗完澡，刚关了混水阀，就听外头路过的人在门口敲了敲，惊得她又是一颤——
　　“谁啊？！”
　　“我！把水乳擦了，大冬天的...”
　　“知道了。”
　　拉开镜柜，瓶瓶罐罐摆了一堆，陆迢拧开那瓶高的，手指从里面抠了一坨，往脸上招呼，噼里啪啦一通乱拍。
　　出来时，脸上两坨高原红。
　　陆迢站在门口，脚踩在垫子上面蹭了蹭水，冉宁靠在床头半躺着，浅黄的夜灯，照在她脸上暖暖的，身上裹着被子，身线细长..像条美人鱼，有种说不出的韵味，门口的人看呆。
　　“站着干嘛？过来睡觉。”冉宁见她不动，便招了招手。
　　“哦。”陆迢这才回过神，走过来爬上床，问道：“白黎睡了吗？”
　　冉宁嗯了声，把手里的书放下，然后关掉床头的灯。
　　黑暗中，陆迢听见这人抽了口气——
　　“肚子疼啊？”
　　“还好。”
　　陆迢撩开身上的背心“过来，我给你暖暖。”
　　冉宁侧过身，腰背瞬间一热。
　　“你看看你...能不疼吗？这腰全是凉的！买的阿胶你吃没吃？”
　　“吃了，吃的我都流鼻血了。”
　　“你喊什么呀…”冉宁拿胳膊肘捣了下她，不乐意的嘟囔“天天发消息问，我敢不喝吗～”
　　经期女人情绪波动大，陆迢立马软下声音，手在她肚子上揉了揉：“流鼻血了...那...那怎么办啊，谁叫你总疼嘛。”
　　两人挨得紧，陆迢一说话，热气就往冉宁耳朵里钻。
　　冉宁瞬间就软了，耳根儿酥麻，身上就跟没骨头似的，瘫在这人怀里。
　　陆迢体质好，从来没有什么肚子疼痛经的毛病，每个月的那几天，该干嘛干嘛，一点事儿没有，跟玩似的就过完了，反观冉宁总要叫大姨妈折腾的要死不活，本来身上就没几两肉，那几天还得往下掉两斤，小脸煞白煞白的，陆迢想帮又帮不上，又不能替她疼，愣是把自己急的嘴里上火起泡，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说来也怪，只要冉宁大姨妈一走，她药都不用吃，当天泡就能下去。
　　冉宁心里美滋滋，嘴上却笑她，皇帝不急太监急，作洋怪。
　　这人跟个火炉子似的，只要有她在，冷冰冰的被窝一准儿暖和起来。
　　冉宁拱了拱脖子...都出汗了。
　　“你为什么会突然说白黎喜欢商楠？”
　　陆迢从身后抱人抱得紧，呼了口气，轻声道：“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发现...但她真挺奇怪的。”
　　“什么？”
　　“她让商楠赔地毯清洗费...一千块。”
　　“多少？！”
　　“你也觉得离谱吧。”
　　陆迢犹豫片刻，便将那天的事情讲给冉宁听。
　　前一天商楠没回队里，第二天才回来的。
　　满身酒味，身上的衣服也不对。
　　“你记不记得白黎有件水蓝色的牛仔套装？就是胸前三排扣子的那个。”
　　冉宁一愣，没等说话，陆迢又道：“商楠那天就是穿这个回来的，衣服借人我能理解，裤子也借人，会不会有点...她不是有洁癖嘛。”
　　“之后商楠就去阳台抽烟，她手机落在桌上没拿，刚好一震，我就瞄见了...白黎给她发消息，说地毯清洗费没有一千块，不用她赔。”
　　陆迢拧了拧眉头——
　　“我当时就纳闷了，我想什么地毯清洗费要一千块？但再一细想，好像不是清洗费的事儿了，商楠一夜没回，所以是在白黎那儿，白黎从她爸妈家里搬出来后，那房子你都还没去吧。”
　　“会不会是凑巧？”
　　“凑哪门子巧？屁大点事儿事，两人绝口不提，瞒什么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白黎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她每次有点情况，要么抓耳挠腮，要么阴阳怪气，一千块的清洗费，她碰瓷啊？买个新的多没这么贵。”
　　冉宁半天不说话，想到白黎这阵子的反常“那商楠她知道吗？”
　　“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不过我能肯定的是，商楠对她应该是没有那个心思，没看...对眼吧。”
　　“你是想说没看上眼吧？”冉宁捣了她一下，立马就不愿意了“她没看上白黎？我还觉得白黎看不上她呢。”
　　陆迢忙抱住她，赶紧顺毛撸撸：“你生哪门子气啊，那、那让她们在一块！必须在一块！”
　　“不行。”
　　“没看上不行，在一起又不行，那你想怎么办？”陆迢哭笑不得。
　　冉宁转过身，欲言又止：“别人可能还行，但是商楠...我觉得她心思太深了，白黎在她面前，就像一张纸，都不是白纸...是透明纸，我不是说商楠不好，我知道她人很好，可...”
　　“你怕白黎受伤。”
　　陆迢点破冉宁的担忧，其实不用她说，自己也能猜得到。
　　相较于白黎来说，商楠的确太过阴郁。
　　手在他头上捋了下，看过去“八字还没一撇呢，也许是我们都想错了，白黎压根儿没那意思呢。”
　　“...但愿吧。”
　　冉宁思绪万千，没等这篇掀过去，身上就痒起来——
　　“你干嘛？”
　　陆迢手在被子‘摸鱼’——
　　“我就亲亲，亲亲...没问题吧。”
　　“你怎么这么...”
　　“色是吧？我知道我知道。”
　　——
　　第二天——
　　因为前夜宿醉关系，白黎今天头疼的厉害，连吃了两颗布洛芬，太阳穴那边儿还突突的跳。
　　趁着中午不用值班，冉宁去食堂打饭，让她赶紧吃完睡一会儿。
　　白黎没胃口，没吃多少就饱了。
　　冉宁本来想说点什么的，但看她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拿过羽绒服给她披身上——
　　“你睡吧，我先回办公室。”
　　“嗯。”
　　人一走，白黎闭着的眼睛，立马睁开，胳膊底下藏着的手机，露出头来——
　　点开朋友圈——
　　白黎咬住腮帮子，骂了句：“点个赞能死吗？！”
　　....
　　狭长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排小绿萝，叶子翠翠的，冉宁看见花盆上贴着迪迦奥特曼。
　　想起某人对奥特曼的特殊情怀，不禁笑出声。多大人了，看奥特曼大电影还能津津有味。
　　冉宁笑着，拍了张照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迪迦奥特曼］
　　[Bingo！］
　　忽然，一股浓郁的咖啡味飘来。
　　冉宁抬头就见罗院长。
　　罗玉书最近多了一个习惯，几乎每天都要喝咖啡，有时候自己冲，有时候在外面买。
　　她朝冉宁笑了笑——
　　“上回你提的那个方案不错，不过有些细节的地方，还需要在研究一下，这几天你多费费心思，等下周二例会的时候，好好说一说。”
　　“好的罗院长。”
　　一般这时候，罗玉书就会走了，可这次她却没动，目光直直望向冉宁，把冉宁都看的浑身不自在，正思索说点什么，就见罗玉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是不是过敏了，回头抹点药膏吧。”
　　说完，罗玉书才离开。
　　过敏？
　　冉宁想到了什么，连忙拉开衣领去看——
　　瞬间激出冷汗。


第八十章 
　　冉宁揪着领子左摆右摆， 怎么看都觉得不像过敏，过敏的红疹跟充血的红印，根本就是两码事儿，自己都能瞧出来的东西， 罗院长一个过来人岂会看不出？刚刚之所以不明说， 完全是给自己台阶下。
　　究竟什么时候弄到的？怎么就没发现呢？
　　冉宁扶额， 被谁看见不好，偏偏被罗院长。
　　自己跟陆迢的关系，不论怎么讲， 对罗院长始终都有亏心。
　　...
　　更衣室里， 白黎盯着冉宁脖子上的小草莓东瞟西瞄， 皱了皱鼻子， 心里竟然冒出几分羡慕来。
　　“看就看了呗，罗院长管天管地，还能管着你跟对象do爱啊～”
　　正值下班的点儿， 更衣间里还有别人，冉宁一听她说do就知道不好， 冲上去捂她的嘴， 还是晚了一步，没挡住那个爱——
　　“疯了你～小点声～”
　　白黎睁大眼睛..扑闪扑闪， 无辜的紧。
　　再看旁边隔了几个位置的欧玲她们， 她们都已经结过婚了， 小钟还是奉子成婚呢，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年轻人嘛...情到深处自然成， 大家知道冉宁害羞， 都很给面子的只是笑笑并没打趣。
　　冉宁脸红， 拽着白黎的胳膊——
　　“你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白黎不以为意“我说的实话嘛，而且...有的做总比没得做要好吧，你就知足吧。”
　　后半句白黎在嘴里嘟囔，不过冉宁向来耳朵好，上下一结合，大概也能猜出她说什么，思考片刻侧目望去。
　　“你那件水蓝色的牛仔套装，怎么不穿了？”
　　冉宁目光炯炯有神，看的白黎心发虚。
　　“呃...没有啊，我送去干洗了。”
　　那件套装水洗都不知多少次，什么时候需要干洗了？冲这话…冉宁就能确定，她对商楠是真的有意思，要不然一件衣服有什么好瞒的？
　　默默叹气，白黎是成年人，她们就算关系再好，涉及感情的事情自己也不好说，况且她正上头，就算说了，她未必肯听，听了也未必能放心里。
　　算了，只要商楠没这个意思，等白黎这个劲儿过去，自然也就放下了。
　　....
　　两人从住院部出来，迎面碰上往里走的许茂森。
　　男人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即使擦肩而过，也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肌肉粗壮的墨镜男，两个带着工牌的中年妇女，无不例外都对那男人点头哈腰。
　　医院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么有排场的倒是头一次见，冉宁下意识朝那两人的工牌上扫了眼——是月嫂啊。
　　“白小姐？”许茂森停住脚“这么巧啊。”
　　白黎没想着他会记得自己，毕竟一个大老板整天日理万机，自己一个小护士，仅一面之缘，话都没说两句，哪会有什么印象，好比现在，要不是他搞这么多人瞻前马后，自己估计都不记得他是谁。
　　“你是...”
　　“白小姐贵人多忘事啊，先前咱们见过的，在我爱人的病房。”
　　“你爱人？”
　　“叶绒。”
　　“哦～”
　　白黎拉长声调，佯装一副才想来的模样——
　　“叶姐啊。”
　　许茂森笑了笑，他这个年龄，身材没有发福，头顶也没秃，又潇洒多金，再加上这种自以为温煦的笑意，着实会让人破除距离。
　　不过...也就是小姑娘会着他的道儿，白黎自认为自己的年龄应该不在‘小’这个范畴。
　　许茂森递去名片，名片四周镶着金边。
　　这种东西，白黎在她爸那儿也见过，一群大老爷们钱多的没地花，整的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她爸的早让她妈没收了，也不知道扔没扔，就算没扔，八成也找不到在哪儿了。
　　她爸不喜欢这些事，可谈生意又免不了要逢场作戏。
　　说这东西有面儿，带出去可以送人，至于送谁...什么人喜欢金子啊？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白黎舌尖勾了勾后槽牙，接过名片笑的一脸人畜无害——
　　“哟～金子的。”
　　说完，往太阳底下一照，还晃眼。
　　“许总，海润餐饮的白南光，您认识吗？”
　　许茂森一怔“略有耳闻。”
　　“哦，那就是听说过。”白黎点点头“那是我爸，亲爸。”
　　白黎不是个高调的人，但她也不介意偶尔高调一回，把金片子原还给他“许总，这玩意儿我家多的是，就不要了。”
　　许茂森脸色变了变，不像刚刚那么自然了，但也还是收放自如，接过自己的名片，带着笑气道：“原来是白总的千金啊，是我走眼了，不过...你怎么会是护士呢，这可伺候人的活啊，白总也舍得啊。”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您还跟这儿老封建呢，护士怎么就伺候人了？要没有我们这些护士，打针上药就得你们自己来，那还不得出人命啊，再说了...我乐意为人民服务，我妈说了女孩子工作稳定就成，反正家里不差钱，有事儿他们也会帮我兜底儿，我算了算...等我哪天退休，还能白得一公司，挺好！”
　　白黎一口气说完，随即拉着冉宁，毫不客气——
　　“得，我还有事儿，就不和你瞎聊了，走了昂。”
　　信手阔步，头也不回。
　　刚走远了些，冉宁就听见白黎啐了句——“什么玩意儿！”
　　白黎是这性格，她觉得你好，你能被她夸天上，可她要觉得你不好，怼你的时候，也是往十八层楼底下怼。
　　不过，刚那人的确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拿一破名片招摇过市。
　　“你跟他认识吗？”
　　“他老婆在咱们医院生孩子。”
　　“老婆生孩子...他还...”
　　后面的话冉宁没说出口，倒是白黎扭头狠剜了一眼——
　　“夫妻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
　　晚上——
　　冉宁在书房研究之前的手术方案，经罗院长一点拨，再看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地方的确是太过不足。
　　家里暖气烧的热，脚踩地板都是烫的，陆迢连长袖都没穿，索性短袖短裤的开始过夏天，窝在沙发上打完两局游戏，见冉宁还在书房，便有些坐不住了，推开门，拿着冲好的红糖水，装模作样的递过去。
　　然后拉过椅子，勾住冉宁的腰把人环住。
　　“别闹...”
　　“下班了...”
　　陆迢歪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亲，一路从肩头亲到脖颈，手渐渐地不老实起来，冉宁低头看着身前拱起的衣服扣子，不自觉的攀住陆迢的肩，主动迎合起来。
　　“你又喝冰的...”
　　“就喝了一小口。”
　　“鬼扯，感冒我可不管。”
　　冉宁反客为主。咬。向陆迢，直到这人抽疼似的吸了口气，她才松开。
　　陆迢的嘴被自己咬的通红，离近了看，就像烂熟的樱桃，冉宁心念微动，手指在上面揉了揉——
　　“疼不疼？”
　　陆迢摇头“不疼。”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无形的水雾氤氲其中，冉宁就这么看着她。
　　陆迢摸了摸这人的头“我怎么觉得你有话要说？”
　　冉宁在陆迢面前，藏不住心思，见她问，就把脖子上的红印亮给她看。
　　“罗院长看见了，她说是不是过敏，让我回头找点药膏擦一下。”抿着嘴角，手在领子旁边勾了勾“我觉得罗院长肯定知道，这怎么可能是红疹，一看就是...”
　　“害怕了？”
　　“我没害怕，我是...”冉宁低了低头，小声低喃“我是心虚。”
　　冉宁垂下头，她是真心虚，要是罗院长知道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带坏陆迢？
　　会不会不同意她们在一起？
　　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世，每一样都是扣分项，就算是男女之间谈婚论嫁，自己也应该是被婆家嫌弃的选项吧。
　　“又胡思乱想了？”
　　“没...”
　　“你觉得你瞒得过我吗？”
　　“陆迢，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听听看。”
　　冉宁揪住陆迢的背心衣角“不要让罗院长伤心，可以吗？我会一直爱你，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我的家庭你知道的，能和你有今天，我已经很知足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陆迢笑了，笑的很勉强，她想说几句轻松点的浑话，可望着眼前冉宁真诚的目光，却又张不开嘴。
　　是谁说她不好的？是谁把她变得这么自卑？
　　多好的一个姑娘，明明可以走一条更简单的路，却因为自己的招惹，迈进这样艰难的情感？她不该困扰，不该自卑，因为真正不好的人，是自己。
　　“陆迢...”
　　陆迢眼睛红了，别过头不想让她看见。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冉宁捧着陆迢的脸，眼睛也跟着泛红。
　　陆迢猛地低头去亲她，大力撬开她的牙关，搅动她的唇舌，发狠的决绝，直到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冉宁低呼出声“疼。”
　　却听见陆迢含住自己的唇角，囫囵说：“你可以贪心，可以贪心...”
　　...
　　...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家属院，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罗玉书捏了捏眉心，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翻开旧相册，里面的照片寥寥无几，这些年忙工作，一家人嫌少能聚在一起，大部分照片都是过年的时候拍的。
　　不知不觉，这孩子什么时候就长大了？
　　视线一瞥，望见手边的老花镜，又笑了笑...能不长大吗？自己都已经到了两眼昏花的年岁。
　　...
　　隔天，陆迢去到医院。
　　正赶上他们开例会，就在外头等了等。
　　大概二十分钟，会开完。
　　陆迢一眼就看见跟在罗玉书身后的冉宁了，目光停了几秒，才挪开。
　　“妈。”把手里的优盘给罗玉书“东西给您送来了。”
　　“嗯。”
　　罗玉书见她还站在，就问“你还有事？”
　　“呃...没事儿了。”
　　陆迢点了下头“我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看了眼冉宁。
　　“等等——”
　　“嗯？”
　　罗玉书问道：“你是不是买房子了？”
　　冉宁心下一惊，满眼诧异，这事罗院长不知道？
　　陆迢挺淡定嗯了声。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人商量。”
　　“多大事？不就买个房子嘛，您之前不也想让我买一套的。”
　　罗玉书没多说，扭过头反而冲冉宁指了指陆迢“你看看她，这么厉害，我可管不了啊。”
　　猝不及防点到自己，冉宁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看着罗院长，无措的扯扯嘴角。
　　...
　　医院超市。
　　陆迢买了盒牛奶，让工作人员加热。
　　等冉宁刚过来，就把牛奶给她，让她暖手。
　　“你没告诉罗院长你买房啊？”
　　“这钱是爷爷留的，剩下的是我的工资，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
　　“...”冉宁想说她，但好像她也说没错。
　　果然，经济独立就是好。
　　“你怎么下来了？”陆迢抬抬眉毛，故意问。
　　“不是你让我下来的嘛。”冉宁瞥了眼她，罗院长还没走呢，她就说肚子饿，要去超市买吃的，还连说三遍，自己又不是傻子，能听不出来“你呀...你是不是吃豹子胆了～”
　　“还真是～”陆迢拿肩膀顶了顶她“不要意思，让您受惊了。”
　　话落，一道闷闷的声音，蓦然从旁边插过来——
　　“受。精？谁受。精？”
　　白黎转头看向冉宁——
　　“你吗？陆迢有这功能？”
　　我靠！
　　白黎顶俩熊猫眼，从架子上扫了七八袋薯片，头一转，就去了收银台。
　　陆迢“她怎么了？”
　　冉宁摇头“不知道，这几天都这样。”
　　——
　　白黎值班，夜里突降大雪。
　　清晨去觅食，看见小公园那边堆了个两个大雪人，白黎看的喜欢，拿出手机拍照，刚要发朋友圈，却瞧见一个小点在角落立着，她放大照片，立马抬头。
　　商楠穿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四角亭的柱子旁边抽烟。
　　她手指夹烟，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白黎已经忘了自己下来干嘛，看见她，两只脚便不由自主的迈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商楠眼微眯，手指一动，烟灰落下，她也有点诧异，这一大早的，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想到之前，两人的不欢而散，商楠下意识的想回避，并没有接她话，而是说：“你的衣服我送去干洗了，回头我同城闪送给你，还有地毯，我买了个新的，明天吧，应该就到了。”
　　说完，熄灭手里的烟，点了点头“我走了。”
　　商楠刚往前迈了两步，倏地又僵住，不可思议的看向白黎——
　　“你...你...”
　　白黎哭了，捂着肚子哭。


第八十一章 
　　冷风一吹， 瞬间屏息敛气。
　　陆迢在想...她妈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取向的？
　　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现，其实陆迢自己都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普遍情况下母女之间出现这种感觉， 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似乎没有一个确切的点， 那时候自己既没谈恋爱， 也没什么来玩特别要好的女生，每次来找自己的，除了家属楼里的那几个， 就是学校里的， 而且都不是一个， 都是好几个一块来， 无非大家看动画片，看漫画，玩滑板， 就再没别的了。
　　陆迢撸了撸自己的头发，可能也不是非要谈恋爱被抓到才能被察觉， 这种事情， 心有灵犀吧，再加上她妈学医的， 思想上本身就要比旁人开化一些。
　　唯一有印象的， 初三暑假， 母女俩去逛街， 罗玉书指着一条裙子问陆迢：“暑假不用穿校服，穿裙子吧， 这件就挺漂亮的， 你那衣柜里全是短袖短裤。”
　　陆迢记得当时自己垂着头， 怎么都不愿意试，就站着原地。
　　罗玉书叫了她两声叫不动，伸手拉她也拉不动，自己就像脚底生钉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不喜欢。”
　　可能是见自己实在抵触，她妈也就没再坚持，不过...她妈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一点都不爱美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天就想穿漂亮衣服，你姥姥裁一件裙子，我跟宝贝似的恨不得捂怀里。”
　　“穿裙子就是美吗？人得是合适什么才能穿什么，您喜欢...不代表我也喜欢啊。”
　　“那你喜欢什么？”
　　“我就喜欢我自己的样子。”
　　现在想来，陆迢也不知道那会儿自己胆子怎么那么大，也是她妈好说话，这要换别的家长，估计早开骂了。
　　可能她妈当时想说的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爱美。’而是‘你怎么跟男孩子一样。’
　　陆迢呼了口气，望着外面繁杂的世界——
　　人有千面，物有万象。
　　不存在谁对谁错，只是一种选择。
　　....
　　过道的灯亮了，一回身，商楠开门进来。
　　两个夜猫子，一个比一个能熬。
　　商楠通身寒气，给陆迢扔了根烟——
　　“想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
　　“你好意思说我，这几天回的越来越晚了。”
　　陆迢没抽，捏在手里把玩。
　　忽然，嘴角勾起，看了眼商楠——
　　“你说，我出柜怎么样。”
　　商楠拢着火，点着...吸了口，没什么太大反应，这人的脾气性子，不会一直憋着，而且她也舍不得冉宁无名无份——
　　“你想好了吗？”
　　“嗯。”陆迢点头“虽然说我是女生，但我觉得...就算是女生，也不能不负责，是我先喜欢的冉宁，我先招惹的她，哪怕之后我们分手又重逢，也都是我主动在先，既然是我开的头，那这个尾也应该由我来收。”
　　商楠眼微眯“听你这话，怎么...受什么刺激了？”
　　陆回过身，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也不算受刺激，三十而立嘛，生活总得有点变化，我得让自己肩上的担子再重一点，这样冉宁就能轻松一些，最主要...我不想她知足，我想她贪心。”
　　自己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是不是有点狂啊。”
　　“是挺狂，不过很有魅力。”
　　商楠把烟掐断“你既然想好了，那你就去做吧，反正你俩天生一对，只要你们不动摇，就谁都干扰不了。”
　　这些年能让陆迢掏心掏肺说些心里话的也就商楠了。
　　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你是喜欢女生吧。”
　　商楠没接话。
　　陆迢继续说——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下，白黎呢...是有点二杆子劲儿在身上，偶尔可能还会发发癫，可她真真儿是一个好姑娘，仗义、率直、有爱心，这些你应该都是看在眼里的，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她，但你别讨厌她，别理就行，时间长了...她自己就放弃了。”
　　“不过...你要是也喜欢她，我希望你别错过。”
　　话说到这份上，商楠也把心扉敞开，一样一样的回答——
　　“我喜欢女生..天生的，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是我的一些私人原因；至于对白黎...她的确是个好姑娘，很可爱也很讨人喜欢，但我跟她不可能，我已经在晾她了，大概用不了多久，她应该就放弃了。”
　　“还有，我挺喜欢你和我掏心窝子的，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人，我并不孤单。”
　　陆迢有些心疼，自己还是第一次从商楠嘴里听到孤单两字。
　　“爱很简单，你千万不要想的太复杂。”
　　商楠不用自己劝，她肚里的道理比自己要多得多，其实...有什么难得呢？
　　这世上再冗长复杂的道理，最后还不都是九九归一。
　　——
　　那天，白黎捂着肚子哭。
　　商楠都傻了，陪着她去了趟卫生间，才知道是大姨妈来了。
　　都是女人，都来例假，怎么白黎的反应就这么大？
　　白黎说：“我本来不是今天，都怪你...你要负责。”
　　商楠有些无奈，试图和她讲道理：“这是生理现象，没有我，你也会来。”
　　白黎就耍赖，拉着商楠的胳膊不肯松手。
　　后来...商楠把她送回家，又给她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白黎把面条吸溜完，汤也喝干净。
　　她问商楠：“要是你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办？”
　　“会放心里。”
　　“那要是不想放心里呢。”
　　“那就不要喜欢了。”
　　....
　　思绪回拢...
　　商楠头疼的搓了搓太阳穴——
　　到底什么时候...她有这心思的？
　　——
　　——
　　打算出柜这事，陆迢没告诉冉宁，照她的意思，一会儿怕罗院长受不了，一会儿又担心罗院长把自己赶出家门，再不然就是怕她们母女俩反目成仇。
　　一出一出的，跟连续剧似的，可陆迢的直觉告诉自己，她妈应该不会怎么样，最多刚开始气一下，往后估计就慢慢接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迢就是觉得，罗院长对自己的性向，有这个思想觉悟。
　　反正...她爸她妈，能搞定一个，都算自己赢。
　　...
　　卫生间的浴缸里，有人正在翻天覆地。
　　汗跟水，分不清。
　　一路缠斗不止。
　　冉宁咬着牙，泡在水头昏脑涨。
　　艰难的推了推陆迢“手机响了...”
　　陆迢停住，下一刻却又更猛烈的晃起来。
　　伴着手机铃声停住，冉宁也彻底失去抵抗，任她为所欲为。
　　...
　　事后，陆迢看手机，是她妈。
　　她把电话用脖子夹住，腾出两只手，给冉宁擦头发。
　　“嗯，行..知道了。”
　　刚挂断，冉宁就仰头，急忙问道：“罗院长说什么？”
　　“没什么，我姥姥来了，让我明天回家吃饭。”
　　冉宁没见过陆迢的姥姥，一时间脑子里对不上号，只闪过罗院长的脸，再皱纹多点。
　　夜深，两人盖一张被子，冉宁喜欢枕在陆迢的肩窝，这个地方又软又暖。
　　“我姥姥和我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姥姥比较猛。”
　　“？”
　　“你见过抽烟喝酒烫头的老太太吗？”
　　“你又逗我？”
　　“我没逗你，真的，我姥姥贼能喝酒，而且年轻那阵儿烟不离手，后来年纪大了，被我妈训的现在已经戒烟了。”
　　“罗院长还训你姥姥呢？”
　　陆迢眉眼调笑，语调温柔，言辞轻快“一家人，也不算训，爱之深责之切嘛。”
　　说完，亲了亲冉宁的额头——
　　“要是有一天，我妈训你，你会跑吗？”
　　“跑去哪儿？”
　　“跑...让我找不见的地方。”
　　冉宁本来枕在她的肩窝，听到这儿，忽然就撑起了身子——
　　“你是不安了吗？”
　　“有点吧...”
　　陆迢拉住冉宁的手，胸口倏地一重——
　　“我不会跑，我会躲你怀里，让罗院长多训你一点。”
　　“好，安心了。”
　　——
　　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陆迢她姥爷走的那年，正好七十三。
　　虽然姥爷不在了，但饭桌上也还是盛了姥爷的饭。
　　老太太有习惯吃饭喜欢喝点酒。
　　“八十多了，您当您还小呢，喝什么酒呀，给您倒杯茶，我这儿有大红袍。”罗玉书说。
　　“我不要～”老太太捂着杯子“市面上哪有真的大红袍，都是假的，我就喝我的酒，黄酒怕什么，老家人喝了一辈子，不照样活到九十九，赶紧去给我烫了拿过来。”
　　罗玉书拗不过老太太，只能把酒拿过来。
　　今天人齐，老太太高兴，挨个都上了酒，说这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陆国洲酒量不行，喝一点就上头，陆迢没量...这点就随他。
　　其实父女两挺像的，早些年陆国洲还没发福的时候，两人更像，尤其是下巴颌儿...都跟铅笔刀削出来的一样。
　　她爸比较严肃，陆迢相对罗玉书，也比较怕她爸，但她爸又怕她妈。
　　她们家的生物链，属于一物降一物。
　　饭吃一半，陆迢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去卧室接。
　　老太太眯眼一瞧，立马心里就有了话，等陆迢接完电话回来，摸摸她的头，笑说道——
　　“对象啊？”
　　陆迢一怔“不是，队里的。”
　　“嗐，跟姥姥有什么不好意思说，有对象就有呗，有照片吗？让姥姥看看...长得好不好。”
　　陆迢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没想的老太太会问，不过刚刚的电话真是队里的。
　　“呃...姥姥...”
　　“妈，吃饭吧，别光喝酒，喝多了您又不舒服。”罗玉书把话接过来打断。
　　老太太哼了声——
　　“你就会说我，天天忙，忙的家都不着，孩子的大事情，你关心了多少，我说你们夫妻俩啊——”
　　“妈！”
　　老太太立马摆手——
　　“得得得...我不问了，反正啊...这辈子我能管的也就是你爸，剩下的没一个省心的。”
　　饭后，陆国洲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的看人都重影，回屋立马躺倒。
　　老太太撇撇嘴“喝的还没我多呢～”
　　...
　　晚上的时候，陆迢陪老太太看完天气预报，等老太太进屋睡觉后，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
　　“妈。”
　　罗玉书在处理工作，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陆迢把牛奶放桌上，转身关门，但人没走，站在罗玉书身后，目光若有所思。
　　良久后——
　　“妈，我有事想和你说。”
　　“我现在很忙。”
　　“就两分钟。”
　　“一分钟也不行，你不要在这儿耽误我的时间，我每一秒钟都很重要。”
　　罗玉书笔头不停，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陆迢抱着胳膊，在原地站了会儿——
　　“好，你忙吧。”
　　人出去后，罗玉书停下笔，本子上的字龙飞凤舞，她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等出去看时，陆迢已经走了。
　　罗玉书摘下眼镜...不由地蹙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
　　——
　　还在做梦，冉宁就觉得怀里钻进来个人，熟悉的气息，若有似无的亲她，她就跟着迷迷糊糊的回应。
　　一瞬间酥麻的感觉袭来。
　　就在快要清醒时候，这种感觉忽然消失，陆迢一手捋着她的胳膊，一手掖好被子，没几下就把人又哄睡过去。
　　陆迢失眠，睡不着。
　　看着怀的熟睡的人，她心里发烫，从来没有哪一刻，会让自己想要流泪，那种说不出来哪里难过，可就是委屈想哭。
　　母女连心，不管是饭桌上罗玉书的态度，还是晚上她漠然的拒绝，陆迢可以确定——
　　她妈一定知道点什么，但不想谈。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能好好聊聊，从小到大...不管是罗玉书，还是陆国洲，谁都没有跟自己好好说过话。
　　事到如今，自己都主动了，她还是不想面对。
　　陆迢不懂...难道自己性向就这么让她难以启齿？
　　学习、工作、生活，方方面面，陆迢自问不比谁差，就因为性向...所以头就要一直低着吗？
　　陆迢抹了把脸，眼睛湿湿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只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真的够了。
　　如果没有冉宁，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哪怕就是演一辈子戏也没关系，生我养我，还他们也是应该的。
　　但自己有冉宁了，就不能再这样浑噩下去，哪怕她不接受，自己也必须要给冉宁一个交代。
　　就当是执念吧，执念想给冉宁一个家。
　　....
　　错过那天，出柜这事儿就被延后了。
　　不是陆迢退缩，是找不见她老妈人。
　　罗玉书跟躲她似的，一打电话问在哪儿，就说出差。
　　陆迢舔舔嘴角：您是出差还是出家啊？
　　罗玉书气的骂她浑。
　　陆迢也不恼，回她一句：您生的。
　　心结一旦打开，其余什么都好说，陆迢觉得自己猛地能吃得下一头牛！
　　...
　　周五
　　陆迢一早给冉宁打电话，说下午去接她。
　　“别...”
　　“值班啊？”
　　“不是，我是说你别来接我。”
　　“怕我妈看见？”
　　“不是...”冉宁抠着手机，跟耳朵又贴紧了些“我觉得罗院长这几天看我总是怪怪的。”
　　“怎么怪？”
　　“说不上来，就...感觉吧，她还问我..我家是不是也在云辰中南，你说...罗院长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不会，你别瞎想。”陆迢没多说，把这话岔开，笑着应她“那我回家等你。”
　　“好。”
　　电话一挂，陆迢眉头就皱起来——
　　真行，躲着自己，跑去跟冉宁问东问西。
　　看来...她妈知道不是一星半点儿。
　　怎么知道的啊？
　　...
　　两台手术做完出来，冉宁连呼吸都觉得累。
　　她坐椅子上休息，听欧玲跟王主任说话——
　　“今天怎么没见罗院长啊？”
　　“开会去了。”
　　“早上我看不还在的吗？”
　　“打了个卡就走了。”
　　冉宁闭着的眼立刻睁开，撑着腿从椅子上艰难地站起来，一进办公室，就给陆迢打去电话。
　　响了几声，没人接。
　　大概十分钟左右，陆迢把电话回过来。
　　“喂！”
　　声音有些紧张，冉宁愣了下——
　　“那个...下午你来接我吧。”
　　就这...陆迢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她妈又找冉宁说什么了——
　　“怎么不怕我妈了？”
　　“你妈开会去了。”
　　听筒里传来轻笑，陆迢问：“潮汕牛肉吃吗？”
　　“吃。”
　　...
　　晚霞金光，天边火红。
　　冉宁一眼就看见那个等在车边的人。
　　陆迢朝她用力挥手，生怕冉宁看不见她，一整个马路，就属她最显眼。
　　没等冉宁走过来，陆迢就先跑过去，握住冉宁的手揣兜里。
　　车里暖气提前开好，舒服的不得了。
　　“冷不冷？”
　　陆迢捧住冉宁的脸，正要亲下去。
　　驾驶座的车窗被人在外面敲了敲。
　　陆迢扭头看去，目光瞬间怔住。
　　冉宁被陆迢挡住视线，没看清外面人，问她：“谁啊？”
　　陆迢回过头，揉着她的脸，笑笑：“没事儿，我下去看看，你等会儿昂。”
　　说完开门下车。
　　那人虽然背着身，冉宁看不真切，但这背影...再熟悉不过——
　　罗院长。
　　心慌！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汗从毛孔里大颗大颗渗出来。
　　她想看罗院长的表情，又怕罗院长看见自己，冉宁觉得自己的喉管都在颤。
　　想过出柜，但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被抓包，猝不及防。
　　...
　　车门外，罗玉书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
　　“送完冉宁你就回来，我在家等你。”
　　“嗯。”
　　....
　　陆迢重新回到车里。
　　冉宁慌到不行，声音颤抖“你、你妈说什么？”
　　“让我先送你，然后再回去。”陆迢握住她的手，把她攥着的拳掰开，心疼的摸了摸，语气依然温柔，捋着她的头发“火锅今天可能吃不了了，咱们明天去。”
　　送冉宁回去后，陆迢驱车回家，怕这姑娘被吓得不吃饭，就给她点了个外卖。
　　专门备注：一定要吃哦。
　　——
　　这会儿陆迢站在家门口，抬头望着深棕色的大门，用力吸了口气，开门进去。
　　屋子里黑着，只有电视的光在闪。
　　罗玉书坐在沙发上。
　　“妈，我——”
　　“等一会儿，马上结局了。”
　　“好。”


第八十二章 
　　罗院长其实挺喜欢看电视剧， 只是她工作太忙，像这样下了班能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的时间寥寥无几。
　　陆迢的目光在客厅扫过一圈，忽然发现， 她们母女相处的时间也好像看电视这样寥寥无几。
　　静静地站了会儿， 转身去泡了一杯茶。
　　陆迢把茶放在她妈面前， 然后坐在她妈身边，她们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想起刷到过的一个短视频——
　　不结婚：丢人，不正常
　　离婚：丢人， 但正常
　　过不下去但不离婚：人之常情
　　上过大学但不结婚的人：读书读傻了
　　当时只觉得逗， 现在看来...最后一条说的不就是自己。
　　中国人的传统大都刻在骨子里， 这跟学历高低无关， 跟涵养素质也无关，是几千年的文化压制，荒谬、愚昧， 就是要遵循，要是谁想破除...那就是另类。
　　其实...罗院长算不错了， 这些年她从没逼过自己， 除了工作太忙以外，更多的还是源于对自己的爱， 她不想跟别的父母一样道德绑架， 她看不上这个， 所以每次姥姥念叨的时候， 她总是毫不客气的挡回去。
　　陆迢想...自己是不孝，但是没办法， 自己生来如此。
　　但， 陆迢又想， 自己也不算不孝，难道因为喜欢同性，就不能继续爱自己的父母了？
　　如果硬要在谁都没错的事情里，非分出个是非对错，那到底是谁的错？
　　子女为了父母可以隐瞒，父母为了子女，难道就不能接纳？
　　陆迢觉得她爸妈不是那种黑白不分的人，她想搏一把。
　　赢了，皆大欢喜。
　　输了，大不了一巴掌。
　　反正她妈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明天还有工作，后天还有手术，总之随便拎出哪一个，都比自己出柜更重要。
　　陆迢眉宇沉敛，黑色的瞳孔氤氲着几分压抑，被微微垂下的眼角盖住，轻不可闻的声音从喉咙里清晰地发出——
　　“妈，我喜欢女生。”
　　罗玉书像没听见一样，动也没动，眼睛继续盯着电视。
　　“妈...”
　　“我不想听。”
　　陆迢深吸了口气，好像听见脉搏跳动的声音，双目紧蹙——
　　“妈，我一直都是这样，您不是早就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就想说的，您没让我说...”
　　罗玉书鼻腔加重，手里攥着遥控器，突然就绷直了腰，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扬起遥控器朝陆迢砸过来！
　　陆迢没躲，这一下结结实实砸在她脑袋上，那块疼的厉害，瞬间就红了，她咬着后槽牙，愣是一声没吭。
　　空气静得像一滩死水，深冬的夜，寒气逼仄。
　　罗玉书再怎么开化，对于这样的事情还是没法坦然接受，自己是知道...但这并不代表就可以无动于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陆迢胆子大到敢跟自己当面对质，以为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怎么也该害怕才对，没想到...无法无天！
　　“我凭什么要听你说！我有什么义务非得听你说！你有没有脑子！那天晚上你爸你姥姥都在，你是觉得我脾气好，不会跟你吵？还是你觉得你姥姥在，我不敢跟你吵！”罗玉书眼眶泛红，大声喊道：“我错了，我就该听你说，我不仅该听你说，我还应该看着你爸抽你！看着你姥姥被你气进医院！！”
　　陆迢从来没有见过她妈这样声嘶力竭，印象里她妈都是和和气气的，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从没失控过。
　　陆迢低下头——
　　“妈，对不起...”
　　“你现在和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胆子大到连房子你都偷偷买了，要不是我无意间发现，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罗玉书气急，胸口起伏的厉害，缓了缓又问道：“是冉宁吗？”
　　“是。”
　　“从我看见她开你的车，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后来我发现你房子的地址，和她家地址在同一个小区...你....你怎么能祸害人家姑娘呢！从小大到做什么事情你都是三分钟热度，你坚持过一样吗？！你现在是潇洒了，将来你要是变了，你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我不会变，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个屁！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为人家想过吗？你想过人家父母吗！还有我...你想过以后她要怎么面对我吗？！！”
　　陆迢抿了抿嘴，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那是我该考虑的事儿，您不用担心，至于您...该上班上班，但一码归一码...别因为这事你就针对她，要不然我——”
　　话没说完，陆迢就被罗玉书一巴掌扇过去——
　　“滚滚滚！多看你一眼我就头疼！”
　　“把你水也拿走！”
　　...
　　路灯底下，停着辆蓝皮卡。
　　陆迢裹紧衣服，哈着冷气钻进车里，没顾得上开暖气，先拉下镜子打开手机电筒，对着照了照。
　　脑袋上被砸的地方不要紧，头发盖着，就是左边脸上有点红....
　　陆迢手捂在脸上，使劲儿搓了搓...
　　好了，应该看不出来了。
　　...
　　家里，冉宁一直在等她，想给陆迢打电话，又怕被罗院长听见再惹她生气，就这么一直忍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冉宁僵在椅子上，内心愈加忐忑不安。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门口传来动静。
　　瞬间飞奔而去，哐的一声很大力地推开门。
　　玄关灯亮着，橙黄的暖色拢在冉宁身上，陆迢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门前。
　　走廊里风大，呜呜的风声像在耳边呼过。
　　陆迢看着她笑了下，长手一伸便揽住冉宁的肩膀，十分自然的把人带进门。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脸颊被风冻红，只有眼里的笑容依旧灼灼，低头去找冉宁的眼睛，手指勾勾这人的耳边的头发——
　　“哭了？”
　　“没有。”
　　陆迢刚低头换鞋，身后的人就贴了过来，背上蓦然柔软，耳朵里传来冉宁小心翼翼的声音——
　　“罗院长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有心理准备。”
　　陆迢避重就轻，冉宁还是听出来了——
　　没说什么，等于没反对，但也没同意。
　　见她没动静，陆迢转身扣住冉宁的腰，就把人怀里带，凑过去在她脸上偷了个香，捋捋她的头发，摸摸她的眼睛，再刮刮她的鼻子——
　　循循善诱道：“我从小就是这样，今天就算没你，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我是那种能憋得住的人吗？再说了...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辱掠，不就是出个柜嘛，有什么的？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我不嫌他们，他们也不该嫌我，而且...我长这么大，作为孩子，也给他们争了不少光，往好了想...我这是替自己绝了后顾之忧，总之有利无弊。”
　　三言两语，把这么大一件事搞定了？
　　冉宁憋了一晚上的忐忑，忍了一肚子的话，就给这么轻描淡写的给她划过去？
　　胳膊亘在两人中间，掌根抵住这人肩，支支吾吾的说——
　　“照你的意思，我压根不用担心？”
　　“对啊！”
　　“可我怎么觉得你在偷换概念？”
　　陆迢笑了，这事儿只能自己嘴上浅贫，绝对不能往深了思虑，尤其是冉宁这颗小脑瓜，一等一的理科生思维逻辑，真要分辨起来，她又得难受了。
　　相比较妈，自己还是比较疼媳妇儿。
　　罗院长那儿陆迢是真不担心，想开不过时间早晚，她只不过希望，在这期间，冉宁不要难受，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我是实话实说。”
　　“你...”
　　“你吃饭没有？”
　　陆迢眉毛一敛，神色蓦然严肃。
　　冉宁这才想起来饭桌上早就凉透心的外卖，以及那条一定要吃的备注。
　　“呃...”
　　“没吃？”
　　“我是想等你回来一起吃的！”
　　话音未落，陆迢掐住她的腰，脚下一转，就把人抵在了鞋柜上，什么都不说，低头去就去亲她。
　　冉宁浑身发软。
　　其实，陆迢亲的一点也不重，很轻，轻的叫人发颤，冉宁觉得自己好像置于某种冗长的前戏，陆迢圈着她，亲一下就离开，再亲一下再离开，冉宁不太习惯这样，她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达了不需要前戏的程度，只要陆迢稍微亲亲自己，捋捋自己，就可以了。
　　陆迢眼眸深情，仔细端详，就像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忽然，唇角勾起，直达眼底的笑意，透着一股坏劲儿——
　　“诶嘿，想什么呢你！干嘛闭眼睛？”
　　冉宁又羞又气，扬手打她。
　　....
　　深夜，月牙挂在树梢，星子垂在天边。
　　陆迢早睡着了，鼻腔里打着微弱的鼾声，冉宁撑着脑袋看她，刚靠近她的颈窝，这人的胳膊便伸直，等冉宁枕上去，另外一只胳膊又搂着她，轻轻地捋着她的后背。
　　无论陆迢睡得有多熟，这种下意识的动作，都会让冉宁心安。
　　情不自禁的蹭了蹭，泪就涌出来，冉宁贴着陆迢的脖颈，湿热滚烫。
　　——
　　第二天，陆迢送冉宁去上班。
　　临下车的时候，冉宁覆过来，在陆迢嘴角亲了下。
　　陆迢愣住，目瞪口呆...什么情况？
　　关门的瞬间，陆迢觉得自己眼睛花了，这人冲自己笑？
　　陆机长心花怒放的同时，又后悔不迭的猛拍大腿！
　　刚刚应该亲嘴才对！
　　....
　　办公室里冉宁正襟危坐，想到一会儿查房，她手心就冒汗。
　　徐正叫她：“冉宁，查房了。”
　　“就来。”
　　好巧不巧，一出门冉宁就和罗院长迎面碰上，她心虚不敢抬头，两只手攥的像石头，手掌都被掐疼了。
　　罗玉书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回身道：“冉宁——”
　　冉宁心惊，腰背立即绷直，跟做了亏心事似的，眼神乱飘“罗院长...”
　　“上回的手术方案不错，那床病人你跟吧。”
　　“好。”
　　罗院长走后，冉宁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实话她都做好了被罗院长嫌弃的准备，却没想到罗院长一切正常，看自己的时候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主动跟自己说手术方案不错，冉宁受宠若惊的同时，又难以置信。
　　一时间眼眶发酸。
　　病房门推开，医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来。
　　罗院长才开口询问，病床上的小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呛。”
　　“呛？”
　　罗院长眉头拧起，目光在病房里扫过，随后落在身后的一众医生脸上，沉下声音——
　　“你们谁抽烟了？”
　　抽烟是罗院长大忌，耳提命面多少回，就连王主任烟瘾犯了，都只能忍着。
　　“不说是吧？行，让我揪出来，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刚落，病床旁边一个颤颤微微的声音响起“罗院长，是我...”
　　那人是实习生，这几天熬大夜，早上实在没忍住就跑到卫生间抽了两根，谁知道...这就被发现了。
　　罗院长真没给面子，就在过道儿，劈头盖脸一通骂，听得病房里的人都傻眼了。
　　训完人接着查房，刚还火大罗院长，一扭头立马又回归春天般的温暖，丁点不违和。
　　陪床的病患家属笑说：“没见过罗院长发火，这家伙搞的还挺害怕。”
　　罗院长摆摆手，也跟人笑着说：“怕什么～我做事向来对事不对人。”
　　...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黎说起这事“那实习生早该被这样骂一顿了，成天跟个烟囱似的，有事没事躲厕所抽烟，我都撞上好几回，好心跟他说，他还不当回事，被骂了吧～活该！”
　　冉宁心不在焉，心思不知道神游去了哪儿，白黎见她目光呆滞，便伸筷子把她碗里的肉都夹走，就这样还没反应——
　　“哎...哎哎...”
　　“嗯？怎么了？”
　　“你还问我，你的肉都被我偷光了。”
　　冉宁放下筷子“我饱了，你吃吧。”
　　“你才吃几口？”白黎诧异。
　　“真饱了。”
　　她这样子白黎没见过，刚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远处一个干练的身影走了过来。
　　“冉宁。”
　　“罗院长....”
　　冉宁一慌，急忙就要站起来，却被罗院长先一步摁住肩。
　　罗玉书看着冉宁，声音平静地道：“下班有时间吧？”
　　“有。”
　　“对面新开间茶馆，我在那儿等你。”
　　冉宁目光微怔，随即轻声应道：“好。”
　　白黎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情况？等罗玉书刚一走远，她就凑到冉宁边儿上——
　　“罗院长找你喝茶？”
　　冉宁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
　　“陆迢出柜了。”
　　我靠！


第八十三章 
　　冉宁把两人怎么被罗院长抓包， 陆迢怎么被迫出柜，全告诉了白黎。
　　白黎又一声我靠，压惊似的把碗里的肉片迅速吃了个精光，然后扔下筷子， 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抱起胳膊朝冉宁看去， 目光有神：“我觉得有一点你得相信陆迢。”
　　“哪一点？”
　　“她不是被迫出柜，她应该早就想出了。”
　　“...”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俩走到今天， 白黎这个局外人看的是再明白不过了， 就陆迢那性子、那脾气、她怕过什么， 唯一怕的可能就是冉宁不跟她好吧。
　　高三有次冉宁来例假肚子疼， 前两天刚下完雪，正赶上化雪，天气特别冷， 冉宁趴在桌子上，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迢拧着眉头， 说话声音感觉都是掐着的，整个人心疼的不得了。
　　白黎说了句要是有止疼药就好了， 说完又看了眼陆迢——“你就好了， 每次该玩玩该闹闹， 哪有女生像你这么皮实？”
　　陆迢没说话， 临上课前，问了白黎一句“什么止疼药？”
　　白黎努努嘴“切， 这都不知道～布洛芬啊。”
　　上课铃响， 胖虎抱着教案走进来， 一眼就看见后排座位空缺，用他的话说，全班41张脸都刻在他脑子里，谁脸上爆颗豆他都门清！更别提少一个人。
　　指着问了句“陆迢呢？”
　　白黎跟冉宁一怔，扭头看去，这才发现人没了。
　　下课后，陆迢才回来，左兜儿揣着布洛芬，右兜儿塞着暖水袋，怀里还装了瓶烫呼呼的红糖水，一股脑的全塞进冉宁的桌兜里。
　　“你...”
　　“你赶快吃药，我走了。”
　　旷课也就算了，还旷班主任的课。
　　陆迢那天被胖虎骂惨了，胖虎声音吼得一整个过道都听得见，足足骂了一节课。
　　就这，陆迢也不当回事儿，一进班直奔着冉宁就过来，关切的问道：“药吃了吗？好点没？”
　　冉宁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倒是白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傻啊！还旷课出去，医务室找校医要不就得了！”
　　陆迢一怔，随即咧嘴傻乎乎的乐呵“对哦！我忘了～”
　　那时候她们才谈多久啊？白黎洞若观火，陆迢为了冉宁是真能豁得出去！真心能处！
　　...
　　思绪回拢，白黎瞄了瞄坐在对面的冉宁“你打算怎么办？”
　　冉宁目光坚定，面不改色的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肯定要跟着陆迢的。”
　　白黎愣住，阖上下巴，咽了咽唾沫——
　　一个两个，都爱惨了。
　　真好...
　　真羡慕。
　　————
　　————
　　包间里假山瀑布，一壶清茶在炉子上煮着。
　　冉宁到的时候，罗院长已经等在里面了，脸色沉着...眉眼神态凝重。
　　“罗院长。”冉宁强压下心慌，毕恭毕敬的唤了声。
　　见罗院长点头后，她才拉开椅子落座。
　　罗院长望着她，眉间微蹙全程都像在打量什么...良久后，长叹一口气，意味深长的了开口：“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
　　说完，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说起来，也许你不信，从你进医院实习的那天起，我就很看好你，当时人选还没定，你就已经在我心里占了一个名额，昨天...我想了一个晚上，我都没想明白...”罗玉书抬起头，视线再度落到冉宁脸上“怎么...怎么就会是你呢？”
　　“对不起，罗院长。”冉宁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她不敢抬头，她怕看见罗院长眼中的失望。
　　“唉...”
　　罗院长的态度算是长辈里比较平和的，她既没喊、也没骂、更没有出言讽刺，只是一个劲儿的叹气，让人听在耳朵里尤其不是滋味，冉宁觉得罗院长可能把这一年的气都要叹完了...但其实，她是最不喜欢叹气的，她说...当医生的不能叹气，你一叹气病人就慌，而且总叹气，好运也变坏运了，虽说是迷信，但这种东西是存点玄机在里头的。
　　冉宁眼眶发酸，她是一个坏人，到底还是伤了罗院长，如果这时候罗院长不要这么心平气和，不要这么唉声叹气，哪怕她骂自己，吼自己，就算再难听也不要紧，自己不仅会受着，还会觉得好受点。
　　“你了解陆迢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罗玉书不想听对不起，这三个字既不能亡羊补牢，也不能及时止损，说直白一点，这就是一句空话，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看着冉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个姑娘，实在是把她跟同性恋三个字联系不到一起，或许是中国父母的通病，别人家的孩子总比自己的孩子好，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两个年轻人相爱，而是陆迢带坏了人家好孩子。
　　“我自己的女儿我了解，她就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别的我就不说了...单说高考，那么重要的大事情，填志愿的时候说要读医科，我当时就拍桌子说不行，她不愿意死活就要上，还说要接我的班？结果可好...暑假都没过完，她就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转头闹着说要复读上航校，我早猜到她会这样，不学医也好，省的将来庸医误人，后来上了航校，民航局的人来校招，她面试都过了，临门一脚...又给跑了，跑去什么救援队开直升机。”
　　罗玉书止不住地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冲冉宁摊了摊手——
　　“这样一个把什么都当成儿戏的人，你怎么敢相信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将来要是有一天，她变卦跑了，你怎么办啊？听我一句劝，不要跟着她瞎胡闹，就你这个条件，将来一定会遇见更好的人...”
　　“你就当我有私心吧！陆迢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再让她把你拖下水！你这么年轻，这么优秀，你...”
　　她复读了？
　　冉宁怔住，一瞬间心好像被绑了块大石头倏地沉下去，拽的生疼。
　　难怪每次提到这个她都不肯说。
　　罗玉书还在说着陆迢的不好，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对陆迢每一条的控诉，恰恰证明陆迢对冉宁有多认真。
　　冉宁抠着手指，声音里透出几分哽咽...
　　她不能让陆迢被罗院长误会，不能光让陆迢一个人默默背负。
　　“罗院长”
　　“...”
　　“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冉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眼泪滴滴答答掉出来“是我想学医，她为了我才也跟着学医的，后来我偷偷改了学校没告诉她，她才没去医科大学，她那段时间很难过，之所以考航校，也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罗院长...陆迢她一直都没变过，她不是三分钟热度，她对热爱的事情一直都在坚持。”
　　冉宁这一瞬间，忽然有种感觉，她再也遇不到陆迢这么好的人了，无时无刻都在包容自己，不论好还是坏，她都照单全收...她怕影响自己，所有不好的事，她从来不讲，她把那些委屈，那些难过，咽进肚子里，只把好的一面留给自己。
　　罗院长震惊，不可思议的望着冉宁——
　　“修改志愿？你们...难道你们高中！”
　　冉宁一愣，心道糟糕！
　　刚才自己太心疼陆迢，光顾着着急替她辩解，忘了这一出....她看着罗院长大脑一片空白...
　　完蛋了...这下好了，什么都招了。
　　罗玉书以为她们是最近才开始的，没想到...竟然这么久了？！
　　“你！”
　　“罗院长您别生气，我们是高中在一起过，但是后来就分开了....重新在一起是去年的事！”
　　冉宁急忙解释，不过...越解释似乎越乱，而且...罗院长的眉头好像比刚刚皱深了不少，她心里打鼓..默默念叨陆迢...怎么办，我好像把事情办砸了。
　　罗玉书半天没说出话来，抬起手又放下，似乎是要做什么...但又不记得要做什么。
　　“罗院长，您喝茶。”冉宁拎起壶，给她把杯子续满。
　　那茶水的颜色碧绿透亮，罗玉书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嘭的往杯垫上一放，手背豪爽的刮去嘴角溢出的茶水——
　　“你们这些小年轻，胆子太大了！高中！高中才多大！你们就敢！”罗玉书气到摆手“算了...过去的事我就不说了，现在你们这样，你家里那边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家...”冉宁绞着手指，声音不大，但吐字还是挺清楚的“我会努力让他们理解的，只要我过得好，他们肯定会同意，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罗玉书算长见识了，跟她们相比，自己年轻那会儿哪算的了叛逆，简直就是小儿科、小家子气、上不来台的毛脚鸡！
　　“随你怎么说，反正陆迢她爸爸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太不像话了！”
　　冉宁心一凉，紧跟着又一抽——
　　“那您同意吗？”
　　罗玉书哑然无语...她怎么问出口的？
　　“...”
　　“您要是同意，我跟陆迢也算是先过了一关。”
　　冉宁是抱着视死如归上刑场的决心，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呢？见罗院长半天不吭声，她心里又打起鼓来——
　　“当然，您也可以不同意，我跟陆迢都尊重您，还有...要是您觉得为难，我可以辞职换...换医院。”
　　罗玉书本来是不想发火的，但冉宁的这句话，等于给她把引线给点了，而且陆迢那些臭脾气哪来儿，完全随她妈了，罗院长当姑娘那阵儿在家里就是炸药桶！
　　“好好好！”不怒反笑，连着点头“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差劲儿？！辞职辞职！说得轻巧！你读多少年书？费多大工夫进来的？！大好前程说放弃就放弃！辞职张口就来！！”
　　罗玉书握着茶杯哐的！一声重重置在案上，青绿色的茶水顺着杯底向外流出。
　　她豁然起身，背影匆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
　　“你！明天不许迟到！上回的病例给我重新做，八点之前放我办公室！”
　　说完扭头又走，边走边念叨——
　　“气死我了！把我当什么人啊？！”
　　“兔崽子！不像话！”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都被陆迢带坏了！”
　　这么大动静，势必要惊动服务员，看见桌上打破的杯子，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冉宁打断——
　　“多少钱？我来赔就好。”
　　....
　　匆忙回家的路人，从车窗旁边经过，陆迢扭头看着冉宁从斑马线走过来。
　　手指压着太阳镜往下一勾“怎么从那边过来？干嘛去了？”
　　冉宁打开车门，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又把她鼻梁上的太阳镜摘下来——
　　“作怪，土死了～”
　　“啊？土吗？我新买的....”陆迢拿过，往脸上比划“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美死了～”
　　冉宁捏捏她的脸。
　　陆迢戴它就是想听夸，现在夸完了，立马心满意足的收起来。
　　“不是新买的吗？收起来干嘛？”
　　“天黑，戴这玩意儿看不见路。”
　　冉宁笑她....土洋土洋的，可怎么办哦～
　　陆迢低头喝了口咖啡，眼睛一挤——
　　“怎么是热的啊？”
　　“几号了，就喝热的。”
　　陆迢没反应过来，先愣了下，然后就看见冉宁缓慢下移的目光，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这才恍然大悟，嘟囔了句——
　　“我又不疼～”
　　“不疼也不行～”
　　两人去吃饭，陆迢提前订好位置。
　　这个点商场人挺多的，刚走到自动扶梯口，一个小不点儿DuangDuang地就跑过来了，穿着跟个肉包子一样，抬脚就要往扶梯上跳，被陆迢一个眼疾手快，揪住后领子拎了起来。
　　“哎～哎～放开我～”
　　小不点儿奶声奶气，穿的像个肉包子就算了，这怎么长得也像个肉包子？
　　陆迢冲抬抬眉毛，笑问道——
　　“家长呢？”
　　“你管～”
　　小不点儿头一歪，看见旁边的冉宁，眼睛瞬间发亮——
　　“嘻嘻，姐姐你好漂亮啊～”
　　冉宁没跟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但被夸漂亮还是很高兴“谢谢你。”
　　不过，小家伙可没有这么好打发，两只小手冲冉宁一伸“抱抱！”
　　“心易！”
　　哒哒哒一阵高跟鞋声，小家伙立马垂下手规矩起来“妈妈～”
　　知茗抱过女儿，象征性的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便跟陆迢道谢——
　　“小孩子淘气，一眼看不住就乱跑，谢谢了。”
　　“没关系。”
　　知茗抱着女儿朝楼下走去，陆迢跟冉宁则朝楼上走去。
　　扶梯滑到一半，冉宁扭过头看见刚刚抱着孩子的女人，这会儿被牵着另一个孩子的女人搂住腰，然后又亲了下脸。
　　“在看什么？”
　　“那是一对妻妻。”
　　“嗯？”
　　陆迢扭头看过去，还真是～回过身与冉宁四目相对，瞬间会心一笑。
　　...
　　吃饭的时候，冉宁咬了口青菜，一低头看见碗里快要放不下的肉片，再看眼盘子里，就剩辣椒了。
　　“陆迢....”
　　“我在吃我在吃～”
　　陆迢觉得她太瘦，每回吃饭想着法儿让她多吃肉，怕她不乐意，忙又夹回两片来。
　　冉宁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看着对面人小心伺候的模样，蓦然说道：“罗院长今天找我了。”
　　啪！筷子上的肉片掉碗里。
　　陆迢抬起头，紧张问“我妈没怎么你吧？”
　　冉宁伸手捏掉这人嘴角沾着的饭粒，一本正经的开口：“陆迢——”
　　“嗯？”
　　“我觉得有戏。”
　　“...”
　　“罗院长会是个好婆婆，我有预感！”
　　陆迢盯着她目不转睛，冉宁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
　　“那你干嘛？”
　　陆迢把筷子放下，噙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氤氲的温柔漫出眼角——
　　顾盼生辉，灼灼生夭——
　　“冉宁，我想抱你。”


第八十四章 
　　一早， 冉宁到医院，就看见护士台旁边站着个板栗色的大波浪，拉着白黎亲热的紧，不过白黎好像没什么兴趣跟她搭腔， 脸上表情淡淡的， 扯动嘴角的样子...似乎很不耐烦。
　　冉宁瞧着那个大波浪， 听她声音有点耳熟，但看脸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直到走近， 听见大波浪喊了一声白黎表姐， 冉宁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白黎的那个小表妹嘛！怎么现在长成这样了？这脸...满满的高科技啊！
　　“我要忙了， 就不和你聊了昂。”白黎抽出胳膊， 冲冉宁使眼色。
　　冉宁心领神会应了句：“十六床测心电图。”
　　“来了！”
　　然后两人十分默契的一同转身，留大波浪一个在后面，还追着追着说：“表姐表姐～虽然我嫁的比你好， 但你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个疏远我啊！一样米养百样人，谁能天生好命啊～”
　　白黎龇着牙， 眯眼：“你放心， 就算我嫁不出去，一辈子守家在地， 我也不嫁老头儿！”
　　闻言， 大波浪终于消停， 脸上清清白白好一阵儿， 哼了声，趿着恨天高扭头就走。
　　等高跟鞋再没了声音， 两人停下步子， 冉宁捣了捣白黎， 扭头笑出声：“这你表妹啊？她要不喊你表姐，我还真没认出来，这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哪是变了个人，她换了张脸！”白黎叉着腰，眉头拧成麻花“不就结个婚嘛～跟我妈说还不够，值当跑医院专门来和我报喜？明摆想恶心我，还跟小时候一样，心眼儿又多又坏！”
　　白黎跟她这个小表妹一直就不对付，打小就是这样，抢她的洋娃娃，扯她的裙子，还拿剪刀剪她头发，总之就一句话，坏的不得了。
　　冉宁之所以对她有印象，是因为高二的时候给她补过课呢，也没多补...就两三次，倒不是自己不愿意补，实在是...这孩子毛病太多，第一次在白黎家见到她的时候...人可傲了，不管是瞧白黎还是瞧自己，下巴颏都恨不得抬到天上去，人的磁场是很奇怪的东西，但凡第一印象不好或者不明朗，往后也不会有多好。
　　事实证明，这话儿没错。
　　小表妹正值初三，鸿鹄之志心比天高，张口闭口不是哈佛就是剑桥，国内985、211，丝毫不在她的眼界之中，冉宁以为她高中要去国外上，结果绕了一圈，才委婉的表达出想要考六十九中的意思。
　　白黎比她大两岁，全程态度漠然，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等啃完苹果，起身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同时，轻飘飘的说了句：换学校吧，你考不上。
　　小表妹立马就不乐意了，姐俩儿当下就在房间里吵起来。
　　冉宁拦不住，后来是白黎她妈进来两人才停住，还不等问缘由，小表妹头一转扑进白黎她妈怀里，嚎啕大哭——
　　“姑姑！姐姐瞧不起我，说我考不上！呜呜呜～”
　　白黎瞪眼：“我说错了吗？！就你那点成绩，你想考什么！”
　　她这一喊，完全坐实自己欺负妹妹，那天被她妈好一通训！可问题是...小表妹先动手的，白黎她妈一向和颜悦色，只有那天发了好大的火。
　　表面上看的确是白黎不该说她考不上的话，但事实就是事实，她真的考不上  后来几天，冉宁给小表妹补课...这孩子的学习成绩，已经不能用令人堪忧的程度来形容，完全就是令人发指，初三的学生，马上就要面临中考，她却连倍数问题都搞不清楚，要知道这可是小学五年级的内容，数学不懂就算了，英语也不行...excuse都拼不出来...，再拿起化学配平不会，翻开物理电路不懂。
　　冉宁从没遇到过这种，当下就乱了，毕竟补习也是需要底子的，她什么都不会，一问三不知，自己总不能从一加一等于几让她开始学吧？而且这孩子的心思也不再学习上，你一跟她讲题，她就打瞌睡，一让她背公式，她就说眼睛疼。
　　补了大概两三次，她就再没来过来了，听白黎说...去上什么艺校了。
　　...
　　白黎返回护士台，坐在椅子上“我真服了她，嫁个老头儿有什么好美的？她以为她很光荣吗？到处说！”
　　“老头儿？”冉宁疑惑。
　　“她二十九，对方四十七，人孙子都有俩了，她这一过去，直接当奶奶..三代同堂！”
　　“差了十八岁啊？！这...她爸妈能同意？”
　　“有什么不同意的，我那个舅舅舅妈向来眼里只有钱，人家这个老女婿可是上市公司老总，光是聘礼就给了这个数！”白黎冲冉宁伸手比划。
　　“这么多！”冉宁吓一跳，这可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可不，老女婿还说了，不管头一胎是男是女，只要生就送女方百分之20的股份，连生三胎单另再有奖励，我妈之前还叨叨，结果我舅人一家三口都已经搬进大豪宅了，天天发朋友圈炫呢，给我妈一人气到要死。”
　　白黎扯嘴笑笑——
　　“我早说她多管闲事，她还不听，非说我舅不是那样的人，自己弟弟自己都不了解，也该让她认清一下了，不过...我估计没什么用，我妈这个人在我舅舅这方面，向来喜欢自欺欺人。”
　　手一摆，白黎摇头：“不说她了，反正跟我也没关系。”抬头看向冉宁，问道：“罗院长那边怎么样？什么态度啊？”
　　提到这个，冉宁的嘴角下意识扬起，勾起笑容。
　　不等她说，白黎眼睛一亮，立马开悟“罗院长是不是同意了？！”
　　“罗院长没直说，不过...多半是同意的，而且...她早知道陆迢的取向，可能唯一意外的就是我吧...”
　　“什么意思？”
　　“她说...想不通为什么会是我？一口咬定是陆迢带坏我，昨天聊的时候，全都在说陆迢的不好，我...”
　　“心疼了？”
　　冉宁本来心发酸，可被白黎这么直接挑破，却又耳根一红，不好起来。
　　“心疼就心疼呗，你们俩过日子，你不心疼她，谁心疼她？”白黎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既看破也道破：“一个健全和睦的家庭里，夫妻关系永远高于一切关系，换句话讲，你跟罗院长同时落水，陆迢一定救你！陆迢她爸一定救罗院长！”
　　“去你的～有没有正形～”
　　“啧啧...你要不要刚认完婆婆，胳膊肘就向外拐啊？我哪又没正形了，我实话实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闹，笑声跟银铃似的在护士台传来，病房过来的护士长，瞧她们俩直挑眼——
　　“干什么呢？笑着这么大声？捡钱啦？”
　　“差不多～捡着大宝贝了！”
　　冉宁忙去捂白黎的嘴，这种事她们分享一下就好，说给别人听，哪怕不讲明，自己还是羞的厉害。
　　“得，你们闹吧，别我在...回头拘着你们～”
　　护士长端着小碎步，走的老快，心中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想当年自己也这么跟闺蜜闹着玩。
　　笑过后，白黎刚想再恭喜她几句，就见冉宁脸上的表情忽然淡下去，好像还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白黎，我怕我高兴的太早，罗院长说..陆迢她爸爸绝对不会同意的，我有点担心...还有，罗院长好像不知道我爸爸的事，昨天那个情况太紧急，我..我也没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跟罗院长坦白啊？总比以后罗院长自己发现的要好吧...”
　　白黎理解冉宁，走到今天这步，陆迢难她也难，她爸爸那件事，始终是冉宁的一个心结，无论怎么坚韧，只要碰到这个结，冉宁强大的自信，瞬间就会瓦解。
　　她握住冉宁的手，用力握了握“你知道吗？你已经很厉害了，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在我看来你完全不需要因为这个去跟谁解释什么？罗院长自己有眼睛，有判断力，你是什么样的姑娘，她再清楚不过，否则昨天就不可能跟你数落陆迢，觉得是陆迢带坏了你，说句真心话，像你这么优秀的女人...”白黎压低了些声音“别说陆迢是女的，就算她是男的，也不一定能找上！而且....”
　　白黎顿了顿——
　　“你怕什么呢？罗院长没反对，陆迢又认定你，光她爸一个不愿意，能起什么作用？关羽还要过五关斩六将呢，唐僧还得九九八十一难呢～你这儿满打满算才几道卡儿？而且...你外公外婆那儿，你想过没？万一他们不同意，你怎么办？选陆迢还是选他们？”
　　“我...”冉宁纠结，脸上愧疚却又无奈“我..我的天平肯定是向着陆迢倾斜...”
　　“这不就得了！你俩秤不离砣砣不离称，到最后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招！”
　　“什么？”
　　“私奔！”
　　“...”
　　白黎撇撇嘴，头头是道：“俩人有房有车，工资加起来快四万，你俩怕啥？三十岁的人了，为爱向前冲的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
　　冉宁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之前愁闷的心情被这人一扫而空——
　　“我发现...你现在说话，怎么跟陆迢越来越像？说不正经吧，又句句在理，说句句在理吧，又透着股不羁。”
　　“想开了吧。”白黎难得没嫌弃陆迢，愿意和她同一战线“陆迢这家伙看着糊涂，其实比谁都明白，活的最清楚的就是她，一个人犯什么糊涂都不要紧，最要命不能犯感情的糊涂，生而为人，一辈子如果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那这个人也算是废了。”
　　冉宁觉得她深刻了——
　　“你说谁啊？”
　　白黎耸肩，鼠标点的啪啪响——
　　“反正我没说自己。”
　　“你....”
　　犹豫片刻，冉宁刚张嘴想再说什么，不知道从哪个病房传出歌声——“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水路九连环....”
　　白黎立马起身快走过去，敲敲门板——
　　“大山的子孙哎～小点声儿，当心山神给你叫出来。”
　　躲这么快？冉宁眯了眯眼——
　　没说自己，那说谁？商楠吗？
　　都多少天了？还没放下？
　　这家伙...不会真的要....
　　——
　　那天，电话来的特别及时，当时冉宁刚从手术台下来，才换完衣服洗干净手，一转头手机就响，她立马就拿起来接在了耳朵上。
　　“喂？”
　　里面的口音浓重，明显不是陆迢，他声音很大，像着火一样急切，喘上喘下“快来华清医院，手机主人见义勇为受伤了！”
　　冉宁脑袋嗡的一声，瞬间炸开——
　　“几楼！哪个科室！”
　　白黎就在边上，一见她这样便问“怎么了？”
　　冉宁攥着手机，捂在胸口“陆迢受伤了，在急诊！”
　　这还了得！一眨眼的工夫，冉宁就冲出去了。
　　白黎：“你等等，我和你一起！”
　　心急如焚的跑到急诊，这才发现陆迢压根没事儿，靠在墙边跟人说话，从那人手里把手机接了过来。
　　“你怎么了！哪受伤了！”
　　冉宁拉着她到处看，确定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陆迢看着一头雾水“谁跟你说我受伤了？”
　　冉宁愣了楞“你电话打来的，说受伤了...”
　　“系我打哩～”说话的人，正是刚刚给陆迢手机的“系这样哩...她们见义勇为哩，手机掉哩，我就帮忙捡到哩，我看里面有个紧急联系人哩，我就报个平安哩～”
　　那人说完，冲她俩挥了挥手——
　　“我走哩，拜拜哩～”
　　冉宁回过神儿“所以没人受伤。”
　　陆迢“有啊。”
　　“谁？”
　　“商楠啊。”
　　一阵风唰的从身边卷过，人影子都没看见，白黎就奔进去了！
　　商楠腿上打着石膏，抬头看她，眼中一副茫然，像是再问：你怎么来了？
　　白黎直勾勾瞪着她，额头渗出汗来，像是在说：来看你这个王八蛋死没死！
　　门口站着陆迢跟冉宁——
　　陆迢拍拍冉宁的肩“她俩好有感觉的哩～”
　　冉宁一顿，扭头看她“你是鹦鹉啊，给我好好说话！”
　　陆迢“哦。”
　　...
　　事情是这样的，她们俩呢开车来市里，一个要去孤儿院，一个要去看媳妇儿，走到人民公园那块，听在有人喊救命，两人当时正在小摊儿旁边买煎饼，一听人喊救命，条件反射立马就要跑过去，商楠比她快一步，倒也不是陆迢慢，主要是小摊儿老板把她给拉住了，说没给钱，陆迢急急忙忙付款扫码，再跑过去的时候，那个持棍歹徒已经被警。察制服了，之前被挟持的小姑娘，死死抱住商楠不放，直到救护车来问谁受伤了，这时候才发现吓得半死的小姑娘毫发未损，反而是商楠为护女孩，被那家伙一棍子砸腿上骨折了。
　　...
　　拖着条打石膏的腿，孤儿院是去不成了，商楠靠在床头，伤的腿抻直放床上，好的腿在床下踩着地。
　　这会儿她有点烦躁，尤其是白黎这个样子，扯了扯衣领——
　　“我是见义勇为！”
　　“给你喇叭好不好？你举着喊。”
　　“你——”
　　头上一软，是白黎的手。
　　商楠怔了下，就听头顶传来闷闷的声音——
　　“还伤着哪了？”
　　....
　　这个时候，外人就不好多逗留。
　　陆迢打了声招呼，揽着冉宁就走了。
　　冉宁心事重重，有些不太放心“这样好吗？”
　　陆迢拍拍她的肩头“都是成年人，不成你撮合也没用，要成你就算严防死守...人也能见缝插针，你让她们整吧。”
　　是这个理儿，冉宁点点头“好吧，听你的。”
　　....
　　两人刚一拐出来，好巧不巧罗玉书从对面走来。
　　三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撞上了。
　　冉宁先一愣，反应超快的把肩上的手撇开，然后往旁边挪了小半步，刻意的和陆迢保持一点距离。
　　陆迢知道冉宁的意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反正她妈都知道了，揽个肩还有什么躲的？与其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如大大方方做自己，她就不信都这时候了...她妈还能装傻。
　　身子朝冉宁一挨，比刚才揽肩还过分，直接拉人手。
　　冉宁呼吸都滞住了，急忙就想往外抽，可陆迢现在轴劲上头，手牢的跟铁焊住似的，根本抽不出来，而且对着罗院长她也不好明显，只得低着头，咬着牙齿，一点一点挤着声音——
　　“陆迢...你松开...”
　　陆迢猛到自己都想跪下来给自己磕个头，看着她老妈笑——
　　“妈！”
　　冉宁：要命！
　　罗玉书走过来，面色十足平静，不过她看都没看陆迢，只跟冉宁说话“病例我看了，思路活泛，从多个方面进行考量，很不错。”
　　“谢谢罗院长。”
　　罗玉书目光一转，落在陆迢脸上，忽然捂起鼻子，满脸嫌弃的表情——
　　“你是不是又没洗澡？！”
　　“我洗了！”
　　“你以前就不爱洗澡，尤其是冬天，臭袜子能顺墙根儿立一排～”
　　“我什么时候——”
　　罗玉书压根儿就不让陆迢说话，冲冉宁指了指“我跟你说，就她对着一排臭袜子点兵点将，邋遢完了！”
　　“呃...”冉宁也懵。
　　“妈！您别瞎说，我什么时候点兵点将了！”
　　罗玉书摆摆手，拍屁股走人！
　　没几步又回头，苦口婆心叮嘱——
　　“记得洗澡昂。”
　　这回是真走了。
　　“哎...这大妈怎么冤枉人啊～”陆迢扯过冉宁，激动道：“我爱干净的！我超爱！”
　　冉宁哭笑不得，摸摸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
　　为了证明自己爱干净这事儿，陆迢晚上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浴室，给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新买的沐浴液，都被她糟蹋了小半罐。
　　中途，冉宁在门外敲了敲——
　　“半个小时了，你别洗秃噜皮了。”
　　“背心给我拿一下。”
　　水停，里面的人喊道。
　　冉宁拿过背心短裤，直接推门进去，眼睛都没看清，就被一个湿漉漉的‘大熊’抱住了。
　　密密匝匝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雾气裹挟着热浪，一层一层的将人吞噬。
　　浴缸热水放满，陆迢带着往里走。
　　热水一激，敏。感。度蹭的窜上头。
　　冉宁的家居服被浸湿，陆迢勾着嘴角——
　　亲一下，解一颗扣子。
　　冉宁乖的像只兔子，低低的呢喃“陆迢...”
　　“嗯？”
　　“外卖到了，先吃饭吧。”冉宁颤着声。
　　皮肤都泡红了，这时候完全逼上梁山，别说外卖到了，就是她妈来了，也得先紧着这个！
　　陆迢偏过头蹭了蹭冉宁的鬓角“你听话，咱们速战速决，要不然你得一直饿着。”
　　...
　　事后。
　　桌上的饭都凉透了，冉宁气鼓鼓的盯着那个厨房再加热背影——
　　说好的速战速决呢？
　　骗子！
　　...
　　知道自己过分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陆迢特别老实。
　　啪！灯黑。
　　下一刻，陆迢胸口呼吸一滞。
　　“你...”
　　“陆小狗。”
　　“...”
　　浴室里的，冉宁如数奉还。
　　两人沁出一层薄汗。
　　冉宁摸着陆迢的额头，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地捋着——
　　“我也跟外公外婆说，好不好？”
　　“不好。”
　　冉宁手指一僵“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迢抱着她，声音轻柔“我之前就说了，我出柜不是因为你，是我要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所以你不用我一出柜，就立马也着急要出，而且你也不用觉得对我不公平，咱们俩情况不一样，我妈早就知道，我这样无非是把窗户纸捅破罢了，还有我爸...就算他不愿意，可有我妈压着，他迟早得接受。”
　　“但是——”
　　“没有但是。”
　　陆迢声音沉稳，眉间深情——
　　“老人家年纪大了，能瞒就瞒着吧。”
　　“...早晚要说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
　　陆迢笑了笑，捏着冉宁的下巴，轻轻地晃了晃，手指勾过她的眼角、发丝——
　　“等到你五六十岁，眼角铺满皱纹，发丝银白。”
　　冉宁眼眶发热，抱住陆迢，埋进她热烘烘的颈窝。
　　“你都成老太太了...”
　　“老太太好啊，说明咱们还在一起。”陆迢情不自禁的蹭了蹭冉宁的发顶“老了...也要做一个快乐的老太太。”
　　“不是一个。”
　　“嗯？”
　　“是两个。”
　　咱们俩。


第八十五章 
　　陆迢叼了根烟在嘴里衔着...没点， 冉宁作为医生，在烟酒这方面尤为注意，再加上陆迢是飞行员，这类不必要的东西， 尽量能不碰就不碰， 伸手夺下这人嘴里的烟， 又朝她摊开手，陆迢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就见冉宁眉心微蹙， 说了句：“烟盒。”
　　“你好歹说句话， 光摊一手， 我还以为你要抱抱呢。”陆迢忙从口袋里连烟带打火机全部上交， 手背碰了碰鼻子“我一根没抽昂，就是解解眼馋。”
　　冉宁掀开烟盒看了看，的确是包新的“解什么眼馋？你有瘾吗？”随手往框子里扔去， 又戳了戳她的鼻子“说话不摸一下，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在撒谎？”
　　“我撒什么谎， 我就是习惯动作。”陆迢失笑。
　　话音刚落， 冉宁贴过来，两只手张开软软地抱住她——
　　“没不让你抽， 可你又没什么烦心事， 抽它干嘛？这东西又是尼古丁又是焦油的， 抽了只会伤身， 你听话...别动这些东西，要是真有什么心烦的， 就跟我说， 我都听你说。”
　　这声音柔的跟小风吹似的， 一缕一缕轻飘飘的往陆迢耳朵里钻，带着淡淡的牙膏薄荷味，听得陆迢后颈子那块立刻就酥了，胳膊伸过去环住冉宁，老实交代：“我真没抽，这包烟不是我的，是商楠的，上回她借我外套，落我兜里的。”
　　“那你身上的烟味？”
　　“也是她的。”陆迢说：“那家伙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跟个烟囱似的，每天最少两包。”
　　说着陆迢忽然一个俯身，在冉宁嘴上啄了下，笑吟吟地勾着唇“要不你尝尝～”
　　尝尝就尝尝，当谁害怕不成。
　　冉宁不等她再挨过来，先勾住她的脖子，仰头咬了上去。
　　陆迢越亲越上头儿，两只手向下一伸，就把冉宁抱起来放在了沙发上，人也顺势倒过去。
　　电视还放着，陆迢抽空瞄了眼，早八辈子的老电影，偏过头猛吸了一口冉宁耳后的软肉，眼神拉丝的问：“去洗澡吧。”
　　冉宁面色潮。红，声如蚊蚋“好。”
　　相对于谁主动问题上，她们好像都挺主动的，不过冉宁更喜欢在陆迢怀里，那种被她撩拨到不能自已，心肝酥颤的感觉...，直到抽干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倒在她怀里..被抱住，那种滋味身心舒畅。
　　冉宁勾勾她的下巴...
　　她喜欢被她疼。
　　完事后，两人回到卧室，陆迢帮冉宁吹头发。
　　她手指在长发里抓了抓，关掉吹风“好了。”
　　冉宁一边擦着护手霜，一边看着地上掉落的长发被陆迢用卫生纸捡起来，忧心道：“我不会掉成秃子吧？”
　　陆迢顿了下，抬起头眼球转向右上角。
　　“你想什么？”冉宁目光警惕。
　　“冯局那样儿吗？三根毛～”
　　“....”
　　你过来！我掐死你！
　　“是你问我的嘛！”
　　陆迢跑的快，冉宁没揪住她，捞过枕头砸去，气鼓鼓的说——
　　“要是那样，我就把你头上毛也薅光！一根儿都不留！”
　　...
　　夜深，天上的星子散落，一片清辉照进来，淡淡的铺在窗台。
　　“你说谁？”
　　“叶绒啊。”冉宁拉过陆迢的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你认识吗？”
　　“算认识吧，我见过..在孤儿院，她是商楠的资助人。”陆迢挠了挠耳朵，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她？你也认识她吗？”
　　冉宁顿了顿，嘴唇不由地抿紧，拉成一道直线“我不认识，是白黎...”
　　“白黎？这里头儿还有她的事？”陆迢糊涂了。
　　说到这儿，冉宁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连声音都低了几分，手抵着陆迢的锁骨，不轻不重的摁了摁——
　　“我问你...商楠是不是喜欢女生？”
　　“...”
　　“你老实说，不准瞎扯。”
　　“我是有多爱瞎扯啊？让你一天到晚尽误会我？”话落，陆迢一点头，嗯了声“是啊，她是喜欢女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冉宁语气很硬，让陆迢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很重要，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踢出被子——
　　“也就前段时间吧，没几天，怎么了？”
　　陆迢听见冉宁叹气，眼睛一骨碌——
　　“你叹什么气？该不是她跟白黎...”
　　“什么？”
　　“还能什么...都是成年人，那个呗～”
　　冉宁一巴掌呼过去“你怪我误会你吗？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瞎扯？”
　　“那你叹什么气？”
　　冉宁没说话，过会儿幽幽说了句——
　　“叶绒是商楠的前女友。”
　　“啊？”
　　“谈了十年。”
　　“啊！！”
　　“白黎说的。”
　　“啊！！！”
　　之前有个病人要从外科转到骨肿瘤科，冉宁负责跟进，昨天午休的时候，王医生打来电话说报告单出来了...让她来拿，冉宁立马动身就往外科走。
　　路过护士台的时候，想跟白黎说一声，自己可能去不了食堂了，却没看见她人，小肖说刚一到点儿，她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但看着挺着急的。
　　冉宁觉得有点奇怪，可也没多想，估计是临时有事。
　　谁料，刚从王医生那边拿完报告，一出来就看见斜对面病房里的修罗场。
　　当即一愣。
　　其实，白黎什么都没跟自己说，就连她喜欢商楠这事儿，自己也是从这人反常的态度里猜出来的，别的一无所知。
　　但即便如此，冉宁却也看得出，她和叶绒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这人有什么全摆在脸上，那种敌意表现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吃饭呢？”白黎站在病床尾，两手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看着叶绒和商楠，一对笑眼里寒意逼人“炖的鸡汤啊？应该炖点猪蹄汤...吃哪儿补哪儿，以形补形。”
　　“明天吧，今天来不及了。”叶绒也是软刀子，心平静气没半点儿泄气的模样，说一句话，喂商楠喝一口汤，喝完了...还拿纸巾给人擦嘴，全程无微不至的照顾。
　　商楠呢，什么都没说，喂她就喝，给她就吃，完全照单全收。
　　白黎没再理会叶绒，直勾勾地盯着商楠好一阵儿，倏地点了点头“行...你慢慢喝吧，多喝点儿，一口也别剩着，最好连盘子都舔干净！”
　　说完，扭头就走。
　　“白黎——”
　　冉宁连进都没进去，急忙去追她。
　　白黎走的飞快，一路飞奔到楼底下的小公园。
　　等冉宁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哭的泪流满面，这么多年的朋友，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白黎这人什么样儿，自己再了解不过，向来大大咧咧姑娘，哪时候哭成这样过？
　　这一下，可把冉宁惊住了。
　　她坐在白黎身边，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过了会儿又伸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肩，小声问道：“是因为商楠？”
　　不提商楠还好，一提商楠...白黎眼泪流的更凶了。
　　“好了好了，没事儿昂...有我在呢。”
　　冉宁哄着她，好半天儿...白黎的哭声才停下。
　　她头偏向一旁，死死咬着腮帮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
　　“跟我说说好吗？别憋着...”
　　“商楠，她就是个混蛋！”
　　白黎眼泪直流——
　　“我真搞不懂她，人家都结婚生孩子了，她还这样义无反顾，她把她自己当什么？当玩物，还是当舔狗？玩深情...她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说叶绒是...”
　　“她前女友。”
　　那晚在大排档捡到她，吐成那个鬼样子，自己给她擦给她换衣服，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就算了...她可好，拉着自己喊别的女人的名字，说着说着...人就要抱过来，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后颈，另只手箍着自己的腰，耳边全是叶绒的名字，白黎气的要死！当下猛地推开她，就连商楠撞在床头，自己也没管。
　　想过她和叶绒之间有故事，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白黎生气的同时，却又心凉....
　　十年，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就像一道大山横亘在自己和商楠之间。
　　白黎清楚这背后无疑是一个凄美惨绝的爱情故事，她甚至都觉得，只要叶绒还爱她，商楠也不会介意来一场永远不能见光的地下情。
　　她有一种万劫不复的感觉，她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十年的感情，怎么破？
　　自己连城门都没进去，就先输了。
　　所以，在第二天商楠醒来后，她才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凶狠’起来，只是...她发现自己对商楠根本狠不起来，所谓的狠到最后，其实就两个字——心疼。
　　心疼她的痴心，心疼她的遭遇，心疼她为什么要这么傻。
　　明知前路无望，还是愿意痴痴的等。
　　白黎控制不住的惦记她，关心她...几乎每天睡前翻一遍她朋友圈，成了自己必做的功课。
　　若有似无的关心，忽隐忽明的靠近，怕她察觉，又怕她不察觉，白黎无数次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但又觉得应该再等等...商楠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不要吓着她。
　　白黎知道十年是个不可跨越的鸿沟，但她觉得...感情这回事，只要你认真浇灌，无论怎样一定都能开出一朵向阳的花来。
　　直到，她发现商楠完全无动于衷后，甚至试图跟自己划清界限时，自己脆弱。敏。感的防线又破了。
　　絮絮叨叨的讲完这些，冉宁几乎震惊，她万万没想到，白黎对商楠的感情已经这么深了。
　　虽然这时候不太合适，但冉宁觉得自己应该问，也必须问——
　　“你...你怎么会喜欢她？你不是一直喜欢男....”
　　“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是不是因为我跟陆迢，影响到你？”
　　“没有。”
　　白黎摇摇头，她抱住冉宁“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喜欢一个人，我也考虑了很久，冉宁...我好像拔不出来了。”
　　冉宁回抱住，十分心疼这个善良的好姑娘，与其说是白黎拔不出来，不如说...白黎更多在心疼商楠...心疼她正在一条没有黎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
　　“唉——”
　　陆迢长叹口气。
　　“商楠真可怜。”
　　“就商楠可怜，白黎呢？”
　　冉宁扯过被子，陆迢被她踢了出去。
　　“哎哎...冷...”
　　一句冷，冉宁才松了被子，勉强给她一小溜。
　　陆迢急忙把自己又裹进去，笑着说：“我知道你偏心白黎，但是商楠又做错了什么？白黎喜欢她，她已经在躲了，结果呢...白黎还上赶着追，你觉得从另一方面说这不是对商楠的困扰吗？”
　　“可是——”
　　“冉宁，你先听我说，我们客观一点，不要因为和谁的关系亲近，天平就失衡。”陆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娓娓道来：“商楠是孤儿，叶绒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她，你或许对孤儿院不了解，那个地方绝对比你能想象还要更加要不幸的多，如果没有叶绒，商楠也不可能是今天的商楠，别说工作，就是书她都念不完...还有——”
　　顿了顿——
　　“你真的希望白黎和商楠在一起吗？你扪心自问真的希望？”
　　冉宁沉默。
　　她不希望。
　　她把白黎当自己最好的朋友，十几年的友谊，说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相较于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她更希望白黎可以选择后者，并不是去对比什么，单纯是想让她轻松一点，简单一点。
　　这条路，自己走了十年，其中九年都在迷雾里挣扎，虽说现在拨开云雾见天日，可只要想起那些黯淡无光岁月，都还是会让自己心惊，还有父母那一关...冉宁不止一次地想过跟外公外婆摊牌会怎样？想自己的反应，想两个老人家的反应，以及那个奔溃万分的场景...
　　怕也不怕。
　　怕是因为家人伤心，不怕是因为余生有陆迢相伴。
　　冉宁想...自己该是不孝吧，家人与爱人，她选择了后者。
　　现在她有些理解妈妈当年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嫁给爸爸了，那种爱一个人的心，是不受控的，即使天塌下来，只要有对方在，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况且天也不会真的塌下来。
　　只是...如果把白黎代入自己，冉宁就很难过。
　　白黎太美好了，家庭不幸的人，对于家庭和睦健全的人，总有一层无法抹去的滤镜。
　　冉宁从不觉得自己是公主，但她觉得白黎是。
　　....
　　陆迢摸了摸冉宁的头，把人熊抱在怀里——
　　“管她们呢，敢喜欢...还怕受伤？要是怕受伤，那还谈什么喜欢？”
　　“说的这么大义凛然，你不怕受伤？”
　　“怕啊，怕我也要追！大不了头破血流，反正又不会死。”
　　这一瞬，仿佛回到高三，那个抱着滑板，或踩着脚踏车，在自己面前飞扬的青涩少女——
　　一如既往，神采奕奕，深情专注。
　　“南墙嘛，先撞了再说。”


第八十六章 
　　半夜， 白黎在护士台值班，走廊静悄悄的，除了护士台这一块最亮以外，其余地方都是暗的， 撑头朝远处看去， 还有一块绿莹莹的幽光， 写着安全通道四个大字，就这四个字，差点没把张护士吓破胆。
　　有回值班她隐形眼镜掉了， 看什么都是糊的， 正到处找呢， 就见远处一个披头散发黑团走过来， 身后冒着惨绿惨绿的光，张护士顿时吓得气都不会喘了，胆战心惊的问了句， 谁啊，才听那人开口说是去喝水， 然后那人就飘去水房了。等张护士找到眼镜塞眼睛里后， 长舒一口气，原来是有个病人拿着顶假发， 至于身后的惨绿， 是安全通道的标识， 打那儿之后...张护士再不带隐形了， 时刻把眼镜盒揣兜里。
　　白黎打了个哈切搓了搓手，值班室里的小肖出来了， 叫了声：“白姐， 到点儿了， 你去睡吧。”
　　她俩轮着，白黎上半夜，小肖下半夜。
　　白黎挺困的，不过肚子更饿，她抻了个懒腰，打算先去泡碗面，解决一下温饱再说，端着桶面，就往水房走，面都放水热器底下了，手一缩立马又伸回来，紧跟着她从出来水房，转身就进电梯里。
　　叮——
　　电梯门开。
　　黑漆漆的一片。
　　“谁啊？”声音从护士站那边传来。
　　白黎快走过去，笑道：“是我，吓着你了？”
　　“白姐啊。”小护士摇摇头，不好意思道：“我头次值夜，有点神经过敏。”
　　“比我那时候好多了，我头次值得时候差点儿关公都搬来。”
　　白黎一打趣，小护士就笑了，紧绷的神经立马放松下来，她问：“白姐，你怎么过来了？”
　　“饿了，楼上水没烧好，我懒得等，来你们这层借点开水。”
　　小护士大方“我这有火腿肠——”
　　“别，你自己留给，困了就撕开吃，能解乏。”
　　“白姐，你真逗～”
　　“走了昂～”
　　白黎手一扬，直奔开水间。
　　开水往面饼上一浇，方便面的那股速食味就飘出来了，都说这几年方便面的销量锐减，可白黎丝毫没有觉察，就这东西..谁抽屉里没有？少说都三四盒，干这一行，又累又辛苦，动辄几个大夜的熬，累急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都烧高香，谁还管有没有营养，说起这个白黎就想到之前小肖说的话，这几天没睡好，可得吃点好的，五分钟后捧着一碗泡面回来——
　　“你吃什么好的？不还泡面吗？”
　　“不一样，这个是小鸡炖蘑菇！”
　　说起来都觉得是玩笑，其实往深了下想，也挺心酸的。
　　白黎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便探出头朝右边走廊看过去——
　　来都来了...要不去看看？
　　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看？再说...自己来又不是看她的！
　　想到那天中午的事，白黎就气的肝疼，不就是个炖鸡汤嘛，没见过还是没喝过！至于嘛！
　　白黎抱着个胳膊，思忖再三，还是觉得不要去了，省的那人再躲三躲四，生怕自己好像缠着她一样，愿意跳火坑跳去呗，跟自己有一毛钱关系？
　　重重拧了拧眉头——
　　警告自己：“白黎你要再管她的闲事儿！你就是猪！！”
　　咔哒！
　　音不大，是打火机的声。
　　住院部是无烟的，谁这么大胆，大半夜抽烟？
　　白黎退出茶水间，顺着烟味进女厕，看着眼前的隔板，当当当地敲了敲——
　　“谁让你抽烟的？！病房不准抽烟不知道吗？出来！”
　　手一抖，刚点着的烟立马掉进下水道，火星灭掉的刺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隔间里的人僵着不动，隔间外的人一个劲儿不停敲，边敲边念叨：“你是病人还是家属？要是家属你为病人想过没？你搞得到处都是烟味，抽完你是爽了拍拍屁股走人，紧跟着来的病人怎么办？怎么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呢？你要是病人，今天这事儿就更过分！病人能抽烟吗？你以为你自己躲着抽没关系是吗？给你开的药打的针，你——”
　　没等白黎训完，门板开了，里面的人露出脸来，目光无奈的看着眼前凶巴巴的女人，低低的说了句——
　　“我没抽，刚点上。”
　　“没...没抽...没抽你点也不对！”
　　白黎挡在门板前，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神比刚刚隔着门板念叨的时候还要凶——
　　“要不是我来了，你会不抽吗？你现在只会一根接一根！”白黎扯了扯嘴角，忽然笑了，一副玩味的口吻“多可惜啊，你这么抽，怎么对得起你喝的那些鸡汤？那不是白补了吗？”
　　“白黎，你够了。”商楠声音偏低，能听得出来..她在咬牙“谁规定骨折不能抽烟？而且你说这里是无烟区，有标识吗？白天在厕所里进进出出抽烟的人不少，你要真想管，那时候再来。”
　　商楠这人初打交道感觉良好，开得起玩笑，聊得住荤话，你说什么她都笑吟吟不反对，又因为成天在救援队待着，身上也沾着股热烈赤忱，虽然不像陆迢那么大劲儿，但也差不到哪去，一来二去，你就会觉得这人不错，人挺好。可只有了解她的才知道，这都基于表面，都是在大家只是普通朋友的份上的时候才会这样，但凡你想深入了解，她立马速冻成冰，拒你千里之外，让你稀里糊涂就被疏远拉黑，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关系就没了，问题是你还一点刺儿挑不出。
　　如果说陆迢是吃软不吃硬，那商楠就是软硬都不吃。
　　她这么凶，脾气这么差，照白黎的脾气，就算不踹她一脚，也该啐她一口，好心好意全为你，结果呢？全他。妈。的喂狗肚子去了！但凡这人有点良心，都说不出来这话！
　　可白黎偏偏什么都没做，眼怔怔的看她...准确的说是瞪，但不知道为什么...瞪着瞪着就瞪不起来了。
　　商楠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相间，衬的她又瘦又高，颀长的脖颈线条流畅，隐约能看见领子里藏着的锁骨，一字锁骨，领口敞开的时候，特别好看...白黎莫名其妙脸热，她想起来那天这人酒醉，自己给她换衣服的时候了——
　　她抱着自己不撒手，搂着自己的腰，趴在自己的肩头，酒气掺杂的热气，比火还要烧人，自己有推开她的，可她根本不管，白黎觉得自己也是人，凭什么要这样煎熬，没忍住就....就多看了两眼，多摸了两把。
　　可她也摸自己了，顶多算扯平。
　　不过这人要亲过来的时候，自己没让...其实也差一点，如果她没有一直叫叶绒的名字。
　　叶绒...又是叶绒...
　　白黎的回忆戛然而止，好心情也消失殆尽。
　　这个名字像个魔咒，立在她们之间，怎么都绕不过去。
　　渐渐地...白黎炙热的目光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情——
　　幽怨。
　　商楠不知道白黎怎么想，反正在自己眼里看来，这人的目光就叫幽怨。
　　“白黎。”商楠声音很轻的叫她，伴随着的还有一声比叫她名字更轻一点的叹气“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白黎面无表情“什么？”
　　“如果没有，那你为什么突然间这样？”商楠皱眉，跟她说自己的真心话“我不是好人，我很糟糕，你不要喜欢我，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暗恋被当事人当场拆穿，白黎一阵难堪，她抬眼看向商楠，这人眉眼的冷漠仿佛刻在骨子，与她对叶绒的时候，可太不一样了。
　　“呵——”白黎自嘲地勾起唇，笑道：“你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确实不应该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你说的对...不过，我想想问问你——”
　　商楠的目光对上她“你说。”
　　白黎又一冷笑，忽然向前走去，几乎要跟她挨在一起，两人对面对，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温热又炙烤。
　　“你摸。我怎么算？”
　　“我什么时候——”
　　“你喝醉的时候！”白黎咬着唇角，眸子里泛着狠色“别说你不记得，我看你醉成一摊泥，好心好意把你带去我家，结果呢...你摸我，摸我就算了，现在还不承认，商楠...你觉得自己这样合适吗？”
　　商楠是学心理的，白黎这样自己没见过，顿了顿“女人摸女人，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太——”
　　“我没有过。”
　　“你是第一个。”
　　白黎的手在商楠脸上滑过，淡淡的消毒水味，在鼻腔里被无限放大，商楠眼皮跳了跳，一把钳住这人的手，用力握住——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你说我腰特别细，xiong特别软，你叫我别动...你说你想...要。我。”
　　商楠的脑子嗡的炸开，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白黎，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白黎挣了挣手腕“商楠！你弄疼我了！”
　　商楠急忙松手，下意识低头去看“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冷了自己多少天，什么时候见她这样着急过，白黎心念疯动——
　　“商楠——”
　　“嗯？”
　　啵～
　　白黎亲她的嘴，下一刻脸颊通红。
　　商楠明明没有挡着她，她却推了她一下..才跑出去，矫情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就连开水间的泡面，她都忘了。
　　顶着个大红脸，回到护士站，小肖奇怪，问她“白姐，你的泡面呢？”
　　白黎哪还记得什么泡面啊，舔了舔嘴唇，笑出朵花——
　　“我吃过了。”
　　至于商楠，就没白黎这么想得开，她低着头..坐在走廊里，像个罪人。
　　怎么会呢？
　　一点都不记得了...
　　真的...真的那样了吗？
　　商楠看着自己的手，凌乱的掌纹堪比她此刻的心情。
　　————
　　————
　　正查房呢，新闻频道紧急插播了一则消息——
　　昨夜凌晨，东海域渔民遇险，华清一飞救援队立即派出直升机救援，于今日六时安全抵达医院。
　　“冉宁...冉宁...”
　　“嗯？”
　　旁边的小刘冲她抬了抬眉“罗院长叫你呢。”
　　“哦...”冉宁低头又抬头，捋了捋耳鬓“罗院长...”
　　查房结束后，冉宁没回医生办，先给陆迢打了个电话刚响两声，直到那人慵慵懒懒响起，冉宁悬在心头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炸酱面是吧？行，等你回来了，我做给你吃。”
　　“这么好，亲个～”
　　还有工作要忙，没聊几句，电话就挂了。
　　“你还给她做炸酱面？”
　　罗院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冉宁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罗...罗院长...”
　　走路又快又轻...还没声儿，这点罗玉书在医院里是公认的。
　　“你这手可不能轻易动刀，等回来让她给你做，反了天了...还伺候她。”
　　冉宁有点懵“呃...其实，陆迢的厨艺比我好，她做饭比较多。”
　　“是吗？她还会做饭呢？”
　　罗院长说着便笑起来“她做饭好吃吗？”
　　“挺好吃的，她炖红烧肉特别香。”
　　“这样吗？那是我想错了，我还以为她什么都不会呢。”
　　冉宁不知道罗院长想说什么，但她觉得只要自己照实说就好，自打出柜后，罗院长的态度虽说没变话，但像这样突然出现的情况却多了，每回她们都能聊上好几句，气氛都很好，冉宁不敢说罗院长是完全接受了，但至少前路是光明的。
　　不躲不藏的感觉，真棒。
　　“没有没有，陆迢会的很多，家里有什么东西出问题，都是她来，我倒是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
　　“是你帮不上，还是陆迢不舍让你动手。”
　　“...”冉宁脸红。
　　罗院长拍了拍她的胳膊，笑吟吟的说——
　　“刚刚担心了吧？陆迢从小就这样，可能是我和她爸太忙，管她不多，所以有什么事儿，她也不愿意说，我记得她五六年级那阵儿，有人欺负她，等我跟她爸知道的时候...还是因为她把人家打了，人家父母找上门来，我们当时也没问，下意识就以为是陆迢不对，结果这孩子也倔，既不肯说自己被欺负，也不肯低头认错，要不是还有个孩子跟他们同班，把这事儿说清了，我们就真是要冤枉陆迢了。”
　　“那次伤着她了，那之后她什么都不肯和我们说了，一直到后来长大，这性子就再改不掉，我有时候看见这样的新闻也急，也给她打电话问，结果人就一句话：没事儿，就给我打发了～搞的像是我瞎操心。”
　　罗玉书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担心归担心，但你也要信任她，如果没有把握，陆迢不会选择这个职业，把心放宽，你这边安心了，陆迢那边才能安稳。”
　　冉宁明白了，罗院长这是在开解自己。
　　一时间，心中既感动，又感激。
　　从她们被发现一直到现在，罗院长没有说过自己一句不好，也没有怪过自己一句不是，反倒把不好的全推在陆迢身上，冉宁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被这样温柔对待。
　　“罗院长——”
　　“嗯？”
　　“您想吃炸酱面吗？”


第八十七章 
　　厨房内灶上的火咕嘟咕嘟冒着。
　　琉璃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六碟小菜， 陆迢习惯性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再下锅，头往外瞄了眼，就见自家老妈和自家媳妇儿在聊天。
　　瞬间扬唇勾笑，画面不要太美好。
　　这房子， 罗玉书第一次来， 原以为两个年轻人没什么经验， 估计成天也就外卖速食，屋子恐怕也不怎么打扫，就等着攒一周， 请个保洁上门， 没想到...大出所料， 这过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再看客厅的窗户， 上头的喜字，都还贴着呢。
　　冉宁见罗院长看那喜字，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说起来这还是陆迢当初弄的，后来收拾的时候也没揭掉， 虽说两个人没有像普通男女那般结婚摆席宴宾客， 但在两人的心里其实也差不多，有没有那套流程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个人相爱的决心和真心， 否则你就是摆上三天三夜， 也是虚的、没用。
　　而且...罗院长似乎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冉宁叫自己安了安心， 她都答应来了，对这些怎么也该有个心里准备。
　　罗玉书的确是有心理准备， 笑了笑， 问冉宁——
　　“陆迢贴的吧？”
　　“嗯。”
　　“照她的性格， 不该只贴这一点吧。”
　　冉宁一愣，真是知子莫若母，了解陆迢的，还得是罗玉书，点了点头“嗯，她把整个房子都贴满了，有彩带还有气球，门把手上还挂了红辣椒。”
　　罗玉书哼的笑出声，摆摆手“跟她老子一个模样，看着挺实在的，尽搞虚名堂。”
　　“我可听见了昂～”陆迢拎着锅铲，人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冲她妈抬了抬下巴“说人小话，您倒是也避着点儿，好歹我还搁里头给您做饭呢。”
　　“是给我做吗？你不吃？”罗玉书瞪眼，她损起陆迢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书房里的最上面那排小人书是的你吧，我说你都多大了，还看小人书呢？”
　　“您土不土，那叫漫画，什么小人书...您以为您那个年代呢。”
　　罗玉书不理她，拉着冉宁说的起劲儿“从小就爱看那个，以前家门口有间书店，她天天去看，我说你爱看，那就买回来吧，嗨！人家偏不，硬是周六日起大早，从早看到晚，后来你猜怎么着？”
　　冉宁听得认真“怎么了？”
　　罗玉书手一拍“给她看倒了呗～”
　　“啊？”
　　冉宁扭头过，对上陆迢的眼，真的假的？
　　陆迢摸了摸鼻子“得～您呀就埋汰我吧。”
　　...
　　面出锅，淋两勺酱，葱丝黄瓜丝各种往上一搭，色香味俱全。
　　第一碗面自然是给罗玉书。
　　没吃几口，罗玉书就眼窝热——
　　“一吃这个我就想起你姥爷在的时候，北方人就好这口，肉酱、素酱，就没有他不会做的，这都多少年了，今天又在你这吃上了。”
　　陆迢知道这是戳到罗玉书心窝了，当初姥爷去世，她正在外省，等赶回来的时候，人都入土了，虽然没人怪她，但经不住她自己怪自己，往后一提姥爷，一吃炸酱面，她就难受。
　　“您想吃，我回头再给您做，多大事儿，您看您这还眼热上了。”
　　“对对对，您看看我这，年轻时候没什么，年纪大了反而还矫情上来。”罗玉书笑笑，冲冉宁打趣“说来，我还是头一回吃陆迢做的饭，都是沾了你的光。”
　　冉宁不知道这一茬，被罗玉书一打趣，差点儿噎住，桌子底下踢了踢陆迢，陆迢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盈盈望着她，好姑娘脸颊连着耳朵根儿蹬红，忙夹了一筷子菜进罗玉书碗里——
　　“罗院长，您吃菜。”
　　一顿饭吃的气氛融洽，无形中把彼此的距离都拉近许多。
　　临走前，罗玉书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冉宁。
　　冉宁看着红包愣了愣，没敢接。
　　结果被罗玉书硬塞进手里，她说：“拿着吧，之前医院事多，忙着忙着就给忘了。”顿了下，拍了拍冉宁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我算看出来了，那家伙现在只听你的，往后你多管管她，别心慈手软，她呀...属核桃的，就得有人管才能老实。”
　　虽然罗院长没再多说，但红包意味着什么，冉宁再清楚不过，这是一份认可。
　　人走后，陆迢凑过来，她看着冉宁泛红的眼眶，不由心疼起这姑娘，要不是跟着自己，她完全没必要这么辛苦，这是自己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伸手去碰冉宁捂在怀里的红包，故意逗她“多少钱，我看看～”
　　冉宁呆的厉害，傻乎乎的把红包给她，望着自己的时候眼底水汽尚存，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被认可了？”
　　“不然呢？”
　　“我觉得跟做梦一样。”
　　“我也是。”
　　陆迢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地蹭着，发丝间飘散着淡淡的清香。
　　咔哒——
　　卫生间门板落锁，冉宁被她抵在洗漱台上。
　　陆迢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另只手勾起她的下巴，眼中笑意明朗，既深情又撩人。
　　“你很得意？”
　　冉宁抬眼。
　　仰起头两人接吻。
　　陆迢想慢慢来，可冉宁不想。
　　小妮子下嘴特别用劲儿，不是狠，是急，两条胳膊牢牢地勾着她的脖子，变成八爪鱼挂在她身上。
　　陆迢被她亲笑了，掐着这人的腰“你急什么？”
　　一听她笑，冉宁更用力，一口咬住陆迢的下唇，就听她吃疼的嗯声。
　　陆迢也是个不禁撩的，没几下火气就上来了，箍着冉宁的手，冲她耳边吐了口热气“真想。做？”
　　“废什么话！”冉宁挣了挣手腕，身子故意去蹭她“你不想...少装...”
　　话音没落，冉宁被陆迢摁住腰，瞬间转了个身，偌大的镜子把两人照的分明。
　　“你...”
　　“听话，别动。”
　　下一刻，声音撞碎天际。
　　...
　　平常两人怎么都要好几次，这回一次陆迢草草结束，拿着花洒给人冲完，然后把人抱出浴室。
　　她知道，今天这事来的有点快，别说冉宁...就连自己都还是懵的，怎么就突然给红包了？
　　这罗女士也是，还学会搞‘突然袭击’。
　　偏过头，看向怀里的人，陆迢忍不住亲了亲。
　　“你真把人书店看倒了？”
　　“我妈胡扯你也信。”陆迢拿脑袋碰了她一下“算了，我妈现在说苦瓜是甜的，你也肯定点头。”
　　冉宁拱进她怀里，把脸埋住，不肯抬头。
　　“害羞啊？”
　　“嗯。”
　　“困不困？”
　　“不困。”
　　“那...再来？”
　　“不要。”
　　“为什么？”
　　“累～”
　　——
　　——
　　留院观察三天，按道理今天商楠就该出院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早医生查房，这人竟然发烧了，说好的出院只能泡汤，主治大夫大手一扬，又是三天。
　　商楠半躺在床上，整个人死气沉沉，扭头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干杈杈的树枝，好像中了什么无药可解的西域奇毒，等着了却残生。
　　病房门被推开，叶绒端着刚刚洗好的水果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走到病床边放下水果，下意识就伸过手去，想摸摸她的头。
　　却不想，扑了空。
　　商楠往旁边一歪，躲过了她的手。
　　气氛忽然变得很怪，就像上回的鸡汤，在白黎走了之后，这人就没再喝了，叶绒察觉到自己跟商楠之间，似乎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她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道墙，是因为白黎，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因为别的，那为什么之前没有？如果是因为白黎...叶绒目光瞬间一沉。
　　“你来了。”商楠声音很轻，脸上无精打采。
　　叶绒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嗯，我听医生说你发烧了？怎么回事，是不是夜里没休息好？”
　　说着，眼尾余光扫向别处。
　　这病房是个五人间，除了商楠，另外还有三个老人，一个小孩。
　　老人还好，不吵不闹，儿子媳妇轮流照顾，晚上一到九点，看完天气预报立马休息，就是旁边的小孩不怎么听话，五六岁的年纪狗都嫌，整个病房就听他一个在闹腾，叫起来的声音刺耳难听，一等一的熊孩子，最气人的是大人也不管。
　　叶绒拧着眉头，这样怎么能休息好？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把帘子也拉上，她看着商楠，说道——
　　“我给你换间病房吧，以咱们的条件，你不用住在这儿受罪。”
　　商楠心不在焉，望向窗外的头，终于转过来了，眼神不解——
　　“咱们？你说错了吧。”然后继续看向窗外。
　　她们之间，早就不能用这个词儿了，从分手的那天起，她们就已经...你是你我是我了。
　　叶绒叹气，眉眼无奈“我是你姐姐。”
　　她无奈，商楠觉得自己更无奈，尤其是姐姐这两个字，每回从这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商楠都觉得浑身像长刺似的难受，明明早就物是人非，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有，那么自然那么云淡风轻。
　　商楠脑子累，心累，身体更累...
　　她不知道这种粉饰太平的假象，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更不懂叶绒究竟要装到什么时候？
　　平常可以配合，但今天自己病了，这戏她想停一停。
　　商楠一句话都没有说，她连舌头都懒得动，鼻息很重的呼出口气——
　　随便了...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无所谓，反正我的意思从来都不重要。
　　商楠闭上眼睛，手拽着被子“困了，我睡会儿。”
　　一见她这样，叶绒就懂了，她不愿意换，刚想再说什么，手机忽然作响，叶绒拿起看了眼，神情一怔，然后又看了眼商楠，转身匆匆走出病房。
　　商楠在她出门的一刻，听见电话接通，叶绒对着话筒唤了句：吴阿姨，宝宝怎么了？
　　大概两三分钟，叶绒从外面折返回来，她的样子很着急，语速很快“商楠，我有点事，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就走，连等商楠回她一句都等不及。
　　商楠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感觉，她弄不懂自己是怎么了，或许麻木了吧。人家孩子都生了，自己可以跟男人争、跟女人抢，唯独不能和孩子相提并论，其实仔细想想，这些年每次她有事不都是这样说走就走，自己除了等就只有等，什么时候有权利拒绝呢？
　　另一边，电梯门开。
　　陆迢腿迈出去的同时，叶绒刚好跨进来。
　　等电梯门合上，她耳边的电话也没挂断，显然叶绒已经不记得陆迢了。
　　毕竟她们才见过一面，还是好几年前，不记得也很正常。
　　不过这个时候...她来？看商楠啊。
　　陆迢皱了皱眉，也不怪白黎火，哪有前任结婚生子后，还这么联系密切的？要换自己何止火，爆。炸都有可能。
　　病房里小孩刚打完针，哭得不行，吵得陆迢耳朵都快炸了，再一看床上商楠，闭着眼，神态自若，那样子跟聋了一样。
　　叫了她一声“哎！”
　　手里的花篮放在床头柜上。
　　商楠嗅了嗅鼻子，撩开眼皮往床头斜了一眼，像没看见她似的，继续闭上。
　　“我说...你这半死不活的干嘛？知道的是你发烧，不知道还以为你怎么了。”陆迢往椅子上一坐，腿就翘起来。
　　商楠唇色泛白，病了这几天，人瘦了一大圈，嗓子好像不大舒服，突然就咳嗽起来——
　　“来就来，咳咳...还买花篮，你什么时候这么洋气了？”
　　“你以为我想买啊？吴海那帮子非说要来看你，结果一直腾不开工夫，几个人背地里琢磨，就给你订了个花篮，委托我送来。”
　　陆迢没把自己当外人，看见盘子里的苹果，拿过来就吃，一口下去小半个就没了。
　　嚼得嘎嘣脆。
　　商楠没觉得小孩吵，倒觉得陆迢吵。
　　百无聊赖，眼尾扫去。
　　忽然就笑了，声音微微上挑，明目张胆的调侃“我说你这手，长得不错啊。”
　　陆迢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说到自己的手了，也没客气“我一直都长得好看，大学的时候，我还做过手替呢。”
　　“就是说啊，冉宁医生有福气。”
　　“？”
　　商楠笑起来蔫坏，见这人还不明白，干脆扬起手在中指上摸了下。
　　这一摸，陆迢立马反应过来，抬脚就往床腿揣了下“要死啊你！”
　　商楠又咳了两声“你脸红什么？别说你没有过，做都做了还不敢承认。”
　　“去去去！要不你发烧呢，成天脑子里尽想这些有的没的！”
　　陆迢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再一抬头，就见床上的人睁着眼，丝毫没有刚才打趣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探究般的认真，刚想问她什么眼神，却听商楠问——
　　“三十岁都没有性。生活，可能吗？”
　　“你说谁？”
　　话落，白黎来了。
　　商楠眼皮都没抬，瞬间又把眼睛闭起来“没谁。”
　　见床头的花篮，白黎立时瞪眼“谁买的？”
　　陆迢以为她看见叶绒了，连忙解释“我买的我买的。”
　　“你买花干什么，不知道她花粉过敏啊！”
　　“你花粉过敏？！”陆迢也吓一跳，以前从没听她说过啊。
　　白黎把花篮拎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捞起这人的胳膊看，起了一片红疹。
　　“没事。”商楠冷冷的说。
　　“谁稀罕管你！”
　　白黎扣了粒氯雷他定“张嘴！”
　　不张是吧？行。
　　白黎没那么多好脾气，手往她下巴上一捏，药就塞进去了。
　　“你！”商楠瞪眼。
　　白黎比她还厉害，扬手就在她瞪着的牛眼上打了下“瞪什么瞪！你要死医院还得负责！别害人行吗？！”
　　眼看着商楠把药片干嚼了下去，白黎也不心软“随便你。”
　　陆迢从小就怕吃药，什么药都怕吃，就连健胃消食片她都怕，所以商楠干嚼药片咽下去的时候，她头皮都是麻的，这还不得苦死啊？
　　又看了眼白黎，真狠。
　　“呃...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冲商楠投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脚底一抹油就溜了。
　　直奔肿瘤科医生办。
　　因为提前打电话，陆迢说她要来看商楠，所以冉宁看见这人，并不意外。
　　“你怎么这么热？”
　　“被你那非亲姐姐吓得。”
　　陆迢边抹汗，边把刚才白黎变异的一幕告诉冉宁。
　　“连口水都不给，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冉宁笑了笑“氯雷他定没有特别的苦味，是可以直接咀嚼服用的。”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白黎怎么突然就没人性了。”
　　“别瞎讲。”冉宁看了眼时间“我去换件衣服，然后咱们去吃饭。”
　　“嗯。”
　　站在过道，正等冉宁回来呢，刚才商楠最后问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陆迢的天灵盖儿，眉头瞬间拧起——
　　‘三十岁都没有性。生活，可能吗’
　　她不会说白黎吧？
　　不、不可能吧...


第八十八章 
　　常言道， 人生大事，缓而行之。
　　可世事无常，变化总比计划快。
　　眼看再有三天就到除夕夜，等吃完这顿团圆饭， 旧的一年算是稳稳当当过完，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
　　偏偏就在这个全国人民即将皆大欢喜的节骨眼儿上， 陆国洲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罗玉书刚整合完医科大的骨肿瘤教材，一听见声音， 抬头就看见陆国洲——那张脸沉着，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罗玉书作为妻子， 对自家丈夫再了解不过， 这人不爱说话，却是个好脾气，遇着不舒坦的事儿， 最多不说话，什么时候垮过脸？这模样...多少年都没见过了， 下意识觉得可能出事儿了。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小刘呢？”
　　小刘是陆国洲的司机。
　　“我让他回去了。”陆国洲解开大衣， 从内衬里取出一支白色钢笔“给你的。”
　　多少年的老习惯，去哪儿回来一趟都带礼物， 每回不是钢笔就是书， 再不然就是茶叶， 夫妻两个忙归忙， 但不论多忙，心里也都惦记着对方， 否则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 又怎么能养的成。
　　罗玉书才拿起钢笔往书房走， 就听陆国洲在身后嗓音低沉地问了句——
　　“陆迢呢？”
　　“她在队里啊。”
　　“打电话，叫她回来。”
　　“好端端的，你叫她回来干什么？”
　　陆国洲拧着眉，像两座大山似的撞在一起，凝重道：“再不让她回来，她就要翻天了。”
　　...
　　队里。
　　陆迢接到罗玉书的电话，就往家赶，等她到家的时候，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先被里面的人打开，罗玉书像是早站在门前等似的，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蹙着眉心小声说——
　　“你跟冉宁的事情，应该被你爸爸知道了。”
　　“你先不要着急，也不要倔。”
　　“有什么话慢慢说，服个软。”
　　陆迢万没想到，这么急的把自己叫回家，竟然是因为这个...全然不像在和罗玉书出柜时的那般淡定，陆迢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
　　点点头，强装镇定“嗯，我知道了。”
　　罗玉书随她一起过去，书房的门敞着，陆国洲站在窗台前，两手负背，一见陆迢回来，那双眼睛便严厉的瞪着她。
　　“怎么回事？”陆国洲指着书桌上的照片“你给我解释一下！”
　　陆迢走近，朝桌上看了眼，是自己从身后抱着冉宁，亲吻她后脑勺的照片，背景来看应该是之前去旅游的古城，但陆迢没印象有拍过这个，她又仔细看了看，这照片好像是抓拍。
　　“爸...”
　　“你别叫我，你就跟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迢沉默片刻——
　　“您不是都知道了吗，还让我说什么。”
　　“你觉得光荣是不是？！”
　　“没什么光荣，但也没觉得可耻。”
　　陆国洲血压噌的上来，咬紧后槽牙——
　　“分开，立刻给我分开！！”
　　“不可能。”
　　陆迢梗着脖子，哪有一点服软的样子。
　　“不可能是吧？好好好。”陆国洲怒极反笑，抓过书架上面的鸡毛掸子，扬手就向陆迢抽过去，他在气头上，手上没轻重，啪的一声落在陆迢肩头，这声音光听着都疼。
　　陆迢啊了声，往前抖了下，然后就屏住呼吸，再不肯多吭一声。
　　看她死倔死强的样子，陆国洲就气不打一处来，就在他还要打的时候，罗玉书冲过来，猛地推开陆国洲，扭头冲陆迢喊——
　　“你是死人啊！傻站着干嘛？！回家去！”
　　罗玉书发话，陆迢转身就走。
　　“你敢走！你给我滚回来！我告诉你陆迢！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陆国洲瞪起牛眼，鸡毛掸子牢牢捏在手里“都是你给惯的！你看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了！”
　　“你够了！我惯的？这孩子从小到大咱们究竟管了多少？陆国洲你敢拍胸脯说实话吗？！以前不管，现在你能上了？”罗玉书夺下陆国洲手里的鸡毛掸子，用力甩到地上“她杀人了，还是犯法了！不就是喜欢了个人吗，你在国外那几年见的还少吗？！现在搞起老封建，陆国洲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呢！”
　　陆国洲越听眼瞪得越大——
　　“敢情你知道啊？就瞒着我一个！”
　　出了门，陆迢才痛叫出声，她爸这一条子，跟砍了一刀似的，肩膀那块钻心的疼。
　　没敢回家，方向盘一转，又开回队里。
　　...
　　商楠退烧后就出院了，一天都没多待，别的都没什么问题，就是这腿上的石膏暂时不能拆，问过医生..说最少六周，商楠算了算...六周的话，正月都过完了。
　　这会儿正拄着拐扶在桌前煮泡面，扭头就见陆迢闯进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商楠见她这样有点奇怪，问道：“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别提了。”陆迢扯着嘴角，脸上一抽一抽的，艰难地脱下外套，又褪去衬衣，露出左边肩膀，肩头一道血红的印子，还在渗血。
　　商楠惊了一跳，面都顾不上煮，夹着拐一瘸一瘸的跳到她旁边“你跟人打架了？”
　　“哪能啊，我是那么冲动的人吗？再说了我要是打架，现在还能回队里，不得去派出所啊。”陆迢不小心扯到肩膀，顿时又一激灵，龇牙咧嘴的斯哈半天。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爸拿鸡毛掸子抽的。”
　　“你爸好端端抽你干嘛？”
　　陆迢先没说话，叹了口气，随即眼风向上一扫，笑了笑：“你觉得呢？”
　　商楠眉心一皱“该不是....”
　　“我爸知道了，今天叫我回去就这事儿。”陆迢站起身，走到镜子面前“你猜他怎么知道的？之前咱们不是去古城玩嘛，我当时觉得城楼上风景特美，就没忍住抱着冉宁亲了她一下，结果被人抓拍，拍就拍了，还给我搞成摄影宣传照贴在玻璃板里，我爸有朋友请吃饭，好死不死就在那儿，真是...中彩票都没这么准吧？”
　　商楠明白，妈妈知道不代表爸爸知道，同理妈妈同意也不代表爸爸同意，一个家庭里，父权的占比总是更重一些，也更难违抗一些。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没怎么办，我觉得挺好的，这一条子算给我省事儿了，往后我也不用再找时间跟我爸说了，一条子解决问题，没白挨。”
　　说着，陆迢扭过头——
　　“就是过年可能没办法回家了，还剩三天，三天我爸估计消不了气，让我妈劝吧，这么多年能制得住我爸的只有我妈，我这段时间就先不回去了，省的给自己添堵，给他们添烦。”
　　商楠了然，的确是这人的风格，除了冉宁...这家伙对什么都不上心。
　　“你跟冉宁说了吗？”
　　“我哪敢跟她说，我就是怕她看见才回的队里。”陆迢看了眼肩头上的血痕，慢慢把衣服拉上“我这个样子回家，她看到肯定要哭，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就别让她操心了。”
　　“别说我了。”陆迢系好衬衣扣子，转过身“你那腿，今年恐怕是哪也去不成，玉龙雪山明年再说吧，年三十我去买点猪头肉，再给你买俩猪蹄补补，咱俩凑合过年得了。”
　　“您真大方昂，一个猪头肉，俩猪蹄，就想骗我陪你过年啊。”
　　“你看你那点小心眼儿，我订一桌，行了吧～”
　　商楠笑笑，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好心情全没了，顿时烦躁起来，就在昨天叶绒还在打电话，说让自己跟她去三亚过年，拒绝了好几次..都没用，叶绒完全像听不懂一样，丝毫不理会自己的意思，只知道自顾自地讲自己的安排。
　　她安排好了一切，算好了时间、地点、每天的行程都被她排满。
　　听着她说，商楠逐渐失神儿...
　　每天好像都有自己，每天又好像都没有自己。
　　陆迢见她一副沉思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她“愣什么啊？别告诉我你有约了？”
　　“我哪有什么约？孤家寡人一个，谁约我？”商楠拄着拐杖，继续煮泡面“我是在想孤儿院那边，该买什么回去。”
　　说完，筷子在奶锅里搅了搅，把面饼打散——
　　“你也别愣着，回不去就跟人家冉宁提前说，别到节骨眼儿再让人着急。”
　　“行吧，那我打个电话。”
　　陆迢本身就忙，临时回不来也是常有的事，冉宁自然不会多想，陆迢没说太多，怕说多了露馅，简单交代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这会儿商楠的泡面已经煮好了，满屋飘的都是面香味，不过商楠却没什么胃口，突然间好像就不饿了。
　　视线一瞥，就瞥见陆迢正眼巴巴的望过来。
　　“吃吗？”商楠问她。
　　“你不吃？”
　　“你吃吧，我不饿。”
　　陆迢一点不客气，接过叉子，就吸溜起了面条。
　　另一边的商楠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我不去了，我回孤儿院。」
　　——
　　——
　　与此同时，家里的气氛异常严肃。
　　事情太突然，上周陆国洲跟朋友吃完饭，正在小镇上溜达，想着买什么回去给罗玉书当礼物，恰巧看见了那只青花瓷身的钢笔，才和老板付完款，一转身眼睛就被对面的玻璃板晃了下，等他稳住脚跟，陆迢亲吻一个女孩儿的照片赫然跃入眼帘。
　　他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一个箭步冲过去，就把那张照片买下来了。
　　回来的时候都没让小刘送，自己开车回来的。
　　“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制止？”
　　“我怎么制止，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你要我怎么制止？把她像关犯人一样永远关家里？是你有24小时时间守着还是我辞职在家24小时盯着她？还是把她当精神病直接送去精神病院？”
　　“你——”
　　“老陆，你也别急，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慢慢说。”罗玉书沏了杯茶，推到陆国洲面前，沉着气道：“自己的孩子什么样，做父母的还能不了解吗？你就说陆迢，你见她喜欢穿裙子吗？十几岁的时候她不懂、不知道爱美，二十几岁的时候，她难道还不懂吗？陆迢、陆迢她这样...早就有迹可循，是咱们做父母的疏忽了，孩子从小也懂事，我们再忙，她也没给我们惹过事，唯独是我们对她关心不够没有发现孩子的性取向，一开始我也气，但她终归是没犯法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不是吗。”
　　“可这就一定有错吗？你我都是读书人，天南海北见的少吗？你在国外的那几年，同性婚姻没少参加，你当时怎么说的，这是文化的进步，爱情本来就不该被性别拘束，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装模作样个屁！”
　　“哎！你怎么骂人？！”陆国洲瞪眼。
　　“我骂你怎么了？总好过你打人！”罗玉书胸口起伏，喘了喘“下手没轻没重，陆迢是我捡来的啊！你这一条子下去，孩子肩膀肯定烂了，她是飞行员，动辄就要出任务，你打她的时候为她想过没有？！”
　　陆国洲别看目光，不出声。
　　“陆迢不好吗？她坏吗？这些年咱们在这孩子身上操过多少心啊？不是你忙就是我忙，她都三十了...这些年，我都觉得...我还没怎么抱过她，她就长大了——”
　　罗玉书忽然哽咽起来——
　　“我不管别的，我也不管你，我就认一条，陆迢是我生的，是我的孩子，她怎么样都好，喜欢男的、女的，我都接受，哪怕她一辈子不结婚，只要她快乐幸福就好，至于你...同不同意随便！”
　　罗玉书桌子一拍，猛地站起来，指着陆国洲的鼻子——
　　“但是！我告诉你，你要再敢这样打她，我、我就跟你离婚！！”
　　一提离婚两个字，陆国洲就怂了，是声音也小了，脾气也软了，眼睛也不瞪了“你看你...这不是说孩子的事情吗？你扯什么离婚啊？老都老了，一把年纪的，当初娶你我可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你现在不要我...我、我怎么活啊...”
　　“你爱怎么活怎么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罗玉书一想到，陆迢挨得那一条子，心里就抽着疼“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和我们娘俩有仇！”
　　陆国洲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我不就是打了她一下嘛，我那也是气急了，再说...这事也不是小事啊，你是心里有谱儿，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突然给我来这么一下，你知道我看见陆迢和那姑娘的照片...我什么感觉吗？我、我脑袋跟被雷劈了一样！你就算要我接受，总得给我点时间消化吧。”
　　说完，陆国洲深叹了口气。
　　罗玉书抬头，看见丈夫的白头发，也跟着叹了口气——
　　“老陆，你是不是觉得同性之间不可能有爱情？”
　　陆国洲没说话。
　　罗玉书明白，陆国洲这人好归好，但身上的大男子主义却也不少。
　　语重心长道——
　　“我跟你说一个事吧，那是我刚生完陆迢的时候，才回医院上班没多久，我就接手了一个骨肿瘤晚期的女病人，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来的那天穿着旗袍，走的那天也还是穿着旗袍，很漂亮，柳叶眉樱桃口...样子有点像林黛玉，和她一起来的也是一个女人，穿着件白毛衣，眉眼很干净，我先开始以为两人是姐妹，可时间长了发现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尤其是她们的眼神，那种恋人之间才会有的神态，她们全有，那时候不比现在，渐渐的流言蜚语就传出来了，但女人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回天无力了，我记得最后时刻，她为她穿上旗袍，给她梳妆，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说让她等等她，下辈子她们还在一起，只是不要再这么苦了。我当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只以为她们是那样的关系，直到死去女人的家属把人领走，剩下的那个就投了湖。我才恍然大悟，那不是临终遗言，是她们下辈子的互许，她让她等等她，就真的只让她等了半天，投湖的女人下午被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也走了。她们就这样顶着闲言碎语、世俗恶意，相爱到了最后一刻...老陆，你说这是不是爱情？”
　　罗玉书提到这件事，到现在都鼻酸——
　　“我在肿瘤科待了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多丑恶的人性我都见过，有血缘关系的还好些，夫妻之间...看得多了，简直就是个笑话，老陆，你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生了陆迢，我不后悔，这孩子给我带来的快乐太多了，她那些第一、那些奖状，让我虚荣了半生，包括她飞行员的职业，别人一听，眼睛都发光，这些都是陆迢带给我的，我不嫌弃她，我希望你也一样。”
　　陆国洲沉默片刻——
　　“我没有嫌弃她，只是这条路太难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自己选的，难也跪着走完。”
　　“你给我时间，让我...缓一缓。”


第八十九章 
　　第二天， 冉宁刚从病房回来，屁股都没做热，就被匆匆来此的罗玉书叫了出来。
　　“冉宁，你出来一下。”
　　“哦， 好。”
　　自打收完那个红包后， 冉宁面对罗玉书再没有那么心虚， 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坦然了许多。
　　这会儿也一样，丝毫没有察觉到出了什么问题。
　　“罗院长， 十八床那个病人的报告出来了， 我认为她可以出院了。”
　　“嗯， 你觉得可以就行， 对自己要信心。”
　　罗玉书摆手“先不说这个，陆迢怎么样了？”
　　“陆迢？她是在队啊，昨天给我打电话， 说是要集训。”
　　“她哪有什么集训啊，你听她跟你扯， 这个小王八蛋别的没学会， 倒先学会两头骗了。”罗玉书嘴一撇，就把亲女儿给卖了“你俩的事儿给她爸知道了， 昨天她被她爸打了。”
　　冉宁心一惊， 脸色瞬间煞白。
　　“鸡毛掸子打的， 就在肩上挨了一下， 后面被我拦住了，我让她回你那儿， 答应的好好地， 扭头就跑队里去， 这孩子...一点心都不让人省。她爸手重，估计那一下也够她受的了。”
　　罗院长说话大喘气，冉宁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那这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陆迢也是拧，我都跟她说了让她先服个软...不要硬碰硬，她倒好，梗着脖子连头都不肯低一下，都说女儿怕爸爸，我看她呐，是谁都不怕...唉，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没心没肺的。”
　　瞧着冉宁煞白的脸色，罗玉书于心不忍，又宽慰道：“你别太担心，肯定没什么大事儿，这孩子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想的不少，我跟她爸忙，平时顾不上她，没学坏已经挺不错了，就是少了父母陪伴，她这性子没人给她磨一磨，养的有点硬，做事儿不懂得圆滑。”
　　“说就说了，你呢...别想太多，也别太有压力。”罗玉书声音温和“陆迢听你的，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往后多管管她，时间一长，她这性子也就改了。”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可别说是我讲的，回头那家伙又该小心眼儿了。”
　　说完，罗玉书还冲冉宁努嘴笑了笑。
　　...
　　心事重重的熬到下班，冉宁起身就往外冲。
　　“冉宁！”
　　白黎一嗓子喊住她“先去换衣服。”
　　冉宁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早上罗院长说完，她就把电话给陆迢打过去了，刚响一声，却又挂断，就冲那人的性子，你要不抓她一个现行，她怎么可能会跟你说实话，肯定三言两语就又跟你岔过去。
　　想了想，决定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黎见她心不在焉，就问了句，才知道陆迢又干了这么一档子惊天动地的事儿，别说冉宁，连她都吓了一跳。
　　手里的筷子都掉在餐盘里——
　　“她这属什么的呀？哪吒吧...”
　　冉宁扶着额头，刚好遮住眼睛，低喃着：“可能是吧..”
　　这会儿见冉宁失魂落魄，衣服都不记得换，白黎实在担心——
　　“你也别开车了，就你这样心不在焉的我也不放心，我送你去吧。”
　　...
　　这边儿，宿舍暖气烧的贼热，陆迢穿着背心短裤，大咧咧的躺在床上打游戏，嘴里念念有词：“小菜鸡，我就是肩膀疼，也照样五杀～”
　　冉宁跟白黎到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给陆迢打电话，不给她打吧，保安肯定不放行，给她打吧...本来就是突然袭击，这让她提前知道，不就没意义了？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拄着拐的身影从保安室里出来，白黎反应敏捷，迅速在喇叭上摁了两下。
　　嘀嘀两声。
　　商楠停住步子，扭过头...车头灯下边儿的哈喽Kitty笑的灿烂无比。
　　有了商楠开路，自然畅通无阻。
　　白黎挽着冉宁在后面，商楠走前面。
　　没走几步，她就觉得后脖子那块发凉，稍偏过头，眼尾向后扫去，白黎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动都不动。
　　商楠快速收回眼，垂下头，捏着手里的单拐，暗自较劲儿。
　　“她怎么样？伤的重不重？”冉宁心急陆迢，并没有发现白黎和商楠之间的小。敏。感。
　　“她没什么事，就是肩膀挨了一下。”商楠拄着拐，平地上走的还行，不过上楼的时候还是有些笨拙，要一阶一阶的上，好的那只脚踩稳了，打石膏的那只才被拐杖撑着带上来，可能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但在某些人眼里，就心疼坏了。
　　白黎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楼梯，实在是没忍住，松开挽着冉宁的手，脚下快了两步，一只手扶着商楠的腰，另只手握着她的胳膊，瓮声翁气的嘟囔道——
　　“这什么楼梯啊...又窄又陡。”
　　商楠腰上一热，登时就停住了，侧目望去，一脸的不解。
　　白黎才不理她，抬抬下巴“你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就等你一个，堵在前面急死人了。”
　　厉害的很。
　　商楠被她怼的垭口无言，什么叫就等自己一个，自己明明走的好好地...还不是她。
　　皱眉是吧？
　　白黎不惯她这毛病，借着地理优势，扶在这人腰上的手，顺便捏了一把。
　　商楠一个激灵，脑门儿汗都冒出来了，这人是当冉宁瞎吗？
　　冉宁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毕竟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再看不见就真说不过去，而且她对白黎向来了解，能这么被她针对，百分百是放心上了。
　　商楠觉得白黎有病，不过自己没药，惹不起就算了，连躲都躲不起了...拍掉她的手——
　　“多谢，我自己能走。”
　　这一巴掌力道可不小，白黎胳膊都疼了——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嘴上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可不像生气的样子，冉宁碰了碰这人的肩，小声道——
　　“你就不能跟人家好好说话？”
　　“这你就不懂了吧，和谁都能好好说，唯独她不行。”白黎抿嘴苦笑“我要是和她客客气气，她立马就能敬而远之，我只有这样...她才能有点反应。”
　　冉宁“....”
　　“同人不同命，要是她能有一半陆迢的性子，我也不至于这样。”
　　“你可别夸陆迢，她二杆子，性子急起来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我倒希望她能有商楠这么冷静。”
　　两人互视一眼——
　　唉...
　　没一个省心的。
　　...
　　宿舍门一开，商楠先进来，陆迢还跟没事人一样，又开了局游戏，美滋滋地说——
　　“上把二十五个人。头，我把对面打到投降，你就说我这水平，是不是该去打职业赛啊，搞不好我就红了～”
　　商楠扫了眼她，嘴角一勾，玩味道：“红不红我不知道，不过...你最好先下来。”
　　“下来干嘛？”
　　陆迢没听明白，再抬头，就看见了冉宁
　　“你，你怎么来了？”
　　撂下手机，陆迢就从上铺翻下来。
　　“哎！”
　　冉宁没见过这么下床的，心一揪，生怕她摔着，刚张口哎了声，那人就已经稳稳落地，趿着拖鞋走到自己面前。
　　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冉宁看着她，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从前，那时候这人总去操场打球，其实每次她去自己都知道，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等她走了之后，再拿着卷子过去，找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安静坐下。
　　表面上似乎在刷题，实际全在看这人打球，冉宁怕被陆迢发现，所以带去的卷子，都是提前写好的，其实她也不确定陆迢会不会看见自己，可心里一旦有了期待，就算她没发现...自己也会弄出点动静儿让她发现。
　　然后，陆迢看见她就会跑过来，就算当时球还没有打完，只要看见自己，无论在干什么...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朝自己冲过来。
　　满头大汗看着自己傻笑，眉眼温柔，意气风发，问上一句：你怎么来了？
　　可惜那时候的自己从来没有说过实话，永远在她问的时候，永远都是同一句话——
　　写卷子。
　　怕她不信，还把卷子展再给她看，密密麻麻全写满了字。
　　陆迢的失落肉眼可见，但还是冲自己笑，人家再叫她打球，她也不打了。
　　问她：为什么不打？
　　她说：太热了。
　　...
　　冉宁想，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那个时候一定告诉她，自己是来看她的，才不是来做什么卷子的。
　　不过，现在改正，好像也还来得及。
　　“我来看你。”
　　冉宁拉住她手微微向前。
　　两人就这么贴在一起，属于陆迢的气息忽然靠近，心也跟着颤了颤。
　　目光向下，看见这人肩上的红印，冉宁眼睛一下就红了。
　　不等问出口，陆迢便揽她的肩，把人抱进怀里来——
　　“好了，没事儿...”
　　商楠原本是在屋子里，见到两人这样，就退出去了。
　　轻轻把门带上，听到白黎靠在栏杆上问了句“哭了？”
　　“好像吧，没关系，陆迢会哄。”
　　一门之隔，天差地别。
　　冉宁想哭来着，但没哭出来，反倒被陆迢在耳边吹了几口热气，酥麻了骨头。
　　“是不是我妈跟你说的？”她爸不认识冉宁，自己又绝对不会说，除了罗女士，不可能再有别人，陆迢笑了笑“我妈是不是跟你说的特恐。怖，特吓人？你别听她瞎扯，我没事儿，就是鸡毛掸子挨了一下，我又不傻，我爸一打我就跑了。”
　　怕她不信，陆迢干脆拉着她的手往身。上。摸“不信你检查！”
　　“贫什么。”
　　冉宁挣开手，声音不大挺柔的，但落在陆迢耳朵里，让她又怂了。
　　吸了吸鼻子“我没贫，我不是怕你不信嘛...”
　　贫就算了，还犟嘴，冉宁想起罗院长的话：‘你管她，多管管她...她才能老实。’
　　冉宁倏地抬起手，拎起陆迢的耳朵就转了个圈。
　　“嘶——”
　　“疼？”
　　冉宁抬眼，眼底泛着红“疼有什么用，每次都不长记性，犯了再犯...”
　　陆迢耳朵不疼，故意装的，可见她这样...觉得还不如真把自己掐疼算了，终于是老实了，肯好好说话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听跟你说嘛——”她握住冉宁的手，可怜兮兮“先松了行不？真疼...”
　　等冉宁松开手，陆迢又立刻卖起乖，捧着她的手...在手背啄了两下。
　　“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古城玩的时候，我在城楼上抱着你亲了一下？”
　　冉宁当然记得，那会儿人还挺多，她突然抱过来，自己当时脸都红了。
　　“怎么了？”
　　“被人拍了，连跟我们说都没说，私自当宣传照用了，我爸刚好有朋友在那儿请吃饭，好死不死就碰见了。”
　　“原来是这样...”
　　“不然呢，你以为我自爆啊，我爸那人能动手绝不动口，我又不是傻子，送上门去给他打啊，这回纯属意料之外，不能怪我。”
　　“那你不会服个软？等冷静下来慢慢说吗？罗院长肯定会帮你的。”
　　“怎么服软？说我不认识你，说咱俩没关系？”陆迢收起方才的不着调，正经起来“反正我爸都知道了，我就算告诉他咱们不是，他也肯定不信，与其此地无言三百两，我还不如挖出来让他看明白算了。”
　　“那你挨打就好了？”
　　陆迢哼了声，眼神忽然冷下来“我挨打怎么了？这种事情谁不挨打，难道因为怕挨打，我就不说实话？我就憋着...下次呢？下次再遇上同样情况，我又拿什么理由来说？”
　　气氛静默一瞬。
　　冉宁眨了眨眼“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陆迢搓了搓颊骨“我就是、就是有点烦。”
　　说着，转过身，手撑在窗台上“我又没伤天害理，怎么了就跟犯了弥天大罪一样，我就出柜了，我就说了！我看谁能把我怎么着？！”
　　“陆迢——”
　　冉宁从身抱住她。
　　慢慢的，陆迢冷静下来，回身也抱住她“我什么都能依着你，唯独出柜这事儿——我不能，以后别再说什么让我服软的话，不然我会难过的。”
　　“我不说了...”
　　陆迢在冉宁的胳膊上轻轻地捋了捋——
　　“不担心。”
　　“嗯。”
　　...
　　等她们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站的两人早没了踪影。
　　冉宁看向陆迢，问道：“她们不见了。”
　　“不见就不见吧。”陆迢把自己的长羽绒服套冉宁身上，自己穿了件短的“她俩是该好好聊聊了。”
　　冉宁哈了口热气“我觉得白黎动心了，不过商楠...”
　　“商楠那性子既不能火大，也不能火小。大火容易糊锅，火小又炖不熟，你得让白黎自己调火候。”陆迢勾住冉宁的肩“慢慢来吧。”
　　说罢，两人往楼下走。
　　冉宁左右看了看“咱们回家吗？”
　　“先吃饭，吃完饭再回，我带你去开小灶。”
　　说是小灶，其实就是食堂。
　　饭点已经过了，食堂现在没什么人，陆迢歪过头朝冉宁耳边说道：“怎么样？不比你们医院食堂差吧，随吃随有，而且还不用赶早占座儿。”
　　“不一样，我们医院人多啊，你们这里才几个人。”
　　陆迢笑，这胳膊肘拐的，连食堂都不让说。
　　刚坐下，陈化跟毛峰就来了，毛峰瞧见冉宁，两眼睛直转悠——
　　“这个美女姐姐有点眼熟啊～”
　　经过陈威那件事情后，冉宁对陆迢的这些同事也都了解不少，她知道这两个都是跟陆迢并肩作战的，往小了说是同事，往大了说是过命的战友。
　　所以毛峰一问，不等陆迢说话，冉宁便主动自我介绍——
　　笑容得体，大方有致——
　　“冉宁，你们团建的时候见过，我是陆迢的女朋友。”
　　毛峰瞪大眼睛，脖子被陈化从后面勾住——
　　嘿嘿一笑“怎么样，我就说吧！”
　　毛峰掰开陈化的手，也跟着乐——
　　“陆队，请客昂～光吃食堂可不行！”
　　这下轮到陆迢傻眼，搭在桌子底下的手，倏地一热，低头看去，被冉宁握住。
　　四海八荒的暖流都从这个牵手涌上心窝，陆迢有种海绵的既视感，自己被填的满满的。
　　...
　　回家的路上，冉宁开车。
　　陆迢像个小媳妇似的低着头，好不容易在某个等红灯的路口，伸过手在冉宁的手背上戳了戳，娇羞道——
　　“你怎么突然...”
　　“别多想，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
　　“为你自己？”
　　冉宁勾起嘴角，捏了捏旁边小媳妇的脸“我得让别人知道你有主了，省的往后招蜂引蝶。”
　　“胡说，我什么时候招蜂引蝶了？”
　　“某人是把姚依依忘了吗？”
　　陆迢眯起眼....
　　嘶....
　　“绿灯了！走走走，回家。”


第九十章 
　　中国人讲究一个团圆， 特别是过年，这一天哪怕是小猫小狗，都得聚窝里待着。
　　陆国洲还没想通，罗玉书的思想工作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 这个年陆迢注定是不能回家过了。
　　原本她是打算跟商楠在队里凑合， 可又被她妈多嘴告诉了冉宁， 冉宁这边是坚决不允许自己大过年就这么混过去。
　　其实，对于过年这事儿，陆迢没什么太多想法， 可能是受她爸妈的影响， 从小大到年味她家都不足， 除夕夜都过了十二点， 她爸才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吃不到两口饭，说不上两句话， 又风尘仆仆的走了，她妈也一样， 大伙年夜饭正吃的热闹， 医院一个电话打过来，多一秒钟都不能多待， 姥姥那时候总撇嘴， 说早晚有一天要把电话线掐喽。
　　果然， 没几年...别说电话线， 连电话都没了...改换手机，一人兜里揣一个， 更方便。
　　陆迢现在回想起来， 一家人真正吃完一顿年夜饭的次数， 寥寥无几。
　　...
　　冉宁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撑起胳膊，揉了揉尚在困乏的眼睛，一股饭香味飘进了鼻子。
　　赤着脚往卧室外面走，一眼就看见那个在厨房忙碌的人。
　　套着围裙，白t黑裤，瘦高的身形笔直流畅，光是一个后背，就让自己小鹿乱撞。
　　冉宁走过去，往她身上一趴，声音软软的：“一大早不睡觉，又跑哪去了？”
　　这人肩的伤已经结疤，虽然不重，但还是会很难过，她嘴上说出柜不是因为自己，可如果没有自己，她又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执着，罗院长说她不善圆滑，其实冉宁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受委屈，她太想给自己一个家，一个交代了。
　　不能想，一想鼻子就发酸，垂在身侧的手环住她的腰，忍不住的抱紧许多。
　　陆迢把手里的蛋液倒进锅里搅散，立马放下碗，人转过来，她手有水，但也没擦，是清水，干净的。
　　低头看她，肩膀拱了拱，眼睛有神儿，发亮。
　　身上的围裙是两人一起去超市买的，胸前奥特曼的眼睛鼓鼓的凸出来，冉宁枕在陆迢的肩窝，手指抠着奥特曼的眼睛。
　　“哎～抠瞎了。”
　　“…”
　　冉宁笑，不理她，就抠。
　　忽然，陆迢抽了口凉气，钳住她的手腕，眼睛微微眯起——
　　“往哪儿抠？老实点儿。”
　　“不老实呢？会怎么样？”
　　冉宁笑笑吟吟，仰起头看陆迢的眼里，带着几分狭促。
　　明显刚刚是故意的。
　　陆迢没说话，含情脉脉的望着她，凝视片刻后，低头咬住她的唇。
　　“嗯——”
　　冉宁手推着她，辗转低哼，娇声娇气：“我没洗漱呢...”
　　她越这样说，陆迢越箍着她，舌头在里面乱搅一通，一股凉凉的薄荷味钻进来，陆迢给她渡了颗糖。
　　松开她，满眼‘恶劣’——
　　“好吃吗？”
　　冉宁哪有她脸皮厚，别过眼，手在她胳膊上又掐又打——
　　“你怎么这么恶心。”
　　陆迢没松开她，反而搂着她的腰，侧过头在她颈边嗅，声调里故意呷着几分坏笑说：“恶心你还吃？”
　　“陆迢！”
　　冉宁脸红到不行，打落她的手——
　　“我不理你了！”
　　说完扭头就走。
　　陆迢在后面笑，边笑还不忘提醒她——
　　“把鞋穿上，等会过来吃面。”
　　二十分钟后，洗漱完毕的冉宁坐在饭厅的饭桌上，面前是两碗热腾腾的汤面，都有葱花跟鸡蛋，不同的是，她这碗小点儿，陆迢那碗大点儿。
　　冉宁捏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大清早的，吃这么多会不会不消化？”
　　“不会吧，你的那份量不大。”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
　　冉宁咬着筷子尖，虽然她一直都挺能吃的，但是对于早上来说，真的不会太多吗？
　　“我怎么会多？这不就是我的正常量吗？”陆迢吸溜两口面条，囫囵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小鸟胃，叨两口就饱。”
　　“我哪有小鸟胃？我最近都吃很多！”冉宁反驳。
　　陆迢切了声眉毛往上一挑“两块红烧肉，半碗白米饭”
　　“我...”
　　“你什么你？”陆迢坐着身子，有板有正，面条都不吃了，跟她理论起来“吃的多不长肉，反而还掉秤，你以为家里没称我就不知道？一台手术做完，你那腿肿的跟大萝卜一样，就你这体力，还救死扶伤呢？”
　　“你有没有常识，腿肿那是站的时间太长，跟体力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就这体质，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迢没吭气，等她把话说完，听到最后一句，眼里调笑，胳膊往桌子上一撑，肩膀就倾了过去“既然你体力这么好，那...昨天晚上求什么饶啊？还哭唧唧的...嗯？”
　　冉宁嗓子一噎，不乐意了，抱怨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折腾到几点！”
　　说这话，冉宁多少是有点心虚的，其实她们时间不算长，主要是最近陆迢迷上前戏，每次都要酝酿好久，才肯继续，但问题自己已经很敏。感了，所以她一进来，自己就不行了，除去前戏时间，真正做的时间，不算久，中途还要聊天...有时候又要喝水，太晚了肚子饿的话，还要起来再吃个宵夜，就像昨天...来来回回折腾，可真算起来她们也许连一个小时都没超过。
　　陆迢笑了，笑的风流情深，这种眼神除了对冉宁，再没有人见过，很迷人，也很勾人。
　　冉宁心底一颤，立马不敢再狡辩，她觉得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今天晚上说不定真要哭唧唧了。
　　低下头，乖乖吃面喝汤。
　　剩最后两口，实在吃不下了，陆迢端过碗，筷子都没用，仰头就连面带汤的喝干净了。
　　单手摞着碗，往厨房水池一放，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垃圾，边换鞋边说——
　　“碗不用管，晚上回来我刷。”
　　说完，门一开就先出去了。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叫冉宁心口直跳。
　　莫名的...又被她撩到了。
　　陆迢开车送她去医院，到了门口停下来。
　　冉宁解开安全带，回头说了句：“对了，你别忘了和商楠说。”
　　“放心忘不了。”
　　“不过，要是她不愿意去怎么办啊？”
　　“不会的，她一个人伤着腿，绑我也把她绑过去。”陆迢挠了挠头，欲言又止“就是...我们去你外公外婆那儿，真好吗？其实...我们自己过，也没什么...”
　　话音未落，冉宁的刀眼就射过来—銥譁—
　　“我跟我外公外婆都说好了，人多他们也很高兴的，你到底担心什么？”
　　陆迢被训的一愣，垂下头，喃喃道：“我没担心什么，我不是怕不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冉宁看向陆迢，手捧起她的脸“难道你不想跟我过年？”
　　“怎么会，我做梦都想！”陆迢说的是实话，高中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这个愿望了。
　　“那就行了。”冉宁摸了摸陆迢的嘴角“你家那边我不操心，我这边你也不要操心，好不好？”
　　陆迢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唇上倏地一热，是冉宁的嘴唇。
　　她看着她，眼眸盈润。
　　陆迢再说不出别的话，轻点了点头“好。”
　　...
　　医生办。
　　冉宁从护士站刚一走过去，值班室的白黎就狗鼻子附身，立刻蹦出来追去。
　　冉宁泡了壶养生茶，拿杯子给白黎倒了杯。
　　“什么？”
　　“养生茶。”
　　白黎挤眼“你养生？”
　　冉宁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是陆迢弄得，让我每天喝。”
　　白黎更不信了“陆迢懂这个？”
　　冉宁也更不好意思了，手掩着嘴，小了点声音：“她从...罗院长那里弄得方子。”
　　陆迢也不知道哪来的奇思妙想，突然有天就拎了一大兜养生茶，都是一小包一小包配比好的，足足一个月的量，老神在在的跟自己念叨，说这个对身体好，喝了精神足，站时间长腿也不会那么肿，总之百利而无一害。
　　冉宁当然不信，谁知道她又从哪弄来的，最近网络诈骗挺多的，这人看着精，傻的时候也是没头脑。
　　后来再一问，她才说是跟她妈问的。
　　结果第二天，罗院长就拉着自己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顺便给自己号了个脉。
　　...
　　“.....”白黎嘟嘴，表情意味深长“唉...我酸了...”
　　冉宁脸一红，生怕这人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拉着人往外安全通道那边儿去。
　　这块静悄悄的，没人，倒很适合说话。
　　冉宁等着白黎说些打趣，却不想这人似乎没这个意思，白黎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扭头看向冉宁，欲言又止——
　　“拜托你个事行吗？”
　　“不用拜托，你说就行。”
　　“过年的时候，你能不能...把商楠也叫上。”
　　冉宁目光一怔。
　　“呃...”白黎抠着手指甲，她一紧张就这样“我要是叫她，她肯定不来，但是吧...你说她的腿那样，你让她一个人在宿舍，也不好，万一碰着个电啊火啊的，那不完蛋！”
　　“因为这个？”冉宁故意逗她“不会吧，商楠看着不像那么粗心大意的人，而且她们队里也有人值班的，真要有什么事，比住家还安全。”
　　“你....”白黎语塞，肩膀瞬间耷拉下来“好吧好吧，我怕她去叶绒那。”
　　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的，商楠这人对什么都冷冰冰，唯独对叶绒...我不怪她，她也没办法，毕竟十年嘛，要换我，估计也不能有多干脆的，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她不喜欢我不要紧，但她不能再被叶绒箍着。”
　　“冉宁...”白黎握住冉宁的手“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逗你的，我还不了解你，我早上已经跟陆迢说过了，过年把商楠叫上。”
　　白黎刚想说谢谢，一句但是却又落进耳中。
　　只见冉宁眉头拢起，声音清冷道：“要是商楠一直忘不掉，你打算怎么办？”
　　谢谢两个字如鲠在喉，白黎情绪肉眼可见的黯淡——
　　“那我也不管了。”
　　“真的？”
　　“....”
　　我不知道。
　　——
　　与此同时，陆迢把这事儿跟商楠说了。
　　“你别跟我摇头昂，冉宁都已经和两个老人说过了，你这要不去，人家怎么想？还以为你嫌弃呢。”
　　商楠笑道：“这么说，我必须去了？”
　　“嗯！必须去！”
　　商楠哪能不懂陆迢和冉宁的好心，这些年一到这种佳节团圆的日子，不是去孤儿院，就是去旅游，到处爬山，在山顶露营，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就在想...没有家人，离月亮近点，也算是团圆。
　　毕竟大家看到的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
　　这事儿敲定后，商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但没接。
　　陆迢抱着胳膊，摸了摸鼻尖——
　　“谁啊？白黎？”
　　商楠顿了顿——
　　“为什么是她？”
　　“还能为什么，她喜欢你呗。”
　　虽然说大家都有眼睛，也都能看的出来，但就这么明晃晃的被拎出来，还是头一次。
　　商楠想打圆场“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你不喜欢她啊？”
　　陆迢挠了挠头“我不是为白黎说话昂，我觉得吧...她不错，你腿这一伤，最担心的就是她，成天有事没事就和冉宁打听，这要不是喜欢你...闲的啊她。”
　　商楠不说话，陆迢有点急——
　　“哎...你到底怎么想的，喜欢还是不喜欢？你总得有句话吧。”
　　...
　　那天在门外，白黎靠在栏杆上，嘴里轻轻哼歌，自己就站在旁边，能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时不时就往自己脸上瞟。
　　商楠拄着拐，眉头一拧，转身就要走。
　　白黎见她走，立马跟去。
　　“你干嘛？”
　　“卫生间。”
　　“我陪你。”
　　“不用。”
　　她不理白黎，白黎也不管，就这么跟着。
　　哪怕她进了卫生间。
　　门板阖上的一刹，白黎突然冲过来，眼睛盯着商楠——
　　“我帮你。”
　　商楠一怔“你有病吧？”
　　“我好心帮你，怎么就有病了？”
　　“你出去，我不用你帮。”
　　白黎也是个有脾气的，见她这人，干脆挤进门板，狭小的空间，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商楠瞬间就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医院，又是卫生间...又是离得这么近。
　　“你脸好红，你在想什么？”
　　“白、白黎...”
　　“为什么不理我？”
　　白黎贴上她，商楠怕她胡来，作势就要推开。
　　“别动！有人！”
　　有没有人，商楠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被白黎骗了，这人勾着自己的脖子，如同在医院那天的晚上一样，亲过来。
　　不同的是...这次她把舌头伸进来了，故意在里面乱搅，最后含着自己的舌尖，硬是吮麻了，才肯放开。
　　两人喘着气，商楠听见白黎说——
　　“你不是吃干抹净就跑的人，我知道。”
　　...
　　思绪回拢，商楠回答——
　　“我觉得，我的状态不适合恋爱。”
　　陆迢往椅背靠去，一脸闲散的表情——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喜不喜欢。”
　　“...”
　　陆迢头一偏，窗外阳光正好，再回过头来，眼里透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明白——
　　“想要知道喜不喜欢，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嘴角一勾——
　　“做一次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商楠：这么孟浪的话，是谁教你的？
　　陆迢：天生的，不知道你信不信。
　　ps：夫人问我，副cp的技能是不是一到卫生间，就要亲嘴？
　　我好像无言以对。
　　解锁副cp新技能。


第九十一章 
　　冉宁跟门口的马大爷打了声招呼， 大门前面的横杆就升了起来。
　　还是当年的家属院，除了院子里的白杨换成晚樱以外，其余基本没变，连当年的小假山都原封不动立在那儿。
　　陆迢把着方向盘， 手心出汗发潮， 脚下油门点的稳当， 人却不怎么自在，光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咳嗽了五下， 脖子拧了两下， 就连屁股都在座椅上扭了三四回， 半天不拾闲儿，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身上窜虱子了呢。
　　冉宁扭过头，目光落在陆迢脸上，轻声问道：“你认得路吗？”
　　“认得。”
　　虽说就高中时候来过一次， 但这路线早刻在陆迢脑子里了，她们分开后的那些年， 每当深夜...这个地方不知梦回了多少次。
　　说完， 又咳嗽两下。
　　“你嗓子不舒服吗？”
　　“没啊...”陆迢下意识的又想咳，察觉到什么立马咽回去“啊...有点干巴。”
　　商楠坐在后面， 听到这话， 眼风往后视镜扫去， 见陆迢神情飘忽， 嘴角不由一勾，露出笑来， 反正自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轻飘飘的冒了句——
　　“是紧张了吧。”
　　呃....
　　陆迢瞄向后视镜， 商楠玩味的笑容还挂在嘴角——
　　这家伙，故意的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冉宁：“你紧张？”
　　“我没！我又不是没来过，怎么可能紧张。”说完，陆迢又盯着后视镜里的家伙，挑眉“你才紧张呢。”
　　商楠笑笑，随她说。
　　其实，不用商楠说，冉宁也能感觉到，一路上...这人的腰就没打过弯。
　　此刻冉宁眼眸微凝，静静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现在不比以前，停车位特别紧，主要又赶上过年，离近点的空地都被停满了，陆迢只能先把车停在楼门口，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下来，然后再找地方停车。
　　冉宁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要去停车的陆迢，想跟她一起去，可又不好意思放商楠一个人在这儿，毕竟头一回来，自己这个做主人，怎么都该陪着才对。
　　“你不去吗？”商楠忽然说道：“你不怕她找不到停车位？”
　　“呃...”
　　“去吧，安安她的心，别一会儿上楼打磕巴，那样的话，她肯定会脸红的。”
　　嘭的一声，阖上后备箱门，商楠面带笑容的看向冉宁。
　　冉宁了然，朝商楠投去一个感谢的笑容，连忙小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见她上来，陆迢有些奇怪“你怎么上来了？”
　　“陪你啊。”冉宁拉过安全带系好。
　　“不用。”
　　“用的。”
　　冉宁伸手向大门的方位指——
　　“院子里估计都停满了，小区对面有家超市，那里有地下车库，去那停吧。”
　　陆迢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便启动了车子。
　　昨夜里下的雪，路上被撒了盐，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咯吱的声响。
　　两分钟后，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陆迢两手揣兜，冉宁和她并肩走着，风声从耳边呼呼灌过，地上的影子被地老拉长。
　　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无尽暧昧延长，各自生长相同的心事。
　　冉宁伸手，挽住陆迢的胳膊，顺势将手插进她的兜里，跟她十指紧扣在一起。
　　“你手好热，都出汗了。”她低声说：“我外公外婆你见过的，他们人很好、很疼我，也很好客，其实他们特别喜欢我能多交些朋友，多带朋友回去，这次我跟他们讲过年你们来，他们特别高兴，我外公专门去鱼塘钓鱼，说要吃最新鲜，外婆一大早去菜市场，光是猪肘子，她就炖了三个小时，他们都是很温柔的人，对谁都很好，尤其是...我喜欢谁，他们就会对她更好。”
　　冉宁勾了勾陆迢的小拇指——
　　“你不要紧张，好不好？”
　　“我不是紧张，我是...我是心虚。毕竟我拐了人家的孙女嘛，还跑来蹭吃蹭喝...我...”
　　“那你以前怎么不怕呢，那时候我都没请你，你自己跟着来。”
　　“不一样嘛，以前...没想过那么多。”
　　冉宁忽然歪过头，往陆迢肩上贴去，半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上面“哪里不一样，在我眼里都一样，而且...我觉得要是放以前，你才该心虚，现在你该挺直腰板才对。”
　　“为什么？”
　　“这还用问，以前你就一小屁孩，懂什么？还学人家早恋，我要是坏一点，给你告到班主任那去，你准完蛋。”
　　陆迢笑着，攥着兜里细的跟葱绿一样的手指揉了揉“那你怎么不告啊？舍不得？”
　　“是啊，就是舍不得。”冉宁低声喃喃道：“那会儿，你多傻啊，哪有像你这么傻的？不搭理你也不生气，还傻乎乎的直乐呵，我当时就想，算了吧...这么傻，放她一马，结果放虎归山，自己也跟着跑了。”
　　冉宁越说声音越小，声音越小就贴的她越紧——
　　“现在嘛...变聪明了，不过很有限，该傻的时候照样傻，但是有担当了还有责任，是能托付终身的那种，我觉得自己还有点庆幸，幸好放虎归山，幸好我跟着一起跑了。”
　　倏尔一下，陆迢的紧张扫去不少，但心头却很是触动。
　　“你信我，和我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知道啊，一直以来...我都没受过委屈。”
　　冉宁颤了颤眼睫，根根分明——
　　“陆迢，其实我嫁不嫁，嫁谁，我外公外婆并不是很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我好，只要我好，我相信他们都会同意的，即使...她是个女人。”
　　陆迢脚步顿住，心疼的目光落在冉宁脸上，攥着她手指的动作改成包住她的拳，不停得摩挲——
　　“这话要是被你外公外婆听到，你绝对要挨揍，就这么跟人跑了？还跟个女人，白养你了。”
　　“怎么会，她们赚了好吗，白得了一个大孙女，又会修家电，又会开飞机，每月工资还按时上交。”
　　陆迢被她说的眼睛发酸。
　　傻姑娘。
　　...
　　几人一起上楼。
　　张素宁跟冉峰早等着了，门一开，看见几个孩子手里还拎东西，顿时鼓起嘴——
　　“来吃饭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陆迢跟商楠比较拘束，冉宁在旁边搂住外婆，一边让她们把东西放下，一边笑说：“不能让她们白吃不是。”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素宁视线一瞥，落在商楠腿上：“哎呦...这怎么还打石膏，怎么了这是？”
　　商楠刚想开口回答，旁边的陆迢先一步出声：“见义勇为，被歹徒一棍子敲的。”
　　“啊！”
　　别说张素宁，连冉峰都惊了一跳，立马扶着商楠就往沙发上坐。
　　明显两个老人对见义勇为这事更感兴趣，扯着商楠就唠上了——
　　当时什么情况？
　　你是怎么伤的？
　　歹徒最后制服了吗？
　　肯定制服了，现在是法治社会，还能让他这样当街行凶啊。
　　商楠受宠若惊，生平第一次被两个老人家像熊猫一样团团围住，问什么答什么。
　　最后冉老爷子感慨道：这也就是放现在，这要是放他们年轻那阵儿，说什么也得给他一棍子，再送派出所！
　　时代不同了，现在要是这样，那也是犯。罪。
　　回过头来，再看陆迢，张素宁笑眯眯的——
　　“你我知道，飞行员，宁宁的同学。”
　　陆迢说是紧张，可她骨子是开朗的，况且又是冉宁的外公外婆，虽然没有当年那么耍宝，但也十分健谈，许是有备而来，谈吐里自带一股稳重。
　　跟外婆唠了会儿菜价，跟外公说了会儿鱼竿，没一会儿，两个老人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冉宁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插，等外公外婆进厨房后，她才伸手扯了扯陆迢的袖子，手指抠着上面的白色纽扣——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大葱甩卖你也管？”
　　放平常陆迢绝对不会脸红，但今天不一样，人外公外婆就在厨房呢——
　　“咳咳...早上刷手机看的。”
　　故作矜持的抽出袖子，投去一个眼神——我很正直。
　　下一秒，冉宁就在腰上捏了她一把：装什么！
　　“宁宁，把饮料拿过去。”
　　“哦，来了。”
　　走之前又瞥了眼陆迢，眼神如丝，谁知道冉宁现在怎么这么大胆，陆迢捂了捂自己那颗小心脏，受不了...真受不了...
　　头一转，急急忙忙就躲去了客厅。
　　呼了口气，坐下身，陆迢舒坦多了，歪头瞥了眼那个腿脚不大好的人，眯起眼——
　　“你故意的吧，小心眼儿...还记仇呢...我不就——”
　　陆迢声音戛然而止，再开口时小了许多——
　　“主意是有点馊...”
　　“你也知道是馊主意啊。”
　　商楠抱着胳膊，懒得理她。
　　“哎～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陆迢耸着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主意是馊主意，有用不就得了！”
　　“所以说...你跟冉宁也是这样。”
　　“我——”陆迢一个大喘气“咱们情况不一样，我跟她是青梅竹马，小时候我可是很单纯的，长大了嘛...有些事成年人，又没有什么顾忌，而且最重要我们对彼此的心意都是很清楚的。”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清楚？”冉宁端着饮料过来，刚巧听见陆迢这句。
　　商楠拎着拐，手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说她单纯。”
　　说完，扬起嘴角，笑问：“冉宁，卫生间在哪？”
　　“那儿。”冉宁伸手一指。
　　人走后，陆迢缩起脖子：“呃...这个电视挺好看昂。”
　　冉宁：“你单纯？”
　　陆迢：“我不单纯吗？”
　　冉宁：“猪都上树了。”
　　...
　　卫生间里，商楠正洗手，温热的水打湿手心，镜子里的人皱起了眉。
　　陆迢的馊主意，自己是真没放心上，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夜里却做了那样的梦...
　　梦里的白黎，极尽诱惑，妩媚风情。
　　商楠猛地关了水龙头——
　　不可能，自己没做过那样的事！
　　正要走，却又僵住——
　　万一呢？
　　那天晚上...自己好像也做梦了。
　　唉....
　　商楠叹气，重重的捏了捏眉心——
　　怎么就把她给招惹了？
　　...
　　一顿饭吃的融洽。
　　陆迢从小就是爱吃饭的乖宝宝，基本来者不拒，最爱吃肉，所以今天的红烧肘子格外对她胃口，十分利索的就吃完了一满碗饭。
　　饭量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一般情况下，老人们都喜欢能多吃的小孩，尤其张素宁，她一直觉得冉宁吃的少，再合胃口的饭菜也是两口就饱，小鸟都比她吃的多，偶尔难免会有失落，现下见陆迢吃的这么香，试探性的问了句——再来点？
　　陆迢瞧着被自己扒干净的碗，认真点了点头——嗯！
　　张素宁高兴地不得了，转头就给她又添了一碗饭，左夹一筷子鱼右夹一筷子肉，直到把陆迢的碗里堆得高高的，才心满意足的停下。
　　惹得冉峰在旁边大笑她没见过世面。
　　吃过饭后，陆迢主动提出洗碗，被两个老人家推出来。
　　陆迢是有点吃顶了，小肚子都鼓了出来，冉宁碰了碰她的胳膊——
　　“吃那么多干嘛，傻啊你。”
　　“好吃嘛，没忍住。”陆迢笑了笑“一会儿你给我提个背筋儿就好了。”
　　...
　　整十二点，放鞭炮。
　　看着噼里啪啦炮竹作响，抬头又有满天烟花。
　　冉宁站在陆迢身边捂着耳朵，陆迢护着冉宁，怕近处的火星碰到她，两人笑容灿烂，爱意绵长。
　　慢慢地...在漫天烟火中，商楠的目光逐渐失神儿。
　　到处都是热闹，到处都是阖家团圆，唯独自己是一个清醒孤独的旁观者。
　　商楠觉得她祝福不了自己，于是看着烟火，看着好友，看着陌生人...
　　新年快乐。
　　...
　　张素宁早把房间收拾出来了，两间，没多管...让她们年轻人自己分配。
　　某人有点做贼心虚，指了指旁边小点的单人卧室：“那什么...我睡这间吧。”
　　骗人都不会骗，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生怕别人识不破呢，商楠环着胳膊，自觉自动的走到那间被陆迢点名要睡的小卧室，冲冉宁点点头——
　　“晚安。”
　　说完，就关上了门。
　　陆迢目瞪口呆，没等发表意见呢，就被冉宁眼神一勾，勾进来另外一间卧室。
　　双人床，双人枕，双人被。
　　冉宁把门锁上。
　　然后走到床前，抱起多余的那床被子放到椅子上。
　　见身后的人还愣着不动，扭过头又看了眼——
　　“过来睡觉。”
　　“哦。”
　　陆迢一挨床，灯立马就黑了，一双手探过来——
　　“哎哎哎...你干嘛？！”
　　“提背筋啊，不是你说吗？”
　　冉宁声音很无辜，床头的夜灯微黄，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眼神格外清澈。
　　陆迢脑子晕晕乎乎的，一时间分不清她到底是真还是假...
　　“谁让你晚上吃那么多的，当心消化不良...”冉宁的嗓音柔柔的从耳畔飘进来“哪听的？还知道提背筋？”
　　“我姥姥说的——嘶！”
　　背上猛疼了下，陆迢一个激灵，突然肚子就不涨了。
　　“你真快。”
　　冉宁笑笑“你才快呢。”
　　“我....”
　　陆迢嗅出到了一丝车尾气，长长的咦了声——
　　“咱俩到底谁不单纯？”
　　“当然是你，我现在会的，哪样不是你教的。”
　　陆迢咪咪一笑，霍地转过身，捞过冉宁的腰，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下来，时轻时重，时缓时急，但不管是哪一种，都点在她的敏。感处...冉宁头皮发麻，浑身像过电一般，手也不自觉攀上陆迢的肩。
　　即将渐入佳境，陆迢却从被子撤出来，两只手枕在脑袋底下，笑的欠扁——
　　“外公外婆在隔壁，你忍忍哈。”
　　都勾起来了，又这么撤掉，冉宁整个人不上不下，气的对着她连踢带踹，骂了句——
　　“你混蛋你！”
　　陆迢笑到不行，床都在颤，故作矜持的清了清嗓——
　　“好了，混蛋要睡觉了。”
　　...
　　斜对门的小卧室，商楠才看见叶绒的短信，刚刚来的。
　　退出去，还有一条更早的，不应该说更早，是准十二点来的，一起的还有电话。
　　商楠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电话跟微信同时发出来。
　　心里一犹豫，手指触到屏幕，电话便回拨了过去。
　　“喂！”刚响立刻就通了。
　　白黎像是守在手机旁边，一响她就接。
　　“是我。”商楠顿了两秒，才说话。
　　白黎：“你刚刚怎么没接？”
　　商楠：“在外面...放鞭炮，太吵没听见。”
　　白黎那边声音弱弱：“哦...我还以为你不想接呢。”
　　商楠：“不会。”
　　白黎：“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商楠：“...新年快乐。”
　　白黎在电话里捂嘴笑，笑完又嘟起嘴：“本来想整点跟你说的，结果你又没接上，算了...你能把电话回过来，我就已经烧高香了。”
　　商楠：“...”
　　白黎：“要守岁吗？”
　　商楠：“三十的人了，不守了吧。”
　　白黎：“三十怎么了？三十才刚刚开始好吧，头二十年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不能做，连迟到旷课都不被允许，喝口酒都要被人说教，哪像现在...想抽烟抽烟，想喝酒喝酒，一整晚不回家也没关系，三十是最好的年纪，你才刚刚盛开，准确的说，你现在不是三十二，是十二，十二岁的小朋友，当然要守岁！”
　　商楠：“歪理。”
　　白黎：“才不是。”
　　商楠眼眸浅笑，就听白黎兴致勃勃地又说——
　　“守吧，多好玩啊，我跟你说看着天亮的感觉特别奇妙...”
　　“你以为值夜班啊？”
　　白黎好像听见商楠笑了，握紧手机，试探的问了句：“我给你微信，咱们视频？”
　　商楠：“....”
　　白黎：“你要是困了，想睡觉的话，那就...算了...”
　　商楠是想说算了的，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
　　“我不困。”
　　白黎：“好！那我现在给你发视频！”
　　商楠看着闪烁的头像，摁下了绿色的键标，白黎的笑容占据了大半屏幕，她手撑着下巴，水蓝色的睡裙摇摆，可爱却又不是女人味，她就像个小喇叭，似乎藏着什么神秘开关，只要一触发，就会不停的说，她有说不完的话，搞笑无厘头的、稀奇古怪的、偶尔还会蹦出来几个童话故事来，说到最后...就把结局改了——
　　白雪公主在森林里搞基建，恶毒皇后想搞钱，最后跟她联手开发房地产。
　　睡美人被纺车扎手，沉睡百年，结果睡美人没睡饱，一直扎手一直睡，直到迎来新世纪，现在成为一名售票员，在城堡门口买门票。
　　商楠越听越笑，扯的没边儿了：“王子呢？王子去哪儿了？”
　　白黎切了声：“有钱有闲，要王子干嘛？当然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呗～”
　　...
　　第二天——
　　大家吃过饺子。
　　冉宁给她妈妈上香。
　　等上完了，一转身就看见陆迢也站在后面，低着头躬着身子。
　　冉宁问她：“你干什么？”
　　“我...我跟阿姨打个招呼。”
　　“我妈认识你吗？你就打招呼？”
　　“认识啊，咱们去寺庙的时候，你不是跟阿姨说过我嘛...”
　　话落，张素宁从厨房走过来，看看照片里的冉雯，又看看眼前的冉宁——
　　语重心长道：“长大了喽，你妈妈地下有知总算能放心了。”
　　张素宁摸了摸冉宁的头“就是还没嫁人，也不知道你能给我给个什么样儿的孙女婿，不过...我们冉家的孩子，肯定是要配最好的，稍微次一点，外婆我都看不上。”
　　“你看看你，又说这个...”冉峰系着围裙，冲冉宁笑道：“你外婆真是老了，最近老念叨这个，还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重孙子。”
　　“你个糟老头子，光说我，你自己不想啊。”
　　“想归想，也得宁宁愿意不是——”冉峰拉过自家老伴的胳膊“走走走，别在这儿施加压力。”
　　冉宁攥着手指，一股不知道的冲动直窜上头——
　　“外婆！我——”
　　话音未落，冉宁的手腕忽然吃疼，是陆迢扯住了她。
　　她们心有灵犀，默契积攒到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程度，陆迢知道她想干嘛，冲她拧眉摇头——不行！
　　“怎么了？”张素宁和冉峰回头。
　　冉宁喉间酸胀，有些说不出话来，好在陆迢反应快，朝两个老人家，笑说：“冉宁想问，要不要买个按摩椅，她看广告特别好。”
　　“不要不要。”两个老人连连摆手“别瞎花钱，那种东西光看着我就不舒服，你要真想买，就买个痒痒挠，上回那个被你外公一屁股坐断了。”
　　“买就买，提这个干什么...”
　　“不是你坐断的...”
　　老人走远后。
　　陆迢拉过冉宁，冉宁的冲动全化作酸楚，汇集在眼睛里，一眨就滚出泪珠来。
　　静默一瞬。
　　商楠适时递来纸巾“先走吧，出去再说。”
　　跟老人打了声招呼，她们就离开了。
　　刚一到楼下，也是巧了，白黎站在门口正要往上走，一抬头看见冉宁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了？”
　　商楠揽住白黎，虽然穿的厚，但白黎的肩上也是有感觉的，一怔...顿时就不动了，呆呆的望着脚面儿。
　　“咱们先过去吧。”商楠说。
　　“哦。”
　　然后，她就跟着商楠走了，没几步商楠挪开手。
　　肩上一轻，白黎的心也跟着一轻——
　　“冉宁，她哭了吗？”
　　“嗯。”
　　“怎么回事？”
　　“差点儿出柜。”
　　“啊！”
　　商楠看着白黎的表情，目光淡淡的，良久后，说道——
　　“太难了，真的。”
　　白黎：“...”
　　商楠：“回家去吧，我走了。”
　　...
　　与此同时，陆迢跟冉宁去到车里。
　　冉宁低着头，垂落的头发挡住了脸。
　　陆迢伸手揉着她的后颈——
　　“乖，没事儿。”
　　冉宁抬眼，往后捋了把头发——
　　“为什么拦我？”
　　“大过年的不合适，而且...我，我没准备好。”
　　“什么时候合适？”
　　陆迢没说完，眼尾弯着。
　　“什么时候都不合适对不对？”冉宁抹了下眼睛“你不委屈吗？”
　　“不啊。”
　　陆迢俯身，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真心实意回答——
　　“拥有你的是我，得到你的也是我，便宜我都占了，有什么好委屈的？我是最不该委屈的。”说着，手指勾勾冉宁的脸颊“倒是你，如果以后没有孩子...”
　　“我不要孩子，我就要你！”冉宁握住陆迢的手，贴在心口“你就是最好的，谁都不行。”
　　——
　　——
　　七天假，就放了三天。
　　陆迢归队，冉宁回医院。
　　上班那天，白黎挂着两黑眼圈，一头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吓了冉宁一跳，急忙把她拉起来，手去揉她的额头——
　　“你疯了，不疼啊。”
　　“再疼也没有心疼。”
　　“怎么了？”
　　“商楠那个王八羔子，又跑了。”白黎咬牙切齿“她等着，早晚有一天，我非卸了她的腿！”
　　骂出来，白黎好受多了，她戳了戳冉宁——
　　“你呢，怎么样了？”
　　冉宁也好不到哪去，她觉得自己被夹在缝隙里，想跟外公外婆说实话，又怕他们受不了，陆迢这边也是百般阻挠，可不说吧...看着陆迢为自己连家都没法回，冉宁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深深的罪恶感，包围着她。
　　白黎点头，能懂。
　　隔代亲就是这个道理，祖辈往往比父辈更难开口。
　　“哎...”
　　“嗯？”
　　“给你。”
　　手机屏一亮，冉宁划开，愣了楞——
　　好长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
　　“这是...该不是我想的那种吧？”
　　白黎面无表情，整个大义凛然——
　　“好姐妹才给你的，绝密资料！！回去慢慢看，看完跟陆迢....”俯过身，贴在她耳边“你就什么罪恶感都没了。”
　　冉宁鸡皮疙瘩起一身“你怎么会有？？？”
　　白黎：“都有吧，就你没有。”
　　冉宁：....
　　作者有话说：
　　陆迢：听说有大好人在背地里给我谋福利？
　　ps：我也想问白黎要一份资料（怼手指...


第九十二章 
　　阳春二三月， 草与水同色。
　　从年前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陆国洲这段时间想的很多，罗玉书也劝了很多，他并非不开化之人， 只是事发突然， 就像他自己的说的， 需要时间。
　　这天早上起来，两人正在吃饭，陆国洲忽然停下手里筷子， 沉着声音说：“你说那姑娘是你们医院的医生？”
　　罗玉书也是一顿， 没想到他会主动问， 这段时间每次跟他说这事儿， 这人不是摇头就是摆手，一会儿说心脏不舒服，一会儿又说血压上来了。起先罗玉书是真担心他不舒服， 可给他量了血压，把了脉， 身体好得很， 什么事都没有。后来，罗玉书收了血压计， 这哪是身体不舒服， 这是心里有疙瘩， 给他泡了杯金银花茶， 让他降降燥。
　　今天奇怪了...怎么主动提起来？
　　罗玉书一想，应道：“是啊， 我都和你说几次了， 是我们肿瘤科的种子医生。”
　　陆国洲的手肘架在饭桌上， 眉头拧的像小山，又不说话了。
　　夫妻倆，一个脾气急，一个脾气慢，罗玉书是前者。
　　她一见陆国洲这样就着急，筷子往碗上一放，饭也不吃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老皱着个眉，我能看出什么啊？”
　　陆国洲拿起包子，咬了口，囫囵道：“你给那姑娘打个电话，说一声，让她来家里。”
　　罗玉书：“干什么？”
　　“能干什么？”陆国洲叹了口气“我...我总得见见她吧。”
　　罗玉书顺着陆国洲的话，问：“你见人家姑娘干嘛？”
　　陆国洲见她一脸警惕，不乐意了，咽下嘴里包子：“我说你这是个什么表情？我还能吃了她不成啊！”
　　罗玉书哼了声，话里带着几分笑气：“要真那样，陆迢得跟你拼命。”
　　“你别跟我提她，小兔崽子过年连通电话都不往家打，生她干什么，早知道...我还不如不要她呢！”
　　陆国洲鼻子一皱，横得不行。
　　“你呀，就嘴硬吧，当初你可不是这个话。”罗玉书说完，不理陆国洲冲自己瞪眼，就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小兔子崽子给咱俩的零花钱。”
　　陆国洲嘴上说不稀罕，眼睛却很诚实往手机上瞄，时间是过年那天，转账后面还问了句——
　　「爸还生气吗？帮我跟爸道个歉，劝劝他」
　　罗玉书说：“她这期间和我一直都有联系，说来说去，最后都要问你是不是还生不生气，身体怎么样？你也别怪她不和你打电话，你那天打完她..自己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陆国洲当时在气头上，有什么话也都是气话，早就忘了——“我说什么了？”
　　罗玉书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你说：你敢走！我告诉你陆迢！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就别这个家了！”罗玉书学着他的语气，说完两手往胳膊上一抱“就冲这话，她哪还敢跟你打电话？”
　　“我那不是在气头上吗，话赶话的...”
　　“话赶话也得有个度，我心里也有疙瘩，也不舒坦，那我也能像你一样吗？她三十了，不是小孩子。”罗玉书叹了口气，认真严肃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些天我已经和你说的再清楚不过，你要见冉宁，我不反对，但是你别想着去拆散，你女儿的性子，你也是了解的，要真把她给逼急了，说不回这个家也就不回了，还要不要这个女儿，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陆国洲默声不语——
　　片刻后，开口道：“我光是听你说那姑娘多好多好，我总也得亲眼见见吧，万一不是过日子的人，就算陆迢不回这个家，我也坚决反对！”
　　“那要是过日子的人呢？”罗玉书见缝插针。
　　“.....”
　　陆国洲：“先见了再说。”
　　自己的丈夫自己了解，他这样人面硬心软，能说出这话来，心里少说一半是同意了，剩下的一半...
　　慢慢来吧。
　　罗玉书捞过手机：“我给小兔崽子打电话。”
　　陆国洲瞪眼：“你给她打什么电话？！”
　　罗玉书回她一眼：“你把人姑娘叫家里，不告诉陆迢啊，回头再吓着她，还以为咱们俩个老的要干什么呢，既然要叫就大大方方的叫，你又没坏心，还怕她知道啊。”
　　“麻烦！”陆国洲扫扫手“打吧打吧。”
　　...
　　队里。
　　毛峰坐在训练场边的休息椅上，鼻梁架着副银框眼镜，望向前方，一脸忧郁。
　　陆迢拽着领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随即叉腰走过去，顺着毛峰的视线转头瞧了瞧，然后立马回身，眼跟前全是白点儿——
　　“你不刺眼啊。”
　　毛峰眨了眨眼皮，不说话，摇头。
　　这家伙这几天都不太正常，训练一结束，人家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就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眼镜，往鼻子上一架，跟这儿一坐一下午，屁股动都不动。
　　陆迢手叉腰：“你近视吗你？就戴眼镜？”
　　毛峰又摇头。
　　陆迢急了：“你再摇头，信不信我让你原地两百个俯卧撑！”
　　毛峰叹气：“陆队，你就别打扰我了，你不懂。”
　　陆迢纳闷：“不懂什么？”
　　毛峰板正领子，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不过这衬衫好像有点小，脖子那圈都勒出褶了——
　　“我独自度过了太多时光，沉默已成为一种习惯。”
　　“...”
　　“我们每天飞远一点，我们就离死亡就更近一点。”
　　“...”
　　“虽然未来藏在迷雾中，叫人看来胆怯。但当你踏足其中，就会云雾散开。”
　　陆迢哑口无言，这人没病吧？
　　毛峰站起身：“陆队，我想回去读书了，我走了。”
　　陆迢：“....”
　　他刚一走，器材室就有笑声传出。
　　商楠边笑边从里面走出来，抱着肩靠在门框边儿。
　　“你还笑的出来。”陆迢皱起眉头“赶紧找个时间和他聊聊，这精神都快不对了。”
　　“有什么不对，《夜航西飞》挺不错啊。”
　　“再不错，也经不住天天背，我都快会背了。”
　　陆迢见商楠笑而不语，丝毫不着急的模样，愣了愣——
　　“你不对啊，平常谁有点什么的，你都上赶着，这次怎么了？还不一视同仁呢？”
　　商楠嫌弃的瞥了她眼：“你是不是傻，人家追女孩，我上赶着什么呀？”
　　“追女孩，谁啊？”
　　商楠放下胳膊，手揣兜里，下巴抬了抬“那边儿...”
　　陆迢扭头看过去，瞬间恍然大悟——
　　“你说...技术部的小娄啊，他们俩....”
　　商楠摸着裤兜里的打火机——
　　“小娄最近格外沉迷《夜航西飞》，而且...据说她最喜欢男人穿衬衫戴眼镜。”
　　“...”
　　商楠拍了拍陆迢肩，一副你们的动态我了若指掌的样子。
　　陆迢挥开她的手，挑了挑眉：“你看别人看着这么清有什么用，轮到自己...就糊里糊涂。”
　　这回轮到商楠不说话了。
　　陆迢凑过去，在她的肩上撞了下，坏笑道：“前天彻夜未归，哪去了？”
　　“...”
　　“又喝酒啊？确实...你那天身上的酒味确实挺大，香水味嘛...也挺重。”
　　商楠莫名其妙脸红，开天辟地难得一回。
　　都是成年人，谁还能不懂。
　　陆迢敛笑，睨了她眼，正儿八经说：“你要来真的，就认真来，别虚虚实实的探，否则...冉宁跟你拼命我可不管。”
　　商楠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纠结、为难..但又好像都不是，属于她惯有的特殊表情，让人很摸不准心思。
　　陆迢不管别的，就抓着一点，刚刚这人脸红，这要是没点什么心思，脸红个屁。她是铁了心要给商楠点拨，却忘了自己这边儿还一堆事儿没完呢，侧兜儿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拿出来一看，是她妈，又揣回去，丝毫不当回事，全然不知道即将有一场家长见面要来临。
　　“唉...不就是成年人间的那些事儿嘛，看把你难心的，说说...到什么程度了？”
　　商楠始终一言不发，最后斜看了她眼：“接电话吧你。”
　　说完，甩甩手走了。
　　“不说拉倒，小气～”
　　陆迢掏出手机，放在耳边接通——
　　“喂？妈。”
　　罗玉书中气十足，开门见山：“你爸叫你带冉宁回家吃饭。”
　　“什么？我爸他想干嘛？！”
　　“小兔崽子！你爸能干什么！”
　　陆迢急了：“妈，您跟爸有什么不满的朝我来，跟冉宁没关系，就算没有她，我也是这样。”
　　“你这孩子，我们做父母在你眼里就是这样？我们能为难冉宁什么？再说了...要真想为难，早就为难了，还用等现在？而且你觉得就凭你能挡得住吗？”
　　“那你们...”
　　“就是吃个家常便饭，你爸说想见见她。”罗玉书补了句：“不过分吧？”
　　“不过分。”
　　“那行，你到时候把人带回来。”
　　“妈——”
　　“就这样，挂了。”
　　罗玉书挂的贼快，陆迢连那声妈都只叫了一半，另一半咽回嗓子眼，摇了摇头，对着手机喃喃自语——
　　“冉宁爱吃鱼，记得做条鱼。”
　　...
　　陆迢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冉宁正在忙。
　　等有空看手机，都已经晚上了。
　　她跟白黎今天值夜班。
　　白黎给她送吃的，正好见她捞过手机，嘴角带笑的喂了声。
　　不用说，能让她这么笑的，除了陆迢没别人。
　　冉宁让白黎等等，这边和陆迢说话——
　　“一直在忙，刚看见...”
　　她声音柔柔的，像在撒娇。
　　陆迢靠在栏杆上，身上套了件棒球服，即便在夜色中，也十分亮眼——
　　“这周五和我回家吧。”
　　“我哪次没和你回家。”
　　冉宁在笑，显然是没听明白陆迢的话。
　　陆迢：“不是我们自己的家，是我爸妈那儿。”
　　“....”
　　忽然就没了声音，陆迢等了等，试探着叫了下她的名字。
　　“冉宁，你在听吗？”
　　冉宁把手机贴紧耳朵，随手捏住的笔，被她用指甲刮的吱吱响，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怎么突然...”
　　“我爸说想见你。”陆迢声音温柔“你不是爱吃鱼吗，我爸三角峰烧的可好了。”
　　原本挺紧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陆迢的声音一传过来，尤其是听她说自己爱吃鱼，忽然紧张的情绪就消失了，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你不会...跟罗院长说了吧？”
　　“什么？”
　　“三角峰。”
　　陆迢低低的笑了笑，笑声惬意舒畅，仿如一剂可以治愈万物的灵药。
　　冉宁想，自己就是这样一步步被她治愈的。
　　“好啊，我去。”
　　“嗯。”
　　电话挂断后，一扭头就见白黎在旁边直勾勾盯着自己，想到刚刚电话里的内容，冉宁讪讪的扯了扯袖口。
　　“你傻了，看什么呀？”
　　白黎眨眨眼，她没听太清，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见家长啊？陆迢她爸同意了？”
　　陆迢没明说，不过听她电话里云淡风轻的口吻，应该是了，冉宁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泛红羞涩。
　　“呃...我又酸了...”
　　白黎的样子，着实逗到冉宁，笑着拍了下她——
　　“吃泡面吗？我去弄。”
　　冉宁起身去水房，白黎就跟去水房，趁着接水的空档，盯着汩汩水柱说：“我还说陆迢是哪吒，看来人就该当一回哪吒，她这把□□多值啊，直接就把她爸妈全搞定了...”
　　白黎声音可怜兮兮：“你就好了，可以见家长...家长都见了，春天还会远吗？”
　　接好水，冉宁把面桶阖上，转过身看着白黎“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我——”白黎话头戛然而止，忽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唉声叹气。
　　冉宁：“又是商楠？”
　　白黎：“除了她还能有谁？”
　　冉宁抿了抿嘴角“她还在躲你啊？”
　　“何止。”
　　白黎的目光，坚定却又不失疲惫——
　　“算了，跟你说也没什么。”
　　...
　　过完年，商楠就跑了。
　　白黎给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明显是在躲着自己。
　　心里那叫一个气，合着年三十晚上岁白守了，聊了一夜，结果呢...越聊越远，这个结果白黎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于是就想去堵她，但她住在队里，自己进不去，时间点又不明确，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万一自己等一天，她都不露面，那不又白瞎？思来想去，倒是有一个地方，她肯定会去——幸福孤儿院。
　　白黎没跟父母住，又有车，想去哪里都很方便。于是，连着两个星期都在孤儿院，终于在前天，被自己逮到人。
　　商楠想天都黑了，该回的肯定都回了，谁能想到...这人居然还在。
　　愣了两秒，扭头就走。
　　白黎在身后喊她，商楠不听，越走越快。
　　突然一声唉哟从身后传来，紧随而至的便是白黎委屈的哭腔——
　　“我摔倒了。”
　　商楠风火轮似的两条腿，顿时刹住，下一刻快速朝摔倒在地的白黎跑去。
　　“你没事儿吧。”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软软的身子就倒在了自己怀里。
　　白黎梨花带雨的望着她——
　　“你跑什么？我摔得腿疼死了...膝盖肯定破皮了。”
　　商楠眉心拢起“你开车还喝酒？”
　　白黎喉间一梗。
　　忽的就见商楠严肃起来“那边有交警，你怎么过来的？”
　　“我...”
　　商楠是谁，这点东西还能想不明白？
　　“你故意的，这酒你是刚刚才喝的！”
　　白黎丝毫没有被戳穿小聪明的心虚，反而看着商楠，俏皮的眨了眨眼——
　　“天冷，我喝点酒，暖暖身子。”
　　“有意思吗？！你愿意待着就待着，我不管！”
　　商楠猛地抽回手，起身就走。
　　她是铁了心，白黎也是铁了心，这个时候就比谁的心更狠。
　　白黎没喊她，但也没起来，地上特别凉，夜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她看着商楠的背影，直到她走进铁门，白黎的眼泪才掉下来，跟刚刚的不同，这回她是真难受，真的哭。
　　就在她心凉透的时候，一个身影倏地又从铁门里出来，比之前她走的时候，跑的更快。
　　商楠没几步就跑到白黎面前，喘着气，伸手去拉她——
　　“还不起来。”
　　当下的白黎没有出息到连她本人都想唾弃，仰着头、瘪着嘴，高兴地哭——
　　“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不管我呢...”
　　商楠心软了，说话声音明显轻了许多，她把人从地上慢慢扶起来，扶着她去到车里。
　　车里味道很清新，没有酒气。
　　“伤着哪了，要不要...创可贴？”
　　白黎看着这人从口袋里取出盒创可贴，顿时又感动的稀里哗啦——
　　“你刚刚跑回去，就是拿这个。”
　　商楠没说话，也不听白黎说话，把创可贴往她怀里一塞，便启动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才出声——
　　“我送你回家。”
　　一路两人无话，直到白黎家。
　　白黎的腿摔得挺厉害，裤腿翻上来，才看见好大一块破皮，那一片都是石子路，崴脚都不得了，更别说摔一跤。
　　创可贴是不行了，商楠问她有没有云南白药。
　　白黎手指药箱，都在里面。
　　商楠拿出云南白药，手一抖，药粉便均匀的撒在了伤口处。
　　白黎抽了口气。
　　商楠：“疼？”
　　白黎：“嗯。”
　　商楠明显有些无奈，但还是低头对着伤口位置，吹了吹凉气。
　　白黎受宠若惊。
　　但也仅此而已。
　　处理好，商楠就要走。
　　白黎不想让她走，但似乎又没有理由可以拦住她，于是又出了一奇招，在她将要起身的时候，手一伸，把人猛地拉回来。
　　需要什么理由？不想让她走，难道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吗？
　　“你能不能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商楠：“....”
　　白黎：“我真的害怕，你不相信，你去看监控，我自从一个人住之后，每天晚上都是开灯睡的。”
　　怕她不信，白黎想给她调监控。
　　“不用了，我信你。”商楠坐在床边，背着身“你睡吧，我不走。”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频繁的心软，是为什么？
　　白黎想知道原因，但商楠不给她，她就只能自己找。
　　望着她的后背出神儿，白黎鬼使神差的绕到她面前，没等商楠反应过来，她就把人扑到了，身后是一米八的大床，褥子铺的很厚，倒在上面不疼...很软。
　　“白黎！”
　　“商楠...你真没感觉吗？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
　　白黎豁出去了，她被这些胡思乱想的日子，折磨的够多了，就算明天两人决裂，今天自己也不管了。
　　“你不想我吗？”
　　“...”
　　“我很想你...”
　　白黎不由分说咬上商楠的唇，她发誓...这是自己长这么大，最猛的一次，主动的等于送上门。
　　忽然，天旋地转。
　　她们两人的位置调换，商楠摁着白黎，手压在她的锁骨处。
　　嫩嫩的，白白的。
　　商楠的眼神变得有侵。略。性，勾了几下，便化被动为主动。
　　然而，就在她要往下的时候，白黎却开始发抖——
　　“你害怕？”商楠蹭着她的耳垂“你怕什么...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已经睡过了...既然睡过了，还怕什么？”
　　商楠的声音像毒蛇，顺着白黎的耳朵，钻进白黎的心里，一口咬住那个胆子大到全豁出去的自己。
　　下一刻，白黎锁骨的重量消失。
　　商楠手撑着床站起来，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你睡吧，我去客厅。”
　　....
　　白黎低着头，不敢看冉宁——
　　小小声：“事情就是这样，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醒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冉宁听完，很心疼白黎，但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毕竟...白黎骗人在先。
　　白黎：“你说...她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理我了？”
　　冉宁：“不会的，商楠不是那样的人。”
　　白黎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挂着失落的苦笑——
　　“我时常再想，要是当年先遇见商楠的是我就好了，这样的话，她不会是现在这样，我看着她躺在客厅沙发上，蜷缩着腿、抱着胳膊的时候，我真的...特别特别想告诉她，不是所有女人都是叶绒，我就一定不是！”
　　冉宁心疼白黎，可也能理解商楠，叶绒伤她太深了，想要治愈这个伤口，是一个既艰难且漫长的过程，就算是男女之间，也不是容易的事，何况两个女人...
　　“白黎...”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不怀疑你的真心，只是...出柜真的是件很难的事。”冉宁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你不要觉得，我跟陆迢这样就把这件事想的很简单...她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她父母从小管她很少，一家人聚少离多，养成她这种有些乖张的性子，至于我...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我爸那里我都不需要交代，可即便这样，外公外婆也还是叫我跟陆迢...没办法开口。”
　　白黎知道冉宁是为自己好，深吸了口气，眼神透亮，一字一顿的说：“我是认真的，我没开玩笑，而且...商楠对我有感觉，我保证。”
　　...
　　...
　　周五——
　　陆迢来接冉宁，东西她已经买好了，这会儿直接过去就成。
　　上楼的时候，陆迢一直拉着冉宁的手，直到门口，她才松开，临开门之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等会儿多吃鱼。”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罗玉书站在玄关，面容和蔼的看着两人。
　　一桌子菜，正中间的那道是三角峰。
　　陆迢没管，夹了一筷子，就开始挑鱼刺，挑好就把碗给冉宁递去。
　　这种举动再清楚不过。
　　冉宁脸色通红，想拒绝...可这时候拒绝，比接受更奇怪，歪过头...特别小声说：“你自己吃。”
　　陆迢装没听见，不停地添汤布菜。
　　好在罗玉书跟陆国洲也没说什么。
　　一顿饭很快吃完，陆国洲不比罗玉书，他不爱笑，不说话的时候很严厉，说话的是又会很严肃，气氛还是比较紧张的。
　　好在冉宁为人坦诚，问什么答什么，实事求是，不夸张也不过分自谦。
　　几番话交谈下来，陆国洲心里就有了谱，也明白了为什么罗玉书一直和自己夸她。
　　“你的情况，老罗...罗院长已经跟我大致说了，你的条件很好很不错，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愁找不着好对象。”
　　“爸——”
　　冉宁冲陆迢摇头，投去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即说道：“我的条件很一般，没有陆迢好。”
　　“她有什么好？又不听话，脾气又臭。”
　　“不会，陆迢她其实脾气很好的，也很有耐心，她只是不太会表达。”
　　许是目光太灼热，陆国洲抬头就看见陆迢低头在笑，没好气的又瞪了眼。
　　随即，又说道：“你这样，你们家人能同意吗？”
　　这一句话虽然俗套，但却是无法避免的，冉宁默声不语，片刻后说道：“他们或许不会立刻就同意，但是我相信，只要我过得好，他们迟早都会同意，因为我的家人是爱我的。”
　　陆国洲：“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冉宁：“知道。”
　　陆国洲：“万一将来，你们其中一个有变故，怎么办？”
　　冉宁：“我有保险，受益人是陆迢。”
　　话落，身后的陆迢一愣，明显不知道这件事。
　　冉宁继续说：“我不会变，我相信陆迢也不会变。”
　　陆国洲：“你们不能结婚。”
　　冉宁：“一张纸而已，重要的是人。”
　　陆国洲：“你们没有孩子。”
　　忽然，冉宁的脸微微泛红——
　　“也不一定，如果陆迢想要，我愿意生，现在科学这么发达，也...也不是难事。”
　　一锤定音，陆国洲没什么好问了。
　　手放在嘴边，佯装咳了咳——
　　“既然选择一起，今后不管再难，就算跪着...也得走完。”
　　询问完毕，两人又陪着罗玉书说了会话，差不多九点多才离开。
　　一出去，陆迢就扯住冉宁的胳膊。
　　“那个...”
　　“嗯？”
　　“真生孩子啊？”
　　冉宁：“....”
　　陆迢：“还是别了吧。”
　　冉宁：“为什么？你不喜欢孩子吗？”
　　陆迢：“你傻啊，生孩子多疼啊。”
　　冉宁：“是哦，那你生。”


第九十三章 
　　四月初， 吴海结婚了，跟那个小医生。
　　整个华清一飞的都去了，光是他们这帮救援队的就占了半壁江山。
　　宴会厅门口的迎宾立牌，吴海跟小医生依偎在一起， 笑靥如蜜， 满屏的幸福都快要溢出来。
　　婚礼没搞西式那套， 来的是中式，新郎一身长袍马褂，新娘一身凤冠霞帔， 伴着司仪的祝词， 喜乐响起来的时候， 中国人骨子里的DNA瞬间觉醒， 尤其是到跪拜父母那环节，一句养儿方知父母恩，不论台上台下， 全都哭的稀里哗啦。
　　毛峰笑中带泪，说等自己结婚的时候， 也要搞中式婚礼。
　　婚礼结束， 酒宴开始。
　　一对新人挨个桌子敬酒，吴海酒量算不错的， 可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喝， 一圈下来红光满面的， 走路都开始摇晃了， 陈化是过来人，勾着吴海的肩， 就说他实诚， 新郎官哪能这么喝， 喝醉了晚上怎么办？
　　冲毛峰使了个眼色，托盘里的酒就被换成了雪碧。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众人醉意萌生，尤其是陆迢。
　　她靠在椅背上，谁举酒杯她都喝，喝的还一滴不剩，她本身就没什么量，哪遭得住这么折腾，再有人过来起哄灌酒，就被商楠挡下了。
　　商楠把陆迢手里的酒换成茶，瞥了她眼：“又红又白的，怎么？今晚是不算回家了？”
　　陆迢眯着眼，脸上挂着笑：“高兴嘛。”
　　商楠还能不懂她，高兴是一方面，心里的触动才是主要原因，刚这人也是不比毛峰好哪去，也是眼泪汪汪的，偷偷抹泪儿，当自己没看见呢。
　　“得了，别喝了，别一会儿新郎官没醉，你先醉了。”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低头喝了口茶，闭眼阖目。
　　又过了一会儿，就听司仪喊了声：新娘抛花球了～
　　陆迢倏地睁开眼，蹭的从椅子上蹦起来，立刻跑去凑热闹，她一贯是不喜欢搞这些的，陈化结婚那次，推她去她都不去。
　　商楠看她摩拳擦掌，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笑了笑。
　　陆迢抢花球，拿的是抢篮板的阵仗，她个子高身手好，那花球就跟认得她似的，稳稳落在她怀里，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再看的其他小姑娘瞪眼只有羡慕的份儿。
　　抢完花球下来，陆迢就不行了，直奔卫生间开始吐。
　　商楠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给冉宁打电话。
　　电话挂了，商楠扶陆迢起来，见她晃晃悠悠，便想帮她把花球接过来，谁知这家伙一脸防备，生怕商楠要抢，把花球捂在怀里，就跟小孩护食儿一样。
　　商楠哭笑不得“行行行...我不碰，你自己拿着。”
　　这边，冉宁接到电话，急急忙忙就赶过来。
　　到的时候，大厅里人散的差不多，只剩小几桌还在喝，但也差不多都趴倒了。
　　陆迢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手旁边不是茶水就是饮料，正迷迷蒙蒙时，头顶传来急切却又不失清润的女声。
　　“怎么喝这么多？”
　　冉宁话落，陆迢头就仰起来，那眼神儿不是抢花球那阵儿了，现在特乖、特像小狗。
　　同商楠道过谢，冉宁便拉着陆迢走了。
　　刚进车里，刚想说她，陆迢拉开衣服，把藏在里面的花球拿了出来：“给你。”
　　冉宁一愣：“这是...”
　　陆迢：“我抢的。”
　　冉宁想起临走前商楠说的话：她应该是想结婚了吧。
　　一瞬间心内百转千回，冉宁接过花球，伸手摸了摸这人的脸，满眼爱怜——
　　“难受吗？”
　　“嗯。”点头又摇头，陆迢嘟囔着嘴：“我吐过了，现在还行。”
　　都吐了，这到底是喝了多少。
　　冉宁记得她那有解酒药，于是扶着人先回了她那儿。
　　吃完解酒药，陆迢就躺倒了，天快黑的时候才醒，眯着眼叫了几声冉宁，见没人应，陆迢才从床上爬起来。
　　嗅了嗅鼻子，就去了卫生间，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雾气蒸腾，冉宁站在莲蓬头底下，两眼睁圆，就见陆迢弯腰立在水池前，开始刷牙，也不理她，也不说话，等刷完了牙，一转身又开始脱衣服。
　　“哎...你等等，我马上洗完。”
　　陆迢抹了把脸：“一起。”
　　不知道是喝酒的缘故，还是她睡饱的缘故，今天的陆迢极具侵。略性，没几下冉宁就被她带的意乱情迷。
　　热水洒在两人身上，陆迢轻轻环住冉宁纤细的腰身，抱着她随意肆虐。
　　唇齿间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依旧让两人着迷。
　　这场突如其来的欢愉，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从卫生间出来后，陆迢一扫之前的疲惫，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投影。
　　她看见放在茶几上的花球，倏地脸颊发热，视线再一撇，就看见吹干头发从卧室过来的冉宁，笑吟吟的..看看花球，又看看自己。
　　呃....
　　“怎么了？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冉宁的手指插进这人的发间，轻轻地摁着她的头皮。
　　陆迢舒服的闭起眼：“我没有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本来就未婚，抢花球怎么了？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冉宁笑笑，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捞起她的胳膊，挨着她顺势窝进她的怀里——
　　语调柔柔的：“陆迢...”
　　“嗯？”
　　“我们结婚吧。”
　　“....”
　　“去国外。”
　　陆迢闭着的眼睁开，脸就被身旁的人捧起来，冉宁目光炯炯有神儿——
　　“我说真的。”
　　“怎么这么突然...”
　　“没有啊，我想好久了...”冉宁手指勾起陆迢的下巴，学着她平常逗自己的样子，挑眉道：“给个机会吧，冉太太～”
　　“冉太太？”陆迢笑出声“你确定？”
　　冉宁推她“你别闹～”
　　推完又俯身去抱她，柔柔软软的蹭她，撇过头咬着这人耳朵“好不好？”
　　陆迢圈着冉宁的腰，怕她掉下沙发，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眸光——
　　“好，都听你的。”
　　——
　　结婚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现在就等两人放假，然后飞去国外。
　　虽然说国内不认可，但对于她们来说，自己开心就好，况且白头到老这事儿，谁也不是靠一张纸就能保全的，只要她们自己有这个决心，证书只是锦上添花。
　　...
　　这天，张素宁跟冉峰来了，俩老人提了不少东西，都是备好的饭菜，有些是做好的，有些是半成品，全都分门别类归置在一个个小方盒里，吃的时候拿出来下锅一热，七八分钟就能搞定。
　　可到了房子才发现，有些不太对。
　　“老头子，宁宁这冰箱怎么是黑的？”张素宁垂着墙缝看过去，冰箱线头耷拉在地上没插。
　　“估计是宁宁太忙，平常也不做饭，就懒得插了。”
　　“这孩子，这么不管不顾怎么行。”
　　被冉峰这一说，张素宁也没太在意，插上电源后，就把冰箱给她填满了。
　　随即，便开始收拾屋子。
　　客厅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卧室床上的褥子还是冬天的。
　　冉峰正撤褥子呢，就听张素宁在卫生间老冉老冉的喊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换到一半的床单，急急忙忙跑过去——
　　“怎么了？”
　　“这是什么？”
　　冉峰眯着眼，脑子轰的震了下。
　　...
　　下午，冉宁还没下班就接到外公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冉宁看了看时间回说，往后两天都要值夜班。
　　张素宁伸手就要去抢电话，却被冉峰挡住，老爷子声音低沉严峻——
　　“那就周六回来。”
　　“周六...”
　　“怎么？还要值班？”
　　冉宁听出外公声音不对，下意识道：“没有。”
　　“不值班那就回来，这个月拢共你也没回来几次，你外婆天天念叨呢，还有我们给你带了些菜放冰箱里了，你记得吃。”
　　冉宁想了想...这个月忙，好像只回去了一次。
　　“行，我这周六回去。”
　　“嗯。”
　　说完，冉峰就挂断了电话。
　　张素宁在一旁捂着胸口：“她怎么说？”
　　冉峰：“周六回来。”
　　话落，张素宁心揪起来“这孩子就是主意大，她也不怕...”
　　冉峰扶住老伴，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别急着下定论，说不定是误会呢。”
　　张素宁叹气：“误什么会呀，唉...孩子大了。”
　　...
　　这边，冉宁的眼皮忽然跳了跳，顿时一脸局促不安，就连白黎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反应。
　　“这周六去寺庙吗？冉宁...冉宁...”
　　“嗯？”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冉宁摇了摇头，放下手机：“没、没怎么，你刚刚说什么？”
　　白黎：“我说这周去寺庙吗？”
　　冉宁：“不去了，我得回外婆那儿。”
　　白黎：“这周回？你不是说下周吗？”
　　冉宁眉心蹙起：“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我这周回。”
　　白黎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不安：“你真的没事？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慌呢？”
　　“我...”
　　冉宁没说话，脑子倏地一转，冰箱里的菜？嘭！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糟了！”
　　“怎么了？”
　　“白黎！你帮我个忙！”
　　...
　　陆迢在队里，自己值班又走不开，只能让白黎去。
　　白黎一进门，就给冉宁发去视频，摄像头对着屋子里——
　　“东西在哪儿？”
　　“卫生间。”
　　白黎快步走到卫生间，往垃圾桶看看了“没有啊，垃圾桶是空的。”
　　然后又在各个抽屉跟柜子里翻——
　　“什么都没有啊。”
　　冉宁记得那天陆迢喝醉，她们就在卫生间里...那个东西用完后，顺手就扔在垃圾桶了，冉宁亲手扔的，不会有错，本来是要收拾的，但第二天临时加了两台手术，转头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算了，别找了。”
　　这事不是小事儿，白黎一时间也懵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陆迢？”
　　视频里一阵沉默，良久后，冉宁的声音从中传出，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不用了，迟早要来的...我有心理准备。”
　　白黎：“我陪你回去吧。”
　　冉宁：“不用，没事儿的。”
　　...
　　也是凑巧，这周六陆迢刚好有事回不来，一听冉宁要回家，倒也放心了，回去陪陪老人也好。
　　周六一早，冉宁回家。
　　一开门，就见两老人正襟危坐。
　　这种事冉峰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说，佯装找眼镜，就去了书房。
　　“外婆。”
　　“嗯。”
　　冉宁心尖发颤，低着头就等着老人家兴师问罪，她想好了，不论结果如何，自己都豁出去了。
　　张素宁：“谈恋爱了吧？”
　　冉宁：“嗯。”
　　张素宁：“你这孩子，有了对象怎么也不告诉我们，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瞒的，我跟你外公又不是老古董。”
　　冉宁目光一怔，倒是有些糊涂了，什么...什么意思？
　　张素宁拉过自家孙女的手，团在手心拍了拍：“虽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可毕竟是女孩子，在这方面容易吃亏，你是医生...旁的不用外婆多说，觉得合适了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带回来？
　　冉宁神情不解，直觉告诉她，应该是哪里出问题了——
　　“外婆，我...”
　　“你这孩子！”张素宁急了，一指头点在冉宁的脑门儿上“又不是做错事你虚什么，那个....安全措施挺...挺好，卫生间里的避。孕。套，我和你外公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呃...似乎跟冉宁想的不太一样～


第九十四章 
　　事情明显超出冉宁的预料， 当下一刻，冉宁属于宕机状态。
　　虽然张素宁还在说，但她已经完全没在听了，一直到外婆说完停下， 冉宁都没搞懂， 问题究竟是出在哪儿了？
　　等她回到卧室， 呆坐在床上。
　　冉峰才从书房磨磨蹭蹭的出来，隔着一道门板，全然两幅天下。
　　门外面——
　　冉峰：“问了？”
　　张素宁：“问了， 就是有对象了。”
　　冉峰：“赶紧带家来看看！”
　　张素宁：“现在你急了， 刚刚躲什么？”
　　冉峰往沙发上一坐， 两只手冲大腿啪的一拍：“这种事情， 本来就该你这个做外婆的说，我说...像什么话嘛！”说完，又朝卧室瞟了眼：“你觉得靠谱儿吗？”
　　张素宁：“我哪知道， 得等她把人带回来才行，不过...我相信宁宁的眼光， 咱们教出来的孩子， 肯定没问题。”
　　冉峰：“对对对！要相信她！”
　　门里边儿——
　　冉宁越想越不对，唰的起身， 手刚握住门柄想要出去摊牌， 猝不及防一通敲门声， 紧接着门就被人从外打开了。
　　是白黎。
　　白黎一边扭头跟俩老人家说话， 一边冲冉宁使眼色——有什么进屋再说。
　　如此，冉宁才被拦住。
　　一进房间， 白黎立马关上门， 拉着冉宁把人摁在椅子上坐下， 不让她动，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儿，确定没什么声音了，才开口说话——
　　“我实在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白黎想着过来帮冉宁抗一抗，一来怕场面闹得太厉害，二来也怕冉宁硬碰硬，谁料到...竟然一派祥和，完全没有任何被迫出柜的样子。
　　她也没敢吱声，冲两老人说说笑笑，就急忙来找冉宁了。
　　冉宁顿了两秒，手抓在椅子的扶手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辗转了半天，才回道：“他们好像误会了。”
　　“误会什么？”白黎脑子没转过来弯，这种事情还能误会？垃圾桶里的那个...不都‘证据确凿’了吗？
　　冉宁手扶着额头，无奈又苦闷：“我外公外婆以为，那是...避。孕。套。”
　　“啊？”
　　白黎两眼睁圆，抿着嘴一脸茫然，讪讪的眨了眨眼：“这差的...有点多吧？手指套哎...你外公外婆也不怕这男的身体有毛病？”
　　冉宁扫她一眼，白黎立马收了话头——
　　“呃...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怎么能弄混？”
　　“老人嘛，估计想不到那儿，而且那东西在垃圾桶，袋子又是黑色的，可能看的也不真切，就...误会了。”
　　冉宁捋了捋头发：“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来我都做好豁出去的打算了，这一下...又把我给打回起点了。”
　　呼了口气——
　　“你要是再晚点来就好了，再晚点儿...我刚才也就冲出去了。”
　　“你疯了？”白黎打了她一下“你想过后果吗？”
　　冉宁眼眶泛红，没说话。
　　“我就是太了解你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憋不住，一大早...我死赶慢赶往你这儿跑，得亏我来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后果后果！天天都是这两个字，我快要被逼疯了！”冉宁情绪没控制住，突然低吼出来。
　　白黎一愣：“冉宁...”
　　“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说实话...外公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的时候，我是害怕，但我更多的是解脱，我觉得我终于能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不用再藏着掖着，结果呢...事与愿违，白黎...我做人失败，真的...特别失败...”
　　白黎扶住冉宁的肩，蹲下身，抬头看她——
　　“你看你...怎么哭了。”忙伸手给她擦眼泪“快别哭了，回头陆迢要知道该心疼了。”
　　冉宁捂住眼睛，不肯再说话。
　　白黎见她这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觉得这样瞒着对不起陆迢，觉得陆迢为你什么都做了，你为她却连出柜都没有，可是冉宁...你想没想过，你俩情况不一样，罗院长从一开始就知道陆迢的取向，她心里是有底儿的，陆迢她爸又有罗院长压着，可就算这样，你觉得陆迢她爸妈心里真的一点疙瘩都没有吗？你自己劝我的话...现在劝自己就想不通了？祖父母跟父母差着辈儿呢，三岁一代沟，这里头儿多少代沟，不用我跟你数了吧？你信不信...你刚刚要是冲出去说，你外婆昏死过去都有可能！”
　　冉宁默声不语，想到外公外婆的严肃，他们连对待男女同居问题都这么郑重其事，更何况自己的对象还是个女人...
　　“冷静了？”白黎问道。
　　“现在不能说，那什么时候能说？我总不可能瞒一辈子吧？而且外公外婆已经知道我谈恋爱了，他们肯定要问的，到时候...我又该拿什么给他们交代？”
　　这就好比...道理我都懂，但就是无从下手。
　　人生这张试卷，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
　　白黎低了低头，又抬起——
　　“从长计议。”
　　“...”
　　“冉宁，你信我的，要是我和商楠成了，这一关我也是要过，除了这四个字，没有别的办法，趁着你外公外婆还不知道，你多想想...哪怕就是多想想后果也行，至少...等哪天真的被发现的时候，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要手足无措才好。”
　　白黎没把话说太明白，但冉宁还是听懂了——
　　她这是叫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
　　与其现在这样，左想对不起陆迢，右想对不起老人，不如想想事情一旦摆开...会发生的后果，既然注定解决不了，那就只能面对，只要自己能承受住，其余的也就迎刃而解了。
　　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我懂了。”
　　冉宁三个字，白黎终于解下眉头，笑了笑，打趣道：“你呀，安安心心等陆迢出完任务，别让她一边开飞机，一边还得寄挂你，到时候你外婆没昏过去，陆迢的心脏病倒被你先吓出来了，培养一个飞行员多不容易呀，让你整的提前退休～”
　　“退休怕什么，大不了...我养她。”
　　“哟哟哟，冉姐姐厉害啦～”
　　两人玩笑几句，白黎倏地话锋一转——
　　“唉...你是不知道，今天为了你，我可是亏大发了！！”
　　“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把商楠骗出来，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口舌吗？又打电话又发短信，一通狂轰乱炸，我都快委曲求全死了，她才勉强答应陪我去寺庙，结果临出发前，我越想你越不放心，一个电话过去，我就把人给鸽了，再约她又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冉宁想了想，问：“你想约她啊？”
　　“那当然！”白黎有什么说什么，这种事情她对冉宁从不藏着掖着“她跟块铁皮似的，我现在每天盯着这块铁皮，一门心思就等着钻空子呢，她防我还跟防贼似的，一点缝隙都不让我钻！臭商楠！！。”
　　“倒也不必...”
　　“展开说说？”
　　冉宁看了眼手机：“让陆迢叫她出来不就得了，别人的面子不给，陆迢的面子她总得给吧。”
　　“那你让陆迢别跟她说我也去，要不然...我怕她不来。”
　　“行，到时候就是偶遇。”
　　“对对对，邂逅！”
　　——
　　——
　　1.春季是森林火灾的高发季，每年在春季发生的森林火灾占全年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祭祀、进山、郊游等活动都有可能成为火灾源头，火灾隐患增多的同时管控任务也随之加强，看住人，管住火，将苗头扼制在摇篮之中，成为了绝对林区防火灭火的关键因素。
　　“针对这一情况，咱们飞行救援队，也要防患于未然...”
　　会议结束后，毛峰在后面咯咯笑——
　　“你们刷没刷到视频，那家人在山顶野炊，无人机就在他们头顶上喊：不准生火，生火危险，三十倍变焦摄像头，头发丝都照的一清二楚，那家老太太还追着拿石头砸，得亏没砸着，这要砸着了，可不就是口头教育那么简单了，得赔钱！”
　　“你以为说赔钱就赔钱啊。”陈化笑他太天真“去年清明节，有个老爷子上山烧纸，也被无人机拍到，说不听，还把无人机砸下来，结果呢，派出所的人一来，他还不承认，最后监控调出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躺倒了，捂着胸口说心脏病发，一分钱没赔。”
　　毛峰愤愤不平——
　　“遇到这种就该强制执行，你不罚他一次，他永远不当回事！每年光是为救火都出多少次勤？没风的时候还好，就怕有风，风一起，那火追着人跑啊，老百姓的命是命，咱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消防员的命就不是命吗！一追查源头，不是烟头就是烧纸，再不然就是郊游野餐！我——我真气死！”
　　瞧着他快气炸的样子，陆迢走过去，上下扫了他眼——
　　“领子整好，竖不竖横不横的，像什么样子。”
　　毛峰手扯了几下，把领子摆正。
　　陆迢嘴角一勾：“你以前也不是这么愤世嫉俗啊，最近怎么回事？被小娄传染了？”
　　毛峰顿时脸一红：“陆队！你别乱说昂，我...我们是纯洁的同事友情！”
　　“得了吧～就你...全队人谁不知道，装什么呀！”
　　陆迢这一说，在场的几个都笑了。
　　毛峰一个人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悄咪咪的缩着一声不吭。
　　“有讲道理的人，也有不讲道理的人，这东西不好以偏概全，你就说前年的特大山火，当地老百姓不都自发组织救火？四十多度的高温，谁喊一声苦了？两瓶藿香正气下肚，照样往前冲！这又怎么说？”
　　陆迢看着他：“书可以读，但不能死读，尽信书不如无书。”想了想，又说：“就拿你现在看的那本为例，那大师够厉害吧？各种条理都能讲的头头是道，但也是他...背着妻子在外面大搞婚外情，还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羞愧，可见...所谓大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自己一样不守。”
　　毛峰惊了...
　　“真的啊？”
　　“骗你干嘛，不信上网搜，我要是有一句假话，二百个俯卧撑。”
　　“哦，好吧...那我不看了。”
　　毛峰刚要走，又被半道儿过来的商楠拦住，刚刚陆迢的话，她也听见了。
　　“楠姐...”
　　商楠看着他，就像看着地主家的傻儿子，毛峰家里经济条件不错，人平常也比较豁达，出手什么的都很大方，其实对他有意思的小姑娘不少，也不知道怎么就跟小娄看对眼了——
　　“我给你支一招，要不要？”
　　毛峰眼睛骨碌一转，点头如捣蒜。
　　“书里找不到对象的——”商楠手往东南位指去“出了大门向左拐，一直往前走，再向右拐，有家书咖，小娄平常下班都会在那儿待一个小时。”
　　“楠姐！”
　　“回来！”
　　商楠眼微眯：“没说完呢，急什么呀？小娄爱喝拿铁，到时候记得点拿铁。”
　　“哎！我知道了楠姐！我这就去点拿铁！”
　　毛峰腿脚贼快，一溜烟就没人影了。
　　“你可以啊～”陆迢拿肩膀撞了商楠一下“连人家小娄喝什么都探清楚了，你说你有这读心术，干什么心理医生啊，应该去刑警大队，觉着谁不对劲，隔着玻璃你就瞪眼盯人家，不等人招，就全给你盯出来了。”
　　商楠抱着胳膊，黑衣黑裤衬的她修长笔直，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陆迢。
　　“你看什么？”陆迢被她看的浑身发毛。
　　“不是你说的嘛，觉得谁不对劲，就让我盯谁。”
　　“....”
　　“你赶快回家吧，你们家冉医生可能有要紧事告诉你。”
　　陆迢将信将疑：“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没跟你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
　　“不是你说的嘛，我会读心术，其实我不止会读心，我还有顺风耳，状态好的时候千里眼也能开。”
　　说完，商楠拍了拍她的肩，人就走了。
　　...
　　晚上陆迢回到家，立马就和冉宁对视起来。
　　虽然她不太信商楠有特异功能，但那人每回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千里眼、顺风耳...
　　白黎吧。
　　于是眯了眯眼：“你有事瞒我？”
　　冉宁心里一顿，她怎么知道？不过脸上还是很淡定。
　　“怎么突然这么问？”
　　一般情况下，如果没什么事，冉宁会说你神经啊，我有什么瞒你？可像现在这种避而不谈，反把问题推回来的时候，她都是有事。
　　陆迢拉过冉宁的手，表情正经——
　　“真有事？”
　　“....”冉宁嘴角拉直，忽然有种落入圈套的感觉。
　　“说。”
　　“....”
　　“别想招儿昂，我已经知道了，赶紧的！”
　　冉宁腰身挺直，抿了抿嘴，表情纠结：“我有一个坏消息，跟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吧...”
　　“呃....”
　　“那...先听好消息？”
　　冉宁看着她，清了清嗓——
　　“我外公外婆知道我有对象了。”
　　陆迢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他们以为你是男的。”


第九十五章 
　　一室静谧， 陆迢觉得头顶有乌鸦飞过。
　　“我....”
　　“嗯？”
　　“手指这么长的吗？”
　　冉宁一个白眼：“去你的！”
　　陆迢歪倒在沙发上，捂着肚子笑的乐不可支。
　　“你还笑的出来？”
　　“多好玩啊。”陆迢脖子夹着枕头，一口牙齿整齐洁白“吓着你外公外婆了吧？他们肯定想不到自己的乖囡囡这么大胆，直接把人往家领。”
　　冉宁被这人混不吝的态度， 气到扬手捶她：“还不都是你！醉成那样还不老实....”
　　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手上没省劲儿， 又捶她一下：“起开，压我裙子了。”
　　冉宁穿了件草色的碎花裙，腰身那块裹得很紧， 衬的她线条流畅凹凸有致， 其实以前冉宁不常穿裙子， 一来不方便， 二来似乎也没什么场合必须要穿，再加上她自己也觉得不是那么喜欢，所以她的衣柜常年色调单一， 款式规矩，即便后来和陆迢在一起，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某次跟白黎逛街，白黎指着一件露背深V裙顺嘴提了句：陆迢见过你穿裙子吗？不是小女孩的那种， 是这种很女人的。
　　冉宁一愣， 这才发现好像没有， 虽然陆迢嘴上说自己穿什么她都喜欢， 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穿裙子的时候，尤其是比较修身包臀的那种， 陆迢会眼睛一亮， 一整天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打转， 而且到了晚上，也比较容易冲动，总之气氛就很棒。
　　渐渐地，冉宁开始留意穿着问题，遇见漂亮、性感，或者有点可爱的，无论裙子还是衣服，都会想要试一试，也不是取悦谁，只是很喜欢陆迢眼前一亮的感觉，就好像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一样。
　　那种感觉，既得意又满足。
　　陆迢眼睛笑吟吟的，手指勾着她腰间盘亘的碎花，象征性往后退了退：“那也不能全怪我吧，谁让你不穿衣服的？”
　　“我在洗澡好不好！”
　　“那你可以锁门啊。”
　　“我在自己家洗澡，我还锁门？我防贼啊？”
　　“可不就防贼嘛～”
　　冉宁震惊又无语，脸皮没她厚，干脆扑过去上嘴咬，一口啃在陆迢下巴上，咬的她直叫唤。
　　陆迢没动，让她咬了会儿，等松开的时候，下巴颏上两排亮晶晶的牙印，这会儿陆迢才箍住她，把人抱在怀里，语气和刚刚的吊儿郎当相比，正经了许多，眼睛低头看过去的时候，眉宇不再调笑。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冉宁忽然挪开视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她的肩窝。
　　陆迢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另只手去捋她耳边的碎发，十分有耐心，一根一根发丝的整理着——
　　“吓着你了吗？”
　　话落，怀里的人抬起头，两只眼睛像玉盘里滚落的黑葡萄，怔怔的望着她，就在陆迢以为这人要点头的时候，她却推开了自己。
　　两人一个歪倒在沙发上保持不动，另一个已经起身，就坐在旁边，适才整理好的碎发，又从耳边掉落。
　　从陆迢这个角度看去，珠帘隐隐。
　　气氛不知怎么...突然紧张起来。
　　陆迢觉得自己之前胡侃的那几句，白说了。
　　“你...”
　　“我没怕。”
　　冉宁松了马尾，手指插入发中打散撩开，转头莞尔一笑——
　　“我本来想外公外婆发现了，那我就正好说清楚，谁料到又闹了这么一出乌龙，周六那天回去我真的差点就说了，结果白黎来了，把我硬从门口推进卧室...”
　　说到这儿，冉宁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坦白道——
　　“我承认我之前的确钻牛角尖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都发堵，总想瞒着你...找一天就把这事说了，像你跟你爸妈那样，等哪天你再回来的时候，我就全都搞定了，我一直找机会，一直没找到，直到昨天白黎的话，点醒了我。”
　　“她说什么了？”
　　陆迢看着她。
　　“她说...我与其想着怎么出柜，不如想想出柜以后会发生的事，她这话...让我茅塞顿开，其实出柜有什么难的呢？上下嘴皮碰一碰，张口一句话的事，两秒钟的功夫都用不到，真正叫我为难的...不就是说了之后吗？”
　　冉宁顿了顿，继续说：“外公外婆迟早会知道，我何必杞人忧天，自己神经兮兮过不好也就罢了，还要连累身边人和我一起。”
　　说完目光投向陆迢。
　　“哦。”
　　“哦？”冉宁伸手去拧她的耳朵“这么敷衍？不发表点意见？”
　　“不发表了，你想开就行，我说太多..省的你再胡思乱想。”
　　陆迢歪着身子，向上挪了挪，原先夹在脖子底下的靠枕被她捞到了脑袋下面。
　　闭着眼，沉默。
　　冉宁望着她，看着这人的眼睫微颤，根根睫毛清晰可数——
　　“在想什么？”
　　陆迢嘴角沉了沉，撩开眼皮，神色难得惫懒，眼角微微耷着，她看了看冉宁，下巴朝肩上一歪，冲她示意她——
　　“躺过来。”
　　窗帘合着，投影的光照视线昏暗，她淡如清泉的声音，无端的叫冉宁心潮波澜，激起一层一层浪。
　　冉宁十分听话地躺过去，沙发窄，两个人躺着，像叠罗汉似的落在一起。
　　四月底的气温，家里已经不用烧暖，但免不了有些春寒料峭，挤在一起...温度刚刚好。
　　冉宁伸手去摸她的下巴，牙印还在...
　　“你害怕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你。”
　　“害怕什么？”
　　“将来我外公外婆知道。”
　　“要听实话？”
　　“嗯。”
　　“怕。”
　　这个答案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冉宁仰起脸，昏暗泛白的光线里，她看见了陆迢眉宇间的凝重。
　　陆迢的笑噙在嘴角，眼眸却有几分伤感，要是可以她希望冉宁能永远瞒着，那样的话自己就永远不用被放在天平上称量。
　　她不是怕冉宁不选择她，而是怕在两者间难以抉择，不想让她痛苦、不想让她为难，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让她痛苦跟为难的源头...是自己。
　　陆迢哂笑：“逗你的，我不怕。”
　　冉宁在怕与不怕之间思忖，最后选择将两者都抛掉。
　　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鼻息渐渐加重，撑着肩膀的手掐在陆迢的脖子上——
　　“怕你也来不及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这条路你都必须和我一起走下去，不然...我就掐死你！”
　　“这么凶？”
　　冉宁忽然就软了，没有人像她这样，说狠话的时候...这么没底气。
　　“你怪我是不是？”
　　“...”
　　“我那时候不是真心话，我是为气你！”
　　陆迢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她们分手的时候，再没有哪一次的架吵得像那次那样凶了。
　　思绪蓦然飘向远处。
　　等再回过神儿来的时候，陆迢的眼中只有心疼——
　　“其实，我早不把这个放在心上了，可能分手后有段时间比较记恨吧，但是后来...就不怎么恨了，因为我发现..我能想起来的，都是我们俩的好，再后来我们重逢、重新在一起，这事就已经彻底从我心里撕掉了，唯一还过不去的...是对你...”
　　陆迢低头看她，心尖传来抽痛——
　　“那么难得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冉宁内疚这一段，可事实上...陆迢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应该内疚的人。
　　她那时骂自己也好，赶自己走也好，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好，方方面面她都考虑到了，而自己呢，只顾着那些小情小爱，真的就这么走了，一走就是九年，即便后来知道她在哪儿，自己都没有主动去问一句，自以为受了巨大的伤害，抗拒着对这人的一切。
　　如果她们没有在医院遇到，自己说不定到现在都还扮演着苦情角色...
　　后来在一起，听她说了实情，陆迢才意识到自己口口声声说的爱，有多可笑、多肤浅...说着爱她，说着她们要在一起，说着未来，却从来都没想过，那时的冉宁有多艰难。
　　自己的海誓山盟，豪言壮语，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插在她心上的利剑。
　　在一起后，晚上睡觉，冉宁总说会被自己的胳膊压得喘不上气，因为自己总喜欢从背后抱她，环着她，把她勒的紧紧地，全拥在怀里，其实自己是心疼，心疼她这么单薄的肩膀，这么窄瘦的腰背，却背负了那么多，无数个深黑的夜，她扛着如同巨山般的心事...孑孓而行。
　　陆迢无数次后悔，在医科大的那个晚上，自己没有叫住她，也许当时叫住她，她们就不用等九年。
　　“都过去了，我们以后谁也不要再提，好不好？就当那些年是走散，现在我还你一个重新的自己，更好的自己。”
　　不等冉宁说话，唇就被人咬住。
　　陆迢扣着她的后脑，细细密密的吻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
　　月影稀疏，星点斑驳，若隐若现的明亮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清辉印照心窝。
　　冉宁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应她。
　　她喜欢走散这个词，因为走散，所以才会寻找。
　　“那..后来在你妈办公室，你为什么不理我？”
　　“虚荣吧...就想看看，要是我不理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陆迢说完，自顾自笑起来：“还算不错，手差点儿都掐烂了吧。”
　　“屁！”
　　“屁也是事实！你那天跟个木头人似的，你当我看不出来呢？一紧张一心虚死命掐左手，不过...也就是看到了你这个老动作，我就有感觉，你心里还有我。”
　　“自恋。”
　　冉宁嘴上不承认，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将她出卖，陆迢也不和她争，这种时候心里知道就行，没必要非说出来，况且她们之间要是连这点默契都没有，那还谈什么过一辈子？
　　陆迢捏着冉宁的后颈，轻轻地揉着，有一搭没一搭冲她耳边吹气，就在冉宁要抗议的时候，耳畔突然一热，陆迢的嘴唇贴过来——
　　“我好爱你。”
　　“我也好爱你。”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
　　——
　　火锅店的生意一年四季都火爆。
　　今天这顿饭陆迢攒的。
　　可等到了，才发现商楠还叫了别人。
　　小伙子不认识，但看脸应该没多大，八成是个在校大学生。
　　他体格不错，刚一动筷，就把外衣脱了，里面是件黑色背心，肌肉紧实，皮肤古铜，一出汗，就跟健美大赛选手抹了层橄榄油似的。
　　邻桌几个小姑娘，眼睛不停往这瞄。
　　冉宁小声问了句：“谁呀？”
　　陆迢：“情敌吧。”
　　冉宁：“....”
　　陆迢拿眼指了指。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
　　冉宁跟陆迢坐一边，商楠和那个肌肉小男孩坐一边，白黎自己占一边。
　　而且白黎的脸色特别难看。
　　“不介绍介绍？”
　　白黎笑吟吟的看着商楠，举起的酒瓶却朝着那个小男生——
　　“弟弟多大了？”
　　小男生十分懂礼貌，刚要举起酒，忽然想到什么，又换了橙汁：“楠姐不叫喝酒，我就拿橙汁代酒，姐，你叫我小文就行。”
　　“小文，挺好...”
　　白黎仰头就要对瓶吹，她花了妆来的，腮红打的很浓...但不艳，很漂亮。
　　喝完酒，伸手翻包，摸出一支烟来——
　　“抽烟吗？”
　　小男生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抽，楠姐不让抽，姐...你也别抽，这东西对身体不好。”
　　白黎呷着烟，缓缓吐出口白雾，眼角眉梢都是妩媚：“没事儿，姐姐年纪大了，不抽一口不舒坦。”
　　说完，又看向商楠——
　　“你也来一根吧，你不是烟瘾很大吗？”
　　商楠没什么表情：“不用。”
　　然后把锅里烫好的牛肉，夹到小男生的蘸碟里：“你多吃点。”
　　哐一声，白黎站起来。
　　动静太大，不止她们这桌，临近旁边几桌也看了过去来。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白黎一走，冉宁也急忙跟去。
　　桌子上只有那个小男生什么都不知道，一脸无辜的朝商楠看了看：“楠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关你事，你吃你的。”
　　说完，站起身“这顿我请。”
　　随即就往收银台走去。
　　“我用得着你请哦！”
　　陆迢莫名其妙，从后面把人捞住，勾着她的肩膀，拽去一边——
　　“别跟我说是你男朋友，白黎当局者迷，我可是旁观者清，那家伙分明就是个孩子！你还不至于对个孩子下手吧？！”
　　商楠目光深深。
　　陆迢看她这样就无奈：“人不就是喜欢你嘛，不至于吧～”
　　说完，又皱眉，她指了指商楠——
　　“你说你，闹哪儿出？不喜欢你直说不行吗？非得搞这样。”
　　商楠瞪眼：“你以为我没说吗？！别瞎想。”
　　另一边，冉宁抱着白黎，白黎趴在冉宁肩上哭。
　　“呜呜...呜呜...”
　　“不哭了不哭了...”
　　这顿饭吃饱的应该只有那个小男孩。
　　陆迢跟冉宁要送白黎回去，白黎不让，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
　　她哪是想一个人走走，分明是想等某人。
　　感情的事外人不好插手，既然要等，那就等吧，说开了也好。
　　天边墨色沉沉，几颗星稀稀疏疏的罩在头顶。
　　白黎湿着眼...目光幽怨的望着拐角处的那人。
　　商楠被着目光锁住，无形中像被束住手脚，一条看不见的线扯着她....
　　不知不觉走过来——
　　无奈之下，主动开口——
　　“他是孤儿院的弟弟，不是我男朋友，今天刚好遇到了，就顺道带过来了。”
　　白黎又要哭了。
　　唉...
　　你怎么老哭呢。


第九十六章 
　　难得有饭局， 能把陆迢跟冉宁聚在一起。
　　她们一个飞行员，一个肿瘤科医生，完全两个圈子的人，要不是高中在一个同学校， 恐怕连相识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这饭局是陆迢发小方超叫的， 他们一个家属院长大， 虽说挺久没联系，但以前关系都挺不错，之前他结婚自己出任务没去成， 这回人孩子满月酒， 陆迢不好推辞， 叫了也就来了。
　　谁知， 刚跟冉宁提这事儿，冉宁就说自己也要去参加满月酒。
　　两人一沟通，才知道同一个。
　　冉宁说：“我不认识方超， 但我认识刘敏，她是我大学学姐， 她结婚的时候我还去了呢。”
　　陆迢笑笑， 说：“地球可真是圆的，这都能凑到一起。”
　　说完， 心又一酸， 自己到底是错过了多少和她相认的机会。
　　歪过头看向冉宁——
　　“看你这样， 又是参加人婚礼， 又是去人满月酒，关系不错？”
　　冉宁刚敷完面膜， 正在弯腰洗脸：“嗯， 她病理学特别厉害， 我有段时间脑子转不过弯，得亏她帮忙。”
　　陆迢环着胳膊，靠在门框边，目不转睛的打量镜柜前的人。
　　五一过后，天就热了，冉宁在家不是吊带裙，就是小背心，细细的两条带子挂在肩上，前后领子又开的大，尤其这样一弯腰的时候，陆迢就觉得自己站在两道峡谷中间，悠远深长。
　　冉宁洗完脸，擦干净脸上的水，才睁开眼就对上了镜子里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意识眨了眨眼，直觉告诉自己，这人没憋好话。
　　果然——
　　“挺白昂你。”陆迢舔舔嘴角“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没这么白啊，现在怎么...这么白啊？”
　　说完，环着胳膊的手就伸过去了一只，捞过冉宁的腰...把人转过来，抵在洗手台上——
　　垂眸，坏笑。
　　“怎么不穿？”
　　同居都一年了，该看的该做的，哪样没有？自己身上哪里有颗痣她都一清二楚，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冉宁仰头，轻描淡写：“钢圈勒的疼。”
　　陆迢：“不是有...没钢圈的吗？”
　　冉宁：“你的吗？”
　　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垂下眼皮，冉宁的手指点在陆迢心口，故意哼了下——
　　“算了吧。”
　　陆迢噗嗤一笑——
　　“要不...我吃点木瓜？补补～”
　　“太晚了吧～高中吃还差不多。”
　　“....”
　　冉宁捧着她的脸，摸了摸：“乖～出去等我。”
　　临出去前，陆迢回头又看了眼这人的后背，脑子里的画面瞬间就跟昨甜晚上的重叠——
　　“行吗？”
　　“再往里点...”
　　“这儿？”
　　“够了...”
　　然后就是——
　　捏圆揉扁...
　　吭哧吭哧...
　　没完没了...
　　陆迢滚了滚喉咙，收回眼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倒腾瓶瓶罐罐的声音，庆幸又万幸——
　　庆幸是自己，万幸是自己——
　　领略这好风光。
　　...
　　满月席定在尚游酒店，五星级，方超应该是包了这边最大的宴会厅，门口还有负责迎宾的礼仪小姐。
　　她们把请帖一亮，全程专人领路。
　　方超做外贸生意，来往的也都是生意人，陆迢跟冉宁夹在中间十分不习惯，满耳朵都是他们商业互吹，不是这个总，就是那个董，具体干什么的不清楚，反正范儿捏的十足。
　　期间刘敏抱着孩子走了圈过场，看见冉宁的时候，聊了好几句。
　　她问冉宁：“你结婚了吗？
　　冉宁说：“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目光瞥向陆迢。
　　刘敏问：“你现在是医生？”
　　冉宁：“嗯，学了那么多年，除了医生我也干不了别的了。”
　　刘敏抱着孩子，满眼羡慕：“千万别这么说，能做医生已经很了不起了，挺好的...，不像我除了丈夫就是孩子，虽然说过的也不错，但是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反正学是白上了。”
　　冉宁不太会说话，这时候有点愣，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师姐，你现在是有女万事足。”
　　刘敏笑了笑，哄着怀里的小家伙“哦哦～不哭了不哭了～”又看向冉宁，说：“闹觉了，你慢慢吃，我先过去了，等你有空咱们再约。”
　　冉宁点点头。
　　人刚走，就听陆迢问：“你学姐？”
　　“嗯。”
　　“不太像学医的。”
　　“学医的什么样？”
　　“你这样或者我妈那样，表面看起来不太温柔，实际上心思缜密。”
　　冉宁嘴角微抿，饶有兴致地斜眼看去，和这人在一起时间越长，越觉得说话是门艺术，就像刚刚这一句，看似贬义实则褒奖，不仅夸了自己还夸了罗院长，简简单单就把自己跟罗院长划分在了同一阵营。
　　陆迢见她盯着自己：“怎么？我说错了？”
　　冉宁：“没，说挺对的。”
　　自己跟罗院长就是同一阵营。
　　...
　　不多时，方超过来，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冲旁边的陆迢抬抬下巴，他们一个院子长大，自然比旁人熟络，说话也就没那么拘着——
　　“来一根？”
　　陆迢瞥了眼，笑他：“真是方总啊，都开始抽雪茄了。”
　　方超喝了一圈酒，这会儿嗓子干的厉害，松了松领带：“你当我想抽啊，还不是随大流。”
　　话落，抹了把脸：“你现在救援队？”
　　陆迢嗯了声。
　　方超不由感叹：“可以啊，咱们家属院的孩子，就属你最赤胆忠心，说做救援就做救援，你这一年挣多少？”
　　陆迢报了个数。
　　方超啧一下嘴：“这也不多啊，赚的比我还少。”
　　陆迢没接这茬，反问他：“我记得你以前的时候，不是说要做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吗？这是在国外待了几年，改行了？”
　　方超叼着雪茄，在嘴里含着，过了几秒才吐出来，又留了点烟，从鼻子呼出：“你都说是以前了，人会变得嘛，在国外哪不需要钱？自从我爸病了，从上面退下来之后，谁还记得我们家啊，要不是我还有个搞房地产的姑姑，学我都上不完！保护动物...拉倒吧～”
　　提到这个，陆迢沉下目光——
　　“叔叔还好吗？”
　　“透析，拿钱续命，医生说情况稳定的话，五到十年没问题。”
　　方超又抽了口雪茄，眼风扫向斜后面的一桌：“主座那个就是我姑姑，年轻吧～光花脸上的钱一年就好几百万，旁边那个她女儿，叛逆的要死，学习成绩那叫一个差，本来应该是考不上高中的，可耐不住人家拿钱砸，一栋楼，换一个华清六十九的重点班，说起来她跟你还是校友呢。”
　　说罢，有人叫方超，他回头扬手，又拍拍陆迢的肩：“我还得去喝，走了昂～”
　　人一走，旁边伸来一只莹莹玉手，两条剥好壳的白灼虾落在了自己的青瓷碗里，冉宁冲她笑了笑——
　　“要不要蘸海鲜汁？”
　　陆迢摇头，把虾夹起吃进嘴里。
　　等虾咽进肚子，悠悠冒了句：“他以前不这样，估计是他爸病了之后，才变了。”
　　受父母工作影响，家属院里大部分孩子自小耳濡目染，小学时候写作文《我的理想》，一般孩子要么老师要么医生，就他们这一帮，不是做航天，就是搞科研，总之很有想法。
　　陆迢不能说什么，毕竟人与人的际遇不同，只是...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曾经的他们满腔热忱，高傲不屈，从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也会沾的满身铜臭。
　　失去青春，失去理想。
　　人生这条路，越走越觉得难，越走越觉得现实。
　　冉宁拿纸巾擦了擦手：“也不是变吧，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儿的人，难道不都是自己的选择吗？他好歹有个曾经做大官的爸爸，好歹享受过，就算他爸爸退下来，可也没有苦着他，当然...不能跟做大少爷的时候比，但至少比普通人还是要强的吧？人这辈子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吃苦就改变初心，那我觉得就算曾经有理想，也不过是仗着年少轻狂，肆意空谈的俗人罢了。”
　　陆迢眨了眨眼：“你在开解我？”
　　冉宁：“没有，纯粹抒发一下感触。”
　　顿了顿，又问：“所以...你那时候理想是什么？”
　　“我啊？我...外交官。”
　　“你还知道外交官呢？”
　　“我听我爸说的。”
　　陆迢挠了挠眉毛，她那时候才二年级，知道个屁！
　　其实有件事，陆迢一直没告诉过冉宁，小学时候她有个外号叫陆糊弄，谁都糊弄，和谁说话都没下巴...不管说什么都跟真的一样，她也不知道继承了谁？在胡说八道这块格外有天赋，因为这个技能，被她爸教训过好多次，一直到上初中之后才慢慢改掉。
　　饭吃一半，冉宁去了趟卫生间。
　　刚出来，没走几步就在拐角处看见两个女孩子。
　　其中有一个竟然是江池。
　　冉宁终于反应过来，难怪刚刚方超指他侄女的时候，自己觉得眼熟呢，这不就是那天在学校天台，一直不肯走...非要等江池的那个短发女生吗？
　　这边，陆迢见冉宁半天没回来，就出来找她——
　　“你——”
　　“嘘！”
　　陆迢一愣，冲她做口型‘你干什么？’
　　冉宁用眼睛指了指拐角。
　　陆迢：‘方超她侄女？’
　　这是...吵架呢？
　　方扬：“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江池：“你给？你拿什么给？还不是拿你妈的钱！”
　　方扬：“我妈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江池：“方扬...我对你太失望了！”
　　方扬：“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就问你一句！到底跟不跟我好？！”
　　江池：“不跟！”
　　陆迢惊呆，这是在说什么啊？
　　余下的话，两人没再听，也没敢听。
　　年轻就是好啊，求个爱都这么生猛？
　　...
　　回家后，陆迢牵着冉宁的手，两人在沿着小区花园遛弯。
　　“这么说，你一直都知道，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冉宁笑了笑，扫她一眼：“人家小孩子的事儿，我一个大人说来说去，不奇怪吗？”
　　“这倒也是。”陆迢抿着嘴，若有所思“我感觉她们两个会有点难哎，江池摆明不接受方扬。”
　　“为什么是江池不接受方扬？难道不是方扬太幼稚？”
　　“她们这个年纪，幼稚是常态，更何况方扬的家境那么好，肯定没吃过什么苦，自然而然想问题会比较简单，不过我觉得...两个人谈恋爱，主打一个互相陪伴，互相成长，要是现在就放弃，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好呢，是不是？”
　　冉宁眉毛一吊，听出了些名堂，伸手捏住陆迢的脸，似笑非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愿意跟你们谈...就是好人，不愿意谈就都是坏人呗。”
　　“什么叫你们啊，我和那孩子可不一样昂，我当年追你的时候，可是相当成熟！”
　　陆迢说罢脸歪过去，讨好着先亲了下冉宁的手，又亲了下她的嘴。
　　“有人～”
　　“没人～”
　　然后又亲几下。
　　冉宁笑着把她推开：“别闹～”
　　话音刚落，几个小男孩从楼门里跑出来，手里的甩炮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冉宁瞥了眼她。
　　陆迢摸摸鼻子。
　　然后把话岔开——
　　“现在的小孩真没意思，只能玩这种甩炮，我们小时候玩的都是擦炮，快速划一下，赶紧扔出去，Boom的一声可好玩了～”
　　“我小时候可不玩这个。”冉宁一双笑眼盈盈，手自然的搭在陆迢的肩上，环住这人的脖颈“要不说你爸总揍你呢，那你一下扔出去，没少吓到人吧。”
　　陆迢愣了愣——
　　“我以前的时候没觉得吓人，光觉得好玩了，被你这么一说——嘶...好像是挺吓人的，谁来着？成天告我小状～好几个呢！”
　　冉宁被她逗笑：“你就是欠收拾～”
　　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地揉着。
　　陆迢十分受用，低下头不知道在冉宁耳边说了什么，小女人耳根瞬间通红，立刻松手去打她，却被陆迢反手握住，胳膊随意一勾，就把人勾进怀里抱住。
　　然后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情话。
　　气氛又甜又腻，就在两人打算回家继续蜜里调油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冉宁为省事儿没带包，让陆迢替她装着，这会儿陆迢从兜里摸出来，也没看是谁，直接放在她耳边，另只手还抱着人腰，揉着...不撒开。
　　“喂？”
　　“你在哪！”
　　冉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几声甩炮爆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你马上给我回家来！”
　　张素宁说完，就挂断。
　　电话刚一断，冉宁就又看见刚刚玩甩炮的那几个小男孩，从花坛后面跑过去，又留下一串噼里啪啦的甩炮声。
　　冉宁目光凝住。
　　陆迢见她神色有异，抬眸问她：“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外婆好像来了，我先回去看看，你先回家。”
　　....
　　天气阴晴不定，冉宁送陆迢回去的时候，还万里无云，就这么十来分钟的功夫，乌云便聚成一团，悬在头顶。
　　她站在二栋楼下，抬头朝楼上看——
　　灯亮着。
　　她先没告诉陆迢，刚刚也是自己猜的，外婆不一定看见，想到上回的乌龙，冉宁想...最起码确定了再说，不要一惊一乍。
　　房门口的垫子是新换的，应该是外公外婆才买的，冉宁记得自己买的不是这个颜色。
　　乌沉沉的大门有些陌生，冉宁想不起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好像也是变天要下雨，卧室跟书房的窗户没有关，陆迢和自己一起回来的，关完窗子她们就走了，等回到家，陆迢的半边身子都湿了，自己却连一滴雨都没有淋到，她把伞全撑给了自己。
　　那天两人洗了一个烫烫的热水澡，强劲的冲浪按摩，撩云拨雨，红尘销魂。
　　冉宁自问不是重。欲的人，但最后都忍不住...
　　陆迢说她太敏感，可冉宁觉得...就算敏感，也是因为这个人是陆迢。
　　很难吧...
　　找一个可以、并且想要过一辈子的人，很难吧。
　　冉宁心中缱绻旖旎，自己找到了。
　　再次望向乌沉沉的大门，冉宁恍然大悟，不是这里陌生，而是跟陆迢给她的家相比，这里太冷清。
　　冉宁又一次认清自己——
　　自己就是俗人一个，贪爱恋色。
　　...
　　沉了口气，抬手握住门柄，电子锁嗡的一声，门开了。
　　张素宁跟冉峰就坐在沙发上，听见声音也不转头，就这么一动不动。
　　冉宁让自己先稳了稳，这个时候自己千万不能慌，但开口说话的一瞬，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想到陆迢，她那时候怕了吗？
　　是人总会怕的，但要勇敢。
　　冉宁觉得自己的勇敢就算不能超过陆迢，最起码也要跟她比肩，否则怎么能配的上她？
　　站在玄关，手扶着鞋柜，掌心湿津津全是汗。
　　沙哑着嗓子，她说了声——
　　“我回来了。”
　　然后走过去。
　　张素宁一反常态，严词厉色——
　　“你的对象到底谁？”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冉宁心里一咯噔，这回没有乌龙了。
　　心里早有预料，只是真正来了，却还是猝不及防。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最清楚，她不回答，就代表默认。
　　张素宁额头青筋暴起，她这辈子不爱名不爱利，唯独期盼一个阖家团圆，可就连这个老天都不给她，生冉雯的时候条件不好，孩子难产，差点儿一尸两命，人家说难产的孩子聪明、有后福，张素宁不求她大富大贵，只希望她平平安安，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
　　虽说冉雯的离世跟苏志伟没关系，但张素宁还是把一切都怪在他的头上，后来苏志伟坐牢，张素宁她把冉宁接回来，更名换姓，悉心养育，与其说是孙女，实际却是将母爱都一并给了她，那些对冉雯的思念寄托，她全倾注在了冉宁身上。
　　孩子聪明..她得意；孩子优秀..她骄傲，孩子身体不舒服，她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个罪。
　　好不容易等她长大，可以自立自足，张素宁又担心起来冉宁的婚姻大事，日夜做恶梦...害怕冉宁会走冉雯的老路。
　　女儿没有了，孙女再没有...她还活个什么劲儿。
　　所以张素宁才会跟冉宁耳提命面——嫁不好不如不要嫁。
　　哪怕冉峰劝自己不要太过忧虑，自己也充耳不闻。
　　她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自以为防患于未然，谁料到...竟然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要不是亲眼所见，张素宁怎么都不能相信，自己的如珠如宝养大的孙女，竟然会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那一瞬间，如遭雷劈。
　　...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瞒的，知道了也好，这种事情纸包不住火，早晚都要来这么一刀。
　　张素宁问，冉宁也就都认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但是我高三就喜欢她了。”
　　冉宁隐去了高三的那段，尽可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高三？！！”
　　张素宁攥着手，像是在回忆什么，突然发作——
　　“我太傻了，我还让她来家里过年？！我就说你平常连一个朋友都不愿意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冒出朋友来，还带人回来过年！搞了半天...你们背地里在弄这种名堂！所以...你！你这些日子都没有回过家？！”
　　“嗯。”
　　“我早说她不对劲！你非说是我想多！”
　　张素宁冲冉峰喊起来——
　　“你自己看！你看这家里哪有一点住过的样子？你就惯她！说是她太忙，没工夫收拾！！我怎么就信了你！”
　　冉峰沉着脸，任由张素宁骂。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张素宁声音抖的厉害，手指着冉宁——
　　“我一直都骄傲...我把你教的这么好，读书的时候成绩优异，大学是华清最好的，博士毕业又留在华清最好的医院，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你这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啊！”
　　“外婆...”
　　“宁宁，不是的...不是你，是那个人带坏你，你跟外婆说实话，不要怕，外婆给你做主，给你撑腰...”
　　“我没有，没有人带坏我...是我自己——”
　　张素宁最后的希望被打碎，忽然拔高音量，尖利的声音刺透耳膜  “我一直跟你说嫁不好不如不要嫁，你究竟听到哪去了！！！”
　　冉宁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她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只是爱了一个人罢了。
　　“外婆对不起，我...我一直都喜欢她——”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你有文化，有知识，为什么要放任自流？你就这么甘愿堕落吗！”
　　如果说自己喜欢同性，是往外婆的心上捅刀子，那外婆现在的话，又何尝不是往自己的心上捅刀子——
　　“我没有放任自流，也没有自甘堕落，我试过分开，可我做不到，外婆...我没有办法，您是过来人，您知道的...感情这种事...怎么可能控制？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我没有伤天害理...”
　　“我宁愿你一辈子不结婚！我都不能看你这样！！”
　　冉宁眼眶通红，她是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即便预料到外婆的崩溃，可亲眼面对还是让她体会了一把绝望，除了对不起，冉宁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没办法该跟老人解释两个女生的感情，准确的说...是两个女生的爱情，因为无论自己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会理解，这是一道超纲题，无解。
　　明知结果，却还是站在这里，无非是想为自己搏一把，冉宁想到陆迢，想到那个风雨无阻等自己的人...就心疼。
　　“搬回家住，给你买辆车上下班。”
　　一直没说话的冉峰突然开口。
　　冉宁知道外公对自己的私事向来不多过问，也不干涉，但如果他开口，那这件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但冉宁还是抱着一丝丝希望——
　　“外公我...”
　　“没得商量！”
　　冉峰扶着张素宁，沉默威严——
　　“你收收衣服，明天下班直接回家，今天我们就先回去了。”
　　临出门时，冉峰拧着眉头“你大了，我们管不了你了，可是你自己要对自己负责，你选择这样一条路，我和你外婆没办法接受！”
　　嘭的！门重重摔上。
　　冉宁抖了下，心惊心悸。
　　...
　　冉宁回来的时候一切正常。
　　陆迢在清理扫地机器人，她取出滤网倒了，又把刷子上缠的头发拽下来。
　　都说长头发不好打扫，其实短头发更麻烦。
　　冉宁坐在沙发扶手上歇了会，等这人清理干净，去洗手的时候，也起身跟了过去，她在想要怎么和陆迢说，才能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陆迢...”
　　“嗯？”
　　“我外婆他们，知道了。”
　　冉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无误的传进陆迢耳朵里。
　　她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知道什么？”
　　“我们的关系。”
　　冉宁的语气稀松平常，平淡到像是在问她，洗手的时候用香皂了吗？
　　以至于陆迢沉默了大概两秒，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湿手往衣服上抹了两下，陆迢转过身，第一反应去看冉宁的脸——
　　“打你了吗？”
　　冉宁摇头“没有，外婆没舍得。”
　　陆迢松了口气，故作轻松“也对，你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嘛。”
　　事情太大，太突然，陆迢插科打诨技能失去了作用，没人笑，话题也没有被岔过去。
　　陆迢难得不胡侃，眉间沉凝片刻，忽然抬头，看着冉宁笑了笑——
　　“那说什么了？”
　　“让我回家住。”
　　“能理解，应该的。”陆迢舔舔嘴角“那你就回家住，这时候别和老人顶。”
　　“可我不想...”
　　冉宁带着哭腔，猛地抱住陆迢。
　　她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冉宁想自私一点，哪怕是外公外婆...她也不想退让。
　　“傻瓜，回家怎么了？”
　　陆迢捋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发顶，安慰片刻，便将两人拉开了些距离，低头去找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有光，有冉宁。
　　“我和家都在这儿，又不会跑，你跟外公外婆好好说，老人也不容易，一时半刻接受不了很正常，没关系，我会等你的，好不好？”
　　冉宁的眼泪啪嗒啪嗒往外掉，刚刚外公外婆骂她，她都没想哭，这会儿...让这人的几句话，说的就受不了了。
　　陆迢握着冉宁的手腕，在细细白白的胳膊上来回揉搓，忽然拽她进怀。
　　人是热的，心是慌得——
　　“冉宁，你...你会回来的，对吧？”
　　“会，你相信我。”
　　冉宁拽紧她后背的衣料，仰起头和陆迢的眼睛对视。
　　她们从年少的相思走来，岁月迢迢里种下彼此，只为在漫漫年华中求得一个白首。
　　陆迢笑了，心安了——
　　“好。”
　　生老病死，都在一起。


第九十七章 
　　太阳毒辣。
　　陆迢绕着操场跑圈。
　　大概四五圈， 窗前一直观望的人，才从楼上下来。
　　商楠给她递了瓶水。
　　“不用。”陆迢哑着嗓子，眉眼敛起，目视前方。
　　商楠没说话， 把水放在地上就走了， 很快瓶身上的冰雾便化了满地。
　　她走到吸烟区， 下意识去摸口袋，手机倏地震了下。
　　拿出来一看，是白黎。
　　白黎「陆迢怎么样了？」
　　商楠眉心微拢「在跑步」
　　白黎很快回过来一个问号「？」
　　商楠「我给她冰水了， 渴了会喝的」
　　正要点发送， 看着那个问号， 却又收回手来， 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回过去。
　　食堂这边——
　　白黎把手机递给冉宁，声音尽可能放轻放低——
　　“商楠说陆迢在跑步，应该是训练， 你知道的呀...像她们这种搞救援的肯定和开客机的不一样，一天到晚都是训练， 你放心好了， 我已经跟商楠叮嘱过了，她会看着陆迢的， 你不放心谁， 也该放心她。”
　　冉宁把手机还给白黎， 扯了扯嘴角冲她笑：“嗯。”
　　笑的很勉强， 看的白黎心头发酸，伸手握住冉宁的胳膊， 想劝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怔怔地盯着她望半天， 到最后竟被冉宁反握住宽慰——
　　“好了，我没事儿，今天这样的情况，我早有心理准备，外婆外公他们年纪大了，虽说不是什么封建的大家长，可也没开明到...开明到...对这样的事情完全接受——”
　　她顿了下“我想了...不要紧，只要我和陆迢足够坚定，他们不可能一直反对的，他们只是不了解陆迢，如果他们知道陆迢有多好，一定会改观的。”
　　“肯定会的！你看我当初我多讨厌陆迢啊，现在我真觉得她特别好！要不是你们俩青梅竹马，我高低也得跟你来个公平竞争！”
　　冉宁笑出声：“你说真的？”
　　“呃...”
　　“不用安慰我了，我没事儿。”冉宁抿了抿嘴，目光瞥向一处，再收回视线时，淡淡的声音从口中流出“出柜嘛，哪有那么简单，更何况我这样的性格...可能我伪装的太好了，让外婆觉得我是个乖孩子。”
　　冉宁性格内敛，不外露，学生时代的思想就比同龄人要成熟，再加上她是被张素宁半途中接来华清的，没有自小养在身边，或多或少总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外公外婆对她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刚来的头一年，哪怕这顿饭少吃了两口菜，外公外婆都会忧虑，生怕苛待自己，印象里两个老人连一句大声点儿的话，都没和自己说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待自己真心好，冉宁能怎么会不明白，渐渐地她从寄人篱下的错觉中脱身，慢慢往张素宁跟冉峰引导的路上行走，她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从没让老人失望过，久而久之她成了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没有任性过，不代表不想任性，只是冉宁太渴望被认可了，太害怕被抛弃，初三那一年的经历，到现在还是会记起，曾经的同学踩着自己的头，剪自己头发，骂自己是杀人犯的孩子，那时候在南武，家里有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可回家的时候，却听见他们说...志伟现在进去了，这孩子大家都有份要养，我们两个老的拿钱，你这个做姑姑的也得拿...姑姑很为难说回去跟姑父商量，之后姑姑就很长时间都没再来过了。
　　冉宁很平静，仿佛一个旁观者，回忆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过往。
　　他们谁都没说不要自己，但也没说要自己，冉宁相信爷爷奶奶和姑姑，他们是爱自己的，只是养一个孩子不光是有爱就可以，金钱精力任何一样比爱都重要，所以外婆来接她，她就走了，改名字也愿意，以至于后来和苏家渐行渐远，哪怕是去迁冉雯的坟，冉宁都能做到极度理智。
　　也许是见过人性的恶，所以冉宁骨子里就不愿意相信善。
　　她趋利避害，思量求衡，外婆喜欢她听话，自己就听话，喜欢她成绩优异，那自己就成绩优异，乖顺仿佛成了理所当然，她这么多年扯着这根救命稻草，就这么一步步在泥潭里打滚。
　　其实...冉宁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
　　她做的事情都是外公外婆希望她做的，为她好，也对她好，可只有冉宁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跟寂寞是如何吞噬她的。
　　“白黎，我逃过课。”
　　“我知道。”
　　“...”
　　“高一下学期，两节生物课。”
　　冉宁愣住，诧异道：“你怎么会知道？”
　　白黎放下筷子，餐盘里的白米饭黏唧唧的和黑芝麻搅在一起，紧接着一个独属于死党闺蜜之间才会有的表情露出，好看的弧度在唇边扬起——
　　“你去的那家网吧是郑峥他家开的。”
　　“郑峥？”
　　“四班的。”
　　冉宁基本不和外班人打交道，自然不知道他是谁。
　　“你呀，被人看见了都不知道，郑峥问我借英语册子，偷偷和我说的。”
　　“那...那老师...”
　　“问了啊，我说你肚子疼去医院了。”
　　冉宁恍然大悟，难怪第二天自己来上课的时候，生物老师还问自己，身体好一点了没？
　　原来是这样。
　　白黎抱着胳膊，微微扬起头，轻叹道：“人无完人，谁能保证这一路走来，一点错都不犯？乖巧怎么了？你懂事听话，难道不应该吗？有多少人一辈子到头，都学不会懂事两字，你提前会了这些，怎么反倒成了自责羞愧的把柄？外婆对你好，不让老人担心，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完全不觉得你这是趋利避害，相反如果我有一天做祖母，见到我的孙女这样，我只会欣慰。”
　　看着对面人瘦了一圈的脸颊，白黎的声音又柔和下来——
　　“你想哭吗？想哭就哭吧，咱们这么多年好朋友，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
　　静默一瞬。
　　“我不想哭，我只是很后悔，后悔当初和她分手。”
　　冉宁说的是实话，摩挲着手指，拧起眉——
　　九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九年？
　　“你有疯狂的时候吗？”
　　白黎：“你指什么？”
　　冉宁微笑，深黑的眼珠，透着执着——
　　“爱一个人。”
　　...
　　某个相识后的傍晚——
　　远处的晚霞尽散，昏黄的灯光下，一条铺满鹅暖石的小道，并肩走着两个穿校服背书包的女生。
　　互相依偎，偷偷牵手。
　　青春羞涩，爱情如梦。
　　...
　　难是吧？
　　那爱吗？
　　爱。
　　还难吗？
　　不难了。
　　...
　　...
　　那一边，陆迢跑完圈回宿舍，洗完澡出来时，商楠也刚好回来。
　　手里拎着饭，放她在桌上。
　　陆迢正擦头，说了声谢，毛巾随便往栏杆上一搭，坐下就开吃。
　　吃两口，忽然停下，扭头问了句：“陶师傅回来了？”
　　商楠把书往肚子上一扣，撑起身子看她，轻笑了下：“你这嘴够叼的，还能吃出来谁做的，我以为你怎么着得味觉失灵几天吧～”
　　“那倒不至于。”陆迢吃的贼快，几勺子下去，饭盒空了一半。
　　她体质好，身体棒，平常又爱锻炼，这几天别说不舒服，就是连个喷嚏她都没打过。
　　陆迢觉得自己没心没肺，一到半夜就摸额头，昨天到处找体温计，大半夜一个人光着脚在宿舍里窸窸窣窣，商楠睡觉轻，稍微有点动静就醒，眯着眼往床铺下面瞧——
　　大半夜不睡觉，你干什么呢？
　　陆迢：找体温计，我好像发烧了。
　　商楠爬下床铺，打开灯，然后从桌子上的收纳箱里拿出一个体温枪，对这人的额头哔了声——
　　36.7度，没烧啊。
　　陆迢：那我怎么这么热啊？
　　商楠看着她，这人眼圈发青，下巴颌儿尖的都能戳人，默默叹了声气，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扣了一粒软糖给她。
　　吃吧，吃完赶紧睡。
　　退烧药？
　　褪黑素。
　　商楠知道，她不是没心没肺，她是心思太重。
　　这会儿见她不知饱饥，吃完了卤肉饭，又把饼干袋撕开。
　　商楠忍不住了，一个空水瓶子砸过去，然后哐哐两声从床铺跳下来，不等陆迢回过神儿，就把这家伙手里的饼干抢过来，扔到自己铺上去了。
　　“你干嘛！”
　　“你干嘛！”
　　商楠毕竟要比长陆迢两岁，亦师亦友的关系，让陆迢对她的话，多少是肯定听的。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了，但她也不想...就是觉得好像吃不饱，一份饭吃完，想要再吃，嘴只要停下来，她整个人就很空...很虚，好像低糖一样。
　　商楠盯着她看了几秒，掏了根烟扔给她，还把火也送到她眼前。
　　陆迢顺势衔住，莫名其妙就抽起烟来。
　　越想越不对，这时候商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递烟是个什么鬼？
　　商楠也不看她，背着身就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似的。
　　就在陆迢不明所以的时候，胸中突然涌上一股恶心劲儿，鼓了鼓嘴，想忍、没忍住，扔了烟扭头就往卫生间冲。
　　商楠很淡定，捡起烟头扔进灌了水的红牛罐里，然后等一阵冲水声响起，她才慢慢悠悠的走去卫生间，问了句——
　　“舒服了吗？”
　　陆迢捂着肚子，刚刚吃的全吐完了。
　　1.胃肠道内的食物没有及时消化和吸收，抽烟会刺激胃部，诱发恶心、呕吐等症状。
　　陆迢不抽烟，不是老烟枪，这样刺激肯定受不了。
　　不想不舒坦吗？不是难受吗？那就干脆难受到底。
　　商楠蹙着眉，眸光凌厉——
　　“又不是分手，你这儿要死要活干什么？”
　　“我没。”
　　话落，商楠一拳头捣她背上：“你要是这样，那我就只能跟冉宁打电话了。”
　　“别！”陆迢怂了“别给她打。”
　　“出来！”
　　商楠坐在椅子上，陆迢漱了漱口出来。
　　她脸上都是水，抽了几张纸，团在手里乱擦。
　　过了会儿，就听商楠问：“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商楠还是比较了解她的，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陆迢低头不语。
　　商楠：“知道你难受，可你差不多得了，冉宁不比你难受，家里要周旋老人，家外面还得哄着你，就怕你心里难受，专门嘱托白黎让我看着你，结果呢...你就这样？”
　　陆迢搓了搓颊骨，喉间滚动——
　　“我们一个星期没见了，我...我有点受不了...”
　　“就为这个？”
　　“嗯。”
　　“没别的了？”
　　“...”
　　陆迢没说话，其实她也不用说，她有多颓，商楠是看着过来的。
　　“你是怕分手吧？”
　　一句话，陆迢的伪装被轻松戳破，就好像一个涨到极致的气球，瞬间爆炸，可就算爆了，她也不能吭气，得忍着，让它在心里爆，哪怕扎伤自己。
　　沉默许久，陆迢才从鼻腔里艰难的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商楠点头，表示理解，这和平常集训不同，这种思念是能要命的，尤其对于陆迢...她把冉宁是融进骨子里爱的那种。
　　失去所有都不要紧，只要冉宁在，那一切都还在。
　　商楠拍了下她的肩头，扬着声——
　　“那就去见她吧，见一面就好了。”
　　“不好吧，她要回家，而且她外公外婆还没同意，我这样...”
　　“你是傻子吧？”商楠满眼嫌弃，笑出声道：“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不也偷偷背着大人，什么时候光明正大过，现在就不行了？”
　　陆迢瞪眼：“对哦！”
　　商楠看了眼腕表：“还有六个小时。”
　　陆迢：“什么？”
　　商楠捏捏眼角，无奈：“下班啊。”
　　——
　　夜黑风高，月残星疏。
　　临时加的两台手术，等做完下班，已经是夜里两点多，这个点冉宁不打算回去了，准备在办公室里凑合。
　　就听手机响，冉宁一低头，猛地站起身。
　　对面正在写病历同事：“怎么了？”
　　冉宁：“没，我出去一下。”
　　刚走出住院部门口，站在台阶上的人就冲过来。
　　陆迢拉住冉宁的胳膊，直接把人塞进车里。
　　冉宁揪住她的衣服，不等陆迢说话，张嘴就咬过去，急急的喘着——
　　“你怎么来了？”
　　“太想你了。”


第九十八章 
　　月色皎洁， 树影摇晃。
　　冉宁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从没这么渴望...仿佛沙漠中见到绿洲的徒步者。
　　她的手揪着陆迢的胸前的衣料，迫不及待去扯这人的扣子，用了几乎全部力道， 扣子被她从衣服上拽下来， 啪嗒啪嗒...不知滚落何处。
　　可还是解不开...
　　冉宁急了， 掐着她，声音起伏的厉害——
　　“为什么脱不掉？你这...什么破衣服～”
　　陆迢抱着她，歪过头， 本想含住她的耳珠， 却被她这话逗得咯咯笑——
　　“那是假扣子， 我这个是套头的....”
　　瞬间， 冉宁羞到不行，捶着她又推又搡，可人却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 趁着这人分神儿，忽的一个翻身， 从副驾驶跨了过来， 陆迢怕方向盘碰到她，立马调节座椅， 抱着人半躺下身子。
　　冉宁得寸进尺， 两道人影在车内交缠。
　　她们一起这么久， 什么样的冉宁， 陆迢没见过？可今天这样的，她是真的没见过， 好像烧红烙铁， 哪里都是烫的。
　　陆迢被她咬的疼， 攥着手，硬忍了忍，见她还要继续，这才伸手把人捞住，箍着她不让她动，然后低头，拿自己眼睛去找她的眼睛。
　　眼角红着，眼底湿着，陆迢情不自禁地覆过嘴唇，在上面轻轻地蹭了蹭。
　　“肚子还疼吗？”她哑着嗓子问。
　　“没到日子呢。”
　　冉宁说罢，就想要挣脱手腕。
　　陆迢不让她得逞，笑笑，胸腔震颤：“你想干什么？嗯？”
　　冉宁目光不解，这还用问？
　　眼风扫去，没看见欲。望，只看见温柔。
　　冉宁脑子迷糊：“你不想吗？”
　　“想。”陆迢嘴角噙着笑，眼神含情脉脉“特别想你，让我抱抱。”
　　那天她回家后，晚上就给陆迢发了张自拍，冉宁趴在桌子上，穿着格子睡衣，乌黑的长发洒在肩，盯着摄像头的时候嘴唇微张，一双眼睛清纯无比，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满屏都是想你。
　　陆迢看着照片，放大它，入镜的除了手肘旁的水杯，还有一板抠开的药片，虽然拍的不真切，但陆迢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洛索洛芬钠片，一种消炎止疼药。
　　她问冉宁：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冉宁还不肯和她说实话。
　　陆迢把药片截给她，冉宁被抓包这才不得不承认。
　　她一直都有痛经的毛病，陆迢为这个没少费工夫，可毕竟工作忙，一遇到集训少说都是半个月往上走，只能发视频叮嘱她，不要喝凉的，不要空腹喝咖啡，要吃早饭，要煮姜红糖水喝，冉宁被她催的说她是婆婆嘴，但还是很听话的每样照做，痛经还是会痛，但比之前要好不少。
　　然后，她们就被张素宁发现了。
　　冉宁一着急，心情一紧张，日子都还没到，肚子就开始疼。
　　没有陆迢在身边，三餐不正，冷热不忌，红糖水也不喝了，肚子疼的厉害就抠药止疼吃，一片不行就两片，两片不行就三片，陆迢看见的时候，她都已经吃完了一板。
　　...
　　一弯月牙如钩，清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车顶。
　　不是刚刚欲。望交织的时候了，气氛凝重，冉宁枕在她的心口，听着这人的心脏强有力的跳动，扑通扑通...
　　慌了这些日子，似乎在这一刻被治愈，冉宁说不出现在的感觉，好像有一个温暖的帐子，将自己裹住，冰凉逐渐褪去，身体慢慢回温。
　　耳畔陆迢清润的嗓音落下——
　　“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中医，不能总这么疼，止疼药也不是万能的，先不说对身体好不好，就照你这样吃，早晚也得抗药，到时候再疼你吃什么？”
　　“嗯，听你的。”
　　冉宁特乖，声音闷闷的。
　　忽然，陆迢肚子一热，软软的手指尖探。进。来，在上面勾勾划划——
　　冉宁：“腹肌呢？”
　　陆迢：“嗯？”
　　冉宁：“你之前有腹肌的。”
　　陆迢动了动脖子，头发摩擦椅背，发出呲呲的声音：“可能最近我吃的比较多吧，胖了。”
　　“那你少吃一点。”
　　“...”
　　“我喜欢你有腹肌。”
　　“好。”
　　“少跑点步...”
　　“嗯？”
　　“屁股会大。”
　　“哦。”
　　两台手术，冉宁的精力早就耗光了，刚刚又激动了一下，她现在困得眼皮拿火柴棍都支不起来，说到最后意识模糊，全然开始胡言乱语，但不论说什么陆迢总会应她。
　　一会儿要吃陆迢手心煎的鱼，一会儿又说要找个小黑屋把她关起来，陆迢问她，关起来干嘛？她说，关起来谁也不给看，就准自己一个人看。
　　说完却摇头，又说不行。
　　陆迢：为什么？
　　冉宁：钥匙丢了怎么办...你在里面不得饿死...
　　陆迢的心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揉揉她的头，轻拍她的背，贴在她耳边，辗转低喃——
　　“不会的，我从窗户出去。”
　　冉宁没有再说话，只剩平稳的呼吸声。
　　“睡吧...睡吧...”
　　小女人缩着肩，酣睡香甜。
　　让陆迢想到春天的皂荚树——
　　嫩黄的芽包，绿色的小花骨朵。
　　...
　　两人挤在驾驶位，就这么睡了一宿。
　　陆迢走之前，去周边买了包子跟豆浆——
　　“没让你现在立刻吃，回去洗完漱，查房之前吃了就行，就两个素包子，一杯豆浆，豆浆可以喝不完，剩多一点也没关系，包子必须吃完，听见没？”
　　“听见了...”冉宁接过早餐，伸手去捏这人的脸“一大早干嘛这么严肃？”
　　“不严肃怕你不听话。”
　　“那也不许凶我～”
　　陆迢龇牙挑眉，哈哈一笑——
　　“行了吧。”
　　“敷衍...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冉宁拎着早餐下车，陆迢坐在驾驶位，门敞着，刚朝外一扭头，两人的目光就碰上，冉宁看着她...想到她这一走，晚上又见不到，心里空落落的...就舍不得，手伸过去...摸着陆迢衣领下面开线的地方，这是自己昨天扯掉的扣子，周边都变形了，可见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被她手指摸得有点痒，陆迢低下头，在这人手背上啄了口。
　　“你这样看我，搞得我有点后悔。”
　　冉宁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昨天晚上应该顺水推舟。”陆迢勾着嘴角，握住冉宁的手，手指在她的掌心挠了挠。
　　冉宁没躲，心念微动，这人就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的语调，随意挑笑，便能将自己的心底翻涌，仿佛带着春意的风，不解风情...又尽是风情。
　　“我问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这不是...没好意思嘛～”陆迢挠了挠眉梢“明明是太想你，才来见你的，这搞得...好像我是为了那点事儿。”
　　“你有毛病啊，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冉宁耳朵红了，低喃着“我又不会那样想。”
　　陆迢是逗她的，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打自己一下，或者拔腿就走，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的回答，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有些懊恼，不该拿这个逗她。
　　年轻人嘛，激动点很正常，一个星期没见，又是当下这种节骨眼儿，无论说情话还是做□□，都应该被理解。
　　陆迢问自己，不想吗？肯定是想的。
　　只是她的心态多少拘着，总觉得在车里...不合适，太仓促。
　　即便你不是因为这事，也好像是为了这事。
　　陆迢不喜欢这样，她总要说很多很多爱，然后才可以继续，这样她才会觉得这事儿，有意义。
　　做。爱。做的这么有感悟，陆迢自己都想笑话自己...
　　扯着嘴角，陆迢摸摸冉宁的头——
　　“下次吧，下次咱们回家。”
　　“下次什么时候？”
　　陆迢心尖又一颤，像被冉宁攥在手里，但又快速下沉——
　　“快了。”
　　...
　　陆迢走了，冉宁站在原地，停留了好久，直到有救护车开进来，她才转身回了住院部。
　　拎着早餐，不由自主地笑开怀。
　　这一面，救了两个人的心。
　　电梯门刚一开，就见白黎两手叉腰站在护士站大喘气，旁边还跟着两个小护士，氛围稍有严肃。
　　冉宁走过去：“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白黎把手里捏的纸往台子上啪一拍！
　　冉宁低头看去，瞬间笑出声——
　　抬头请假条，落款张大爷。
　　内容：‘白护士你好，我身体不舒服，请个假回家一趟，明天早10点整回来，望批准。’
　　“你还笑得出？我都快给他气死了！他给谁开请假条呢？望批准？我批了吗！”
　　“你消消气，人家不是说了嘛，明天回来。”
　　“我——”
　　不等白黎说话，冉宁勾住她的肩，把人摁在椅子上坐下，冲旁边两个小护士点头，笑笑让她们去忙，随即握着鼠标，在电脑上调资料。
　　“我给他儿子打个电话，估计老爷子是跑公园下棋去了，最近街心公园那边好像在搞什么象棋大赛，我之前查房的时候，就听他一直念叨。”
　　说完，拿座机照家属联系人那一栏的号码拨过去，几句话的功夫就搞定了。
　　“他儿子说，已经在回医院的路上。”
　　白黎望着冉宁，眼神在这人身上来回打量，倏尔春天般的温暖迎面扑来——
　　张口就问：“陆迢来了？”
　　冉宁一阵哑然——
　　“你怎么知道？”
　　白黎抱胳膊哼了声：“你俩做了？”
　　冉宁！！！
　　“没！！！”
　　白黎：“那你脸红什么？没意思～”
　　冉宁：“....”
　　我哪有脸红？！！
　　——
　　——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古寺钟声，佛光禅理。
　　白黎拉着商楠走进佛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三拜过后，她发现商楠还站在身后——
　　“你不拜吗？”
　　商楠摇头：“我不信这个。”
　　说完转身走出佛殿。
　　白黎从蒲团上站起，拿出之前备好的香火钱，塞进功德箱，急忙追过去——
　　“哎～你等等我～”
　　商楠才下台阶，听见她的声音，步子就停下了。
　　两人信步闲庭，去完一处，又往另一处去，越往山上走，地势越拔高。
　　“你为什么不信？”白黎问她。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信。”
　　白黎想了想，换个问法：“那你知道我刚刚许的什么愿吗？”
　　商楠：“早日找个如意郎君。”眼皮都没抬一下。
　　接触时间长了，白黎越发觉得商楠这人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她情商高，眼力劲儿好，会左右周旋，俗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你真要想跟她交心，就不能听她说好话，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别扭的很，越是对你笑脸相迎，越跟你十足见外，反倒像现在这样，闭嘴沉默，张嘴怼人，你才算是和她真正熟络。
　　白黎一旦捏准这点，所以商楠无论说什么，她都一笑置之，既不气也不恼，反而觉得她可爱。
　　可爱女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截然相反。
　　“为什么是如意新郎，就不能是个如意娘子？”
　　白黎俏皮，冲她眨眼。
　　商楠像个木头儿，一拳捶在棉花包上，似乎软硬不吃的那个，不是自己...而是白黎。
　　刚想再怼回去，就被眼前的人先截胡——
　　“放心啦，我没许什么如意娘子的愿，我许的愿和我没关系。”白黎抿唇笑道：“我是给冉宁她们许的，我希望她们可以早日过了家长这一关，不用见个面还要躲躲藏藏，你不知道冉宁，她给陆迢打个电话，都得提前调整好情绪，声音既不能大，也不能小，不能让陆迢担心，不能让陆迢多想，有时候一个电话打完，冉宁的眼眶都是红的。她们都是好人，好人不该这么难，好人就该有好报，你说是不是？”
　　商楠眼风扫去，她没说话，其实陆迢也差不多。暴饮暴食了几天，晚上做梦都喊冉宁的名字。
　　她自己也是过来人，知道相思的煎熬有多苦楚，但商楠又羡慕陆迢，至少她的相思是双向奔赴的，两个人烛火，总是胜过一个人的烟花。
　　见这人不说话，可神态又不像在发呆，白黎猜不到她想什么，干脆不猜，手指戳戳她的虎口，问她——
　　“所以...你现在信吗？”
　　商楠懂了，绕了一圈，敢情在这儿等自己，这是四两拨千斤，又给自己拨回来了。
　　清了清嗓：“七分人事，三分天定。”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是问你信不信？”
　　白黎上学的时候就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学生，现在也一样。
　　自己就是看着脸圆..显得傻，但真要绕弯弯，自己也不一定就绕不过这人。
　　认真探寻，只为寻找答案的深刻目光，让商楠不得不说真话，她完全相信..如果自己不正面回答，这人一定会一直问下去，并且越问越多，越问越深。
　　商楠蹙了蹙眉心，头疼。
　　“信。”
　　“别人的你就信，自己的你就不信，到底是佛祖看人下菜碟，还是你自己心里有屏障。”
　　白黎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破天荒的...商楠哑口无言。
　　白黎知道她这是被自己猜中了，嘴角一勾，小算盘打起来，对着商楠开始耍赖，站在树荫底下，歪着脑袋...选一个好看的角度，笑若桃花——
　　“我不管，等会儿我就要你陪我一起拜。”
　　商楠怔楞，竟没有拒绝。
　　她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然自己怎么可能答应她，不仅答应她，居然还从心底升出与众不同的异样来...
　　一个冬日可爱的姑娘。
　　从寺庙回来后，商楠累了，一进宿舍门就爬上床铺瘫倒。
　　隔几分钟，手机就震。
　　不看，它就一直震。
　　商楠无奈，拿起来看——
　　是白黎。
　　「我养了只猫，可我明后天要值班，你可不可以帮我喂一下？」
　　「小猫肚子饿很可怜的...你不会不愿意吧？」
　　「猫猫要哭了～」
　　商楠用力挠了挠头，到底是谁要哭了？
　　商楠「就两天」
　　白黎「好！」
　　回完，手机扔到床角。
　　瞬间有气无力。
　　隔天，下午七点，商楠穿戴整齐出门。
　　陆迢问她：“干什么去？”
　　她说：“喂猫。”
　　腿都迈出门槛，又回头看了眼——
　　商楠问：“你吃饱了？”
　　陆迢点头，把剩下半份没吃完的饭，盖好收进冰箱里——
　　“我家冉宁说了，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
　　靠！
　　切～
　　——
　　——
　　两人都忙，从上次住院部楼底下匆忙一面后，一晃又是月余。
　　期间冉宁正常回家，张素宁有时会发视频过来，问问她忙不忙？在干嘛？吃饭没有？诸如此类的话，冉宁知道，外婆一来是关心，二来也是想看看自己在哪儿，是不是像自己跟她说的说的那样在医院里值班。
　　每当这种时候，冉宁就会拿着手机在走廊溜一圈，偶尔拍到病房，偶尔拍到同事。
　　张素宁看见之后，就会心安，心安了晚上就能睡个好觉。
　　外公说外婆失眠症又犯了，一坐就是一夜，盯着窗台，也不知道看什么。
　　冉宁低着头，静静的听外公说这些，最后只能在老人的叹气声里，道一句对不起。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其余的她不能做，甚至连说也不行。
　　心里难过，但...人的感情不可控的，自己有家人，陆迢难道没有吗？罗院长在知道陆迢这样，知道她们这样，真的就想的那么通透吗？这又何尝不是陆迢争取来的。她说自己的情况跟她的情况不一样，冉宁思来想去，也没觉得有多不一样，都是至亲，都疼、都难过，她能做到把一切扛下来，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呢？
　　家人从来都不是理由。
　　冉宁吃了颗止疼药，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陆迢能做到的自己也一定能。
　　...
　　...
　　周五这天，队里下发任务，去电视台录节目。
　　陆迢又想溜号，奈何被冯局戳破，一直到电视台来接人，她都没能钻成空子。
　　录节目跟做采访不一样，一堆人，人手一个台本，谁先说话，谁后说话，提什么问题，怎么回答，就连观众什么时候鼓掌都有规定，但凡在场内的人，全得一字不落照本子来。
　　陆迢看了眼时间，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没办法，只能给冉宁打个电话。
　　冉宁没抱怨，反倒有点新奇——
　　“所以，你要上电视了？”
　　陆迢...这是重点吗？
　　“谁知道。”
　　她听见这人在电话那头儿笑。
　　“笑什么呀？这周又回不去了...你还笑的出来？”
　　“没关系啊，周六日我刚好也要上班。”
　　“咱们这都成网恋了。”
　　“呵呵——”
　　“又笑？”
　　冉宁掩着嘴角“没有，就...想到你网名了。”
　　“呃...”
　　...
　　节目开场，男主持人一一介绍嘉宾。
　　其中有一个号称宅家自学的天才少女，看过的书能装满一栋楼，并且研发了自己读书天地，目前在做有关于新式教育的工作。
　　全程大谈现在是填鸭式教育，抨击应试教育的弊端，提倡学生不该为了读书而读书，并说只有喜欢才能持久热爱。
　　看着她侃侃而谈，陆迢的思绪渐渐放空，不知怎么回事...冉宁的模样，慢慢出现眼前。
　　不谦虚的说，陆迢再没见过比冉宁还用功的人，一个人的聪明或许是天生的，但这不代表就不需要后天的努力。
　　其实冉宁背书也难，刁钻的数学，复杂的物理，经常让她头痛不已，只不过她没有遇到困难就放弃，而是选择迎头直上。一个内向的女孩，捧着书本去办公室问老师，一笔一划认真记下，再一个人回来，坐在位置上开始题海战术，直到形成某种肌肉记忆，看见题目就会列式子。
　　陆迢想起她说的话，在一样东西没有彻底弄清之前，你怎么敢保证自己就一定不喜欢？向来说不喜欢学习的人，有几个真正清醒？还不是糊里糊涂，因为懒得努力懒得学，最后给自己找一个看上去不是那么丢人的台阶来下？可你要真把他送上领奖台，他还敢说自己不喜欢吗？
　　现在的教育体制固然有诸多问题存在，可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你就要例外呢？
　　再喜欢的东西，一旦成为主业，势必就要走向专业，专业没有轻松可言。
　　哪怕是玩游戏，真到了职业赛那一步，也会让你心力交瘁。
　　所为热爱，皆有代价。
　　陆迢垂下眼眸，往后那位天才少女的话她没有再听，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三观，只能骗骗涉世未深的小孩子。
　　忽的，笑了笑——
　　爱她的清醒
　　爱她的真实
　　爱她看透生活本质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们就该天生一对。
　　——
　　录完节目，已经半夜。
　　人都走完了，就剩陆迢一个，她索性把车开到冉宁外公家的小区门口。
　　摇下车窗朝大门里面看去。
　　黑洞洞的，树风抖擞。
　　眯了眯眼，就着朦胧的月色，靠在椅背上休息，慢慢困意袭来。
　　翌日天光。
　　冉宁开车出小区，才往前走了一小段，就发现后面跟着的蓝色皮卡，立马打转向灯，靠边停下。
　　她一停，皮卡也停了。
　　冉宁解开安全带，忙不迭的下车，径直朝蓝色皮卡小跑去——
　　当当当——敲着驾驶座的车窗。
　　陆迢把车窗放下，冉宁的头便探进来，揪着这人的耳朵，狠狠地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片刻后，两人拉开距离——
　　冉宁看见她眼底下的乌青心疼坏了“你一大早瞎折腾什么啊，你几点起的床？”
　　陆迢嘴边红红的，舔舔还笑——
　　“这不还早嘛，来看看你，晚上还要回队里，我送你去医院？”
　　冉宁她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小区门口守了一夜，哪还舍得她再来回跑？攥紧左手，指甲掐着手掌——
　　“你别送我去医院了，回家等我下班。”
　　陆迢表情一哂，肩膀耷下来，先哦了声，又说：“我不累。”
　　冉宁心像被吊起来，抽疼了下——
　　“傻子...”
　　俯过身，柔情似水的望她，摸摸头——
　　“洗完澡等我。”
　　哦。
　　哦！
　　...
　　下午下班。
　　一路绿灯。
　　冉宁握着门柄，不等指纹解锁。
　　唰的，门开——
　　一只胳膊伸出来捞住冉宁的腰，快速将她带进来。
　　陆迢紧紧地抱着冉宁，嗅着她的头发。
　　几秒过后——
　　陆迢：“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不饿。”
　　话落，冉宁攀住陆迢的脖子，仰头亲了上去，含着她的唇，哑着嗓子——
　　“时间紧任务重，速战速决，别耽误你回队里。”
　　陆迢笑笑，倏地手臂一紧。
　　天雷地火，流星疾风。
　　...
　　...
　　结束后——
　　两人各自换了件衣服，冉宁揉揉陆迢的头“你赶紧回队里，这儿我明天下班过来收拾。”
　　陆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整个人松松散散的，低着头嗯了声。
　　忽然，耳边烫了烫，冉宁贴过来——
　　“别怕，好不好？”
　　“嗯？”
　　“陆迢，我很爱你，你知道的。”


第九十九章 
　　陆迢在房门口敲了敲， 然后推门进去。
　　罗玉书摘下眼镜，手里的钢笔是之前陆国洲送她的那支，青花瓷的笔身，与她现在伏案埋首的样子， 十分合衬。
　　“你怎么回来了？”
　　说完， 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表， 虽说如今手机早都普及了，但罗玉书还是习惯看表，总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需要精确到毫秒。
　　现在九点十分。
　　“吃饭了吗？”
　　说罢就要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
　　“我吃了。”陆迢走过去， 扶着她妈的肩， 顺手碰了下桌上的茶杯， 已经凉了“在队里吃的。”
　　她端起茶， 重新换了杯热的来。
　　“我刚好没事儿，回来看看您。”说完，又问了句“我爸呢？又出差了？”
　　“没， 还在学校呢，说是有个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 今天晚上估计回不来了。”
　　罗玉书抿了口茶， 温度正好，随即又问——
　　“怎么就你一个， 冉宁呢？”
　　陆迢脱口而出：“她值班啊。”
　　罗玉书没多有想， 嘴里嚼着茶叶， 点了点头：“做医生不容易， 特别是肿瘤科的医生，事多事乱， 压力也大， 你要多理解她， 多包容她，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生活里要互相珍惜着来，你是我生的，我不担心，从小到大的糙惯了，倒是冉宁..这孩子性格内向，思想包袱也重，好几次病危通知开出去，我都能看见她一个人在楼梯间站着，她不太会表达自己，有什么事都习惯一个人独自消化，这样的人表面看着冷，心里比谁都热。”
　　陆迢听得认真：“瞧您说的，我都不知道，谁是您亲女儿了。”
　　“你少贫，我这么夸冉宁，心里就偷着吧～”罗玉书笑着瞥她一眼。
　　陆迢跟着笑了笑，随即抱着胳膊，侧过身靠在桌沿上，脸上的表情忽然收敛了些——
　　轻轻地唤了声：“妈...”
　　“嗯？”
　　“我...我这样...其实您跟我爸挺难过，对吧？”
　　屋子顿时静了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偷走空气。
　　“您和我是实话就成，我不会怎么样，就是想听听...”
　　陆迢低着头，背部棘突隆起，来回滚动。
　　下一刻，温热的手掌贴了过来，缓缓捋着她的后背——
　　“我跟你爸不难过，也不怪你，我们只是担心，怕你将来的路太难。”
　　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自己能不爱吗？
　　劝陆国洲儿孙自有儿孙福，又何尝不是劝自己？罗玉书相信如果陆迢可以改，她也不会想这样的，喜欢同性不是她的错，她憋着这一个秘密，守了二十几年，她能和谁说？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怪她、不理解她，但咱们做父母的不行，咱们是她的至亲，是她的依靠，要在这时候再说那些伤人的话，又怎么配为人父母呢。
　　置孩子的痛苦于不顾，无论是罗玉书还是陆国洲，他们谁都做不出。
　　“你是好孩子，冉宁也是好孩子，说难走...不也走到了现在？”罗玉书拉住陆迢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事儿谁也没错，换句话说...其实我跟你爸还挺欣慰的，你知道前天你爸和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你爸说，你就算是个小子，恐怕也找不到冉宁这样的好女孩，这一点上...你赚了。”
　　陆迢有点不敢信：“我爸...真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不信等明天他回来，你自己问。”
　　陆迢撇嘴：“我不问，我爸才不跟我说实话呢。”
　　“他怎么不说实话？你爸那人拙的像块木头儿，他是不会说话。”罗玉书笑笑，捋着陆迢的手背..拍了拍“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对你特别凶？”
　　陆迢没说话，过了会儿点头嗯了声。
　　家里头儿爸爸大都严厉，但陆迢觉得她爸最凶，不爱说话也就算了，还不苟言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剩训她了。
　　“那还不是你小时候太淘，成天不是爬树就是捞鱼，你自己说说...你挨的哪顿打冤枉？都跟你说了，水塘不能去，你听过吗？别人家孩子一叫，你就往外跑，大门都是锁的，你还往上爬，你倒是说说看，有你这么调皮的小姑娘吗？”
　　这倒是真的，陆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让她现在想，她也不明白，当初怎么会那么调皮？
　　说起陆迢小时候，罗玉书能念叨也只有那么几件事，老太太（罗玉书她妈）总说，孩子长得快，你别看她现在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不知不觉她就比你高了，错过了这几年往后你再想要找，可就找不回来喽。
　　那时候罗玉书觉得她妈瞎扯，心想那还不得十年八年的。
　　谁料，弹指一挥间。
　　“我怀你的时候，有次夜班回来在巷子口摔了一跤，地上被人晒了核桃，我不知道，自行车骑过来的时候，轮子正好压在上面，连人带车我就翻下去了，幸好有人路过，把我送到了医院，你姥姥魂都差点儿吓没了，拽着你姥爷就去人家门上吵，你爸一直陪着我，当时大夫的原话...可能保不住，就算保住了，也不排除脑瘫的风险，我也是医生...我能理解，这种事情谁也不敢百分之百做保证...”
　　罗玉书顿了下，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打掉，结果我话还没说完，你爸蹭的站起来，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身后的凳子都给他带倒了，你爸脸憋的紫红，咬着腮帮子好半天才说话，他说不能打，说完这三个字眼睛就红了...”
　　陆迢将信将疑：“我爸哭了？”
　　“嗯。”罗玉书笑笑“没见过吧？”
　　陆迢摇头，愣愣的：“没见过，我以为我爸铁人呢。”
　　“你爸不是铁人是能忍，这一点...你没随我，随他了。”罗玉书眨了眨眼“你爸哭了，哭的眼泪止不住，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成那样，你说他撕心裂肺都不为过，他摸着我的肚子..说不能打，我问他万一是脑瘫怎么办？他说就算是脑瘫，也是他的孩子，哪怕这一辈子什么都不干了，就围着你打转，他也愿意，我们俩在病房里抱头痛哭。”
　　“后来呢？”
　　罗玉书胡了把陆迢的头，声音里带着笑气——
　　“你说后来呢？你都这么大了。”
　　陆迢脑子空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啊，自己都这么大了。
　　“你知道为什么给你起名叫迢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爸说要记住你是千里迢迢来的，来的不容易，我们一定要好好疼爱你。”
　　陆迢心底一热，她真没想到她爸会是这么感性的人，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随便起的呢。
　　有些爱总是后知后觉，三十年的人生，陆迢自以为父母望子成龙，却不想原来他们什么期望都没有，只是想要好好疼爱。
　　顿时，百感交集。
　　陆国洲凶她训她，但对她影响最大的却也是陆国洲。
　　陆迢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罗玉书总说，自己像爸爸。
　　...
　　“妈...”
　　“嗯？”
　　“那个，照片能给我吗？”
　　“什么照片？”
　　“就...我和冉宁的。”
　　...
　　“1.据水利部报道，6号台风将于八月五日登陆华南地区，届时沿海南部地区将有超强大暴雨降临，集中地区河流将出现洪水过程，目前我省已启动洪水防御IV级响应，密切监视台风动向，加强雨情、水情监测，做好巡查防守工作，确保安全运行，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以下是本台的跟踪报道...”
　　冉宁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张素宁看了眼，半碗不到的饭，吃了还没两口，荤菜几乎没动，就吃了几口菜心。
　　“再喝碗汤。”
　　“外婆，我真的吃饱了。”
　　张素宁不听，拿过碗就给她盛两勺鱼汤，推到她面前，自顾自的说道：“你小时候最喜欢鱼汤拌饭，赶紧吃了，听话。”
　　说完，又挑了一筷子鱼肉，是鱼肚子那块儿，肉最多最嫩。
　　冉宁看着碗里的汤，半分食欲都提不起，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没说话，端起碗三两口囫囵吞下。
　　吃完饭后，冉宁起身收拾。
　　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封起来放冰箱，吃完的就把盘子洗干净放碗架上，等摘下围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垃圾袋。
　　“外婆，我去倒垃圾。”
　　“太晚了，明天倒吧。”
　　“有菜汤，夏天容易生虫，我去倒了吧，很快。”
　　张素宁没再说话，冉宁趁着这会儿工夫，快速开门下楼。
　　刚一出楼道，她便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匆忙瞥了眼，立马冲出了楼门。
　　卧室里，冉峰叹了口气——
　　“你也别太逼她，那饭吃不完就算了，硬撑着吃...对胃不好。”
　　张素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正襟危坐：“你充什么好人？你要觉得不好，刚刚怎么不说？而且我逼她什么了？我让她多吃点饭，让她往正路上走，有错吗？”
　　“我...”
　　“还是说，你能接受？”
　　冉峰无奈摆手：“算了，我不说了。”
　　大概一分多钟，张素宁起身朝客厅走去，冉峰听见大门开开的声音，扔下手头儿报纸，急忙跑出去——
　　“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她。”
　　“哎——”
　　嘭的！一声，大门摔上。
　　冉峰拧着眉头，又是一声叹——
　　“唉....”
　　...
　　远远地冉宁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树底下，身后的光线昏黄，那人冲她轻轻招手。
　　车停在小区外面，两人刚开门进去，冉宁扑过来将人猛地抱住。
　　陆迢重重往后一退，后肩撞在了车门上。
　　她忍着没吭气，抬起手抚着冉宁的后背，歪头贴在她的耳鬓，静静陪着她，直到这人的情绪平静下来为止。
　　“什么时候走？”冉宁问了句。
　　“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现在属于随时待命。”陆迢回她。
　　因为台风登陆，救援队进入紧急戒备状态，只要上面命令下来，华清一飞要立即出动。
　　陆迢今天来，就是和冉宁说一声，两人见见面，然后让她别担心。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陆迢的一贯风格，做这行出任务很正常，台风暴雨也不是头一次遇到了，没必要搞得好像生离死别。
　　陆迢摸摸这人的头，凑过脸...两人脑门互相顶了下，笑笑道：“来的匆忙，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不生气吧？”
　　“谁要你的礼物。”
　　“不要礼物？那要什么？”陆迢明知故问“要我啊？嘶...这有点施展不开啊～”
　　冉宁瞥她一眼，推了她下：“你正经点行不行？”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串，不由分说套在陆迢手上——
　　“我去寺庙求的，开过光的，你把这个带上。”
　　陆迢目光一沉，低头看了看：“好。”
　　然后，就听见冉宁松了口气的声音，她披着头发，身上的米色衬衣被汗水打湿，刚好印出两团形状，肌肤雪白，唇型姣好，眉眼间蹙起的那一抹愁，恰好戳中陆迢的心窝。
　　又爱又怜。
　　嘴角扬起，拉过她的手——
　　“礼尚往来。”
　　陆迢眼中噙笑，捏着她的手指，带着她在那些张扬又不羁的线条上勾勒。
　　她这段时间每天都有健身，之前消失的线条，又找回来，腹部那一块硬硬的，手指头戳上去，感觉有点像早市场卖的炸豆腐，外面硬...里面软。
　　贪恋一触即发。
　　冉宁挣开她的引领，一路向上...往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攀去。
　　脑子里全是这人的运动。内。衣。
　　黑色的。
　　她只爱黑色的。
　　“我不回去了，好不好？”
　　“...”
　　“我们去酒店。”
　　冉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异常难过，这种时候自己应该陪着她才对，可现在...却连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
　　自己太笨了，和陆迢在一起这么久，没有学到这人分毫的聪明，还像一个钝角，来来回回的碰撞，不能周旋，不会周到。
　　冉宁不用说，陆迢也能看得出，自己的姑娘在自责，可自己不要她自责。
　　爱情应该快乐美好才对。
　　低头看她，点点她的鼻尖——
　　“你这样，搞得好像我回不来了——唔！”
　　冉宁一口咬住她的下巴，没省劲儿，是真的咬，这一下疼的陆迢眼泪都挤出来。
　　“再敢胡说八道，你试试！”
　　两个人一个像受伤小猫，一个像委屈的小狗。
　　互相依偎。
　　互相取暖。
　　互相在这个漆黑的暗夜里，照亮彼此的心房。
　　陆迢的理想再不是当什么英雄，即便她真诚的热爱这片蓝天。
　　但她依然是当初那个以梦为马，心有山海的她。
　　她会拼命去冲，同样也会拼命回来，不为别的，只为往后余生...
　　放你一个在世上，我不舍得。
　　再没有人像我这样爱你，对你这样好。
　　但如果...我真的回不来——
　　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陆迢深望着她，以眼为笔画着她的眉，以心为纸拓下她的貌，融不了骨血，也能融进灵魂。
　　伸手将她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
　　山水皆入画，眉眼尽入心。
　　“冉宁...”
　　“嗯。”
　　“等我回来，回来...我把我赔给你。”
　　青春爱人，永远不悔。
　　冉宁眼眶通红，热泪涌动。
　　突然——
　　“嘭嘭嘭！！！”
　　张素宁重重地拍打车门，双目赤火——
　　“冉宁！你给我出来！！！”


第一百章 
　　“你别下车！赶紧走！”
　　冉宁刚抠动车门内拉手， 就被一道大力向外猛地拖了下。
　　抬眼，便是张素宁那张青筋暴怒的脸！
　　“外婆——”
　　“你给我起开！”
　　冉宁被推的一个踉跄，张素宁板着车门，冲着驾驶座里的陆迢张口就骂——
　　“你到底想在干什么！光天化日， 自轻自贱！不知廉耻！！你父母就是这样教你的！！”
　　“外婆——”冉宁转身去拦， 她拉着张素宁，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有什么我们回去说...外婆...”
　　“你一直在骗我！你们背地里一直都在偷偷联系！”张素宁怒不可遏，尖锐的话语仿佛毒蛇般狠咬在冉宁的心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孩子？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对得起我！！”
　　张素宁在气头上， 根本冷静不下来， 冉宁没办法在这时候和她讲道理， 余光扫向路面， 已经有人驻足在往她们这里看了。
　　冉宁强压下心头儿的慌乱，忍了再忍，尽可能让情绪先稳定下来， 可一张口声音却不可避免的再度抖起来，低着头...小声的不能再小声， 几乎恳求——
　　“外婆我们回去...回去再说， 这里人多，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外婆， 求你了....我们先回去.....”
　　张素宁戛然而止， 此刻她眼球充血， 胸口因为急喘气而忽上忽下， 她是有身份的人，要强了一辈子， 家属院里谁提到他们两口子， 不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老教授， 哪怕先生二字，两人都担得起。
　　这个脸，她不能丢！也丢不起！
　　狠狠得瞪了眼冉宁，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低吼道——
　　“走！跟我回去！！！”
　　冉宁被张素宁拽走，扭头又望了眼，车里一片昏暗，黑黑的人影坐在驾驶位，看不清脸。
　　陆迢后背躬着，两手垂在腿上，僵硬...一动不动。
　　...
　　这边，冉峰还什么都不知道。
　　左等右等不见祖孙俩回来，心口突突突的跳，老觉得不安稳，好像要出什么事一样，拿起老花镜往兜里一揣，立马就要出去找人。
　　刚换了鞋，就听钥匙捅门锁的声音。
　　没等反应过来，门被唰的拉开，张素宁扯着冉宁咬牙赤眼的进来。
　　冉峰一愣：“怎么了这是？”
　　“你自己问她吧！”
　　张素宁甩开手，窝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冉峰又朝自家孙女看去，冉宁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命的掐住手心，指甲几乎都陷进去。
　　这个样子...冉峰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
　　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一丝绝望缠绕，冉宁眼睫颤了颤...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外婆，我们什么都没做，台风来了...她这两天要出任务，过来给我说一声——”
　　“她出任务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亲自开车过来告诉你！我让你们断干净断干净！！！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客厅茶几被张素宁捶的砰砰响，搭在茶杯上的盖子都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外婆，你要怪你就怪我好了，是我...我想见她——”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我跟你外公就是这样教你的？你读了那么多书，礼义廉耻你没学会，倒学会满口谎言！家家不回，天天和一个女人厮混在一起，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我不管是你想见她，还是她想见你，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张素宁怒不可遏，咬着牙，恨铁不成钢——
　　“早知道你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当初就不该管你！就该把你扔在南武！何苦给你改名换姓？！！给你铺路谋划！！就该让你爷爷奶奶管你，我倒想看看，你会变成什么样？是不是也敢像今天这样！！！”
　　最伤人的，往往来自最亲的人。
　　冉宁对张素宁一直以来都是畏惧的，她知道外婆喜欢什么，所以就去做什么，过分的顺从让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她活在张素宁期许的样子里，活在冉雯的样子里，谁都顾全了...唯独失了自己。
　　在这之前，冉宁都是怕的，习惯畏惧，习惯退让，不为别的...只为是外公外婆栽培了自己。
　　但自己欠外公外婆的是自己的事，和陆迢有什么关系，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自己放下身段，抛去傲骨。
　　她不该那样的，她是天之骄子，不该卑若尘埃，该骄如烈阳。
　　冉宁深吸一口气，稳了稳——
　　“外婆，不管您愿不愿意听，我都要说...我是自愿的，没人逼我、没人带坏我，我就是这样，从始至终都是，我就是喜欢女人，喜欢陆迢，我从高中转到华清就喜欢她。”
　　这话彻底激怒张素宁，瞬间拍案而起，猛地一个茶杯砸过去。
　　茶杯四分五裂，溅起的玻璃碴，擦过冉宁的额角，她没躲。
　　直直的站着，纹丝不动。
　　“哎——”
　　冉峰忙在两人中间挡住，冲着张素宁“你有话好好说！”
　　“我还没有跟她好好说吗！！”
　　张素宁冲过去，手指向冉宁，要不是冉峰在中间挡着，这手就戳在了冉宁身上——
　　“跟你妈一个德行！！你妈的后果就摆在那儿！她命都没了！！！”
　　冉雯是在这个家的伤，一切悲痛的来源都在这儿。
　　冉峰的唉声叹气，张素宁的过分谨慎。
　　冉雯不在的这些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不仅活在大家的心里，日常生活中也都是她的影子。
　　这是两个老人的痛，可又何尝不是冉宁的痛，她也想母亲，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明明是一个人，却硬要活出两个人的重量。
　　这句话仿佛点燃的导火索，终于到了极限，爆发了...
　　“外婆！我不是我妈！！”
　　冉宁的眼泪滚出来。
　　“我知道您对我妈的早逝耿耿于怀，但我不是我妈！陆迢也不是我爸！我们不一样，不管您愿意不愿意认，我妈都是病死的！我妈的去世跟她这段婚姻没有关系，对于我妈的早逝，您不能一直欺骗自己认为是我爸害了她，她是我妈，是我爸的妻子，我们没人希望她生病去世，我又何尝不想能从小有妈妈疼呢！我爸也没有对不起她过，妈妈的去世不仅是您的痛，也是我跟爸爸的痛！关于陆迢，您不该这么侮辱她，所有都是我主动的，不知廉耻的是我，自轻自贱的也是我，背地里偷偷联系的还是我，是我放不下她、离不开她，不管您怎么骂我、打我，我都接受，我都认，但她是好女孩。”
　　冉宁都不知道自己哭了，手背往脸上一抹，全是泪。
　　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不等张素宁说话，冉宁转身走到门口——
　　“外公外婆我出去一趟，晚一点我会回来的。”
　　说完离开。
　　张素宁傻了一样，怔怔愣的立在原地，冉峰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冉宁乖顺惯了，从没有反抗过，这是第一次。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像极了当年冉雯离开家的样子。
　　冉峰无可奈何：“你瞧瞧你这气头上说的什么话，你自己多疼她你不知道啊，宁宁跟雯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唉...”
　　...
　　从家里出来，冉宁给陆迢打电话，手机关机，她边跑边哭。
　　灯光洒在地面，照的雪亮惨白，悬在头顶的大石滚落，带着心里的冉宁，似乎坠入深渊。
　　浑噩间，她只有一个想法——
　　绝对不能没有陆迢，没有陆迢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
　　这边，陆迢把车往前开了一点，停在小区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冉宁刚从大门跑出来，就看见了。
　　顿时哭出来。
　　陆迢见状拉她上车，检查她额角的伤口，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不深，只是轻微的擦伤，血已经干了。
　　不用说，陆迢都能想象到，眼前这姑娘刚刚经历了什么。
　　应该陪她上去的，不该让她一个人面对，但偏偏自己又不能...
　　陆迢心抽疼...
　　开口沙哑：“我手机没电了，回队里得一个来小时，我怕你打电话联系不到我着急，我就想说在这儿等等。”
　　“我要是没下来怎么办？”冉宁缩着肩膀，抽噎的声音压都压不住，一个接一个从喉咙里蹦出。
　　车灯昏黄，黯淡的轮廓显得不真实，平添几分伤感。
　　陆迢拿出创可贴，慢慢撕下来，一点一点覆在冉宁额角，贴好后，俯身亲了亲——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没什么比爱人之间的信任与默契，更让人感动。
　　冉宁奔溃，埋首在陆迢怀里嚎啕大哭——
　　“对不起，陆迢..对不起...”
　　“没事儿，真没事儿。”
　　哭成这样的冉宁，陆迢也没见过。
　　陆迢就这么抱着她，哄着她，一遍遍在她耳边说话，说她喜欢听的，爱听的。
　　可今天的冉宁，任凭自己怎么哄都没用，她哭的根本停不下，到最后一个劲儿的直抽抽。
　　忽然昏暗的灯光灭了，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陆迢没办法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到底要怎么你才能不哭，才能好受一点？”
　　冉宁揪着她领子，两只胳膊挂在这人的身上——
　　两人吻在一起，热烈激动。
　　仿佛超强台风提前降临。
　　...
　　夜深人静。
　　陆迢送冉宁回去，停在到楼底下，看着她，笑笑——
　　“上去吧。”
　　黑漆漆的楼门，冉宁刚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冲出来，抱住她，亲她，哑着嗓子唤她——
　　“我等你回来。”
　　陆迢勾住她的腰，手臂一紧“好。”
　　...
　　冉宁回来的时候，张素宁在卧室，等她的是冉峰。
　　事情已经这样了，冉宁无心也无力，她不想再说什么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外婆怎么骂自己，怎么天天打电话盯梢，自己都没关系，可她不能这样对陆迢，从始至终陆迢都没有做错过什么，相反一直在包容自己，这段感情里她让步的够多了，再让下去，真的就要跳崖了。
　　万丈深渊，跳下去还怎么爬得上来？
　　冉宁走到冉峰面前——
　　“外公。”
　　冉峰沉默不语。
　　冉宁：“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不会离开她的，如果你们非要逼我，那我也不会结婚，我这辈子..我也就是这样了。”
　　——
　　——
　　一夜未归。
　　陆迢靠着栏杆眺望远方，嘴里衔了根烟，身上气压低沉，眉宇忧郁。
　　商楠皱了皱眉，不是去见冉宁了吗？怎么这副样子？
　　“你...”
　　陆迢回过神，目光深邃“只要不分手，哪怕就是一辈子不见阳光，是不是也算在一起？”
　　商楠一愣，想了想——
　　“算。”
　　陆迢把烟掐灭——
　　“那就行了。”
　　...
　　三天后，六号台风登陆。
　　——
　　——
　　一切似乎又重归平静。
　　但冉宁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外婆依然我行我素。
　　“我吃饱了。”
　　“再喝碗鱼汤，你最爱的鱼。”
　　张素宁盛满汤，又夹了块鱼肚子肉，推到冉宁面前。
　　定定的望着她，也不说话，也不退让。
　　冉宁不愿意动筷，捧着那碗鱼汤，就这么和张素宁僵持着。
　　冉峰心烦，不想看她们俩这样，离开饭桌去客厅坐着，刚打开电视，就听里面正在播报新闻——
　　“受台风影响，多地遭受大暴雨袭击，华清一飞1号救援机组全员，在援救过程中失联，目前尚在搜寻中...本台将为您持续跟踪报道。”
　　哐！
　　汤碗落地，溅了一身。
　　顾不上去擦，冉宁冲进卧室找手机，一遍遍给陆迢打电话。
　　没人接。
　　“商楠！给商楠打！”
　　冉宁守着听筒里的嘀声，好像守着一株救命稻草——
　　“接啊！怎么人接？！快接啊！！”
　　最后一刻，电话接通，商楠的声音传来。
　　冉宁：“喂！陆...陆迢——”
　　商楠顿了顿——
　　“冉宁，陆迢失联了。”
　　“救援二组和三组已经出去搜寻了。”
　　商楠是个极度理智的人，即便知道冉宁把自己当做救命稻草，也做不到向她保证，这种事谁都无法保证，陆迢没事皆大欢喜，可万一...
　　自己去哪儿给她赔一个陆迢？
　　“冉宁，现在不是陆迢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一组救援队的事，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不能保证陆迢会回来，不能保证陆迢一定平安，但你要相信她，相信整个救援队，大家都在努力，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电话还没挂断，眩晕感倏地袭来，冉宁胃里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不止。
　　“喂？你在听吗？冉宁..冉宁？”
　　“好，我...我等你消息...”


第一百零一章 
　　冉宁脸色惨白， 牢牢地攥着手机，稍有一点响动，就要立刻查看。
　　可无论她看多少次，始终没有陆迢的消息。
　　冉峰皱了皱眉， 有些埋怨张素宁：“我都说了..孩子不吃就算了， 你非逼她吃， 你看看..全吐了吧！”
　　“我也不知道啊，我这不是看她吃的太少了吗，最近瘦的厉害...”
　　张素宁简单收拾了下， 看着满地狼藉， 心里不由自主地发慌。
　　“不行， 我得去看看。”
　　冉峰说罢， 刚起身，张素宁也忙放下抹布，跟了过去。
　　两老人站在卧室门口， 朝里面望。
　　门没关，冉宁坐在椅子上， 佝偻着背， 一动不动。
　　冉峰心一揪——
　　“宁宁啊...”
　　冉宁没反应。
　　冉峰和张素宁互视一眼，随即朝门里走去。
　　一走进， 才发现， 冉宁眼睛通红， 脸上全挂着泪痕， 紧紧地咬着牙关，似乎在硬撑什么， 可那张脸...已经惨白如纸。
　　这可吓坏了冉峰：“宁宁！你有什么事情跟外公说...你...”
　　“外公外婆， 你们先出去， 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冉宁声音沙哑，满满的无力感充斥着她。
　　冉峰跟张素宁愣了愣，张素宁还想再说什么，被冉峰拉住，冲她使了使眼色，然后又朝冉宁轻声说：“行，那你休息休息，我跟你外婆先出去。”
　　待出了房门，张素宁才急声道：“宁宁她——”
　　冉峰摆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顿了几秒钟，似乎想起到了什么，忙弯腰在茶几上来回到处找“我的老花镜你给我放哪了？”
　　...
　　高三的时候，去爬山。
　　站在山顶，陆迢拉着自己，指着半山腰的那户人家，望着升起的袅袅炊烟，伴着日落时十分的金霞，绝美的不可方物。
　　她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陆迢很喜欢诗歌，她看过很多，也背过很多，除了考试必须要背的那些，更多的是考试考不到的。
　　那时候的冉宁除了学习就是学习，难得会有自己的娱乐爱好，听陆迢背这些，算是一个，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就会听她念叨一两句。
　　陆迢从不显摆，几乎没人知道她喜欢诗歌，要不是有次无意间发现了她藏在书包里的手抄本，自己也还不知道。
　　问她：为什么藏着？她说：有点矫情，不好意思。
　　“你喜欢海子？”
　　“还行。”
　　“你读他的诗比较多。”
　　“写的美啊，我觉得要是以后我有钱了，我也在半山腰建个房子，每天看着炊烟起，看着炊烟落，就咱们俩，就我和你。”
　　冉宁笑笑：“那你得有很多钱才行。”
　　陆迢认真点头：“我会很努力！”
　　冉宁指着那片炊烟：“那不是什么人家，是农家乐，就咱们俩的话，那我要当老板～”
　　陆迢一愣，下一刻眼睛发亮，自己的手被她牵住——
　　“好啊，那我当..老板娘。”
　　两人说着笑，一路又从山上爬下来，冉宁记得很清楚，下来的时候，经过那间农家乐——
　　陆迢说——
　　“我不学海子，他美的太童话，我就是个俗人。”
　　“冉宁...你相信我吗？”
　　“我以后绝对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
　　冉宁心疼的像被刀子剜去一块——
　　不管好日子还是苦日子，都无所谓。
　　我只要有你的日子。
　　...
　　卧室门关着，张素宁看了眼表十点多了，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等了会儿，实在不放心，就想去看看，谁知门一推开，就看见冉宁趴在桌子上，叫她..她也没反应。
　　张素宁以为冉宁是怨自己，不愿理自己。
　　左想右想，还是拉下做长辈的脸，主动和她说话——
　　“那孩子没事儿吧？”
　　“那天的话，我是说的过分了...可、可你也不能全怪我，我不是说那孩子不好，但是你们这样，我怎么接受？将来有一天我要是去见了你妈，我又怎么和你妈说？”
　　“你妈要是怪我怨我...到时候我拿什么给你妈交代？”
　　张素宁说着，低头抹泪。
　　女儿跟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都是她的宝，哪里会有什么偏颇。
　　咚的一下，冉宁手里攥着手机掉了下来。
　　张素宁愣住，抬头呆呆的望着，目光有些狐疑——
　　“宁宁、宁宁...”的又叫了两声。
　　冉宁还是不应，张素宁这才发觉不对，连忙凑近，把趴在着的人扶起来。
　　顿时，张素宁呼吸一滞——
　　“老头子！老头子！！”
　　“怎么了？怎么了？”
　　“宁宁...宁宁——”
　　冉宁双眼睛紧闭，浑身滚烫，早就烧晕过去了。
　　就在两个老人急急忙忙要打120时，白黎来了。
　　救援直升机失联的消息，刚一传开，网上就炸开锅了，现在热搜头条全都爆了。
　　她一刻都没敢耽搁，下了班马上赶来。
　　还好她来了。
　　冉老爷子手抖的电话都拨不出去，张素宁眩晕症犯了，瘫在沙发上连坐都坐不稳。
　　两人看见白黎的时候，像看见什么救星，指着卧室——
　　“快去看宁宁，快去！”
　　迷迷糊糊间，冉宁感觉有人在叫她，然后她就被搀了起来，耳边很吵很乱，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她想看，想看是不是陆迢回来了，但就是怎么都睁不开眼。
　　脚底下飘飘然，忽然一个激灵惊醒——
　　“手机！我的手机！”
　　“拿了拿了！我拿了！”
　　白黎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手捞着她的腰，回头又朝门里喊——
　　“我送她去医院就行，您们快进去吧，到了我给您打电话。”
　　听完这句，之后冉宁就没了意识。
　　车走远，冉峰垂手坐在沙发上，他在手机上查了，救援飞机失联了。
　　“那孩子是在华清一飞的吧？”
　　张素宁嗯了声，嘴里含着药，捂着胸口，肩膀不由打颤——
　　“老头子，会不会....会不会是那天我说了那孩子两句...她...”
　　“你！你胡闹！！”
　　自从冉宁跟陆迢的事情被发现后，这还是冉峰第一次冲张素宁喊——
　　“人命关天的事，你怎么敢！你...你真是叫我说你什么好！”
　　张素宁也后悔，可当时在气头上，她话赶话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骂了出来，现在后悔也晚了——
　　“这可怎么办啊...”
　　冉峰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扔，叹气道：“咱们最好祈求那孩子平安回来，否则就宁宁这样，恐怕也撑不住了。”
　　...
　　冉宁的脸失了血色，身上疼的厉害。
　　白黎扶着她往医院里走，恰好碰见迎面过来的罗玉书。
　　“罗院长——”
　　“这..怎么了？”
　　“发..发烧了...”
　　罗玉书是明白人，不用白黎多说，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眉心一敛，朝旁边的导医台招手，两分钟不到的工夫，就有人推着平板床过来。
　　她看着白黎说：“你送她去急诊，剩下的我来弄。”
　　白黎点点头“好，谢谢罗院长。”
　　...
　　躺在病床上，冉宁眉眼抽动，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她的血管，在抽着她的血液，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正在被一点点抽干。
　　良久后，她的眼睛才睁开，茫茫然望着四周，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白黎...”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白黎声音哽咽“你烧晕过去了！我都快吓死了！”
　　“手机...我的手机...”
　　“你等等，在包里我给你拿——”
　　白黎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冉宁看了眼...就又闭上了眼。
　　没有消息，什么消息都没有。
　　白黎知道她心里难受，可这时候又不敢说什么，不管劝还是不劝，在陆迢没有传来消息之前，都是在往冉宁身上捅刀子。
　　罗玉书来了。
　　脸色不比冉宁好到哪去，陆国洲给她打电话说陆迢失联的时候，她还在跟病人商讨手术方案，那一刻...说是天塌下来都不为过。
　　可她手头儿还有工作，这时候绝对不能倒，只跟陆国洲在电话那头儿说了声知道了，就挂断了。
　　白黎见状立马站起身，感觉她们应该是有话要说，便朝罗院长点点头——
　　“我去买水。”
　　说完就走了，把时间留给她们。
　　自家人安慰，总比自己这个朋友安慰要好些。
　　清冷的月光向盐一样撒在窗台，冉宁咬紧牙关，但眼泪还是克制不住的从眼角流出。
　　那种痛苦，冉宁描绘不出，只是觉得冷...觉得抖。
　　罗玉书摸了摸冉宁的头，抱住她，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要好好的，要振作，不然陆迢回来了，那孩子得怪我。”
　　“你知道...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冉宁再忍不住了，趴在罗院长的肩头，哭了出来。
　　“哭吧哭吧，好孩子...哭出来就好了...”
　　罗玉书安慰着冉宁，殊不知自己也是流泪满面。
　　说去买水的白黎，瞧见这一幕，没进去，抱着水，靠在墙根儿，眼泪也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心中抱起佛脚——
　　佛祖，您看不见吗？
　　...
　　之后罗院长就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跟白黎说：“陆迢她爸血压上来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你们关系好，你安慰安慰她。”
　　罗院长晃了一下，白黎急忙扶住——
　　“罗院长！”
　　“没事没事，腿麻了，你快进去吧。”


第一百零二章 
　　清晨， 天空泛起鱼肚白。
　　赶了最早的那一趟地铁，商楠来到医院。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她状态还行，只是眼圈有点黑， 难得喜欢在清晨说早安的人， 脸上不带笑容， 她的目光疲惫，穿梭在来往的人流之中，似乎没了以前的精神头。
　　来之前她先给白黎打了电话， 知道冉宁高烧不退， 这会儿直奔急诊病房。
　　白黎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 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忽然一抬头，就跟门口的目光撞上了。
　　瞌睡瞬间醒了一半，下意识想张口叫她， 却被商楠做了个嘘的手势打住。
　　白黎一顿，视线落在冉宁脸上——
　　这人刚刚才睡着。
　　想了想..俯身替她掖好被子， 随后蹑手蹑脚的退出病床。
　　前脚儿刚出病房， 后脚白黎便拉着商楠，焦急地询问——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陆迢那边有消息了？”
　　商楠默声不语， 片刻后摇头——
　　“没有。”
　　“一天了， 怎么还没有消息...”
　　“再等等吧。”商楠没多说， 这种事情非专业人士， 说太多只会让她们更加不安，眼睛往病房里瞟了眼， 换了个话题“冉宁怎么样？”
　　提到这个， 白黎神情就淡下去， 弓着腰靠在白墙上，没什么力气道：“还能怎么样，你看见了。”
　　她抿着嘴角，嗓子发涩，眼睛胀痛——
　　“陆迢的事刚一出来，我就知道要不好，下了班立马往她那儿赶，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烧晕过去了，家里两个老人慌得不成样子，老爷子拿着手机...手抖得连120都拨不出去，她外婆眩晕症又犯了，几乎半瘫在沙发上，那个场面...不是乱是揪心，你知道吗，冉宁烧晕过去，我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当时...我真的以为她也要...也要...”
　　白黎摇摇头，说不下去...缓了缓才又继续道——
　　“昨天急诊人特别多，幸好遇见罗院长，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罗院长？”商楠问：“陆迢她妈？”
　　“嗯。”
　　“他们家就陆迢这一个孩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敢想...罗院长再怎么坚强，恐怕也受不了这个。”
　　白黎手捂住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声音再度沙哑起来——
　　“你知道...昨天晚上，冉宁抱着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说...只要陆迢能平安回来，哪怕就是残疾了瘫了都没关系，她说、说她愿意照顾陆迢一辈子....”
　　白黎撇着嘴，下巴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眼角掉下来，抬头望向商楠，泪眼婆娑的呜咽道：“你们不都有数据吗？这种情况...你们...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个概率？”
　　商楠再度沉默。
　　什么概率？失败的概率，还是生还的概率？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落在头上就是百分之百，哪有什么占多占少的概率。
　　突然，商楠被白黎猛推了一下，她没防备，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儿摔倒。
　　“你不是学心理的吗？！这种时候...你连一句话都不会说吗？大家是朋友，又不是同事，朋友之间说句宽慰的话，都不行吗！沉默沉默，问什么你都沉默，你以为这样是对别人负责吗？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没有人情味！”
　　白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狂流不止，她恨恨的望着商楠，又一把扯过这人的领子，低吼道——
　　“你哑巴了！你说话啊！”
　　商楠任由她发泄，低头看着白黎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泛白的指甲...
　　没有阻拦...
　　没有辩驳...
　　白黎是个重感情的姑娘，从见她第一面，商楠就知道。
　　她对冉宁掏心掏肺的好，并不是傻，那是因为冉宁也对她掏心掏肺的好。
　　商楠想到在古城玩的那几天，这人突发奇想把两张单人床合并在一起，等自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见她穿着睡裙，两只眼睛弯弯，咧着嘴角笑意盈盈的望自己，伸手拍拍身底下的床，得意道：“你看..比大床房都大，咱们是不是赚了～”
　　民宿的床单被她换成了helloKitty，商楠没睡过这种床单，硕大的粉色猫头冲你wink，怎么看怎么怪...
　　有点像躺在谁的脸上。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helloKitty？”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太...太粉了。”
　　“那你喜欢什么？”
　　商楠一愣，瞧着这人发光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我没什么喜欢的。”
　　“怎么会没有，人总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啊，就算不喜欢玩偶，也会喜欢别的。”白黎眨了眨眼，猜道：“吃的？喝的？玩的？”
　　商楠想了想——
　　“蛋糕吧。”
　　“蛋糕？”
　　“我很喜欢吃。奶油。”
　　白黎望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商楠以为这人要笑话自己，毕竟都三十岁的人了，哪有喜欢吃。奶油蛋糕的？
　　有些不大自然的清了清嗓，刚想再说什么打圆场，就被这人一把握住手——
　　“我也是！”
　　白黎目光真诚，笑容灿烂——
　　“小时候蛋糕上面那种奶油大花我超级爱，还有生肖属相，都是奶油做的，那个最好吃，可惜我每回都不能吃尽兴...”
　　“为什么？”
　　“我表妹啊，永远跟我抢，我妈还总向着她，说什么我大，妹妹小，叫我多让着，但是她根本就不爱吃，每次都被她浪费着玩掉，不能想...一想就生气！”
　　顿了顿，白黎又笑——
　　“还是冉宁好，她知道我喜欢吃奶油，每次逛街看见出新口味，就会想着买来给我。”
　　“所以，你是为这个，才跟她做好朋友？”
　　“我有这么肤浅吗？”
　　“反正...高深不到哪去。”
　　白黎一眯眼，吸了口气“我发现你挺会开玩笑的～”
　　笑过后，又回归正经——
　　白黎说：“因为她对我好啊。”
　　她把自己当初被初中同学纠缠的事情告诉商楠——
　　“那么多男生，那么多同学，只有冉宁站出来帮我，她把我拽到身后，护着我，可我们当时都不认识，往后几天，放学的时候她都跟我一起走的，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的到，大家一起在站台等公交，她的车明明都来了，她也不上，直到我等的那班到，我上了车，她才走，你说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做好朋友吗？她只是看着冷，其实她是个热心肠，后来...大家慢慢熟悉，我就越发觉得她好。”
　　白黎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别看我现在好像天不怕地不怕，我上学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被人欺负，每回都是她帮我出头，我家境不错，零花钱很多，当时班里有个男生，表面上好像在追我，可是实际却是在骗我钱，动不动就是没话费了，让我借二十块给他，一次两次没什么问题，可次数多了...难免让人起疑，我不是傻子，我当然知道他在骗钱，因为他每次都说借，可一次都没有还过，我对他没意思，但碍着同学的面子，又不好意思拒绝，他也好像捏准我这一点，总逮着我一个借，后来...有次课间操的时候，那个男生又把我拦住，又要借钱，我不借，他立马就变脸了，指着我说我小气，我气的要命，就跟他理论，然后就有同学围过来，我也不知道我的人缘为什么会那么差，明明都是女生，她们却不帮我，反过来还指责我，我当时真的都懵了，气到手抖，完全说不出话，就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冉宁来了，我到现在我记得她说的话，她看着那几个女生，语气特别淡定——”
　　白黎盘腿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学着当初冉宁的样子，起范儿道——
　　“‘你们这么大方，那你们借啊，顺便再大方一点，把之前他借的也还了。’，那几个女生立马就不说话了，冉宁又指着那个男生说‘你最好快点把钱还了，不然我就告老师，说你诈钱。’”
　　白黎拖住下巴，歪着头傻笑——
　　“她真是酷毕了！没两天，那男生就把之前欠的全还我了，后来也再没问我借过钱。你说...冉宁是不是很厉害？”
　　商楠：“也有可能是你太傻，冉宁看不下去了。”
　　“幸好我有够傻，不然还交不到她这个好朋友～”白黎搓搓手，向后一仰，倒在枕头上“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小心——”
　　商楠见她歪倒床边，下意识伸手拉她，却不想被她算计，一把拽了过去，两人就这么躺在同一张枕头上，目光不由自主的碰在一起。
　　白黎有些娃娃脸，下巴圆滑，五官柔和，盯着你看的时候，总有种天真无邪的味道，好像童话故事里，月光下醒来的公主，窗明几净，不染纤尘。
　　与她相比，商楠觉得自己逊色许多，自己的眼睛就没有这种感觉，大多时候...都是带着伪装，都是虚的。
　　两人这么看着，似乎怪怪的...
　　商楠刚想往后挪开，手腕却又是一紧，眼前的白黎忽然凑过来，两人差点贴上，商楠一动不敢动——
　　温热的鼻息紧随而至——
　　白黎双眸眨动，粉润的嘴唇微嘟，问道——
　　“你有喜欢的朋友吗？”
　　“没有。”
　　“那...”
　　不等白黎说出口，商楠翻过身。
　　“睡吧。”
　　“哦。”
　　那晚过后，商楠对白黎就有了些刻意疏远，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直觉告诉她，白黎想问的应该不是那个。
　　至于她想问什么，商楠也不想去猜...
　　不为别的，就是很荒谬。
　　而且她自己的感觉也不是很好...
　　白黎看着自己的时候，让自己想到了一个成语——
　　含苞欲放。
　　....
　　思绪回拢，商楠没有让她松开自己的领子，而是伸手去摸这人的脸，去擦她的泪。
　　白黎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商楠的动作很轻，手指尖有淡淡的烟草味，划过自己眼角和脸颊的时候，白黎不由自主地心尖发颤。
　　她陪了冉宁一整晚，冉宁哭...她也跟着哭，冉宁默默流泪，她也跟着默默流泪，眼睛这东西真的好奇怪，明明已经很疼很涩了，眼泪却还是流不尽。
　　白黎眼睛红红的，肿的像颗桃儿。
　　商楠曲着食指，指节抹过她的眼尾，眼睛大眼泪也大，两三滴便弄。湿了手指。
　　“喝猪蹄汤吗？”
　　“嗯？”
　　“我会做，回头儿给你补补。”说着，捏了捏她的脸“都憋了。”
　　本来气氛挺沉重的，给商楠这句话整破防了，白黎没忍住...带着鼻音笑了下，想推她的，可手挨到她的时候，又舍不得推开了，瘪着嘴下巴抖了抖，口是心非的道：“你走开...”
　　话落，人却贴了过去。
　　白黎环住商楠的腰，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刚刚不是冲你，我是太难受了，我是怕冉宁挺不过去，我就她这么一个最好的朋友，她们，她们不该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
　　“我知道，没事儿。”
　　商楠捋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应着——
　　“我相信陆迢，她的飞行技术在华清一飞里是最好的，否则也不会几年的工夫就升做了机长，不要急，不要慌..给她一些时间，她肯定也在努力，好吗？”
　　“嗯！好！”
　　两人不知抱了多久，分开的时候，拐角处站着的一双黑色高跟鞋。
　　是叶绒。
　　她两手环胸，看样子来了挺久。
　　她望着她们，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走。
　　白黎抬头，手底下揪着商楠的衣角，一圈一圈的绞在手指上——
　　“她看见了...”
　　商楠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淡声道：“看见就看见吧。”
　　——
　　冉宁高烧反复不退。
　　从急诊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期间罗玉书来看过两次，还碰见了冉峰跟张素宁。
　　这一见面，才发现原来大家早就见过面，罗玉书当年导师的爱人，是搞地质方面工作的，偶尔会叫些好友来家里聚会，罗玉书有一次去送论文碰见过，导师见天下雨，便留她一起用饭，她记得当时不仅冉峰跟张素宁，还有他们的女儿冉雯。
　　那次用饭过后，她跟冉雯还约过几次去书店，后来大家步入社会，开始工作，就再没了联系。
　　大概是陆迢两岁多的时候，她听导师说，冉雯过世了。
　　她当时非常诧异，因为冉雯和自己差不多大。
　　这下罗玉书就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冉宁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她是冉雯的女儿。
　　罗玉书看着眼前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时间百感交集。
　　冉峰和张素宁也一样。
　　大家面面相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张素宁打破沉默，问了句——
　　“那孩子，是你的女儿？”
　　罗玉书点了点头，嘴角泛着苦涩。
　　张素宁是经历过丧女之痛的人，冉雯没的时候，她恨不得也跟着一起去了，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冉雯的命，哪怕就是一年一个月一天，她也心甘情愿。
　　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一个母亲的忧心和痛心。
　　她握着罗玉书的手，眼中含着泪——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罗玉书眼泪唰的流下，顿时泣不成声。
　　...
　　因为受台风天气跟超□□雨的影响，搜救工作需得暂缓。
　　冉宁在病床上躺着，才两天的时间，人就瘦的脱了相。
　　她没有胃口，却撑起身子，拼命往嘴里塞吃的，吃完了，又控制不住的吐。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白黎心疼她，看不下去——
　　“别吃了冉宁，我求你...”
　　冉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拂去白黎拦她的手，嘴角沾着饭粒，沙哑着喉咙——
　　“我得吃，不然陆迢回来看见了，要不高兴的。”
　　“冉宁....”
　　白黎捂着嘴，躲去门外面哭，她不敢当着冉宁的面，她怕再让冉宁难受。
　　...
　　晚上，俩老人陪着冉宁——
　　张素宁抹着泪：“等她回来了，你把她带回来吃饭。”
　　冉宁望着窗外，没反应。
　　张素宁怕了，她握着冉宁的手——
　　“外婆错了，外婆错了还不行吗...外婆再也不逼你了——”
　　“宁宁啊..你千万别想不开啊...外婆现在只有你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外婆怎么活啊...”
　　许久后，冉宁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张素宁的手，瘦脱相的脸，仿佛只剩张皮扒在上面——
　　“外婆，我没事，我困了...我想睡觉。”
　　“好好，外婆在、外婆陪着你...你睡，你睡。”
　　....
　　深夜，冉宁偏过头，眼泪不自觉的落下，咬紧牙关——
　　骗子...
　　说回来就把自己赔给我的...你去哪儿了...
　　你要是敢骗我...我一辈子都恨你...
　　...
　　失联第五日。
　　叮叮叮！
　　商楠的电话打进来——
　　“冉宁！”


第一百零三章 
　　援救途中， 遇见强气流撞击，机翼受损，主减速器油压下降，指示板失灵， 操作杆无法正常运作。
　　三次发出紧急求救讯号， 都因信号太弱而失败。
　　情急之下， 唯一的办法就是紧急迫降。
　　陆迢和陈化搭档多年，吴海毛峰陈肖他们虽然年轻，但也是经验十足的老手。
　　大家保持冷静配合默契， 一切听从机长指挥。
　　陆迢：“关闭通风， 关闭自动驾驶， 注意风速， 注意障碍物。”
　　陈化：“通风检查，自动驾驶检查，风速35-42米/秒， 12-14级，无障碍物， 距离安全。”
　　陆迢：“大家系好安全带， 现在开始下降。”
　　飞机迫降在一处废弃的港口，机身受到撞击， 幸运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他们被当地的渔民救下， 期间也一直尝试跟外界联系， 可是因为台风跟□□雨的缘故， 整个小渔村停电断网，根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一直到刚刚， 才通过无线电跟塔台的人联系上。
　　这边刚一联系上， 商楠就在第一时间给冉宁打去了电话。
　　“已经派直升机过去了，你先安心等一等，最迟两个小时后，救援队就回来了，到时候会直接送到华清医院，你哪也别去了，就在医院等着。”
　　冉宁握着手机，想和商楠说谢谢，但她张着嘴就是没办法发出声音，眼睛瞪得滚圆，眼白全是血丝，大颗大颗的眼泪溢出眼眶，胸前的衣衫没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
　　商楠不需要冉宁说什么，只需要把这个消息精准传达给她就好。
　　电话挂断后，商楠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她瘫坐在椅子上，身上出了一许多汗，衣服头发全都湿透了，整个人仿佛从水池里捞出来的一样，好像也经历了一场超强。暴风雨。
　　冯局跟队里的同事，不知何时来的，他们站在身后，面前是那枚硕大的队徽，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中国救援。
　　商楠垂下眼，手撑着额头，肩膀不由自主地的耸动。
　　她哭了...
　　大家都哭了...
　　为生命，为荣誉，更为他们所热爱的事业。
　　...
　　两个小时候后，陆迢他们被送到了华清医院顶楼的停机坪。
　　医护人员接到通知，提前二十分钟就守在了那里。
　　人刚一下来，平板床，轮椅全推了过来。
　　领头的医生，朝旁边一挥手，两边的人立马上来，要把他们往平板床和轮椅上摁。
　　陆迢和陈化直往后躲，另外三个也是一脸惊恐，自己这没瘸没拐的，坐什么轮椅啊？
　　“别别别！我们自己走！”
　　“对对对，我们自己能走！就不麻烦你们了。”
　　几人穿着飞行服，随着医生护士的开道，他们一路被护送到检查室。
　　吴海勾着毛峰的脖子，说悄悄话——
　　“这怎么..跟国宝大熊猫似的。”
　　“谁知道啊，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护着来过医院呢，大明星也就这阵仗了吧？”
　　“臭美的你，还跟人明星比，就你这塌鼻梁，拉倒吧！”
　　“你好！你个长下巴怪！”
　　后面几个年纪轻的在闹腾，陆迢和陈化就显得比较稳重。
　　忽然，陆迢脚步一顿，整个人仿佛僵住般，怔楞地望向人群中——
　　她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冉宁...”
　　冉宁穿着白大褂，两手插兜，目光凝望着，深邃着...却也平静着。
　　她平静，陆迢不平静，急忙跑过去，也顾不得旁边还有这么多人在，伸手便握住冉宁的胳膊——
　　“商楠给你打电话了吧？”
　　“打了。”
　　“那你...”
　　“我就来看看你，先去做检查吧，等检查做完再说。”
　　冉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笑，说完这句就轻轻拂开了陆迢的手，随即转身离开。
　　陆迢觉得有些不太对，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她说不上来，抬头望着冉宁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拧起眉毛——
　　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队里在他们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家属，陆迢这边肯定是联系罗院长，她不确定她妈在不在医院，而且五天没有通信，她想人想的厉害，就想亲自打电话给冉宁，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立刻告诉她自己没事，可这一路时间又过于匆忙，直到医院这个电话也没打成。
　　陆迢下意识觉得商楠应该会单另通知冉宁，所以刚刚才会那样问，看来自己猜的没错，商楠的确是打电话给她了，不过...她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也太平静了吧？
　　转念又一想，自己又没什么事，要冉宁有什么反应？非得抱着你痛哭流涕才行？
　　冉宁本就是冷静的人，这样也挺好，这一页算揭过去了。
　　当然，这只是陆迢自己的想法。
　　...
　　冉宁究竟是个怎么情况，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白黎，看的最清楚。
　　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白黎有些不解，这个时候她和陆迢难道不应该在一起吗？一个人就这么回来了，是几个意思？
　　冉宁这人性子内敛，默然不语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根本看不清她在想什么？白黎站在门口，咬了咬嘴角，挪着小碎步，蹑手蹑脚的过去。
　　走到办公桌前，白黎微微躬下腰，视线盯着冉宁的脸，轻轻地唤了声——
　　“冉宁...”
　　冉宁没有愣神，白黎一叫她，她便抬头回应——
　　“怎么了？”
　　白黎有些拿不准，这人目光清明，神色无异，跟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你...见到陆迢了？”
　　“嗯，我见到她了，她没事，现在在例行检查。”
　　冉宁说罢，便看向电脑屏幕，调出病人病例问道：“之前三十二床的情况怎么样了？术后有没有什么反应？”
　　白黎一愣，显然是对冉宁的跳转没回过神，不过护士职业素养，即便是没回过神的情况下，她还是可以精准无误的报出情况——
　　“没有出现反应，伤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一切平稳。”
　　“行，留院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话音刚落，冉宁的肩膀一紧，她被白黎扳过身子，白黎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眉心拢起——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问题呢？”
　　“我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这么淡定？”
　　冉宁别开目光，几秒后又抬起来——
　　“前几天，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何止吓到我，你外公外婆、罗院长，全都被你吓了个遍！”
　　“对不起...我...”
　　“说什么对不起啊？”白黎握住冉宁的肩“现在没事就好了，冉宁...已经没事了。”
　　....
　　这边，陆迢他们刚到了检查室。
　　给他们做检查的是个女大夫，带着口罩，
　　毛峰她不认识人家，却盯着人家瞧了半天。
　　女大夫也是个直爽人，毛峰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毛峰看。
　　“眼睛不舒服？要眼药水吗？”
　　“不是不是...”毛峰忙摆手，把衣服拽好“你有手机吗？我想借一下打个电话。”
　　女护士瞄她一眼“你该不是还没跟家里人联系吧？”
　　毛峰：“不是不是，队里联系的我爸妈，不过想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她估计要急疯了...”
　　女护士啪的从兜儿里掏出手机塞进他怀里——
　　“赶紧打！你们这失联新闻一出来，连占几天热搜，网上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专门开直播分析坠亡几率，我要是你们家里头的，估计现在早心脏病发作躺icu里了，人家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啊，说着都是大英雄，可人家姑娘跟了你们啊，天天提心吊胆的也没少遭罪！”
　　毛峰低着头，除了谢谢说不出别的。
　　陈化走到另一个护士身边“那个...能不能也给我借一下手机，我想给我爱人打个电话。”
　　紧接着是吴海，然后又是陈肖。
　　电话刚拨过去就通了，无一例外，手机那端的人都在哭，有的是隐忍的哭，有的是嚎啕大哭。
　　但凡在场瞧见这一幕的，全都红了眼，就连刚刚直爽的女大夫也一样，捏着袖子偷偷抹泪儿，头一转，看见靠墙根站着的陆迢，满屋子人就剩她一个，呆站着..呆看着。
　　“你不打电话？”
　　“我...”
　　陆迢想到之前冉宁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不打了，我见过了，她知道我平安回来了。”
　　电话打完，简单报过平安，大家继续做检查，这会儿查心电图，陆迢就跟他们分开了。
　　刚做完穿好衣服，关着的门就被推开，罗院长攥着拳，几步路走的气势汹汹，望着陆迢的时候，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妈...”
　　“不孝女！”
　　罗玉书在她脸上打了一下。
　　这是家务事，屋里的人都十分有眼色的做了回避。
　　失联五天，无音无信。
　　罗玉书险些都以为自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爸爸高血压犯了，这几天全在床上躺着，你姥姥打电话问你，说看电视新闻讲救援队失联了，问是不是你们队？我不敢和她说实话，只能先瞒着骗过去，但你姥姥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我说她根本不信，她非要听你的声音，最后我把你的语音给她转录过去，她这才安心，全家人都念叨你，你...你....”
　　罗玉书扶着额，余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妈，您慢点儿。”陆迢扶着罗玉书慢慢坐下。
　　罗玉书歇了好一会儿，力气才逐渐回来，情绪也缓缓平复，没刚才那么激动了——
　　“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你爸爸那我刚已经打电话说过了，你不要担心，你姥姥那儿，你记着自己别说漏嘴就行，她年纪大了，就算知道你没事，她听了也容易后怕...”
　　“那您...”
　　“我不要紧。”罗玉书摆手“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个家全靠我一个撑着，你别瞧你爸爸那么大的个子，其实跟你姥爷一样，不经事。”
　　顿了两秒，罗玉书忽然抬头，焦急的问道——
　　“你去看冉宁了没？”
　　陆迢点头“我见到她了，刚刚从通道过来的时候，我还跟她说话了，她让我先做检查，有话等做完检查再说。”
　　“你检查完了赶紧去看看她，她那是安你的心呢！”罗玉书推了陆迢一把“你失联了几天，她就高烧了几天，半条命都差点儿交代在这了，这孩子....哎....”
　　话音未落，陆迢拔腿就往门外跑。
　　...
　　人若没有七情六欲，世间便不会又诸多烦恼。
　　可若没有七情六欲，人活在人世间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迢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怪了，因为冉宁太平静了，平静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连一点细微的波纹，自己都看不到。
　　这不是她，虽说她遇事冷静，但如果这个事是陆迢，她一定不会这么平静。
　　一口跑到十五楼，陆迢气喘吁吁。
　　冉宁站在楼道里，被她逮个正着。
　　陆迢没放过她，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望着，直到眼睛酸涩，一低头，才发现眼泪掉出来。
　　...
　　晚上，她们回到自己的家。
　　诺大的客厅，洗完澡冉宁盘腿坐在沙发上，她穿着陆迢的衣服，两条修长的玉。腿白到发光。
　　陆迢走过去，坐在她身后，手向前伸去..揽住冉宁的肩膀，将她从身后抱住，下巴搭在她的颈侧，嗅着发香。
　　陆迢比冉宁高，身段自然也比她长，两条腿箍着她，抻着沙发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
　　忽然，冉宁放下手机，拿脚勾了勾她。
　　“怎么了？”
　　“我想看电视。”
　　“我去开。”
　　...
　　是上次陆迢去电视台录的那个综艺。
　　冉宁拿着遥控器快进，直到陆迢的镜头出现。
　　屏幕上的人站姿笔直，眉目干净，清润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
　　“大家好，我是华清一飞搜救队的机长陆迢.....”
　　...
　　陆迢：“换别的好不好？”
　　冉宁：“不好。”
　　陆迢：“柯南？哆啦A梦？”
　　冉宁：“不要”
　　陆迢拖长腔调，逗她：“那...佩奇？”
　　“不要，你别说话。”冉宁去捂她的嘴。
　　陆迢扬头躲开，声音里带着笑气：“可你已经看了十几遍了....”
　　不管陆迢怎么逗她，冉宁就是不肯换别的，目光认真的盯着屏幕，丝毫不受外界影响，陆迢那段一放完，她立马又倒回去。
　　陆迢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脸，触到一片湿凉。
　　心中一惊，急忙歪头去看，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拉过——
　　陆迢慌了“冉宁...怎么了？怎么了？”
　　冉宁忍不住地哭出声，眼泪全砸在陆迢手背上，她哭的直打抽抽，完全说不出话。
　　陆迢以为她已经没事了，却不想她的后劲儿这么大...
　　陆迢在心里骂自己蠢，早该想到的，冉宁的爱是隐忍，她的痛也是一样，如果不超越极限，她不会憋着一点都不泄露，只有超出她的忍耐极限，她才会爆发。
　　抱着她，扶她的后背，陆迢听着耳边越来越大的哭声，眼泪瞬间掉下来——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护士大姐说的对，谁家的姑娘跟了他们，真的是遭了大罪。
　　...
　　两只手轻轻一捞，陆迢就把人抱了起来。
　　冉宁像树懒一样挂在她身上，攀着她的脖子仰起头便不由分说地亲她咬她。
　　陆迢忍不住的想哭，心里抽疼的厉害——
　　这人怎么会瘦成这样？瘦成了一把骨头。
　　才五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哽咽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加重起来。
　　冉宁察觉到，捧着她脸去看她——
　　摸到她眼角的泪——
　　“怎么了？怎么哭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这人的脸上，眼泪都仿佛能烫出一个洞来。
　　“你怎么瘦成这样...”
　　冉宁舔了舔嘴角，认真的思索，然后答她——
　　“我有吃东西的，我每天都有吃，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就是不长肉...”
　　说完就去吻陆迢，吻的很急。
　　陆迢轻轻捋着冉宁的长发，偏过头，她抵着冉宁的额间，用力的蹭了蹭，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安慰——
　　“我回来了，不要怕，我真的回来了，冉宁。”
　　那一刻，窗外的蝉叫疯了。
　　...
　　深夜。
　　“想不想吃东西？”陆迢问她。
　　冉宁摇头。
　　“那...困不困？想不想睡觉？”陆迢又问她。
　　冉宁摇头。
　　陆迢没再问了，手揉着她的肩膀，想要帮她放松一些。
　　就在陆迢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冉宁的声音忽然响起——
　　轻唤她的名字：“陆迢...”
　　“我在。”
　　“你这次真的吓到我了。”
　　静默一瞬，气氛变的沉重。
　　尤其是陆迢，她不想去解释什么，因为不管怎么解释，这件事都是自己不对，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
　　冉宁闭了闭眼，又睁开，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就带了些哭意，她不想哭，可没办法...只要想到陆迢差点回不来，她就没法控制自己——
　　“你真的吓到我了，我第一次有这样的私心，我想让你辞职。”
　　“冉宁——”
　　“你先听我说完，我...”冉宁深吸了口气“你别跟我说，这次是意外，一次足够我受了，再来一次我真的撑不住，我问你，你会为了我辞职吗？”
　　以前冉宁不管说什么，陆迢都是无条件答应，唯独这次，她没有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除了这个，别的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陆迢以为冉宁会生气，却不想她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就放手去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选了你我不后悔，我当初爱也是爱你这个样子，飞行员是你的理想，你热爱的事业，作为伴侣，我必须尊重，我想告诉你...我只会你坚强后盾，你停靠的港湾，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一定要活着。”
　　陆迢哽咽，她没想到冉宁会这样说——
　　“那我要没回来呢？”
　　“我守你，守一辈子。我都想好了，只要你能活着回来，什么样子我都接受。”
　　五天，像过了五辈子。
　　她们这样算不算苦尽甘来？
　　算，一定算。
　　她们的福气在后头。


第一百零四章 
　　白黎本来想在外头订一桌， 然后大家狠狠得喝一顿，可转念又想，万一喝醉了怎么办？还得顾及着开车问题，于是又把地点从外面改到了家里， 她都计划好了到时候打电话跟酒楼订一桌直接送过来， 吃完喝完， 倒头就睡，不比在外面强。
　　结果这个计划还没得到实施，就被扼杀在白黎的小脑瓜里了。
　　“啧啧啧...”
　　“你啧什么？”
　　商楠瞥了她眼：“你很得意？”
　　白黎：“....”
　　商楠转身靠在扶手上， 纤长的手指在白黎眼前晃过， 跟她算了一笔账——
　　“你去外头吃花多钱？”
　　白黎：“咱们四个人五百吧。”
　　商楠：“那你让人送到家里， 花多少钱？”
　　白黎：“跑腿费、打包费...五百多？”
　　商楠：“那要是自己买做呢？”
　　白黎切了声：“你当我傻啊， 我能不知道自己做便宜吗，我不会嘛～”
　　“我会啊。”商楠脱口而出。
　　白黎愣住。
　　然后眨了眨眼，吞吞吐吐道：“诶呦， 这不好吧，让你当大厨？”
　　“少来， 我做的饭， 你吃的少了？”商楠曲起手指，冲白黎脑门儿上弹了下， 点破她：“蒜蓉小龙虾， 嗯？是谁又嘴馋又害怕的？”
　　白黎心一缩， 她好像看见满水池乱跑的小龙虾， 举着两只大钳子冲自己耀武扬威。
　　顿时变哑巴....
　　好吧，是我。
　　眼前的人黑衣黑裤， 中长的头发扎在脑后， 她没有那么多花里花哨的款式， 简简单单的马尾，清爽自在，因为头发偏黄的缘故，显得黑色头绳很突出。
　　商楠从没染过发，为什么发质偏黄，白黎稍一思索，就能想明白——
　　孤儿院的营养应该不好，那么多孩子，能把肚子填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想要三餐有鱼有肉，根本不可能。
　　白黎想到自己第一次做义工时候的场景了。
　　破旧的大院，斑驳的大楼，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锁还用粗铁链拴着，她当时年纪小，隔着门缝往里面看，铺天盖地的恶臭冲的她脑门发晕，可最让她惊诧的不是气味，而是里面的孩子，小的三五岁，大的七八岁，留着口水，目光呆滞，身底下的床单全是粪便。
　　白黎捂着嘴，当下没忍住地便打起干呕。
　　有个年纪大点的工作人员，已经见怪不怪，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指着里面的小孩跟自己说——
　　“脑瘫，爸妈不要了，扔在门口的，那边几个也是。”
　　她劝自己说：“小姑娘第一次做义工吧...义工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做，这里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这样，要么脑瘫，要么身体残疾，不然你说说，好好的孩子，干嘛扔了？”
　　白黎反驳：“可他们也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那大妈抖着肩膀，不屑地哼了声：“这种肉，留着是拖累，扔了也不可惜，反正只要还年轻，只要还有肚子在，孩子嘛...以后有的是。”
　　白黎那时才高一，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又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还不能理解人性罪恶，她被震惊，内心恐惧，但又不服，觉得为人父母不该这么狠毒，十几岁的孩子，总天真妄想的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当天回去，她就叫她爸捐钱。
　　她自以为这种悲惨，不过是金钱所致，只要社会人士愿意奉献爱心，把里面的硬件实施搞好一点，小孩子就不必再受罪。
　　白南光当下并没说什么，打了个电话给助理，就把这事儿安排下去了。
　　后来课业紧张，白黎没时间再过去，一直到来年暑假，她又有了空闲，只是这次现实世界狠狠的给她上了一堂课。
　　孤儿院人去楼空，墙上被人画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白南光对此早有预料，他告诉白黎：这是私人承办的，里面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临时雇佣，没什么正式员工，工资也少的可怜。
　　白黎：可我们不是捐钱了吗？
　　白南光：傻孩子，你捐的那点钱，能养他们一时，能养一世吗？小孩子每时每刻都要人照顾，你以为真有那么多义工吗？这门里一进一出都是钱，大人还好些，有工资就行，小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你知道养一个孩子，供他上完大学，要花费多少吗？这里的孩子又大都残疾，这笔开销，不是谁单单定期捐款就能解决的。
　　白黎：那就不管他们了？
　　白南光一直以来对白黎，都是宽容教育，从不严苛，他觉得女孩子养得娇气些、天真些挺好，但这次却意味深长的说了句相反的话——
　　他们的亲人都不管他们，我们这些外人又能做什么？你能想着帮他们，并且也付出了实际行动，就已经很不错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置之不理吗？又有多少人心存慈悲，但也只是在门外道一声可怜就离开？做人不可能尽善尽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足够了。
　　这话白黎一直记得，但一直都不能深刻理解，直到大学以后的某天，她再次开始做义工，当她抱着一箱玩具去到孤儿院，一个小男孩冲她姐姐长姐姐短的叫，最后问她：玩具里有没有奥特曼？
　　白黎把箱子翻了遍，也没找到奥特曼，她说：有小汽车可以吗？
　　小男孩立马就不笑了，他说：可我只想要奥特曼。
　　说完就走了。
　　白黎那时才明白，他知道自己带不走他，所以他只想要奥特曼。
　　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自己却用了这么长时间。
　　白黎很难过，她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在象牙塔里待的太久了，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破。
　　从那时起，她学着不再强迫自己，学着只要对得起良心，就足够。
　　这也是她一直坚持这么多年做义工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在徐正听到商楠是孤儿的身份后，露出嫌弃态度时，自己那么愤懑的原因。
　　对得起良心，说的轻松，真正做到的又能有几个？
　　...
　　“在想什么？”
　　商楠一句话，将白黎的思绪从拉回现实。
　　她嘴上衔着烟，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徐徐呼出，烟雾缭绕下，一双眉眼更显深邃。
　　白黎看着她，顿了几秒，忽然伸手，将她嘴里衔着的烟夺了过来，想也没想扔进烟灰缸拧灭。
　　动作之快，快到商楠都愣住了。
　　白黎蹙着眉心，从桌子上捞起烟盒——
　　“你知道这上面为什么有这行字吗？”
　　商楠瞄了眼：吸烟有害健康。
　　“有一位老人的丈夫因为吸烟罹患肺癌离世，老人为这件事情打了七年官司，最后才在烟盒上印下这六个字。”
　　“....”
　　“你就抽吧！迟早——”
　　白黎说不出口，攥着烟盒拿里面的烟出气，鼓着脸“以后不许抽！”
　　商楠傻眼...
　　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你...”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
　　——
　　——
　　一大早去商楠跟白黎去市场买菜，白黎毫无疑问又成小傻子了。
　　毛白菜跟小白菜傻傻分不清，油麦菜跟莴笋叶也弄不明白，尽在菜市场里指鹿为马，指桑说槐了。
　　白黎本来是要打头阵儿的，可几个菜摊溜下来，她就缩到了商楠后面，清了清嗓，佯装淡定——
　　“那什么...你去买菜，我去买肉。”
　　商楠嘴角憋笑，瞧着眼前有点娃娃脸的姑娘，说话声调故意往上扬了扬——
　　“你确定，你能分清品种？”
　　“你笑话我？”
　　白黎扬手去打她，却顾前不顾后，差点儿被脚下的小坑绊倒，好在商楠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
　　“小心！”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商楠的手掌很热，但白黎觉得自己比她还热。
　　气氛顿时有些怪怪的，尤其这人脸红耳朵红的，商楠没动，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白黎...顺势握住商楠的手，虽然没有十指紧扣，却也牢牢牵住了。
　　白黎抿了抿嘴角，低着头，难得娇羞——
　　“我可能真的分不清...还是你带我去吧。”
　　商楠目光怔楞，一秒，头转向另一旁——
　　“好，我带你去。”
　　白黎脚下飘飘然...心中小鹿乱撞——
　　是有进步的吧？！
　　走到肉铺，商楠跟老板说要精五花、排骨、还要两只猪前蹄。
　　白黎捏了捏她的虎口：“为什么要猪前蹄？”
　　“前蹄后膀，肉多。”
　　“哦。”
　　白黎又捏了捏她的虎口——
　　“你会不会嫌弃不会下厨的女生啊？”
　　“我为什么要嫌弃？”
　　“就笨呐...”
　　“不会下厨就是笨吗？”
　　“吃不到现成的啊。”
　　商楠眉心一拢，随即又展开——
　　“我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是那个比较喜欢做的。”
　　话落，白黎眼风一扫，眼底便荡漾起来——
　　喃喃自语：“那我以后有口福了...”
　　“你说什么？”商楠拎过打包好的肉。
　　白黎立马摇头：“没什么，我们去下一家吧，做蹄花汤一定要有芸豆！”
　　啵儿～
　　“哎呀～你弹我干嘛？”
　　商楠眼微眯——
　　“不会做，还挺会吃～”
　　白黎脸红的不成样子。
　　讨厌～
　　...
　　...
　　难得休息。
　　两人睡了一个懒觉。
　　不过陆迢起的还是比冉宁早，这会儿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呢。
　　好巧不巧，镜头放在男女主亲吻，亲的还是特激烈的那种，结果一扭头，就看见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站在自己身后，睡眼惺忪的拢着头发。
　　陆迢——
　　“早啊～”
　　“早。”
　　说完，电视里又传出嗯嗯啊啊的声音，HK的老片子了，明明到最后全员战死，偏要中间来这么几段，搞得陆迢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经——
　　“那什么...正经片，寻宝的～”
　　冉宁投去一个若有似无的眼神——
　　好，随你。
　　然后扭头就去卫生间。
　　陆迢急忙把电影退了，骂骂咧咧——什么破片～
　　她从小就有这个体质，越没什么越好像搞得有点什么，好比这种亲嘴镜头，罗玉书就抓过她几次，一部电影九十分钟，亲嘴时常拢共三秒，就这三秒，次次都中招，次次逃不过。
　　罗玉书头一回假装没看见，
　　第二回扫了她一眼，第三回搬椅子和她促膝长谈——
　　具体内容：树立正确男女性别观。
　　陆迢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我没有！真没有！
　　我性别观超正！
　　求求妈妈了，不信你去看！
　　后来在陆迢的再三要求下，罗玉书认真观摩了一遍才相信，点点头——鬼啊怪的也少看。
　　...
　　陆迢起来就冲了个澡，这会儿跟到卫生间，纯属凑热闹。
　　冉宁弯腰刷牙，好风景一览无余，特别是她耳根底下的那团红，昨晚上好像太用力了，那块都充血了。
　　陆迢抱着胳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她看。
　　冉宁刷完牙漱完口，抬头就瞧见这人一脸痴。汉。相。
　　冲干净手，回过身，带水的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干嘛？”
　　那股子刚睡醒的酥麻劲儿，直窜上头，顶的陆迢一下就燥了，手一环，勾住冉宁的腰，可刚一勾住，燥又立马降了下来。
　　她的手掐着冉宁的腰，左右转动，似乎在丈量什么，过了会儿把人松开，臊眉耷眼起来。
　　“怎么了？”冉宁察觉她的奇怪，问道。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又不是楚王，你这腰..我不喜欢。”
　　冉宁笑了，手指点着这人的头——
　　“你讲不讲道理，你就算想让我吃胖，也得给我点时间吧？”
　　陆迢呼了口气，扯扯嘴，又捞过这人，手又放在腰上量——
　　“半个月？”
　　“你在开玩笑？”
　　“那...一个月？”
　　冉宁不打算跟她争论这个问题，这人不讲道理～
　　手指拎起她的耳朵尖，说道：“白黎给我发微信，让下午去她那吃饭。”
　　“她会做饭？”
　　“她不会，商楠会啊。”
　　陆迢抬了抬眉毛，一副诧异的表情——
　　“你是说...她俩...”
　　“具体的不清楚，不过...看白黎这个情况，估计也差不多。”冉宁笑笑，拎着陆迢的耳朵尖晃了晃又问“商楠是不是前天晚上没回队里？”
　　陆迢眼瞪圆——
　　“你的意思是！”
　　...
　　前天晚上，冉宁给白黎打电话，恰好听见有人说话——
　　“白黎，淋浴怎么没热水了？”
　　“啊？你等等我去看看。”
　　白黎捂着手机：“我先不跟你说了，挂了。”
　　冉宁当时有点懵，还没等回过神儿，白黎又把电话回过来了——
　　“那是商楠？”
　　“嗯。”
　　“你们？”
　　“你别多想，我们在喂猫。”
　　浴室喂猫，有点...妙啊。
　　真妙。


第一百零五章 
　　陆迢跟冉宁到的时候， 饭菜已经做好了，等锅里的蹄花汤再炖一会儿，就可以开动了。
　　白黎忙前忙后，像只小松鼠似的厨房里到处窜， 不过能看得出， 商楠不是很放心让她上手， 顶多盛个饭，连汤好了之后，都是自己端出来的。
　　陆迢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瞟， 最后瞥向白黎， 打趣道：“白大厨， 你挺忙啊～”
　　白黎：“那可不！又买又做的， 忙了一天呢！”
　　陆迢笑：“展开说说具体忙什么了？”
　　白黎：“我...我忙...”
　　她心虚，她什么都没干，就在客厅厨房来回颠了， 葱花她都没切一颗。
　　商楠摘掉隔热套，偏头看向陆迢， 张口道——
　　“我上回见到砂锅店的张大妈， 人还问你呢，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能吃？”
　　陆迢脸色一变——
　　“哎哎...这个就不说了吧！”
　　商楠视线一瞥， 投向冉宁， 又补了句：“那会儿她刚刚进救援队。”
　　冉宁一怔， 正是自己不知道的那段时间， 也是最想知道的那段时间，她自动忽略陆迢拒绝的小眼神， 转头问商楠——
　　“砂锅店怎么了？”
　　商楠笑出声， 这可不是我要说， 是你媳妇儿想知道。
　　“她太能吃，可吃了又不胖，人家大妈不信，每回这人要加面，大妈就伸手挡，说她吃不完，吃不完又浪费，不如不要加，陆迢吃不饱...她就急啊，说自己一定能吃完，后来好不容易加了面，鸡蛋跟香肠大妈是死活不肯让她加，最后把大叔叫出来都一块拦了，气的陆迢那天，连面带汤全吃了个干净，付账的时候这人专门把吃空的碗拿过去，低着头鼓着脸，就这样——”
　　商楠学着她当时的表情和语气——
　　“‘我吃完了，钱放这儿，走了。’愣是把人大叔大妈看傻眼了，人估计心想哎呀妈呀～这眼走的，放过了一个大客户啊。”
　　白黎仰头哈哈大笑，指着陆迢——
　　“你不是吧，这么能吃？”
　　陆迢能吃这事，白黎是不知道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她跟这人关系一般般，再说了..谁谈恋爱旁边还拖一个电灯泡啊，所以每回她约冉宁出来的时候，都得提前先问两句——
　　白黎在不在？
　　就咱俩行吗？
　　冉宁每次都让自己等一等，然后等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才会再把电话回过来，问自己在哪儿？她现在过来。
　　虽然这半个小时，等的比较辛苦，但最后能看见她，也值得。
　　现在想来，她好像从没有拒绝过。
　　...
　　“能吃怎么了，能吃是福。”冉宁拉过陆迢的手，看着她认真道：“等会儿多吃点。”
　　白黎歪倒在商楠肩膀，憋笑憋的肩膀发抖——
　　“冉姐姐护犊子了～”
　　商楠看见冉宁耳根子通红，斜过眼视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顿了几秒，随即又不动声色的收回。
　　那人笑的如沐春风，引得自己的心里仿佛藏了一颗春茧...颤斗。
　　入座，开吃。
　　各做一边，各管各的人。
　　谈笑间，春风生。
　　想当年，正得意。
　　劝君莫拒杯，春风笑来人。
　　...
　　这顿饭，只有商楠醉了。
　　白黎想去扶她，被她伸手拦住。
　　商楠一手撑着桌面，另只手把白黎拽了过来，她虽然没有喝倒下，但这种欲醉将醉的神情，却更加勾人，直勾勾盯着你望的时候，诱惑十足。
　　白黎心尖猛地一缩，下意识的想抽手，却被这人握的更紧。
　　倒不是白黎不愿意和她亲近，只是冉宁跟陆迢还在旁边呢，当着人面...这样...不好吧。
　　陆迢没见过商楠喝醉，她大多程度也就是微醺，像这种不管不顾的，也是头一次。
　　冉宁也有点懵，毕竟商楠这人平常看起来太冷静，她也想知道，借酒失控是个什么样子？
　　对面两人定定瞧着，白黎脸颊爆红，眼瞅着商楠越凑越近，她像个被施了法的木头人，一动不敢动——
　　心里怦怦跳，手里汗津津。
　　突然就闭上了眼睛...
　　三十岁的人了，来就来吧，反正她们也不是没亲过。
　　全桌的人都盯着商楠，只有商楠这个始作俑者不明所以，煞风景的问了句——
　　“有没有创可贴？”
　　陆迢：咦！
　　冉宁：？！
　　白黎：@#￥％……
　　商楠捞过白黎的胳膊，捏住一支白嫩嫩的手指，指着上面破皮的地方，摇摇晃晃的说道——
　　“我就说不让你动刀，你非不听。”
　　...
　　能喝的人，酒品大都不差。
　　商楠也是。
　　她应该是还不想睡，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也不知道看什么，盯着电视机里的广告，看的两眼发直。
　　陆迢自告奋勇去刷碗。
　　冉宁陪着白黎坐在饭桌上聊天，忽然一只小猫咪从旁边的书房溜出去，跑到商楠腿边，低头蹭了几次，便跳进商楠怀里，一猫一人，画面极其舒适。
　　“你们现在是...”
　　“你别问，我也不知道。”
　　白黎叹了口气，心生无奈——
　　“我觉得她懂了，而且她也有感觉，可是...我们的情况就好像健身房里的跑步机，一直在跑，却又一直原地踏步。”
　　“她不愿意吗？”
　　“不知道。”
　　水流声从厨房传来，陆迢背着身，模糊的影子透过玻璃透出来，虽然看不清，但却很安心，这种真实的感觉，也是她们在一起很久之后，冉宁才慢慢有的。
　　都说人不该被年龄限制，该随心自由。
　　可有些事情，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三十岁的体力就是抵不上二十岁，不管你怎么保养，三十岁的眼角也总会有一丝鱼尾，不像二十岁，狂嗨一夜第二天照样胶原蛋白满满。
　　冉宁想说的并不是三十岁不好，恰恰相反...三十而立，步入成熟，二十岁的肆意妄为，大都是光脚下河，只想着水下的欢乐，不想衣服湿透之后会怎么样，会感冒会发烧，严重一点都有可能变成肺炎。
　　那时的快乐往往不计后果。
　　三十就不同了，一份成熟的爱是不会让你光脚下河的，因为她舍不得你感冒发烧，哪怕连一丝丝的冷，她都不会舍得你受，她会告诉你，与其羡慕水下的美景，不如撑一只小船，游览水上风光，浅波碧湾、云霞朝阳，饿了有饭，渴了有水，冷了有暖，热了有风。
　　成熟的爱不要肆意妄为，轰轰烈烈。
　　成熟的爱要吃饱穿暖，要天长地久。
　　“可能是她考虑的比较多吧，当初..我也是用了很多勇气。”
　　冉宁目光慎思——
　　“白黎，你真的想好了吗？商楠她...她没有家人，如果中途你放弃了，她可能不一定再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已经没了一个十年，再来一个...会要她命的。”
　　白黎沉默。
　　良久后，才开口说话——
　　“冉宁，我其实心里特别复杂，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跟你说，才能告诉你我现在的真正的心情，我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你说的那些我全部都想过的，就是因为很认真的想过，所以才没办法放手，你知道我的，我向来都是想干嘛就干嘛了，唯独在这件事上...对她...我是思虑的不能再周全...”
　　白黎停了停，目光投向沙发上的那人，眼中的笑意便不由自主地绽放，似乎就这么一眼，心中的春水，就能被轻而易举的搅乱。
　　“陆迢失联的那几天，我有做梦，梦见商楠也出事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冉宁...我是哭着醒来的，如果你说陆迢是你心上的一块肉，那商楠也是我心上的一块肉。”
　　说着，白黎的眼睛泛起水雾——
　　“讲真的...以前我特别恨叶绒，可我现在不恨她了，我反而觉得幸好有她，不然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子，商楠就真的太可怜了，要怪只能怪是我来晚了，我要是再早一点...她的十年就是我的，现在也不用这么纠结了。”
　　“那你...”
　　“我等她。”
　　白黎笑笑——
　　“大不了耗着呗，我就不信了，我耗不过她？你不知道...商楠这人心软的很。”
　　冉宁勾住白黎的胳膊，歪头贴在她的肩上，声音轻柔又温暖——
　　“好啊，那我们也等你们。”
　　“什么？”
　　“我跟陆迢打算去国外结婚，要是你们赶得上，咱们就一起。”
　　“什么时候的事？”白黎惊喜。
　　“反正我想好久了...”
　　“陆迢遇见你，真的是遇见宝了！”
　　陆迢刷完碗，一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她没出声，也没打扰，倚着门框静静的望着。
　　眼中欣慰...
　　三十了，难得还有好友。
　　1.我永远偏向你，你是我一辈子都想拿来炫耀的好朋友。
　　十六岁的时候是，二十六岁的时候是，等到九十六岁的时候也是。
　　...
　　夜风习习，人心幽幽。
　　商楠都睡着了，白黎才蹑手蹑脚的推门进来。
　　她这几天是没回队里，但两人也没有同床共枕，大多数时候她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白黎让她进来..她不进，妥协让她去另外一间卧室她也不去，就好像跟那张沙发有什么特殊感情似的，死活不挪窝，气的白黎只能拿枕头出气。
　　今天这样喝醉了，倒是乖了不少，让回卧室..就回卧室了，连多一句嘴硬都没有。
　　白黎掀开被子躺下，稍微往里去了些，挨着这人贴紧了些，先是盯着她看，之后手心抚上这人的脸颊——
　　心疼，爱怜、憧憬、向往...
　　脑子里什么都有想了一遍。
　　最后白黎吻过商楠的嘴角——
　　喃喃低语：“我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变得有勇气？”
　　...
　　这一边，冉宁跟陆迢也躺下了。
　　虽然不是自己家，但因为身边的人，还是一样觉得——安心，安逸。
　　冉宁把自己的手塞进陆迢手里，问她：“后来呢？”
　　陆迢闭着眼，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揉着：“什么后来啊？”
　　“砂锅店啊，你后来还去了吗？”
　　“去了啊，老板每次都给我免费加面。”


第一百零六章 
　　晨光熹微， 朝暾初露。
　　朦胧中陆迢翻身亲在冉宁的发间，另只手探向床头儿，关了即将要响还没来得及响的闹钟，拱了拱她的脖颈——
　　“起床了， 该上班了。”
　　睡正香的人， 冷不丁被唤起， 再温柔的声音，也会不情愿。
　　冉宁闭着眼，推搡着脖子底下热烘烘的大脑袋， 哼唧哼唧——
　　“我好累， 我想睡觉...”
　　陆迢仰起头， 便对上一双睁不开的眼， 浓浓的倦意全写在里面。
　　某个始作俑者顿了顿，脑袋里忽的闪过一个小画面，顿时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昨天晚上闹得是有点过头儿了。
　　伸手去捞她的脑袋，满含宠溺地揉了揉——
　　“先洗漱， 一会儿在车上睡。”
　　冉宁抬起手抱住陆迢的脖子， 完全充耳不闻，这人身上清爽的香皂味有助眠的功效， 眼一闭立马又睡过去。
　　“喂～喂～”
　　陆迢叫了她两声， 伸手戳了戳她脸颊， 小女人最近皮肤简直不要太好， 白里透粉的，手指一碰， 还Q弹Q弹的， 陆迢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个广告， 店员手捧着剥了壳的鸡蛋，用十分不标准的不普通话，对着一靓女说：‘小姐，你的gei肤’
　　这人现在就是这感觉。
　　又叫了她几声，还是不醒，陆迢没办法，可又不能给她请假，眼看着旁边的闹钟从整点挪到一刻，陆迢躺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就要迟到了。
　　忽的翻身坐起，两只手一捞，便把冉宁从床上抱了起来。
　　等冉宁迷迷糊糊有感觉的时候，她已经在浴缸里了。
　　陆迢满手泡泡，睁大眼睛望她——
　　“你醒了？”
　　冉宁昏头涨脑：“你干嘛？”
　　“帮你洗澡。”
　　“....”
　　...
　　...
　　医院里。
　　白黎拎着保温杯过来，里面是加冰的大麦茶，她鲜少用保温杯喝东西，而且这杯子好像还是新的。
　　冉宁瞄了眼：“商楠给你的？”
　　白黎耸肩，高低眉挑的厉害：“你当她是陆迢啊，还给我送水呢？”
　　“那你这是...”
　　“上火了..驱驱火，之前的杯子杯盖丢了，这是昨天下班我在小区门口临时买的。”白黎抿着嘴，晃了晃保温杯“要不要来点？”
　　冉宁摇头，她那个快来了，陆迢这几天叨叨的没完没了，就连昨晚她们在床上的时候，陆迢也没忘把这事儿搬出来又念叨一遍，那么好的气氛，全给她破坏了，结果这人倒好，给自己来一句，这时候说比较增强记忆力，省的你老贪凉记不住。
　　的确是增强记忆力了，现在自己不管冷热，连水都不想喝。
　　冉宁真心觉得陆迢脑回路清奇，哪有人在做那事儿的时候还能分心的？
　　边咬耳朵边喘气：不要喝冰的，要喝热的！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还说的特别有节奏！
　　你能体会从峰顶跌落谷底的感觉吗？气的冉宁连推带踹的撵她。
　　边撵边骂：你有病是不是？！
　　陆迢特不要脸，就装没听见，上一秒说完，下一秒贴过来继续，冉宁觉得自己也没出息，都气的踹她了，结果让这人掐着腰窝，含着耳垂哄了三两句，就又乖乖地听话起来...什么都依她了。
　　这一闹，就是半宿。
　　这会儿冉宁掩着嘴，实在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从眼角挤出来了。
　　水汪汪的，一派我见犹怜，试问这样的女人谁能不喜欢？
　　白黎盯着她瞧，仔细一打量，瞧出点猫腻来——
　　“昨天晚上没睡好？没睡好皮肤还这么好呢？”
　　冉宁觉得白黎马上就要不正经了，立马挺直腰背，想要把话题往正经的方向引：“可能是吃阿胶吃的，你知道的..那东西比较补。”
　　白黎撇撇嘴：“再补也抵不过爱情的滋补啊～”
　　冉宁：“....”
　　白黎碰了碰冉宁的肩，俯下身来，贴在她耳边不知道问了个什么，冉宁脸唰的爆红——
　　“喂！”
　　“你小点声儿！”
　　白黎一把摁住她，然后低下头，没忍住地笑出来：“你急什么？你俩都一起多久了，还这么不好意思呢～”
　　而后又抿起唇咬了咬嘴角——
　　“那事儿真这么有意思？”
　　“想知道你自己试试不就得了。”
　　“我倒是想啊，商楠不愿意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摁着她硬来吧？”
　　“...”
　　“不过...你说我要真是硬来，她会不会就范啊？”
　　“...”
　　“要不我试试？哎～你跟陆迢第一次是怎么样的？你主动还是她主动？肯定是陆迢主动——哎...哎..你别走啊，我没说完呢～”
　　冉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见白黎没追来，才松了口气，刚要推门进病房里，握住门柄的手忽然一顿，低头看去——
　　好像是比以前大了一点...
　　烦死了...
　　都怪陆迢！
　　...
　　...
　　陪了陆迢几天，这周五过完，冉宁就又得回外婆那去，老人家虽然没有之前看管的那么严苛了，但毕竟还是没有松口，可到底是经了之前那一遭，自己差点半条命都没了，外婆看在眼里，心里多少也该有点准备，反正自己的决心已定，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改的。
　　张素宁正翻着花盆里的土，她平常没事，就爱摆弄这些，总说植物跟人一样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是知道的，枝叶花蕊就开的越是繁盛。
　　“外婆，我来吧。”
　　冉宁接过张素宁手里的小铲，没几下就把要移盆的绿植弄好了。
　　掸着手上的土，就听张素宁问了句——
　　“那孩子还好吗？”
　　冉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外婆，张素宁则一脸淡定，面上毫无波澜。
　　“呃...还好。”
　　“你外公说明天要去钓鱼，你问问她有没有时间，让她来家里吃顿便饭。”
　　“外婆！”
　　“没时间就算了。”
　　“有有！她有时间！”
　　...
　　陆迢接到冉宁的电话，完全是懵的，听完这个消息许久，都还恍恍惚惚。
　　商楠见她发呆，拍了她下——
　　“干嘛呢？”
　　陆迢眨了眨眼，指着手机——
　　“冉宁她外婆说，让我去家吃饭。”
　　商楠一怔，随即展开笑容——
　　“恭喜啊～”
　　...
　　第二天。
　　陆迢来到冉宁外婆家。
　　她穿的干净简单，一身清清白白，要是不说还以为是在校大学生呢，由内而外散着一股书卷气。
　　冉宁开的门，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下，没忍住手指在这人的领子上摸了摸，顿时胸腔里小鹿乱撞，莫名其妙起了股色。相。迷乱的感觉。
　　她喜欢这人穿的白净，尤其在床上的时候，衬衫上白色的纽扣，自己一定要亲手一颗一颗地解开。
　　“进来吧。”
　　“哦。”
　　今天的陆迢有点傻乎乎的，完全没察觉到这人眼眸中的异样。
　　她给冉峰买了鱼竿，给张素宁买了血压仪，外加一些适合老年人吃的营养品，拘谨的坐在沙发上，腰背笔直，动也不动，就像街道两旁立着的小白杨。
　　“你...”
　　张素宁刚说了一个字，陆迢那边立马喊了声“到！”。
　　瞬间，陆迢脸涨到发紫，自己在说什么啊？可她又不敢叫外婆，怕老人家多想，最后只敢点了点头，谦卑道：“您说。”
　　“你...你吃鱼吧？”
　　“吃。”
　　“那行，那你坐着吧，一会儿多吃点。”
　　“哎哎，好。”
　　张素宁没逗留，起身往厨房走，临进厨房门，又扭过头——
　　“宁宁...”
　　“嗯？”
　　“过来，给我打下手。”
　　冉宁心疼的望向陆迢，她不想过去：“外婆...”
　　“过来。”
　　张素宁又唤了一声，冉宁没法儿，只能先过去。
　　人在厨房，心在客厅。
　　冉宁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动不动眼睛就朝客厅瞟。
　　张素宁故意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看了，你外公吃不了她，安心洗你的菜。”
　　...
　　客厅里，冉峰放下报纸，他也不比陆迢好到哪去，这会儿也尴尬的厉害，看了看那鱼竿——
　　“你也懂钓鱼？”
　　陆迢没敢撒谎，实话实说：“不怎么懂，那鱼竿是店家推荐的。”
　　冉峰点点头：“也是，现在年轻人没几个喜欢钓鱼的，这东西太费时间。”
　　又问：“那...会下棋吗？”
　　“会！”
　　陆迢的棋是跟她爷爷学的，善用巡河炮，最喜欢借马掩护，用炮吃车，她对此深得真传，即便和冉峰这样的老棋迷对局，也丝毫不输阵势，不过她没向平常那么锋芒毕露，今天的棋她下的有点收着，一开始走得急，后面就慢下来，见拖的差不多了，便故意棋差一招，露出破绽。
　　“将军！”冉峰啪的一拍过去，摇头笑道：“瞧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这个地方你怎么能忘了守～”
　　陆迢谦虚受教。
　　又下了两盘，冉宁从厨房小跑出来，急忙说了句开饭了。
　　棋下到一半，陆迢还没来得及放水，冉峰被蹩住马腿，正举棋不定呢。
　　冉宁不怎么会下棋，但也能看懂一些，外公这是要输了？
　　没等冉宁再说话，张素宁便端着碗筷出来，催促道：“吃饭了。”
　　冉峰这才站起身，不过能看的出，他的心思还在棋盘上呢。
　　等外公先走过去，冉宁低下声音“你怎么也不让着点？”
　　陆迢冤枉啊——
　　“我...想让来着，没来及。”
　　冉宁瞟了她一眼，笑意直达眼底——
　　“所以...怪我喽～”
　　“怪我怪我。”
　　...
　　陆迢不像过年那次那么放得开，她扶着碗吃的比较拘谨，反倒是张素宁主动给她布菜添汤。
　　“小陆，上回你出任务之前，我不该那样说，我也是在气头上，你...不要放心里。”
　　“不会不会，我早忘了。”
　　“嗯，来...多吃点。”
　　就在陆迢和冉宁以为，老人家这是同意了的时候，却发现张素宁完全闭口不提两人的事，不仅不自己不提，也不让冉宁提。
　　有好几次，冉宁想说话，都被张素宁挡回来了。
　　不是给陆迢夹菜，就是给冉宁夹菜，再不然就让冉峰去拿汤勺，总之谁她也不让说话。
　　陆迢碗里堆得小山高，低着头猛往嘴里扒，边扒还边冲张素宁点头道谢。
　　看的冉宁难过劲儿一下就上来了，放下碗筷，就想开口说话。
　　结果...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一热，被陆迢握住了。
　　陆迢咽下嘴里的饭，用眼神冲她示意——别说了，听话。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
　　冉宁心不甘情不愿，既然这样，那干嘛还让人来家吃饭？
　　陆迢坐了会儿，陪着冉峰把刚刚没下完的棋下完，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
　　冉宁跟着站起来，声音有些硬：“我送你。”
　　两人直到出去，张素宁也没有吭一声，全程都是冉峰在打圆场。
　　嘭的，门关上。
　　冉峰左看眼大门，又看眼老伴，叹了声气，又坐回沙发上照着棋谱摆弄残局去了。
　　....
　　“对不起...”
　　冉宁垂下眼睫，情绪低落。
　　“怎么了？好端端的说什么对不起？”陆迢拉着，低头去看她。
　　“我又没处理好...”
　　“什么叫又没处理好？已经很好了...至少我能光明正大进你家门了不是？这也算是一个大跨越。”陆迢安抚道：“你外婆不是说了吗，不会再逼你，我想...接受只是时间问题，给老人家多一点时间，我你还不知道吗？他们肯定会喜欢我的。”
　　陆迢伸手摸了摸冉宁的脸，低哄着——
　　“咱们慢慢来，我不急，你也不要急，好不好？”
　　温柔的声音落入耳中，惹得冉宁不由地鼻酸起来——
　　“你不气我外婆吗？”
　　“不气，相反...我很感恩。”陆迢真诚道：“如果没有你外公外婆，我也不可能遇到你，你是他们的心肝宝贝，现在却要被我拿走，换做是我也不会愿意的，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等一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点时间，我陆迢还是等得起的。”
　　“陆迢，你为什么这么好？”
　　“因为我爱你啊。”
　　因为爱你，所以你的一切，我都爱。
　　...
　　送陆迢走后，冉宁回到家。
　　她深吸了口气，敲开主卧的门——
　　“外婆。”
　　“有事？”
　　“我打算明天搬回云辰中南。”


第一百零七章 
　　说完， 也不等张素宁应她，转身就回了卧室。
　　张素宁坐在藤椅上，这椅子年月长了，是冉雯上大学的时候突然有天搬回家的。
　　那时候这楼还没装电梯， 冉雯自己一个人把椅子扛身上， 愣是从商场扛到了家， 她个子高，头发黑，长长的一把扎成马尾绑在脑后， 衬的身段又细又长， 好看是好看， 可就是太瘦了， 浑身上拢共也没几两肉，她兴冲冲的把藤椅扛回家，后背衣裳都湿透了， 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直喘气，缓了整整一下午， 才缓过力气。
　　张素宁手指戳她额头， 又气又心疼“不要命了你！”
　　冉雯笑起来脸上有两个超大的酒窝，捂着胸口“妈， 给我倒杯水， 渴死我了～”
　　张素宁给她倒来水， 里面添了些白砂糖“以后不准这样， 听见没！”
　　冉雯边喝水边点头。
　　...
　　一把椅子放了三十六年，还跟新的一样， 张素宁几乎每天都要在这上面坐一会儿， 这是她的宝贝， 连冉峰她都不让碰。
　　冉峰知道她想女儿，可自己又何尝不想呢？
　　但自己是男人，哪怕天塌下来了，自己也得顶着，只要自己还在一天，这个家他就要撑着。
　　冉峰走到张素宁身旁，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花白稀疏的头发，想到过去的岁月，曾几何时他们也正年当年轻，可惜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如今早已青葱不再，容颜衰老。
　　“老伴啊...”一边摁着她的肩，一边低声的问“后悔吗？嫁了我？”
　　张素宁潸然泪下，抬起胳膊手覆在冉峰的手背上，摇头。
　　她不后悔，她只是想冉雯了。
　　冉峰又说：“宁宁这孩子和雯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总说她不听话，可这不听话的一点，不就随了你吗？当初你要不是瞒着家里和我结婚，咱们现在也不会有这个家。”
　　忽然，声音戛然而止，冉峰垂下头，哽咽起来——
　　“我也不后悔，下辈子我还来娶你，咱们还生个冉雯这样的女儿，要是她还不听话，那我们就再多生一个，谁听话我们就要谁。”
　　张素宁重重点头，顿时泣不成声——
　　“好。”
　　早晚会见的，他们一家三口早晚都会团聚的。
　　...
　　冉宁嘴上说着要搬回云辰中南，可真到了第二天，她却又照常回来。
　　昨晚，她听见外公外婆哭了。
　　站在门口，呜咽的低泣声从门里隐隐传出，灌入冉宁耳朵的那一刻，头上的孝字像把利刃插进心脏。
　　自己不过是喜欢了个人而已，怎么就非得这么难？
　　冉宁没勇气推门进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转身走去客厅，看着冉雯的照片，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
　　我好累啊，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教教我吧...
　　——
　　——
　　这边，陆迢刚从直升机上下来，就听值班室的小何说有人找她，是个老爷子。
　　老爷子？
　　陆迢边往值班室走，边琢磨是谁。
　　到了门口，还没进去，隔着窗户就看见了里面的人，顿时一愣。
　　是冉宁的外公，冉峰。
　　...
　　两人就近去了一家饭馆。
　　陆迢起身倒茶，弯腰恭敬道：“您喝水。”
　　冉峰喝了口茶，笑了笑说：“你挺有名气的，我一提你，人家就夸，说你厉害呢。”
　　陆迢谦虚“还好。”
　　她不知道冉峰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这事儿冉宁知道吗？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她肯定会提前告诉自己的。
　　这会儿人坐的端正，心里却七上八下。
　　待半盏茶饮尽，冉峰终于开口“我来找你..没别的，就是想跟你谈谈，你和宁宁的事。”
　　陆迢后脊背冒汗，佯装镇定“您...您说。”
　　“你和宁宁...宁宁她像她妈，看着柔弱，其实性子很倔，平常什么都好说，可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她势必要一条道走到黑，我们年纪大了，年轻人的事...劝不住，何况...你上次出事儿，宁宁也差点儿没了半条命。”
　　冉峰叹了口气——
　　“她外婆没坏心，也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我们做长辈的有做长辈的思量，上次你来家里之后，宁宁就说要搬回云辰去，那孩子嘴硬心软，嘴上说要搬，却也一直还在家里住，可我和她外婆都能看得出，她心里难受，有些事跟父母都不一定能交心，更别提我们做祖父母的，孩子大了...由不得人，其实我们对宁宁的人生大事，并没有太多期望，她喜欢谁想嫁谁，我们都愿意随着她，只是...想不到她会喜欢...”
　　“喜欢就喜欢了吧，我们百年后，总得有人陪她，要是找个宁宁不喜欢的，纯粹让她因为我们两个老的妥协，那以后我们要是不在了，她又能靠什么支撑呢？现在年轻人结婚离婚都像过家家，我跟她外婆看得开，那张红本本保证不了什么，最重要两个人的心要绑在一起，日子才能过得长久，你说是不是？”
　　陆迢猛地站起身，认真道：“爷爷，您放心，我肯定会对冉宁好的！”
　　“你坐你坐...”冉峰摆手“先不要着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陆迢这才又坐下。
　　冉峰拧着眉，眉心现出一道川，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我来之前跟她外婆商量了，我们对你们的事管不了，宁宁一颗心全扑在你身上，就算我们现在不同意，将来我们不在了，你们也照样会在一起，与其让孩子恨我们，不如随了她的心，而且我看得出你对宁宁是真心的，可我现在有一个顾虑？”
　　“您说，我能做到我一定做到，做不到的我也想办法做到。”
　　陆迢是认真的，只要老人能同意她们在一起，就是跳火坑，她都跳。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跟她外婆就是想问问你，你这工作能不能换一换？”
　　“....”
　　冉峰端起茶杯，又将剩下的半盏茶水饮尽——
　　“宁宁她爸妈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我听冉宁说过。”
　　“她妈妈早逝，走的时候二十八岁，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和她外婆心里永远的痛，她妈妈是早产儿，生下来的时候就跟我手差不多大，一出生就进保温箱，病危通知下了三次，专家大夫会诊，都说这孩子活不了，问我们还要不要治？自己的孩子，怎么能放弃？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治！最后这孩子还真就活了，活是活了，可身体一直都不好，从小大到三天两头发烧感冒，最厉害一次烧成肺炎，又被下了病危通知，可她命大，住了一个月的院，又好了。”
　　冉峰回忆这些，眼中噙笑含泪——
　　“我们两个呀，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她能平平安安，好不容易盼到孩子长大，结果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谈就谈吧，偏偏找了个家境不好的，又是在南武那样的小地方，她外婆死活都不同意，她妈胆子大..比宁宁大太多了，管你们同不同意，转头从家里偷了户口本，就跟苏志伟...就是宁宁她爸爸..领证了。气归气，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再气也还是爱的，后来...就有了冉宁，这孩子一点没像苏志伟，全像了她妈妈，我跟她外婆嘴上不说，心里别提多高兴...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我们以为这日子终于过好了，谁料得到...料得到...”
　　冉峰僵住，良久后...
　　长长的呼了口气——
　　“说没就没了，说没就没了啊，我一夜就白了头发，冉宁她外婆也差点儿跟着去了，她外婆因为这件事一直一直责怪苏志伟，后来苏志伟出事坐牢，宁宁在学校被欺负霸凌，他们家竟然一个知道的人都没有！为什么改名换姓！我的女儿嫁给他，给他生了孩子！我不管他是什么原因，有什么苦衷！我作为父亲，我都没法接受！我们把宁宁接到身边，照顾她，培养她，不是想让她有多大出息，也不要什么回报，我们就求一个宁宁平安健康，你能懂吗？”
　　陆迢眼眶泛红“我懂。”
　　这何止是冉峰跟张素宁的意愿，天底下没有哪个的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
　　“所以啊，你的工作...我们怎么能放心？”冉峰说了这么多，终于说到正题上了“上次你出事，宁宁半条命没了，要是再来一次，你还要让她半条命没了吗？你平安回来还好，万一你回不来呢？你要宁宁怎么办？我们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就走了，到时候她身边就没人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世间，孤苦无依吗？这样天天提心吊胆和你过日子，就算宁宁肯，我们也不同意！”
　　冉峰有些激动，桌子被他敲的哐哐响，陆迢垂着头没敢说话，她觉得那拳头不单单砸在桌子上，更像砸在自己心上。
　　老爷子稍微缓了缓，平复了些情绪后，复又开口道——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诉求，你要是同意就来家里吃饭，要是不同意...那你和宁宁立刻给我断干净！”
　　陆迢心一惊。
　　说罢，冉峰就要走。
　　陆迢忙起身“我送您——”
　　冉峰摆手“不用了，我坐地铁回。”
　　老爷子脾气也犟，陆迢怎么说他都不让送，陆迢没辙，只能跟着他，亲自把人送上地铁，看着地铁开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
　　.....
　　周四，冉宁做完手术下班，一出住院部，就被陆迢牵住了手。
　　“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啊。”
　　语气轻松平常，俨然一对老夫老妻，冉宁听在耳朵里十分受用。
　　刚坐进车里，陆迢就凑过来帮她拉安全带，咔哒一声系好，这人的吻便紧随而至，细细密密的压下来，一寸一寸，吮自己舌根发麻。
　　“轻点儿，疼...”冉宁说话都有颤音。
　　陆迢没藏着“我想要你。”
　　回到家，一开门就把人拽进去，抵着门板就是一通亲，亲的冉宁手软脚软，除了仰头迎合，再没有别的力气。
　　陆迢拖着她，去到浴室，打开花洒。
　　扶着她，然后一路亲下去。
　　太快了，几乎没有前戏...
　　冉宁觉得陆迢反常，捧着她的脸——
　　“你怎么了？”
　　“刚刚跟你一起从电梯出来的人是谁？”
　　“你吃醋了？”
　　“不行吗？”
　　冉宁笑出声，去亲这人的眼睛——
　　“同事，人家早结婚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不管，我就是吃醋。”
　　“那怎么办？”
　　陆迢没说话，瞄了眼浴缸，冉宁立马就懂了，手指插入她的发间，骨头儿都酥了...
　　软软的道了句：“去放水...”
　　放好水，陆迢捂住冉宁的眼睛，然后去亲她。
　　陆迢早红了眼圈，她望着怀里的人，无论多少遍都不够...
　　没什么能和她比的，全宇宙只有冉宁最重要。
　　事后...
　　陆迢抚着冉宁的脸颊——
　　“我想去你家吃饭。”
　　“想吃你外公烧的鱼。”
　　“总得讨讨老人欢心吧。”


第一百零八章 
　　熬了一夜， 陆迢眼底乌青，平日精力无限的人，此刻被阳光一照，竟难掩疲惫。
　　“这两天是不是很忙？我看商楠的朋友圈说你们在夜航训练。”
　　夜航训练跟白天训练不一样， 能见度很低， 飞行员哪怕视力再好， 所能看见的地方也十分有限，基本上处于‘盲飞盲降’，这样的训练不仅要求飞行员技术过硬， 还必须拥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所以在精力方面的耗费就格外厉害。
　　冉宁看着她的黑眼圈， 心疼她——
　　“要不改天吧， 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外公外婆那边等什么时候你闲下来，咱们再过去也不迟。”
　　“别啊， 都说好了，而且万一中途再有别的训练怎么办？总不好让老人家等咱们吧。”陆迢边说边把身上的短袖脱下来， 走进卫生间“我冲个澡就好了， 没事儿。”
　　冉宁捡起陆迢脱下的短袖，习惯性的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 没什么汗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皂清香， 她身上一直都是这个味， 小时候就是这样，现在长大了也还是这样， 干净清爽的味道。
　　把短袖扔进盆里泡上， 转身又去衣柜重新拿了件新的给她， 冉宁站在门口望着莲蓬头下被水打湿的那人，眉间略有思忖——
　　“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着急呢？”
　　“嗯？”陆迢没听清，撸了把头发“你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冉宁摇摇头“你赶紧洗吧，干净衣服给你放这儿了。”
　　说完，便关上门出去。
　　等陆迢洗完澡再出来的时候，之前换下的短袖，已经被冉宁洗干净晾在了阳台。
　　薄薄的T恤，亮白亮白的，都是洗衣皂的味道。
　　...
　　两人去到停车场，陆迢刚要去驾驶座，就被冉宁拉住——
　　“我来开吧，你去睡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不用吧...”
　　“听话，快去。”
　　冉宁坚持，陆迢便没有再拒绝。
　　她坐在副驾驶上，头往后靠着椅背，抱起胳膊闭眼休憩，黑长的睫毛微微翘动。
　　其实陆迢不困，就是眼睛乏，常年飞行训练，她的脸总要黑一些，细看之下还有些小斑点。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总会想起以前程晋说过的话，他说学飞行这事儿对女孩子来说太辛苦，说完却又自问自答，不过有什么事情是不辛苦的？你想成功，想享受成功之后的掌声跟鲜花，辛苦就是必经之路，纯粹玩出来的快乐都是虚的，只有付出了劳动，你的快乐才是真的，才有意义。
　　陆迢钦佩程晋，但她不是程晋，无论问自己多少遍，自己也做不到师哥那样。
　　她是爱这片蓝天，可她更爱身边的这个人。
　　陆迢想，这无关大情大义，单纯人性罢了，如果师哥还在，陆迢也很想问问他，后悔吗？
　　独留爱人在这世间，后悔吗？
　　若是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会走一样的路吗？
　　“有人超车。”陆迢突然说话，反应比开车的人还快，抬手碰了下左转“别管他，让他先过吧，我们不跟他抢。”
　　冉宁一愣，旁边果然有辆车超过去，诧异道：“你没睡吗？”
　　陆迢一直是闭着眼的。
　　“睡了一小会儿。”
　　...
　　再次来到冉宁的外公外婆家，陆迢依旧谦卑有礼，毕恭毕敬的跟两个老人问好。
　　冉峰看着她，神□□言又止，可最后也没说什么，转头望向自家老伴，忽然指着架子上的茅台说——
　　“今天咱们喝点酒，小陆你能喝吧？”
　　张素宁一听这话，立马蹙起眉来：“好好的喝什么酒...”
　　“你别管，我今天就是想喝。”冉峰手指了指陆迢，又指了指家里的空卧室“没事儿，今天咱们敞开喝，要是醉了...大不了就住家里，让...让外婆..给、给你收拾收拾。”
　　称呼变了。
　　张素宁没有任何反应，居然还在一旁点头。
　　冉宁本来想劝别喝的，结果被俩老人这情况，搞得有些懵，怎么突然、突然就变称呼了？
　　疑惑的目光投向陆迢，这人正点头连声说好。
　　两人这趟过来意味着什么，除了冉宁以外，大家都心知肚明。
　　陆迢视冉宁疑惑的目光于不见，她想...自己来都来了，就别再横生困扰，一则让冉宁放心，二则也让老两个安心。
　　冉峰开了酒，故意冲冉宁拿来的杯子挑刺：“哪有人喝茅台用一次性杯子的？去换白酒杯来。”
　　“咱们家有白酒杯吗？”冉宁问道。
　　“家里没有，楼下超市总有吧，你去买。”
　　冉宁一愣“现在？”
　　“当然是现在，我今天就想好好喝顿酒。”冉峰举着茅台，大声扯着嗓门...就差敲桌子了。
　　冉宁不是不愿意去买，只是这样一来，不就把陆迢一个人留这儿了？她怕自己不在这人应付不来，毕竟外公外婆的态度也还没有明确。
　　“那...陆迢你陪我去吧。”
　　“一个杯子，你还要人陪你，自己去...快去快回。”冉峰打断她。
　　气氛有点怪，冉宁觉得外公好像故意要把自己支走似的。
　　眉心微拢，刚想再说什么，一道温柔的目光投来，陆迢声音清润，笑着冲自己挑眉——
　　“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不得不说，陆迢的这句话确实安抚许多，冉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就回来。”
　　陆迢：“嗯。”
　　...
　　人刚走，几人的情绪便沉了下来。
　　冉峰长叹口气，他问：“小陆，你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就是办交接还需要点时间。”陆迢简单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不急不急。”冉峰手扶着膝盖，边说边搓了搓“是为难你了，那天我回来后，我跟宁宁她外婆，越想越觉得这事对你不公平，但是...但是我们也希望你能理解，毕竟我们做长辈有我们长辈的顾虑，我们经历的太多了，实在是怕了啊。”
　　话落，张素宁也跟着叹气。
　　他们是冉宁的亲人，陆迢爱冉宁，自然也爱他们，爱屋及乌这个道理，从小她爸就挂在嘴边。
　　做人要有担当，自己竟然让人家把孙女给自己，那这个责任不论多大，自己都有义务承担。
　　陆迢嗯了声“我不为难，我明白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
　　...
　　与此同时，冉宁买了杯子就往回跑，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见陆迢跟外公外婆他们一脸深沉，愣了愣——
　　“怎么了？在聊什么？”
　　“外公说我棋下得好。”陆迢反应快，笑笑道。
　　冉峰立马会意，摆了摆手：“对对对，棋品如人品，棋下的好的人，人品自然也不会差，小陆啊，回头找个时间，咱们俩个在切磋切磋。”
　　陆迢应道：“哎。”
　　随即就要去拿酒杯，被冉宁躲开——
　　“不能直接用，我去洗一洗。”
　　“好。”
　　冉宁边洗杯子边回头朝饭厅看，下什么棋，要这么严肃？
　　等洗干净杯子，陆迢便主动接过，然后将酒斟满。
　　这一杯，陆迢一口闷到底，白酒辛辣的气味，蛰的舌尖刺痛。
　　再看冉峰也一样，举起杯也是一口闷到底。
　　冉宁觉得怪...真的怪。
　　就好像看电影，上一秒还是生离死别，下一秒就阖家欢乐，中间没有丝毫衔接，冉宁看不明白这剧情，到底是自己错过了？还是他们快进了？
　　视线一瞥，陆迢酒劲上脸了。
　　冉宁顾不得再胡乱琢磨，手底下悄悄地碰了碰陆迢“你少喝点儿。”
　　陆迢眼睛眯着一条缝，嘴角咧到耳根子后面，笑的傻乎乎——
　　“没事儿～”
　　...
　　饭后，冉宁陪着外婆收拾碗筷。
　　这顿饭她吃的并不安稳，越想越觉得古怪，看着老人花白的鬓角近在眼前，冉宁有些沉不住气，弱弱的叫了声——“外婆...”
　　“嗯？”张素宁表情淡淡，和平常一样，没什么不对。
　　“外婆，你觉不觉得外公怪怪的？”
　　“哪里怪？”
　　“就...我说不上来。”
　　“我看挺好的。”
　　“.....”
　　不仅外公怪，外婆也怪。
　　...
　　陆迢的酒量还没冉峰好呢。
　　老爷子拉着她一个劲儿的说话，她除了点头就是嗯，看着腿站挺稳，其实脑子早就晕乎了，盯着冉峰的嘴，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其实她们在这儿住下也没什么的，可冉宁怕陆迢不自在，便还是想带她回去。
　　正想着怎么和外婆说，外婆就来了。
　　张素宁：“小陆回家还是在这儿？”
　　冉宁：“回家吧。”
　　张素宁：“也行，这离得远打车回去麻烦，你还是开车带她回，好好照顾人家，实在难受了，冲杯蜂蜜水。”
　　冉宁目光僵住，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家外婆。
　　张素宁：“家里有蜂蜜吧？”
　　冉宁结巴：“呃...有...”
　　“那就行。”
　　“外婆！”
　　“嗯？”
　　“那我晚上不回来了。”
　　“昂。”
　　张素宁点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倒拉着自家乖囡，又叮嘱道：“我看小陆酒品不错了，安安静静的都不闹腾，你回去别说她。”
　　冉宁：“我....”
　　“好了好了，快回吧。”不等冉宁把话说完，张素宁催促道：“路上车开慢点儿。”
　　说罢，冉宁她们便被张素宁送出了大门。
　　直到门关上，冉宁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滴酒没沾，可怎么也像醉了一样？
　　旁边的陆迢忽的贴过来，手心被这人握的一热。
　　“走吧，回家。”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陆迢偏过头，碰碰小女人的脑袋——
　　“哪里不对？估计外婆以为我喝醉了，怕出事，别瞎想。”
　　“可是...怎么会这么突然？”
　　陆迢眼角眯起，嘴边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逗她——
　　“那...你回去？”
　　“我不！外婆都发话了，我干嘛还回去？”冉宁反攥住陆迢的手，和她十指紧扣一起“回家回家！”
　　...
　　俩孩子一走，屋子里顿时冷清起来。
　　张素宁瞥了眼冉峰，皱眉道：“那孩子酒量不行，你非灌她，你看醉的...眼睛都打迷糊了。”
　　“也没喝多少啊。”冉峰端着热茶抿了口，在嘴里漱漱又吐掉“这孩子可以，能信得过，我看...宁宁和她在一起，咱们能放心了。”
　　张素宁对这话表示认同——
　　“我之前的态度的确过于强硬了，我没想到这孩子会答应，我以为她怎么都得闹一闹，可她竟然连宁宁都没说，人家都这样表态了，我们做长辈的，又怎么还能端着？尊重是双方的，信任也是双方的，我想开了，我跟不了宁宁一辈子，能为她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呢？”
　　冉峰见她往客厅走，便问：“你哪儿去？”
　　张素宁：“我和小雯说说。”
　　冉峰立马放下茶杯，跟了过去：“那我也说说。”
　　...
　　这边到家后，冉宁给陆迢冲了杯蜂蜜水，摸摸她的头“难受吗？”
　　“不难受。”陆迢没喝多少，但还是醉了“我怎么连你外公都喝不过？是不是很菜啊？”
　　“不菜，我外公酒量好得很，年轻的时候千杯不醉，你喝不过他很正常。”
　　“哦，那我就不丢人了。”
　　陆迢端起杯子，乖乖喝完了蜂蜜水。
　　冉宁原本想和她聊一聊的，但看这人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只好作罢。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外公外婆他们终于想开了，是好事不是吗。
　　“去洗澡吧，咱们睡觉了。”
　　“嗯。”
　　洗过澡后，两人便早早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晕晕乎乎的人睁开了眼——
　　昏黄的灯光，黑藻般的发，神女似的面容。
　　陆迢痴痴地望向冉宁，不由地笑了笑——
　　是做梦了吗？
　　做的什么美梦？睡着了嘴角都能扬起来的。
　　陆迢视线投在她身上就没法挪得开，目光温柔，眼神明亮，用手撩开她发，指腹轻刮着她的眉骨——
　　如何会不值得呢？
　　怎么看都是自己赚到了。
　　——
　　——
　　辞职的事情被陆迢拉上日程，她有这个心思，自然逃不过商楠的眼。
　　商楠把人从训练场上叫过来。
　　陆迢正跑步，顶着大太阳一圈一圈的跑，汗像雨一样往下滴。
　　她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有事？”
　　“你要辞职？”商楠开门见山的问。
　　陆迢没说话，过了会儿..冲人点头。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因为冉宁？”商楠目光犀利，说完又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什么样的人？”陆迢揪着领子，抹了把汗“我就是个普通人。”
　　“冉宁知道吗？”
　　“她不用知道。”
　　“陆迢..我不劝你，我知道你不是冲动的人，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顾虑，但是这事儿你瞒不了冉宁，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应该清楚，你觉得...她会让你辞职吗？”
　　陆迢捞起地上的水瓶，拧开喝了口，然后把剩下的小半瓶浇在头上，用力甩了甩——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就这样。”
　　撂下这句，人就走了。
　　商楠立在原地，表情深刻。
　　——
　　——
　　这天冉宁上网查东西，手滑错关了一个重要网页，连忙调出历史记录想要重新打开——
　　忽的，目光顿住——
　　这是什么？
　　...民航求职应聘？飞行学校教官简历？飞行基地资质？辞职报告模板。
　　冉宁往下一滑，全部都是。
　　脑袋瞬间蹦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陆迢要辞职？
　　为什么要辞职？
　　冉宁扶额，她记得外婆之前跟自己提过，说陆迢的工作太危险，而且不止一次提过。
　　自己当时没在意，之后外婆让带陆迢回家吃饭，但却决口不提两人的事，再后来...就是上回，陆迢主动要求去吃饭，外公外婆的态度就变了。
　　冉宁眉心微低，抬头望着电脑屏幕，所以...这跟陆迢辞职有关吗？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串起来。
　　难道外公外婆...
　　丧女之痛带来的影响无比巨大，冉宁太了解两个老人想要什么了，在他们的眼里安稳安定比什么都重要，冉宁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应该找陆迢说了什么？但又觉得外公外婆不会是这样的人，老人家搞了一辈子研究，书香门第从来都以清流自诩，怎么会做出威胁的戏码？
　　不会的...
　　可要是不会...那他们为什么对陆迢的态度转变的这么快？
　　冉宁糊涂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了商楠，她和陆迢一个宿舍，要是有什么事情，她一定知道。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商楠看着来电显示先愣了两秒，不意外，只是犹豫要不要接？
　　还是接了。
　　“喂？”
　　“我是冉宁。”
　　“嗯，有什么事吗？”
　　冉宁语气很急：“我想问问你，上次他们救援队失联回来以后心理状态怎么样？”
　　“你指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我想问陆迢上次失联回来后，她的心理状态有异常吗？”
　　商楠眼眸沉思，片刻后，如实回答：“没有问题，她心理报告一切正常，不过....”
　　“什么？”冉宁紧张起来。
　　“她最近又开始跑步了。”
　　“她...她...”
　　“冉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我认为你有知情权。”
　　“什么事？”
　　“你应该是发现了陆迢的反常，才给我打的电话吧。”商楠直白道：“她最近在准备辞职的事情，还有就是你外公来找过陆迢，我想这就是原因吧。”
　　冉宁那端的声音戛然而止，商楠以为断线了，刚要从耳边拿开，却听里面传来微弱的气息声——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
　　...
　　陆迢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灯黑着。
　　灯一开，冉宁背着身坐在沙发上，陆迢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应。
　　等陆迢走到她身边，才发现这人的目光很冷，看自己的时候，就像看一个陌生人，陆迢心头一紧，这种样子的冉宁，自己从没见过。
　　“你..怎么了？”
　　冉宁没接她的话，慢慢抬起头，声音轻的不能再轻——
　　“你跟我外公他们谈了什么条件？”
　　“没...没有啊。”
　　“陆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谈了什么？”
　　“真没有。”
　　“那你辞职？！”
　　陆迢心咯噔一下，自己早知道纸包不住火，不过是想等辞职报告交上去，再告诉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知道了。
　　“也....也不算，我...是换工作而已。”
　　“理由？”
　　陆迢张口就编——
　　“我....我年纪大了啊，还能飞多久，而且我是女的，往上又能走多高？还不如趁这两年，换个岗位多赚点钱，我听人说...像我这样的资历，要是去机构执教...一年开的价比现在高多了，到时候我能按时上下班，我还能给你做饭，等个几年，咱们再换个大房子，那房子大的你不给我打电话，你都找不着我，而且——”
　　“你是为钱？”冉宁根本不信这人的鬼话。
　　“是。”
　　“陆迢！！”
　　“现在谁不为钱，人人都为钱——”
　　“这是你的梦想啊，你付出了那么多，难道说放弃就要放弃吗？！陆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是不是...是不是我外公外婆他们逼你的？！”冉宁颤抖着声音怒呵道。
　　“没有人逼我，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的...”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陆迢吼了出来，她扯着嗓门喊——
　　“我就是不想飞了！我就是因为钱！梦想？梦想重要吗？热爱能当饭吃吗？能让我一辈子衣食无忧吗？全世界的人都能放弃，凭什么我陆迢就不能放弃！！我贪生怕死，我爱慕虚荣！什么蓝天！什么飞行！我——”
　　啪的！一声，冉宁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陆迢脸上，陆迢被打懵了，她看着冉宁，连呼吸都不会了。
　　“你还是这个样子！口不择言，算了，我今天什么都不想跟你说了！你太让我失望了！陆迢我告诉你，你如果因为我外公的话就辞职，那以后你也别见我了！我不认识你，你也不是我喜欢的那个陆迢！”
　　冉宁边说边往门口去，眼看要走，陆迢才反应过来，急忙冲过去拉住冉宁——
　　“冉宁！”
　　“我问你，蓝天、飞行、梦想，都不重要，那什么重要？是谁口口声声跟我说，她热爱蓝天，热爱飞行？屁话！全是胡扯！”冉宁指着陆迢的心口“罗院长说的对，你就是三分钟热度，你对什么都是这样，哪怕是你热爱的事...”
　　陆迢眼睛红了，她是人不是神，不可能要求自己每时每刻都能抑制情绪，可刚吼出来她就后悔了——
　　“...我错了，我不是凶你，我...我想跟你好好说的...”
　　冉宁打断她，抬手指着她——
　　“我外公外婆那里，我自己解决，但你要是就这么辞职了，陆迢我们就真的完了！”
　　“放手！”
　　一把甩开被陆迢箍着的左胳膊，抬手开门，又转身瞪眼道——
　　“还有，别跟着我！”


第一百零九章 
　　有种人黑灯瞎火的时候， 胆子很大，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一旦亮起来，就怂了。
　　陆迢就这样。
　　刚刚撑着脖子跟冉宁喊的时候她没怕， 挨打的时候她也没怕， 现在挨完打， 她怕了。
　　她妈说的没错，自己就是属核桃，不敲不成人。
　　陆迢缩着脖子， 手插怀里， 没什么脸皮可言， 顶着夜风， 悄出出的跟在人家冉宁身后，一弯月钩盯着她的小动作。
　　冉宁回到自己的房子，刚要去开门锁， 余光就瞄见拐角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人，顿时深吸了口气， 然后扭头就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瞥都没瞥一眼， 目不斜视跨步迈进电梯。
　　陆迢心虚不敢抬头， 见她走过去又想跟来， 一只脚抬起， 没等落下立马收回去，愣楞的望着电梯里的人， 冉宁面无表情没说话， 只是抬手指她， 虽然一声没吭，却压迫感十足。
　　眼看着电梯门缓缓阖上，陆迢有种被打回原形的感觉，漂亮女人发起火来，又漂亮又可怕。
　　陆迢狂摁了几下旁边那部电梯的向下钮，慢慢吞吞的比蜗牛爬得还慢，这等电梯上来，自己再下去，人早跑了。
　　陆迢想都没想，冲进安全通道，飞奔下楼。
　　夜很黑，头顶的云拢在一起，刚刚的月钩躲起不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潮味。
　　冉宁抱着胳膊，她没看天气预报，不过这样的话，应该是有雨。
　　等了会儿，陆迢从楼梯口出来，气喘吁吁还捂着胸口，自己给自己调整呼吸，冉宁又想气又想笑，气她混，笑她傻，明明就不笨，非得把自己整成个大呆瓜。
　　外公外婆说什么就听什么？自己和她讲的时候，她倒是反骨一堆，处处都是理由。
　　两人在小区里，主打一个你追我赶。
　　冉宁快步走，陆迢也走得快，冉宁慢下来，陆迢也慢下来，冉宁忽然向前跑，她跟在后面也屁颠屁颠地跑。
　　溜了几圈，冉宁累了，刹住两条腿，转身就回了家，她们自己的家。
　　陆迢这回学聪明了，没急着跟进去，她站在楼下看，等窗户灯亮，才坐电梯上。
　　做错事的人，不仅心虚，面色看着也虚，陆迢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劲儿，舔了舔嘴角，有点干涸，两只眼睛骨碌碌的转，就盯在冉宁身上，冉宁去哪儿，她的眼睛就往哪儿溜，有点点坐不住了，想道歉。
　　“我——”
　　啪嗒。
　　冉宁关上卫生间的门，连带陆迢跟陆迢还没说出口的道歉，全关在了外面，紧接着水声响起。
　　陆迢坐在椅子上，手心搓膝盖搓的发烫，鬼使神差的站起身，然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握住门柄，一秒，又拿开。
　　算了...现在进去，会被打死吧？陆迢满脸懊恼，这可怎么办啊？
　　二十分钟左右，冉宁洗完澡出来，头上包着干发帽，身上裹着长浴巾，露出来的皮肤比牛乳还要白。
　　陆迢眼睛都看直了，视线顺着往下，想看又不敢看的乱瞟，见缝插针。
　　“我给你吹头发！”
　　“不用。”
　　冉宁拒绝干脆，一手拎着睡衣，另只手扯掉干发帽，拢着头发人就往小卧室走。
　　什么意思？分房啊？
　　“我错了...”陆迢急忙顶住门，一个劲儿的道歉“我刚刚真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也不是故意朝你喊的，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
　　“我没怪你。”冉宁淡声道。
　　“那你睡小卧室？”
　　“我只是想咱们都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了！冉宁，我改行不行，我保证以后不再犯了，我就在椅子上坐着，你睡觉，我反思！”
　　“陆迢。”冉宁叫了声她的名字，但没说话，眼睛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第几次了？你是不是都不记得自己跟我说过什么？”
　　陆迢：“....”
　　冉宁的呼吸很轻，声音也轻“你说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会和我商量，因为两个人过日子就是商量了着来的，我有记得这句话，所以不管我遇到什么事，我第一时间想的都是和你商量，你呢？你有过这个念头吗？”
　　“我——”
　　“你别和我说什么不想让我心烦，陆迢...我知道你愿意为我奉献，愿意为咱们这个家奉献，即便天塌下来，你也愿意顶着，毫无怨言，这些我都懂，可是我想告诉你，家是咱们俩个的，你心甘情愿，我又何尝不是甘之如饴？为什么你一定觉得自己必须撑着才行？我不管外公外婆和你说了什么，我只有一点想告诉你，从我认识你开始，一直到现在咱们决定一起生活，我冉宁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过男生，我喜欢你，跟性别没关系，纯粹因为你这个人，所以你也不用一天到晚想着顶天立地，好了我说完了，你也洗澡去睡觉。”
　　一番话说的陆迢面红耳赤，哑然无声。
　　全中了，冉宁的话全戳在自己的心坎上。
　　掏心窝的话，让陆迢没法再厚脸皮，她松开了抵着门板的手，低头讪讪——
　　“好，晚安。”
　　...
　　下雨了。
　　风不大，雨也不大，只是淅淅沥沥下不停。
　　陆迢眼睛睁的滚圆，两只手垫在脑后枕着，她明白冉宁是想给自己空间冷静下来去思考辞职这件事。
　　她承认，罗玉书说的话没错。
　　从小自己不管是对喜欢的玩具、爱看的书、甚至是高三突然提出来要报考医学院，都是三分钟热度。
　　但罗玉书说的不全对。
　　三分钟热度的事情，飞行和冉宁除外。
　　飞行是梦想，冉宁是港湾。
　　冉宁跟飞行在同一天平上，之前陆迢觉得必须要舍弃一个才能平衡，可冉宁那一巴掌打醒了自己，梦想和爱人不该相斥，她们不是鱼与熊掌，她们都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舍弃任何一方，天平必然会倾倒。
　　高三，冉宁曾问自己
　　“陆迢，你能坚持一件事情给我看吗？”
　　那时候陆迢不懂这话，现在似乎才明白。
　　如果连飞行都能放弃，那冉宁凭什么相信自己对她的爱能坚持一辈子不放弃呢？
　　忽然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挨打的缘故，从小就这样，遇到事情挨顿打，就能明白一个道理，之后就会记着，不光是记着打，也记着不要再犯。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真混呐，把人气成那样。
　　心里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辞职了？
　　...
　　陆迢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醒的时候，冉宁都去上班了。
　　餐厅的桌上放着豆腐脑跟酱肉包，两样都是自己喜欢的。
　　伸手探了下，还热着。
　　陆迢笑笑，转身拿来手机，给冉宁发了条微信，没说别的，就三个字——
　　「我爱你」
　　如释重负。
　　拉开椅子坐下，一手捏勺一手扶碗，三两下便吃的干干净净。
　　哼哼小调，饱了，得意。
　　与此同时，医院那边，冉宁手机震了下。
　　「毛病」
　　没发，啪啪又删掉，懒得理你。
　　...
　　心结一旦打开，复杂立即变通透。
　　眉头不皱了，步也不跑了，阴天都甚是可爱。
　　陆迢背着身，没察觉有人来，瞧着手里的辞职报告看的认真，这玩意第一次写，写的什么鬼玩意？这字狗爬的一样，她严重怀疑，这东西不是自己写的，是狗写的。
　　“怎么？不敢交了？”冷不丁冒出一声，陆迢转头，表情震惊。
　　商楠努了努嘴，嫌弃道：“啧啧啧...”
　　“是你吧？”陆迢面无表情。
　　商楠没理她，仔细端详这人的脸，噗嗤一笑“被冉宁骂了？”
　　“何止。”陆迢抿嘴，头一歪“被打了。”
　　“该！”商楠不留面子“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了，冉宁的为人你比我了解，你还敢背着她辞职，打你算轻了，换成我？绑起来游街！”
　　“靠！黑心肠啊你！”陆迢像个泄气的皮球，臊眉耷眼“你就幸灾乐祸吧，迟早有人收拾你。”
　　商楠哼了声“你等吧，早呢～”
　　说完，又凑过去，手搡她“看你这样，被打入冷宫了？”
　　陆迢不说话。
　　商楠胳膊一扬“没事，床头打架床尾和。”
　　陆迢呸！
　　打架你个大头鬼！
　　我可是吃了冉宁买的早餐来的！
　　...
　　下了班，冉宁开车回家。
　　她去了外公外婆那儿。
　　这事她怪陆迢，是怪她擅作主张..不和自己商量，但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两个老人身上，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下去，别说陆迢，自己都快要受不了了。
　　冉峰摆弄鱼竿，张素宁拾掇盆栽，见冉宁回来了，竟还问了句，小陆也来了吗？
　　按道理听见这话，冉宁应高兴，可她现在不太能笑的出来。
　　一家人，坐在客厅。
　　冉宁眼观鼻鼻观心，她想了很久，不管怎么想都认为外公外婆不是不讲理的人，之所以这样，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己是他们的亲人，他们在乎是应该的，只是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否则就变了愚孝。
　　冉宁想，如果今天妈妈还在，外公外婆又会是什么样呢？无论什么样，都应该不会是现在这样，对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活的拘谨慎思。
　　可难道因为人不在了，剩下活着的人就要永远要留在去世人的阴影里吗？
　　这个问题，冉宁很早已经就想说，一直没有机会，倒是趁着今天，不放袒露些心声。
　　“外公外婆，陆迢辞职这事，您们知道吗？”
　　此话一出，老两个很明显僵了下。
　　张素宁问：“她和你说的？”
　　冉宁摇头：“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发现的。”
　　“宁宁....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啊，她那个工作多危险，成天到晚在天上飞来飞去，你知道吗？飞机一旦出事，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我们...我们——”
　　“可她不是没出事嘛。”
　　“那是她运气好，她能次次都这么好运？”张素宁攥着手，语重心长道：“换个工作怎么了？安稳点安全点有什么不好，你天天跟着提心吊胆，我和你外公也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啊？”
　　张素宁有些激动，冉宁理解，伸手环住外婆的肩，自上而下轻轻安抚。
　　“外婆，她都三十了，你们现在让她换工作，她能干什么去呀？去开客机？人家放着大把刚毕业的年轻人不用，点名要陆迢？而且这个工作不用我说，你们也该能懂，飞行员对待性别歧视的厉害，同年龄段的，即便没有陆迢优秀，人家也会选择男性，现在辞职说不好听的，要不干中介，要不去培训机构。”
　　张素宁一愣“这么严重？飞行员不是稀缺人才吗？”
　　“中国人这么多，再稀缺的工种也不稀缺了，您跟外公搞地质研究，这种不公平的事遇着的还少吗？”
　　冉峰跟张素宁，不约而同看向彼此，眼中情绪明暗，似乎曾经那些不公平的事情，又在两人的脑海里重新上演了一遍。
　　“培养一个飞行员多难呐，更何况陆迢技术这么好”
　　“那要是陆迢爸妈现在让我改行，做什么的都行，就是别做医生，您们怎么想？”冉宁拿自己打比方，盼着外公外婆将心比心。
　　张素宁急了——
　　“这怎么能一样？你的工作不危险啊！”
　　“说不危险也危险，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您忘了上回新闻里那个被捅了一刀的女医生？值个夜班，她又做错什么了？”
　　“这...这...”张素宁支吾了半天，忽的瞪眼“你别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那新闻里头的事跟我说个什么劲儿？那都是个例，我只知道飞行员出事，怎么都比医生出事严重。”
　　知识分子不好糊弄，年纪小的诡辩，年纪大的不落套。
　　冉宁抿了抿嘴，猝不及防报了个数。
　　张素宁：“这是？”
　　“她的工资。”冉宁表情从容，该夸就得夸。
　　“这么多？她——”
　　“飞行员嘛，除了工资还有津贴，她现在又是机长，能者多劳、多得，还有...华清医院的院长罗玉书是陆迢她妈，中航研究院院士陆国洲是她爸。”
　　张素宁捂嘴，满眼不可置信——
　　“你跟外婆开玩笑？”
　　“哪能啊，不信您让户籍科的李阿姨去查，陆迢她妈妈的信息可能有，她爸爸的不一定能查到，您们知道的，这种高端科研人才的资料都是保密的。”
　　冉宁又补了句——
　　“陆迢不是一时兴起学的飞行，人家是继承衣钵。”
　　这回轮到冉峰跟张素宁傻眼了，罗玉书他们是知道的，但陆国洲还真是没想到。
　　趁着两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冉宁追击——
　　“我知道我上次发烧吓到你们了，可我没事，我就是当时太着急了，急火攻心，你看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嘛。”
　　顿了顿，又说——
　　“外婆，我跟陆迢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已经是飞行员了，如果我没有那个心理准备，我就不会跟她在一起了，外公外婆你们是了解我的，所有应该考虑的问题，我都考虑过了，谁想牺牲？谁都不想牺牲，陆迢也一样，而且她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整个救援队的生命...我相信她，她和我说过...每次出任务，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家。”
　　冉宁的眼眶微红——
　　“外婆外公...你们别逼她了好不好？”
　　一直沉默的冉峰，终于开口——
　　“那要是她有一天出事了呢？”
　　冉宁没有恐惧，没有惊乱，眼神平静，清淡道——
　　“这个我跟她早就谈论过了，真要有那一天，如果她平安回来了，哪怕瘫了，我也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如果...如果没回来，那我也会好好活下去，连带她那份，我也有我的责任，我要照顾你们，也会照顾她的父母。”
　　“你——”
　　“你们要还是不同意，那我宁愿跟她分开也不愿意她为了我放弃她热爱的事业，我也没这么伟大，能让她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更何况，就算她真辞职了，我跟她就这样在一块了，那我要一辈子带着愧疚跟她生活，迟早也得分开。我想过了，如果迟早都分开的话，那就现在吧，然后我守着你们过一辈子，给你们养老送终，等我年纪大了，我就自己去养老院——”
　　张素宁气的打她“胡说八道什么你，女孩子家家，乱说！”
　　“外婆...”冉宁声音涌起哭腔“我喜欢陆迢的时候十八岁，现在我都三十了，早就过了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年纪了，重逢之前，我真的是打算独身一辈子，哪怕是分开的这么多年里，我也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我们不是小孩过家家，我是真的想跟她一起好好生活，您听起来会觉得虚浮，但我们都是认真的，而且有信心，我们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求求你们了...别逼她，也别逼我，行吗？我...我真的很喜欢她...”
　　虽然听着不大好意思，但胜在真情流露，最重要老两个也没见过冉宁有服软的时候，这么倔的孩子，为了另一个孩子哭哭啼啼求他们，这叫他们怎么忍心，这不是往心窝子上戳嘛。
　　张素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冲冉峰扬手——
　　“老头子，你说句话啊！”
　　冉峰撑桌而起，跺脚——
　　“你...你...哭什么哭，她不是还没辞职吗？！”
　　冉宁眼珠睁圆——
　　“您同意了？”
　　冉峰：“姑娘家的，你羞不羞！！”
　　...
　　陆迢在家七上八下，千盼万盼这人终于回来。
　　“你回来了——”
　　“嗯。”
　　冉宁抬手有人接包，抬脚有人递鞋，刚往里走两步，鲜榨果汁就送到了嘴边，殷勤的很。
　　“你干嘛？”
　　“赔罪。”
　　冉宁看了她两秒，喝了口果汁。
　　陆迢见她咽下去，心口松了一半，肯喝就好，怎么着半只脚能迈出‘冷宫’——
　　“医院很忙吗？今天又加班。”
　　“没有，我去我外公那儿了。”
　　陆迢呆....“你？”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冉宁特别超脱，陆迢一见她这样就怕，比这人打自己训自己更怕，总觉得下一秒她就要变太白金星，指着自己来句无量寿佛。
　　“冉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和你道歉，我以后有什么事，肯定跟你商量着来了，你别..别别生我气了。”
　　冉宁捞过这人的耳朵“你这是怕了，还是错了？”
　　“都有。”陆迢秒变陆小狗，哈哈地儿摇尾巴“你外公外婆说什么了？”
　　“你猜。”
　　陆迢喉咙发紧“不会让我们分开吧？”
　　冉宁挑眉：“怕什么，大不了私奔呗。”
　　陆迢：“啊？不好吧...”
　　冉宁：“那我剃度出家。”
　　陆迢：“呃...那还是私奔吧，什么时候出发？”


第一百一十章 
　　教育频道里放着有关飞行救援的纪录片， 只有十二集，每集二十分钟，太深奥的东西没讲，就是一些训练日常、队员生活这些的， 算是给青少年的小孩们一点简单科普。
　　张素宁也不知道是从哪得知的， 这几天跟冉峰天天在家追着看。
　　里面的救援人员轮番处境， 因为摄像师采用第一视角拍摄手法，所以画面都很有冲击力，尤其是救生员从机舱跳下去的瞬间， 呼啸而来的风， 速度又快高度又险峻， 眼瞧的东西一闪而过， 什么都看不清。
　　张素宁看的汗毛直立，下意识往后缩肩，哎呦叫了声。
　　冉峰扭头“你别老一惊一乍， 吓我一跳。”
　　张素宁感叹“你说现在年轻人胆子怎么这么大，这要换成我， 别说跳..就是往下看一眼， 我都得晕。”
　　救生员很快把模拟人系在腰间救上来，全程五分钟不到， 这个速度在高空救援来讲， 已经很厉害了。
　　冉峰抬手， 指了下驾驶舱戴飞行帽的人“前面这个是小陆吧。”
　　陆迢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嗡嗡的杂音很大，说的都是专业名词， 每组指令会传达三次， 老两个听得认真， 不过能听明白的就俩字——返航。
　　“这就结束了？”张素宁问了句。
　　冉峰“真快啊。”
　　不得不说有些事..还是得有对比，跟刚刚从机舱跳下去的小伙子相比，张素宁跟冉峰顿时觉得陆迢坐在开飞机安全多了。
　　任务安全结束，众人获得掌声，主持人胸前别麦开始按个采访。
　　陆迢出镜不多，脸上没妆，或许是个子高的缘故，人很上镜，镜头对着她，脸好像只有巴掌大，镜头面前话不多，基本就是主持人问什么她答什么，但不是傻楞型，她站在那儿，身姿笔挺，低调不腼腆，不笑却亲和，予人一种大方沉稳的感觉，光是看着就又说不出的信服力。
　　冉峰：“你别说这身衣服穿她身上还挺好看，就是有点太瘦了，感觉轻飘飘的。”
　　“跟衣服没关系，主要是小陆这气质，看着就稳妥。”张素宁抬了下眉“人不虚，她这是精瘦，天天训练有的是劲儿，上回来家里赶上电梯维修，三箱水果人家一口气就抱上来了，进家门以后喘都没喘，她这种身体比宁宁好。”
　　冉峰明白的点点头“那——”
　　张素宁打断：“你先别说话，我都听不见人说什么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冉峰指着茶几上的遥控器“你调大声点儿，我刚也没听清。”
　　电视里——
　　主持人问：“女生学飞行难道不觉得辛苦吗？这样一份工作会不会更适合男性去做？”
　　陆迢：“工作只有认真对待与否，没有性别与否。”
　　主持人：“可是很危险啊，站在保护女性的立场来说，会不会男性更适合。”
　　陆迢：“男生的胆子也不一定比女生大，我见过男生害怕蟑螂，见过女生徒手抓蛇，你觉得他们谁的胆子大一些呢？”
　　主持人面露微笑，陆迢也跟着微笑。
　　陆迢：“选择飞行，就意味不论男女都要经过重重考验，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危险来临之时，都要客观冷静，我们这里的每一个队员，都有一颗勇敢的心。”
　　主持人大概是还想据理力争一下，又问：“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女飞行员的数量，要远远少于男飞行员？”
　　陆迢：“因为...观念在进步，陈腐在消除。”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主持人哑口无言。
　　陆迢难得对着镜头多说两句，笑了笑——
　　“华清一飞每年都有招新，我们欢迎大家积极报名，名额不限男女，谢谢。”
　　坐在沙发上的冉峰乐了，一个劲儿的点头——
　　“说得好！年轻人，后生可畏啊。”
　　张素宁默认，眼中有赞许。
　　...
　　这周六，原本说好回家看老人，结果临到跟前，飞行队接到警报，有渔民突发疾病被困海岛。
　　陆迢快速给冉宁发了个微信，就出发了。
　　这种事不在少，冉宁看见微信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心慌，她慢慢在习惯，她相信陆迢，平安起飞降落，不仅是陆迢对自己的保证，也是对整个救援队的保证，安全的去，安全的回，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人生信条。
　　“干什么呢？”白黎过来，拍了拍冉宁的肩“笑的一脸幸福。”
　　冉宁捋着额前的碎发，冲她扬了扬手机——
　　“陆迢～”
　　“她来接你了？”
　　“没有，出任务去了，等会儿下班我得自己开车回，你呢？”
　　“我什么？”
　　“好不容休息，没节目啊？不跟商楠出去玩玩？”
　　白黎捞起桌上的小飞侠，冲脑袋弹了下——
　　“不玩，人家没时间。”
　　“加班？”
　　“谁知道，反正人不带我玩。”
　　冉宁拿眼打量她，白黎童心未泯，捏着小飞侠一会儿起飞一会降落。
　　“不带你玩，你还真高兴？”
　　“我高兴了吗？”
　　“没高兴...吗？”
　　白黎耸肩，噗嗤乐出声，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演唱会门票，小眉毛挑的高调得意——
　　“五月天，她约我的。”
　　冉宁打趣：“紫薇花开了。”
　　“哪啊！铁树开花了！”
　　...
　　晚上八点，冉宁到家。
　　两老人没看见陆迢还问人怎么没来？
　　冉宁怕老人担心，没直说出任务，说她队里有事。
　　这点小心思，张素宁跟冉峰还能想不明白，肯定是执行任务去了，小陆那孩子孝顺，对他们老两个也上心，平常只要说好来吃饭，必定提前到，能帮忙就帮忙，帮不了就陪冉峰下棋，引得冉峰棋瘾上来，就给冉宁打电话，问这周回不回，回的话把小陆也叫上。还有前几天张素宁治眩晕症的药没了，也是陆迢大老远开车送来的，张素宁以为是冉宁让她送的，结果冉宁根本不知道这事，后来一问才知道，是张素宁无意间跟冉峰说的，被陆迢听见了，就这样么简单的一句话，连张素宁自己都没在意，陆迢却放在心上，可想而知这孩子的心有多细。
　　茶几上手机忽然响了，随后就见张素宁冲冉峰问了句“是不是开始了？”
　　冉峰跑去客厅打开电视“是是，到点儿了。”
　　瞧着俩老人你一言我一句，冉宁云山雾绕“外婆你们看什么啊？”
　　话音刚落，电视机里便传来主持人的甜美清亮的声音，华清一飞说的四个字最清楚。
　　是陆迢的那个飞行节目？
　　今天最后一集了。
　　冉宁愣了下，目光投向电视机。
　　这节目自己有看，不过都是偷偷看，因为陆迢不让她看，陆迢说自己在里面像个呆子。
　　冉宁听这话，就揉她脸：哪里呆？明明就很好看。
　　陆迢摇头，扯着领子一本正经：关于好看这件事，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
　　....
　　最后一集，大家集体出镜，或许是主持人想要搞点煽情，赚点眼泪，这集一开始bgm就是抒情歌，可惜救援队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给面，别说眼泪就是连一句煽情点的话都没说，能看的出来主持人全场硬cue。
　　临近尾声，主持人终于放弃，让大伙跟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说几句，大家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往前走，最后实在没办法，冯局被拎出来主持大局，正襟危坐的说了几句，才算是画上一个完美句号。
　　冉宁抿嘴想笑，刚刚陆迢明明站在前面，挪着挪着就到后面去了，亏她平常还说自己喜欢躲，还就大方站罗院长身边又怎么了？等这人回来，自己非问问她，就站镜头前面怎么了？看她到时候还狡辩什么。
　　节目放完，张素宁发话，看冉宁眼——
　　“你跟我过来一下。”
　　冉宁：“哦。”
　　两人进到卧室，张素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棕黄色丝绒袋子“给。”
　　冉宁看着袋子上的字，一秒出神儿。
　　袋子上写着开光护身符。
　　张素宁“给她吧，我去寺里找定海大师求的。”
　　冉姐把袋子拉开，里面是一个金黄色的亮片，握在手里还有些分量。
　　“您...不是不去寺庙吗？怎么又....去了？”
　　张素宁叹气轻不可闻“举头三尺有神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无吧。”
　　冉宁：“当初定海大师跟您说什么了？您就突然再不去了”
　　张素宁瞥她眼“你怎么知道这事？又是你外公说的？”
　　冉宁“....”
　　张素宁“说就说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冉宁“所以，他说什么了？”
　　张素宁两手叠在一起，往腹间一端“他说我是个有福之人。”
　　原来如此。
　　难怪外婆会那么抵触，当时妈妈应该刚去世没多久，对一个正承受丧女之痛的妇人来说，宁可有罪，也不愿有福。
　　“外婆...”冉宁揽住张素宁的胳膊，侧身抱住她“您有我啊，您怎么会没有福气，您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外婆...”冉宁又叫了她一声，眼睛湿乎乎“谢谢您。”
　　张素宁心口发酸，拍拍冉宁的胳膊“傻孩子，跟外婆谢什么，我是你亲外婆啊。”
　　...
　　翌日，陆迢刚回来，去宿舍换了件干净衣服，边给冉宁打电话，边开车往她那边走。
　　张素宁包了包子，头茬篦子都出锅了，也不见冉峰回来——
　　“这买醋买到太平洋去了？肯定是和那帮老头儿下棋，你外公就不能见棋盘，一见魂都没了。”
　　歪过头——
　　“宁宁啊，去把你外公喊回来！不给他惯这毛病！”
　　冉宁笑了笑，看了眼时间是差不多了，便应道，然后出去找人。
　　小区里头有亭子，一般下棋都在那儿。
　　冉宁走到跟前儿，大老远就看见几个老头围着，再一细看陆迢居然跟外公在一起。
　　冉峰坐在石凳上，陆迢站他旁边看的认真，进入白热化状态，甲乙双方僵持不下，对面几个老头儿聚一起，接连给人支招，冉峰走一个马，他们飞一个相，吃一兵，这边再拱一卒，气的冉峰瞪眼睛：你怎么老跟人学！那老头儿也瞪眼：就许你吃我的兵，不许我拱你的卒？你强盗吧！
　　一帮老头儿，年轻时候是同事，年纪大了就成棋友，争强好胜那劲儿愣是从工作延续到棋盘。
　　眼瞧冉峰不敌，陆迢忽然开口——
　　“炮八进二。”
　　“....”
　　“炮二退一。”
　　“....”
　　“炮八平六。”
　　陆迢眼睛从棋盘上挪开，淡声道：“赢了。”
　　对面几个老头儿都看傻了，明明要赢得棋，怎么...怎么几句都给她走输了？
　　“这...不算不算，你这靠人家...你这耍赖皮。”
　　冉峰不乐意了“我怎么耍赖皮，你不也有人支招吗，你们人还多！”手一摆，切了声“不玩了不玩了。”
　　“不玩就不玩！”
　　陆迢被冉峰拽走，转头往后看了看“这...不要紧吧？”
　　冉峰“不要紧，他每次都耍赖。”
　　几个人加起来少说二三百岁，这会儿跟小孩子一样，还斗嘴，要不说老小孩呢。
　　冉宁走过去叫人——
　　“外公吃饭了。”
　　看见冉宁，冉峰突然哎呦一声，这才想起来“我还没买醋！”
　　冉宁让老爷子先回，说包子出锅了，外婆等他尝味呢，醋自己去买就行，然后眼尾一撇，在陆迢脸上扫过。
　　什么话都没说，陆迢就乖乖跟她去了。
　　...
　　路上，冉宁问：“怎么还玩上了？”
　　“我是过去打招呼的，结果我看你外公快输了，就...”
　　“就玩上了？”
　　陆迢挠挠头，实话实说：“其实就下了一局，你别说你外公的这些棋友真的厉害，那马用的跟车一样，想往哪儿跑就往哪跑，我差点儿就丢人了，你看我手心都出汗了。”
　　冉宁握着她的手，的确汗津津的：“你惨了，我外公是棋痴，以后肯定会天天拉着你满小区跟人下棋的。”
　　陆迢：“这有什么惨的？我求之不得。”
　　回到了家，就听张素宁在教育冉峰——
　　“下棋下棋，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老头，成天围着小棋板有什么意思。”
　　冉峰哈哈一笑“你们老太太跳广场舞有什么意思，我们这个就有什么意思～”
　　张素宁沾水弹他——
　　“你个老顽童！”
　　玄关，冉宁冲陆迢笑了笑，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她觉得外婆变开朗了。
　　...
　　饭后张素宁摆弄花盆，之前松针长大了不少，她从花店里重新选盆，打算再过几天就把盆换了。
　　人家花店送花上门，门一开，陆迢不用人说..主动接过，听着张素宁指挥放去阳台。
　　掸了掸手，下意识问了声“外婆，放这儿了。”
　　张素宁一顿，转头看她：“你叫我什么？”
　　陆迢愣了，刚刚没过脑子，光听冉宁叫，她一顺嘴也跟着叫了，以为张素宁不高兴，立马又改口——
　　“奶...奶奶。”
　　张素宁拾起报纸上的小耙子，敲了敲花盆边，忽然又扭头看她——
　　“叫都叫了，还改什么口啊？这称呼能乱叫？再说了你也没叫错。”
　　陆迢惊傻掉。
　　“别愣着——”张素宁两手被在身后“跟我去地下室再挑几个盆拿上来。”
　　陆迢点头如捣蒜——
　　“哎哎！来了来了外婆～”
　　...
　　晚上，两人住家里。
　　冉宁进屋看见陆迢坐在椅子上傻楞，头发湿乎乎的，扯过毛巾给她擦。
　　“在想什么呢？”
　　“嗯...门锁了吗？”
　　“锁了。”
　　陆迢环住冉宁的腰，头贴在这人的肚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气，随有仰起脑袋，两只眼睛一个劲儿的眨巴。
　　“外婆今天...让我叫她外婆了。”
　　小心翼翼的说，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窃喜道——
　　“我觉得老人家越来越喜欢我了。”
　　冉宁摸摸这人的后脑勺，手指捋着她头发——
　　“高兴吗？”
　　“高兴啊！”
　　“还有一个更高兴的。”
　　“什么？”
　　冉宁把护身符拿出来，递给她。
　　“外婆让我给你的。”
　　陆迢拿过护身符，捏在手里仔细看，平整的眉间慢慢拧起，然后又慢慢展开，最后双手合十，将护身符贴在左心口，等再看向冉宁的时候，眼睛湿红。
　　“谢谢外婆。”
　　冉宁望着她，弯下腰，两只胳膊环着陆迢的头将人揽入怀中。
　　橘色的灯，照在两人身上，比晚霞还温柔。
　　怦然心动。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天， 罗玉书一个电话把陆迢叫回家，说配了些药材，让她给冉宁外公外婆送去。
　　陆迢瞧着那两大兜儿药材，看着还挺多。
　　“您这弄什么？就让我给老人带， 别吃坏了。”
　　罗玉书咦了声， 拿笔敲她脑袋：“你老妈我把谁吃坏过？你个小玩意儿， 别造谣昂。”
　　陆迢摸了摸鼻子，眼睛斜睨去，手在领子那块拽了拽——
　　“我就是问问嘛。”
　　罗玉书懒得理她， 赶人道：“还有事没？没事儿赶紧走， 别耽误时间。”
　　陆迢明面上点头， 可人就是不走， 手指在塑料袋上拨拉来拨拉去，吵的罗玉书根本不能安心看报告。
　　又抬头瞧她，知女莫若母， 直觉告诉罗玉书，这人有话说， 笔帽敲敲桌“你要什么就直说， 别在那儿吊儿郎当的乱晃，我眼晕。”
　　陆迢手一伸， 把药材拎起来， 看着挺多的东西， 居然这么轻？
　　“妈， 冉宁知道吗？”
　　罗玉书：“我和她说过了，老人身体没事， 就是些养身的药材， 当茶煮着喝。”
　　陆迢哦了声：“那您怎么不让她带回去？”
　　罗玉书一眼看出她， 抿唇笑了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嘛，怎么？不想送，那你放下，我这儿就给冉宁打电话。”
　　“别别别！我去我去。”陆迢摁住她妈，毫不避讳的说：“冉宁这几天，天天都有手术，那腿肿的，一个手指一个坑，我要不是队里忙，我恨不得天天回来。”
　　“这么严重？”罗玉书拧起眉头，重视道：“等回头上班了，我给她把个脉，也给她开点中药，体质不好得慢慢调理。”
　　陆迢跺了跺脚，拎着袋子往门口走了两步，腿风一转，又折回来——
　　“妈，我跟您说个事儿。”语气一本正经。
　　罗玉书：“你说。”
　　陆迢把药材放桌上，手顺进领子里，把护身符捞了出来——
　　“冉宁她外婆让我改称呼了，随着冉宁叫，以后都叫外公外婆，这是老人家专门去庙里给我求得护身符。”
　　罗玉书一愣，长方形的小金片，护身符三个字格外明显...灿黄灿黄。
　　陆迢打心眼里感激俩老人，这会儿跟她妈说的，也就十分坦诚，有什么说什么，她觉得她妈应该懂——
　　“人外公外婆别提多喜欢我了，我每次一去，又吃又喝又玩的，回来人还给我大包小包的弄一堆好吃的，上回您说那蟹膏味正，那就是人冉宁外婆做的，表面上说我和冉宁一起吃，实际上您还不知道冉宁，两口米饭、几片菜叶就能喂饱的人，哪吃的了那么多，那些都是给我的。”
　　陆迢想到老人家对自己好，心里就感动——
　　“妈，不是我说您...这都多长时间了，咱们将心比心，上班时间我不管，可下了班，咱们私底下是不是该变一变了，罗院长长罗院长短的，您自己听听生不生疏？一家人有这样的吗？”
　　罗玉书先是楞，转而却又眼中噙笑，直达眼底的笑意，瞧的陆迢特不适应，不自觉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就这事儿，行，没问题，我之前不是没想过，可我见你们谁也没提，我就没好意思说。”罗玉书拿眼打量她，眉梢略挑“你可以啊，竟然能让人家外公外婆另眼相看。”
　　“我是谁啊，我可是您生的，人见人爱随您了。”
　　陆迢跟她打趣，笑笑过后，便又正经起来，嘴角勾了勾——
　　“其实也没，也挺不容易的，看冉宁夹在中间为难我也不好受，老人家要是再不同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肩上忽然一重，罗玉书拍了拍她，语重心长道：“你们选了这样一条路，注定是要比旁人辛苦些，既然现在成了，一定要加倍珍惜，要好好对待人姑娘。”
　　“嗯，我知道。”
　　又说了几句，陆迢提起两大兜药材“妈，我走了。”
　　“开车慢点。”
　　“嗯。”
　　....
　　八点多，陆迢就在医院门口等着，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差不多，摇下车窗向外张望。
　　果不其然，那人挎着包，一身半长风衣，黑色西裤，干练利落的走出大门。
　　冉宁一进车里，闻见了股浓浓的中药味，正奇怪呢，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抬胳膊往后一指，没等冉宁说话，陆迢就在她唇边偷了个香。
　　偷完立马归正“走了，去外婆家。”
　　等红灯时候，冉宁说：“对了，下个礼拜三我要出差。”
　　陆迢皱了下眉毛“几天？”
　　“两个礼拜。”
　　“这么久？”
　　冉宁虚拢着拳，在陆迢侧脸上碰了碰，笑道：“这哪久啊？你每次集训少说半个月往上，我才两个礼拜，不高兴了？”
　　陆迢鼓了下被冉宁‘教训’的做侧脸，快速瞄了她眼，然后脚点油门——
　　“高兴，我举手双赞成，你积极进步，我不能拖你后退不是？不就是两个礼拜独守空闺，我守还不行...”
　　冉宁笑她“去你的～”
　　到老人那里送完药材，顺便又住了一晚。
　　回来之后，陆迢算了算，她们还有三天。
　　临前一天肯定不能胡闹，临前两天胡闹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
　　十点钟上的床，快三点睡的觉。
　　陆迢的马甲线又明显了许多，冉宁简直爱不释手，亲着亲着人就滑下去，陆迢没辙，最后箍着这人的手，威胁道——
　　“再胡闹，绑起来做！”
　　...
　　完事儿后，两人躺在床上聊天，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是有个人拿了把扇子在挥动，时隐时现的月光从缝隙中透出来。
　　陆迢忽然问了句：“你知道铁扫公主吗？”
　　冉宁枕在她肩上，愣了愣：“什么东西？”
　　“铁扫公主。”陆迢咧嘴一乐，另只手在这人的脑门儿上弹了下“铁扇公主的妹妹，红孩儿她小姨。”
　　“.....”
　　冉宁扯着被子懒得理她，脑门儿在陆迢的胳膊上用力蹭了蹭，就听这人咯咯的笑。
　　过了会儿，窗帘不晃了，应该是风停了，屋子里少了月光，顿时变得很黑。
　　冉宁的声音淡淡的，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很性感也很舒服，陆迢闭眼享受——
　　“上星期我们科室来了个病人，罗院长主治的，报告出来那天...你知道他儿子过来跟罗院长问什么吗？”
　　“严不严重？治愈几率？”
　　“不是”冉宁摇了摇头，稍微撑起些身子“他问生儿子的秘方，还说自己已经有两个女儿了，所以三胎一定要生儿子，还问罗院长是不是他老婆有什么问题？不然怎么连着两胎都是女儿。”
　　“他...傻逼吧，我妈没把他赶出去？”
　　冉宁倏地笑出声：“罗院长说让他去一号门诊楼，坐电梯上十二层。”
　　“什么地方？”
　　“精神科。”
　　陆迢眯了眯眼“差不多，是我妈能做出来的事，不过...那人的确是应该去看看脑子，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一天到晚想生儿子，再说了生男生女是男性决定，跟女人有什么关系，他应该再多挂一个号，查查看有没有大小脑萎缩。”
　　冉宁侧身伏进陆迢怀里“上回妇产科刘主任还说呢，小姑娘想结婚，先去妇产科走一圈，好好辨一辨是人还是鬼，张主任说她这是偏见，不能以偏概全，但我觉得吧，虽然不能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可现状就是这样，鬼总比人多，都别说妇产科，我们肿瘤科也是一样，以前白黎就和我说过，这种事情要想开一点，可能是我的悟性太低吧，我总觉得不该这样，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或许这就是人性，善变薄情。”
　　陆迢翻身在冉宁头上亲了亲，揽着她...手指在那块凸起的肩峰上摩挲，声如泉，音如水——
　　“人心两面，水深难量，垃圾哪都有，但我相信情深的人也有，反正我不会跑，你不会跑，我爸妈不会跑，你外公外婆也不会跑，你数数这都多少优秀品格的人了？”
　　冉宁被她逗笑，刚刚的深刻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悦的心情——
　　“你这人，讲道理还不忘夸自己。”
　　“你调教的好啊。”
　　又聊了会儿，冉宁的困劲儿上来了，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了什么，便睡着了。
　　陆迢捋着她的发，爱怜缱绻，望着清冷的月光眼眸都不由自主的温柔起来，在她发际落下一吻——
　　“睡吧。”
　　...
　　周三晚上——
　　陆迢开车把冉宁跟罗玉书送到机场。
　　后备箱里一人一个行李箱，罗玉书是黑色的，用了好几年边角早有磨损，让她重新买一个，她不买，说这个用习惯了，再买一个还得磨合，她是念旧的人，一样都东西要不是到了彻底不能用的地步，她都不肯轻易更换。
　　至于冉宁的行李箱是粉红色的，陆迢给她买的，买回来的时候冉宁这边是拒绝的，可惜拒绝无效，箱子里还附赠了些大头卡通贴画，这个冉宁是死活没让陆迢贴，她没办法想象自己拉着一个粉色行李箱，上面还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画，别的同事打趣就算了，就怕罗院长淡定扫过时给出一句挺好的评价，那自己可就真的要钻地缝了。
　　目送两人过完安检，陆迢才走。
　　临走前，抬头看天——
　　天气不错，碧海晴空，万里无云。
　　...
　　罗院长年轻时候天南海北的跑，年纪大了也自然不在话下，无论身体状态还是精神头都不错，甚至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要好些。
　　可到底年纪摆在那儿，飞机才飞没多久，她就被冷气吹得骨头发寒，刚想问空姐要条毛毯，空姐就把毛毯送了过来。
　　罗玉书一愣，便听空姐声音甜美，眼睛向斜后面的座位指去——
　　“是那位女士说您有需要。”
　　那位女士不是别人，而是冉宁，她不知道有人看她，这会儿歪着头闭眼睡觉，身上披了件棒球外套。
　　罗玉书认得那件外套，是陆迢的。
　　对空姐道了声谢，罗玉书便收回眼来，笑着摇了摇头，这俩孩子，出个差还这么分不开的。
　　...
　　到了临市，有专人来接，直接送去提前联系好的酒店下榻。
　　他们这次不仅仅是开会，也是进行医疗帮扶活动，所以对方医院十分重视，尽量给他们的安排能好就好。
　　两个小时的飞机，冉宁睡了二十分钟都不到，之后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或许太闷又或许吹风，等到酒店，她的偏头疼就犯了。
　　冉宁和另一个女医生同住，酒店隔音不怎么好，她们刚洗完漱想要躺下休息，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就随着咚咚的撞墙声吵了起来。
　　旁边的女医生捶床无语：“有病是不是？这都几点了？！”
　　枕头往耳朵上一捂，翻身硬睡。
　　冉宁头疼的厉害，被这声音吵得根本睡不着，翻遍行李箱也没找到布洛芬，一想到明天又要早起，于是也学旁边的同事硬睡。
　　手捂着耳朵没多久，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冉宁捞出来一看，是陆迢。
　　旁边的同事已经睡着，冉宁起身去走廊接电话。
　　“喂？”
　　电话另一端，陆迢靠在栏杆上，眼微眯向前眺望，夜风清爽，吹得惬意。
　　“到了吗？”
　　“早到了。”
　　“那你也不知道给我发个微信。”陆迢声音一低嗓音略微沙哑。
　　冉宁歪着头，头抵在额侧揉“忘了。”
　　陆迢眉头一皱“头疼？”
　　“你怎么知道？！”
　　“你哼唧了。”
　　冉宁哭笑不得“我哪有？”
　　陆迢知道她的毛病，舟车劳顿后，偏头疼必犯，眼望着前面的光点，说道：“布洛芬在箱子里，另外还有眼罩跟耳塞，睡不着就戴眼罩，太吵就戴耳塞。”
　　冉宁捂着手机，诧异“箱子里有吗？我没找到。”
　　陆迢就猜到会这样“你把箱子打开，我跟你说在哪儿。”
　　电话一断，没过几分钟又拨回来，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冉宁脖子夹着手机，她把行李箱从房间拖出来——
　　“在哪儿啊？”
　　“箱子侧面有个兜儿，最底下有个拉链。”
　　“没有啊...啊！找到了！藏在夹层里面了。”
　　一打开，果然什么都有，除了陆迢刚刚说的，还有一板胃药跟一副膏药贴。
　　陆迢低头笑，眼睛特别亮，声音自带混响“找到就行。”
　　冉宁拉起箱子“那我去休息了。”
　　陆迢又在电话里叫住她“别，吃了饭再睡，布洛芬不要空腹。”
　　“都几点了...”
　　“一分钟。”
　　“...”
　　冉宁再一抬头，外面小哥就从拐角找过来了，外卖送到了自己手里，不多不少刚好一分钟。
　　“你...”
　　陆迢滑了下手机，扫了眼上面的时间“快吃吧，吃完早点睡，挂了。”
　　其实冉宁想问，她是怎么掐的点。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关心到的刚刚好，一分不差。
　　陆迢亦如此。
　　...
　　这天——
　　“罗院长这是病例，还有我对一些情况的分析。”
　　连着两天会诊，昨夜更是一宿没合眼。
　　罗玉书接过病例报告，低头看了看，随即又望向眼冉宁，一身白大褂，脑后马尾简单清爽，漂亮是漂亮就是这脸上的黑眼圈，着实重了些，而且这个点，大家应该都去吃饭了吧？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也是这么拼，这么不要命。
　　“吃饭了没？”
　　冉宁还在讲手术方案，听到罗院长问话，下意识的卡壳——
　　“呃...还、还没。”
　　“人是铁饭是钢，怎么能不吃饭？东西放下，咱们先去吃饭。”
　　罗院长发话，冉宁当然遵从。
　　两人就近来到一家饭馆。
　　冉宁很贴心，端茶倒水，添汤布菜，她处理的很好，既不会觉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觉得手足无措，行为举止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有礼。
　　罗玉书把鱼肉挑好刺，给冉宁夹过去。
　　冉宁微微颔首“谢谢罗院长。”
　　“谢什么，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罗玉书话落，冉宁的表情顿在脸上，心里细品‘一家人’？
　　“你跟陆迢在一起，咱们不就是一家人吗？我已经给你外婆打过电话了，等这次回去，咱们俩家一块吃顿饭。”
　　冉宁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没事儿的罗院长，我外公外婆他们没关系，不用...”
　　“傻孩子，这怎么能不用？”罗玉书眯着笑眼“要的要的，这些你不用管，总之你放心，你和陆迢在一起，不会比别人差，只会比别人好，明白吗？”
　　冉宁好像有点明白了。
　　罗玉书又道：“另外，往后咱们私底下你不用这么拘谨，罗院长前罗院长后，咱们可以随便一点，比方说，你也随着陆迢叫。”
　　冉宁：“....”
　　瞧着傻乎乎的，罗玉书逗她“叫妈，嗯？”
　　冉宁受宠若惊，点头又抬头的瞬间，红了脸。
　　——
　　一个星期后，陆迢去机场接人，先把罗玉书送回家，再领着冉宁走。
　　临走时，冉宁跟罗院长道别——
　　“妈，那我们先回了。”
　　罗玉书淡淡笑：“好，路上开慢点。”
　　人走后，陆迢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勾着笑，漫不经心的冒了句：“改口了。”
　　冉宁：“嗯。”
　　...
　　夕阳退尽，星火布满天际，点缀在人。流寥寥无几大街上，月亮在挥手，小花在摇头，闪烁的红绿灯也好像在眨眼，就连平常没什么人气的石墩子，也幼圆可爱了许多。
　　沿着蜿蜒盘旋的山路向上望眼，山顶一颗参天古树下停泊着辆车，宝石蓝的车身与黑夜融为一体，巨大的树荫遮挡，毫不起眼。
　　唯独，车里的两个有情人，在这黑夜里平添一抹缱绻暖色。
　　两人气息汹涌，彼此吻的难舍难分，晃动的车身说明了一切，灵魂契合，天生一对。
　　吻到最后，情之所至，陆迢却偏过头退开了自己。
　　喘着气，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后槽牙几乎给她咬烂，下达命令——
　　“回家！”
　　冉宁靠在椅背上，微喘，手指揪着勒在胸前的安全带，低喃婉转——
　　“其实，在车里也不是不行...”
　　——
　　——
　　医院，肿瘤科，人手一份喜糖。
　　包装精致，拿眼一瞧，里外里没一个中国字，全是外文，带声调的法语。
　　冉宁抬眼“法国糖？谁的啊”
　　白黎：“还能谁，张莎莎说是怀孕了，特地给咱们科室人送来的，说是正宗法国法式巧克力。”
　　冉宁点头“哦。”
　　白黎手肘碰碰她“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冉宁没懂“知道什么？”
　　“算了，我跟你卖什么关子啊，就你这样的谁跟你聊八卦啊。”白黎抱着胳膊，慢悠悠吐了句“她去香港做了胎儿性别鉴定，说是男孩，现在人男方家当大熊猫一样捧她呢。”
　　“啊？”冉宁眨眨眼，这项目她知道，不过真的去做的，张莎莎倒是头一个。
　　白黎又说：“你知道吗？在这个性别鉴定出来之前她可没这么好过，天天在家给婆婆洗脚呢，而且那男的好像在闹离婚。”
　　“啊？你怎么知道？”冉宁诧异。
　　白黎手搡她，眼睛瞄向刚才眼前推车过去的小护士“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要没个盯梢的，她能把糖送到医院来？”
　　冉宁恍然大悟“你是说...小章？”
　　能理解，她俩关系最好，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但说到底，小章也是嫉妒的，估计私下没少传闲话。
　　“但这是真的对她好吗？这还不是看中她的肚子？”准确的说是看中肚子里的男胎。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她自己难不难受。”白黎一摇头“算了，不说她了，下班有时间吗？咱们去看电影。”
　　“新上映的那部？”
　　“嗯。”
　　“OK.”
　　...
　　下了班，两人就往外走。
　　一出住院部大楼，就跟商楠的目光对上，这人黑衣黑裤，瞧着白黎和冉宁，眼睛顿时就定住了。
　　“商楠？”
　　冉宁刚想上前打招呼，胳膊一紧，白黎扯着她不让她过去。
　　“....”
　　“别理她，我们走。”
　　“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想理她。”
　　冉宁被白黎拉着，一路走的飞快，下意识朝后扫了眼，商楠在后面紧跟不舍。
　　“她又惹你了？”
　　白黎：“你别问了，我以前就是对她太好，让她有恃无恐。”
　　冉宁笑了笑，虽然别扭，但这的确是暧昧期才有的样子，等过了这阶段，再回想就会觉得当时要多傻有多傻。
　　又回头望了眼，问白黎：“她像不像陆迢？我是说高中的时候，一天到晚跟在我们身后。”
　　白黎揪着嘴“才不像，陆迢比她有心多了。”
　　...
　　电影还剩五分钟开场，冉宁忽然弓下腰——
　　“我去上个厕所。”
　　“你快点，马上开始了。”
　　“嗯。”
　　说罢拎着包，走出观影厅。
　　猜的不错，商楠就站在门口，看见冉宁出来，神情有些不大自然，点了点头打招呼——
　　“这个厅票卖完了，我...”
　　“给。”
　　冉宁把票根递给商楠，十分善解人意“快进去吧，马上开场了。”
　　看着票，商楠愣了愣，随即伸手接过“谢谢。”
　　“不用。”冉宁说罢，又补了句——
　　“其实白黎很好哄的。”
　　...
　　电影开始，一个人影走来，刚摸黑坐下，旁边的家伙就炸了锅——
　　“你——”
　　“白黎！”
　　“放手！”
　　“我可以解释。”
　　...
　　街边摆着小吃摊，冉宁难得嘴馋，买了一份红糖凉虾。
　　甜甜的，不腻很清爽。
　　刚吃没两口，陆迢的电话就打来了。
　　轻轻地一声喂。
　　冉宁笑着应。
　　陆迢问她笑什么？
　　自己说：白黎好像跟商楠闹别扭了。
　　陆迢低低的笑声也传了过来。
　　随即，冉宁仰起头——
　　满地六便士，我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正文完结
　　入秋前， 陆迢她姥姥摔了一跤，老人不比年轻人，这一跤直接摔骨折，可吓坏了罗玉书， 不管老太太说什么， 也不同意她再一个人住。
　　老太太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房， 也舍不得跟自家老头儿大半辈子的回忆，虽说人没了，但守着这套老房， 老太太就心安， 这冷不丁要把她接走， 即便知道是为自己好， 她心里也还是不舍得、难过。
　　最后罗玉书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答应雇个人定期打扫，然后隔三差五再带她回来小住， 就这样哄着，才把老人家接到华清。
　　老太太住是住下了， 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有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陆迢的人生大事，老太太时不时就问， 每次都是罗玉书帮着挡， 可挡的次数多了， 老太太难免奇怪， 有回直接冲罗玉书瞪眉毛——
　　“你怎么总说迢迢不好？迢迢怎么了？合着你的意思还没人喜欢我孙女了？”
　　“妈...您看您想到哪儿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我的意思..我是说、我...”
　　罗玉书没辙，手一摆和她打马虎“您的孙女最好， 全天底下无敌好， 我不说了不说了。”
　　每到这种场面， 陆迢就无奈，看着她妈被姥姥问的哑口无言，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将心比心，她总算知道那段时间冉宁面对她外公外婆，有多难了。
　　沏了杯热茶，陆迢推门进来——
　　“妈。”
　　放下热水，给她捏肩捶背。
　　罗玉书瞥了眼她，笑她：“怎么？惭愧啊？”
　　陆迢清了清嗓：“那到没有，就是看您这样跟姥姥斗智斗勇，挺费劲。”
　　罗玉书和陆国洲之前已经和冉宁的外公外婆吃过饭了，两家人一过面，这门亲事儿就算定下。
　　“没事儿，你姥姥她妇联的嘛，就是喜欢张罗，你让她这个劲儿过去，就好了。”拍了拍陆迢的手“你不要多想，日子是自己的。”
　　陆迢点头，没一会儿出声道——
　　“要不...我给姥姥买条狗？”
　　罗玉书努努嘴：“也不是不可以，再多买只猫。”
　　陆迢拿眼瞄她妈：“猫狗...养不到一块吧？”
　　“没事儿，你姥姥有招。”
　　陆迢手撑在桌角，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妈——”
　　“嗯？”
　　“姥姥那儿，您别管了，我...”
　　罗玉书啪的把笔拍桌上“你别乱来！”
　　“不会，我有分寸，放心放心。”
　　...
　　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被勾起。
　　陆迢谁都没说过，只有她跟姥姥知道，当时姥姥的原话——
　　“你是真的还是和姥姥闹着玩？”
　　陆迢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真...真的...”说完嚎的比刚刚还厉害。
　　对，是嚎，放声大嚎的那种。
　　这把鼻涕眼泪给老太太哭的心惊肉跳，可也不敢说她，拉着她，问她：“这事儿你爸妈知道吗？”
　　陆迢摇头：“不...不、知道..我不敢...我爸，我爸非打死我不可....”
　　老太太：“那你...”
　　陆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直打抽抽，那样子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
　　她拉着她姥“姥姥，我...你别...别、告诉...噎、噎...别告诉我爸妈...”
　　“好了好了，我不告诉他们，不哭不哭了。”
　　老太太心疼陆迢，陆罗两家人丁单薄，三代下来就这一个宝贝疙瘩，老太太顾不上别的，连忙给她抹眼泪——
　　“姥姥不跟你爸妈说，不哭了不哭了昂，你这回头别晕过去了，姥姥也抱不动你...”
　　陆迢：“....”
　　震耳欲聋的哭声，霎时戛然而止。
　　陆迢当时只知道自己被冉宁甩了，伤心难过的要死，天都塌了，又不敢跟罗玉书和陆国洲说自己早恋，甚至失恋被甩了，关键还是被一个女生。
　　难过到属于完全不能自控的那种，光顾着难过，糊里糊涂就把自己喜欢女孩的事情说漏嘴了，姥姥当时的原话是不跟她爸妈说，还让她不要多想。
　　哭完了，陆迢就问她姥姥——
　　“您是不是以后就讨厌我，不喜欢我了？”
　　“瞎说！”她姥姥拿着毛巾给她擦脸“我不喜欢你，喜欢谁？！不准瞎说！”
　　那时的陆迢情绪太不稳定，动不动就哭，一哭能哭好久，她姥姥不敢说，怕这孩子想不开，别再整出个跳河自杀的事儿，十八九岁的孩子，最容易在感情的事情上想不通，过不去。
　　先稳住再说。
　　陆迢住了几天就打算走了，走之前老太太叮嘱她——好好上学，别的事情不准瞎想，你还小，哪懂什么情啊爱的，屁大点孩子之间产生的情愫都不做数的，今天喜欢的要死，明天可能就忘到后脑勺了。
　　之后这件事就被藏了起来，她不说，她姥姥也不说。
　　但这些年老太太总会打听自己谈没谈恋爱，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之类的。
　　自己考进华清一飞的时候，老太太担心工作危险，后来一打听说搞飞行的都是男的，只有陆迢一个女的，老太太态度立马转变，竖大拇指点头——
　　飞行就飞行，挺好！
　　陆迢叹了口气，一晃自己都三十了，陆迢不确定姥姥怎么想，但她确定那件事，姥姥肯定不会忘，否则也不会每次只是问问，从来没动真格的逼过。
　　说不定姥姥跟她妈一样，心里早有准备也没准呢。
　　...
　　...
　　陆迢买了狗，又买了猫。
　　两个小家伙都是才生下来没多久，身上毛都没长多少，通身粉红。
　　老太太瞧着稀罕，说这东西怎么跟人一样，你拿手拨拉它，它还不乐意。
　　陆迢笑了笑：“姥姥您先坐会儿，我去把猫粮拿进来。”
　　老太太乐呵呵的说好，便在陆迢卧室等着。
　　一瞥眼瞧见桌上的相框，越看越眼熟。
　　老太太立马挂起老花镜，捧着照片细琢磨，忽然灵光乍现——
　　“这是！那姑娘？！”
　　“姥姥！”
　　陆迢拎着猫粮袋蹭的飞过去，就把老太太手里相框夺过来。
　　这会儿祖孙两个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老太太：“这是当初那姑娘？”
　　陆迢“嗯。”
　　老太太：“你们还联系呢？”
　　陆迢：“嗯。”
　　老太太惊呼：“乖乖！十年了吧！”
　　陆迢：“地球是个圆嘛。”
　　她姥：“你妈她...知道不？”
　　陆迢：“知道。”
　　她姥：“那你爸...”
　　陆迢：“也知道。”
　　老太太一屁股坐倒床上——
　　“乖乖！你行，你比你妈他妈的还牛。”
　　...
　　隔天晚上，家庭会议召开。
　　陆国洲，罗玉书，陆迢全部出席。
　　老太太端了把藤椅在主位。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左手夹烟，右手端酒...还是白的。
　　陆迢真没见过她姥姥这架势，总算明白她爸为什么说起第一次去丈母娘家腿打颤了，这换自己也得打颤，这哪是妇联干部啊，你说是山头老大，都有人信。
　　老太太抿了口白酒，砸了下嘴：“这么大的事，合着就瞒我一人，你们真当我老眼昏花啊？”
　　陆国洲低头不敢吱声。
　　罗玉书瞪眼陆迢，陆迢学她爸，也低头不吱声。
　　“这不是怕您受不了嘛。”
　　老太太瞪眼：“你这哪是怕我受不了，分明是想把我耗到入棺材！”
　　罗玉书蹙眉，无奈道：“您看您看，您说的什么话！”
　　老太太啪的拍桌子“你少跟我打马虎！这事儿我还没说你呢！”
　　罗玉书跟她妈斗智斗勇半辈子，老太太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大，她门清，真要生气绝对不是拍桌子瞪眼睛这么简单——
　　“您也别跟我拍桌子，反正我跟老陆同意了，陆迢呢她就这样，您想说的那些我们都说过，为这个老陆还抽了她一鸡毛掸子，她还是这样，您要实在不同意，我跟老陆尊重您——”
　　罗玉书手指向陆迢——
　　“您把她撵出去，从今以后不认她就行，您是我妈，我跟您站一波，我就当没生过她。”
　　“你....”老太太一愣“你这叫什么意思？怎么不讲道理啊。”
　　“那您说个讲道理的法子，反正有一点...陆迢现在离不开人家，离开就没法活。”
　　罗玉书嘴跟机关枪似的，把老太太郁闷的一个劲儿猛嘬烟。
　　灭了烟屁股，又摸一支点上——
　　“你们做爹妈的都同意了，我个做姥姥的能说什么？这样吧...安排个时间，我和人家里见个面再说。”
　　罗玉书“行！”
　　说完站起身，走过去把剩下的烟酒收起来。
　　老太太这回真恼了——
　　“哎？你干什么？！”
　　罗玉书视而不见，该收收该拿拿——
　　“您有火就发，打骂都行，烟酒差不多得了。”
　　老太太：“....”
　　...
　　这事儿搞定。
　　陆迢云山雾绕，头懵。
　　罗玉书冲她使了个眼色，母女俩就去了书房。
　　“您...我姥...”
　　“昨天我和你姥姥谈过了。”
　　“....”
　　罗玉书没好气的伸手戳了戳陆迢的脑门儿“敢跟你姥姥哭鼻子，怎么不跟我说呢？”
　　陆迢怂了，低头“我...我不是害怕嘛，我哪会儿还那么小....”
　　罗玉书哼了声“见鬼了，还有你害怕的时候啊？你真是抬举我。”
　　陆迢抽了抽鼻子，特老实地抬眼看她妈——
　　“你们都通过气了，那您还搞家庭会议？弄得我七上八下的。”
　　罗玉书无辜耸肩，一摊手“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你姥姥要弄得，说要吓吓你，我当时觉得吓吓你也挺好，免得以后天不怕地不怕，刚刚那会儿，我觉得我上你姥姥当了，她就是想要趁机抽烟喝酒，老了老了...还越活越小。”
　　陆迢“....”
　　....
　　....
　　一周后，两家人再次见面。
　　冉宁坐在张素宁身边，陆迢挨着她。
　　罗玉书主动介绍：“妈，这就是小冉，陆迢的...”
　　“哦哦，你就是小冉啊。”陆迢她姥眼睛眯成一条缝“漂亮、真漂亮啊。”
　　冉宁乖巧地叫了声“姥姥好。”
　　叫完，脸就红了，旁边的陆迢还拿腿碰她“怎么样，我姥有意思吧～”
　　冉宁坐的端正，冲她眨眼——你别闹～
　　罗玉书继续道：“也是我手底下的种子医生。”
　　“哦～那感情好啊，往后就叫小冉接你的班，这样咱们家就出两个院长了。”
　　“妈——”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一家人互相帮忙应该的。”
　　这话放平常人耳朵里肯定认同，可冉宁她外公外婆也是搞学术研究的，生平最看不惯走后门的事，张素宁越听越不对，嘴里小声嘟囔“这什么意思，我家宁宁可不是靠走后门进医院的。”
　　冉峰在旁边哈哈哈的打圆场“你少说两句。”
　　罗玉书瞥了眼她妈——
　　“诶呦，妈，您可别瞎说，人家小冉是博士毕业，正儿八经招进来的，您这倒好，一句话给人否了，这要让别人听见，还以为华清医院是我罗玉书开的，医院院长三代单传呢。”
　　老太太一扫眼“那你多帮帮忙不会啊。”
　　罗玉书哭笑不得“好了好了，让服务员上菜吧。”
　　菜齐，酒来。
　　陆迢她姥抬抬手——“满杯满杯。”
　　一口气白酒下肚，豪爽的很。
　　紧接着一张卡从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们都同意，我这个姥姥自然不能拦，我打听过了，她们这种情况以后也是可以生孩子，但我有一个要求，要跟陆家姓，这是彩礼。”
　　陆迢懵了，看向罗玉书，罗玉书也一脸雾水，来之前老太太不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这怎么还扯到生孩子了。
　　张素宁一听，不高兴了‘什么叫生了孩子跟陆家姓’，下马威来了？当谁没钱呢？
　　顿时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拍桌上——
　　“巧了，要说钱我们老俩个也带来了，毕竟就这一个孩子，以后不给她给谁，这是彩礼，以后生了孩子姓冉。”
　　陆迢她姥：“这怎么能行，我们家就这一个。”
　　张素宁：“我们家也就这一个！”
　　陆迢她姥：“我再加一张卡！”
　　张素宁：“你还别以为就你有，我也加！”
　　俩老太太气势一个比一个强，这边冉峰拉着自家老伴，那边罗玉书拦着自家老妈。
　　张素宁：“你怎么不叫你孙女生呢？”
　　陆迢她姥：“我孙女要开飞机，你见过有大肚子的飞行员吗？”
　　张素宁：“我孙女还要当医生呢！她大着肚子怎么做手术？”
　　陆迢：“姥姥——”
　　“你闭嘴！”
　　冉宁：“外婆...”
　　“你也闭嘴！”
　　“我再出一套房”
　　“我也再买一套房！”
　　“我再加一辆车！”
　　“瞧不起谁呢，我也再加一辆车！”


第一百一十三章 番外：白黎·商楠
　　白黎从小就是一个三观正， 学习好，积极向上的漂亮乖孩子。
　　再加上家里又有钱，父母又宠她，上没哥姐压着， 下没有弟妹争宠， 自小便是他们家那片人尽皆知的小公主。
　　这样家庭出生的女孩， 傻白甜在所难免，小时候有段时间她最大的梦想是做妈妈，做一个和她妈妈一样的女人， 二十三岁结婚， 二十四生孩子， 相夫教子阖家欢乐。
　　小时候想的总很简单， 总觉得自己看见的，便是最好的，真的以为大人张嘴笑就是真的开心。
　　直到初一那年， 妈妈带着自己回了一趟外公家，虽然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外公家， 可妈妈一路上脸都绷着似乎很不高兴， 爸爸打电话她也不接，白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但应该不是好事，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没放在心上， 从没想过自己幸福美满的家， 有一天也会站在悬崖峭壁上。
　　妈妈一到外公家，就跟外婆去了书房， 让自己在外面玩。
　　就这样过了两天， 周一到了， 白黎要去上学，放学回来的时候，她没听妈妈的话回外公家，而是回了自己家，还没到门口，她看见爸爸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很亲密的抱着，白黎虽然小，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亲了那个女人，还在那女人的屁股上摸了把。
　　白黎难以置信，飞奔过去，牟足劲推开那个女人，谁都没防备，那个女人被猛地一推，摔在了地上。
　　“狐狸精！不要脸！脏东西！！”
　　一个十三的小姑娘，用了自己所知道最肮脏恶心的词语骂了她。
　　一边骂一边流眼泪，白南光吓坏了，根本顾不上摔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女人，赶忙去拦白黎——
　　“黎黎，你听爸爸跟你解释——”
　　“你别碰我！！！”
　　白黎声嘶力竭，她在哭，可又没哭，眼泪似乎只是激动作祟后的应激反应，她对着白南光喊——
　　“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是这样的！！！”
　　喊完就跑，任凭白南光怎么叫她，她都不停。
　　白黎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报过外公家的地址，车驶动的一瞬，小姑娘抱着胳膊，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把正在开车的司机吓了一大跳，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白黎跑的急，头发被风吹乱，身上的校服也松垮垮的吊在肩上，这样子特别像被谁刚欺负过似的。
　　司机是好人，问她：“小姑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欺负你，叔叔带你去派出所。”
　　白黎哭地直打抽抽：“没、没有...是我、我考、考试考砸了。”
　　司机顿时松了口气，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考砸就考砸，下次考好就行了，不哭昂。”
　　...
　　就这样白黎回到了家，她本该去写作业的，奈何书房里声音太大，她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外婆说：“念在南光是初犯，只要他肯跟那女人断干净，你就不要再计较了。”
　　妈妈：“为什么我要忍，当初是他让我辞职在家做家庭主妇的，现在他有钱了，就嫌我只会做饭带孩子，要没有我这些年在家里操持，他能安心在外面打拼事业吗？”
　　外婆：“那你说怎么办？离婚？先不说人家跟不跟你争抚养权，就算不跟你争，把孩子给了你，你又拿什么养？你是大学毕业没错，可你都十几年没出去工作过了，你能干什么？”
　　妈妈：“我洗碗刷盘子总行吧！”
　　外婆：“行，你当然行，可黎黎行吗？为了孩子...你忍忍吧，男人嘛，哪个不犯错，只要不——”
　　话没说完，白黎冲进来——
　　“妈！我跟你！我不和他过！”
　　那天祖孙三人哭作一团。
　　...
　　白黎没说气话，她认真的，她真的做好要跟爸爸决裂，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准备。
　　只是大人的世界，又岂是小孩子做好准备就可以的？
　　突然有一天爸爸就来接她们了。
　　妈妈收拾好东西，跟自己说回家。
　　白黎不明白跟她妈闹，死活不愿意回，最后却被她妈妈扇了一巴掌。
　　“你闹！你再闹大点！闹得这个日子过不下去！！！闹到这个家真的散了！到时候你不仅没爸爸，连妈妈都没了！！”
　　白黎被打蒙，她不记得那天自己怎么上的车，回的家。
　　只是从那之后人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大概半个多月，有一天妈妈说要带她出去。
　　白黎不想去，妈妈说不行，必须去。
　　大概是挨了一巴掌，人学乖了，刚不过的时候，不硬刚。
　　她们坐了很久的地铁，中途倒了很长时间的公交，最后又徒步走了很远的路，到的时候白黎整个人都快要累瘫了。
　　“累吗？”她妈问。
　　“累。”
　　“那你觉得他们累吗？”
　　她妈指着前面地里劳作的人，白黎诧异...那人好像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旁边另外一些居然比自己还要小。
　　她妈妈递给她一瓶水“没有钱，就是这样，你吃不了好，穿不了好，也用不了好，你一个月学钢琴、学舞蹈、学画画少说三万，暑假要去夏令营，寒假要去国外，这里哪一样不用钱？你以为钱从哪来？是天上掉下来，还是水流淌过来？他们在这里劳作一天，工费不过一百块钱，一个月也才三千，连你脚上的一双鞋都买不来。”
　　“我可以不要这些。”
　　“你可以，我不可以。”白黎母亲垂下头“白黎，好好学习，将来怎么样都好，就是别学我。”
　　白黎的三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曾经骄傲的梦想成了一个笑话。
　　后来，爸爸有没有再出过轨她不知道，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想理会，毕竟这是夫妻间的事，她一个做女儿的就算知道又能做的了什么呢？把伪装撕开，然后这个家散掉，真要是那样的话，妈妈会恨自己的吧。
　　自己是天真是幼稚，但不是傻子。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在那个炎热的午后，在那片炙烤的玉米地里，在那些撸起袖管辛勤劳作的孩子...在那个突然长大的瞬间。
　　白黎一直以为，这件事除了让自己难过以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影响，直到自己长大，开始谈恋爱。
　　她才发现这件事情造成的后遗症居然延续至今，多年前一个扔出去的回旋镖，在多年后正中眉心。
　　自己不能接受除了亲吻以外，再进一步的任何亲密关系，起初白黎觉得自己可能是没准备好，后来发现好像不单单是没准备好这么简单，即便当下自己喜欢，感情也很好，可一旦涉及到性，自己就怎么也没法接受，对方提出这样、那样的亲密要求，白黎会控制不住的紧张，胸闷恶心，然后就是当年爸爸出轨的画面，在脑中重复上演。
　　这样的事情她不敢乱说，只偷偷问过冉宁——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的人想要和你同居，你会同意吗？”
　　“会吧，既然走到那一步，肯定就是很喜欢了，你问这个干嘛？”
　　白黎摇头“随便问问。”
　　冉宁当时并不明白她怎么回事，于是又补了句——
　　“看个人意愿吧，如果你觉得不喜欢，那对方也不该强迫你，不管你们感情好坏。”
　　.....
　　.....
　　后来，谈过几段恋爱，也有过几个不错对象。
　　感情都挺好，只是一旦提到同居，白黎立马就分手，半点余地都不留，前任曾经在宿舍楼下堵她，说她根本就没爱过，根本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毒蛇。
　　白黎当时一句话都没说，或许他说的没错吧。
　　自己也许真的没爱过，否则为什么会这么冷血呢？说分手就分手。
　　再后来...毕业...工作，从被妈妈催促找对象，到被催促赶紧结婚。
　　回想自己迈入二十八岁的那一年，白黎只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看不完的照片，见不完相亲对象，每次回家不是这个王阿姨的儿子等着，就是那个李叔叔的侄子坐着，有时候她想...如果妈妈没有催的那么急，逼得那么紧，也许自己也不会和万康在一起，也不会因为他那一句，我尊重你的所有意愿，而感动的一塌糊涂，更不会为了他咨询心理医生，为了他忍着他无理取闹的妈妈跟无病呻吟的奶奶。
　　发现他出轨的时候，白黎不伤心，只是讶异历史惊人的相似，曾经发生在妈妈身上的事，现在又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好的一点，自己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甚至连身体自己都保全了。
　　白黎暗自庆幸的同时却又心中疑虑，所以自己到底喜欢万康什么呢？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强迫自己？
　　退婚这件事情商楠全程陪着她。
　　她真是个好人，至少当时的白黎是这样想的，至于后来的事...
　　不仅出乎商楠意料，也出乎自己的意料。
　　...
　　古城的最后一晚。
　　白黎跟商楠去坐了小船，下船后，两人在桥头说话。
　　“我有点舍不得这儿，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就好了。”
　　“那恐怕不太行。”
　　“为什么？”
　　商楠朝远处望了眼，都这个点了，几乎没有一家商铺关着。
　　“因为这里不是世外桃源，你在这儿避不了世，反而徒增烦恼。”
　　白黎不信“这还不是世外桃源？每天小桥流水，炊烟袅袅，你的境界不要太高哦。”
　　话落，不远处一行队伍从桥上走来，带头的应该是导游，领子上别着麦，手里摇晃着旗子跟大伙做着讲解——
　　“这条桥叫相思桥，相传清末民初，一对有情人私奔，男方等不到女方，最后在这座桥上吐血而亡，女方得知消息便一头撞死在这座桥上，二人的骨灰撒入河中，从此一对有情人化作没有脚的飞鸟。”
　　队伍渐行渐远，导游的声音也逐渐微弱。
　　白黎目瞪口呆——
　　“这不是梁祝吗？她怎么生拉硬套啊？而且这桥...没建多久吧？”
　　她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遇见个环卫工人，说这桥是前年才建的，这怎么突然就蹦到清末民初了？玩穿越啊，不要太离谱好不好？
　　商楠笑了笑，伸手点了点白黎的肩，然后指向那片沿河而亮的铺子，说：“你知道吗？他们都是NPC.”
　　白黎不解“工具人？什么意思？”
　　商楠同她解释道：“意思就是说，他们本来是这里的居民，然后呢这一片被开发商看上，开发成了旅游景区，要开发肯定要重建，于是开发商找了个地方就把他们先请出去住一段时间后，等重建完成再把人请回来，家还是你的家，只是你还多了一重身份，面店老板，理发店师傅，又或者旗袍店的裁缝，还有河边洗衣服的居民，游客以为你是小桥流水的桃源人，其实你也是拿钱办事的打工仔，真正的老板是幕后开发商。”
　　白黎恍然大悟“还能这么玩？那这不是骗人嘛？万一我要当真了怎么办？”
　　商楠看着打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下意识想说，可能也没人会当真，但又不忍心破了她这满眼的纯真，到嘴边的话，在说出口的一刻立马就改了——
　　“也不能说是骗人，精神逾悦也是愉悦嘛。”
　　“可是——嘶——”
　　一阵风吹来，白黎瞬间打了个颤，她今夜穿的少，就一件薄T恤，十月份已经不热了，古城环山绕水更显凉意。
　　忽的背上一热，商楠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披在了白黎身上。
　　“不用了....”
　　“没事，我不冷。”
　　商楠把她的头发从外套领子里捋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离的很近，白黎眼睫扑闪，直愣愣的盯着商楠的嘴唇，她的唇型姣好，颜色很淡，薄薄的两片，唇线微微翘起。
　　这样的嘴唇...吻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白黎脑子宕机，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又唰的脸红，人像木桩一样立着，商楠叫她，她也不应。
　　“白黎、白黎——”
　　“啊？”
　　商楠勾了勾嘴角，浅笑淡声：“回去吧？”
　　“呃...好、好啊。”
　　白黎转左又转右，来回张望，像忘了来时路。
　　一秒，商楠拉住她——
　　“先下桥。”
　　“哦哦。”
　　白黎脸上烧的慌，手揪着商楠的衣服，眼睛眨的比天上星星还要快还要亮。
　　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咙，一股淡淡的橘子味飘进鼻腔。
　　白黎心脏咚咚狂跳。
　　为什么这么想亲她？


第一百一十四章 番外：白黎·商楠
　　三十岁的女人， 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半夜梦醒后，内裤上的水印，让白黎恍惚， 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对一个女人有了欲望。
　　白黎感觉来的奇妙， 奇妙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来了就是来了...再荒唐，她也来了。
　　不由自主的想商楠，不由自主的想靠近她， 结果却发现这人并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 至少不是表面上那么好打交道， 这人有一个无敌坚厚的盔甲， 任你刀劈斧砍也无济于事。
　　起初白黎以为她不喜欢女人，毕竟不能因为你弯了，就也强迫人家跟你一起弯吧？又不是写小说， 哪有这么霸道不讲理的情感。
　　可就在白黎打算把秘密藏在心里的，只和她做好朋友的时候， 叶绒的出现， 给漆黑的夜带来了一丝曙光，白黎第一次发觉， 商楠那坚不可摧的厚甲竟然有了裂缝。
　　渐渐地...白黎试探， 若有似无的贴近， 然后慌乱。
　　之前她怕商楠不喜欢女人， 现在又怕她真的喜欢女人，直到大排档的那次， 酒后吐真言， 白黎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喜欢女人，她只是不喜欢自己。
　　可就算这样，商楠亲自己的时候，自己还是没忍住...跟她亲的死去活来。
　　以前白黎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句话——
　　女人是毒药，沾上就戒不掉。
　　白黎想自己应该是中毒了，中了商楠的毒，明知她有一个十年的初恋，却还是企图妄想的奉献自己。
　　...
　　那晚过后，白黎有感觉，商楠在躲她，不是没想过就这样算了，可心里喜欢又怎么能甘心放弃，而且自己的对手还是叶绒。
　　白黎脱光了衣服，站在全身镜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镜中自己的胴。体。
　　唇若点樱，肤若凝脂，通身雪白如玉，手探上去就像丝绸那般光滑，这样的自己，难道还不能赢一个叶绒？
　　杂念转瞬即逝，女人之间的爱，不讲性，讲心。
　　自己连商楠的心都得不到，又怎么能有性....
　　而且，白黎捂住胸口，爸爸出轨的场景再次映入脑海——
　　白黎灰心丧气，这个毛病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那天她心情不好，给商楠发的微信也石沉大海，想跟冉宁煲电话粥谈谈心，一看都十二点了，困得话早睡了，没困...肯定也没时间接电话。
　　白黎脑袋一晃，忽然想到什么——
　　她好像问过冉宁第一次疼吗？
　　冉宁还不好意思，很害羞，但还是和她分享了一点点——
　　还好吧，陆迢她很温柔。
　　白黎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当夜又做了梦，梦里全是商楠和自己...最后一刻，自己受不了的叫出了声。
　　...
　　不上床，亲还是可以亲的，白黎自觉有当流。氓的潜质，可惜没有骗人的天赋。
　　那点小把戏根本不入流，商楠都不用怎么戳穿，她就露了馅。
　　“不是睡过了吗？睡过了你还怕什么？”
　　白黎想哭...
　　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疯狂，爱情使人迷失自我。
　　她们亲过四次，第一次商楠喝醉，第二次碰了一下，但三次才是正儿八经舌吻，第四次是自己试探，虽然也伸了舌头，但只有感觉好，心却不真诚。
　　可从侧面来看，白黎也间接证明了一件事，商楠对自己不是没有感觉，而是在压抑。
　　也是...自己这么好，没道理她不喜欢。
　　而且她要是真不喜欢自己，干嘛嘴上说不想搭理，自己一个电话立马就过来，口是心非是女人动心后的显著标志。
　　...
　　白黎养了只猫，流浪猫，前脚有点问题，走起路来有些拐。
　　她说自己值班，让商楠来帮她喂两天，实际上却在快十二点的时候赶回家里，她没值班，纯粹在外头溜达，见时间差不多，就回去堵人。
　　商楠看着这个鞋子乱踢，包包乱扔的家伙，疑惑——
　　“你不是值班吗？”
　　白黎反手捶了捶后颈，神色自然：“哦，临时换班了。”
　　“那行，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
　　“干嘛我一回来你就走？这么见不得我？”
　　“....”
　　白黎伸手指着窗外，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今天有雷暴雨，我害怕。”
　　姑娘嘴唇微嘟，粉粉的颜色像果冻，商楠有一瞬竟看走了神儿，忽然一个惊雷，白黎肩膀猛缩了下。
　　一秒歪头，一秒又扭回来——
　　“你非要走就算了，不过这个点可能没车了，你开我的车回吧。”
　　白黎嘟嘟囔囔，翻箱倒柜到处找车钥匙——
　　“不就是打雷嘛，我不怕，我胆子大，实在不行...我就把所有灯都打开，窗户关的紧紧的，窗帘拉的紧紧的，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假装自己听不见...”
　　末了又补了句——
　　“可是...真的很可怕啊。”
　　商楠抱着胳膊，盯着那个打赤脚的人，白黎的演技拙劣，但是那个不字，自己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把鞋穿上，我不走了。”
　　白黎嘭的阖上抽屉，她压根儿就没打算给商楠车钥匙，那抽屉里屁也没有～
　　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行，那你跟我——”
　　“我睡沙发。”
　　“....我床大！！”
　　说睡沙发，就睡沙发，商楠定力非凡。
　　白黎气到无语，妥协道：“不和我睡，那你睡小卧室行不行？”
　　“不用。”商楠拿外套当被子盖在身上“晚安。”
　　晚你个大头鬼！
　　...
　　暴雨连下七天，商楠就在白黎的沙发上睡了七天。
　　最后一天，白黎终于受不了了，自己叫她过来，难道真的是为了让她在沙发上睡觉？是自己有病还是她有病？
　　白黎手叉腰，咬牙切齿，袖子一撸壮士断腕般地冲进卫生间。
　　叮叮哐哐咚咚一顿捣鼓，再出来的时候，白黎抿着嘴唇，抬手拢着长发，不胖不瘦，身段匀称刚好，属于该肉的地方肉，该细的地方细，嫩白的长腿立在沙发前，赤着脚，脚趾圆润，趾骨纤细。
　　商楠目光漫不经心，像看她了，又好像没看。
　　白黎连内衣都没穿，两条细细的带子松松的垂在肩上，仿佛一扯就断。
　　内心潜台词——就不信你扛得住！
　　商楠清心寡欲，没什么反应，问她：“有事？”
　　白黎愣住，不性感吗？怎么这么淡定？
　　眼珠向下，快速扫了眼胸“你喝水吗？”
　　“不喝。”
　　商楠目不斜视，纯的像杯凉白开。
　　“你还有事？”
　　白黎心灰一半“没。”
　　“哦，那我睡了。”
　　说完，商楠闭眼，翻身继续睡。
　　白黎一步三回头，就看那人的后脑勺了。
　　嘭的关上卧室门，气冲冲的往床沿上一坐，后牙齿都差点儿给她咬碎——
　　“你行！你柳下惠！！！”
　　另一边，客厅沙发上装睡的人猛地睁开眼，手攥拳搭在肚子上，霍然一笑——
　　幼不幼稚。
　　不过...商楠目光一滞——
　　她身材真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番外：白黎·商楠
　　人心都是肉长的， 白黎对自己好，自己不可能没感觉。
　　但真正让商楠动心的，是白黎那颗善良的心。
　　小猫丢的那天，外面下雨， 白黎撑着一把小伞， 在小区里疯狂找。
　　最后在一处石头夹缝里找到了它， 小猫被石头卡着出不来，白黎扔了伞，把石头挪开， 才把小猫抱了出来。
　　商楠找过来的时候， 这人抱着猫， 浑身上下都被淋湿了， 却对自己笑的无比灿烂——
　　“找到了，它没事儿！吓死我了。”
　　回到家，商楠把小猫吹干又弄了些猫粮， 转过身就见白黎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的打——
　　“你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煮姜汤。”
　　白黎囔着鼻子嗯了声， 然后趿着拖鞋往卫生间去。
　　等洗完出来的时候， 姜汤已经煮好了，商楠又拿了感冒药给她， 顺便探了探这人的脑门。
　　白黎缩在被子里， 手捧着姜汤， 一口一口的抿着， 抿上两三口就要抬眼去瞄商楠。
　　商楠一直在看她，眼里情绪晦暗不明——
　　“碗端好， 快喝。”
　　“辣～”
　　“暖身子的， 喝完就不难受了。”
　　“哦。”
　　姜汤见底， 商楠拿走空碗，扯过毛巾又给她擦头发，白黎的头发很黑但不硬...软软的，就像她的性格。
　　商楠半跪在床上，白黎有点坐不住，人一晃一晃的老往前倒。
　　“别乱动。”
　　“我好困。”
　　“擦完睡。”
　　白黎揪着商楠的衣角，仰起头望去，巴掌大的小脸，看的商楠挪不开眼，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住，探出指尖，一点一点勾着她的发，划过耳朵的时候，商楠没忍住摸了摸。
　　小而粉，不太像大人的耳朵，跟玉琢出来似的…绯色慢慢渗出。
　　耳朵是很敏感的部位，白黎猛地一个激灵，那双清纯如水的眼眸，便挂上了春意。
　　与此同时，商楠也滚了滚喉咙，理智告诉她应该走，但真正做出来的事，却匪夷所思。
　　她捧起白黎的脸，鬼使神差般地亲了下去。
　　亲上的那一刻，商楠自己都发懵，她没想别的，就是觉得这么好的姑娘，自己肉眼凡胎，怎么能没感觉。
　　在这么清醒的状态，去亲另一个人，商楠像喝醉了一样，晕乎乎...只有一个念头清晰——
　　她的唇好软...
　　好想咬...
　　“你亲我干嘛？”白黎问她。
　　“我...我...”
　　“你喜欢我。”
　　商楠心跳的厉害。
　　“不说话等于默认。”白黎不由分说抱起她的脖子，紧紧搂住“我也喜欢你，喜欢好久了。”
　　说完，就仰头亲去。
　　一秒，商楠仅仅怔楞了一秒，便沉入这个热烈激动的吻里。
　　亲过后...
　　白黎想既然亲了，应该就是在一起吧，可商楠一句话都不说，白黎有点拿不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于是问商楠——
　　“我们这算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
　　“亲了都还不知道？”
　　“你不也亲过吗？照你这样说，我们岂不是早就在一起。”
　　白黎听着这个答案，没什么意外，似乎意料之中——
　　“我怀疑你在耍流。氓，可我没证据，因为确实我也亲了你，不过听你这样说我还有点难过，商楠...我承认，我是有点笨，但我不是傻，你要真对我没感觉，不会纵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亲你，也不会像刚刚那样亲我？你不愿意承认，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但是得咱们等价交换。”
　　商楠疑惑：“交换什么？”
　　“暧昧期...”白黎盘腿坐好，两手搭在商楠的肩上，环住她的脖子，软糯又一本正经说：“正确的恋爱价值观，暧昧期也要一对一。”
　　作者有话说：
　　白黎名句来了～
　　暧昧期也要一对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番外：白黎·商楠
　　这天， 夜里十二点。
　　抢救室的灯灭，医护人员从里面走出来——
　　“谁是家属？”
　　商楠靠在墙壁上，满脸颓败的走过去“他是孤儿，没有家属， 有什么情况你跟我说就行。”
　　医生狐疑“你是谁？”
　　“我和他同一个孤儿院的。”
　　“这样啊。”医生点了点头， 声音透着冰凉：“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去看最后一眼吧，死因是吸。毒。过量，死亡时间23点59分48秒。”
　　商楠木然“谢谢。”
　　等白黎赶到， 商楠已经完成告别， 那人蒙了白布， 被送去太平间。
　　“商楠！”
　　商楠的背躬着， 人被放在暗处，影子都是虚的，抬头望去..声音还是那样， 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清淡。
　　她看着白黎——
　　“你来了。”
　　...
　　那天， 白黎把这人带回了家。
　　她要看着她， 这时候不管她去哪，都没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心。
　　商楠嘴上不说， 但整个人表现出来的感觉...丧到不行， 白黎抱着她， 想把自己的能量传给她， 但这人却好像把自己周边铸了一道围墙，白黎进不去， 她也不出来。
　　“你心里难受， 你跟我说...我听你说。”白黎眼睛红了“别这样商楠...求你...”
　　过了很久， 商楠才好像恢复意识，被白黎抱着的身体，逐渐回暖。
　　她说：“我们一起长大的，后来我被叶绒资助，我去上了大学，前几年见过一次，他说他快结婚了，我说好啊，到时候一定要给我发请帖，之后就又失去了联系，没想到再遇见竟然是这样。”
　　商楠拉开白黎，眼神没有温度“白黎，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我们不适合。”
　　“我当你现在头脑不清楚，我不跟你计较。”白黎扯过枕头，把商楠摁在枕头上，手盖住她的眼睛“你睡觉，睡醒再说。”
　　商楠没有闭眼，嘴角扯出一抹叫人发酸的弧度，眸如深谭，仿佛石化了一般——
　　“白黎，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就是个孤儿，顶多运气好点，不至于客死他乡，其余的我一无是处。”
　　“白黎，你是好人...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但是请你不要觉得我可怜...就怜悯我，生我的人都不要我，你又何必徒增烦恼。”
　　白黎看着她，没有生气，没有发怒，甚至连一句重点声音的话都没有说出口，舔了舔嘴角，心一抽一抽的疼——
　　“你一定非要这样吗？把自己的的伤口撕开给我看？一遍一遍重申自己孤儿的身份？到底是我在意，还是你自己在意？我是好人，可我不会谁都关心，路上的乞讨者那么多，我不会把谁都随便带进家，我从来没有怜悯过你，我从来都只是喜欢你，为什么你一定要贬低自己，然后拒绝所有人对你的善意？把自己封闭起来，感觉很好吗？”
　　白黎哽咽，她咬着嘴角，抓狂到几乎无力——
　　“我到底该怎么和你说，你才能听进去？哪怕就听进去一点也行！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喜欢的这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往左走害怕惊着你，往右走害怕扰着你，你呢？你有没有一次为我想过？不在意别人感受，肆意妄为的人，到底是谁？！”
　　“你总说我会受伤，是..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就是受伤了，我身上所有的刀子都是你扎进来的！”
　　商楠不说话，白黎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垂下手，耷下肩——
　　“行，我以后不会缠着你，但是我也告诉你，别拿叶绒对标全天下的女人，尤其是我！”
　　说完，白黎退出房间。
　　一个人跑去卫生间躲着哭。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吱呀一声，走进来个人。
　　“你出去！”
　　白黎刚要回头，背上倏地一紧，身后的人贴了过来，一左一右两只手，把人牢牢箍在水池边，俯下身，歪头蹭着她的耳朵——
　　“生气了？”
　　“你走开，我不想跟你说话...”
　　“白黎，对不起，别生我气，我不是有意的。”
　　商楠呼吸炙热，白黎被她在耳边拱的全身冒火，简直难受的不行。
　　慢慢地...脸上的泪也干了。
　　白黎挣扎着转过身，拿自己的眼睛去找她的眼睛，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密密匝匝的吻也随之落下。
　　距离上一次她们这样亲，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白黎恍惚之间，有种时光交叠重合的错觉。
　　可那天，远远没有现在激动。
　　她们还在暧昧期，但商楠似乎已经对白黎了如指掌。
　　她知道她所有的敏感点，知道哪里会让她酥麻发颤，哪里会让她双腿打软，又是哪里会让白黎忍不住叫出声儿来。
　　商楠在讨好，在极力地讨她欢心，同时也是释放自己，白黎反手撑着台子，两只腿像踩在棉花包上，站都站不稳，整个人似乎被沁满水的海绵裹住，一点一点..慢慢下沉。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的急喘声，也能这么粗重。
　　白黎浑身发颤，商楠身上那种淡淡的橙香让她着迷....
　　心头猛地一缩，彻底瘫在商楠怀里。
　　...
　　昏黄的灯隐隐绰绰，万千斑斓铺洒在两人身上——
　　翻滚，摇晃。
　　好像蛋炒饭，金黄的蛋液要裹满每一个白色的米，直到所有的白都变成了金。
　　一切发生的那么自然。
　　唯独白黎额头大颗大颗掉落的汗水，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她还是怕的，商楠的手抚过她的头，忽然伏起身，白黎以为她要走，抱着她的腰——
　　“你别走，我没事...我从小就这个毛病，你不用管我，直接来就行，我真没事。”
　　“我不走。”商楠声音温柔清润，像冬日里烫过的一盅温酒，暖人心脾“外面刮风了，今天好像有雨，我去把窗子关好。”
　　白黎立马松开，羞的把自己拿被子裹住，三十岁的人了，什么经验都没有，还在为床上的这点事儿纠结不休。
　　眼睛眯出一条缝，看着关完窗户，去而复返的商楠，傻不愣登——
　　“还做吗？”
　　“你真不怕？”
　　“....”
　　“会不会很疼啊？你...你轻点...行吗？”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商楠脑子里炸开，喉咙滚动...不停地吞咽——
　　“白黎...你当我是神吗？”
　　“啊？”
　　没等白黎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商楠忽的伏下身——
　　“不进去也能很舒服。”
　　“....”
　　流火万千，如坠峡谷。
　　...
　　第二天，白黎醒来，商楠还在睡。
　　昨天累着她了。
　　这一觉睡到中午三点。
　　商楠醒的时候，白黎正系着围裙，举着锅铲在厨房里忙活。
　　“你醒了？洗洗手吃饭。”
　　“好。”
　　西红柿炒蛋，冬瓜虾仁汤，凉拌黄瓜...
　　“你做的？”商楠问。
　　“昂。”
　　商楠指着最边上的一道菜，黑色糊状让她迷惑：“这个是？”
　　“红烧牛腩。”
　　“...”
　　白黎咬着筷子尖“我都是照着视频学的，不知道为什么做出来颜色不太一样，我的好黑哦。”
　　商楠没说话，夹了一块低头吃——
　　“挺好吃。”
　　“真的？”
　　“不信自己尝。”
　　白黎半信半疑，也吃了一口，瞬间嘴角两边的梨涡就陷了下去——
　　“我第一次做！”
　　商楠把嘴里的牛腩咽进喉咙，眼睛落在白黎手背上的小红点，应该是热油溅到的，商楠眉间微蹙，低头又扒了几口饭，顺便夹了一筷子黄瓜和白饭拌在一起，囫囵道——
　　“以后你别做饭了。”
　　“为什么？”
　　“家里有一个能进厨房的，就行了。”
　　白黎怔楞，半天不会动——
　　“你是说...”
　　商楠：“暧昧期过了。”
　　有点快，白黎眼角眉梢憋不住的笑，突然撑着桌子，身子往前倾过去——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疼吗？”
　　...
　　昨天夜里，商楠没进去，但她拉着白黎进了自己。
　　一次过后，白黎就没完了，缠着她不肯放开，一面说她香、说她皮肤滑，还说她漂亮，另一方面却不老实起来。
　　一直折腾到商楠哭，她才停下，但也还是把最后一次做完了。
　　...
　　白黎戳戳她“今天还能...”
　　“休想！”


第一百一十七章 番外：白黎·商楠
　　遇见叶绒的时候， 白黎正挽着商楠在超市的生鲜区买肉，她们晚上打算吃小火锅。
　　商楠问：“羊肉卷？”
　　白黎：“会不会膻啊？”
　　商楠看了看标签上的出产地“应该不会吧，这上面写的新疆羊。”
　　白黎：“我还是怕膻。”
　　商楠想了想，从冰柜里换了一盒肥牛卷“这样行吗？”
　　白黎莞尔， 把那盒羊肉卷又拿出来， 跟肥牛卷叠在一起放进购物车。
　　商楠奇怪“你不是怕膻吗？”
　　白黎回头看她， 嘴角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理所当然的笑道：“笨～膻的就你吃呗。”
　　商楠眼疾手快，捏住她的小鼻子“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白黎哼了声“怎么？你有意见？”
　　“我哪敢。”
　　商楠一手推车， 另只手揽着白黎， 刚转身就跟叶绒撞了个正着。
　　她们很久都没见过了， 起先叶绒还会联系商楠， 但商楠不回她，时间一长，她就再没联系了， 最近一次，应该就是在医院， 叶绒去给孩子开药， 碰见商楠跟白黎在走廊上拥抱。
　　“这么巧啊。”叶绒主动打招呼。
　　心理学讲，一个人笑的时候， 如果眼角没有皱纹， 那就是假笑。
　　白黎仔细看了， 叶绒的眼角没有皱纹， 不过...这人都生了孩子，怎么一点没老？反而越活越年轻， 之前身形还有些微胖， 现在居然变这么瘦？话说这腰有两尺吗？不自觉的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腰...
　　糟糕！有小肚子！
　　都怪商楠， 做饭那么好吃干嘛？害得自己长肉都不知道！
　　凉嗖嗖的一道目光从旁边睨来，商楠揽着白黎肩头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她冲叶绒微微颔首，礼貌的打招呼——
　　“巧啊。”
　　叶绒避开商楠，视线落在白黎脸上，眼神交错的一瞬，两个女人的战争开始。
　　如果目光的温度可以被测量，测温计都要爆表，没有硝烟的战场焦土丛生，无形滔天的火势一路摧枯拉朽烧向四周。
　　“白护士，别来无恙啊。”叶绒冷笑。
　　“我特别好，你呢？两个宝宝很可爱吧。”白黎笑的灿若桃花，要装是吧？行，自己奉陪到底，毕竟哪个女人不会装？
　　懒得和她再废话，白黎环住商楠的腰，故意掐着嗓子发嗲——
　　“亲爱的～咱们去买酸奶吧，我想吃你做的酸奶沙拉。”
　　商楠什么都随白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手扶着推车，冲叶绒又点了个头..以作告别，随即便跟白黎去了别处。
　　“女士...女士...”
　　叶绒在发愣，低头一看，手里的盒子被她抠烂，正在往下滴着血水，她立马扯过袋子，将东西包起来放进购物车——
　　“不好意思，这个我买了。”
　　...
　　这个超市逛得不爽。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白黎说要减肥。
　　商楠端着调好的酱料，把煮好的肥牛卷放在里面涮了涮，呼呼吹几口，送到那个在瑜伽垫上坐禅的人。
　　“大师，真不吃？”
　　“不吃。”
　　“我的独家配方。”
　　白黎霎时睁眼，瞪去——
　　“你烦死啦～”
　　商楠不恼，俯身亲她，碰碰这人肉嘟嘟的小嘴唇，当果冻嘬一口——
　　“不生气了，嗯？”
　　白黎一把抢过碗，吃的像个强盗，吃完又去亲商楠，把芝麻酱全糊她脸上，气鼓鼓的好像个熟透的大西瓜——
　　“以后不准你一个去逛超市！”
　　“遵命。”
　　....
　　晚上十点——
　　“凌晨三点啦，你要洗一个世纪的澡吗！”
　　白黎在卧室瞎喊，商楠快速吹干头发，就奔过来哄她。
　　“我吃醋了，怎么办？”
　　“听你的。”
　　“那你把关灯了，趟过来。”
　　...
　　...
　　“张阿姨。”
　　“叶小姐。”
　　张阿姨在叶绒这里做的时间长，习惯性叫她叶小姐，哪怕就是叶绒结婚以后这个称呼也一直没有改，倒不是张阿姨不改，主要是叶绒也从来没有说过。
　　“去给孩子冲点奶粉吧。”
　　“好的。”
　　门铃响了，张阿姨去开门——
　　“叶小姐，先生回来了。”
　　张阿姨接过许茂森脱下来的外套挂好，这才转身往饭厅过去冲奶粉。
　　许茂森眉头微皱，边解着手腕衬衣上的纽扣，边往客厅走，拿过冰桶里的威士忌，给自己到了小半杯。
　　“你怎么还让她叫你叶小姐，这称呼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叶绒抱着胳膊，看都没看他——
　　“张阿姨照顾我十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么叫的，我没觉得有什么必要非换不可，而且这里是我的房子，在你那边不都叫我太太的吗？”
　　许茂森脸色不大好，一口起喝光手里的酒——
　　“我让你辞职，你考虑的怎么样？”
　　“我没考虑过。”
　　“叶绒，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你当了妈妈还要这么辛苦。”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没觉得辛苦，我认为母亲跟工作，两样我都兼顾的很好。”
　　许茂森嘭的一声，将玻璃杯置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叶绒身后，从后面环抱住她——
　　“可我觉得你很辛苦，我养你不好吗？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哪怕是到国外...也没问题，时间方面也多些自由，咱们不是一般家庭，咱们还有两个孩子，你想想看，要是错过了孩子的成长，这该是一件多么遗憾可惜的事情？”
　　许茂森的声音低厚，每一句似乎都在为你考虑为你好，叶绒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枕边人，笑意不达眼底——
　　“你这么着急想把我们送去国外，只会让我觉得你心思不纯。”
　　许茂森笑容一闪即失，目光迅速冷却“你这么说什么意思？为你好也是心思不纯？”
　　叶绒没说话，拉开许茂森的手，往旁边退了退“你以为你在外面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吗？我只是不想跟你计较罢了，咱们现在这样不过是为了父母的面子，许茂森...我忍你，可你也别太过分。”
　　“哼！”男人的面具被揭穿，通常不是恼羞成怒，就是反咬一口“叶绒，你别把自己说的那么纯洁高尚，我在外面搞三搞四又怎么样，最起码我是个男人，你呢？你算什么？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心理医生，嗯？你信不信我——”
　　“你敢。”叶绒的声音很冷，冷的像一把冰锥“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叫你们家玩完，你以为你有什么能力，这两年要没有我们家给你们家兜底，你早完了，咱们之间互惠互利，你记着...是你高攀我，你们一家都高攀我。”
　　许茂森表情阴狠，忽然就笑了“果然是我老婆，你这个样子我喜欢，放心，我没那么多闲功夫管你的那些破事儿，咱俩互惠互利。”
　　说完，许茂森便要走，临走前又回头看她——
　　“对了，你知道你那个小情人现在和谁在一起吗？一个护士，不过不是普通护士，海润餐饮公司老总白南光的女儿，身价不比咱们差，我劝你也趁早打消你的念头，一个年轻漂亮，一个是生完孩子的黄脸婆，换谁都知道怎么选了。”
　　“人家不会要你了。”
　　许茂森说完哈哈大笑。
　　哐的一声巨响，张阿姨闻声忙从婴儿房出来——
　　“叶小姐！”
　　玻璃碴碎了一地，叶绒的手在流血，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没事。”
　　——
　　——
　　医院里，白黎趁午休时分去楼下的超市买东西。
　　正在货架上扫薯片，一道冷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白护士，有时间聊聊吗？”
　　白黎一怔——
　　叶绒？
　　叶绒戴着墨镜，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修身干练，整个人散出的气场十分凌厉，带着一股很强的敌意，白黎不明白她是只对自己这样，还是她平常生活中也是这样？可初见她那几次，这人也没有这么强势？
　　其实，不用问，白黎也懂，大概是自己和商楠在一起了，她这个前女友，心存不甘吧？
　　小公园有一处八角亭，旁边有颗合抱的参天古榕，正好罩在八角亭上面，别的地方日光暴晒，这里倒是很阴凉。
　　“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一会儿还得回去上班。”白黎声音平缓，礼貌客气。
　　叶绒的脸被墨镜挡了大半，尤其是那双眼睛，反光的镜面，什么都看不见，你完全猜不到她此刻的情绪如何，只是一开口，她便露了馅。
　　“白护士，我觉得你不该这样。”
　　叶绒开门见山，或许她也没想过要隐藏。
　　“哪样？”白黎问她。
　　“还需要我明说吗？”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白护士——”
　　“叫我白黎吧。”
　　“白黎——”叶绒摘下墨镜，深邃如谭眼睛露了出来“既然你叫我说清楚，那我就说了——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不适合。”
　　“你凭什么这么说？”白黎目光渐冷。
　　“凭我了解她，凭我和她有一个十年。”叶绒闭了闭眼，又睁开“她过得很苦，她不该这么苦的，我不想再看她伤心难过了，白黎，我知道你...你是白南光的孩子，海润餐饮是华清的老牌子了，虽说算不上巨头，但业内影响力也不差，据我所知你家就你一个孩子，而且今年都三十了，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你能陪她过多久？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玩腻了，或者你家里的压力下来...你是可以拍拍屁股抽身而退，商楠呢？她怎么办？”
　　白黎没什么反应，看着叶绒静静地听她说完这些，而后扯了扯嘴角，竟笑道：“你来就是跟说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我问你...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白黎抱着胳膊，朝叶绒进一步，上下打量着这个风韵有余的女人“前女友？过来人？还是爱而不得，却又不甘放手的失败者？”
　　叶绒：“....”
　　“你不用这样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你想的那些事情，我在决定和商楠在一起之前，就已经都想过了。”
　　白黎收敛笑容，嘴角不由自主地拉直——
　　“叶小姐，我们都有爸妈、有师长、有朋友，更有许多我们不能说的难言之隐，可是我们总是人吧，是人就该有感情，只不过孰轻孰重而已。”
　　“你什么意思？”
　　白黎沉下一口气“其实，我一开始知道你跟商楠的事情，我非常非常讨厌你，我觉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就把她抛弃了，你抛弃她的时候，想过她是孤儿吗？想过她无家可回吗？她连委屈都没有人哭诉？叶小姐...你不能因为商楠脾气好，就这么欺负她，十年的感情对于你来说，还比不上父母的面子吗？”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当然不懂，咱俩不是一种人，我怎么可能懂你想什么！”
　　白黎打断她——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后来...我就不讨厌你了，尤其是我喜欢上商楠以后，我不仅不讨厌你，我反而感激你，我觉得当初幸好有你帮了商楠，让她上学读书，否则这世界上就会少一个这么优秀这么好的人，你和她分开了也好，不然我跟她也就不可能在一起，叶小姐...既然分开了，现在又有彼此的生活，就这么相忘于天涯...难道不好吗？”
　　叶绒明白白黎的话，但她不愿意承认——
　　“你也知道她好，那你就更不该招惹她。”
　　“我怎么算招惹她呢？我是要跟她过一辈子的。”
　　“白小姐，人不要说大话。”
　　“叶小姐，你自己做不到事，不要觉得全世界就没有其他人能做到。”白黎别开脸，一秒，又转回来，言语毫不客气“商楠已经走出来了，剩下的路...我会好好继续陪她走的，你如果愿意我也可以把你当姐姐，但你如果不愿意...那也无所谓，反正你已经是退场的那个人了。”
　　叶绒的目光在白黎身上淡淡一扫“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也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才好，不过....真要到那时候，恐怕就晚了。”
　　“叶小姐，不管你赞不赞同，把年龄拿出来做婚嫁的理由是最拙劣的借口，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父母的面子，可你扪心自问，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丝想要嫁？以你们家的财力权势，如果只是单纯想要个孩子，应该用不着到结婚的地步吧？你心里有想过真的跟商楠一辈子吗？或许有！但就只是想想罢了，你既没有计划过，也没有期待过，那些所谓的憧憬和向往只存在你的梦里，我觉得你和我之间不该拿来相提并论，因为我是真的有在计划和她过一辈子，叶绒...你承认吧，商楠在你心里...从来都不是第一顺位，或许她连第三、第四都排不上，放了她吧，也放过你自己，过彼此想要的生活，不好吗？你不用担心父母丢面子，商楠也不用躲躲藏藏，你们都光明正大，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叶绒凝神，片刻后讥讽一笑——
　　“白小姐，真是伶牙俐齿。”
　　“实话实说而已。”
　　忽然叶绒牙关一咬，眼角肌肉绷紧“那我要是不愿意呢？你别忘了我跟她有一个十年，不是十天，十个月，是整整一个十年。”
　　白黎耸肩，脱口而出“所以呢？那又怎么样？即便是十年也不妨碍你说走就走！”
　　这一局白黎赢了，叶绒的表情要多难堪有多难堪，她甚至在自己都走了，也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按理说白黎应该高兴，大杀前女友威风这种情况，可不是谁都能有，但她却一点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相反...心里被堵了快大石头，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堵得她连午饭都没胃口吃。
　　如果临走前，就算叶绒不反驳，哪怕她骂自己一句，自己心里都不一定会有现在这么难受，正因为叶绒什么都不说，恰恰证明了自己说的那些都是事实，叶绒从没想过跟商楠一辈子，她一直在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各种各样的找理由，冠冕堂皇的往自己头上扣一顶爱而不得的高帽子，然后再一遍遍给自己洗脑，不是自己要分手，是父母、是世俗、是整个带着偏见目光的社会在逼她，从而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深受其害的可怜人。
　　或许在她眼中，她可能比商楠更可怜。
　　但她真的可怜吗？
　　成功的事业，美满的家庭，可爱的孩子，她什么都有了，却还在贪心，还说不够。
　　其实叶绒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一步一步不都是她脚踏实地走出来的？她就是太清楚，所以才心虚，才不敢反驳，只敢和自己扯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
　　白黎抱着胳膊，上下搓了搓，不由自主地发冷，这个女人功利心太强，心思城府又深，可大家都不是傻子。
　　突然，白黎心头一紧，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事，商楠会看不出来吗？
　　一股酸楚猛地直窜脑门，白黎鼻腔发酸，眼睛起雾——
　　没人心疼她的商楠...
　　没有人跟她站在一边...
　　甚至连一句公道话，她都没有得到过。
　　想着想着，白黎的眼泪夺眶而出。
　　...
　　商楠跟陆迢的工作性质不一样，陆迢回不了家的时候，商楠却可以准点下班，然后一天三顿饭的按时准备，遇到白黎值夜班，她还能在十点过去送份夜宵，哪些衣服能手洗，哪些可以放洗衣机，又有哪些只能送到外面的干洗店，家里收拾的紧紧有条，商楠从不说什么，默默做好这些，事无巨细照顾白黎。
　　白黎问过她“你不累吗？”
　　商楠说“我不累啊。”
　　白黎抱着她的脖子和她撒娇——
　　“你是不是想把我宠成生活不能自理，让我离不开你，然后你再去外面找更年轻的小姑娘？”
　　商楠不说话，看着她笑。
　　然后就被白黎掐住脸——
　　“你该不是真的有想过吧？你给我老实交代～”
　　这时候商楠会把她抱起来，有时候放在酒柜上，有时候放在饭桌上，俯身去碰她的耳朵，含着吮着，小声地说——
　　“我有无心无力啊，你一个我都喂不饱呢～”
　　每次这样，两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滚在一起。
　　次数多了，白黎的手指，越来越灵动，可谓一次更比一次强。
　　...
　　下班回来后，饭菜已经做好。
　　饭后一个洗碗，一个洗澡。
　　白黎澡洗到一半，光溜溜地跑出来，手指一勾揪着那人的领子，果断拽去浴室。
　　商楠衣服还没来及脱，就被莲蓬头淋了个透。
　　白黎笑嘻嘻的说这是□□～
　　商楠咬她。
　　又是没羞没臊的前半夜。
　　事后，商楠捞过床头儿盒子里还剩一片的指套，就着昏黄的床灯，眯眼细看上面的字。
　　白黎拢着头发倾过身跟她枕在一个枕头上——
　　“看什么？”
　　商楠把东西原放回盒子，又瞄了眼地上用过的几个——
　　“没看什么，就觉得你好像要累死我。”
　　“你累了？”
　　白黎忽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累了你就说啊。”
　　“我没说吗？”
　　“...”
　　白黎被商楠看的不好意思，缩进被被子“那我给你揉揉？”
　　夜色静谧，白黎的手覆在商楠的肚子，边揉边问她——
　　“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什么？”
　　“就每次都是我在上面...”
　　“不会啊。”
　　“那...”白黎忽然撑起身子，歪头凑去“要不，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商楠一怔“？”
　　白黎：“我是认真的，下次你在上面，只要我第一次做完，以后肯定就没事了，到时候我就给你生个孩子。”
　　“你认真的？”
　　“嗯！”
　　“不要。”
　　“不要我还是不要孩子？”
　　“孩子。”
　　“为什么？！”
　　白黎蹭的从被子里腾起，眼睛瞬间瞪圆。
　　刚做完一身的汗，商楠怕她着凉，忙又捞起被子把人裹住。
　　白黎又说：“小孩子多可爱啊，而且你想想看，如果有一个小家伙跟你长的一模一样，你不会觉得很幸福吗？”
　　“我小时候不可爱。”
　　“你对自己有偏见。”白黎换个角度问她“那要是生一个和我一样的呢？你也觉得不可爱吗？”
　　“那肯定是可爱的。”
　　“那不就得了。”
　　商楠看着白黎这个兴致勃勃的劲儿，有点无奈“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想生孩子了？”
　　话落，脑袋上挨了一下，白黎手指她——
　　“不准给我瞎想昂。”
　　然后拿起商楠的胳膊，把自己窝了进去——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俩的爱情结晶有什么问题？再说了...要孩子的同□□人，又不止我们，生两个三个都大有人在，我有这个想法，难道不正常吗？”
　　“可是...难道不该循序渐进吗？你连柜都没出，就想要孩子，你打算挺个大肚子吓你爸还吓你妈？”
　　白黎眼睛忽的一亮，盯着商楠——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出柜，你就同意要孩子吗！？”
　　商楠立马不说话了，扯着被子滑下去，闷声道：“一码归一码。”
　　白黎揉了揉商楠的头，淡定的不能再淡定“你放心，你逃不掉的。”
　　商楠：“....谁逃了？困了，睡觉。”
　　深夜十分，商楠已经睡熟，白黎爱怜的蹭了蹭她的胳膊——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你的骨血，你会不会就没那么孤独？会不会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就更多些。
　　...
　　之后孩子的事情，白黎没再提过。
　　商楠也没有放在心上，人对未曾拥有东西难免有滤镜，但孩子不是货品，一旦‘买入’是不能再退回的，你要对她的人生负责，可人生路漫漫，商楠连自己都不敢保证，更何况是一个小生命。
　　算了吧，商楠想自己还是不要贪心，能跟白黎好好地在一起，就已经是她最大的贪心了，人要知足，不能要太多。
　　...
　　...
　　针对补习机构规范化，国家相继出台了几项政策。
　　随着大批非正规，手续不齐全以及私人补习班、补习机构的取消，叶绒这边却做的风生水起，她早看好了这个市场，现在不仅针对初高中，连教育出国留学这样的事宜，她都开始接触，相对华清市是来说，天泽机构的势头窜的异常凶猛，业界内叶绒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钱越赚越多，叶绒却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在慢慢空虚，她每天都在消耗，却没什么补给输入，这种几乎内耗的损伤，让她精力丧失的很厉害，尤其是晚上，不吃安眠药根本睡不着。
　　她总是想到以前，一想就停不下来。
　　某些不可抑制的念头，便像恶魔吐出种子，深扎心底，快速、不可抑制地生根发芽。
　　...
　　从国外回来的那天，叶绒给商楠打了电话。
　　陌生号码，商楠没多想，一接通才知道是叶绒。
　　她们很久没联系了，自从跟白黎在一起后，商楠便彻底断绝和叶绒的所有关联，如果不是手机号用的时间太长和工作挂钩，她应该连号码都会直接换掉。
　　通都通了，总要说句话的——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联系你？”
　　“....”
　　“我们能见一面吗？”
　　“可能不太行，白黎她...”
　　“看在资助人的份上，也不行？”
　　前任商楠可以拒绝，但叶绒把资助人的身份摆出来，商楠就不能拒绝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自己能有今天的确离不开叶绒当初的资助。
　　“好，可以。”
　　...
　　云中小筑，一家甜品店。
　　她们还没分手的时候，经常会到这里来。
　　今天是为数不多，叶绒先到的时候，她看着商楠进来，原本搭在桌上松弛的手指，忽然绷紧，连带着心尖都在狂跳。
　　商楠不再黑衣黑裤，玫瑰褐的衬衫上衣，让人没由来的眼睛一亮。
　　她比从前漂亮。
　　叶绒直勾勾的望着她，眼底某些情愫，不言而喻。
　　“衬衫很漂亮。”
　　“谢谢。”
　　礼貌客气，无一不透露着疏离。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玫瑰褐，怎么现在改了？”
　　商楠低头看去，下意识在领子那块摸了摸“白黎买的，她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
　　叶绒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是吗？”然后端起咖啡，小抿了口  随即又说：“看来你比较听她的话，以前我给你买衣服，你可是很抗拒的。”
　　以前...
　　商楠垂眸，好久以前了。
　　“言归正传，我今天找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不要和白黎在一起。”叶绒神色微凉“我是为你好，她的家庭情况你知道吗？她家很有钱，我想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你觉得你们能长久吗？”
　　“姐，我想试一试。”
　　商楠在叶绒的认知里，从来都是一个有求必应的人，从来都是自己说一她绝不说二，叶绒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的望她。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拢在商楠身上，形成一个光晕，她半蹙眉半眯眼，神情算不上多严肃，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仿佛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尤其在说出白黎那两个字时，眉眼愈加温柔——
　　“白黎的情况我都知道，她都跟我说过了，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让我觉得像做梦——”
　　“你在玩火！”叶绒声音忽然调高“这是她的游戏，你难道还想再输一次吗！她输得起，你输得起吗！”
　　商楠被戳中痛处，眸中晦暗一闪而过，却还是被叶绒捉住，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好像以为揪着这个就能有恃无恐的扳回胜局——
　　“商楠，你不小了，你以为还是十八九吗？你有多少时间陪她耗？她又有多少时间跟你玩这个游戏，你自己要有分寸啊，她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这样把什么都交付出去，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她要是厌倦了？和你分手了？你想过自己怎么办吗？”
　　“姐...她不会的...”
　　“有什么不会？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叶绒激动，倾身握住商楠的手“去结婚吧，找个合适你的人，生个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我陪着你，将来有一天如果你离婚了，我会护着你的，我——”
　　话没说完，忽然一阵风，紧随着至的便是一杯冰水泼在叶绒脸上。
　　“你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跟你一样吗！”
　　“白黎？！”
　　商楠蹭的站起来，身后的椅子都被她带倒，白黎气到眼睛喷火，一把推开商楠——
　　“你给我滚开！”
　　说完就走。
　　“白黎！白黎！”
　　商楠根本顾不上叶绒“对不起，她不是故意——”
　　然后就朝白黎追去。
　　此刻只剩叶绒满脸是水的坐在椅子上，渐渐红了眼。
　　刚刚商楠连问她一句都没有。
　　“女士，您不要紧吧？女士....”
　　服务员的声音叶绒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她从椅子站起来，再无潇洒，好像一只过街老鼠，连怎么离开的都不记得了。
　　大概有些人，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有多可贵。
　　车里，她给商楠发了一条短息——
　　「你喜欢她了对吗」
　　许久后，这条短信有了回答——
　　「是」
　　燥热的风，狂魔乱舞。
　　叶绒终于承认了...
　　她丢了商楠，丢了她们的十年。
　　如果每一个相遇都能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该有多好，那样便不会有遗憾。
　　很多年以后，叶绒的日记里，写过这样一句话——
　　很抱歉，当年的我没有勇气跟你走下去，原谅我这个不够坚定的女人吧，往后余生，祝你平安顺遂，也祝你幸福无忧。
　　那一页的纸，全是皱的，字迹晕开。
　　...
　　有同事跟白黎推荐云中小筑的巧克力慕斯，她狂爱甜食，趁着刚好有时间，就想去试试味道，要是真不错，下回就和商楠一起来。
　　谁知道甜品还没吃，就看见叶绒跟商楠在里面坐着，本来白黎只是诧异，并没有生气，可进去后叶绒说的话，让她忍无可忍，这才有了泼水的那一幕。
　　“你听我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你跟你前女友说现女友的坏话？”
　　“我没说——”
　　“对对对，你没说，是你听你前女友说你现女友的坏话！”
　　“白黎——”
　　“你放开我！”
　　白黎挣开商楠，趁着最后一刻绿灯跑过了斑马线。
　　另一端，商楠被太阳晒的刺眼，胳膊遮住头顶，连连喘气。
　　....
　　一连三天，白黎值夜，商楠在队里做心理测评，等终于有时间回家，想着两人能好好聊聊的时候，白黎累的脸都瘦了一圈，商楠没法在这时候跟她促膝长谈，而且这事儿要是不说清楚很麻烦，主要自己那段恋情时间太长，白黎再怎么大方，心里也还是别扭。
　　商楠简单弄了点吃的，就赶紧拉着白黎让她去睡觉。
　　白黎抱着被子，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大白鹅，跟被子裹一起，紧紧的抱在怀里，眼皮都睁不开了，还一副防狼似的盯着商楠。
　　商楠哭笑不得，伸手捂了把她的眼睛“赶紧睡。”
　　白黎倒是听话，眼睛一闭，立马就找周公玩去了，然后就从被子把大白鹅拱出来，抓着商楠的胳膊，抱进了怀里。
　　晚上陪床，白天就被打冷宫，这种生活白黎似乎有点上瘾。
　　直到那天晚上她和冉宁看电影，商楠拿票进来，两人才终于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一部爱情电影，白黎前期笑的前仰后翻，后期哭的肝肠寸断。
　　电影结束后，商楠也一直拉着她，她也没挣脱开。
　　两个人漫步星光下，商楠买了个冰淇淋，用小木勺挖着，一口一口喂给她。
　　“还生气？”
　　白黎不说话。
　　“那天我本来不打算去的。”
　　“少来，说不去，不还是去了。”
　　商楠就猜到她会这么说，看了看她“我去见她，并不是前任身份，而是资助人与被资助人的身份，后来...我没想到她会那样说，这个我和你道歉。”
　　白黎咬着小木勺，拿过冰淇淋自顾自的吃着“我不要你道歉。”
　　“我相信你。”商楠忽然冒了句，她拉着白黎的手，站在原地不动，认真又坚定的再重复一遍——
　　“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自己，我商楠的运气...不能那么差吧，好事儿总得让我轮一个吧，你说呢？”
　　白黎气什么，气的无非就是叶绒说的那些话，但她除了气，还有怕...怕商楠真信了那些鬼话，所以才一边不理她，一边又抱着不撒手的‘折磨’她。
　　“叶绒不甘心。”
　　白黎还是没有告诉商楠，叶绒来找自己的事，虽然叶绒这事干的下作，但白黎还是希望，能在商楠的心里给她留一份好，毕竟叶绒不算个彻底的坏人，感情是感情，帮了也是真帮，不好的要受，好的也要认。
　　“你跟我好，她觉得不公平，所以才找你来了这么一出，或许在她的认知里，女人都该结婚生子，她自己这么做了，就希望你也能这么做，如果你过得好，她会当你的好姐妹，如果你过得不好，她还可以陪着你，我在她的规划中，是一个意外，她这么强势，受不了很正常。”
　　“你知道，那你还不理我？”商楠凑过去，快速舔了下白黎滴在手指尖的冰激凌。
　　白黎顿时一酥，心发麻——
　　“知道归知道，气我还是要生一下的，你要是跟我说了，我们一起去不就没这事儿了？”
　　说完又捣了她一下。
　　“那不生气了？”
　　“想得美！看你表现。”
　　商楠扯着她腰间垂在的带子，轻轻晃了晃——
　　“那你呢？在你眼里什么是完整的人生？”
　　“跟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人生。”


第一百一十八章 番外：白黎·商楠
　　一晃两年过去。
　　白黎不谈朋友不结婚，连相亲对象都不愿意见。
　　白妈觉得女儿这样很奇怪，虽说以前她也不喜欢熟人介绍，可也没见过这么排斥， 就好像去了会对不起谁一样？问她是不是有对象了？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一句您忙别的去行吗？总盯着我干嘛？就给自己打回来。
　　越想越觉得奇怪。
　　白妈便找人偷偷盯梢白黎， 看她有没有对象是其次，最主要不要被人骗，又或者给人当小三， 那就完了。
　　然而调查结果， 出乎意料。
　　白黎的对象竟然是个女人！
　　纸包不住火， 这事儿白黎不打算瞒着， 她过完今年就三十四了，现在被她妈发现也好，或许是过了会害怕的年纪， 总觉得三十四了，还有什么看不开？
　　她妈前脚刚打完电话， 后脚白黎就让商楠把房子这个月的按揭款付了， 顺便找个搬家公司，把原先那套房子里还剩点的东西， 一并打包搬出来， 都是些拼图跟乐高， 她和商楠有时候休息， 就会拼这个打发时间，又能玩又能锻炼大小脑， 玩累了还能就地直接来一场。
　　商楠捂着地毯上helloKitty的眼睛， 白黎笑她作怪。
　　商楠：少儿不宜。
　　白黎：放屁！这猫比你还大一轮！
　　....
　　“要不要我陪你？”商楠不放心地问她。
　　“不用， 我自己能处理，你好好在家等我就行。”白黎挂断前，又喊了句“不准胡思乱想！等我回去要是看不见你，晚上你就等着睡地板！”
　　商楠挠了挠耳朵，对着空气哦了声。
　　...
　　白南光夫妇等白黎交代，白黎倒好一上来先把房子钥匙跟车钥匙放下。
　　直接摊牌。
　　她不是临时起意，之所以不怕，一是年纪到了，二是她也早有准备，房子去年年底订的，贷款三十年，压力不算小，可也还能顶的住，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过得，想做自己...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白妈大哭大闹，指着白黎骂她“不孝女，我白养你一场！”
　　白南光的脸色也不好“黎黎！你太让爸爸失望了！”
　　再难听的话，白黎来之前都想过了，她不在意，也都能忍，唯独一点，不能骂商楠。
　　白妈“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在哪儿？！我要撕了她！！！”
　　瞬间，白黎炸了。
　　“妈，差不多行了，我让你们失望，我是不孝女？你以为你们就很干净吗？以前是我小，我不能说，后来我长大了，我懒得说，咱们这个家到底有多少千疮百孔，你们心里最清楚。”
　　白黎环着胳膊，拧着眉头——
　　“你们的那些破事，我看了这么多年，我也看够了，以前我不会管，以后我更不会管，我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至少我们对彼此是忠诚的，不会互相欺骗，我三十四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能做主，今天来我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我就是通知你们一声，行了，我走了。”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白黎推开门，又停住——
　　“妈，是您说的，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学您。”
　　...
　　白黎就这么出柜了，好像大梦一场。
　　跟以前的谎言欺骗，一刀两断。
　　喝了两罐啤酒，拉着商楠在客厅转圈，又哭又笑——
　　“高兴，我真高兴！”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心没肺，你错了...我是觉得我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这么演下去了。”
　　“人生是自己的，他们都不委屈自己，我凭什么要为他们委屈自己？！”
　　商楠抱着白黎，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商楠——”
　　“嗯？”
　　“给我个孩子吧，一个像你的孩子。”
　　...
　　白黎对孩子的执着，不亚于对生命的执着。
　　商楠有段时间天天躲她，就怕她提这事，可偏偏躲不掉，躲到最后...白黎直接去队里堵她。
　　终于——
　　在某个明亮的清晨，两人飞了一趟国外，再回来的时候，一颗小鸡蛋就在白黎的子宫安了家。
　　飞机上，白黎心情大好，左边一包黄瓜味的薯片，右边一包小龙虾味的薯条，小桌板上还放着一盒巧克力奶，咔呲咔呲吃的特香。
　　“你来一片？”戳戳商楠。
　　“不要。”
　　商楠靠在椅背上，盯着头灯的阅读灯臊眉耷眼。
　　“喂～你差不多得了，我怀都怀了，你还这样...你会让宝宝觉得你不爱她的。”白黎歪过头，嘴角都是薯片屑“而且你想想啊，你才难受那么一小下，我呢？我可是要十月怀胎的，你别看我现在吃的欢，等再过一段时间，我肯定什么都吃不下，不仅吃不下，还得吐得昏天黑地！”
　　白黎把薯片放下，侧过去将商楠的手抓过来，然后放在肚子上，扭头一双眼睛盈盈发亮——
　　“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小生命啊！”白黎敲她头，又说：“以后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亲人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商楠的掌心忽然跳了跳，脸上的表情也呆住，好奇怪...明明还只是个小胚芽，可她却像是摸到了胎心。
　　这种感觉商楠形容不出来，只是覆在白黎肚子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了抚。
　　“你是为这个才执意要孩子的吗？”
　　白黎歪头想了想，鼻子一皱，笑的傻乎乎——
　　“也不全是，主要我想看看小小的你会是什么样，而且一旦有了宝宝，你就别想欺负我了，到时候我可跟她是一伙的～”
　　商楠没笑，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呀？”白黎的声音瞬间软了。
　　“谢谢...谢谢你，白黎。”
　　世间有你，我才有家。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
　　白黎自打跟家里决裂，就没想过再回去。
　　这种创伤很难言明，平常看着好像没事儿，但只要一碰到，那块肉就会迅速腐烂坏死，周而复始，没有停歇。
　　所以白黎才会对感情那么纠结，以前她以为是自己心理有疾病，后来才明白她不过是感情洁癖罢了。
　　白妈上门的那天，商楠也在家，是她开的门。
　　一愣，连忙叫了声阿姨，然后又去找白黎，白黎从卧室出来，穿着宽松的长裙，肚子却十分显怀。
　　她挺着肚子“妈——”
　　白妈气色不好，人瘦了一圈，看看自己女儿，又看看商楠，嗓音沉闷的嗯了声。
　　白黎让商楠先去书房，自己则倒了杯水递给她妈。
　　母女二人，在客厅说话。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她...对你怎么样？”
　　“特别好。”白黎抬头“轮番花样给我做饭，每天泡脚按摩，定期产检，要不是我拦住估计月子中心她都订好了。”
　　白妈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觉得好就好，我不管你。”
　　说完，站起来“我走了。”
　　“妈——”
　　“嗯？”
　　“您没事吧？”
　　白妈眼睛一红，瞬间低下头去，过会儿又抬起来——
　　“我跟你爸离了，我想通了...快六十的人了，我受了他一辈子，总不好进了棺材还要继续受吧？你比妈妈强...活的通透，我这次来就是看看你好不好，你好就行了，妈走了。”
　　“你去哪儿啊？”白黎拦着她。
　　“那个家我是不会再回了，照你爸的话说钱都是他的，我不要了，往后我自己一个人过，我去租个房子。”
　　“租什么房子啊。”白黎指着卧室“就住这儿。”
　　“这怎么好。”
　　“您又来了，这有什么不好的。”
　　白黎让商楠把次卧收拾出来，白妈起先还有点不自在，怕商楠有想法，白黎宽慰她说：她那人什么想法都不会有，您放心住就成，您知道的她是孤儿，家里热热闹闹她比谁都高兴。
　　慢慢接触下来，商楠的确如此，她把白妈当亲妈看，白黎想不到的，她都能周全。
　　时间一长，白妈对商楠比对白黎还好，时常会和白黎说——你找了她，是你的福气。
　　白黎笑笑不语。
　　倒是商楠——
　　“能和白黎在一起，也是我福气。”
　　————
　　————
　　关于白黎突破自我的问题。
　　某个做了又做的夜。
　　白黎脑子犯抽，问了商楠一个没脑子的问题——
　　“你和叶绒，第一次在哪儿？”
　　商楠被她折腾的半死，趴在床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混混沉沉的，就想睡觉。
　　白黎哄她...说只要告诉自己，就立刻让她睡觉，然后商楠为了睡觉，就把自己卖了个彻底。
　　哪里？
　　车里。
　　沙发地板白黎都认，车里？！肺管子直接戳爆！
　　浑噩间，商楠被赶出被窝——
　　“你又干嘛？”
　　“色鬼！”
　　“....”
　　那之后，白黎有关自我突破的问题，便被提上日程。
　　本来在车里挺美好的，可现在只要是车里，一个啵啵也不打！
　　晾了商楠两天，白黎寻了一步动作小电影，不生猛，很纯洁，亲个小手手都要先从脱袜子开始，非常适合初次的人观摩。
　　做的经验数不清，被做的经验零。
　　商楠在旁边看书，她在旁边看电影，连耳机都不带，哼哼唧唧的声音，怎么听怎么不正经，借着翻书的功夫，余光瞄一眼——
　　“咳咳！”
　　白黎看的起劲儿，压根不搭理她。
　　什么毛病？
　　“咳咳！！”
　　一脚蹬过来，商楠笑了，揉了揉腿，忙凑过去“想学什么？我教你啊。”
　　白黎扔下手机“真的？”
　　“嗯。”
　　“我想....”趴在商楠耳朵边说悄悄话。
　　商楠挑眉“你不怕？”
　　“感觉也没什么好怕的。”白黎努努嘴“但是...你还是得轻一点，我这人痛神经比较敏感。”
　　商楠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白黎：“你干嘛去？”
　　商楠：“浴缸放水，咱们先泡泡。”
　　这事其实在于你有没有心，白黎这种怕来源于童年阴影，她不是真的怕疼，是当初那个画面给脑部的刺激太大，以至于一做这种事，她就会不舒服。
　　商楠没开浴室的大灯，只用镜前灯来代替，光色调到最低。
　　白黎眨眼，抠手指头——
　　“呃...先从哪里开始？”
　　“先聊天吧...”
　　“聊什么？”
　　“第一次亲我什么感觉？”
　　从水温到干花瓣，再到香薰，最后连按摩的强度她们都聊。
　　几乎每个强度都试了一遍。
　　商楠：“疼吗？”
　　白黎：“还是有点疼的，不过我没怕。”
　　商楠笑了笑：“以后就不疼了。”
　　白黎脸红，勾着她的脖子，沉入水中——
　　你～不准说话～～


第一百一十九章 番外：白黎·商楠
　　十四岁的白黎来到幸福孤儿院， 她走到拐角处停下，偷看着另一个女孩。
　　十五岁的商楠蹲在地上，手里拿了根木杈，趴在地上画生日蛋糕的图案， 然后曲起大拇指假装点蜡烛， 双手合十闭起眼， 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在许愿，白黎只看见她的嘴动，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许完愿， 商楠睁开眼， 重新拿起木杈， 在蛋糕上切出一个米字——
　　“这是你的，这是我的，祝我十五岁生日快乐。”
　　吱呀一声， 商楠被惊到，瞬间扔掉木杈——
　　“谁？！”
　　“我...我——”
　　白黎走出拐角， 眼睛盯着地上的生日蛋糕。
　　商楠第一反应立马拿脚去蹭“看什么看！”
　　白黎被凶了一通， 但她没生气，手摸向口袋， 可刚刚的巧克力已经分完了， 急忙又摸向头发， 把后脑勺束发的簪子取了下去——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生日快乐，我来的匆忙， 这个送你当生日礼物。”
　　女孩盘着的发， 瞬间散开， 海藻一般松松软软的垂在肩上，风一吹便散开了。
　　商楠看着女孩，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簪子，玉做的，上面镶了一颗珍珠，流光溢彩，跟它的主人一样好看。
　　“我不要。”
　　转身就走。
　　白黎急忙追去——
　　“干嘛不要，生日礼物嘛，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十四了，你多大？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十五，刚刚你自己说的。”
　　商楠猛地停住，拧眉看她——
　　“你好吵。”
　　白黎：“....”
　　商楠走的飞快，没一会儿就上了台阶，白黎不甘心在后面喊——
　　“我叫白黎！你叫什么呀？”
　　都已经迈进大楼，商楠又退出来——
　　“商楠。”
　　——
　　那次后，白黎总来找商楠。
　　不过，商楠很少有自己的时间，她不小了，十五岁的孩子在孤儿院里能做很多事。
　　第一次来找她，商楠在后厨帮忙切菜，没工夫搭理白黎。
　　第二次来找她，商楠跟工作人员晾晒被单，也没工夫搭理白黎。
　　第三次来找她，商楠刚巧出去。
　　直到第N次.....
　　商楠正在给宿舍年纪小的孩子换尿布，白黎好奇往前进了一步，立马别开脸。
　　是个小男孩啊...
　　商楠动作很利索，不一会儿就把尿布换好了，等她转过身，就看见白黎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两只耳朵尖红彤彤的。
　　不用说，商楠也知道为什么，笑了下。
　　“你笑什么？”
　　刚巧商楠笑的这一下，被白黎看见。
　　“你耳朵红什么？”
　　“....”
　　那天她们没说太多，但两人的关系就是进了一步，没人知道为什么。
　　...
　　日渐相熟，白黎她发现商楠很聪明，再难解的数学题，只要经她手，无需多时便可迎刃而解。
　　一个强烈的念头，冒出来——
　　“商楠，我们考一个高中好不好？”
　　“....”
　　“我叫我爸爸资助你。”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某个炎热的午后，白黎拿着卷子飞奔上楼，想也没想猛地推开商楠宿舍。
　　“我复印了——”
　　声音戛然而止，商楠光着身子立在床前，只穿了一条白色的短裤，短裤边有几朵零碎的小黄花。
　　白黎傻掉——
　　“对...对不起...”
　　一个回过头，嘭的一声又撞在门框上。
　　商楠这才反应过来，忙套了件短袖，拉她去看——
　　“你没事吧？”
　　白黎卡壳“没...”
　　商楠见她呆呆傻傻，手碰了碰这人的脸，好笑道——
　　“被看的是我，你害羞个什么劲？”
　　“我...”
　　白黎话没说完，商楠的指尖又轻轻的碰了碰她的额头——
　　“没事吧？”
　　“没..没没事....”
　　白黎舌头打结，磕巴道：“你怎么没锁门？”
　　商楠表情无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我锁了，被你撞坏了。”
　　话落同时，白黎视线转头，果然——
　　铜绿色的门栓掉在地上。
　　白黎：“我就说门刚才有点难推...”
　　晕...
　　————
　　同一所高中，同一个大学。
　　白黎跟商楠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形影不离。
　　直到某次聚餐，有男生跟白黎告白，艳丽的玫瑰，众人的起哄，商楠没看完，就走了。
　　后来好几天，商楠都没有再来找过白黎。
　　没办法，白黎只能去商楠兼职的地方堵她。
　　晚上九点，打完卡拉好卷帘门，一回身白黎站在面前。
　　商楠的目光下意识闪了闪，生涩转瞬即逝——
　　“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啊。”
　　“你有。”
　　商楠推着自行车，这是她二手从咸鱼上买的，骑起来叮铃哐啷，除了铃铛不响，其余哪都响。
　　“因为徐锋？”
　　“不是。”
　　“我没答应他！”
　　商楠握着车把，眉头皱的老高。
　　她不说话，白黎就急——
　　“你装哑巴有意思吗？说你心里想的就这么难？！”
　　“....”
　　“行！你最好一辈子装哑巴！”
　　下雨了——
　　白黎一个劲儿往前冲，商楠推着车一个劲儿在后面追。
　　直到两人都被雨淋透。
　　太晚了，宿舍回不去了，又不能露宿街头，只好去学校附近的宾馆。
　　“标准间，一百八十八。”
　　白黎正要掏钱，被商楠拦住。
　　“我有钱，我来付。”
　　商楠掏口袋，零零碎碎拿出来的全是零钱。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穷还来住宾馆的大学生，前台工作人员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了。
　　“一百八十八，刚好。”
　　前台人一样一样的点，最后六块还是硬币。
　　两人进到房间，一股子霉味呛鼻，商楠立马去开窗通风。
　　“有点简陋，你将就——”
　　话没说完，白黎猛地扑过来，亲住商楠的嘴。
　　没有预兆，没有暗示，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她们就这么亲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吻，铺天盖地。
　　白黎含着她的舌尖，颤声地道：“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商楠鼻酸，眼泪顺势而下——
　　“喜欢...可是——”
　　“没有可是，喜欢就够了。”
　　“亲我...”
　　——
　　——
　　四年后。
　　再平常不过的某个下班的晚上——
　　商楠拎着雪糕急急的跑去，一没留神儿跟一个穿着西装正走出来的长发女人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长发女人摇头“没事，你的雪糕...”
　　“不要紧。”
　　商楠捡起被撞掉的雪糕，拍了拍上面的土，冲女人又点了个头，然后便继续朝前狂奔。
　　“叶绒——”有人叫她。
　　“来了。”长发女人向朋友的方向走去。
　　...
　　医院大门口，白黎刚出来，商楠赶得正正好——
　　“你跑什么呀？满头的汗。”
　　“我怕你出来看不见我，跑的急刚刚还撞到人了。”
　　“没事吧？”
　　“没事，就是雪糕袋子脏了。”
　　“不要紧，我又不吃雪糕袋子，走，回家。”
　　——
　　——
　　白黎：如果16年前，我先遇见的你，我一定比现在更努力的向你奔去，毫不犹豫的站在你身边，主动牵起你的手，等你18岁的时候用力的吻你。
　　商楠：在我15岁生日那天，遇见了一个戴着珍珠玉簪的女孩，她为她不小心撞见我在地上画蛋糕许愿而道歉，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进孤儿院的时候我就看见她了，她很美，比珍珠还可贵。


第一百二十章 番外：江池·方扬
　　（一）
　　“我考上大学， 你就跟我好？”
　　“等你考上再说吧。”
　　江池抱着练习册绕开方扬就要走，倏地手臂一紧，被方扬又拽了回来，练习册掉了一地， 她被方扬逼到墙角， 这人一身蛮劲儿， 两手像钳子似的把江池牢牢箍住。
　　“你想干嘛？”
　　“口说无凭，你得给我个证明，免得将来你再赖账。”
　　方扬是女生， 此时此刻却像个流氓， 低着头， 眼睛盯着江池的嘴， 忽然凑近——
　　“盖个章。”
　　嘴唇印上的一刻，随之而来的巴掌也落下。
　　江池看着柔弱，但并不是个软柿子， 尤其是对着方扬。
　　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脸上，方扬也不生气， 舔了舔嘴唇， 一巴掌换一个吻，值了。
　　江池气冲冲的直往前走， 走到一半， 脚停下， 扭过头就见那人意犹未尽的样子， 顿时又折返回去——
　　“你要盖章是吗？”
　　方扬眼睛一亮，内心觉得江池不会这么好说话， 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看着人家就情难自制地就往上凑， 头一点，眼睛真诚的冒星星——
　　“要，要盖！”
　　江池巴掌脸，杏仁眼，笑起来眼尾会翘，嘴唇右边的虎牙比左边明显。
　　方扬看的小鹿乱撞，魂都要被她勾走，心里想...大不了就是再挨一巴掌的事，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她能让自己亲，打成猪头自己也心甘情愿！
　　“闭眼。”
　　“好！”
　　“不准睁开。”
　　“绝不睁开！”
　　方扬甚至嘟起了嘴。
　　忽然——
　　江池抓住她的胳膊，猛地一口咬下去。
　　“啊——”
　　方扬疼的脸都涨红了。
　　江池一点没觉得她可怜，瞪了这人一眼——
　　“下次再敢耍流氓，你试试！”
　　人走后，方扬捞起袖子去看，两排深深的牙印，但凡刚刚她再用力点，一准出血，放下袖子长呼了口气——
　　行吧行吧，谁叫我喜欢你呢。
　　...
　　方扬笃定江池也喜欢自己。
　　第二天厚着脸皮，拿着练习册又凑过去。
　　江池面无表情：“哪道不会？”
　　方扬坐在她旁边，翻开册子，笔头在上面指——
　　“这道...这道...还有这边...”
　　就在方扬继续翻页的时候，坐在后排的饶臣臣撑着桌子倾过身去，头卡在两人中间——
　　“我靠！你该不是什么都不会吧？！”
　　方扬攥着笔，表情僵住“找抽啊！”
　　“行行行，我不说...”饶臣臣连忙求饶“我惹不起你，你别把人家江池累死就好。”
　　江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方扬练习册上不会的那些题——
　　“小学的课本有吗？”
　　“....”方扬心虚，好像撕了？还是烧了？
　　“我有，明天我拿给你。”
　　...
　　放学路上，方扬跟在江池身后，快步和她并肩一起。
　　临到家时，江池视线一瞥落在方扬身侧垂着的胳膊上，两排牙印分明。
　　“你....”
　　“嗯？”
　　方扬抬起手，送到她眼前，一路上瞄自己，当自己不知道呢？
　　“心疼我啊？”
　　江池无奈，眉心微微蹙起“你以后能不能别那样。”
　　“哪样啊？”
　　“....”
　　江池不说话，但人也没走。
　　过了会儿就听方扬说——
　　“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不承认而已，没事儿，咱们还小...我能等，不过——”方扬抬头，舌尖勾了勾牙齿“你得答应我，除了我以外...你绝对不跟别人好。”
　　江池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女生，松垮的校服歪七扭八吊在身上，瞬间哭笑不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人好——
　　“方扬，你要是能把你的心思，放一丁点在学习上，你早及格了。”
　　——
　　（二）
　　方扬家有钱，全校人尽皆知，别说同学，就算老师也不敢惹她，谁让人家妈妈给学校捐了一栋楼，她到班里来的那天，校长跟副校长亲自保驾护航，临走前还专门嘱托班主任一定要用心尽心，负责任的对待所有同学。
　　班主任心里纳闷怎么这么大阵仗，直到月中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他才明白为什么校领导要左右护航了，九门科目，除了语文没一样及格，据目击者说，胖虎当场就含了片速效救心丸压惊，从业二十多年，这么差的成绩她算头一个。
　　学习不好，还在尖子班，方扬除了做刺头儿，什么都做不了。
　　课间不刷题，考试不及格，白天抄作业，就这三样，随便拎出来哪一个，都是‘死罪’，更别提她三样全沾。
　　方扬被撵出教室，在走廊罚站的那天，江池正好从她身边经过。
　　女孩穿校服，扎马尾，手里厚厚一沓试卷。
　　方扬眼神儿好，看的仔细——
　　这姑娘眼角有一颗泪痣。
　　意外的江池停下，然后看向她。
　　方扬僵住，冒了句“学霸，有事？”
　　江池翻了翻卷子，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她“王老师说让你下课去他办公室。”
　　方扬“....”
　　低头看卷子，六分。
　　...
　　学霸学渣，想破脑袋都不该有什么关联。
　　可偏偏，就是这么凑巧，越没可能的人，越是总能遇上。
　　高一结束后，江池就学会了抽烟，她没瘾，两三天也抽不了一根，只有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才会冒一根。
　　那天，有一道数学题一直做错，算出来的数怎么都跟正确答案对不上，实在没心烦没忍住，趁着自习没下课，就跟班长打了个招呼去厕所抽烟。
　　大概是那天太心烦，一根没够，江池刚抽上第二根。
　　结果，好巧不巧年级组组长膀胱炎犯了，三五分钟就要去趟厕所，一闻见烟味立刻炸毛！
　　咚咚咚的挨个敲门板，拳头跟榔头似的。
　　江池一惊，连忙把烟掐了，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的时候，就听旁边隔间吱呀一声，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弱弱的说——
　　“许老师，您别找了，我抽的。”
　　“上课时间在厕所抽烟！”尖利的嗓音划破平静的楼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江池出来的时候，方扬正被年级组长揪着领子拽出厕所。
　　三千字检讨，一个星期打扫厕所。
　　或许是名声太不好，年级组长甚至都没有检查烟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就笃定是她。
　　她就这么背了黑锅，什么都没说，直到江池来找她，她也没戳穿，看人一眼，继续低头干活。
　　“为什么？”江池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人情，这让她觉得不自在。
　　方扬拎着扫帚“没有为什么，我看你半天没出来，她又在外面咚咚的乱砸，我嫌吵。”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要有多复杂？”方扬没所谓的说：“反正我是坏学生，有本事她就让我转学呗，我又不怕。”
　　轮到江池不好意思了，她嘴上说没关系，但到底是替自己背了黑锅，就这么什么都不做，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看着她手里的扫帚——
　　“给我吧，我来打扫。”
　　方扬立马抬手，人往后躲，挑眉笑了笑——
　　“怎么？想还人情啊？”
　　“...”
　　“打扫卫生就不用了，回头被胖虎看见，我又得挨批。”
　　“那你想怎么样？”
　　方扬拧了拧眉心，挑眼看这人——
　　“烟有吗？给我一根。”
　　“干嘛？”
　　“没抽过，尝尝不行啊～”
　　——
　　（三）
　　方扬被打了。
　　眼角破了，嘴角也破了，右边的额头贴了块四方纱布，底下藏着一道两厘米的缝针。
　　她到班里的时候，全班人鸦雀无声，就连胖虎都呆住了。
　　“老师，我迟到了。”
　　“呃...哦哦...没事没事，你、你赶紧回座位。”
　　“谢谢老师。”
　　方扬之前也是短发，只不过是齐耳的那种，今天这一来直接剃成板寸了，她身形长，个子也不矮，窄瘦的脸型，眉眼显得特别锋利，要不是这身校服还穿在身上，你就说她是外头的流氓混混也有得信。
　　班里同学不待见她，压根没人理她，她同桌刘雪倒是还好，可能挨得近，对方扬的了解就也稍微多些，她悄悄问方扬——
　　“又被你爸打了？”
　　“嗯。”
　　“你爸...他、他有病啊！”
　　有钱不代表快乐，之所以觉得快乐，不过是大部分人的臆想罢了。
　　方扬从没觉得快乐过。
　　她趴在桌子上睡觉，一睡就是四节课，脸上这个样子也没人敢去叫她，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要收小组作业，方扬还趴在桌子上没动，学习委员顶看不过她这种，阴阳怪气的来了句——
　　“有些人就是不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我就不明白了，那还上什么学啊？家里的床不比学校的桌子睡起来舒服啊。”
　　刘雪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大粪车路过你家门口，你也要尝尝咸淡是吧？人家睡觉碍你什么事儿啊？！闲的了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说你了吗！你上赶子舔什么？！”
　　“嗨！我这小暴脾气可还能忍！”
　　眼看要动手，趴在桌上的人忽然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学习委员，阴阳怪气的家伙立马就怂了，抱着作业本，溜的比谁都快。
　　方扬也不在意，椅子一拉，就出了教室。
　　刘雪喊她，她也不理。
　　“唉...”
　　“她怎么了？”
　　江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刘雪吓一跳——
　　“学霸是你啊～”拍了拍胸口，压惊道：“她被她爸打了。”
　　“打了？”
　　“就是...就是家暴。”
　　“...”
　　“学霸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她爸跟她妈感情不好，在她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她爸嫌方扬不是男孩，不喜欢她，每次见她不是打就是骂，她呢...又不服非得跟她爸顶着来，这回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估计是寸头惹得...”
　　“唉...她其实挺可怜的。”
　　....
　　天黑了，班里人都走光了，方扬也没回来。
　　江池大概能猜到她去哪了。
　　果然——
　　到天台的时候，方扬正趴在栏杆上吞云吐雾。
　　那次她问自己要过后，她们经常躲在这里抽烟，有次更离谱，方扬还拿了罐啤酒，两人你一口我一口，还真就给喝完了。
　　当天下午江池听课，脑子都是晕乎乎的，化学老师还特逗，过来摸摸自己的头，非说自己发烧了。
　　...
　　江池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方扬不理。
　　又叫了一声，这人还是不理。
　　江池没跟她客气，直接伸手去夺她的烟，然后把人拽过来。
　　“干嘛？！”
　　方扬喊了句。
　　江池一愣“哭了？”
　　“不用你管！”
　　方扬猛地一甩胳膊，江池惯性向后退，可没等这人再转身，江池立马又将她扯出——
　　“别动！”
　　声音比刚刚方扬喊得那一下还大。
　　“你要是不怕把保安引来，就继续闹。”
　　方扬不动了，但脖子梗着，江池听到她很压抑的呼吸声，应该是想哭...但又不愿意哭。
　　江池把人拉坐到台子上，自己则站着...俯身看她，这人的眼睛红红的，眼白布满血丝，她根本没睡觉，四节课她应该都在哭。
　　“疼吗？”
　　她爸拿烟灰缸砸她，她都没哭，结果让江池的两个字破了功，一直压抑的鼻息，终于爆发，抖着声音，抽泣道——
　　“疼。”
　　那天，江池主动抱了方扬。
　　——
　　（四）
　　你以为我们是友情。
　　其实，我们是爱情。
　　——方扬《厚脸皮语录》
　　...
　　两人渐熟。
　　有事没事天台吞云吐雾，方扬头发已经长了，碎碎的搭在耳朵上，很奇怪...新长出来的似乎比之前的要更黑一个度。
　　方扬靠在栏杆上，歪脖手撑着脑袋，隔着白色朦胧的烟雾看眼前的姑娘，微微眯眼，鼻息间是淡淡的尼古丁和她身上被太阳味晒过后的清香。
　　方扬心念微动，掐了手里的烟，人就支起来站直了，江池注意到这人的动作，就见她漫不经心的扯了扯嘴角，下一刻她贴过来，从后面抱住了自己。
　　江池的睫毛眨了下，浓黑翘长，根根分明。
　　她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自从上次那一抱之后，方扬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江池不是迟钝的人，多少也能看出些名堂。
　　理智和常情告诉自己，应该无视，应该拒绝，甚至再扇她一巴掌都不为过，可江池什么都没做，不仅没做，反而还纵容这种情愫。
　　现在方扬，只要想...她就抱。
　　高中小孩懂什么，但方扬早熟的厉害，懂得她懂，不懂得她也懂，抱着抱着就不老实起来，偏过头去蹭江池的耳朵。
　　江池一颤，推开她。
　　没让她送，方扬主动跟着，两人之间大概半步距离。
　　眼看江池要进小区了，方扬忽然停下，江池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这人没有跟来，以前她都会送自己到楼下的。
　　说不上什么感觉，江池有点不习惯。
　　等她再回头望的实话，方扬已经没了身影。
　　江池手指抠着书包带子，脚步明显放慢许多。
　　没灯，黑漆漆的，楼门口的灯也坏了，江池莫名有些慌，大概是之前都有方扬陪她，自己习惯了吧。
　　她没多想，正往楼门里走，一怪风扑来，猛地将她往里一推，江池背撞在墙上，紧随而至一个黑影压来。
　　“你——唔！”
　　方扬不由分说吻上她，又狠又急..劲又大，一手掐着她的腰，另只手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像接口焊死的钳子，转都转不动。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江池羞恼，想要咬她，可这人伸进来的舌头处乱搅，一股甜甜的草莓味，瞬间融化在自己的口中，牙齿都被磨软了。
　　不知亲了多久，脚步声传来，有人下楼。
　　江池吓坏了，这才开始去推方扬。
　　方扬狠狠嘬了口她的舌尖，下一秒，立刻挪开，但也没放过她，拽着江池的胳膊，就跑出了楼门。
　　小区黑的要命，到处都没灯，就算有也是那种暗到连路都照不清的破灯。
　　方扬拽着江池跑，江池就跟她跑。
　　最后停在小区后面的小树林里，树挡着，风吹着，沙沙风啸灌耳，以及两个女孩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方扬背靠着树，笑望着面前的姑娘——
　　“江池，跟我好吧。”
　　不是刚刚亲的时候了，江池理智回笼，瞪着这人“你喜欢女生？”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你说谎。”方扬戳穿她“不喜欢，还让我亲那么久？你扶贫啊。”
　　话落，方扬肚子上被捣了一拳，她扶着树干，龇牙咧嘴的弯下腰，抬头看向前面姑娘的背影，不要命地喊道——
　　“你会喜欢的！我发誓！”
　　——
　　（五）
　　三月是黑的，妈妈去世了。
　　内向的女孩更内向。
　　方扬陪着她守着她，直到她走出那段阴郁的黑色。
　　江池嘴上不说，但心里对方扬的依赖日益渐重，如果哪一天看不见她，江池整个人都像失了魂。
　　...
　　她们大吵了一架，因为成绩。
　　江池突然变得异常强势，直接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考不上大学，两人之间一切免谈。
　　方扬炸了——
　　“考大学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是！”
　　“行！那你去考吧！清华北大！随便你！！！”
　　方扬摔衣服走人，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江池抱起她的衣服就哭了。
　　接连两天，方扬都没来上学。
　　就在江池以为她们不会再有下文的时候，方扬却又来了，抱着从小学四年级一直到高三的所有书本，坐在她身边。
　　两人目光对视，江池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红了。
　　方扬秒低头，主动承认错误——
　　“对不起，我不该喊你，我当时脑子抽了。”
　　江池别开眼，不肯看她“你这两天干嘛去了？”
　　“找书。”方扬抠着笔帽，看着那堆摞的比山都高的课本“不是考大学嘛。”
　　....
　　方扬没再贪玩过，每天都在很认真的学习，可她的底子实在太差了，哪怕废寝忘食...也不可能考上大学。
　　临近高考，江池越来越绝望，好像被人扼住喉咙，如果她考不少怎么办？她们还怎么有以后？
　　想到这些，江池就成夜失眠，原本就不胖的人，愈发肉眼可见的消瘦。
　　直到，某次体育课跑800。
　　方扬仅用2分40秒跑完全程，第一个到达终点。
　　江池瞬间眼前一亮，似乎抓到救命稻草。
　　成绩都不要了，直奔着方扬冲过去，气喘吁吁的拉住她——
　　“特....特...”
　　“你慢点——”
　　“特长生！”
　　“？”
　　“方扬，去考特长生！你一定能考上大学！”
　　——
　　（六）
　　两年后
　　发令枪一响，跑道上的人嗖的窜出去，犹如一道闪电。
　　方扬大一时被招进国家队，持续两年封闭式训练，直到今天才终于崭露头角。
　　记者问她有什么话想对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说吗？
　　方扬举起脖子上挂着的金牌笑了笑：“我要去见一个人，当初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记者“是谁可以透露一下吗？”
　　“不可以，但是很重要的人，不过——”方扬眼眸深深，望向镜头“希望她没忘记我。”
　　...
　　夜里，方扬把车开到清华园。
　　一个身形瘦长的女生从校门口出来。
　　方扬看了她一眼，主动拉开车门，女生便上了车。
　　车里——
　　方扬问：“看新闻了吗？”
　　江池：“看了，恭喜。”
　　密闭式的训练，整整两年，她们都几乎都怎么没见过。
　　江池褪去高中时的青涩，出落的愈发标致，方扬也一样，不再话多，从上车到现在除了那一句‘看新闻了吗’以外，再没说过别的。
　　两人疏离的像陌生人。
　　“到了。”
　　方扬把车停稳，然后下车朝楼上走。
　　江池跟在身后。
　　房子很小，大概四十来平左右，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江池走的很小心，一不留神就撞到。
　　方扬把电视打开，指了下沙发——
　　“你坐，我去冲个澡。”
　　说完，也不理会江池，就进了卫生间。
　　江池坐在沙发上，脑子闷闷的，她有点没搞懂...今天到底什么状况？
　　大概十分钟左右，方扬洗完出来。
　　套了件白色的大体恤，衣摆遮到大腿根儿，浅蓝的运动短裤堪堪露了个边，要不仔细看，差点以为她没穿。
　　电视里放着比赛后片段回放和一些采访视频。
　　方扬很上镜，身上的中国红尤其亮眼，她还没说几句话，肩膀就被人从镜头外拍了下，随即那人出镜。
　　是个漂亮的大眼姑娘，耳朵两边的小麻花辫十分俏皮。
　　镜头面前，她和方扬有说有笑，笑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要歪倒在方扬肩上。
　　画面很养眼，也刺眼。
　　江池虚拢着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小姑娘体操队的，专门来看我，上回我过生日，也是她亲手做的蛋糕送我。”方扬喝了口苏打水，漫不经心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江池面无表情，声音冷硬。
　　唰的站起身，自己今天就不该过来！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池去开门，才发现门锁了，根本打不开。
　　再一扭头，方扬走了过来，抓住江池的胳膊，把人抵在了门板上，目光下沉，对视。
　　“生气了？”
　　“....”
　　“气什么？害怕我喜欢别人啊？”
　　江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一听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强调瞬间炸毛，猛地推她——
　　“你走开！别碰我！”
　　“我就碰！”
　　方扬扯着她，两手牢牢箍死，偏过头炽热的气息打在耳边，含着她的耳珠，顺着耳根儿亲过来，同她吻在一起，和当年一样用力，一样发狠，一样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两年了..你总该让我等够了吧？”
　　江池软了，推她的手变成了抱她。
　　亲昵的举动，刺激了方扬的狂妄，鼻尖点着鼻尖，嘴唇碰着嘴唇——
　　“你是我的吗？嗯？”
　　江池输了...或者她也根本没想赢过。
　　实诚的道出，早在两年前就该道出的话——
　　“是。”
　　...
　　整晚，她们挥汗如雨，在战栗中交出彼此的。
　　江池颠覆了自己，也颠覆了方扬。
　　...
　　完事后，方扬接了个电话——是她妈妈的。
　　江池捂着被子，手指不由地紧了下。
　　方扬开着公放——
　　她妈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今天回不去了，不能给你庆祝了。”
　　“不要紧，我今天也没时间。”
　　电话那头忽然顿了下，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是江池和你在一起吗？”
　　江池傻了，要不是方扬护着她，差点儿就从床上掉下去。
　　方扬亲了亲她的头，把人揽进怀里，对着听筒——
　　“嗯，不说了，她害羞。”
　　“好吧，有时间就回家吃饭，...带着江池一起。”
　　“好。”
　　电话挂断后——
　　方扬看向江池，笑意直达眼底——
　　“傻了？”
　　“你妈妈她...”
　　方扬脸色变了变，严肃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找过你？”
　　江池：“...”
　　“算了，这次我就不计较了，再有下次。”方扬扯掉她捂在胸前的被子，眼睛微眯“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拍拍手——
　　“过来——”
　　“你还来？”
　　“不然呢？”
　　“你不累啊？”
　　“这种事儿，谁累？”
　　....
　　高三的某一天——
　　江池：“是不是只要她考上大学，您就同意？”
　　方扬的妈妈：“是，除非你能让方扬考上大学，不然一切免谈。”
　　江池：“好，我答应您。”
　　作者有话说：
　　这俩小孩让我灵感噌噌噌往外冒，越写越觉得有意思。
　　灵光乍现，清华物理女博士vs国家田径运动员也应该很好嗑～
　　大家看文愉快～


第一百二十一章 番外：陆迢·冉宁
　　孩子们工作忙， 家里的老人倒是经常聚一起，尤其是陆迢她姥跟冉宁她外婆，处的格外好，有事没事不是约着打太极球， 就是一起去庙里烧香听禅， 时间长了陆迢她姥姥对冉雯的事情也就慢慢知晓。
　　老太太每次从庙里回来， 眼圈都是红的，不说就知道，肯定是提到冉宁她妈妈的事了。
　　陆迢她姥有时候拉着罗玉书， 有时候拉着陆迢， 不住地摇头感叹——
　　“我们老都老了， 心里能有什么念头， 还不就是盼着你们这些儿辈孙辈平平安安嘛，冉宁她外婆不容易啊。”
　　陆迢她姥是个性情中人，自诩洒脱， 再大的风浪，再多的困难到她这儿都不算什么， 唯独对儿女， 自打知道冉宁她妈妈的事情后，陆迢她姥越发觉得张素宁不容易， 这一辈过得是有多苦啊。
　　说着说着， 就扬手打陆迢， 指着她， 义正严词：“你要是敢对人家宁宁不好，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陆迢敛眉， 表情严肃认真“您放心， 我这辈子哪怕什么都不干， 也肯定对她好。”
　　门铃响，冉宁回来了。
　　陆迢她姥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冉宁见大家都围在客厅，不由好奇，趁着没人注意，碰碰陆迢的胳膊“怎么了？”
　　陆迢握住冉宁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姥姥教育我呢，说我一定要对你好，不然就扒了我的皮。”
　　冉宁一怔，随即又笑，反握着陆迢的手紧了紧，——
　　“你对我一直都很好啊。”
　　...
　　这样的白天过后，夜里陆迢就会格外磨人，一遍遍抚着冉宁的眉骨，在她的耳边道：还不够好，我要更好。
　　——
　　——
　　苏志伟知道她们俩的事，已经是两年后了。
　　春节前，苏志伟给冉宁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年有没有时间回来。
　　冉宁一算，才发现已经三四年没有回去过了，便说有时间，但只能等年三十过完。
　　苏志伟忙说可以。
　　其实只要冉宁肯回来，别说过完年三十，就算整个年都过完，他也愿意。
　　...
　　大年初二，陆迢陪着冉宁一起回去。
　　陆迢身份不方便，就没露脸，在附近订了一家酒店。
　　她送冉宁到小区才走，临走前嘱咐道：“如果晚上回不来也不要紧。”
　　冉宁没说别的，只说让她等自己。
　　陆迢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冉宁心中生出强烈不舍，带着这份不舍，有一种说不出的归属感，这种感觉苏志伟没有给她，张素宁没有给她，只有陆迢...给了她。
　　扭过头看见铁门上的大福字，冉宁会心一笑，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了。
　　...
　　刚一上楼，冉宁还没来及敲门，一个小调皮鬼就从后面横冲直撞过来，丝毫不怕生，仰头看着冉宁就问——
　　“你是谁啊？来我家干嘛？”
　　冉宁看着他，先一愣，随即又笑——
　　“苏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冉宁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虎头虎脑的，眉眼跟苏志伟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是你姐姐。”
　　话落，门开了。
　　突然冒出个姐姐，苏理好像不太知道是怎么回事，躲在她妈怀里，时不时偷偷瞄一眼。
　　胡芬推了把苏理，冲冉宁笑了笑“这孩子认生。”
　　然后拎着儿子的就出了屋去。
　　苏志伟老了，半个头顶已经秃了，岁月的风霜生活的磨砺，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沉淀的饱经沧桑。
　　冉宁站起身，叫了声“爸。”
　　苏志伟搓着手，连连点头“坐坐...别站着，晚一点咱们去你奶奶家吃饭昂。”
　　“好。”
　　明明是一家人，却这般生疏客套，冉宁和苏志伟心中各自有感，只是他们谁也不会说出来，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怎么拼...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换做以前，冉宁会觉得这是遗憾亦或惋惜，但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不是原来的样子，却是另一幅全新的样子。
　　不由自主地又想到陆迢，她真的改变自己很多。
　　悲观变乐观，内向变开朗。
　　冉宁不知道往后的生活，自己还会有多少改变，但一定是朝着好的方向。
　　...
　　白天太激动，苏志伟没多注意，等晚上在奶奶家吃完饭，他才发现冉宁无名指上的钻戒，询问起她对象的事情。
　　冉宁没想瞒，也没必要瞒，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甚至可以拍胸脯的说，她过的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好。
　　于是，也就直接说了。
　　还在春节里，鞭炮从早放到晚，都十一点多了，小区里依然能听见小孩子的嬉笑声，夜色沉寂，烟花照亮了半边天空。
　　苏志伟手里夹着烟，直到被烟头烫到手指，才慌忙松开，烟头落地，微弱的火星转瞬即灭。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怎么会是...”
　　“没有什么不会的。”
　　冉宁转头去看苏志伟，目光平和，眼神无惧。
　　血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哪怕这么多年疏离，可看着爸爸半谢的发顶，花白的鬓角，似乎无一不再诉说这些年的艰难，冉宁心中泛酸，一瞬间恍如隔世...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和爸爸坐在一起说话了，这些年父亲的位置，一直都是空的。
　　“爸，我过得很好，你不必自责，我选择这条路和谁都没关系，也从没受过谁的影响，这些年，咱们都太累了，妈妈的事情不仅压在你的心上，也一样压在我的心上，你知道吗？以前你每次说，能梦见妈妈的时候，其实我挺羡慕的，因为我梦不见她，可我又想她，我看着妈妈的照片，我就想..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笑起来漂亮，生气的时候可爱，遇到不开心的事，会不会撒娇要人哄？如果我们一人一杯奶茶，我偷喝了她的，她是会刮刮我小鼻子宠我，还是会佯装生气，也过来要喝一口我的？我想不到，她离我明明那么近，可又那么远。好长时间我都想不通，直到跟...”
　　冉宁顿了一下，莞尔浅笑——
　　“直到和她在一起，我才慢慢想通，慢慢释怀，人要向前看，不能总是回头，我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子，但我能确定她肯定非常非常爱我。”
　　“爸，想开点吧，别用这件事一直惩罚自己，不管...不管你和妈妈后来如何，你们最初的感情都是真的，包括现在..我也相信，你内心深处不会忘了她，一个人一辈子难得能有一份真的感情，我现在找到了，我觉得...爸，您应该为我高兴。”
　　苏志伟垂着头一言不发，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不论他说什么，对冉宁而言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冉宁看着苏理，看着胡芬，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家，看着电视机旁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曾经，你再婚有了苏理以后，我的确困扰过，好像被舍弃了，像多余的，我觉得这个世界都不公平，为什么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对我来说就那么遥不可及。外婆一直怨，一直念，有段时间我甚至也恨过你...怪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妈妈，为什么要去见义勇为...你见义勇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我还那么小....从你出事后，我甚至连甜筒都不敢再吃....”
　　冉宁顿了顿，垂眸摇了摇头——
　　“其实我知道不该怪你，只是好像又没办法不去怪你，直到我遇见现在的爱人，一些事情似乎慢慢开始想通了，爸..你不要怪外婆，从她的女儿曾经义无反顾的嫁给你，一直到你坐牢..我被霸凌，她接我去华清之前，外婆这些年全是被冻住的，至少你能重新开始，但他们却只能被迫接受现实。爸..我长大了，明白了很多道理，人就是这样...太渺小，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好在..还可以重头来过，我现在有了自己的爱人，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或许这不是一个公平的结局，但却是一个相对来说最好的安排，老天没给你一个圆满，但至少也没有让你孤苦伶仃。”
　　“爸，我曾经经历过的，就不要再让苏理走一遍了，让他的童年快乐无忧吧，你能做到的，好好生活，我走了。”
　　...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雪，满天的雪粒子飘散，落在昏黄的路灯上，灰色的台阶上，白色的小花冰凉，冉宁仰头望着，任它们吹落脸颊，朦胧之中夜色沁了一层薄雾。
　　风渐起，雪渐大。
　　呼呼如啸的北风灌耳，彷如一只困兽在挣扎。
　　雪夜里，万家灯火明亮，人生百态，百生众相。
　　一半清欢，一半烟火；
　　一半明朗，一般怅然；
　　来来往往的人群，去去回回的车流，时间在尘世里一遍遍的轮回翻转。
　　角落的紫薇花，夏开秋败，错过了花期的，守着再等下一季；有幸赏阅的，与旁人诉说她的美丽。
　　姹紫嫣红，人间芳菲。
　　花且有下一季开期，人呢？
　　人，却再无归期。
　　...
　　无论冉宁如何想得开，如何劝解张素宁、苏志伟...
　　可她都明白，那不过是一个美好的妄想，因为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冉雯。
　　终是在阖家欢乐日子里，压抑不住。
　　冉宁像个孩子，站在路边，站在雪里，热泪滚烫。
　　不远处的陆迢，疯了一样冲过来——
　　“怎么了？！”
　　冉宁抱住她，伏在她的肩上放声大哭。
　　“陆迢..我想我妈妈了。”
　　陆迢扯开自己的衣服拉链，将她牢牢裹住，寒冷的冬夜，温暖就这么入了身。
　　陆迢像个永远燃烧不尽的太阳，永远在冉宁冷的时候，给她光热，给她力量。
　　...
　　回来后，她们就去看了冉雯。
　　墓碑前放了一束粉色康乃馨。
　　冉宁低头闻到花香，她让妈妈也闻一闻，告诉她母亲节的时候，到梦里来吧，自己会在梦里种下一亩康乃馨，到时候会摘一朵开的最盛的送给她——
　　告诉她——
　　我有一个爱人，是一个女生。
　　她叫陆迢。
　　我过得很好，很幸福，很知足。
　　最后请抱一抱我，摸一摸我的头，也告诉我你很好。
　　好吗？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段哭爆我，我想告诉冉宁——
　　妈妈会来的，会摸一摸你的头，抱一抱你的肩
　　告诉你
　　你已经比她高了。
　　（冉宁陆迢番外还有个平行时空的，没有全完结哦）


第一百二十二章 番外：陆迢·冉宁篇（平行世界）
　　（一）
　　大二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 冉宁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呼呼灌耳的风声跟脚踩地的鞋底声。
　　冉宁走的飞快， 陆迢知道她在害怕。
　　点着油门， 把车灯打开， 以最慢..几乎不动的速度，蜗牛一般往前挪动。
　　她还是这样不合群，这么黑的夜里， 一个人来回宿舍， 陆迢拧着眉， 那个男生呢？追女孩， 就这样追吗？
　　看着冉宁在前面近乎小跑的走，陆迢终是没忍住，抬手摁响车喇叭。
　　一声鸣笛响起， 沉寂的夜好似划破一道缺口。
　　冉宁往旁边让了些，却猝不及防又是一声， 她转头去看， 橙黄色灯光照亮前路，那车缓缓驶来， 停在了她的身边。
　　车窗缓缓摇下， 里面的人露出全貌。
　　陆迢摸出根烟衔在嘴里， 咔哒一声， 指尖窜出一束火苗，她微微歪头， 点燃， 深吸了口， 然后在嘴里拱了圈，白色的烟雾由鼻腔缓缓呼出，动作十分娴熟老练。
　　车窗外的姑娘，手指不由攥紧，双脚仿佛生根，被牢牢钉在原地。
　　她们彼此对视，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陆迢抽完整支烟，车窗再度摇上，绝尘而去后，那脚底生根的人才好像松了绑，望着车驶离的方向，眼眸怔楞。
　　所以...之前几次也是她？
　　久久，思绪回笼。
　　站在暗处，冉宁心生悔意，该和她打个招呼的。
　　毕竟...她们不算陌生。
　　还是算了吧，她应该恨透了自己。
　　什么是年少的爱恋，大抵是有缘无分，爱而不得。
　　（二）
　　高傲的冷美人，从爱不缺追求者。
　　宋伯庸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即便他从没有主动说过，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想干什么。
　　又一次，从实验室出来，宋伯庸也刚好从电梯出来，又是一次不期而遇。
　　他对她笑，说着巧。
　　冉宁不明白巧在哪里？他不是医科大的，是金融院的，而自己却能无数次在医科大里和他偶遇，先是校园，再是食堂，现在又是实验室。
　　她不知道，再下一次又会是哪里？
　　冉宁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种几乎时刻被人盯着的感觉，哪怕每次的巧遇，他都有一个合理且正当的理由。
　　孤独的人，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冷漠，冉宁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转身就要走。
　　迎面过得中年男人，忽然叫住了她——
　　是系主任。
　　“冉宁，男朋友来找你啊。”
　　一句话，冉宁脸色骤然大变，与此同时，楼道尽头，一个瘦高的人影远远走来，逐渐显了轮廓。
　　陆迢看着她，走近她，与她擦肩而过，最后渐行渐远。
　　冉宁发现自己在抖，不是身体的抖，是心在抖，拧着眉，前所未有的严肃冷漠，冰冷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
　　冉宁朝电梯的方向飞奔跑去，看着指示灯上的楼层数字不断下降，心慌不已。
　　陆迢可以因为任何一个理由恨自己，唯独不能因为这个。冉宁想也不想，冲进安全通道，有些误会可以深埋心底，但有些解释冉宁想说。
　　用力推开门，楼梯拐角立着个熟悉的面孔。
　　陆迢抬眼“找我啊？”
　　“....”
　　“有事？”
　　“我...他不是我男朋友，我没有谈恋爱。”
　　陆迢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踩上台阶，走到她面前——
　　沉默许久，陆迢点头，声音没什么波澜，淡淡的——
　　“嗯，我听见了。”
　　（三）
　　那次过后，陆迢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
　　几乎自己每次晚归，楼下都有她的身影。
　　两人十分有默契，谁也没有提起高考结束后的那段不愉快，她们一前一后的走着，相隔不过两拳，冉宁甚至能闻见这人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心尖颤了颤...
　　冉宁有一丝沉醉，这味道，她想了一年，哪怕做梦，都能梦见。
　　望着就快要到的宿舍楼，冉宁心生不舍，忽的停下步子，转过身——
　　“你..要不要去吃饭？”
　　陆迢一怔，随即——
　　“好啊。”
　　吃过饭，陆迢把冉宁送到宿舍楼下。
　　一个上楼的工夫，冉宁都难耐，刚一进宿舍，便迫不及待的走到窗户前，朝下看。
　　陆迢没走，似乎猜到她会站在楼上看自己，此刻也抬头看她，挥了挥。
　　冉宁心念微动。
　　瞬间又冲下楼去，见她再次下来，陆迢怔楞。
　　冉宁塞给她一把伞——
　　“要下雨了，你拿着。”
　　陆迢望着手里的伞，轻声问：“要还吗？”
　　冉宁掐了掐手指——
　　“要还，我只有这一把。”
　　陆迢笑笑“明后天我有训练，大后天还你，行吗？”
　　“行。”
　　...
　　一连半月，她们都是这样。
　　路走了再走，饭吃了再吃。
　　唯独那把伞，说要还...一直没有还。
　　不是不还，而是每次还了，又会被借走。
　　陆迢握着那把伞，笑着问她——
　　“周六有空吗？要不要去看电影？”
　　冉宁睫毛微颤——
　　“下午可以吗？上午我要交报告。”
　　“可以，我来接你。”
　　...
　　电影院——
　　爱情片。
　　依旧是前半段搞笑，后半段煽情的老套路。
　　不过没关系，照样赚足年轻男女们的眼泪。
　　陆迢和冉宁看着电影，前排的姑娘哭的稀里哗啦，男朋友就抱着，没一会儿，两人就亲在了一起。
　　原本挺煽情的，被他俩的嘬嘬声，愣是把眼泪憋回了肚子里。
　　陆迢下意识去看冉宁，冉宁居然也在看自己。
　　某些克制不住的念头冒出来——
　　自己抱一抱总行吧？
　　陆迢将挡在两人中间的扶手抬起来，身子往冉宁这边挪了挪——
　　张开胳膊，顺着椅背滑了下去。
　　手搭在冉宁肩上的那一刻，冉宁没有躲。
　　临近尾声，电影进入最悲高潮，男主死的那一刻，冉宁的眼泪落下。
　　陆迢看见了，揽住她肩头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冉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就这么贴进了陆迢怀里。
　　电影结束，灯大亮起的时候，倏地神情一晃——
　　“我...”
　　陆迢收到鼓舞，拉住她的手“哭了？都是假的～”
　　“....”
　　“以后不看这么悲的了，看搞笑的。”
　　再一次的约会，被敲定。
　　（四）
　　不是每一场约会都如期而至，不是每一个人都在原地等你。
　　所以，请一定要珍惜。
　　...
　　陆迢的姥爷去世了。
　　冉宁记得陆迢说过，她和她姥爷的感情最好。
　　她见过老人家，照片里他抱着陆迢，慈眉善目。
　　....
　　“喂？”
　　“陆迢，是我。”
　　陆迢声音沙哑“冉宁...”
　　冉宁握着电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陆迢的声音，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还好吗？”
　　陆迢这边没声音，冉宁试着又叫了声她的名字——
　　“陆迢...你在听吗？”
　　“嗯。”陆迢清了清嗓，但还是干涩的厉害“我没事，明天姥爷头七过完，我就回华清了。”
　　“我去接你。”
　　“好。”
　　....
　　第二天，见到陆迢的时候，这人瘦了一大圈。
　　冉宁刚走过去，就被她抱了个满怀，陆迢整个人倒在她身上，下巴抵着她的肩，气息拖得很长，冉宁能感觉到，她很累。
　　那天，陆迢带冉宁回了自己的租的公寓。
　　回去陆迢就睡下了，冉宁倒了杯水，坐在床边看着她——
　　头发长了不少，眼睛都被遮住了。
　　陆迢盖在被子，人蜷在床上，拉着冉宁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
　　她看着她，一声长叹——
　　“我要是睡着了，你是不是就走了？”
　　冉宁心酸，反手握住她——
　　“不会，我等你醒。”
　　陆迢歪着头，耳朵在冉宁的手臂上蹭了蹭——
　　“你说的，不要骗我。”
　　“嗯，我说的，不骗你。”
　　冉宁没有骗她，一直等她睡醒。
　　她醒来的时候，冉宁的整条胳膊都麻了。
　　陆迢睡眼惺忪，缓了缓，眼圈再度泛红，像个孩子瘫坐在床上。
　　不等这人哭，冉宁猛地又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你想哭就哭，不要忍着。”
　　随即，陆迢放声大哭。
　　乌云密布的日子，是她陪着她走过的。
　　...
　　这次过后，两人的关系似乎进了一步。
　　会聊天，会看电影，会约饭...
　　她们从人生哲学谈到诗词歌赋，又从诗词歌赋谈到未来规划。
　　唯独一点，不谈感情。
　　这不是陆迢的性子，如果她不喜欢，她不会理睬；如果她喜欢，她一定主动。
　　冉宁想了想...其实也不难猜，就连白黎都能看得出——
　　她说：陆迢是怕了。
　　自己：怕什么？
　　白黎：怕你再跟她分手吧。
　　与其再经历一次痛，不如就这样做朋友，至少不会再失去。
　　冉宁沉思不语。
　　（五）
　　明天跟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样会先到来。
　　所以，请心存美好，珍惜当下。
　　....
　　不近不远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某次冉宁给罗玉书送实验报告。
　　外面下着雪，她去的时候坐地铁，从地铁站走过来的时候，寒气冻的姑娘鼻尖通红。
　　陆迢没说话，扯下架子上挂着的羽绒服，套在身上，就说了一句——
　　“我送你回。”
　　冉宁没有拒绝，之前陆迢在考试，她们一个多星期没见了。
　　上车后，陆迢立刻打开暖气，加到最高一档，随后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手宝。
　　“捂一捂，等会儿就暖和了。”
　　车里空间小，开了没一会儿，冉宁就出汗了，陆迢又把暖气调小，没敢开副驾驶的车窗，将后座的车窗开了一条小缝，让风灌进来一下，通通气。
　　温度不冷不热，掌控的刚刚好。
　　...
　　陆迢把车开到校门口的时候，熄火停下。
　　指了指窗外——
　　“下雪了，我们走进去吧，踩踩雪。”
　　冉宁心起波澜“好啊。”
　　两人一路走，一路淋雪，一路白头。
　　冉宁不由自主...眼眶微热。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陆迢手臂一紧，转头看去，冉宁挽住了自己。
　　冉宁：“走慢一点，路滑。”
　　陆迢伸出手，与她握在一起，然后一并揣进羽绒服口袋，轻轻地说了声——
　　“好，我们走慢一点。”
　　（六）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
　　她们快走到宿舍楼，远远的楼底下站着两个人。
　　冉宁目光一怔，陌生又熟悉。
　　“陆迢——”
　　“嗯？”
　　“那个...你先回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陆迢觉察出冉宁的奇怪，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前面那两个人，终究是没有多问，毕竟现在两人的关系还不算明朗，陆迢这些日子一边试探，一边慢慢向前行径，她摸着石头过河，她也怕，也慌，反复的犹豫要不要迈出那一步，她怕这又是一次黄粱美梦，怕好好地日子，又被自己生生搅毁了。
　　没有多问，但却说了句——
　　“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嗯。”
　　...
　　陆迢走后，冉宁朝宿舍楼走去。
　　门前站的两人，一男一女。
　　苏志伟一看见冉宁，下意识就去拨开胡芬挽着的手，却被胡芬一把又握住，她紧紧的扣住苏志伟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冉宁就在眼前，看的一清二楚。
　　苏志伟说找个地方，大家吃顿饭吧。
　　到了饭馆，胡芬借口去厕所，让他们父女自己谈。
　　其实不用苏志伟说，冉宁明白。
　　她不小了，该懂得都懂。
　　苏志伟垂着头，他说他要结婚了，这次来就是让冉宁看看胡芬。
　　冉宁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爸，寝室要锁门了，我得走了。”
　　“小好——别怪我。”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决定就好。”
　　到底是没有吃这顿饭。
　　冉宁怎么能吃得下？
　　不怪他，但是能不怨他吗？
　　这一刻，冉宁理解外婆，苏志伟不配。
　　失魂落魄的走到宿舍楼下，冉宁站在台阶上——
　　有的女生打扮的漂亮，从宿舍楼门里出来，扑进男友的怀中，两个人高高兴兴的出去。
　　有的女生则不忍分离，跟男友难舍难分，最后依依不舍的走进宿舍楼。
　　雪越下越大，冉宁看着这些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人，她想到了陆迢。
　　马上就要闭寝了，宿管阿姨叫她——
　　“同学，闭寝了，赶紧进来吧。”
　　冉宁不想回去...
　　朝着风雪中走去，听不见旁的声音，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冉宁问陆迢——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去找你。”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陆迢没走，还在医科大，她隐约觉得冉宁有事，就想等一等，没想到真的有事。
　　姑娘站在路边，头上布满雪粒子，脸颊冻的通红。
　　陆迢带她上车，拉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给她暖。
　　过后又侧身在车里乱翻“我记得我还有一个暖手宝的。”
　　看着这样一心为自己的陆迢，冉宁忽然抱住她，头贴在这人肩上。
　　陆迢一僵，怔住。
　　冉宁：“让我抱一会儿，我有点累。”
　　片刻后——
　　陆迢：“去我那儿，好吗？”
　　冉宁：“好。”
　　...
　　去到小公寓。
　　陆迢倒了杯热水给冉宁。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
　　冉宁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终是打破沉寂，开了口——
　　“我爸爸要再婚了，今天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他的结婚对象。”
　　陆迢一怔，她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我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他很对不起外公外婆，不公平。”
　　冉宁声音淡淡的，目光平静，一段被她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事情，在这一刻尽数道出。
　　她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只是如果再这么憋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撑不住了。
　　一幕幕的往事，一点点的被揭开。
　　那些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困扰陆迢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妈妈去世，爸爸坐牢，我被霸凌，直到外婆把我从南武接出来...”冉宁扯了下嘴角，笑容苦楚“他说，让我不要怪他，其实我有什么资格怪他呢，他生了我，光这一点，我就没有怪他的理由，可是...我宁可他不要生我，我知道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但是...他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妈妈呢？她能活过来吗？外婆呢？这半辈子的苦，谁能还给她？妈妈不值，外婆也不值...我也不值，他更不值。”
　　冉宁带着不甘。
　　随即...却又充满愧疚——
　　“陆迢，你恨我吧，我真的没办法...”
　　“你想让我恨你吗？””
　　冉宁哽咽，别过脸去，她不想让陆迢看见这样不堪的自己。
　　“他们都不值，你也不值，那我呢，我值不值？”
　　“陆迢....”
　　陆迢握住冉宁的肩膀，不让她再躲——
　　长长的叹了口气，眼神亦如当初那般清澈真诚。
　　“以后我来陪你，好不好？”
　　冉宁诧异，觉得像做梦，静静地凝望她，一滩早干涸的枯地，涌进一股活水，渐渐漾出生机。
　　陆迢的手在她肩上摩挲，眼神愈加深邃，思忖片刻，忽而一笑——
　　人便罩过来，低头吻住。
　　颤抖的气息，湿热，浓烈。
　　不可抑制的爱意，加深在这个吻中。
　　陆迢贴着她的唇，鼻尖碰着她的鼻尖，轻轻的蹭——
　　“和我在一起吧。”
　　“为什么？你不恨我？”
　　“不恨。”
　　陆迢语气虔诚，一字一句都砸在冉宁的心上——
　　“因为我爱你。”
　　...
　　我走向一片云，云像我招手，我走进一片海，海向我微笑。
　　行走在时光的长河里，荆棘乌云都不为我惧，唯有孤独，让我无法忍受，一想到你，光影在流转，明亮在倒退，所谓有恒，不过一瞬。
　　贫瘠的土壤里，生出玫瑰的种子。
　　冉宁，花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