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名：红楼琐事.春华卷
　　作者：柚子的麦克
　　文案：
　　食用指南：
　　1.这个并不是红楼梦的同人，之前的名字是《重生女的自我修养与精分现场》，但事实证明重生并不太重要233。
　　2.这篇相较而言会更偏剧情线一些。
　　3.虽说简介自称智斗向，然而作者君本就很蠢，总觉得会被人笑话……emmm算了，过段时间把属性改回爱情吧Orz
　　4.主线是柳姑娘事业与爱情的发展轨迹，可能比较emmm，总之急着看爱情线的看官可以直接跳到篇二的坟冢章——看来分小篇还是用的嘛！（握拳）
　　5.结局是HE，请放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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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重生女，柳红嫣智冠天下，武艺世间无双，更受万人敬仰——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世界一键还原，让她得了重生外挂，即便莫名改命，使她从三教九流变做了闺阁小姐，但柳红嫣还是绝望的发现，想要迎娶梦中女神也着实困难重重。
　　于是她安慰自己：“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作为上一世间的武道仙人，小家伙白仙尘觉得那个无事献殷勤的怪阿姨实在太讨厌了。
　　有个词正适合形容怪阿姨表现的症状，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精神分裂？
　　“不不不，不是阿姨，也差不了几岁，这应该是成熟吧？”
　　柳红嫣慌张的辩解着，但却已经不否认“精神分裂”了么？
　　嘛，总之，虽然被老婆嫌弃误会，但好事多磨日子还得照样过，秉承做一行爱一行的精神，打工女柳红嫣在外卯足劲道升职加薪，在内跪着缴纳当月工资——好吧，私房钱还是要存一些的。
　　其实，那也是不可能的2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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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经向文案（分篇简介）：
　　花嫁章：
　　早有仙人断言，柳家嫡出大小姐之所以举止癫狂痴傻，乃是神智被封入了一场梦境。
　　该到及笄出嫁，却偏逢井鬼作祟惹出无端命案。
　　为探索内中隐情，大剑宗一对侠士也落进了柳家这潭子浑水，看似简单的命案越是挖掘怎得越发扑朔迷离？
　　暗狱章：
　　人算不如天算，柳小姐义无反顾扎进了满是血腥阴谋的暗狱，孤立无援该当如何存活？
　　“花红柳绿”看似间寻常的烟花小巷，谁曾想背后竟满是害人性命的魑魅魍魉。
　　好在，有她陪伴。
　　上一世如何，柳红嫣记不大清也不愿再去追究，那抹白色身影是她的梦想，却终归只是梦想。
　　那人堂堂正正，那人铮铮铁骨，那人的影子刹那与梦想重合，却衬得柳红嫣越发难堪。
　　她们都想放手，却又放不下手，在生死与情义之间抉择，终究背道而驰。
　　坟冢章：
　　南疆古国强盛一时，在被历史浪潮淹没后沉寂千百年，随着两个顽童献上的一纸羊皮地图，终要重见天日。
　　霎时间，各路人马粉墨登场，由着这般那般的缘故结成一众倒斗队伍，即将八仙过海却似乎夹杂了什么奇怪的家伙……
　　接下生死状的柳红嫣命悬一线，又偏偏在这个关头碰上克星冤家，一路盗墓之旅便也越发坎坷折磨。
　　无家可归的弃儿白仙尘，一个平凡的圣母病患者，分明身无所长却若有若无与那诡异惊悚的甯王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命运使然，还是刻意安排？——然则柳红嫣最是不信天命，假若终得身死，却也该将那人的心掏出来看个清楚明白。
　　内容标签：重生 甜文 悬疑推理 打脸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红嫣┃配角：翠梅、陈元、赵汤、莫芸、白仙尘┃其它：
　　一句话简介：江湖奇诡百合向智斗文（才怪）～


前言
　　（柚子：嗯……小前，来来来，到你讲话了，赶紧多水几个字。）
　　（前言酱：水字可耻啊！）
　　（柚子：安啦，你也就这么个发言机会了，好好珍惜吧。）
　　（前言酱：Σ(°△°|||)︴）
　　（柚子：反正像这种无聊且消极的废话，其实大多看客们也都不会看的啦，你放心好了。）
　　（前言酱：（/TДT)/——老娘打死你！）
　　前言：
　　前段时间与一准备写小说的同志聊天（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同志），谈及对方要写小说的设定，起先还没什么，但一聊到人物设定就一下子来了兴致，于是整整热聊两天之久，归其原因，只是因为对方告诉我，里面的女主原型是秦始皇嬴政。
　　我第一反应是：天呐，居然能那么霸气嘛！
　　然后脑补了一下娘化版的始皇帝陛下，顿时整个人都要萌疯了呀，对这个女主设定喜欢得原地打滚不可自拔。
　　然后么，就是一些剧情上的、设定上的不成熟的想法与思考，嘀嘀咕咕唧唧歪歪与同志说了许多许多，但莫名其妙反倒勾起了自己码字的欲望。
　　（事实证明，同志憋了快两个月了第二章都没写出来，反倒我这里一下子被带起来的人，开始吧唧吧唧码起字来了。）
　　（仔细想想我是不是被人算计了……可这对那人有什么好处？莫非……我已经卷进了一个天大的阴谋之中！？）
　　（前言酱(｡ŏ_ŏ)——啊！前言酱的眼神锐利起来了！要开始解开真正的谜团了么！？）
　　（前言酱(｡ŏ_ŏ)：不不不，这不是日和，我只是在拿看傻子的眼神给你施压而已。）
　　这或许非常奇怪，但……好吧，总之，咱现在就是在码字了没错。
　　说起码字来，对于咱这个没什么天赋的人，是非常迷茫的事儿。
　　不知道怎么写才好看，不知道怎么设定想要的人物且写着写着保持人设不崩，不知道取什么题材，不知道写起来用怎样的文字恰到好处，不知道怎样高效的避免文字错别与语法错误，不知道匮乏的想象力要怎么补完一个精彩有趣的剧情。
　　但是唉声叹气其实也没什么用，在此篇之前其实已经坑了几篇文了，都是写着写着要不就没了手感，要不就遇事停断后忘了写下去，归其根本还是没有足够的恒心，需知光想不动笔到底也是空想罢了。
　　痛定思痛，于是咱还是先写着再说吧，且不管想了尝试了那么久的“该怎么写嘞”这种终身疑惑，总觉得先写完一整篇总是没错的。
　　在写前言的时候，实际上咱连这篇文的名字也还没想好，总之讲述的就是重生女柳红嫣努力工作攒钱讨媳妇的奋斗史，如果有客官看到了这里，也不必去找之前的文来看。
　　其原因一来，是该文与之前联系实在不大，直接食用即可，反而味道会更好些，二来，因为咱实在没啥信心，感觉自己写作真心不咋滴，现在都未必好看，就更不用说之前的了……
　　在这篇文前，其实有过一篇名字叫《红楼琐事》的，内容就是这篇的内容，同样是柳酱讨老婆来回折腾的黑历史，但相比之下先前的想法可能会更加日常系一些（？），不过写着写着总觉得不满意，一狠心就想试着修改一下开头章节，结果发现后面难以强行衔接，于是乎居然一发不可收拾的重新写过了。（Orz所以有看官瞧过之前文的莫要拿板砖拍我啦……）
　　总觉得自己写文的弊端就在于自己写完了以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到底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缺点，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然后要隔一段时间回来再看，才能看出来……这真心非常纠结。
　　所以啊，这篇写了后，要发时我才发现可能会犯和上一篇相同的毛病，这就很悲伤了，万一给人主角人设不清楚，前篇事情太过复杂繁琐之类的印象也是毫无办法了……总觉得再重写过都得明年才发文了，想想还是……写完吧，
　　虽然很心碎，但是这文的不足之处还请客官大人们多多包涵，有什么缺点，有什么好的建议，包括对剧情与人物的一些个想法，都可以留言给我，反正还没写完嘛，人多思考多的话可能人设也会更加饱满，剧情也会更加丰富——不不不，我并不是在恬不知耻的求评论，来满足自己不正常的虚荣心，绝对不是的！关于这一点可以让前言酱说句公道话，对吧前言酱？
　　（前言酱(￢_￢)：……）
　　（前言酱<(｀^′)>：话说不是说好先写司马篇的么？之前不也写了点吗？怎么又坑了呢？！）
　　对于柳红嫣这个人物……（前言酱(｀д′)：不要逃避问题啊喂！！！）
　　嗯嗯！对于柳红嫣这个人物，咱自己还是非常喜欢的，虽说怎么看都不像是司马兰华这种亲女儿，但总归比陈小咩那样的衰仔好很多。
　　（陈小咩(╯￣Д￣)╯╘═╛：你够了哦！）
　　相对而言，柳红嫣是个比较复杂的人，过去的经历让她在性格上有一定的双面性，比起最早的那篇，这里更多扒出来的是一些嫣姐苦逼的黑历史，人物性情相比起白仙尘那种传统型的主角并不相同，跟陈小咩那类正能量满满的憨货也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嗯，总觉得还是更期待客官们自个儿瞅瞅来着，好歹鲁迅先生也说过的，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闰土嘛。
　　（鲁迅先生上来就是一记巴掌：我没说过！）
　　眼看着字数也差不多了，前言酱的生命也该完结了。（前言酱：（/TДT)/——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总之新文开坑，文笔差劲，还请多多包涵，多多留言鼓励哟！≖‿≖✧
　　

#楔子 鬼女、往生落尽花嫁
第一章： 
　　柳红嫣伸直了双腿，用脚勾住了走廊上的雕花木栏，小小身子从护栏的空隙间钻了出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蝙蝠般倒吊在二层楼阁，吓得刚领着贵客走进小院的丫鬟一声惊叫。
　　“来人！快来人！——这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来的两个贵客一个名为陈元，一个叫作赵汤，看着那边高处，女孩乌黑长发摇晃下垂，穿白色轻薄的单衣由于倒挂露出白皙的大腿与肚腹，陈元瞠目结舌怔怔发愣，心中一声卧槽情绪极为复杂，赵汤则慌忙避过脑袋默念了不知多少遍的非礼勿视，脸孔煮熟般的发烫。
　　“嗷！翠梅，许久不见你是越发俊俏了，快来让我掐掐脸蛋，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哥哥，你们好……”
　　女孩倒吊着说话，不仅发音古怪，语气还颇像怡红院里的老鸨，细胳膊细腿看着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会直直跌下来砸破脑袋，却还悠然自得的朝进院的三人热情的挥手招呼。
　　陈元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赵汤的胳膊，可师弟赵汤却不顾劝阻疾步去到女孩下头，张开双臂大声呼喊道：“柳小姐，你下来吧，我接得住你！”
　　“不可以！”翠梅与陈元几乎同时呼喊，陈元嘴张了张嘴没了下文，翠梅却急急道：“男女授受不亲，况且万一有个什么……”
　　“哦。”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头柳红嫣就松了双脚从高处跌坠下来，赵汤屏一口气运力于双臂，马步隐隐扎实，只觉臂上一沉，稳稳当当接住了柳家大小姐纤细柔软的身子。
　　女孩仓鼠似得蜷着手脚靠在赵汤怀里，豆蔻年华特有的清明大眼睛眨巴眨巴，嘴角缓缓绽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哥哥。”
　　赵汤不想承认自己堂堂大丈夫，会对一个毛头女孩动不可描述的心思，可怀里的人儿仿若玉雕般的姿容美貌，竟令他舍不得松开怀抱。
　　“你——你做什么！”
　　丫鬟翠梅怒发冲冠，上来就给了救美英雄一记耳光，顿时在场的人都懵了。
　　翠梅心惊懊悔：“我……我竟然打了府中贵客，夫人若是知晓了……我……”
　　赵汤暗暗自责：“我竟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实在该打！”
　　陈元捂住嘴巴：“卧槽——”
　　柳红嫣望天：“等等想吃桂花糕……”
　　气氛就这么尴尬着，四人沉默进了柳家大小姐的屋阁，翠梅满怀心思脸色死灰，直至领着三人在厅堂落座又端来茶水后，方才无精打采的开口介绍：“二位，这便是咱柳家嫡出大小姐，小姐，这两位是大剑宗派来捉拿杀人凶手的侠士。”
　　陈赵二人正襟危坐，朝柳红嫣点头行礼，赵汤更是不自然的转开目光，不敢直视那位少女，而柳红嫣却将盘子里的桂花糕吃得满嘴满脸都是，十足一个……傻子？——陈元皱起眉头，回想起了进柳府前听闻的一些闲言碎语。
　　人道梨花镇近年来有一富贵大商，名为柳大福，此人善于经商家财颇丰在商界名望不小，而其性情又豪迈洒脱，惯于结交江湖好汉、友人遍于四海，十里八乡提及柳大福无不竖起拇指，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柳大福膝下无儿，仅有一女是当地有名的痴傻儿，因言谈举止癫狂被柳大福常年禁足闺房，不得外出亦从不见人。
　　这是完全对上了呀——陈元看着翠梅替眼前仓鼠一样啃吃糕点的姑娘打理凌乱头发，又瞥眼瞧见屋中各处虽装饰华美却积着厚厚灰尘，整个仿佛一座无人的冷宫，而身旁的师弟却还是兀自脸红害羞，嘴角就不由有些抽搐起来。
　　回想事情的起因，那天，师尊忽然将陈元与师弟赵汤叫去，毫无前提的就是一番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听得他背脊发凉暗觉不妙，果然，最后还不是令他二人以历练名义下山，实则是替师傅跑腿给门派解决麻烦……
　　七天前，柳府内宅井中发现一具溺死的女尸，经确认是府里的丫鬟，却不知为何死在了井里。
　　按照被供奉的门派需庇护乡里的义务，大剑宗不得不派人查明事情真相，是糟了强盗还是失足落井总得给个交代，但两人才到梨花镇镇民明里暗里口中直指的，却都是柳府那个心智不全的大小姐，如此糟糕的风评下，才有了眼下这一遭。
　　想到自己一个习武之人不好好练习武艺却要在这里查办案情，陈元就感到极度绝望，好在师弟赵汤是个热血青年，被师傅三两句话一洗脑，便要急匆匆要来为民除害……唉，总之陈元就当是跟在后头充充场面，至于查案啥的，还是让师弟来——个屁嘞！
　　陈元终于安奈不住捅了捅师弟的腰窝，本来还想着指望他呢，没想到一见到柳大小姐这货就直接瘫痪了，四人不声不响都坐得冷场了，赵汤竟还低着脑袋保持着腼腆的姿态，比起面前那位哐哧哐哧不停的女孩还像个闺秀。
　　“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么？”
　　打破沉默的还是面色不善的翠梅，赵汤鼓起勇气刚要开口，抬头就瞧见了柳大小姐憨厚的笑脸，轻轻将桌上盛糕的碟子推到他的面前，于是……这蠢货又开始腼腆了……
　　这个大傻（哔——）！——陈元按住佩剑的手在隐隐颤抖，终于还是化悲愤为力量，扯起毫无感情的微笑，问道：“柳大小姐，鄙人陈元，师弟赵汤，此番前来是为了近日府中井底抛尸一案，你若是知情，不妨告诉在下。”
　　翠梅抿了抿嘴，双眼直勾勾盯着柳红嫣，而柳红嫣也终于舍得放开手中食物，向面前贵客低头行礼：“这位哥哥你好，我是柳红嫣，我什么都不知道。”
　　遇到这种话题终结者，陈元内心是万马奔腾的，但还是呵呵笑着继续道：“七天前贵府井中发现了一具泡得浮肿的女尸，这个你知道么？”
　　柳红嫣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的缩紧了脖子，大大眼睛一眨不眨，满脸都是楚楚可怜。
　　靠！老子又不是赵汤那个傻（哔——）——陈元不为所动，冷着脸孔继续发问：“你是知道的，对么？因为那口抛尸的井，就是我们刚才经过的院里那口井，我们问过柳老爷，也问过几个丫鬟，他们说你从来不出院子，那么凶案发生那天晚上，难道你就什么都没看到么？难道就连半点声响也没听到么？”
　　柳红嫣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双眼却渐渐溢出了泪花。
　　眼看即将要问出什么来了，陈元刚要再接再厉，赵汤却横臂拦在了他的面前，厉声道：“够了师兄！柳小姐已经够可怜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TM……哪来的正义小卫士！
　　陈元吃惊且崩溃的望着旁边吃里爬外的二傻子久久无语，回过神来右手又按在剑柄上了，真是不应该呢。
　　深吸口气，陈元一拱手道：“师弟，你来。”
　　赵汤张了张嘴，目光一与柳小姐对接脸又红成了番茄，憋了好久就说了一句：“总之，柳小姐绝不是凶手！”
　　陈元是真的想拔剑砍了这头猪，却还是要耐心的引导师弟说：“我并不是怀疑柳小姐，师弟你是知道的，如今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我们师出侠义道，若是不能还柳小姐一身清白一个公道，堂堂大丈夫谈何立足天地间！”
　　只见赵汤这二傻子果真动容，激动的冲着陈元喊了一声师哥，沉沉点了点头，忍痛般得撇过了脑袋，示意自己不会再阻止陈元做任何提问了。
　　陈元运力于掌心，看着赵汤的后脑勺，思索着这一掌下去是要打个他八分死还是五分死，就在这凶案又将发生的千钧一发，柳红嫣却抹去眼中泪水终于开口说话了：“是……鬼做的。”
　　“什么？”陈元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红嫣拿起一块糕塞进嘴里只当压惊，含糊不清的小声说道：“我看到了……是鬼做的……穿白衣服的女鬼……”
　　陈元赵汤面面相觑，原本只在自杀与他杀之间的谜题又陷进了更深的泥潭……


第二章：
　　曾有先哲说过，用不同的角度观察同一个的世界，会看出喜怒哀乐不同的心境。
　　在陈元、赵汤眼里，这十足是一个悬疑故事，然而在女证人柳红嫣心目中，这实在是一档美食节目。
　　看着翠梅恭敬的送走面色凝重的陈、赵两位大哥哥，柳红嫣吸吸鼻子，伸手抓起碟子里的新鲜苹果咬上一口，咯嘣，香脆可口的汁液顿时充满了口腔，脑子那些噩梦一样的惊悚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天晚上，柳红嫣睡不踏实，趴在床头看向天上月亮思索着月饼……恩，中秋节……哦！快到中元节了！——这样的奇怪顺序。
　　哈欠间女孩低下脑袋，恍如梦境般的，只见院子里长发披散的白衣女人幽幽飘过，将什么重物丢进了井里。
　　是不是藏了一个大西瓜？——想起切开碧绿花纹的瓜皮，崩裂开的西瓜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咬上一口鲜红美味的果肉满口留香——柳红嫣不由得擦抹口水，更是扒拉着窗沿巴巴望向院里那个偷瓜贼，满脑子都是与贼分瓜的勾当。
　　那奇怪的白衣女人立在那里许久许久，仿佛一颗不会动的树，却忽而似有所感得抬起脑袋，刹那间与柳红嫣视线交错。
　　哪怕是憨傻之人也在此刻心脏惊跳，凌乱黑发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孔，左眼处深深陷进了一个黝黑的空洞，惨白的嘴角抽搐般勾成了一个诡异的笑，嘴唇蠕动着就像是在说……你是下一个。
　　哦，不过仔细想起附近也没有瓜田，想来那晚的偷瓜贼实在是睡糊涂后的臆想——柳红嫣如此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同时将苹果核随意丢在桌上，双掌在衣服上蹭了蹭，便迈步上楼，舒舒服服往铺上一躺。
　　自小被禁闭院中，柳红嫣除开吃以外实在无事可做，一整天下来睡觉的时间怕是比醒着更多，也就无需酝酿一倒头便瞌睡过去，而灵魂也像是生了翅膀，再次飞回了另一个跌宕多彩的美丽世界——
　　#
　　柳红嫣睁大双眼仰头望天，天空一片血色的鲜红，翻滚的云霞扭曲成一团狰狞的嘴脸，又从张开的一道幽深缝隙内，如呕出什么恶心的东西，断断续续涌出一波又一波裸露白骨、浑身浴火的猛兽，杀喊嘶吼声汇聚成一片刺痛耳膜的杂音，前面，就在前面，距离那样可怖的人间地狱已经不远了。
　　理智在她的脑子里敲打起一撞又一撞的警钟，告知她快走……快走！
　　可柳红嫣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缓慢向前，捏紧的拳头狠狠砸击不住打颤的大腿，扑面而来的风中夹杂着雨水般密集的血珠，随着越发接近那方可怖天地，实际意义上的血雨腥风也就刮得越发猛烈，像是一只巨大手掌要将人整个掀翻。
　　柳红嫣知道，某个白发人儿就在前面，就在那片死地的中央。
　　挡着风眯起眼睛咬紧牙关，一面移动一面看向前方，那一道道冲天而起宛如实质的剑光每一轮磅礴爆裂，都要将一整片野兽绞杀成末，余波荡开一阵又一阵的含血狂风。
　　更近了些，那样的狂风终于不客气的将柳红嫣拍翻在地，整个身子刹那淹没在一片滚烫的血水里，腥臭气味憋的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要死了么？
　　念头刚起，浑身便是一轻，耳边的杂音也在骤然间消失无踪。
　　柳红嫣茫茫然爬起身子，前方尸骸成山的最顶端，那位千尘不染的白发女子低下身子，依靠着刺入尸山的宝剑嘤嘤哭泣。
　　“柳红嫣……”那人低哑着嗓音呼喊她的名字：“xx死了……”
　　柳红嫣听不清女子口中念出的声音，可心里却没来由的欢喜起来——那些人死了，她却熬到了最后！
　　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个白衣女子，整个苍茫天地仿佛只余她们二人，幸福似是要从胸腔满溢而出。
　　“我要斩了那份源头，如此一来，世间大概也就再无苦海了吧？”
　　柳红嫣欢喜神情刹那凝滞，明明听不懂女子在说些什么，可却仿佛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温情片刻冻结，背脊传来阵阵冰凉。
　　“不！——不！你不能！”
　　喉咙里发出磨砂般的咆哮嘶吼，柳红嫣乞求着哭喊着想从尸山攀爬上去，想抱住那个瘦小的身子，仿佛那样就能让那位大无畏的女子改变一切愚蠢虚妄。
　　天下那么多烦心事与她何干？天下人哪怕死光了又有什么要紧？何必……何必要管那么多？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她的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柳红嫣，谢谢你，最后，再见了。”
　　万物重叠扭曲，天地旋转颠倒，混杂着绝望，灵魂就此被打入了真正的地狱……
　　#
　　“不——！！”
　　柳红嫣猛然从铺上惊坐起来，吓得原本要来唤醒自家姑娘的翠梅猛退一步，迟疑许久方才温声询问：“姑娘，你怎么了？”
　　翠梅自怀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靠近过去要为柳红嫣擦抹布满额头的汗水，却没想到平日人畜无害的大小姐竟转过一双惶恐眸子，疯了般挥舞起双臂，乒乒乓乓将圆几上一盘盘瓜果点心摔了个粉碎，扯开喉咙嘶吼起来：“滚开！滚开！！”
　　翠梅惊得连连退后，柳红嫣却又一把扯过薄被蒙上脑袋呼呼大睡起来——这……这是多大的起床气啊！
　　纠结徘徊了好一阵，翠梅在冒死叫醒柳红嫣与明哲保身之间犹豫不决，可没过多久，那头的柳红嫣居然自己掀开被窝坐了起来，背着窗光的身影无力低垂似断线木偶般颓然。
　　“翠梅。”
　　“小姐，你这是……”
　　翠梅眨巴困惑的双眼，看着柳红嫣僵硬的转过脑袋，失了魂魄的无神双眸中泪水滚滚跌落下来，苍白颤抖的嘴唇恍若自语着：“我再也梦不到了……”
　　“梦……什么？”翠梅鼓起勇气上前扶着自家小姐下榻，一触碰到柳红嫣臂膀背脊，才觉察她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梦什么呢……”柳红嫣神情空洞恍惚，任由翠梅扶着自己褪去衣衫泡进浴桶，口中兀自喃喃着：“那大概…就是上辈子的回忆的吧……”
　　水声哗哗、水汽蒸腾，一道四片三折的花鸟鱼虫刺绣屏风后头，翠梅撩开袖子为柳红嫣擦抹身子，而比起往常动不动就闹着要吃要睡的大小姐，今天的柳红嫣似乎格外的沉默，也格外的听话。
　　换上襦裙、盘发詹钗、略施淡彩，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每每看着梳妆圆镜中这位仿若画中谪仙的女子，翠梅都会痴痴愣怔——这才是将笄之年的女孩啊，若是长成后又该是如何的惊艳？
　　“翠梅。”
　　“嗯？”
　　“我肚子饿了。”
　　翠梅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险些还以为大小姐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呢。
　　“小姐，唇上胭脂都抹了，可就莫要贪嘴了。”翠梅将柳红嫣掺扶起来，柔声提醒道：“小心一会儿被夫人瞧见。”
　　柳红嫣眨巴双眼：“我们一会儿要去见母亲么？”
　　翠梅点点头。
　　“那……那就吃一点点。”
　　“不行！”
　　时至秋分，残留着的那一点点暑气也被消磨了个干干净净，微寒的天已有人换上袄子捧着手炉出门，枯叶落满光秃秃的地面踩着咔呲作响，活脱脱一副秋去冬来的荒凉景象。
　　夜晚，莫名其妙的柳家家宴，东奔西走忙于商业应酬的家主柳大福终于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要看看自家妻女是否健在，瞧瞧这有无缺胳膊少腿。
　　宴席就摆在中院内室，丫鬟奔走服侍无微不至，一张圆桌桌上四人，分别是面容颇显苍老、却眼神精明的家主柳大福，以及保养适宜风韵犹存的家母、大夫人段氏，自然还有被翠梅用手指悄悄抵着后背，克制哐哧欲十分辛苦的大小姐柳红嫣。
　　至于还有一人，则是位相貌娇美、媚眼含情的年轻女子，瞧着模样与柳红嫣大不了几岁，却并非大小姐的姐妹，而是不久前柳大福刚纳的妾侍，林氏。
　　“红嫣啊，今日可否见过大剑宗的两位侠士？”
　　对于此刻的柳红嫣而言，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饥肠辘辘的时候，面前摆着辣么多吃食却不能动筷，还得按翠梅教得端庄贤惠，恭恭敬敬回答父亲的无聊问题——这不是废话么？那两个都说了，是问过柳老爷才来拜访的嘛。
　　“嗯！见过的。”虽谈不上有多娴雅，但这样的回答也不算失礼，已经是柳红嫣在父亲面前开口说话的超常发挥了。
　　“他们如何？”
　　“他们很帅。”——话在喉咙里还没出口，后背便被翠梅狠狠顶了一下，柳红嫣回过头去神情茫然，显然早已忘了彼此间约定的暗号，但这对于演技派超人翠梅却无半分影响。
　　像是得到了大小姐的示意，翠梅恭敬点头行礼如仪，与柳大福道：“两位侠士询问了大小姐一些关乎凶案的问题，大小姐也配合做了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柳大福问。
　　翠梅有些迟疑，在得到自家老爷的点头允许后，方才小声说道：“只是那位姓赵的侠士，却不怎么规矩。”
　　柳大福眉头大皱，大夫人段氏目光霎时凌厉，而姨娘林氏则眯眼看了柳红嫣一眼，低下脑袋撇了撇嘴。
　　“哼！下回不可再让那两个进小姐别院，听清楚了么？”柳大福如此吩咐，翠梅自是点头应诺。
　　眼看着终于是要开饭了，柳红嫣心中大喜，岂料家母却在此时对领导讲话作出了补充：“且慢，老爷，咱们红嫣明年可也到了及笄之年了。”
　　柳大福大大点头，微笑道：“是啊，眼看着我女儿也长成大人了。”
　　翠梅连忙顶了顶柳红嫣后背，这才让自家大小姐忧愁的放下了筷子。
　　“老爷，前些天奴家北方姑苏城的姐姐来信，说是自家哥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哦……”柳大福迟疑着问：“那个不是姑苏城出了名的纨绔……”
　　话到一半便没了下文，柳大福哈哈笑着一笔带过：“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嘛，成家立业后也就不同了，是啊，孩子们都这个年纪了，我们也已经老咯。”
　　夫人段氏笑着与丈夫喝酒，林氏端起酒杯来与老爷夫人道着恭喜，又转过头来朝柳红嫣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唯有当事人柳红嫣还傻呵呵的懵懂不知。
　　翠梅袖中手掌紧紧捏成了拳头，她自夫人跟前被派去服侍小姐也有四年了，便是一只猫一只狗都处出感情了，何况一个大活人呢。
　　那个段家纨绔谁不知道是姑苏城里出了名的龙阳之癖，将女儿嫁给这种人，还是在姑苏城那样家里人照拂不到的地方，这是卖女儿还是嫁女儿？可真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忠仆翠梅还兀自愤慨不已，几乎感同身受，岂料段氏话锋一转整件事竟来了个大逆转：“老爷说笑了，我说的可不是姐姐家的二哥儿，是那位大哥儿。”
　　“哦？”柳大福吃惊问道：“大哥儿不是前几年便成亲了么……”
　　“老爷……”段氏叹气道：“你也知道姐姐家的大哥儿是极好的良缘，从小不仅聪慧过人，性情也是敦厚，在当地有公子美名，也是命里不好……唉，我也不瞒着老爷，大哥儿可不单结过一桩亲事，而是两桩。”
　　“两桩？！”柳大福大皱眉头，听着段氏继续说下去。
　　“两桩，可惜一桩是新娘子身子本就孱弱，过门没几天便病死了，还有一桩是在送亲半道糟了祸事，还没过门就……真真可怜，却也难为姐姐家的大哥儿那么好的人，落下个克妻的恶名。”
　　柳大福恍然，想来若非如此，这样的好事也落不到自家傻子女儿的头上，这两人一个是在当地没人愿嫁，一个则是当地没人要娶，也是正好上天做的姻缘，将他们凑成了一对。
　　且那段家大哥儿年轻有为，相貌定也是好的，不然也难有个公子美名，而远嫁姑苏少了这边的闲言碎语，自家女儿的日子也能好过，种种好处，就更无须说那位可是段家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偌大家业的，怎能叫人不心动啊！
　　夫妻间也未说定只道再瞧瞧，酒杯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翠梅心情霎时大好，乐呵呵劝自家小姐吃慢些，笑容都要咧到了耳根，而先前还在看戏的林氏则在桌底下暗暗捏紧了拳头，嘴角突兀勾起一抹诡异笑容。


第三章： 
　　王妈端起茶壶在小巧精致的杯盏中倒上温热的茶水，抬眉慈爱的望了眼从小看着长大、看着嫁人、又服侍至今的柳家大夫人段氏，那位平日里在下人面前庄重威严的女人，在王妈眼里仿佛还是那个在段府淘气撒娇的孩子。
　　“王妈。”段氏放下手中的《庄子》，佯怒的瞪了自家老伙计一眼，笑道：“你看着我，又在偷乐什么？”
　　王妈干脆咧开嘴巴笑了出来：“夫人，我是为你高兴，还有……为大小姐高兴……”
　　提及柳红嫣，也就是自己的女儿，段氏原本舒展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起来：“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王妈一噎，笑容就变得有些苦涩。
　　说起来大小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出生后便有大夫断言段氏生这一胎坏了身子，往后怕是再难生育了，偏偏大小姐又是个痴子不得老爷欢心，夫人打小好强却也似在丈夫面前矮了一头，便是有所迁怒，母女俩渐渐也就成了陌路人。
　　老爷只爱生意无暇去管家中琐事，又害怕大小姐无端惹祸在梨花镇上丢人现眼，与夫人吵了几次后干脆把大小姐锁进了别院，无休止的禁足起来。
　　那时候大小姐才几岁？她不过是个先天不足的可怜孩子啊……
　　唉……想到此处，王妈掏出帕子来抹起了眼泪，王氏见状赶忙拉过老仆人的手，皱眉道：“怎么说着说着还哭起来了，是不是那孩子又惹祸了？”
　　“不是，不是的！”王妈连连摆手：“只是想到大小姐也要出嫁了，姑苏离这南都山高路远，往后怕也是再难见到了……”
　　段氏笑道：“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顿了顿，段氏低垂了眼睑，叹息道：“我与柳大福不一样，说到底柳红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不在乎我却是在乎的。”
　　王妈连连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却已被段氏打断了：“不提这个，王妈你也别哭了，去帮我看看仙姑来了么。”
　　王妈只好答应，抹掉老泪刚要出门去叫小丫鬟去门房询问，就见一个机灵的丫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院子，红扑扑的脸蛋兴奋的叫道：“王妈妈，夫人，李仙姑到了！李仙姑到了！”
　　比起老迈迟钝的王妈，段氏却是先一步小跑到了门口，只见院门处，一位身着雪白道袍、手持老旧拂尘的姑子面带微笑款款而来，黑白道鞋行走步伐轻盈如踏祥云，扑面而来满身出尘气质犹如仙人——这位便是段氏的贵客，梨花镇香君观出了名的道姑，传言儿时梦中云游天宫得真仙授法的李仙姑。
　　“仙姑！”
　　段氏上前一步轻扶李仙姑的臂膀恭敬掺护，李仙姑弯腰小退半步，反过来握住了段氏手掌，微笑脸孔上满是谦逊慈悲。
　　段氏与李仙姑携手进屋，王妈会意打发屋内服侍婢子离去后随手关上了屋门亲自为李仙姑斟满一杯茶水：“仙姑，您请喝茶。”
　　李仙姑点头致谢，少不得又是一番冰柱宾主客套，段氏却早已按耐不住脱口而出道：“仙姑，你说的我都照做了，你看我这肚子，这……怎么才能有……”
　　话至此处，段氏已是面颊微红，王妈侍立在侧，实际上这位老人原本对于这个李仙姑并没有什么好感，总觉得她是以生孩子为饵迷惑夫人的骗子，与夫人说的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也实在太过神棍，尤其是……
　　王妈皱了皱眉，难免又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那天，夫人携李仙姑去往大小姐院落，远远看见大小姐第一面，这位得仙人授法的道姑便已是大惊失色、满头冷汗，怎么都不愿再前行半步。
　　问及缘故，李仙姑并不作答，直至回到夫人屋舍，才拗不过道出其中缘由，竟是断然直言那楼阁中的女孩是一尊心神处于混沌的天魔，若是长久留在身边必会招来祸患，就譬如……段氏的无法生育——这话说来竟与段氏心中对女儿的芥蒂不谋而合，对于自家女儿更是避之不及。
　　“不……说到底李仙姑还是帮了大小姐的恩人……”王妈这样劝服自己，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李仙姑并没有如老家乡下那群跳大神的，让父母活活烧死生而为魔的子女，若真如此，王妈就敢去厨房拿刀子与这神婆拼命！
　　而李仙姑所言的，却是要将大小姐嫁给夫人娘家姐姐的大哥儿为妻，道那位天生聪慧的哥儿便是将天魔打下人世的下凡仙人，正是要来捉拿天魔回天宫的，这一场婚嫁必是命中注定皆大欢喜。
　　后来的事情也惊人的与李仙姑所言隐隐暗合，那位一表人才的大哥儿不论迎亲几次，都是不了了之，身旁那个位置仿佛命中注定就是大小姐的，这使夫人对李仙姑更加崇敬，往香君观的香火钱也是月月不断。
　　或许，这位李仙姑真就是位仙人吧——王妈不确定的想。
　　而此刻，李仙姑的面色也忽的严肃起来，一边安抚般的轻拍夫人手掌，一边说道：“前几日我出门远行，忽感心口不适，掐指算来方知是梨花镇出了大事，昨夜赶回来就听说了柳府死了个下人……”
　　大概是没想到李仙姑会提及这档子事，夫人与王妈都显得有些愣怔。
　　李仙姑犹豫着，终还是咬牙说了下去：“天魔怕是要醒了……”
　　“喤啷——”
　　夫人手中的茶杯落到了地上，额头霎时沁出了冷汗：“仙姑，你是说……”
　　李仙姑长长叹气，又似不安的挪动了下座位，抬头四望后，方才低声说道：“天魔之所以能不为祸，全因仙人印未破尚且镇压住了她的元神，使其还在梦乡，故而行为举止半梦半醒疯疯癫癫，可是……不知为何，仙人印突兀有了破绽，这样下去元神觉醒，怕是谁也挡不住这一尊天魔……”
　　王妈吃惊的看着李仙姑显得手足无措，段氏同样面色苍白，心急如焚道：“仙姑，您一定要救救柳家，救救我啊！”
　　王妈注意到李仙姑这是第二次不安的四下张望了，仿佛在这茫茫空气中，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三人，老人家感到自己心跳加速，背脊已是一片冰凉。
　　李仙姑迟疑道：“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赶紧将大小姐嫁去仙人那儿，越快越好，如若不然……恐怕这会是贫道最后一次来柳家了……”
　　段氏大惊失色：“仙姑这是什么意思！”
　　李仙姑张了张嘴，面色惭愧道：“夫人，贫道终究是一介凡人，尚未得道参悟，与天魔相抗实在力有不逮……”
　　段氏还要说什么，李仙姑已是站立起来行礼告辞道：“夫人，贫道能做的已然都做了，能否度过此劫还得看这造化，但要记住万不可打骂刺激大小姐，务必使天魔送至姑苏尚在睡梦，否则必将酿成大祸。”
　　李仙姑走后，段氏颓然坐倒下来，这婚嫁之事才刚换了八字初初确定下来，哪有那么快就拜堂成亲的？这该怎么说？这该如何说？
　　王妈看着李仙姑离去背影眉头紧紧纠在了一起，那些无凭无据的话到底该不该相信呢？
　　“去……去将柳红嫣叫来。”
　　王妈吃惊的看着段氏，不曾想对大小姐避之如虎的夫人也会要见自家女儿，难道不害怕李仙姑刚才的话么？
　　“是……”王妈诺了声，唤小丫头去传唤大小姐，按往常来说，将痴傻胡闹的大小姐打扮整理一番可得花不少时间，却不曾想今日，大小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衣着得体的走进屋来。
　　“娘，王妈。”大小姐面带端庄微笑，屈膝行礼礼数周到，岂有半分往日的痴傻模样。
　　原本对此，做父母的该当欣喜若狂，可一联想起李仙姑所言，段氏与王妈竟都齐齐吓得浑身哆嗦，小心翼翼的问了几句大小姐近日的起居，柳红嫣回答得体吐字清晰，段氏再也忍受不住，急吼吼让丫鬟带大小姐下去。
　　“天魔……那是真正的天魔啊……”
　　段氏瘫坐在雕花木椅上嘴唇颤抖，手中捧起一部经书口里念念有词，好似这样就能将屋里残留的魔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
　　讷讷回到自己院子、回到自己屋内，柳红嫣趴在窗口出神望天，翠梅端了吃食进屋笑着问道：“夫人见小姐今日模样是否高兴？是否赞一句小姐长大了？”
　　柳红嫣茫然回头，痴痴一笑：“母亲……好像很害怕我。”
　　翠梅步伐一滞，继而不动声色行至柳红嫣身旁轻抚她柔顺的长发：“大小姐，夫人或许是累了，或许有别的什么事，你可别多想了，哪有母亲害怕女儿的。”
　　柳红嫣歪着脑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开嘴傻笑起来。
　　翠梅低垂头颅藏起了一抹眼底的不忍：“大小姐……你吃点东西吧。”——那样的语气，仿佛在送一个将要上刑场的人吃最后一顿晚餐。


第四章： 
　　“师兄，你倒是快点儿！怎么走起来磨磨蹭蹭的！”
　　陈元翻着白眼，看着前面步履匆匆的师弟赵汤，摇头感慨道：“你是真看上那位柳家小姑娘了？你别忘了来之前师傅说过的话。”
　　赵汤步伐一滞，扭过脑袋憋红着脸吼道：“谁……谁看上了！虽说柳家小姐年轻美貌、端庄贤淑，但这并不能说明别的，师兄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元看着眼前的害羞少年，就像是在看一个情窦初开的大白痴：“年轻美貌我是承认的……”——想起柳红嫣那张近乎不可思议的绝色容颜，就连陈元这般定力也不禁有些晃神，可回过头来，再去想柳红嫣那副痴傻模样，嘴里还塞满了各色食物，嗯……“这端庄贤淑我就不能苟同了……”
　　这莫非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陈元如是想道。
　　“你啊！我们好容易找到了柳小姐绝不可能是凶手的证据，自然是要赶紧告诉柳小姐，让她安下心的！”
　　看吧，看吧！若师弟这还不算是在爱慕那位柳家小姐，陈元就敢当场自宫。
　　拖着翻了一路白眼的师兄，赵汤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天黑前来到了柳家，出于对大剑宗的尊敬，家主柳大福亲自接见了二人，听二人……实际上主要还是听赵汤一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整件案情的线索。
　　“也就是说，死了的那个丫鬟，在死前曾与其兄长有过接触，而她兄长嗜赌如命，如今又不知所踪，其中必定有些关联。”赵汤兴奋的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柳小姐便不可能是凶手，一来她尚且年少气虚体弱并不足以杀人，二来她从没接触过死者没有任何杀人的动机，三来她何必要把死尸抛自己院子里惹祸上身，这说不通……对，哪怕我的假设是错的，她同样是被人冤枉的，不可能是凶手！”
　　柳大福接待二人只是出于面子礼数，原本表现得有气无力，但不知是被赵汤的激昂慷慨所感染，还是女儿证明了清白更好嫁人，此刻同样激动莫名，朝为自家奔走的赵汤抱拳感激道：“多谢这位侠士了，在下……在下替小女谢过您的大恩大德了！”
　　“不敢当不敢当！”赵汤不敢受礼，急忙扶住柳大福道：“现在我们想从柳家着手，调查其中有无同谋，敢问柳老爷你可知道死者死亡当夜与哪些人见过面？”
　　柳大福笑容尴尬，摇头叹道：“我向来在外面奔走，这一次若非听闻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且又有恶人将脏水往小女身上泼坏了她的名节，我是不会回来的……嗯，这样吧，我将夫人叫来，内院之事还是她最清楚，就让她与二位说说吧。”
　　不一会儿，段氏携王妈与三两丫头便到了中堂，与赵汤、陈元将当日情形一说，又将不少与死者接触过的婢子仆役唤来一一问话，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见此，柳大福邀请二人一同吃饭，赵汤欲要答应，陈元却先一步委婉拒绝，拖着不情不愿的师弟便离开了柳家。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赵汤满心怨念的回头望了柳府一眼。
　　陈元叹气道：“你以为留下来吃饭就能见着柳小姐了？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和陌生男子共进晚餐？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赵汤脸孔一红，争辩道：“谁……谁想和柳小姐见面了！”
　　“而且——”不理会少年的羞涩扭捏，陈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面容认真看着赵汤道：“师弟，你还是对那柳红嫣死心吧。”
　　赵汤脸色一白，似有恼意，只听陈元又道：“柳小姐已经定婚了。”——仅这一句，就彻底击垮了少年的一切防备，整个人似呆傻般瞠目结舌。
　　陈元早知如此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又害怕赵汤不信，便好声好气解释道：“就在你盘问那些仆役的时候，我也和几个丫鬟扯了几句，其中有个丫鬟是段夫人身边服侍的，她说段夫人原本将婚事定在了明年及笄，可最近不知抽了那根筋，怕人夫家不要一样，想将女儿活生生先塞去夫家，嗯……想来过不了几天，柳小姐就要出嫁了。”
　　#
　　一坛子酒接着一坛子喝，反正习武之人酒量尚可，陈元也不阻止，就任由失恋少年在街边酒馆中伶仃大醉。
　　二人位于酒馆三层的窗边雅座，从窗口看出去，外头人流如织，街边小贩叫卖，空地上唱戏杂耍好不热闹……说起来今天似乎是中元节。
　　中元节鬼门开，街上这副热闹景象，看见了的可都是真正的活人？——陈元恶意的想着，转眼望向哭得一把鼻涕眼泪的师弟，敛去眼底的鄙夷，好生劝道：“师弟，你就别哭了，红颜枯骨不过一具臭皮囊，你要实在无处宣泄，咱们这就上窑子逛逛，我保准不告诉师傅。”
　　“去……去你的！”赵汤大着舌头呜咽道：“那些庸脂俗粉岂能与柳小姐相提并论！柳小姐是……柳小姐是……是天上的仙女！你懂不懂啊……”
　　陈元无语，在他看来柳红嫣那副模样却更似化作人形的妖孽，再过几年眉眼开了定是位蛊惑众生的妖姬。
　　传言从前皇权王朝不曾覆灭时，曾出过一位妖妃，乃是只披了人皮的千年狐精，大王为她倾尽所有直至与百姓大臣，更甚至妻儿家人反目成仇，最终臣民背叛、妻离子散，自己堂堂君王也落得个斩首下场。
　　而在陈元看来，柳红嫣大概就是故事里的狐妖之类，美则美矣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师弟早早断了念想对往后的习武修行也是件好事。
　　懒得理会哭闹不休的失恋少年，陈元侧身望向窗口，却在街上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元并不认为凭自己的眼力还会看错，那个人陈元也算印象深刻——那是刚才还在脑子里评价为狐妖的柳红嫣的贴身婢子，那日领着他与师弟二人去见柳小姐的那位丫鬟，翠梅。
　　她不在柳府服侍妖怪小姐，跑来这里做什么？——陈元脑子充满种种疑问，再看那醉成死狗的师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唤小二道：“爷回去取银子，这人就留在你们这了，杀了卖了都随你们。”
　　也不等店里伙计应声，陈元便从窗户一跃而出，身影轻盈落地后，悄然跟在了翠梅身后。
　　穿过热闹街市，行至人迹罕见的僻静角落，翠梅猛然回头却未见任何人影，这才拍拍心口舒了口气。
　　阴影里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走了出来，色眯眯的双眼在翠梅玲珑身段上瞄了又瞄，嘿嘿笑道：“翠梅姑娘，咱们啥时候动手啊，大当家可都等不及咯。”
　　“急什么！”翠梅裹了裹衣衫，恼怒的瞪着男子：“卫鼠儿，我可真想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名叫卫鼠儿的男子撇嘴一笑：“瞧姑娘说的，这也怨不得我呀，都怪姑娘太漂亮了不是。”
　　冷哼一声，翠梅不耐烦道：“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计划提前了，趁着井鬼之风未绝，赶紧把身形一样的人选找到……届时，一顶轿子送往苏城最大的窑子，那叫什么‘花红柳绿’的，卖的银子你们自个儿分了，另一顶轿子你也知道，咱们大小姐往后可就是你们大当家的压寨夫人了。”
　　“诶哟！那感情好，我这就去和大当家知会一声。”卫鼠儿兴奋的搓了搓手，临走还不住的往翠梅胸口处瞄。
　　翠梅龇牙咧嘴朝卫鼠儿做了个抠眼睛的动作，气冲冲的扭头就走。
　　陈元悄无声息蹲在屋顶听着看着这一幕，内心惊骇莫名，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也隐隐有了个猜测。
　　此刻若是师弟赵汤在场，怕是要忍不住下去一掌拍死这吃里爬外的贱婢——陈元如此思索着，却也不紧不慢的继续尾随在翠梅身后。
　　所有积木都快拼凑在一起了，但总觉得还差了什么……那究竟是什么？
　　翠梅从后门回了柳府，也不忘花银子打点看守门房的婆子，步履匆匆却并非朝柳红嫣居所而去。
　　陈元蹲身屋顶高处犹如一只鹰隼眯眼俯视，轻盈身形腾挪翻转悄无声息。
　　只见翠梅来到一处院门前，没等敲门，就有婆子把她迎了进去，面容堆笑不乏讨好之意，与翠梅说了什么，翠梅面无表情只是点头并没回应。
　　进了院子，再推门进了一间屋舍，陈元急忙翻腾至屋舍房顶，悄然掀开一片瓦硕，自缝隙中隐隐见到了屋内灯火。
　　“姨娘，事情办妥了。”
　　“翠梅，快过来，好姐妹，姐姐的事可多亏你了。”
　　屋内传来两人对话的声响，陈元想起来了，另一个婉转女声，那是柳大福的姨娘，林氏。
　　翠梅为什么会来这里？——这种问题还需要问么？
　　陈元突兀觉得十分愤怒，天下间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人！
　　“翠梅，拿着，这些银子是你应得的，等我嫁过去了，自然会给你更多。”
　　“姨娘，您就不用客气了，能为您办事是翠梅的福分。”
　　零零碎碎的言语陈元听得也不是那么真切，可说实在的，那些苟且之事还有听下去的必要么？
　　陈元捏紧了拳头，总觉得这些女人成堆的宅院是那么恶心，每一处鸟语花香都埋着不堪入目的污秽，反倒是那狐妖女孩……那位柳大小姐憨憨傻傻与这一切都是格格不入，初见时倒吊在那里的招手欢笑，看起来怎么都令人心疼。
　　没有人会真正爱她，每一个人都在算计她，而她……或许痴傻才是她真正的福分吧，只要一天不醒来，那便有一天的快乐。
　　悄然离开的赵汤回到了酒馆，尚且半醉半醒的师弟刚要抱怨，却见师兄罕有的铁青了脸孔，不禁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赵汤还打着酒嗝，陈元则长长舒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后，一记耳光就打在了师弟脸上——憋了那么久，他早就看这满身恋爱酸腐的少年不顺眼了。
　　“诶哟！”赵汤惊呼出声，捂住脸孔瞪大眼睛，霎时酒意全无：“你……你打我作甚！”
　　“小子！”陈元理直气壮瞪眼喝道：“如果你和柳大小姐成婚了，可别忘了我的功劳！”
　　赵汤震惊看着这位平日从不爱惹是生非的师兄，思考着他是不是中元节被鬼上身了，要是这样，请道士施法驱邪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啊，可得向师门报销……
　　“想什么呢！”陈元一笑，扯着赵汤衣襟就往外走。
　　“师兄！你……你要干嘛！”
　　“傻子！还不好好准备一下，师兄带你去抢亲！”


第五章： 
　　林氏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林氏”，而不是原本的名字林冬梅呢？
　　愣愣看着桌上杯盏中蒸腾而起的缕缕白烟，难免就勾起了林氏的胡思乱想。
　　那大概还是儿时吧，林氏的家还在姑苏，记忆里面，家里很大很大，大得像是没有边际，可以任她东跑西跳；家里仆人很多很多，全都围绕着她，掰着手指也数不清楚；父亲很好，母亲很好，生活无忧无虑，有穿不完的新衣衫，惹得别院小朋友羡慕不已……
　　面前的白烟忽得有些扭曲，林氏面容平静，气息却不觉粗重起来。
　　一场横祸致使父亲丧命，母亲性子柔和便任由家里那群狼养的亲戚们拿捏折腾，终于败完了全部家产。
　　家一点点的变小，小得无立锥之地；仆人一点点的变少，少得只剩母女二人；母亲心绪抑郁病卧榻上，大夫无力回天只是摇头，临了，还将她托付给了从前的好姐妹段氏。
　　母亲撒手人寰下葬入殓的那天，林冬梅没有哭，她知道哭从来没有任何用，自己也再没了任何依靠，往后的日子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于是来到柳家，见到了大腹便便的柳大福，享用了柳家吃穿不愁的体面生活，很快便到了及笄之年。
　　段氏碍着姐妹情谊将她收养，对她的好也实在平常，如今她长成了，终于可以随意指个清白人家嫁了，也算全了往昔情分。
　　可林冬梅却是知道的，段氏想着的只有自己的贤惠名声，为她找的婚事各个都是清贫苦海，哪能再有柳家的富贵？
　　林冬梅面上羞涩，可心中早在暗恨不已，痛恨段氏假心假意，却不愿花半分提己银子为她置办一份丰厚嫁妆，让她寻门锦衣富贵的好人家嫁了。
　　林冬梅知道，她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如果想要下半辈子继续衣食无忧，终究还得靠自己才行。
　　那一夜，柳大福应酬回家喝醉了酒，“莫名其妙”便走错了屋子，玷污了林冬梅的清白，那一夜林冬梅变成了林氏，柳大福不顾段氏的喝骂反对硬着头皮将她娶作姨娘，再度给了她一份锦衣玉食的活计。
　　从此以后，似乎所有事都在林氏的掌握之中，大夫人坏了身子不得生养，女儿又是个不争气的，柳大福好面子自是不肯待见，待到林氏生下个儿子来寄到段氏名下，不管那个老女人愿不愿意，这柳府以后终究还是她林冬梅的东西。
　　在她的推波助澜下，似乎整个梨花镇都知道了柳家大小姐命犯太岁，柳大福受人讥讽看柳红嫣不顺眼，与夫人关系便就越走越远，一路直朝着林冬梅画好的不归路走下去。
　　只是令林氏没有想到的是，夫人竟要将女儿嫁去她梦里都想回的姑苏，还是户顶顶好的人家做那正房太太！
　　凭什么！凭什么是那个傻子！——林氏不服，想起当年段氏嫁自己时选的人家，甚至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当年段氏对自己也同她亲生女儿一样，她有怎会屈嫁给柳大福这么个满身铜臭的老男人，当这被人鄙夷闲话、上不了台面的偏房姨娘！
　　一切还得靠她自己，拳头紧紧捏拢，指甲钳进掌心肉中生疼生疼，林氏不甘心，她绝不愿就此善罢甘休！
　　于是，林冬梅买通了柳红嫣身边的丫鬟翠梅，又联系了道山上杀人不眨眼的的山贼寨子，给那寨子的贼头看了柳红嫣画像，那肤浅的臭男人果真对柳红嫣很有意思，人员备齐，一场偷天换日的好戏也即将开幕。
　　而似乎就连上天也都在眷顾着林氏，家里发生命案，远在外地柳大福赶了回来，与夫人一经商量将婚嫁之事提前再提前，而有那场命案在，林冬梅如果这时死了，大概也不会太过突兀吧。
　　等林氏顶替柳红嫣嫁去姑苏，识别多年、山高路远谁又认得谁呢？而柳红嫣那只可怜虫，则要被困在山寨里一辈子，这是多完美的结局啊……
　　“咚咚咚——”
　　敲墙的房门牵回了林氏的思绪，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林冬梅今晚便要溺死在井中了，从今往后，她就是柳红嫣，是姑苏段氏正房少奶奶柳红嫣。
　　#
　　虽然家里一连起了两桩命案，可柳家大小姐的婚事柳大福与段氏还是竭尽所能的大操大办，柳府上下一片忙碌，那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喜庆味道蔓延了整个梨花镇。
　　柳红嫣原本便是极美，婚嫁之时白霜敷面点缀樱唇，更似一尊无暇玉人，惊艳之极。
　　段氏看着自家女儿，情绪忽然有些复杂起来，竟然会有些不舍，但大多还是庆幸与忐忑。
　　轿帘一闭花轿便随着队伍缓缓出城去往姑苏，等到了那里在姑苏段家待到明年及笄，才会有一场真正的婚礼。
　　轿子一路颠簸，送轿队伍的引路人却各自交换了眼色悄然改了行进道路，没过多久，便行至道山附近。
　　引路人想象中的马蹄声久久为至，直等得人心焦不已，却听闻一声俏皮婉转的口哨，循声望去，两名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拦在了道路中央。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美女来！”
　　赵汤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如小说中的虾米角色般念出这样的台词，眼看着柳家的婚车队一阵骚乱，自己心跳加速也不似面上那么淡定，他转头看向自家师兄，想着寻求一分半点的指示。
　　师兄朝他点了点头，虽然已向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可这点头是什么意思？并不能告诉他念完台词后接下来该做什么呀！
　　似乎是觉得师弟没瞧见自己点头的幅度，陈元朝赵汤竖起一个大拇指以示鼓励，赵汤绝望了。
　　总之先拔剑吧！
　　这么想着，赵汤拔出了师门宝剑，却不曾想对面婚嫁队立刻乱作一团，丢盔弃甲一哄而散。
　　吃惊的看着二十几号好人转眼只留下一个火红花轿，赵汤嘴角抽搐，觉得柳家嫁女儿实在不太靠谱，果然还是由他娶回师门好生保护罢了。
　　“柳……柳小姐！”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与心中仙子偕老，赵汤脸孔又不争气得通红一片，几步上前以剑鞘挑开轿帘，不等他说出早由师兄编排好的腹稿，便听闻轿内一阵惊恐叫喊。
　　“别过来！你别过来！”
　　赵汤一愣，尚未反应过来，身旁陈元已伸手一把扯下轿内新娘的盖头，那人……那竟然不是柳红嫣！
　　那是——林氏！？
　　这……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原本觉得已将事件整个理清的陈元头脑一片混乱——不该是这样才对……送进山寨的该是柳红嫣，送去姑苏的才会是林氏，怎么会……怎么会弄错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林氏原本以为尘埃落定，却没想会遇上这种倒霉事，脑内急转想着对策，脸上已是梨花带雨，抹泪说道：“两位大侠，小女子这一遭是去姑苏成亲，你们若缺钱财这些嫁妆就随意拿去，还请放过我吧。”
　　“师兄！不是说柳小姐……这究竟……”
　　“别说话！”陈元头脑一阵阵的疼，厉声打断了赵汤言语，默然整理万千思绪，良久居然仰天大笑起来：“妙哉妙哉！师弟，你我可都小瞧了这位柳小姐……你这亲怕是结不成了。”
　　“师兄！”哪怕隔着面巾，陈元也仿佛能看见赵汤纠结的苦瓜脸。
　　苦笑着叹了口气，陈元斜睨了轿中瑟瑟发抖的林氏一眼，再看轿子后头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所谓嫁妆——这个蠢货，怕是到死都不可能知道，机关算尽，到头来自己才是被送上山寨的羊羔！
　　“呵，恶人自有恶人磨，师弟，咱们走吧。”冷笑着扯了扯嘴角，陈元拍拍赵汤肩膀，好言安慰道：“有缘无分也是无可奈何，总之，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赵汤低垂着脑袋，任由师兄拉扯着驾轻功离去。
　　林氏一头雾水，默然许久方才惊喜回神，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又捡回一条性命，老天爷果然都是站在它这边的！
　　嘴角笑容刚刚绽开就忽而凝固，林氏不可思议的望向山谷方向，远处马蹄阵阵渐行渐近，伴随着野蛮的吆喝声，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飞驰而来……


第六章： 
　　所有的故事都是由人编写的，所以这一次的故事怕是还得修改修改——陈元无精打采的想着。
　　身旁师弟赵汤看起来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陈元也懒得解释什么，只说找到柳红嫣一切就都清楚了——是啊，如果找不到那只狡猾的狐狸，陈元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亏他还悲天悯人的以为那个女孩是可怜的受害者，到头来却……
　　苦笑摇头，前方有着一所大剑宗设立的驿站，站在陈元处已能看见高耸的房屋了，想来婚嫁队伍无论如何是不敢走别处小道的。
　　天渐渐昏黑，自暴自弃的陈元也懒得拜见看守驿站的同门师兄弟，拉着赵汤便轻车熟路的翻墙而入，三两下跃上二层眺台自窗口进入了驿站客房。
　　荒郊野外，这里的房间已是最好的上等间，正对窗户的床铺上，一位身穿嫁衣头顶盖头的新娘正端正而坐，好似早有预见般对房内的动静无动于衷。
　　不等师弟羞赧，陈元便先行扯下脸上面巾大大喘了口气，手掌拍去身上尘土，随意往椅上一坐，冷笑道：“柳小姐，你真是好手段呐，梨花镇的人都道你是痴子，就连尊父母怕也不曾想到，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师……师兄……”
　　赵汤想说什么，陈元却摆手打断了他，头也不回望着铺上的柳红嫣继续说下去：“你早就知道林氏心怀不轨，与你身边丫头里应外合，便也将计就计给了她一记狠狠耳光，自此以后林氏怕是连柳家的荣华富贵也享用不到了，你也算是为自家母亲报了一仇，可真是孝顺。”
　　顿了顿，陈元眉头紧皱起来，继而又道：“只是我想不通，你是怎么做到的？装傻充愣固然能令人掉以轻心，可毕竟也是势单力薄，莫非柳府内还有谁人是你的助力？——哦，对了，大夫人身边的王妈妈，对吧？”
　　“师兄……那个……”
　　白了赵汤一眼，陈元不明白这时候师弟在旁边叫唤个什么劲儿，转头又自顾自与柳红嫣言道：“柳小姐，我此番前来一是求你解惑，二是我这师弟也想见你最后一面，你何不大方相见？小小年纪如此城府，当真是陈某平生仅见，我对你也是极佩服的——哦，既然你并非痴傻，那么那天与我说的白衣女鬼多半是胡扯了，还请将真相告知陈某，回师门后我与师弟也好有个交代。”
　　“师兄！”赵汤再也按耐不住拉住陈元臂膀。
　　“你做什么？”陈元是真的费解了，师弟三番五次究竟想说什么？
　　赵汤嘴唇颤抖了一下，迟疑道：“那个好像……不是柳小姐啊。”
　　“什……”陈元瞳孔一缩，只见那边新娘微抬脑袋终于有了动静。
　　“你在说什么！？”
　　“师兄……”赵汤羞赧道：“柳小姐的身段不是这样的……腰那里会更加的纤细，这样胸这边看起来就更加的……”
　　“闭嘴！”陈元骤然站立起来，瞪大了眼睛盯着那边新娘。
　　新娘发出一声嘲弄的嗤笑，伸手掀开盖头，露出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那是——翠梅？！
　　“怎么会……”陈元感到自己正临近崩溃的边缘，猛然指向翠梅怒道：“是你害死了柳红嫣冒名顶替么？！”
　　“哼——”翠梅微抬下巴神色高傲，嘴角一勾冷声言道：“就凭你也敢直呼我家小姐名讳！若非小姐有令，尔等蝼蚁早该死了！”
　　陈元浑身一片冰凉，究竟哪里出错了？究竟是哪里不对？是不是他遗漏了什么？
　　是了……是了！那天他尾随翠梅，听见了翠梅曾言——一顶轿子去道山山寨，还有一顶轿子……送去苏城的“花红柳绿”？！
　　但这怎么可能？这说不通啊……“花红柳绿”是低贱的窑子，去那里有什么好处？那个女孩想做什么？究竟想做什么！？
　　“怕你也该想到了。”翠梅冷笑道：“轿子不是两顶，而是三顶，你陈元这等心智比起林氏也高不得几分，就别妄图猜测我家小姐心思了。”
　　“那……为什么是你去姑苏？”陈元额头已然渗出汗水，急忙问道。
　　翠梅笑道：“小姐令奴婢成为她的耳目□□，奴婢不敢不从。”
　　陈元像是从云端重重跌落至地面，身体瘫软的坐倒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赵汤连忙问道：“那……那柳小姐她此刻……”
　　翠梅白了赵汤一眼，不情不愿道：“赵少侠，小姐这里有话给你。”
　　赵汤双眸一亮，聆听翠梅道：“你是个好人。”
　　赵汤一愣，瞠目问道：“就……就这样？”
　　翠梅皱眉：“你还想如何！”
　　你是个好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赵汤内心顿时充满了光明——莫非柳小姐看中我的人品，对我也是芳心暗许！？
　　“走吧。”陈元摇晃着站起身来，无力拍了拍师弟肩膀，身形显得很是颓然。
　　“师兄，我们去哪？”
　　“去梨花镇……不管怎么样，有些事情还是要了结的……”
　　换上寻常衣装，星夜疾行一路无言，乐呵呵的阳光少年赵汤与沉默失魂的忧郁师兄，两人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待回到梨花镇，天已大亮了，街边各色小贩吆喝叫卖，行人打着哈欠步伐匆匆，空气里送嫁的喜气尚且不曾消散。
　　一夜未眠，两人饥肠辘辘面色疲惫，随意寻了个早点摊位就坐下来大快朵颐。
　　赵汤嘴里嚼着个馒头，问自家师兄道：“咱们现在是去见真正的柳小姐么？”
　　陈元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不等回应，却见一年轻道姑朝着这边快步走来，来到两人跟前笑道：“两位有缘人，我家师姐早早派我在此守候，总算是等到你们了。”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江湖骗子——陈元不言不语，只将宝剑往桌上重重一掷，往往如此这些惯于察言观色的小虾米就会自行退走。
　　不曾想这个小道姑虽然面色惊惶，却依旧硬着头皮不挪步子，颤颤说道：“我家师姐说了，你们来了便能得到想要的，还……还说，和柳家有关……”
　　陈元一惊，顿时来了精神，托起还没回神的师弟朝小道姑道：“那还不赶紧带路！”
　　七弯八绕几个拐弯，几人脚程迅速来到了一所道观，陈元皱眉抬头，望了眼《香君观》的金子牌匾，字迹秀丽乃是名家手笔，一层新渡的金漆显是这家道观香火鼎盛供奉不断。
　　陈元若有所思，小道姑则领着二人进了道观后院偏殿，在一所屋舍前敲过门后，小道姑弯腰恭敬拜道：“师姐，两位有缘人我带到了。”
　　“嗯，你做的很好，请他们进来吧。”屋内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小道姑受了称赞欣喜得满脸通红。
　　推门而入，陈元暗暗捏住剑柄，可屋内陈设简单一览无遗实在看不出能有什么机关埋伏。
　　一个仙风道骨的姑子正对门坐在蒲团之上向二人微笑，起身后微微躬身拜道：“贫道姓李，见过二位贵客。”——那人正是将柳家小姐比作天魔，极力促成姑苏婚嫁的李仙姑！
　　屋门一关，陈元厉声问道：“柳红嫣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李仙姑原本柔和面容在闻言后忽而冷冽起来，扯起嘴角道：“贫道敬二位是柳小姐口中的贵客，却也不可太肆意妄为了。”
　　赵汤吃惊的看着李仙姑：“你是……柳小姐的人！”
　　一语，刹那勾起了李仙姑的回忆，那个娇小的女子俯视着自己，嘴角的笑意令她至今捉摸不透，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哪怕再让李仙姑选择一次，她依然会捧起女孩精致的脚丫，虔诚的吻住她的脚背。
　　“柳小姐……并非凡人。”李仙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她是下凡启示世人的真仙。”
　　陈元皱眉道：“你说要给我们想要的……难道不是见柳…柳小姐么？”
　　李仙姑眯起眼睛，藏起了眼底的那抹鄙夷：“贵客说笑了，贫道不过是来告知二位，凶杀一事乃是林氏所为，此人死遁而去不知所踪，二位抽丝剥茧却寻到了林氏的接头人，道山山贼放在梨花镇的眼线，卫鼠儿——如此一来，二位回去交差可是大功一件啊。”
　　“这……这是真的么？”赵汤惊道：“人原来是林氏所杀么？”
　　李仙姑笑道：“是不是真的，你可以问你师兄啊。”
　　陈元捏紧了拳头却又很快松了开来，这种无力感，这种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演下去的厌恶感实在是……
　　“是真的。”陈元长长叹气，朝李仙姑拱手谢道：“多谢李仙姑，劳烦转告柳小姐一声多谢。”
　　李仙姑微笑点头：“那卫鼠儿就在观内柴房，二位提走便是。”
　　赵汤连连拱手致谢兴奋不已，陈元却再度沉默起来，二人走出屋舍，门口那位领路的小道姑还不曾离去，依旧是她带着二人来到柴房提人：“师姐说了，这人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你们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客，将他交给二位大侠是刚好有缘分。”
　　赵汤腼腆一笑，陈元扯扯嘴角率先进了柴房。
　　“我……我错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交代！我什么都说啊……是林氏，是林氏做的！不关我的事啊！”
　　听闻进门动静，屋内的人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哭嚎，迎着木窗口透过的白光，陈元怔怔发呆的脸孔略微有些颤抖扭曲，那个獐头鼠目的卫鼠儿趴在地上砰砰磕头，头发散乱肮脏邋遢，脸上原本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只剩下了漆黑的空洞，正如某人所形容的白衣女鬼……
　　提着卫鼠儿离开香君观，才到街上就听闻百姓中传来兴奋的呼喊：“柳家发银子啦，柳家发银子啦！”
　　赵汤莫名其妙，随手抓住一个百姓询问：“这好端端的，柳大福发什么银子？”
　　“你还不知道啊？”百姓眉开眼笑道：“柳家大夫人昨晚恶心腹痛，找郎中一看，竟是多年不孕一朝怀子！柳老爷高兴的不得了，只盼着这一胎能生个男孩儿呢！”
　　陈元猛然抬头望向说话百姓，只感到脚底寒气阵阵上涌，身躯不觉一阵哆嗦——
　　

#篇一 暗狱、因果终求不得
第七章： 
　　寒冬腊月转眼即逝，以繁华商贸闻名世间的苏城，青石铺设的街道两旁，柳树嫩芽已冒出头来，自朱红窗口眺望出去，碧蓝天际分明阳光明媚，可属于春日的暖意却迟迟未至，气候温度依旧是冷飕飕的。
　　听着冰雪点点消融，自屋檐树梢融化跌落时发出的“砰砰”声响，柳红嫣将自己裹在沉甸甸的狐裘中，怀里还抱了个滚烫手炉，只觉暖意洋洋浑身舒爽。
　　房门“咚咚咚”的被人敲响，一位浓妆艳抹的娇艳美人儿急匆匆推门进来，不急招呼便与柳红嫣道：“好妹妹，你可帮得姐姐出出主意，最近那位孙公子常去那个姓周的贱人那儿，却将我抛在了脑后，你快想想办法，帮我把孙公子拽回来！”
　　“刘姐姐。”柳红嫣咧嘴一笑，示意刘姓女子进门来坐，女子将房门一关，斜坐到了柳红嫣榻上，抓住柳红嫣胳膊摇来晃去苦苦哀求。
　　唉，这不是第一回了，同样也并非第一个来柳红嫣这儿唠嗑的。
　　身在这苏城最大的窑子“花红柳绿”，只要不是混得太差，吃穿总是不愁的，所谓温饱思……嗯，总之这群女人有事没事就爱上演这种蹩脚的宅斗戏码，旁人看得热闹自己也乐在其中。
　　“你可知那个姓周的多可恶么？孙公子本是要来我房间的，偏偏她打扮得妖里妖气立在廊下，半道就把人劫了！哼！当我没有脾气么？我定要叫那贱人好看！”
　　柳红嫣将刘姓女子手掌拖进狐裘中，女子立时感到裘内的温暖，不由靠柳红嫣越发近了些。
　　看着才刚及笄，便已美至惊艳的柳红嫣，刘姓女子心中难免酸涩妒忌，其实她也知道，女子芳华易逝尤其是她们这一行，那孙公子不过是看姓周的更年轻漂亮罢了……等再过几年自己当真人老珠黄了，那时还会有几个人在乎自己呢……
　　“刘姐姐。”柳红嫣笑容暧昧，温暖手掌探了出来，小心翼翼抚在了刘姓女子脸庞：“我若是那孙公子，此生定不会辜负姐姐。”
　　刘姓女子“噗嗤”一笑，拿手指点在这个小自己太多的女孩额头：“你懂什么。”
　　柳红嫣眼神黯淡微微皱眉：“我怎就不懂了？姐姐如此美貌，文采也是几位姐妹里最出众的，妹妹是真的仰慕……那个孙公子傻了吧唧的，在我看来哪里配得上姐姐……”
　　柳红嫣神情真挚，刘姓女子推搡着女孩说着些“哪里哪里”的客套话，背脊却不自主挺直起来，担心忧愁尽数抛在脑后，心中窃喜，看柳红嫣目光也越发柔和了。
　　不知不觉，话题就从如何夺回孙公子，扯到了刘姓女子平日种种，再越偏越远到楼里新发生的琐碎趣事，还有别处几位姑娘的家长里短。
　　待刘姓女子哼着小调扭着腰身离去，柳红嫣已焐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茶壶对着壶嘴就吨吨吨灌了下去。
　　回想起来，自离开柳家，来到这“花红柳绿”已有小半年了，有了上辈子的行业经验，柳红嫣这回轻车熟路，在窑楼里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正如刚才那个刘姐姐，楼中不少姐妹都将她这位还没长成，却大方懂事的小姑娘视为知己好友，有些什么事或麻烦，第一个就会与她说道，为的不一定真想解决什么麻烦，更多的无非是倾诉心中苦楚，久而久之她竟也成了这楼里的小百事通。
　　这人呐，消息一旦灵通了，对人遇事的主意点子就活泛起来，拉东扯西便也混出了好人缘，时间一长，就连楼里几位管事也知道了她，姑娘间有个什么是非矛盾，都可由她出面调和，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屋门再度被人敲响，这回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丫头，小心翼翼见屋里没人方才笑嘻嘻将一个钱袋子恭敬递到柳红嫣铺上，凑近过来小声道：“柳姑娘，这是周姑娘给您的孝敬，您赶紧收起来，可别被人瞧见了。”
　　柳红嫣“嗯”了一声——是啊，身价水涨船高，那么前来请她出主意办事情的，没些银两打点怎么可能？更何况，让周姑娘主动抢人抢生意的可不就是她柳红嫣的主意，一个是过气的老姑娘，一个正值青春美貌，周姑娘优势显而易见，柳红嫣做的无非是用过来人的经验教导这个年轻雏儿做一行爱一行，当了这楼中女子就要放开胆子莫要羞涩罢了。
　　也不细数袋中银两几何，柳红嫣从袋子里抓一把铜钱塞进丫头手中：“来，给你买零嘴的。”
　　小丫头似习惯了柳红嫣的大方打赏，嘻嘻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楼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奴婢第一个通知给您。”
　　柳红嫣微笑点头，小丫头恭敬退出屋子。
　　望了眼屋外渐渐昏黑的天色，夕阳西下，几辆华贵马车在楼里伙计的招呼声中停靠下来，几个老妈子立刻过来招呼，待车内老少男人一落地便凑上前去，也不知说了什么，宾主尽欢笑声不断进到楼来——似乎也差不多该到营业时间了。
　　柳红嫣将渐渐凉了的铜胎掐丝海棠纹手炉放置在榻边的小桌几上，颤巍巍懒洋洋从裘袄里脱出自己竟是□□的曼妙身躯，一触外头冰凉空气立时一阵哆嗦，手脚利落净面穿衣梳妆打扮，红裙裹身巧笑嫣然推门而出。
　　廊下灯光明亮却又显得昏黄，空气弥漫着酒香醉意盎然，琴声鼓乐飘飘荡荡，藏不住男男女女处处嬉笑打闹。
　　嘈杂声中，一个仆从凑近过来，点头哈腰与柳红嫣大声道：“柳姑娘，麽麽请您上台奏乐。”
　　柳红嫣笑着点头，小跑着上至三层楼阁，一位衣着锦缎的中年妇女就站在楼梯一侧，柳红嫣急忙朝她躬身笑道：“麽麽，对不住，我又迟到了。”
　　麽麽红唇咯咯直笑，一指头点在柳红嫣额头道：“你这丫头片子，还不赶紧过去！”
　　柳红嫣答应一声就要离开，那麽麽却拉住了她的胳膊，一面上下打量着柳红嫣，口中意味深长道：“说起来你今年也该及笄了吧，之前楼里有人要你接客，全亏我给拦着，只说你年纪还小身子骨还不曾长成，但这借口可也快兜不住了呀——红嫣，别说麽麽没提醒过你，你可得早作打算哟。”
　　柳红嫣瞳孔一缩，汹涌在脑子里的全是一张又一张男人的脸孔——粗糙的手掌、沉重的躯体、贪婪兴奋的眼神，满是胡渣的口鼻喷吐出难闻的酒气，油腻的脸孔就这样向她凑近过来……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红嫣，你怎么了？”
　　柳红嫣身子摇晃了下又立刻站稳，手指从脑袋上拔下一枚金簪塞进麽麽掌中，挤出笑脸道：“麽麽，您就说我明年方才及笄，帮我再拖些时间。”
　　麽麽看了眼那金灿灿的簪子，有些肉痛的推回柳红嫣手里，叹道：“红嫣呀，不是麽麽不帮你，而是这事实在帮不了，别人也就罢了，你这样的……若是被上面查出来，我这碗饭可就砸了。”
　　柳红嫣刚要再说什么，麽麽已然推着她向前走去。
　　在仆从掺扶下，柳红嫣坐进了一个宽敞柔软的吊篮中，将古琴在膝上放好，木质藤编的吊篮上的绳索便被人拉扯滑动起来，顿时整个吊篮连带着柳红嫣便腾在了楼内大厅的上空。
　　有丫头将花瓣从天空洒下，一片纷纷扬扬中琴声骤然响起，随之，两旁廊边的鼓乐笛鸣同时合奏成一片美妙乐曲。
　　楼下喧闹声刹那凝滞，所有人痴痴抬头呆呆望天，只觉那个弹琴女子仿佛天上仙女，一颦一笑勾魂摄魄美不可言，于是沉寂过后，便是更热烈的呼喝叫喊，楼中气氛顿时到达了顶点。
　　吊篮在绳索牵引下，荡秋千般时高时低、时左时右，一曲毕后又被仆从缓缓拉回楼阁廊边。
　　柳红嫣好似众星拱月，由数人接过古琴掺扶站起，她驻足看向楼下喧闹成一片的大厅，那里一张张兴奋渴望的嘴脸，令她浑身阵阵冰凉。
　　柳红嫣用手指轻抚自己的脸孔，体会着冰凉的触感，想象着锋利的刀刃如何划破柔软的肌肤，沉默思索着今后该何去何从。
　　并没有责怪麽麽的意思，柳红嫣也大概知道麽麽的难处，近来她出席像今天这样的场合越发多了起来，显是楼里管事已经按耐不住，要动手将她栽培成下一棵摇钱树，只要不出意外，柳红嫣将是这“花红柳绿”百年难得以至身价万金的真正花魁——就如同上一世。
　　女孩猛地捏紧拳头——不，不能再走那条老路了……那未必是条死胡同，可柳红嫣不想，至少在见到某位白发女子前需要尽力避免那些无谓的瑕疵……
　　压下脑子里干脆划破脸蛋的自暴自弃的念头，柳红嫣愣愣看着自己右手手掌，张开的五指收起两根——眼下法子大致有三种：上策撤离，“花红柳绿”她已然走熟，外面又有香君观和翠梅的接应，出去后可以试着走别的路子；
　　中策屈从，勾搭几个名望权势俱佳又看得顺眼的男人，让其他恶心的人不敢动自己，这样一来即使身子有些损失也只有那几个人罢了；
　　下策周旋，花巨大的财力物力贿赂楼中管事尽量拖延出台时间，且不说花多少钱才能成事，也实在容易捅出娄子，但就柳红嫣个人而言，比起上策、中策，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想尝试着选择下策……
　　心中烦乱不堪，柳红嫣步伐匆匆一路疾行回屋，在桌前提笔便与李仙姑写下封信，早作打算提前安排。
　　封好信纸推门而出，刚要叫喊个仆从帮自己送出去，脑袋立时撞在了门口一个人影之上。
　　柳红嫣吃惊退后，在看到人影的刹那下意识惊呼出声：“许……许娘！？”
　　那相貌平平的老妇人闻言眯起双眼，嘴角翘起的笑意意味深长：“小丫头，这楼里怕是少有人能识得我，你居然认得？”
　　柳红嫣惊慌捂住嘴巴，却已如亡羊补牢——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豆大汗水自女孩额头冒出，唤作许娘的老妇人跨门而入，随之，六位随从跟着进屋，左右各三人将柳红嫣围在其中。
　　房门沉沉闭合，许娘随手拖来一把椅子就坐在柳红嫣面前，两个随从如电般出手，一人一手按在了柳红嫣肩膀，霎时间一股千斤巨力坠落下来，压着女孩臣服的跪在许娘面前。
　　柳红嫣感到手掌小腿都在瑟瑟发抖，这份缓慢爬上心头的恐惧感可真是久违了，许娘只是坐在对面，竟让女孩连鼓起勇气与她抬头对视都做不到。
　　又有仆从为许娘端来一盏茶水，待饮茶后，老妇人方才不紧不慢道：“说吧，你是哪门哪派，师承何人，有何目的，都知道了什么——反正都要死了，何不少受点苦楚？”


第八章： 
　　柳红嫣被带刺的锁链捆绑在监狱的木架上，锈迹斑斑的铁刺穿透了她的皮肤，稍稍动一下都会扯出股股鲜血。
　　“还不说么？”许娘就坐在她的对面，歪着脑袋咧嘴笑道：“那便永远不必说了——将她嘴缝上。”
　　细小尖锐的针头扎入她的皮肤，在她的嘴唇处上下穿透，将她变成了一只无声的人偶——
　　“您……您请看！”柳红嫣打了个哆嗦，从可怖的虚妄中回过神后，决定还是坦白从宽，忙恭恭敬敬将手中信纸递上。
　　许娘眯眼望着柳红嫣，一位仆从接过信纸先行打开，确认并无任何问题后方才交给许娘。
　　一目十行的看完，这是一封送往梨花镇香君观的信，信中要求收信人为其打点准备，显是要偷逃出“花红柳绿”的模样。
　　“呵，你好大的胆子。”许娘拿着信纸在手中甩了甩，笑道：“这便是铁证了，来人，将这小姑娘拖去牢房，再派些人去将收信人捉来见我。”
　　柳红嫣惊恐抬头，急忙说道：“请您手下留情，奴婢是想偷偷逃出去，可却并非是什么人派来的细作！”
　　许娘悠然倚靠座位，冷笑道：“是么？那为何要急着逃出去？怕不是觉察到了我派人监视你吧。”
　　柳红嫣连连摇头：“请您明鉴，事实并非如此，我要逃出去，只因……只因到了年纪，按楼里规矩要被迫待客，我……真的不想，而且觉得恶心……”
　　许娘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再细细看了遍信纸，上头确未提及任何机密情报，思索片刻后，许娘面无表情道：“说下去。”
　　柳红嫣卑微躬身，小心翼翼道：“我本是梨花镇柳府嫡出的大小姐，只因儿时被父母禁足家中，羡慕外头的自由生活，便与身边丫鬟调了身份，想来这江湖闯闯，又听闻世间男子都喜欢来这‘花红柳绿’逍遥快活，便好奇想瞧瞧这里究竟是何模样……其实楼中日子是极好的，若非那个……我是不会走的。
　　香君观的李仙姑从前与我感情最好，要离开这里没有银子傍身，跑到外面也是居无定所，故而我便想到求她帮我，这才写了封信。”
　　“呵呵，有意思。”许娘咯咯一笑，骤然怒目圆睁，抬手直直拍断了椅子厚实的扶手，暴喝道：“你当我是傻子么？你以为我盯上你只有这两日么？你以为你的底细我不清楚，还需要问你么！？”
　　柳红嫣被吓得大哭起来，呜呜咽咽着：“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求您明鉴啊……”
　　许娘扯了扯嘴角，猛然探出手臂，手掌一下捏住了女孩的脸颊，将那张梨花带雨的好看脸孔挤成了扭曲模样：“真话？我就问你，为何总是关心楼内每个人的隐秘事？你以为你买通丫鬟仆从，在楼里布置自己的眼线我不知道？苏城那么大的地方，男人逛的窑子哪里没有？你却偏偏选了‘花红柳绿’，还敢说不是别有目的！？”
　　那么凑巧的时机，那么凑巧的写信，再加上平时的可疑举动，种种相加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有人故意陷害，还是……不，现在该考虑的并不是这些——许娘嫌恶的松开了手，柳红嫣用手背擦抹泪水，哑着嗓子急忙辩解道：“我……在楼里打探消息，也是为了糊口过日子，真的没有别的目的……选‘花红柳绿’却是因为这里……的姑娘最是漂亮……”
　　“呵。”许娘冷笑着招了招手，站在柳红嫣背后的仆从自怀中掏出一捆粗厚的麻绳，双眼凝视柳红嫣纤细的脖子就要勒下去。
　　“我……”抿了抿干涸的嘴唇，柳红嫣憋足了力气大声叫道：“我——喜欢女人！”
　　许娘眉头一挑，立时伸手止住仆从将要下勒的动作，极为意外的上下打量起了这个不过及笄的小丫头，眯眼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喜欢女人……”柳红嫣颓倒下来，支撑身体的手臂正在不住颤抖：“人都说这里的姑娘最是漂亮，所以我才想来这里……
　　“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男人，一想到要让男人碰我的身体，就感觉……恶心，所以死也不愿接待客人，这才想要逃出去算了……
　　“至于打探消息，除了让自己日子过得更好，也是想挑选着看看，有没有女子能……能与我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话因为哭腔说的有些断断续续，分明是有违人伦的胡言乱语，可不知为何，许娘却痴痴笑了起来。
　　周遭仆从投来的目光或是吃惊、或是置疑，又或是觉得恶心，望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可怜虫，目光变得更加阴冷。
　　“那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许娘站立起来，背着灯光看不清面目，在柳红嫣身前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你如何知道我是谁？”
　　柳红嫣心头突兀一跳，喉咙像是卡了根针般刺痛起来。
　　许娘伸手抬起女孩下巴，如挑选首饰衣物般左观右看，啧啧笑道：“真是副好模样。”
　　这是要……死了么？要不然就与许娘说吧，认得她全因柳红嫣是重生一世之人，看看许娘会不会一掌打烂这个所谓重生者的脑子？
　　恐惧的顶点是窒息以及控制不住的狂乱思绪，柳红嫣睁大眼睛望着许娘，却见老妇人笑容深沉，手指离开柳红嫣脸孔，左手捏拳锤了锤后背腰板，叹道：“老了老了糊涂了，差点就冤枉了好姑娘，走吧走吧，都散了吧。”
　　房门被仆从率先打开，许娘步伐缓慢踏出房间，随之六名随从紧跟着离开，只留下乱作一团的房中，低低哭泣的柳红嫣腿软在地无法站立。
　　不成了，不成了，眼前再也没了可走的活路……柳红嫣感到身体还在颤抖不已，手掌按在心口企图稳定住狂乱的心跳，脑子里突兀冒出了一个可怕想法——杀了许娘！
　　女孩抬手捂住脸孔不住喘气，虽说上一世知道也见过许娘，但对于这个总是藏在阴影中的角色，柳红嫣没有太多了解，不知道对方手中能打什么牌，不知道对方杀手锏又是什么。
　　如此情况下，贸然出手实在是一场难赢的豪赌，可是……可是许娘早就为她贴上了探子的身份，犹如一把悬挂在头顶的钢刀，硬生生将她逼上了绝路！
　　如今就是想走怕也不成了——拳头狠狠砸击地面，柳红嫣眼中闪烁寒光，颤颤起身后来到镜前，敷了敷红肿的眼睛，整理好凌乱的头发，便前往麽麽处。
　　这个时间，麽麽还在厅堂内招呼客人，柳红嫣穿过男男女女拥挤人群，再度来到阁楼三层麽麽面前，伶俐笑道道：“麽麽，你好，红嫣想起一事想要请教……”
　　说着便将一个银两塞进了麽麽手中，麽麽不动声色笑着点头：“姑娘请说吧，与我还客气什么。”
　　顿了顿，柳红嫣低声问道：“麽麽可知道许娘其人？”
　　麽麽手指不自然的一抽，面色疑惑道：“那是谁？”
　　柳红嫣抿了抿唇：“若是不知也不打紧——哦对了，麽麽，我听说楼中某位管事将被调去别处，依我看呐，您可算能熬出头了。”
　　麽麽掩嘴轻笑，眼里精光闪烁：“姑娘有什么事，咱们不妨回屋子里说？”
　　“如此，就多谢麽麽抬举了。”
　　跟着一同来到麽麽房内，仔细检查紧闭门窗后，麽麽方才沉着脸孔道：“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柳红嫣默了默，低声道：“麽麽，你若想接替管事之位，红嫣定然鼎力相助。”
　　“做事的代价……可是推迟你的出台时间？”麽麽坐到椅子上，看似随意的问道。
　　柳红嫣摇头笑道：“在其位谋其职嘛，楼里管事从无一人独大的道理，红嫣也并不想让您为难，只是想提醒麽麽，这坑只有一个，可是萝卜却有很多。”
　　这无礼的比喻让麽麽眉角一抽，接着便抬手示意柳红嫣坐下说话，与她干涩笑道：“姑娘有何主意？”
　　柳红嫣道：“自然是要做出些别人没有的成绩，譬如——捉出楼里修改账目、贪污受贿的某位了不得的人物。”
　　麽麽瞪大眼睛：“你在威胁我！”
　　柳红嫣一愣，这才想起麽麽常常收受她的银两，这时一提难免做贼心虚，于是温声解释道：“麽麽误会了，我说的是许娘，您或许不清楚这人，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送去贿赂的人，我已替你安排好了。”
　　“是谁？”
　　“我呀！”
　　麽麽瞪大眼睛，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位小姑娘——她是疯了不成？！
　　柳红嫣食指指向自己，咯咯笑道：“麽麽，我不仅送给许娘贿赂，还是她安插在楼中姑娘间的棋子，替她做了不少龌龊事，您若需要，我便能尽数交代出来。”
　　麽麽盯着柳红嫣双眼，冷笑道：“你有几分把握？你可知道，这么一来，自己怕也活不成的。”
　　柳红嫣捏紧了拳头，颤声答道：“九…八分把握，真到了那个地步，还请麽麽想法子给条生路，如若不然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麽麽眉头紧皱，深深凝视柳红嫣许久，开口问道：“如此帮我做事，你想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无非是想拼死挣扎出一条活路罢了——柳红嫣苦笑摇头：“我想离开‘花红柳绿’。”
　　麽麽早也瞧出了柳红嫣对接客一事的莫名抗拒，顿时心中了然再无疑惑：“行，你先回去吧，让我考虑一下……”
　　柳红嫣虔诚躬身，行礼拜道：“那就先谢过麽麽了……”
　　离开麽麽居所，柳红嫣心脏胡乱跳动尚未平息，只要把事情闹开来，那么许娘那边不管有多少证明自己是细作的证据也将被人怀疑，如此一来，至少这条命可以暂时保住了吧……只是将来……
　　将来的事……怕也只好将来再说了……
　　夜晚，柳红嫣躺在铺上沉沉入睡，果真还是梦不见那个“世界”。
　　迷迷糊糊中似是有什么在摇晃自己，接着一头彻骨寒冷泼在了她的头顶，柳红嫣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阻挡了视线，需得用力擦抹方能瞧清楚眼前状况。
　　“柳红嫣，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身体再度颤抖起来，柳红嫣撩开头发，难以置信的看向前方。
　　漆黑而陌生的环境，不远处隔着一张檀木书桌，微弱烛光映出了许娘意味莫名的笑容——为什么？——这个问题还噎在喉咙中，在柳红嫣瞧清许娘背后恭敬侍立的麽麽时，一切就都明白了……
　　“我知道你不是细作，从一开始就知道。”许娘笑道：“只是不明白，你这么个小家伙是从哪里打听出我的身份？呵，号称百事通，却是有些真本事的……可惜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柳红嫣脑内急转，急忙扣头哀求：“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从今往后，我愿意成为您的一条狗，竭力为您办事！”
　　“哦？”许娘挑了挑眉。
　　柳红嫣抬起头来，二话不说，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两记耳光：“是我太愚蠢，未能琢磨透您的心思，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您之所以放我一马，并不是想要折磨我，而是想将我收为己用……奴婢知错了，求您大发慈悲，求您了……奴婢不想死啊……”
　　饶有兴致的瞧着那个哭嚎成一只丧家犬的女孩，许娘咯咯发笑，无奈叹道：“是个聪明的，可惜太晚了……”
　　话音刚落，柳红嫣只觉眼前一黑，眸中光芒渐渐暗淡，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九章：
　　略有些潮湿的石砌墙壁，表面黝黑而厚重，冰冷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稻草，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用砖堆砌的简陋床铺，床铺边上则放着一个臭不可闻的木盂，两侧墙壁各挂着盏盈盈火烛，散发出摇摇欲坠的光芒。
　　柳红嫣确信这里并不是人死魂归的地狱，实际上她见过真正的地狱，用手指触摸身旁的墙壁，感触实实在在，看起来她并不像死了的样子。
　　脑袋昏沉沉的晕眩欲吐，倚着墙壁勉强坐起后，柳红嫣费劲的检查了一下手脚身体，似乎除了些许淤青外并无大碍，但用手掌触碰额头，触感却是一片滚烫，整个人虚弱无力，细小的汗水自皮肤点点冒出。
　　情况糟透了，先是被许娘关进了这个像地牢一样的所在，再是夜寒受冻居然发起烧来了——不，不……不管多糟糕，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破损的睡衣，柳红嫣小心翼翼站起身来，扶着墙壁走到床铺边，用掌心触摸铺面，只觉这光秃秃的铺子冰冷冷的与坐在地上也无甚分别。
　　重重喘了几口气，柳红嫣将地上的枯草抱起来堆叠在铺上，似乎数量并不够，便又花力气拾了更多，身子一倒躺在铺上蜷缩进稻草堆里。
　　活下去，活下去——抱住不住打颤的身体，头脑也开始迷糊起来，房中似有什么动静，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红嫣睁开眼睛，感觉嘴唇干裂喉咙发疼，出了通汗晕眩感似乎好了许多。
　　映着火烛的光亮，她瞧见房内正对床铺的墙上有个方孔状的洞，透出来些许微光……哦，那似乎不是墙壁，而是一扇厚重木门，而在木门前头则放着两个破了口子的瓷碗，一个盛着水，一个放着馒头。
　　柳红嫣有气无力的起身站立，几步走去捧起水碗便将水喝了个干净，感觉身体好些了，又抓起馒头一股脑儿塞进嘴里。
　　门外似有什么动静，接着木门的方孔中便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孔。
　　柳红嫣吓得连连倒退，门外传来开锁声响，接着房门开启，一个身材略胖的男子就站在门口，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满脸惊惧的柳红嫣，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笑着说道：“娘，新来的这个可是位难得的美人儿啊，她是不是以为脏了脸孔我就看不出来？嘿嘿，到了我的地盘，就是我的东西！”
　　胖男人走进屋来搓了搓手，柳红嫣捏紧了拳头拼命思考着对策，却见门外许娘微笑着走进牢中。
　　像是捉住了救命的稻草，柳红嫣满心绝望立时化为欣喜若狂，急忙朝许娘跪拜磕头道：“求您饶命，奴婢往后定一心一意服侍您，为您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三虎，这个人你不能动。”许娘冲胖男人摆摆手，同时门外有侍从将座椅端来，又有一位姿容清丽的丫鬟躬身扶着许娘缓缓坐落。
　　“娘！”名为许三虎的胖男人有些吃惊，在这个地方他还从没有得不到的女人，于是立刻不依不饶道：“娘！我就要她，求您了嘛！”
　　许娘一个刀子般的眼神瞟过去，许三虎一蔫，负着气悻悻然离开了牢房，远处传来阵阵对狱卒的迁怒咆哮。
　　许娘不紧不慢打量了一下牢房，转而与柳红嫣道：“柳红嫣，你刚才说的话自己可得记住。”
　　柳红嫣急忙点头，既有逃过一劫的欣喜，又对未知的将来极度不安。
　　许娘挥了挥手，那个秀丽丫鬟便小步走来，将一个木雕面具递给了落魄犹如乞丐的女孩。
　　柳红嫣恭敬接过连声称谢，再瞧手中那比之自己脸孔怕是略大了一圈的面具，却也看不出什么玄机。
　　许娘道：“有了这个东西，你便是我的人，平日里记得戴上，若非必要，便莫要叫别人看了你的脸孔。”
　　柳红嫣一怔，却只是点头答应，不敢问其缘由。
　　许娘见女孩乖巧，脸上微笑更盛：“知道我为何将你关在此处么？”
　　柳红嫣摇头：“还请您明示。”
　　许娘道：“这里除你之外还有几个也是我带进来的，与你也算是同门姐妹，记住，你的任务是发挥你的长处，替她们尽可能收集更多的情报——除你们以外其他人的情报，小百事通，你可懂了？”
　　柳红嫣垂目思索，继而微微点头：“您若是令我留在此处，便是此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奴婢定然小心办事，绝不让您失望。”
　　许娘欣赏的看着柳红嫣，笑道：“事成之后我会接你出去，你便能跟在我身边当个头等丫鬟，你很聪明，我也很喜欢你。”
　　柳红嫣惊喜扣头：“多谢许娘娘抬举！”
　　“许娘娘？呵呵，怎得听起来像尊菩萨似得？往后便唤我许娘吧。”许娘站起身来，随手指了指身旁的清秀丫鬟：“这个是我身边得力的，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和她说罢。”
　　柳红嫣再度扣首：“恭送许娘，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办好差事！”
　　许娘带着仆从离去，而那面容秀美的丫鬟却留了下来，居高临下斜睨着柳红嫣，语带嘲讽道：“听说你喜欢你女人？”
　　柳红嫣跪在那里神色颇显尴尬，丫鬟咯咯笑道：“我叫冬藏，你这屋子也够破的，且这个节骨眼才过来……唉，怕是来不及咯。”
　　什么来不及？——柳红嫣面色疑惑，却细声细语讨好道：“冬藏姑娘您好，我是柳红嫣，往后还请您多多照拂。”
　　冬藏不屑的撇了撇嘴：“走吧，该上课了。”
　　上……课？
　　拖着病弱无力的身体，脸上带着木质的面具，柳红嫣由冬藏指引着出了牢房，踏上几层石阶楼梯便到了另一个房间，又惊讶的发现房中有着不少与她一般的女孩，正坐在一张张的梳妆台前涂脂抹粉。
　　这是……什么情况？——柳红嫣瞠目结舌的四下张望着，冬藏却已朝一位衣着干练的中年女人走去，指着柳红嫣道：“洪先生，这个是许娘引荐的，是位新来的姑娘。”
　　洪先生看向柳红嫣，朝一张空着的化妆台努了努嘴：“你坐那儿，先净面打扮一下，让我看看你化完完妆的脸。”
　　柳红嫣恭敬称是，坐到洪先生所指的妆台前，犹豫了一下，解下面具后从镜中瞟了冬藏一眼，见她神色平常这才放下心来。
　　净面、梳妆、打扮，这些都是女儿家最寻常不过的技能，但考虑到尚且不知这所谓上课究竟要做些什么，柳红嫣只是着了淡妆，便来到洪先生跟前行礼问候。
　　洪先生抬起柳红嫣脸孔，霎时神情一怔，几乎下意识惊呼出声：“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
　　顿了顿，洪先生再度看过柳红嫣脸孔，抿起笑容道：“不错，妆容尚可、手脚也是利落的，接下来你看我的脸。”
　　柳红嫣十分听话，认真凝视洪先生脸孔，好一会儿，洪先生道：“去吧，把脸孔化妆成我的模样。”
　　柳红嫣大吃一惊，脑中急转霎时恍然大悟，这所谓的课，教的竟是易容之术！
　　鼻尖仿佛掠过一丝诡异的味道，柳红嫣不动声色应了声是，便回到座位，却是一片茫然不知从何下手。
　　之前就注意到了，比之寻常女子的妆台，这里的桌面上除了常用的胭脂粉末，还有不少不知用途的稀罕玩意。
　　柳红嫣细细观察，继而转头望向相邻的桌面，一位身段婀娜的女子，脸孔却极为诡异的是个黑面老头儿，手中刷笔不住涂着调和过的粉墨，其中最关键的怕还是一个“画”字。
　　柳红嫣闭眼深思，睁眼后开始学着邻座之人对着镜子朝脸上涂抹招呼，这并不似想象中那样容易，失败一次便洗掉重来，直至下课柳红嫣都无法画出洪先生的脸孔。
　　洪先生也从未对这个新生抱什么期望，见时间差不多，便拍了拍手，示意众人下课吃饭。
　　冬藏不知去了哪里，柳红嫣戴上面具，让自己尽量显得更加从容，跟着人流穿过一道黝黑走廊，来到一间饭香扑鼻的大堂。
　　有动作利落的，已找好了堂内为数不多的座位占了下来，剩下的便只能站着、蹲着吃饭。
　　一张木长桌上摆着几桶米饭、几锅菜肴，女孩们排着长队，由一个矮小的男人分发食物，柳红嫣视线一一扫过堂内众人，仔细数过总共九十一人，无一例外都是年纪相近的女孩儿。
　　待轮到柳红嫣接过饭菜，端着盘子才刚回头，便见一个陌生女子正朝这边招呼。
　　初来驾到柳红嫣并不认识任何人，如此一来这种情况下飞来的一般会是横祸而非福气，话虽如此，但要是装作视而不见，对于没有丝毫根基的柳红嫣或许更不明智。
　　柳红嫣缓步朝那女子走去，已经做好了把菜食交出去只剩下白米饭的准备，却不想那笑眯眯的女子指了指她对面空着的座位，只是道了声：“坐吧”
　　柳红嫣点头应是，大大方方坐到了女子对面，那女子相貌平常，短发而英气，身上衣物干净整洁，面前桌上非但有取来的饭食，还多了一个水煮鸡蛋，比起柳红嫣被故意克扣的寒酸餐盘，显然更加富足。
　　正当柳红嫣在思考吃饭时候能否取下面具，那女子却已伸长了胳膊，先一步摘下了面具，笑着道：“你是许娘的人吧，像你这样的我见过许多，却也不见她们时时戴着这个——除非许娘在场。”
　　闻言，柳红嫣这才发现堂内无一人戴着与她相同的面具，倒是顺着女子手指，望见一位腰间别了个面具。
　　“我叫莫芸，你……长得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名为莫芸的女孩笑容爽朗，不禁令人心生好感，柳红嫣低头羞涩道：“我……我叫柳红嫣，莫姐姐你好。”
　　莫芸叹道：“来这里的人都不容易，不仅课业繁重，还得防着许三虎那群臭虫。”
　　回想起那个言行猥琐的胖男人，柳红嫣叹气认同道：“谁说不是呢……”
　　莫芸一笑：“你也不必太苦恼，往后若有什么事便来找我罢，我在这里也算是老人了，说的话上面多少是会听一些的，如我们这样的，还得抱成一团才好。”
　　这是要拉拢自己么？——柳红嫣连忙点头，顺水推舟道：“那往后便请姐姐多多照拂了，姐姐若有什么吩咐便与妹妹说，只需能帮上忙的定也在所不辞。”
　　莫芸点头道：“快吃吧，等等时间一到就没得吃了，吃饱些下午还有功法课程。”
　　“功法……课程？”
　　莫芸一咧嘴，用筷子迅速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剑招：“你难不成从没想过要加入武林门派，学成最厉害的武功，仗剑走天涯么？”
　　柳红嫣身子一紧——又是易容，又是武功么？所以说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第十章：
　　柳红嫣从不相信许娘口口声声的“未曾怀疑过自己是个细作”，换位思考一下，若她是许娘，按柳红嫣在楼里的鬼祟行径，哪怕她真是被冤枉的，也宁可错杀岂会轻易放过？
　　故而，柳红嫣其实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倘若当时自己没有任何叛逆行迹，按照许娘的城府自己也未必安全。
　　跟着再综合许娘的只言片语，若现在柳红嫣还认为“花红柳绿”只是个简单的窑子，那她干脆就一头撞死算了。
　　不管是“花红柳绿”，还是目前这个太过庞大的牢狱，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许娘以及她背后那些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无数无法解释的疑问塞满了柳红嫣的脑子，堵得人头晕脑胀，可一旦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对于习武，柳红嫣还是极为期待的。
　　谁也说不清帝室王朝是从何时开始崩塌的，朝廷不复存在已然许久许久，如今能够横行这世间的，唯有侠客或是商人，且后者还需仰仗前者，风气如此也怪不得当今世间不少女儿家也似柳红嫣与莫芸般，对习武充满憧憬。
　　而脑子里还装着前生往事的柳红嫣知道，能形成如今这样奇怪的社会构造，定然与那时某人说要“斩了那份源头”有着莫大关联，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还要那位白发人儿才好解释清楚。
　　期待已久的功法课终于开始，上课的师傅是一位留着白长胡须的老者，巨大的演武场内学生们人人手持木剑，仰着脖子看向高处演练台上，老者将剑舞作一轮半月，身法旋转流畅之极。
　　剑毕，老者提气说话，声音由内息气海而出洪亮如钟，将一篇晦涩剑诀郎朗背诵。
　　台下个别天资聪颖者听罢口诀，沉默深思师傅之前传授的剑法招式，神情恍然似有所悟。
　　老者视线扫过众人，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令众学生两两对练，而找不到对练的便在旁边自行感悟。
　　不远处，莫芸已与一人比试起来，手中虽使的是木剑，但合着灵动身法锐利剑招，锋芒也就凌厉起来了，双方混战在一处难分胜负打斗煞是精彩。
　　柳红嫣吃惊的看着周围，全然不知这群人如何能够听一遍口诀便知其中含义，也不理解先前的剑法与后来的口诀其中有何关联。
　　犹豫良久，柳红嫣持木剑按记忆将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回想比划，身体却摇摇摆摆几度摔倒，就更不用说如周围同学般把剑法自由运转起来了。
　　硬着头皮咬牙坚持，柳红嫣满头大汗终于活络开肌肉筋骨，勉强可以摆出几个剑招，却怎么都觉得动作迟缓、不成体系、无从连贯，甚至还不如随意乱挥乱打来得实在好用。
　　周遭有些许长短不一的嗤笑声，柳红嫣带着面具仗着看不见脸孔也厚起脸皮不以为意，思虑过后，终于还是行至老者面前询问种种疑惑。
　　那老者闻听柳红嫣言语面容很是吃惊，皱眉望着柳红嫣道：“你……莫不是才刚开始习武的雏儿？”
　　柳红嫣点头承认：“回禀师傅，弟子确是刚习武来着，今天也是第一次上课。”
　　“不要叫我师傅。”老者毫不掩饰鄙夷神情，顿了顿叹道：“你是许娘带进来的吧？那婆娘惯会作怪，你此时才进来又哪里来得及？”
　　这已是柳红嫣第二次听人提及“来不及”这个问题了，心中也莫名不安起来——究竟要发生什么事情？究竟是什么来不及了？
　　“罢了，你就好好学着吧，往后如何还得看你造化。”老者扯了扯嘴角，继而让柳红嫣盘膝打坐，将一套基础呼吸吐纳、调节经络的心法传授于柳红嫣。
　　柳红嫣仔细记忆，按着心法吐纳，感受身体的变化，只觉有一道很微弱的气流自吸气间游荡体内，却立时消失无踪，反复尝试多次皆是如此。
　　“如何了？”老者询问。
　　柳红嫣将身体所感恭敬告知老者，老者闻言“咦”了一声，大手伸来一把捉住柳红嫣手腕，不一会儿又移向小臂，如此一寸一寸捏至女孩肩膀，手法沉重似要捏碎骨骼，疼得柳红嫣抑不住一声惊呼。
　　“有趣有趣，你可真是个练武奇才。”
　　柳红嫣闻言心中惊喜，可抬头却见老者言语间神色嘲讽之极，看向自己的眼神如俯视蝼蚁般轻蔑。
　　“还请师……您明示。”
　　老者冷着脸孔别过身子，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去去去，一个天生内腑亏损的垃圾，有什么资格与老夫说话。”
　　内腑亏损？——柳红嫣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只是刻意的忽略去心中那抹越积越厚的阴霾，再度抓住老者衣袍跪倒下来，连声恳求：“弟子愚昧，还请您想想法子，弟子……弟子是真想学武的——”
　　话还未落，身体猛然像是受了什么重击般倒飞出去，沿着阶梯滚下高台。
　　面具在翻滚中不知落了何处，柳红嫣满脸鲜血头脑晕沉，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而耳畔则传来了老者的冷笑：“天下武功内功为上，若无内功支撑则棍剑拳脚徒具其形不足道哉，你内腑亏损，丹田便存不了真气，形不成内力，和废人有什么区别？呵，你真想学武又能如何？从此以后，就莫要出现在老夫面前了，省得耽误她人进度，老夫看着也是厌烦！”
　　周围人众望向这边，面色或是冷漠、或是不屑，两个陌生女子寒着脸孔走了出来，腰间别着与柳红嫣相同的面具，显然也是许娘的人。
　　“真是丢人！”女子一脚踹向柳红嫣肚腹，柳红嫣闷哼一声，身体本就病弱，这时便连叫喊的力气也都没了。
　　“二位请住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柳红嫣耳边响起，似是莫芸……在向这边一本正经的劝说：“你们到底师出同门，何必如此？让冬藏姐知晓了也得怪罪。”
　　“你算什么……”同门中一名女子似有不愤，话未说完脸孔则刹那挨了同伴一记耳光，却也不敢发作只在一旁恨恨不语。
　　“你怎敢与芸姐如此说话？没大没小的东西！”另一位女子颇为圆滑，转过头来立时换上一张笑脸，与莫芸抱了抱拳，道：“我师妹也是怒其不争，我们倒不要紧，可这丢了的实则也是许娘的脸，还请芸姐莫要怪罪。”
　　“哪里的话。”犹豫着瞥了眼地上的柳红嫣，莫芸还是笑着说道：“阁下说的我也明白，只是这个小姑娘到底与我有些交情，还请二位看在芸某薄面上饶她这一回。”
　　阁下？又是这股子江湖气的说话，听来真是变扭，且这人今日刚来，又能与莫芸有什么交情？真是好笑！——挨了巴掌的女子冷哼一声不言不语。
　　“那是自然。”那圆滑女子冰冷视线望向柳红嫣，一把掺住她的臂膀笑道：“如何，还起得来么？”
　　柳红嫣使劲点了点头，脑袋无力下垂着，额头有鲜血流淌下来，口中低声道：“多谢两位师姐。”——却不曾理会恩人莫芸。
　　莫芸一怔，两位同门则向莫芸嘲弄一笑，望向柳红嫣的目光便稍稍温和了些，见女孩身受重伤却还不忘拾起自己的面具，神情更是满意，呼喝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
　　柳红嫣唯唯诺诺连连点头，步伐歪瘸独自离开。
　　提早回到牢房，柳红嫣想扯断衣袖用以包扎额头伤口却无撕扯力气，思考过后，取下墙壁的火烛烧断一条袖管，如此一来本就寒酸的扮相更是不堪。
　　羞辱么？想来这一切都是极为羞辱的，可那又如何呢？总不能受了莫大屈辱，便像个贞洁烈女般一头撞死吧……或许还真能。
　　比起身上的痛楚，更折磨人的莫过于那一句“天生内腑亏损的垃圾”，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怕是这一辈子柳红嫣都无法如常人般习武练功了吧。
　　为什么……凭什么？——柳红嫣从没期待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像某位白发人儿登顶武道仙境，却也从不曾想到命途会是这样的无奈与憋屈。
　　若是再死一次，还能不能想起前生往事？又会不会比现在好上一些？可是……
　　可是，哪怕这样还是想苟且的活着吧——回过神来，柳红嫣已是满面泪水。
　　冬藏推开牢房木门，站在门口看了眼卧倒在床铺上近乎半个死人的柳红嫣，冷笑道：“我以为许娘看中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却是这么个货色，你若是无用，我明日便请示许娘，将你拎出去算了。”
　　柳红嫣迷迷糊糊支撑着坐起身来，姿态就如一头诈活的干尸，低哑虚弱的声音念道：“冬藏姐，你来了……”
　　冬藏转过身子就要离去，只听柳红嫣道：“请顺道转告许娘，我需要更多的物资，需要两个手下，需要一间上好的屋子。”
　　冬藏猛然回头，愤怒以及反倒笑出声来：“你是什么东西，莫不是烧坏了脑子，竟敢如此大口索要？真是好肥的胆子！”
　　柳红嫣干涩发笑：“求冬藏姐替我转告。”
　　冬藏冷笑离去，隔天，却阴沉着脸孔再度来到柳红嫣房中，似忍耐着什么，立在那里不言不语。
　　柳红嫣喘匀了气，垂着眼皮明知故问：“冬藏姐，可是要将我提出去么？”
　　冬藏眯眼看着柳红嫣，目光凌厉如刀，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冷声道：“真是好本事，却要小心可别砸了自己的脚。”
　　柳红嫣咧嘴一笑，支着身子勉力站起，摆了摆手热情道：“咱们也别在这儿唠嗑了，走走走，去我那新屋子瞧瞧。”


第十一章： 
　　新屋子比先前大了许多，地面天花皆以木板铺设，可吸收室内潮气，也更显温馨舒适。
　　屋中，床架子虽说依旧是砖石所砌，可上头却堆了干净的棉垫棉被，房内还设有桌椅板凳，甚至屏风浴桶，烛火除开点燃的数根外尚有许多备用，屋内亮堂堂的，相较先前暗无天日的牢房实在是天差地别。
　　哪怕柳红嫣还是病怏怏的，可一来到这里也立时心情大好，人也觉得有力气了，站在冬藏一侧姿态端正恭敬。
　　冬藏面无表情望着低眉顺眼的柳红嫣许久，继而拍了拍手，便见身后一位背着药箱的年迈郎中走进屋来，手脚利落的为柳红嫣把脉诊断，当下便自药箱取药，离开屋子不知去哪熬汤。
　　冬藏又拍了拍手，屋内走进来几个小丫鬟，端着喷香食盒、捧着干净衣衫，又在冬藏的示意下，将食物摆在了桌上，将衣物堆叠到了床尾的箱子里。
　　柳红嫣迟疑再三，终于还是开口言道：“冬藏姐，我想……先洗一个澡。”
　　冬藏只当没有听见，再度拍手，这次进屋来的却是上回在演武场上，朝柳红嫣落井下石的两位同门，此时再见，当日跋扈气焰丝毫不在，两人都是一副神情忐忑的模样，低着脑袋不敢言语。
　　便是柳红嫣都吃惊得长大了嘴巴，眼神游离，迟疑着询问冬藏道：“冬藏姐……这是什么意思？”
　　冬藏冷哼一声，笑道：“这就是你要的两个手下。”
　　柳红嫣神色歉疚的望着那两人，冬藏却朝外头招手示意，便见一个丫鬟躬身捧来一柄宝剑递到柳红嫣面前，冬藏道：“姑娘的意思许娘岂会看不出来，与其钝刀子磨肉，不如给她俩一个痛快。”
　　柳红嫣面色渐渐暗沉下来，越发感到许娘老练深沉是真的棘手，姿态却从容恭敬的接过长剑——这并非习武场上的木剑，这是一柄钢铸开刃的利剑！
　　那两人顿时跪倒下来哀声求饶，于情于理都将柳红嫣推上了忍气吞声的悬崖，叫人不得不安奈心中恶心，虚伪接受所谓的一笑泯恩仇，哪怕为的不是在人前留下个好印象，也是为了方便自己嘛，否则杀了她们两个，跑腿的仆从可就没了哟。
　　于是，一剑刺出，穿透了一人的心脏，又在另一人惊呼声中刺入了她的肚腹。
　　“喤啷——”
　　柳红嫣丢下宝剑，身体微蜷不自主的有些颤抖，冬藏睁大眼睛表情很是诧异，目光复杂的望着柳红嫣，问道：“你猜，这回许娘是否会怪罪？”
　　柳红嫣避开血泊，朝冬藏跪倒下来：“冬藏姐，我……我也是恨极了……求您在许娘面前替我美言，奴婢愿为您做牛做马。”
　　“呵，做牛做马？”冬藏睨视着瑟瑟发抖的柳红嫣，抬脚就踩上了她的头颅。
　　柳红嫣低垂脑袋，任冬藏将自己踏在地面，口中喘道：“多谢冬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还是为许娘做牛做马吧。”忽而又想起柳红嫣喜爱女子一说，冬藏厌恶的挪开了脚，挥袖离去：“呵，好自为之。”
　　直至冬藏离去，柳红嫣才敢抬起头来，好生缓了口气，才又朝门外尚未离去的丫鬟喊道：“还请为我准备些洗澡热水。”
　　查看了一下两具尸体，身上值钱不值钱的器物都被柳红嫣扒了下来，尸首便毫无公德心的丢出了房间，就横在走廊上。
　　用抹布擦去地上血渍，身体出了通汗反倒感觉舒适了许多，不一会儿，熬药的大夫与提水的丫鬟一并回来，柳红嫣端药碗一口喝干，待屋内人众尽数离去，便立刻转到屏风后头洗起澡来。
　　泡在滚烫的热水中，升腾的气温蒸得人爽快之极，只觉体内病意寒气皆被驱散，脑袋晕乎乎的就又涌出许多事来。
　　这算不算是临死前过上两天舒坦日子呢？——柳红嫣闭眼沉思，想起刚才杀人时既害怕又兴奋的感受，想起冬藏恼恨阴沉的神情，想起许娘的深不可测，想起这里所授课程，想起周遭学生都是年轻女孩儿，想起——总觉得似乎快要抓到什么关键的东西了，却又刹那间一晃而逝。
　　内腑亏损真就再也无法修行武艺了么？——柳红嫣回想前世所见所闻，似乎所有人习武道路都不尽相同，有些武艺高强者分明只是剑术刀法精湛，却也不见得有一身雄厚内力，故而内力究竟是多了不起的东西？
　　水温渐渐下降，柳红嫣出浴擦干，换上厚实衣衫，开始享用桌上食物，好吃好喝的分明几天前在“花红柳绿”都还吃过，此刻粗野动作，却像是多年没吃过肉食一般。
　　吃饱喝足以清水洗手净面，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柳红嫣窝在棉被里，脑中对武功以及内功的思考一直不曾停下。
　　尝试着多次运行师傅所授的内功心法，柳红嫣惊讶的发现那一丝流转于经脉的气却也并非全然消散，只是留在丹田中的微乎及微，显然是在运转过程中便流逝消失得几乎殆尽。
　　不说一些筋骨绝佳的奇才，就是比之常人，怕也是远远不如，大约是常人吞一口气，赶过自己吞百口气这样的天壤之别，如此一来，到确实与废了没什么区别。
　　柳红嫣忽略一些压抑颓废的负面情绪，再度回想前生听过的见过的不依仗内力的高手，再将他们与使用内力者细细比较，恍然惊觉，所谓内力，无非是积累真气到一定地步后，以身体的感悟将之运用的一股劲道罢了。
　　记得前生一些内力高强者，呼吸悠长体态健康，分明身材干瘦，可出手间却能开碑裂石，那么内力又是否就是自己体会到的那股微弱的气呢？如果将这股气扩展一千倍一万倍无数倍，然后再由经脉运用至四肢百骸呢？——那的确能做到增强体能与劲力啊。
　　如此，若是不用内力，而是单纯提高身体素质，将体能上升到某个高度，又是否不能弥补缺憾呢？
　　曾有一位内功小成自诩武林高手者在山路行走，遇一樵夫正以蛮力拉扯一颗两人抱的巨树树干缓步下山。
　　武者自认内力高深出言侮辱，只道樵夫不知将木头砍碎了带走，怕不是头蠢猪，樵夫涨红了脸口笨舌拙也不争辩，抬拳便是一下击中武者胸口。
　　武者想以内力抵挡，却被巨力震碎丹田吐血而亡，原来那樵夫是当地有名的大力士，天生神力体格强壮，却是不学武功都能以蛮力打死一个武者。
　　如此，学那劳什子的内力又有何用？只需身板强壮也没必要太过惧怕内功了！
　　柳红嫣越想越兴奋，干脆起身踱步回忆课上所授剑法，见地上那柄利剑还在，便摆开座椅留出空地，持剑比划起来。
　　一夜不眠，柳红嫣来来回回也只是那一套剑法，各个剑招在强行矫正中倒是渐渐连贯成形，虽说动作姿态尚且缓慢无力，但比之手无缚鸡之力总是好很多的。
　　清晨隐隐可闻公鸡打鸣，有丫鬟仆从送来丰盛早餐，并收拾昨夜晚饭，倒掉浴桶凉水，又给饮水、洗面的桶盆换上干净新水。
　　柳红嫣吃了早餐戴上面具，再度去上早课。
　　还是易容的课程，柳红嫣好一番对镜涂抹打扮，完后求洪先生指教。
　　洪先生查看柳红嫣扮相，欣慰自己什么都没说，女孩却能从观察与思考中活用工具，打扮起来虽然只有三分像，却抓住了脸孔的神韵，显然是个有天赋的，便也多指教了几句。
　　柳红嫣则惊讶于洪先生分明刚才也没一直盯着自己，却能一口气说出自己化妆的步骤，并指出手法运用不当之处，不禁佩服的连声称赞。
　　易容之初，不仅根据人的肤色不同需要调配相应色泽的粉末，实则还要瞧清楚人的肤质，是粗糙还是细腻万不可忽略，若骨骼肤相诧异太大，甚至需要重新制作这一张面皮，如此眼眶及脖子等各个缝隙贴合处便要小心掩藏了。
　　如有胡子、痣之类的也不必多说，上乘的易容更重要的却是被模仿之人平日的表情神态，甚至一些细微的习惯动作，若非聪慧细心之人便极难模仿了，所以一般易容之术并不建议用来接近被模仿者的熟人，如此极容易被看出破绽。
　　柳红嫣将洪先生所言一一记在心中，坐回自己妆台后便又接着琢磨。
　　中午吃饭时，柳红嫣自然熟的再度坐到了莫芸身前。
　　莫芸皱眉，望向柳红嫣的目光有些复杂，语气淡漠道：“昨天你不是要讨好同门么？今天又来我这儿想做什么？”
　　柳红嫣摘下面具，绝丽脸容朝莫芸露出羞赧的笑：“如果说我很喜欢你，你信么？”
　　莫芸一怔，双颊居然有些羞涩泛红，继而怒道：“我明白了，你想接近我，为自家同门试探我的虚实。”
　　柳红嫣发现眼前的正直姑娘并非一根筋的傻瓜，也就不拐弯抹角坦然承认道：“昨天你也看见了，我就是个废人，许娘让我进来不过就是为了这茬事儿。”
　　莫芸目光变得失望而冷漠，想要端着饭碗离去，却被柳红嫣捉住了手腕：“别走。”
　　莫芸恶狠狠瞪着柳红嫣，后者却起身凑近到莫芸耳边，细声软语道：“求你啦，就当给我条活路吧。”
　　莫芸神情变了又变，继而无奈坐了回去，满心烦恶的看着柳红嫣也不言语。
　　柳红嫣咧嘴一笑，忽而凑过脸孔伸出一条灵动的舌头舔过莫芸的双唇，莫芸大吃一惊，一张脸霎时绯红如霞，下意识便挥出一记巴掌。
　　半边脸颊挨揍，柳红嫣赶紧端着餐盘、拿起面具跑路，还不忘回头送给近乎气疯的莫芸一个飞吻，笑容媚极艳极：“晚上可得来我房里睡……哦不，只是坐坐。”
　　这可还是大庭广众呀！——莫芸涨红脸孔，近乎咆哮的低吼：“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贱人——！！”


第十二章： 
　　虽然某个臭屁老头儿视柳红嫣为害虫，斥责她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这里学生那么多，谁会来特意管柳红嫣在与不在？——于是乎，柳红嫣简单易了下容，照样去上功法课。
　　老头儿千篇一律，果真还是演示完后就让学生们对练的那一套，柳红嫣将课上剑招记熟，便躲在角落里试练琢磨，不曾想都已如此隐匿了，某个怒气冲冲的女人竟还是找到了她。
　　“不可能！我都易容了，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莫芸转动手腕，将手中木剑舞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看着自以为掩饰极好的柳红嫣一阵无语。
　　这家伙莫不是傻（哔——）吧！——莫芸面无表情，看着与周遭女孩格格不入，脸上怪异的捻着几缕胡须的柳红嫣，不禁为洪师傅感到一阵哀叹。
　　不理会神色震惊的二傻子，莫芸拱手之后笔出一个起手剑势，正色道：“柳师妹，请指教！”
　　这是要报一舔之仇啊，真是小气的女人呢！——柳红嫣扯掉胡须无奈想到，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觍着脸道：“莫芸姐，以咱两的关系，大庭广众就不必……”
　　“好的，师妹，看招吧！”
　　话尚且未能说完，莫芸便是一剑刺到，出手剑招凌厉异常。
　　柳红嫣早有准备，深吸口气抬剑格挡，却在两剑相触间被震得虎口发麻，险些宝剑脱手——这可还只是柄木剑啊！
　　想起格挡动作的几式后手，柳红嫣手上一紧握剑转身，宝剑也随身法转动，格开莫芸的剑刃直刺对方心窝。
　　莫芸不曾想柳红嫣竟也能使出剑招，但想来即便没有武学天赋，或许从小被传授过剑法也不足为奇。
　　足尖一点，莫芸身子轻盈如燕子居然凌空翻飞起来，在柳红嫣瞠目结舌的神情下避开了那一刺，手中宝剑向下一抖，剑身便敲在了柳红嫣后脑。
　　柳红嫣力道本就尽数前倾难以收回，被这一拍敲得直直跌了个狗吃屎，当真好生狼狈，刚要强撑着起身再打，莫芸剑尖已抵在了柳红嫣后脑，虽然早有输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会是一招落败。
　　“莫芸姐姐好俊的功夫。”柳红嫣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用食指轻轻推开指着自己鼻尖的剑刃，讨好笑道。
　　“起身，再来！”
　　看着杀气腾腾的莫芸，柳红嫣唉声叹气，却还是站起身来，拍掉身上泥土与莫芸继续比剑——不，那甚至称不上比剑，只是单方面的挨揍罢了。
　　莫芸觉得自己这次的对手很是怪异，在没有内力的支撑下，对方剑招使得无力而缓慢，果真如师傅所言只是花花架子不足为虑，可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至于是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一记剑招要直刺柳红嫣脸孔，可瞧见那张惊艳之极的面容，莫芸却又迟疑了，哪知道对方心肠狠辣，反倒趁此机会一剑刺了回来。
　　真是一点道义也无——莫芸皱眉想着，手中宝剑一偏，打在女孩右手肩头，疼得柳红嫣立时松了手中木剑。
　　连连打败柳红嫣十数次，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想来从今往后，这混账家伙也不敢招惹自己了吧？——莫芸想着，便收剑抱拳结束了比斗：“多谢师妹指教。”
　　看着莫芸转身离去，柳红嫣无内力支撑直累的瘫倒在地不住喘息，却还望向莫芸离去时的后脑勺，思索着要是这时候暴起刺将过去，得手的概率能是多少。
　　刚才的比试不过是众多弟子比剑的其中一对，虽有学生围观却也不曾引起高台上一副心不在焉模样的老者注意。
　　柳红嫣也不愿丢人现眼，再次提早离开跑回自己屋子，正巧在走廊上碰见了昨天探病的大夫，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来送汤药的。
　　将大夫请到屋子里，顺便给处理了一下脸上身上各处的淤青伤口，大夫临走时还语重心长的关照柳红嫣是带病之躯，不可过于劳累。
　　柳红嫣嗯嗯啊啊全数答应，喝了药汤后也不往心里去，待大夫离去便坐着琢磨剑法，手指还在空中来回比划着剑式剑招，眼前也仿佛出现了臭屁老者舞剑的身影……
　　“呵，学武讲究自小打好根基，且不说你是个残废，哪怕不是，此时再抱佛脚是不是也晚了些？”
　　柳红嫣沉迷剑式，闻声才惊醒过来，竟是冬藏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门口。
　　“冬藏姐，您好。”柳红嫣也不在乎对方的冷嘲热讽，恭敬起身笑着与对方招呼。
　　冬藏微扬下巴，睨着柳红嫣道：“许娘来信了，让你尽快拿出成果。”
　　柳红嫣一怔，表情极为勉强，苦涩道：“奴婢这些天身体尚且不适，怕不能这般快就……”
　　冬藏眼神骤然凌厉，嘲讽道：“柳红嫣，你好大的胆子，连许娘说的话都敢不听了么！”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柳红嫣面上惶恐，心中却猜测起冬藏是否从中作梗，甚至还怀疑这条口述消息的来源是否真实，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冬藏这小妞了，哪怕真看她不顺眼，她表现的已经足够卑微了，怎得还变着法子找茬，事事都这般不对付？
　　“如此，我只问你能否拿出成果？还是否听从许娘指示？！”
　　柳红嫣连连告罪，恨不得掏心掏肺表达对许娘的赤胆忠心，可冬藏却浑然不吃柳红嫣这套，区区一个婢子却摆足了腔调，好一手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味咄咄相逼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请……请冬藏姑娘替奴婢美言一二，便说奴婢最多七日便能有所成果。”
　　“七日？太长了吧……”柳红嫣小心注意着冬藏的脸色，果然瞧见她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说道：“这样吧，给你三日，我这就去写信回禀许娘。”
　　柳红嫣无法判断究竟是冬藏扯了慌，诓她定下个不可能成事的期限，从而名正言顺的除掉她，还是自己杀死两名同门之事确实惹怒了许娘，因此招了这场祸事。
　　若是后者，看冬藏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怕也少不了这位传讯人的功劳，若是前者，那又能如何呢？
　　冬藏到底是许娘得力的人，不知对手深浅、孤注一掷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属下……遵命……”柳红嫣硬着头皮接下委任。
　　冬藏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转身便要离去。
　　柳红嫣忽而叫道：“冬藏姐，您等一下！”
　　冬藏不耐回头，神情极为冰冷。
　　柳红嫣憋红了脸，自怀中拿出一个破碎的面具，难以启齿道：“冬藏姐……我……今天比剑时，一不小面具弄坏了……”
　　冬藏冷哼一声，眼神中却也不见太过惊恼，恐怕这类事从前也是发生过的：“坏了便丢了吧，过些天我会给你新的。”
　　“过些天？岂不要等好几天？这……”冬藏一道锐利目光刺来，柳红嫣急忙点头哈腰：“那就有劳冬藏姐了。”
　　冬藏离去，柳红嫣关上房门，背脊便顺势贴靠在了房门上，呆呆看着手中面具思索许久却依旧无法理解：“如此可有可无，这东西究竟有何玄机？”
　　吃过饭食，算着时间差不多，柳红嫣出门散步悠哉悠哉，一路问着仆从丫鬟闲逛到了莫芸房前，用手指敲响房门，大着声音撒娇般道：“莫姐姐，我来了，您给开个门儿！”——听着说话，就似事先与莫芸约好了一般。
　　莫芸黑着脸开门，看向柳红嫣目光愠怒：“都这副猪头模样了，还没吃够教训么？你有胆子便进来试试！”
　　这样的威胁飘进柳红嫣左耳，又从右耳飘出，看着这位妖孽般的女子嬉嬉笑笑就要迈步进来，莫芸只觉无可奈何，怒气冲冲的拽住女子一条胳膊，却听柳红嫣低低道了声：“我有要事相谈。”
　　莫芸半信半疑，却抵不住柳红嫣那双期盼的眸子，心肠一软终究还是放她入内，关上屋门后便自顾自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
　　莫芸的屋子不及柳红嫣那间豪华，但相比起之前的地牢却要好上太多——见柳红嫣正事不提，却还在东张西望，莫芸憋了口气恼恨道：“你这样赖着我，究竟想做什么？有这功夫，还不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可知道……”
　　“我知道啊。”柳红嫣接过话茬，抿嘴笑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对吧？”
　　莫芸气结，又似想到了什么，看向柳红嫣的目光极是怜悯。


第十三章： 
　　许娘收到了冬藏来信，一眼便就瞧出了字里行间的怪异，于是轻笑着回了信，只道：“还是给她七天时间吧。”
　　刚将信交给跑腿仆从，就有丫鬟来禀：“许管事，其他管事都在听风阁商讨选拔一事，问您要不要去。”
　　许娘闭着眼，用拇指按压太阳穴舒缓经络——是了，时间不多了，只剩下一年了吧？
　　“带路吧。”许娘面色冷淡，令那丫鬟前面引路。
　　丫鬟素知许娘脾气，不敢多言只在前面躬身走着，领着许娘一路缓步行至听风阁。
　　许娘才一来到小阁楼，就听见阁内传出了女子尖锐的争吵声。
　　这群老太婆，果真回回都是如此——许娘扯扯嘴角，换上一脸亲切笑容后推门进去：“哟，这都吵什么呢？”
　　屋内一张大圆桌前，几个衣着华贵的年长女人正自争执不休，一个方脸婆子见许娘到来，急忙拉住许娘胳膊，打着眼色道：“许娘你也来说说，这回楼主可真是……唉，百余个好好的小姑娘都是可用之才，往年都选至少十人入围，今年却只要一个，这也太浪费了！”
　　不等许娘说话，便另有婆子讥笑道：“铃娘，你是害怕自家闺女被人宰了吧！”
　　铃娘怒道：“放屁！我女儿在暗狱整整十年勤学不辍，武功高强自是不怕的，我可是在为我们‘花红柳绿’忧心啊！”
　　许娘面色温和，心中则在不住冷笑，这帮女人没一个好东西，有的把门内弟子塞进暗狱，有的竟把子嗣都送了进去，仗着坐拥大把资源人脉如此为所欲为，真当楼主是傻子么？
　　许娘面露为难，看似两头不帮，可话里话外却早已站好了自己的队伍，公式化道：“楼主决定的事，自然有她老人家的道理。”
　　铃娘恨恨拍桌，险些就要脱口而出——这tmd是哪门子的道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可也是自暗狱过来的，对里面的凶险再清楚不过了，被选上的固然是幸运儿，被淘汰的却必死无疑，而所谓同门竞技可不止竞技这样简单，里头的肮脏勾当花样手段她至今想来都觉惊悚，百里选一，她女儿岂非九死，还指不定有没有那一生呢！
　　有管事与铃娘一般心思，面上也都不太好看，而其他看热闹的则神色讥讽，双方各执一词吵得红了脖子。
　　“你们是在质疑我的决定？”隔着一道纱帘，一个慵懒的声音自里间飘出。
　　铃娘耸然一惊，许娘则勾起嘴角率先跪拜下去：“参见楼主！”
　　“奴家本想睡个午觉，偏偏你们这群人吵个不休。”那极是蛊惑的嗓音打了个哈欠，似是有气无力，可铃娘等人俱都额头冒汗，她们能当上管事武功也是不弱的，可先前竟是无一人察觉里间有丝毫气息。
　　铃娘头脑转动飞快，回想自己言辞似也没有什么破绽，方才略略放下心来，开口言道：“楼主明鉴，我等一片丹心尽是为了‘花红柳绿’着想啊！楼中如今人手紧缺，实在是用人之际，不宜如此浪费人力，还请您……”
　　“哦？果真是一片丹心，何不掏出来给我看看？”
　　铃娘一惊，急忙磕头请罪，背心已浸满了汗水。
　　许娘目光深邃，嘴角扯起愉悦的微笑——是啊，楼主不是傻子，所以当许娘悄悄谏言，告知楼主底下管事的行事做派，长此以往必然盘根错节形成自家势力时，便早已预料到了楼主这一手釜底抽薪。
　　楼主这次多半是下了狠心，百余人只选一人，甚至已经抱了将这一期人尽数舍弃的念头，这虽是楼里的损失，可更能让这群自作聪明的奴才心头滴血，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这事我定了，你们不必再议，就此散了吧。”铃娘闻言只觉骨髓都被人抽了去，脑中已在思索该如何将自己女儿捞出暗狱。
　　众人恭敬跪拜一一退走，许娘落在最后，趁着四下无人与楼主攀谈：“楼主，您实在英明！”
　　幕后声音在片刻沉默后，打着哈欠再度响起：“许娘，你原是我的侍女，与我最是亲近，自是了解我的。”
　　许娘欣喜笑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求主子好，心里便也踏实了。”
　　却不想幕后忽而话风一转，淡淡言道：“你却或许不知，我也是了解你的。”
　　许娘笑容刹那冻结，神色难以控制的极是惊慌，只得强自捏紧了拳头压下心中惶恐，低下脑袋再也不敢言语半句。
　　“你下去吧。”那声音说完，便似沉沉睡去，再也没了动静。
　　许娘不敢耽搁，磕了几个响头便匆匆退走，离开听风阁回到自己房中，许娘来回踱步颇为焦躁不安，反复又反复的仔细琢磨楼主态度，表情渐渐平和起来，更是勉力露出了微笑。
　　看楼主的意思，虽然知道了什么，却还是纵容默许了下来，到底主仆一场情谊颇重，但切不可再有下次了——许娘舒了口气，忙双手合十朝屋中供奉的观音象拜了一拜。
　　#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莫芸吃惊看着面前的柳红嫣，再度担忧起了对方的智商问题。
　　“知道啊。”柳红嫣笑容平和，看在莫芸眼里实在是没有认清事情严重性的蠢样。
　　距离考核试炼只剩一年了，而按照往年惯例，能从考核中脱颖而出的只有寥寥几人，剩下的人是何结果，虽说听人谈及时言辞隐晦，但下场其实也不难想到。
　　莫芸眼神黯淡：“你认为凭你如今模样，可以从中崭露头角？”
　　柳红嫣摇头笑道：“所以我来找你呀。”
　　莫芸恼怒瞪着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女孩儿，柳红嫣却浑不在意，顿了顿，神色忽而凝重起来：“莫芸，我不怕死，却不想你死。”
　　莫芸睁大眼睛有些吃惊，柳红嫣惨然一笑：“我来暗狱绝非本意，原就没有活路，自己也是知道的，你却在那时……帮了我。”
　　想起初时见面，想起女孩儿摘下面具时的绝代芳华，想起她被人羞辱被同门唾弃……莫芸捏紧了拳头胸腔满是酸楚，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红嫣……我……”几度张嘴，莫芸最终还是咬牙说道：“我想帮你活下来，哪怕自己死了。”
　　言语听来颇有歧义，柳红嫣歪着脑袋神色显得很是费解：“这是为何？”
　　莫芸脑袋里蹦跶出柳红嫣用舌头舔过嘴唇的触感，立时身子就是一麻，撇过脑袋尴尬不已：“因为……你与我极有眼缘。”
　　柳红嫣忽而握住了莫芸手掌，分明并不用力，莫芸却觉得犹如炙热的铁箍般难以挣脱，涨红了脸孔，只是瞪着她怒道：“你又动手动脚的！”
　　“是有眼缘？……还是一见钟情？”莫芸眼中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了柳红嫣一笑便有百花盛开美不胜收，视线刹那停滞于女孩粉色的唇瓣，身体竟也燥热难耐起来，耳边只听得柳红嫣低哑的嗓音，含笑说道：“你若说对我一见钟情，那我便将许娘那头的人有多少武功、底细如何，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如此可好？”
　　“开什么玩笑！”莫芸用力甩开柳红嫣手掌，脸颊已烧得滚烫，忽而想到什么，双目瞪视女孩，干涩低哑的喉咙发出声来，竟显得有些委屈：“你这次来，怕也是在利用我吧，你想让我保护你，让你能在这场大浪淘沙里多一份活下来的把握。”
　　“不是我。”柳红嫣笑道：“是我们。”
　　莫芸舌头像是打结，只听柳红嫣又道：“我们还需要多拉几个人才好，大伙儿一同活下去岂不美哉。”
　　莫芸无奈的白了一眼不解风情的女孩，只觉满腔激情已灭了小半：“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柳红嫣眨眼笑道：“自是扯虎皮扛大旗，借一借你莫芸姐的名头呀。”
　　莫芸望着柳红嫣，只听她忽而问道：“莫芸姐，你说如今这样的厮杀合理吗？”
　　莫芸一怔——合理吗？在上头人的眼里自是合理的，正如武道一途需要优中选优，心狠决绝能活下来的才能成为上头中的一员，可对于她们这群被人逗弄，从而咬断彼此肢体的蛐蛐而言，这个过程太残酷了。
　　柳红嫣正襟危坐，露出了难得的严肃表情：“大家明明是同门姐妹，吃苦多年才熬到如今地步，为何却不能一同活下来，一同为楼里办事呢？自相残杀人人自危，同门间互相防备毫无手足之情，这样哪怕活下来了，真就没有一丝愧疚么？这真是正确的么？”
　　柳红嫣字字铿锵击人心扉，莫芸不禁动容，右手狠狠捏紧拳头，语气颇有些哽咽：“柳红嫣你是傻子么？——我就知道你平时看着不靠谱，却与我是一类人！”
　　强行忽略掉那句“平时看着不靠谱”的糟糕评语，柳红嫣再度握住了莫芸的手，咯咯咯发出漫不经心的轻笑声。
　　这次莫芸没有拒绝，看向柳红嫣的眼神却变得颇为灼热：“柳红嫣，我话已出口绝无悔改的道理，说过尽力护你便绝不会反悔，你与我讲句真话，刚才说的是你的心里话么？”
　　柳红嫣毫不避讳莫芸探究的视线，无奈苦笑道：“莫云姐你该这么想，如我这样连同门都不愿接纳的必死之人，除了盼望奇迹能够发生，还有别的活路么？”
　　莫芸叹息摇头，继而问道：“你可有什么主意？”
　　柳红嫣竖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事情机密，继而凑到莫芸耳边低声说话……


第十四章： 
　　许三虎领着两个狗腿迫不及待来到牢房前，推门进去却是空无一人，拉来一个仆从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原本住在里头那个新来的漂亮女孩，早已被冬藏安置去了别处。
　　憋着一股无从发泄的郁闷，许三虎的脚步却踌躇犹豫起来，走几步停几步的不敢前往冬藏那里兴师问罪，他倒是不怕冬藏这条看门的狗，却实在怕极了惯于养狗娘亲。
　　在来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以前，实际上许三虎的日子很是逍遥。
　　他是许娘的儿子，却比之生来富贵的公子哥更为自在，他有大把大把花不完的银子，有楼里自己就会投怀送抱的漂亮妞儿，有无数对他阿谀奉承作低赔小的跟班，直把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于是某一天夜里，酒醉的他闯进了一位姑娘的房间。
　　听着那女子在耳边尖声叫骂，许三虎浑身发烫只觉更是兴奋，他用衣带捆住了那女子的手脚，不理会女子的眼泪与哀求，一边玩弄着那具娇媚的身躯，一边嘲笑女子分明进了窑子却还要装什么贞洁烈女……
　　记忆就此断片，然后是隔天中午，许三虎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刚醒过来就听说了那女子自尽的消息。
　　“这也没什么，不过是死了个娘们儿，在这‘花红柳绿’又不是第一次了。”
　　许三虎忐忑不安的安慰着自己，却是真没想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两个魁梧大汉将他捆绑起来拖进了这所幽暗的监牢，一呆就是八年……
　　回过神来，许三虎不知觉却走到了冬藏房前，他有些愣怔，脑中不自主再次浮起了那晚女孩哭求时的美丽脸孔，那是一种令人永远无法忘怀的爽快感觉，竟让他觉得受这牢狱之苦也并没什么。
　　似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心，急迫的、急迫的、急迫的要他再一次重现那一晚的场景，仔细想想都已经到了这所监狱，难不成还会有更折磨的刑罚？
　　许三虎咧嘴一笑，略过冬藏的房间径直离去。
　　#
　　一位精明干练的麽麽领着个头戴纱笠的女孩走在昏暗的廊上，墙壁上的火烛远远看去飘飘忽忽，一阵阴冷寒风吹过，烛光一时忽明忽暗，吓得女孩儿一缩脖子，小手捏住了麽麽衣袖不敢松开。
　　“前面的，停下来！”
　　麽麽步伐一顿，脸上笑容可掬，朝前方手持兵刃的喊话人迎了上去，口中乐呵呵道：“这位爷，你怕不是把我给忘了，我是奉管事大人之命进去探望家里姑娘，还望您通融通融。”——说着，便往守门的两个兵卒手中各塞了锭银子。
　　“哦！原来是吴麽麽呀，这地方暗，看不大清楚，还请您莫怪。”守门的是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观其呼吸悠长显是内力颇高武艺不凡。
　　这暗狱后门他们已看守多年，对这样不太守规矩的事也实在习以为常，况且这吴麽麽也不是个生面孔，从前也见她为楼里管事跑腿，给他们打点银两殷勤周道，兄弟两互视一眼收了银子就要开门放行。
　　“这个人是谁？”一人忽见吴麽麽身后的小姑娘，皱眉询问。
　　吴麽麽笑道：“这位是姑娘身边的丫头，与小姐分别多年整天哭闹着要见小姐，我实在拗不过上回便答应了她，这下只好把她一并带了来，还请二位爷莫怪。”
　　男人点头，又道：“她为什么遮住脸孔？把帽子拿了，给我们瞧瞧。”
　　吴麽麽闻言脸色有些不自然，男人见状，本已开启的狱门重又关上，神色阴沉道：“吴麽麽，你知道咱么兄弟两也是职责所在，若这人并无问题，我们自当放行，还请你见谅。”
　　吴麽麽急忙点头笑道：“这是自然的，方才我只怕吓到二位爷，想来如此不太恭敬，是以有些疏忽了，二位爷请看——”
　　说着，吴麽麽撩起女孩纱笠，两名汉子凑近一看顿时惊骇，眼前这姑娘正值妙龄竟是满脸刀疤可怖异常，两人才看一眼就觉浑身难受，也不愿再多瞧，便赶忙放了行。
　　吴麽麽笑着道谢，领着女孩熟门熟路来到一间房前，敲了敲门恭敬叫道：“小姐，我是吴麽麽。”
　　隔了一会儿，房内传出女子淡漠的声音：“进来吧。”
　　闻言，吴麽麽领着女孩儿入内，虽已不是第一次了，但一进屋内依然让吴麽麽感觉异样。
　　屋内铺设上好的地板，家具摆设无不是红木雕琢，锦缎纱帘、青花瓷瓶，墙壁上还挂有一副名家手笔的秋日登山图，房中燃着铜雕蝙蝠纹小熏炉，一进门便能闻到淡淡幽香，除开没有窗户通风不便外，却是活脱脱一间装饰华美的女子闺房，顿时与外头阴暗潮湿的地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一张长方桌前，一名随意披着宽松睡袍的女子，正自躬着身子，手持狼毫于宣纸之上书写大字，见人进来头也不抬，只不耐烦道：“可真劳烦麽麽了，母亲那儿又有什么吩咐？”
　　吴麽麽不答，小心看了房内周围，见自家小姐平时的姐妹并不在场没有外人，这才面色惊慌道：“小姐，大事不妙了，夫人那儿传来消息，说这次的试炼百人之中只择其一，实在凶险以及！”
　　百里挑一？——女孩心神一震，最后一个写下的字便抖了手。
　　一笔落错，女孩再也没了兴致，将笔随手一掷，抬起秀丽脸孔望向吴麽麽，挑眉道：“这可真是奇了，原本好端端的怎么现在成了一人？”
　　吴麽麽叹道：“其中内情夫人也不曾与我细说，只说是楼主的命令，夫人怕您凶多吉少，这才让老奴过来想办法接您出去。”
　　“接我出去？”女孩随意走至一张铺着毛皮的躺椅前，舒舒服服躺了下来，神色漠然望着吴麽麽，语带嘲讽道：“当初怎么都要将我丢来这牢狱受苦，如今十年之期将至，反而要叫我出去？母亲对女儿，可真是疼爱有加啊。”
　　吴麽麽神色尴尬不好接话，只道：“我的姑娘哟，这危机关头可容不得赌气胡闹，夫人也是想着您好的。”
　　“免了吧。”女孩摆了摆手：“且说说她要怎么把我弄出去？”
　　“小姐，您请看。”吴麽麽精神一振，忙将身边怯懦懦的小姑娘推了出来，一掀斗笠露出那张刀刻的可怖脸孔。
　　女孩见此眉头大皱，转而望向吴麽麽，老仆人立刻解释道：“夫人说了，如今情况大大不妙，楼主那边是铁了心要收拾众位管事，管事们多多少少都遭了殃，实在不宜有什么大动作，这才命我带这人进来，再将姑娘带出去。”
　　呵，调包么？——女孩扯起嘴角：“有趣有趣，让她来代替我？怕不是母亲十年未见，都忘了我长什么样了吧——如此一来，就是各位师傅们事务繁杂并不在意，却以为能瞒过周遭那些学生、仆从么？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当其他人都是白痴么？！”
　　“小姐……这偷梁换柱自然不是今天，否则事出突然难免叫人生疑。”
　　吴麽麽表情忽而变得很是诡异，女孩有所觉察眯眼看着，顿时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子自躺椅上猛然弹起，手指指向麽麽身边的小姑娘，一双眸子里如有烈火烧灼：“母亲想令我自毁容貌……就像她一样？！”
　　吴麽麽低垂头颅不敢对上自家小姐的眼睛：“这是夫人的意思，不过夫人早在外头为小姐请好了名医，出去以后只需调养半年即可恢复如初。”
　　女孩恼恨以及，连连冷笑道：“那真有劳母亲为我如此操心了！还请麽麽回去与母亲说一声，哪怕是只选一人，最后输的也未必是我！”
　　见女孩神情，吴麽麽也不敢多言，只好躬身应是拉着一边的小姑娘便要离去，临行前仍是硬着头皮劝道：“小姐，夫人这是一片苦心还请您多多考虑，我之后每隔一月还会再来，您那时可得……”
　　“对了，麽麽你怕是又忘了吧。”女孩一言打断了对方话语，微微扬起下巴笑容骄傲道：“在这里，所有人都唤我‘铃姐姐’，可不是谁家的小姐。”
　　吴麽麽连连称是哈腰奉承，耳边则又传来了女孩颇不耐烦的声音，由轻柔刹那成为咆哮：“现在，你……滚吧！”
　　吴麽麽再不多嘴，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也不去理会身后房中砸碎瓷瓶的声音，在过经后门时再度给守门汉子看过了身旁小姑娘的脸孔，便匆匆离开了暗狱……


第十五章： 
　　铃姐姐才刚来到习武的课堂，眉间便皱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还是一样的场地一层不变，还是一样的授课老生常谈，还是一样的学生也没缺胳膊少腿，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与往常不同了。
　　是了，今天竟然少了讨宠的小狗——眯起眼睛，铃姐姐扫视众人，大约是楼里有个管事娘亲的缘故，这群人对她向来与他人不同，不说众星拱月，却也极是客气。
　　而铃姐姐也习惯了被人依附讨好，习惯豢养一群看家护院的狗，说白了不过是以她为中心，一群没安全感的蠢货抱成团罢了。
　　这个无名的帮团有三十几人，放在外头人数并不算多，可在这磨人的暗狱里却也占了全部学生的三分之一，足够令狱卒们都绕道而行了——只是今天……为什么一个都没聚上来？
　　“铃姐姐……”一阵淡淡的馊味飘来，铃姐姐不自主退了半步，面前一个衣着邋遢的女孩畏畏缩缩的伸出右手指向斜后方向，小声道：“她们都在那里。”
　　朝那方向瞧去，果见几个熟悉脸孔正向自己打着招呼，铃姐姐瞥了眼女孩，居高临下的姿态仿若天生自然：“你好像并不是我的人吧？”
　　女孩垂下头颅，点了点头道：“是的……但……但我一直很想加入贵帮，想成为您的人……”
　　女孩看起来就像只被抛弃的幼崽，铃姐姐眯起眼睛淡漠道：“这个不需要和我说，与副团长说吧，她负责考核你有没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一员，为人也最是公正。”
　　女孩身子一颤，语带哭腔道：“我找过了……所以……所以才来求您……”
　　铃姐姐扯起嘴角，略过女孩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又一次遭到拒绝，却不见哀伤或是愤慨，这个邋遢而古怪的女孩儿似是习惯了这样的冷遇，只是呆呆瞧着铃姐姐背影，目光呆滞仿佛在憧憬着什么……
　　铃姐姐猛然回头，皱眉望向邋遢女孩的目光有些奇异，继而冷淡言道：“跟上来吧。”
　　女孩抬起头来精神一振，露出一个极为欣喜的笑容，赶忙踉跄跟上。
　　“铃姐！”
　　“铃姐姐……”
　　铃姐姐缓步而行，在来到人群前，围成一团的人众立刻为她分开了道路，迎着她走到人群的中心。
　　“出了什么事？”铃姐姐看过众人神色，开口询问几个信得过的老人。
　　“铃姐，出大事了，刚听人说……今年的试炼能够入选的名额只有……只有一个……”
　　“你说什么？！”刹那间，铃姐姐只觉头脑一阵放空，强自拉回心神，脸色也越发阴沉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像这种事情不该是楼中机密么，怎么如今就已经路人皆知了？
　　哪怕是铃姐姐自己也是昨晚才得到的消息，那么泄露机密的人是谁？恐怕也不会比她娘地位更低吧……
　　繁复的思绪在脑中拥挤成一团，铃姐姐捏紧了拳头，目光再度扫视周围脸孔，那一张又一张各异的面容上，除了往日的敬畏讨好，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试探？是了……如果能够胜出的终究只有一人，那她们凭什么再高捧自己？所有人都成了对手，就是这个小团体都已不再牢靠，真是一手釜底抽薪的好算计……
　　不论怎么想，如此混乱局面对谁都没有好处……这是有人在针对自己，还是别有目的？
　　铃姐姐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平静，拳头却已狠狠捏紧，原本能够掌控的局面忽然间变得难以预测，一旦这个与她互相依仗的团体一哄而散，是否唯一的路子便只剩下由人摆布安排着逃出暗狱？莫不是七年辛苦尽数化为飞灰，还要她像个傻子般自毁容貌故作癫狂？！
　　是……娘亲做的吧？——铃姐姐胸腔灼热，似有一团火焰正在燃烧。
　　“这么说……事情是真的了？”见铃姐姐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众人对这不可思议的传闻竟确信了几分。
　　“说什么蠢话！”
　　只是，不等铃姐姐发作怒吼，人群中却传出一阵不轻不响的娇媚嗤笑，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显得极为刺耳，
　　一道道或恼火、或冷冽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肮脏邋遢的女孩正抬起脑袋眼巴巴望着一位绝色佳人——那是真正的绝色，便是打小看惯了苏城千娇百媚的铃姐姐也都震惊莫名，只觉立在前方之人如梦似幻。
　　这位绝色佳人，也就是柳红嫣，正虚握着拳头挡在唇边遮掩笑意，感受到四面八方刺来的目光，柳红嫣甚至不敢抬头，只是作出一副责备眼前邋遢女孩的表情，企图蒙混过关，将眼前浑事都推给那烦人的陌生姑娘。
　　但很显然，这是非常愚蠢的掩耳盗铃。
　　柳红嫣极度绝望，本来用手掌遮着脸孔混迹进来，不过是想偷听消息而已，却莫名其妙被个邋遢姑娘抢走了腰间面具。
　　在柳红嫣吃惊的目光下，那举止古怪的女孩一双灰暗眼眸中，骤然如星辰炸裂般的明亮起来。
　　想到许娘对面具的态度，柳红嫣只好干笑着与对方商量：“姑娘，能不能还我面具？”
　　那女孩不答，只是呆呆瞧着柳红嫣，从脸孔看到身段，从身段再看回脸孔，如连弩般扫射了好几个来回，仿佛打量自家媳妇的挑剔婆婆。
　　“姑娘？”柳红嫣压低声音扯了扯女孩衣襟。
　　女孩这下总算有了反应，露出一个大大笑容，真诚赞道：“你真漂亮，脸孔也好，身子也好——如果我是你就好了。”
　　柳红嫣微蹙眉头，费劲的理解女孩言语，未果，害怕引人注意于是急忙再度索要面具。
　　女孩脏兮兮的脸上竟露出严肃神情，目光纠结的连声叹息：“你皱眉了，真好看，可我还想看看你笑的样子，一定更好看对么？你笑一个可以么？”
　　“呵呵。”柳红嫣心头万马奔腾，却只得服软一笑。
　　女孩手掌一拍脑门大失所望：“这个也好看，但是不行啊……这样吧，我给你讲个笑话，如此笑起来一定更自然。”
　　也不等柳红嫣同意，女孩已自顾自的叨叨起来：“森林中，两只鸟儿见有猎人正持弓瞄准它们，其中一只便对另一只说‘你保护现场，我去叫捕快’——哈哈，好笑吧。”
　　沉默中久久没了下文，柳红嫣吃惊望着女孩，思考着一系列“这算不算一个笑话，如果不是，那我笑了会不会很失礼”、“这个笑话讲完了么，要不再等等看”、“我是否应该笑呢，那笑容的幅度又该是怎样呢”之类的复杂问题。
　　女孩震惊的望着柳红嫣，不明白面对她的拿手好戏，为什么这个女人竟可以憋住不笑，接着如临大敌般开始搜肠刮肚寻找新的笑话。
　　“等…等一下……停——”柳红嫣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叫住神色诡异的女孩儿，近乎求饶道：“我笑，我笑……”
　　女孩欣喜点头，同时提出要求：“要那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说着又在柳红嫣腰间掐了一把。
　　这下猝不及防，柳红嫣是真憋不住笑了，接下来就成了眼前的状况，事情莫名其妙变得异常棘手。
　　果真是人在江湖飘，总得要挨刀呀，大约也是上天派了那个令人抓狂的女孩要来惩罚自己吧？这一定就是报应吧？——柳红嫣如是想道。
　　“你是谁？”
　　面对那些显然不怀好意的目光，柳红嫣硬着头皮朝铃姐姐笑道：“我是柳红嫣，是新来的学生。”
　　人群中又听人喊道：“我认得她！她有面具，是许娘的人！”
　　铃姐姐目光阴冷，嘴角扯起森森笑意，柳红嫣背脊生寒脑中急转，望着铃姐姐的目光保持着无比的真诚：“确实，我原是许娘的人，但如今遭人嫌恶那边怕是回不去了……”
　　“呵。”铃姐姐冷笑道：“你可莫要与我说，你是想加入我们，这才偷偷挤在这里。”
　　柳红嫣笑容顿时尴尬，摆了摆手道：“加入与否只是其次，我来此目的是想见一见听闻已久的铃姐姐是何模样，又是否值得我为她效力。”
　　铃姐姐不为所动，柳红嫣只得补充道：“许娘虽派我来此且许我生路，可……其中有些事我这也不便当众多说，只是听闻铃姐姐母亲是楼中管事，想来若真要保我一命，许娘不点头也得点头吧？”
　　想起那日同门对柳红嫣的态度，想起丫鬟冬藏那副不容人的嘴脸，铃姐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人好生奇怪，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说的话怎么听都似细作，手段也太低劣了些……哦，是了，想来传出一人独活的谣言，也是许娘的意思吧。”
　　这是……要拿她当替罪羊么！？——柳红嫣猛然睁大眼睛满脸吃惊，刚要扭头逃跑，双臂一痛已被人生生擒住，铃姐姐悠然上前，探出手掌一把掐住了柳红嫣纤细白净的脖子，只觉微一用力便能如折断竹节般将她拧个粉碎。
　　“饶命啊！铃姐姐……我…我再也不敢了……”生死边缘，柳红嫣再不复先前镇定，惶急叫喊着，梨花带雨着，满脸尽是楚楚之态。
　　“回去告诉许娘、告诉冬藏。”铃姐姐咬牙笑道：“且不要太小瞧人了，便是没有我娘那层关系，我也不会任她们随意拿捏——来人，把她给我丢出去！”
　　几个女子看着娇弱，不想一提起人来手上力道却是极大，这莫非便是内力的妙用？——柳红嫣如此想着，身体却已被人抛飞出去跌在地上几欲呕血。
　　那邋遢女孩神色紧张，想要上前掺扶却又迟疑着看向铃姐姐，最后低垂头颅终究没敢有什么动作。
　　柳红嫣强撑着站立起来，模样很是狼狈却早已摩厚了脸皮，也不理会她人投来的嘲讽目光，自顾自找了僻静角落琢磨剑法。
　　当天夜里，铃姐姐坐在房中难得泡了壶好茶，热腾腾的一倒入杯中便有沁人的扑鼻清香。
　　入夜已深，房门却被人轻轻敲响，好似早有预料般，铃姐姐只是随意道了声：“门没有锁。”
　　继而一位女子巧笑嫣然推门而入，不是白日里遭人嘲弄的柳红嫣又能是谁？
　　“过来坐吧。”
　　柳红嫣恭敬诺了一声，锁好房门便朝铃姐姐走了过去……


第十六章： 
　　柳红嫣凝神打坐调整呼吸，感受着微弱的气息在内腑稍稍凝聚，良久提起剑来再度演练剑法，同时以剑招的动作配合呼吸之法，顿时身体与剑式更为协调融洽，或跳跃、或翻转、或扫、或刺，使剑姿态也更显行云流水。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仿佛一呵气便能呵出一剑之威，虽说尚且微弱，但柳红嫣觉得那确是剑威无疑——当然，这不过是一只初入武道雏鸟的幼稚摸索，想来说不准还是邪魔外道主观臆测，以后可别如话本小说中那般走火入魔了才好。
　　剑毕，柳红嫣气喘难耐，捂住肚腹一阵难受——果真是提不起杀鸡刀的柔弱身躯，若要再添力道、再添速度、再将剑使得更为长久，恐怕需要每日锻炼身体肌肉的强度吧。
　　只是每当柳红嫣想到那一个个肌肉坚实的汉子，再将那些健硕的肌肉往自己身上一套——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无趣的杂念，柳红嫣来到桌前饮水，同时利用这个间隙思考体能训练的具体方案。
　　自从“名额一人”的事被传开来，像是在与流言相互呼应一般，上午的易容课便取消了，如此一来，柳红嫣更将精力集中在了武学之上，想来所谓的大比归根结底还得靠真刀真枪真本事，且不说规矩如何又能否钻得了空子，但别人也不是傻子，走那些旁门左道多半难以奏效。
　　只是令人绝望的是，距离大比此刻连一年都不到了，再加上柳红嫣的糟糕体质使得修炼速度犹如龟爬，也就不用妄想超越积累多年已有火候的同学们了。
　　呆滞瞧着杯晃荡的茶水，柳红嫣忽而想起什么，杯子都来不及放下，便走出房间随意寻来一个仆人询问：“你们这儿水都是从哪里来的？”
　　仆人见柳红嫣美貌已有了几分好感，言语态度便也客气友善了几分，又见柳红嫣手持水杯，以为她是口渴，于是答道：“这里过去上一层，厨房旁边有个水井，咱们喝水基本都是从那里来的。”
　　柳红嫣道过谢，便循着仆人所指来到厨房门口，再走几步果见旁侧有一口水井，只是周遭把守着三名壮士，还没等她怎么样，便有人面色不善的上来喝问。
　　柳红嫣讨好笑着举了举手中茶杯，只说是口渴找水喝，见守卫神色有异急忙告罪离去。
　　下楼梯回到下一层，柳红嫣按着记忆摸索着往上层水井位置寻去，比起宽阔的上层，下层排有不少房间及几个课堂、演武场，还有餐厅等处，地方实则比起上层要大得多，道路也更为复杂多变。
　　柳红嫣好一番兜转，许久方才见着了一间石屋，门口立着两个懒散的守卫，见柳红嫣过来立刻色眯眯的打量，笑着挥手招呼她过去，好似窑子里服侍贵妇的小官人，就是品相差了些。
　　柳红嫣朝对方一笑扭头便走，回到楼梯处再向下去，下二层的地方比之下一层稍小，大多是些牢狱般的房间，就最早柳红嫣的居所便在此处，而上一层的水井位置也被厚墙相隔无法可去。
　　一面寻思着一面走回房间，来到房门前柳红嫣却是一怔，门好好的关着，锁也没有问题，不过——看着门前一根细小的红色断线，那是以防万一事先做好的小记号，柳红嫣犹豫起来，是该躲开还是迎面碰上去？
　　柳红嫣房内，许三虎捧着一条粉色的女子肚兜压在脸上深深吸气，而后一脸满足，两个跟班侧立在房门两侧竖起耳朵倾听，一人忽低声唤道：“大哥，人来了！”
　　许三虎咧嘴一笑，竖起食指在唇边，房中立刻雅雀无声，只隐隐听得远处走来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房前，这回多半就是柳红嫣本人回来了，许三虎满怀期待，却听得脚步声落下后便没了动静。
　　男人皱起眉头，想着外面的女孩莫非看出什么来了？——就听见钥匙穿入锁孔的声音，门“咿呀”一声被人缓缓开启。
　　男人面露狞笑，右手成爪自缝隙间一把探向门外，却不想竟抓了空！？
　　诧异间异变陡生，门猛然回关重重夹住了男人的小臂，疼得他呲牙咧嘴。
　　事已暴露又见同伴受伤，另一人急忙拉住门扉要将房门打开，可对面的女人却顺着拉门的力道再加了把劲猛推门扉，大门再度回开，骤然撞在男人脸上敲碎了他的门牙！
　　见兄弟捂着脸倒地，小臂得到挣脱的男人怒吼着奔出房去，许三虎在房中只能听见几声呼喝与拳掌带动的风声，最后一声“诶哟”，男人的身影率先出现，可惜是鼻青脸肿横倒在地上的。
　　柳红嫣拍着手掌，步伐轻灵的跨过倒地男人的身体走进屋来，许三虎见此变故极是吃惊，却又很快平静下来，稳稳躺坐在椅上轻薄调笑道：“娘子怎得那么大火气？”
　　柳红嫣面带微笑也不恼怒，瞧见碎了门牙那位还想爬起来，便往脑袋上补了一脚下手极狠，旦听得头骨碰撞地面的碎裂响声，许三虎眼角一抽，言语也冷了下来：“打狗还要看主人，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我许三虎的人？——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见女子总算露出了些许惊惶，许三虎舒了口气，狞笑言道：“我们路过这里，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人，此事若不能善了你可知有什么后果？罢了，看在你是一届女流的份上，便许你好生服侍我一遭，我许三虎一言九鼎也就不与你计较了。”
　　“呀！我想起来了！”柳红嫣忽而一拍手掌，惊呼起来：“你是许娘家里的少爷！”
　　许三虎一怔，心道这痴呆娘们也太后知后觉了吧，口中则是笑道：“小娘子放心吧，如果你从了我，我许三虎必不会让你吃亏，定会在我娘跟前替你多多美言，让你一路青云直上，到时候冬藏算个鸟，还不得看你的脸色！”
　　柳红嫣一歪脑袋，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你刚才说打狗看主人，那你到底是地上两个的主人，还是许娘家的狗？”
　　许三虎眼神一变嘿嘿发笑，忽而双掌一撑桌面整个人腾飞而起，一鼓作气猛然扑向柳红嫣。
　　柳红嫣吸气提掌，一面朝许三虎脑袋击去，一面身形倒退，心中暗暗惊讶这许三虎竟有是真功夫的！
　　许三虎一掌抬起接住了柳红嫣手掌，更留有余力的用手指顺便在女子掌心一抚而过，另一手掌则借冲击余力拍向柳红嫣心口，双掌连环甚是迅疾。
　　柳红嫣急忙侧身要躲，小腿却是一僵，被地上僵尸般的汉子牢牢扯住，无奈之下只得抬左臂抵挡。
　　一掌相接甚至未用全力，柳红嫣手臂已是红肿一片火辣辣的疼，而许三虎则哈哈大笑又借力倒退回座位。
　　掌力未消，柳红嫣身形不稳直向下坠，即刻跨开步子用另一腿勉强站稳，继而又是一脚踢在地上之人的鼻梁，这下男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终于没了动静。
　　“好身手啊。”转向许三虎，柳红嫣啧啧两声，食中二指向前比出一个起手剑诀，目光透亮凝视对手。
　　许三虎看着有趣，这柳红嫣他自也是打听过的，才来一月不到又无甚底子天赋，而他许三虎久居暗狱没吃过猪肉都见过猪跑，武功再不济也不是她这么个丫头片子可比的。
　　原本见柳红嫣能挡下自己的连环掌，许三虎已是十分意外了，此刻却还敢摆开架势接着动手，甚至还来小说里以指代剑这套假把式，也真不怕折了手指，果然是脑子不太灵光么……
　　许三虎低喝一声故技重施，再度翻身而至双掌齐出，柳红嫣深深呼吸运起本就微弱的真气，果断改指为掌，身子向右侧翻转挪移，同时双掌一前一后接连拍向敌手腰间。
　　许三虎吃惊不已，瞧柳红嫣掌法姿态，除开不曾借到冲力，其他细微之处居然与他出掌一般无二！
　　柳红嫣在侧，许三虎另一面臂膀拗不过来，只得以一手阻挡，却也只是挡下了柳红嫣一掌，另一掌则自上而下击中许三虎背脊，伴着“诶哟”一声叫唤，将他拍下地面。
　　原本这是个乘胜追击的好机会，可这次许三虎不曾留手，一个对掌柳红嫣便觉厚重的掌力震得浑身发麻，步伐竟控制不住连连倒退，“碰”的一声整个人已撞在了书柜上。
　　许三虎一个打挺站起身来，揉着前胸后背，瞪向柳红嫣目光变得无比凶恶，迈开步伐一套拳掌便打将过来。
　　柳红嫣大惊之下早已回神，可身体却迟缓异常躲避不及，情急中随手拎起柜架上正摇摇欲坠的花瓶就朝许三虎砸去，不想对方一声呼喝拳风已到，将瓷瓶击了个粉碎。
　　趁着碎末飞溅的空挡，柳红嫣急急闪避，可肩膀仍被一拳击中传来骨碎般的痛。
　　强自咬牙忍耐，柳红嫣扑向床铺掀起被单有些手足无措的翻找起什么来。
　　身后许三虎掌风拳风呼呼而至，狞笑声如作响于耳边叫人无比心惊：“你个臭娘们，怎么比爷都着急！？”
　　千钧一发，柳红嫣总算摸到了“它”，只见火光下寒芒一闪而过，许三虎大惊失色踉跄倒退，定睛看去，柳红嫣喘着粗气发丝凌乱，一双如蛇般的阴寒眸子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手中居然握着一柄钢铸的真剑！
　　“tmd！”唾了一口，许三虎眉头大皱，慑于剑锋之利却也不敢向前，一时竟与柳红嫣对峙起来。
　　头脑稍稍冷静，许三虎咧嘴一笑，看似随意的向前走了一步，口中试探道：“小娘子这又是何必呢？你不知那日我一见娘子便朝思暮想，是真心喜欢你，如你这般孤苦伶仃混在这暗狱里，早晚也得被人吃得骨头渣滓也不剩，何不就从了我许三虎，别的不说，保你平安富贵还是办得到的……”
　　许三虎说着便又上前一步，只见柳红嫣面无表情手中剑刃抬起，摆出了基础剑招的起手式。
　　这不识抬举的东西！——许三虎当真恼怒起来，硬着头皮又向前行了一步：“我tm就不信了！老子是许娘的儿子，在这地界上，你这条死狗还真敢杀我不成——”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不带丝毫犹豫骤然而至，柳红嫣右手持剑左手掌心用力于剑首，电光火石间剑尖如脱弦飞箭钉向了许三虎心脏！
　　许三虎惊得猛退数步，弓起身子险之又险避开那道冰冷剑芒，额上背上顿时一片冷汗，这回是真的不敢再靠近那棘手的女人了。
　　“我是许娘的亲儿子！你到底明不明白？！”许三虎胸腔憋闷、面容狰狞扭曲，想起这花一般娇艳女子踢碎自家小弟头骨时，那冷漠得近乎异常的神情，忍不住脱口问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柳红嫣依旧是那副令人生寒的阴沉模样，不发一言再度举起剑式。
　　“你逃过了今天，那明天如何？后天呢？你总要休息、总要吃饭、总有疏忽的时候，这里总归是我的地盘，我可以放迷香、下迷药、叫更多的帮手，你呢？你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防一世么？”许三虎冷笑道：“从今天起，我会让你战战兢兢活在我的阴影里！看着吧，很快你就会哭着来求我了……”
　　许三虎一边说着一边倒退，挥手招呼门外刚清醒过来的男人将地上的兄弟抬走，三人一并离了房间。
　　柳红嫣持剑身姿终于开始颤抖，继而支撑不住瘫倒下来……


第十七章：
　　许三虎说的一点也没错，这暗狱他盘踞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实在是有一百种方法能让柳红嫣待不下去却无可奈何甚至生不如死。
　　可又能怎么办呢？——柳红嫣抱住双膝心头纠得实在难受，如果是让她磕头做小当孙子，反正脸皮厚实随人折腾也无甚关系，可那许三虎是要她的身子啊！
　　想在“花红柳绿”的时候，柳红嫣就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暗地里造个反，虽说输得彻底，却也是不愿给男人侍寝的，往来宾客里尚且有几个皮囊不错的公子哥，这许三虎颜值也忒低了，肥胖油腻实在叫人下不去口啊……
　　“要不忍一下，从了算了……不就是躺在那里嗯嗯啊啊，从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柳红嫣试图说服自己。
　　虽然并不相信许三虎真有他自己说的那个能耐，但在这暗狱中，少个手段下作叫人防不胜防的敌人，至少性命可以保住，说不准还能真正搭讪许娘这条大船，对往后做事也能有不少好处……
　　脑子里像是打架般混乱一团，柳红嫣保持着蜷缩的姿态直至深夜也不曾睡着。
　　“咚咚——”
　　突兀而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纷繁的思绪，身子立刻便是一阵颤抖，手边宝剑也下意识提了起来。
　　“咚咚——”
　　伴随着敲门声，传来了细小金属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人正试图打开门锁。
　　幽幽的烛火无风摇曳，忽明忽暗的映在柳红嫣阴沉的脸上，她紧紧盯着门扉许久许久，想象着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而那扇木门却终究没有开启。
　　一夜无事直至公鸡打更破晓天明，柳红嫣熬出两个黑眼圈，明知道对方是虚虚实实要将自己折磨至精神崩溃，可她能做什么呢？难不成还找上门去理论？
　　“好好的屋子，往后怕是不能住了。”柳红嫣苦笑自语着站起身来，将房中有用的东西尽数打包，也将防身的宝剑裹好。
　　如此拎着大包小包，贴在门口听了会儿，确定了外面没有动静，柳红嫣方才开锁出门，逃也似的离了屋子。
　　#
　　“咚咚咚——”门打开了。
　　柳红嫣发丝凌乱无精打采，耷拉着眼皮显得极是萎靡——莫芸看着，既感惊讶又觉心疼。
　　“早。”柳红嫣扯起一抹苍白的笑，甚至还有心情玩笑：“是不是失望了，以为是送早点的可爱小姐姐？”
　　莫芸皱了皱眉，让开身子道：“进来吧。”
　　柳红嫣欢呼入内，将大包小包往地上一丢，便霸着莫芸的床铺舒舒服服躺了下来。
　　莫芸见状虽满心疑惑，却碍于柳红嫣疲惫模样不愿在此刻多问，可柳红嫣却闭着眼睛如同梦呓道：“那个……你都问过了么？”
　　莫芸下意识在镜前整理起自己的衣装，又将房中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踢到角落，口中回应道：“问了几个，都是没有底子、想要活命的，如果真能成事她们自是求之不得。”
　　柳红嫣笑问：“如今有几个人？”
　　莫芸答：“目前十一、二个吧。”
　　“那也不少了！”柳红嫣睁开眼睛有些惊讶。
　　莫芸抿嘴笑道：“这些人够了么？我怕人再多下去会泄露消息。”
　　柳红嫣重又闭上双眼：“够也够了，但若可以的话便凑它十五、六人吧。”
　　顿了顿，柳红嫣道：“你找机会告诉她们，我这儿已找到路子了，不过需要她们立状签名，以保证大家始终是一条心的。”
　　莫芸道：“这个好办，只是这状子能有什么用？如有人真要告密，反而成了别人的把柄。”
　　柳红嫣打着哈欠道：“就是要如此，才好让她们谨慎再谨慎，让她们知道一损俱损的道理，让她们互相监督着，否则全由你我看顾又哪里管得过来。”
　　莫芸听着有理，便就应承下来，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问道：“你看起来怎么……”
　　柳红嫣长长叹气，又侧过身子望向莫芸，咧嘴笑道：“许三虎想□□我，我便跑来你这儿避避风头。”
　　“什么！？”莫芸睁大眼睛拍案而起，捏紧了拳头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竟敢……！”
　　“没事。”柳红嫣浑不在意道：“他没成功，我有这个防身。”——说着，便将睡觉也不愿松手的那条长布包裹掀开一角，露出了一截剑刃锋芒。
　　莫芸一怔，转而又责备柳红嫣道：“你躲我这儿却也只能躲上一时，终究解决不了根本，你该向……向冬藏或者别的管事大丫鬟报告此事，更该让许娘这些楼中管事知道，让她们好生教训这无法无天的许三虎！”
　　“没用的。”柳红嫣揉着眼睛叹道：“许三虎在暗狱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窝许多年，我便不信他从未对别的姑娘下手，可为什么如今都还能好端端待着，仍然是这副为所欲为的派头？”
　　莫芸哑然无言，柳红嫣笑道：“我们并不知道许三虎真正仰仗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大丫鬟与管事们是个什么态度，说白了许三虎再不堪却也有许娘这个亲妈撑腰呢。”
　　“难道就让他继续如此待你！？”莫芸走到柳红嫣身边，喘了几口气，伸手轻抚女孩脸庞，想到一直以来她受过的苦楚欺辱，难免心生恻隐。
　　柳红嫣似是十分享受这样的触碰，脸孔往莫芸手心蹭了蹭，笑道：“所以我躲你这儿来了呀，至于以后如何，到底还是要见招才好拆招。”
　　“如若不然……”莫芸眼底闪过一道寒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柳红嫣“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可别再来这套江湖侠客的做派了，外面天大地大，这里却是在人家屋檐下头，咱们若不低头就得撞破脑袋。”
　　莫芸撇嘴不言，柳红嫣却忽而撑起身子，用臂膀勾住了莫芸的脖子，将她的脸孔贴向自己。
　　“你……你做什么！？”
　　门却在这时被人开启，送吃食的丫鬟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虽然从她的角度看不清楚，但这两个人应该是……亲嘴了吧！？
　　“放手！”莫芸用力挣脱柳红嫣臂膀，瞥了眼惊呆了的丫鬟神色极度尴尬：“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莫姐……”
　　扭头去看，莫芸惊讶的发现柳红嫣正用手裹紧凌乱的衣饰，一双眸子媚眼含情似是泫然欲泣，低声细语道了一声：“莫姐……你真厉害……”
　　到底厉害个什么呀！为什么这家伙能如此熟练啊！——莫芸无比崩溃，若非知道柳红嫣秉性纯良不会加害自己，都要怀疑她是否别有目的想往自己这儿祸水东引了。
　　目光再度转向屋门口，莫芸一时几欲吐血，只见除了最早那个送饭的丫鬟，竟又有不少仆从学生聚了过来。
　　“柳红嫣！你这个贱人！”
　　莫芸怒腾腾瞪向床上的女人，可那人却是一脸惭愧的表示：“我……我下次一定会努力的！”
　　这是要死啊！！——莫芸黑着脸来到门前一把夺过饭食，将门狠狠摔上，又将饭食往桌上一掷顿时饭碗摇晃“喤啷”作响。
　　见屋内立时没了别人，柳红嫣讪笑着避过了莫芸想要杀人的眼神，身子一倾再度躺下打起盹儿来。
　　说真的，莫芸向来是很反感甚至是厌恶这般妖里妖气的玩笑，却莫名奇妙始终对柳红嫣这人讨厌不起来，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却连莫芸自己也不太明白。
　　莫芸见过柳红嫣的落魄，也见过她笑得张扬，见了她低三下四，也见了她以死明志。
　　这个人像是有一千张脸孔，也像是从前父亲口中归为邪魔外道、不可结交的奸恶坏人，可偏偏就似此刻，她在莫芸房中卸掉了所有防备睡得安稳，而莫芸也终究放不下她，舍了去上课的时间，盘坐在房中蒲团上调息打坐。
　　不久，铺上的女子似乎睡着了，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莫芸长长叹息，吐纳间思绪纷飞。


第十八章： 
　　立状的事情很快便落实下来了，柳红嫣一并见过了那些个可怜姑娘，大伙儿拥挤在莫芸房中，同病相怜下你一言我一句聊得甚是投机。
　　状子签写在了一块锦步上，甚至还郑重其事的在名字旁按下了血手印，莫芸收好状子便直接丢给柳红嫣道：“你收起来且小心保管着。”
　　柳红嫣面露为难，想了想还是将状子推回莫芸处，笑道：“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是由你这个主心骨保管更好，而且我曾是许娘的人，如此不甚妥当……”
　　话未说完，莫芸又将状子塞给了柳红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记白眼：“你这人！该厚脸皮的时候如此矫情，平时却那般做作！”
　　有人便嬉笑着附和莫芸道：“是啊，柳红嫣你就收了吧，你和莫芸姐签的名字又大又显眼，要出了事也是你俩第一个掉脑袋，我们不信谁都不会不信你啊！哈哈！”
　　柳红嫣忙道：“是啊，你们瞧咱们的莫芸姐要武功有武功、要人品有人品，东西放她那里最是妥当……”
　　“柳红嫣！你再说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
　　该！到底是无家可归寄人篱下，被莫芸如此要挟，柳红嫣只好硬着头皮把这枚“□□”踹入怀中，虽说总有些胆战心惊的不好预感，可心头却是暖暖的。
　　柳红嫣傻的还不彻底，到底还是知道莫芸的好意，她知道只要带着这份状子就相当于捏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把柄，往后不论如何这些人都会对自己客客气气甚至言听计从，若遇上什么为难事，不管出于本心还是被迫无奈，必定也会伸出援手，用来应付眼下许三虎这只恶心的臭虫再好不过了。
　　“你对我真好，真的。”柳红嫣娇俏微笑，悄悄伸出手来挠了挠莫芸腰肢。
　　“说什么蠢话……”莫芸拍开柳红嫣手掌，也不知是否真的怕痒，一时憋的面颊发红。
　　瞧见两人这般亲密的举动，周遭女孩儿或嬉闹、或脸红、或偷笑，更有那好事的开口询问：“我听人说，晨时莫芸姐曾将柳姑娘压在下头，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是假的！”莫芸瞪起眼来急忙否认，柳红嫣却趁机用双臂勾住了她的脖子，整个人跳到了莫芸背上。
　　这一伙姑娘分明在密谋着掉脑袋的大事，刚来时还紧张兮兮的，此刻却又嘻嘻哈哈笑闹在了一起没个正型。
　　自也有始终忧心忡忡者，急忙询问柳红嫣道：“我听莫芸姐说你有办法带我们逃出去，该如何做能否与我们透露一下呢？”
　　柳红嫣被莫芸轻松甩下背脊弄了个灰头土脸，闻言自地上坐起身来，朝众人竖食指于唇边，房间内立刻便也安静了下来。
　　“此事我还需与莫芸姐商量，如今也不便透露更多。”
　　听闻柳红嫣有些敷衍的回答，问话的姑娘却露出一副了然模样，直言道：“我明白，事关机密确实不好太早透露，只是我也希望能尽快有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那是自然的。”柳红嫣笑着又安抚了众人，待得人全走了，疲累的伸了个懒腰。
　　莫芸到底还是有些忧心，见房中没人立刻便凑近过来压低嗓音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么……你真的找到逃生的路了么？”
　　柳红嫣不慌不忙先来到桌前为自己与莫芸都倒了杯茶水，这才缓声笑道：“实际上我并不确定。”
　　“什……！？”莫芸不曾想到柳红嫣会如此作答，一时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继而恼怒道：“你怎不早说？若是不成，又该如何向她们交待？亏我还再三担保你已经有主意了……”
　　柳红嫣双手合十连连告罪，瞧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莫芸就是再生气却也不好继续斥责了。
　　又见柳红嫣做低服小乖巧的为自己递来茶水，一副犬儿似得讨好模样，莫芸便是再如何忍耐都憋不住笑出声来，口中抱怨道：“你这人……真是的！”
　　时间本已傍晚，待得两人一番絮叨更是到了夜深，莫芸打着哈欠，转头看了眼狭小的单人床，语气颇有些生硬道：“你身子骨那么弱，就去铺上睡吧，可别再有什么不好。”
　　莫芸有想过柳红嫣会客气推辞，有想过她会调笑着邀请自己同睡，却是万没想到柳红嫣会如此作答——“还睡什么觉，走，咱们洗澡去！”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莫芸如此安慰自己，却见柳红嫣已将自己珍爱的宝剑都拿了出来，一副真要出门的模样。
　　“你是认真的么？！”莫芸诧异的望着柳红嫣，思考着这姑娘莫不是又犯病了。
　　“走啦！”柳红嫣嬉笑着牵起莫芸手掌，不由分说就拉着她出了屋子，昏暗的走廊上，只见屋门口竟早已有人等在了那里。
　　“阿睿。”莫芸还未反应过来，柳红嫣已然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一点也不惊讶的迎了上去，欣喜的牵住了对方的手，笑道：“你果真来了，如此便好办了。”
　　名为阿睿的姑娘腼腆一笑，冲着柳红嫣与莫芸分别点了点头。
　　——这究竟是……
　　接二连三的意外情况让莫芸有些转不过弯来，揉了揉眼睛，这才认出名为阿睿的女孩便是之前在房里一同论事的一员。
　　“你们——”
　　见莫芸面色狐疑，柳红嫣急忙表示：“莫芸姐，我和她没什么的，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
　　“笨……笨蛋！谁问你这个了！”
　　阿睿同样疑惑的望着柳红嫣，小声问道：“你什么都没与莫芸姐说么？”
　　柳红嫣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说了呀。”
　　“没有吧！”莫芸立刻反驳。
　　“我可是说的清清楚楚啊。”柳红嫣十分肯定道：“咱们一起去洗澡。”
　　就是这般莫名其妙的，莫芸懵着一张脸跟在柳红嫣身侧，三人小心的绕过了几个巡夜人，一路上倒也算顺利。
　　一边走着，莫芸也从阿睿那里了解到，她其实与莫芸一样也并不知晓柳红嫣的打算，只是之前柳红嫣悄悄凑到她耳边让她晚些过来，仅此而已。
　　还来不及向正主柳红嫣询问些什么，三人一番兜转已是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居然真的是澡堂啊！
　　莫芸嘴角抽搐，阿睿则一脸茫然，唯独柳红嫣见着地方无人看守，仅是用铁锁锁住了大门，不由长长吁了口气。
　　“你到底想做什么……”
　　见莫芸是真有些生气了，柳红嫣急忙低声解释：“我们来找出路。”
　　“出路？……在这里？”
　　阿睿似若有所思，柳红嫣道：“你之前说过你会开锁，那扇门你试试看能否打开。”
　　阿睿用力点头，继而从盘起的头发上取下一根细小的簪子，由柳红嫣与莫芸分别在走道两头望风，阿睿前去开锁，过程一帆风顺，没拨弄几下，大门便被打开了。
　　“等我们进去了，你就将门锁上，然后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在里面连续敲三下，你再开门接应我们。”
　　阿睿听从柳红嫣吩咐，待二人进了澡堂便将门又锁了回去。
　　屋内，柳红嫣自怀里取出一根蜡烛点燃，二人照着微弱的光芒，穿过前厅与换衣间后，便来到了洗澡的池子。
　　这里说是澡堂，然而也没什么热腾腾的蒸汽，四周墙壁皆是粗糙而略微潮湿的石块，温度甚至比起外头走廊都要寒冷几分。
　　也不去理会呆若木鸡的莫芸，柳红嫣已然将蜡烛放到旁边，开始自顾自脱起了衣服。
　　“你……你这是做什么！”
　　微弱的光线下，那般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分明只是刚及笄的少女，可胸前、腰肢、臀部皆已连成了一道无可挑剔的玲珑曲线，在这个幽暗的地方更令人浮想联翩。
　　莫芸急忙别过脑袋，感觉耳朵居然有些滚烫，大家分明都是女人，可每每忆起那人用舌头舔过自己嘴唇时的触感，便会很是抓狂、很是羞愤、很是有些……口干舌燥。
　　遐想间，耳边忽传来“噗通”的落水声响，待莫芸再转头看去，柳红嫣已然跃下池水，憋了口气便一头潜了下去。
　　出口？池水？——莫芸甩了甩脑袋抛开某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眼神渐渐清明起来，立时便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待得柳红嫣钻出水面，就急忙询问答案：“你是说这里有通向外面的出口！？”
　　是了、是了！——这个暗狱这么多人天天都要用到水，总不能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一桶一桶的送，想来必定有一条活水能够通向外面。
　　而这池子水质清澈，同样不可能天天月月有人换水，如此一来，大可猜测有一道支流是通向这汪池水的！
　　如今由于那“当选仅有一人”的谣言四下流传，正是人人自危、自顾不暇，这么一来也正应了天时人和，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出口，沿着河流逃遁出去——想到此处，莫芸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柳红嫣在冰冷的水中打着哆嗦，吃惊道：“原来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呀？我还以为咱俩心有灵犀呢。”
　　莫芸张了张嘴，自觉与对方斗嘴怕是没有胜算，便干脆缄默不言。
　　本以为这是个十分英明的选择，却是又一次没想到，哪怕如此，都会被对方调笑奚落：“怎得像个木头人似得，还不赶紧下来帮我一同找找入水口。”
　　莫芸一噎，有些气结。


第十九章： 
　　羞涩的、缓慢的褪下衣衫，这还是莫芸第一次在人前暴露内里身躯，特别还是在那个坏心眼的柳红嫣跟前，总觉得……十分别扭。
　　忐忑不安的转头去看，只见柳红嫣一刻不停再度潜下了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却都没有瞧自己一眼，莫芸不由的有些泄气。
　　尝试着将一条腿伸下水中，只觉一阵刺骨冰寒激得人汗毛倒立，那个傻女人莫非就是在这样的水温中寻找入水口么？
　　莫芸皱起眉头，她是习武之人浸泡下去倒没什么，可柳红嫣身子骨弱又才大病初愈，这般受冻怎吃得消？
　　待得柳红嫣再度浮上水面，莫芸立刻叫住了她：“柳红嫣，你上去，换我来吧。”
　　黑暗中听得莫芸略有些扭捏的声音，柳红嫣咯咯笑道：“你是在担心我么？”
　　“谁……谁会担心你！”
　　水声一阵“哗啦哗啦”，莫芸感受到对方游至跟前，心跳霎时如鼓，紧接着微凉的双手捉住了她的小腿，猝不及防的碰触惹得莫芸一声惊呼：“你——”
　　似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就印在莫芸的腿上，莫芸大吃一惊慌忙蹬腿要踢，柳红嫣在水中身姿轻盈躲闪开去，笑声妖媚，低声道了句：“好吃。”——便倒着身子又一次没入水底。
　　好……好吃！？——莫芸涨红了脸羞恼之极，恨声怒道：“你这贱女人！便冻死在水里好了！”
　　胸腔憋着一股恶气，却碍于时间紧迫，莫芸不情不愿终究还是下水帮忙。
　　“莫芸姐……”
　　“不要和我说话！”
　　拒绝了柳红嫣欲言又止的道歉，莫芸一边生气一边摸索池壁、池底，石块堆砌的壁面被人打磨光滑，再加上常年浸泡在水中，更是生出一片不知名的滑腻的触感，摸上去有些……恶心。
　　渐渐的，莫芸发现要在这么黑暗的坏境中找到入水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事，整方池子占地颇大，一些壁面上受水流侵蚀已有了些许的凹陷，忐忑不安的探手进去却终究是一个又一个小而结实的死活同。
　　“莫芸姐，我说……”
　　“我不想听！”
　　几度摸索失败，莫芸越发焦躁起来，脑子里也冒出了种种古怪的念头。
　　就似此刻，若是有人突然闯入，她们两个该如何解释？企图逃离暗狱是死路一条，连带着莫芸与柳红嫣的性命，大概会葬送掉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期望。
　　或者说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池，不存在柳红嫣所说的入水口又该如何？她们还能再想出别的逃出去的办法么？
　　情绪越发消极起来，莫芸便将这锅顺势扣给了坏女人柳红嫣，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谁让她非得要晚上来找，等明个儿白天不行么？真是蠢死了……
　　只是才这般想着，便听那边柳红嫣说道：“莫芸姐，你快来，我找到了。”
　　莫芸瞠目结舌，赶紧凑近过去，但又想两人如今赤着身子，身体撞在一起岂不尴尬，于是缓了速度。
　　柳红嫣则浑不在意的一把拉过她的手掌，探向膝盖左下方向，这下莫芸终于恍然大悟——难怪柳红嫣可以找到口子，这入水口附近的水流有些拥挤湍急，明显与别处不太相同，想来刚才若是绕水池一周并安静感受，说不定一下子便能判断出入水口的方位，也不需要大费周章的寸寸摸索了。
　　感情自己之前全是在做无用功嘛！——莫芸不满的瞪着柳红嫣，也不知道黑暗里对方能不能瞧见：“你怎么不早说！”
　　柳红嫣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想说来着，你不是不愿听么……”
　　念及先前柳红嫣几度开口，莫芸脸孔一红，只得“哼”一声了事。
　　生硬的忽略掉那些尴尬，莫芸用手抚过那道口子，洞口似乎极小，那一处池壁不薄却也不甚太厚，要是有个合适的工具……
　　“莫芸姐，你站着别动。”说着，柳红嫣游去岸旁，不一会儿再度折回，手中则多了一柄宝剑。
　　宝剑剑身修长易折，用于厮杀比斗极好，可拿来打开池壁怕还不及一把小铲——莫芸如此思考，便听得柳红嫣道：“莫芸姐，你内力深厚，便将剑折了吧，咱们弃了剑尖那头，如此更好做活。”
　　莫芸再度吃惊，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把剑对柳红嫣而言意味着什么，可莫芸却是知道的。
　　自许三虎手上逃出来以后，柳红嫣连睡觉都抱着宝剑，似乎这柄剑已成了她唯一的依仗，若是没了宝剑，她再度落单遇上许三虎又该如何？
　　“莫芸姐，这暗狱通常也寻不到金铁之物，便折了这柄剑吧。”柳红嫣再度说了一遍。
　　莫芸接过宝剑，犹豫道：“我可以试试直接削开石壁，这石壁不算太厚，但剑刃怕是要打卷……”
　　话未说完，手掌已被对面人儿捉住，柳红嫣道：“若是真的削开，定会被人瞧出破绽，故而咱们需要折了宝剑作为匕首，沿着缝隙小心挖开池壁，完了多半还得将砖石拼凑回去。”
　　莫芸无言以对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听从柳红嫣所言，右手持着剑柄，左手捻着剑身，估摸好合适的方位，继而催动内力运转真气，霎时间指上力道骤增，伴着一声金铁断裂的脆响，宝剑应声而断。
　　将刃尖放在池岸边，莫芸以断刃小心挖动砖石缝隙，或又以大力将松动的石块撕扯下来，如此不过多时，洞口便扩大了数倍，但内中大小有限，旁侧结结实实的再没了松动的石块，要想继续挖下去已然极是费劲。
　　莫芸深吸口气潜入水中，脑袋向下尝试着进入洞内，可那畸形的洞口对人而言仍是显小，卡着肩膀虽说用力是可以钻进去，但也不知洞下面会是如何深浅大小，身体又能否移动自如，贸贸然强行进入断然没有好处。
　　有了决断，莫芸浮上水面喘了口气，便将情况与柳红嫣说明。
　　柳红嫣思索道：“我身体相对更为瘦小，要进水道或许会更容易些……”
　　“说什么蠢话！”莫芸竖起眉毛嗓音顿时拔高了几分：“你知道这条水道下头是否通畅到能容人过？若是不能你无法转身如何出来？你知道水道通往何处么？知道下面有无蛇虫之物？你知道水道究竟多深么？——如今情况不明，你又无内力支撑无法长时间憋气，下去了还回得来么？真是个傻子！”
　　柳红嫣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也不着恼，反倒发出了一阵愉悦的轻笑，光是听着就让莫芸很不痛快。
　　柳红嫣道：“莫芸姐你放心吧，我虽无内力水性却是极好的，你内力深厚不假，但若游速缓慢说不定还不及我呢。”
　　想起寻找入水口时，柳红嫣下水憋气确实悠长，莫芸知她所言不假，可就是放心不下：“不行，你武功尚浅，若是遇到危险……”
　　“莫芸姐。”柳红嫣再度握住了莫芸的手，认真解释道：“这条水道不论多长、多深、多危险，总得有个人去探索吧，且我本是许娘的人，哪怕你不怀疑我，同伴们多多少少也会心存疑虑，由我来做这件事则是最好的表态。”
　　莫芸无可辩驳竟也不敢辩驳，不说其她人怎么想，扪心自问，她自己就真的全心全意相信了柳红嫣……么？
　　还未将这个不堪推敲的问题想个明白，柳红嫣已然夺过莫芸手中断刃，深吸口气潜入水道。
　　水流挤满了狭小的世界，耳边只能听到沉闷的水声，比之浴池这里更加漆黑幽深。
　　柳红嫣小心翼翼向前游着，左手触碰一旁石壁，右手用断刃在石壁上一路刻划出一道痕迹，一边留下记号、一边测试石壁宽度，好在不似莫芸所言，水道非但没有变小反而有拓宽的迹象。
　　柳红嫣游至此处蜷身返回，迫不及待浮上水面大大喘了口气，莫芸上前询问状况，她也只是摇头道了句“水路极长”，便一刻不停歇的再度潜下水去。
　　又一次陷入黑暗，柳红嫣这次将剑刃换手，由右手抚着刃刻痕迹一路游得飞快。
　　不一忽儿再次来到先前地点，柳红嫣又换右手持住断刃，游速也变得小心缓慢，按照之前的法子在水道的石壁上留下痕迹，却不曾想没过多久，前方竟碰触到一片结结实实的死胡同。
　　柳红嫣心中震惊——这怎么可能？若真是一条死路，那池水岂不成了一滩死水，又怎会常年清澈？还有这条水道显然与挨得极近的上层水井也有关联，若是死水又怎能食用？
　　是不是入水口变小了？——不太可能，水流充满了整个水道，流速也不似太缓。
　　柳红嫣思索着，将手臂张开探向左右两旁，顿时又是一惊——两旁宽阔似没尽头般得的极深，竟是分叉开了两条道路。


第二十章： 
　　如今摆在柳红嫣眼前的，是选择向左、向右或者折返回去。
　　折返回去是没有必要的，柳红嫣自觉还有气息，大可以再探一段路，那么是要向左还是向右呢？——不管怎么说，就先随意选择一边吧。
　　柳红嫣一撑石壁借力向左游去，整条洞穴也似乎在点点扩宽，更能感受到越发清晰的水流涌动显是前方有个入水的口子！说不定……那出口就在前头！
　　寻得生路的兴奋冲击着柳红嫣的大脑，让她义无反顾的继续向前，只是这一路探索，却觉得这条水道仿佛没有尽头般的深不见底，气都快没了却还无法游到尽头。
　　不得已，柳红嫣只好转身循着记号一路飞快回游，但显然是之前花费了太长时间，这时候的气息就有些不够用了，心中越发焦急，手脚拍水或是推扯墙壁借力便越发使劲，但水中阻力颇大成效甚微不说，反而使得四肢隐隐酸软乏力。
　　不妙啊，大事不妙啊——
　　去时水流向外，使得游速过□□捷，这时候便不好估计回程还要多久，分明折返时还剩下半口气，这时候却有些不够用了。
　　游动的幅度渐小、速度渐慢，一口息憋进肺里正在隐隐作痛。
　　上辈子连地狱那种可怖的地方都去过了，这辈子若是自个儿淹死在这条臭水沟里，说出去也太可笑了。
　　一边自嘲、一边硬着头皮奋力向前游动，喉咙控制不住打着咕噜，几度险些吃水。
　　冷静下来，前面的路应该不长了，只要再加把劲…只要再加把劲就能……
　　柳红嫣觉得自己的头脑开始昏沉起来，手脚拨水向前已成了一种本能，直至肌肉酸痛近乎力竭也不能停下。
　　还有游多久才能出去？脑袋和肺像是快炸开一样，负面的情绪也压抑不住的涌上心头。
　　糟糕糟糕，这下不是死定了么……不对，一定能出去的，就是死也该死在外面才对……
　　柳红嫣的大脑开始过度缺氧，开始无知无觉，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身体依然还在坚持前游——忽而有什么东西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拖向前方。
　　“咳……咳咳！”冲出水面的刹那，一口水呛进了喉咙，令柳红嫣忍不住的咳嗽起来。
　　“柳红嫣，你是傻子嘛！”耳边是莫芸压抑着咆哮的低吼：“说好了小心谨慎的，你这般拼命做什么！若是真溺死了，我……我……”
　　隔了好久柳红嫣才缓过气来，分明险些遇难却不见半分惶恐，反倒咯咯笑出声来：“莫芸姐，今夜收获颇丰，过会儿我再与你细说……咳，我们先回去吧……”
　　莫芸还在莫名发怒，这会儿也不顾及什么肌肤之亲了，扯着柳红嫣就想把她拖上岸，谁知柳红嫣却又制止了她，道：“莫芸姐，先等等，还有一件要紧事。”
　　喘匀了气，柳红嫣便着手将先前撬下来的砖石拼凑回去，黑夜之中不辨方位，两人一阵忙乱，又将断去的剑刃卡在砖石内测的缝隙，这才堪堪把砖石稳稳固定。
　　虽说洞口的方位、大小与先前差异颇大，却也只好将就了，想来洞口位于水下本就瞧不大清，若不仔细也无明显破绽。
　　忙完这些，两人急忙上岸擦干身子，莫芸内力小成经脉强健尚且还好，柳红嫣却早已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颤颤发抖。
　　迅速穿好衣服，映着烛光刮掉些许蜡泽，最后离开澡堂，又在出口按先前说好的轻叩门扉三下，不一会儿便听窸窸窣窣的开锁声，接着门扉打开，站在外头的正是前来接应的阿睿。
　　三人一并回到莫芸房中，柳红嫣便将事情经过与莫芸、阿睿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确实存在离开这里的出口对吧！”阿睿眼眸都在发光，欣喜的握住了柳红嫣手掌，心情极为激动。
　　“我有八分把握，却还没十分确定。”柳红嫣笑道：“咱们明晚再去一次，这次你让大伙儿为我准备一条绳子，越长越好，但记得万不可将事情透露出去。”
　　“我晓得了。”阿睿点头应诺，看时辰近乎天亮，便急急忙忙赶回屋去。
　　柳红嫣浑身疲累、肌肉酸痛又觉身体发寒，害怕再度得病便一股脑儿窝进了莫芸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朝莫芸抛去媚眼：“这位爷，外头天寒地冻何不与奴家相拥而眠。”
　　这样的调戏平时定能叫对方恼羞成怒，只是这次，莫芸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接茬，仅是瘪了瘪嘴将脑袋撇去一边不发一言，紧锁的眉头似在纠结着什么。
　　柳红嫣疲累之极也不愿再去多想，将断了的宝剑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尚未睡够，她视线朦朦胧胧只见莫芸正侧身坐在桌前椅上，原本皱眉思考的模样也换成了平和的笑容。
　　笑容？她究竟在想什么？——柳红嫣不明所以心中好奇，勉强睁着睡眼凝视莫芸嘴角那个可爱的酒窝，却终究撑不住上下眼皮子打架，沉沉闭眼再度睡去。
　　迷迷糊糊中，似是莫芸走到了床前，极力压低的嗓音含笑念叨着：“柳红嫣，我仔细想过了，最早我确是怀疑过你的，谁让你总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坏心眼模样，这都得怪你自己吧……”
　　“但是……柳红嫣，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这是个不公平的游戏，你说你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活下去，而自那以后我便是信你的，并没有因你曾是许娘的人就存在丝毫芥蒂，我发誓。”
　　“柳红嫣，我很高兴，我对你问心无愧——”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柳红嫣觉得疲累感昏沉感尽消，只是一动之下浑身肌肉反倒更为酸痛了。
　　“柳姐姐，你醒了！”阿睿欣喜的脸孔凑近过来，满怀期待的问道：“咱们今晚几时动身？”
　　未等到柳红嫣回答，阿睿便被人拽住衣襟拉了开去，只听得莫芸道：“先让她吃点东西。”
　　柳红嫣打着哈欠翻身下床，朝早已侯在房中的两人笑问：“现在几时了？”
　　阿睿忙道：“和昨晚差不多时候了，你这一觉睡得够长的。”
　　柳红嫣还有些迷糊，视线看过房间一周后，便锁定在了桌上瓷盘内的两个白乎乎的大馒头上，口中唾液立刻分泌，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极是难耐。
　　就着凉水一顿狼吞虎咽，待柳红嫣往口中塞下馒头，阿睿立刻将准备好的一捆“绳索”递过来：“柳姐姐，你瞧瞧这个行么？”
　　柳红嫣哑然，这哪里算得上什么绳索，不过是将各种衣料裁开后卷紧了打上死结，看上去极是简陋。
　　想来这暗狱缺东少西的，绳索之类又哪里能够弄到，倒是自己疏忽了——柳红嫣如此想着，便接过这简易布绳试了试牢固程度，觉得尚且可用，也就笑着点头。
　　三人一并出发，大致流程与昨晚相同，来到无人看守的浴室门前，由阿睿把风，柳红嫣、莫芸进入其中。
　　脱去衣物跃下水中，这次柳红嫣将布绳系在腰间，又让莫芸拉住另一端，吩咐道：“我若扯动绳索，你便将我拉出来。”
　　“还是我来吧……”不等莫芸说些什么，柳红嫣却已潜入水道循着昨日记号一路迅速前游，不一会就又来到了那个分岔口。
　　转弯向左疾行，柳红嫣用了大半气息却发现自己终究还是身处这条狭小的水道，前方仿佛一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整条水道竟长至如此令人绝望的地步！
　　不对，因为周遭黑暗目不能视，其实也有可能在前方不远处就能找到出口，只是如此一来就像是在拿命豪赌，假如前方有出口便是皆大欢喜，假如前头没有出口或者水道再深下去，届时再想折返回去就有些……
　　这样的抉择对于莫芸之流的直肠子而言，或许是个令人纠结的事儿，可对柳红嫣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问题。
　　也不需多作思考，柳红嫣立刻翻身回游，一边大力拨动水面一边拉扯布绳，可却不知何故，布绳在水中软绵绵的飘飘荡荡，绳上丝毫未有半分的拉力。
　　柳红嫣心头一惊，使劲收紧绳索，可摸到的却是一截孤零零的残片——也不知何时，这不靠谱的布绳居然早就……断了？


第二十一章： 
　　果真是欺人多了便得要遭报应，莫非这就是在阴沟里翻船？
　　柳红嫣压抑着绝望，尽力保持着头脑的清明，一边向回游去以做垂死挣扎，一边思索着逃生的可能。
　　原路返回的成功率几乎为零，但也不能否掉莫芸下水来救可能性，只是这样就等于把命全盘托付给了别人，虽说信得过莫芸的人品，但对方什么时候能够发现这边的困境并不好说，且这么狭窄的水道想带人游出去也实在困难，更不必说莫芸的水性并非很好了。
　　要么便是豪赌一把，回头去寻那无比渺茫的出口——不，这也太冲动了，要是不成，就连被莫芸救走的可能性也都没了。
　　剩下的则是……分岔路口的另一头。
　　另一头会是如何模样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确定，或许会是一条死胡同，或许又会与出口的水路一般长得漫无边际，但或许……或许就能找到一线生机，如果记忆没错的话，柳红嫣记得上层的水井应该就在这个方向！
　　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柳红嫣却已到了水道的三岔口，无论选择哪一头活下来的期望都很渺茫，仿佛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但依照目前快用尽的小半口气，最明智的选择无疑是去探索那条未知的水路。
　　主意已定，柳红嫣立时向前飞快潜游，不可思议的是，前方水路竟也能感受到强烈晃动的水流，这令柳红嫣不禁疑惑起来——究竟哪头才是真正的出口？
　　气息渐渐消散，喉咙开始发紧，昨夜的糟糕境况正在逐步重演。
　　手中的断刃早就不知被丢去了哪里，柳红嫣四肢并用一路向前，却发觉前方的水道似乎越来越小了。
　　这绝不是个好现象，不说水路最终是否会缩小到卡死人的地步，就是游泳也需要起码的伸展空间，在这个气息将尽的要紧关头，游速减慢相当于被人套上绳索勒紧脖子，无疑是要命的。
　　水道还在继续缩小、继续缩小！——柳红嫣不得不以双掌撑住墙壁，以蛮力将自己向前挪移，心中的恐慌犹如潮水已抑制不住的翻涌上来。
　　柳红嫣很确定，这回前头再也不会有一双有力的手掌将她拉扯出去，也有些觉得水道最终会成为一个透气的小方孔，根本不可能容人同行。
　　水井——这大概是目前柳红嫣求生的唯一希望。
　　在不妨碍游动的前提下，尽量将身体向上方壁面靠近，一旦找到什么口子，便能第一时间浮上水面。
　　可是一路游来，背脊所靠全都结结实实，根本不存在理想中的井洞，这令柳红嫣无比绝望，肺里憋着的气息也快煎熬到了极点，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越烧越烈，最终即将爆裂开来。
　　冷静，冷静，柳红嫣，你需要冷静——柳红嫣身体开始不自然的颤抖，尤其是在伸长了手臂，触碰到前方冰冷的墙壁时。
　　这居然是一条死路！！
　　不，不应该的，不应该是这样才对！——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吃进哪怕半口水，柳红嫣双臂在黑暗的四周来回摸索，上面下面，左边右边，却都是石壁石壁石壁！
　　去tm的！去tm的！！——柳红嫣的镇定霎时崩溃，瞪红了双眼一拳击向前方石壁，她武艺不精拳头上本就没什么力气，再加上水中阻力颇大，软绵绵的打向石壁自是没有半分作用。
　　——没有……半分作用？
　　那…不会是……临死前的幻觉么？前方的石壁竟有些松松垮垮的摇晃！？——柳红嫣精神大振，半斜着身体卯足了力气撞向石壁！
　　一下，两下，三下！
　　肩膀生疼生疼，可那面墙壁依旧坚实的竖立在前方，在水流的晃动中仿佛纹丝不动，好像之前不过是可怜的求生欲作祟罢了。
　　不，应该是撞击的力道还不甚太够，用力，用力，再用点力！
　　身体在水中沉沉浮浮难以借力，四周空间的缩小又让人难以摆正一个合适的姿势，而气息也即将憋到了尽头。
　　柳红嫣头脑缺氧昏沉得几乎无法有效控制身体，整个人犹如一个皮球起起伏伏，只等待着被刺破干瘪消亡的那一刻。
　　终于，口腔中呛进了第一口水，冰凉恶心的感觉一直噎进胃里，仅存的意识让柳红嫣抬手捂住口鼻强撑着憋气，她有些后悔刚才丢了断刃，否则这时候往心窝上扎一刀，便也免去了窒息的苦楚。
　　——要不就松了捂住口鼻的手，就这样自暴自弃的任由这些肮脏的水灌入胸腔肚腹，让尸骸永远的沉没在这永不见天日的水底……
　　——不，不！这样的死法肚腹似乎会鼓胀起来的，想来死相一定难看至极，既然不能选择生路，那就选择去死吧……
　　——不能让这条水道杀了我，不能让它得逞后还要嘲笑我的无能软弱……重活一世岂能再如上辈子般的…上辈子般的……
　　——呵，呵呵，这世间没什么能杀了我，除了……我自己。
　　柳红嫣面容越发狰狞，在这必死关头，竟是撑起了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再度向前方石壁撞去！
　　沉闷而似有不甘的“轰隆”声中，柳红嫣吃惊的发现自己居然一口气冲破了石壁！而墙壁的另一头豁然开朗，竟是张开双手碰不到边际！
　　——出去了！出去了！！
　　不去理会跌落下来砸在自己身上的石块，柳红嫣挣扎着钻进墙内，身体拼命的上浮、上浮、上浮！
　　脑袋忽而一轻，耳边嘈杂的水流声霎时无影无踪，久违的空气灌入口鼻，一阵晕眩、一阵耳鸣、一阵咳嗽，隔了许久方才缓过劲来，然后就是控制不住的反胃作呕。
　　柳红嫣尚且还在恍惚之中没能回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才发现周遭黑洞洞的，除了水珠滴答滴答的回音没有半分生气，竟不似到了外头，却更像是进入了一个……洞窟？
　　稍作思考，柳红嫣放弃了在黑灯瞎火中探索眼前的洞窟，还是决定先原路返回后再作计较。
　　喘匀了气再度潜下水中，柳红嫣摸索着粗糙的石壁一路下沉，之前她只求活命什么都顾及不到，这次方才感到这处水池似乎颇深，她先前强行撞破墙壁露出的洞口，下方尚且还有很大空间，也不知这处湖底究竟会是什么，又是否存在通往别处的水道。
　　回去的行程很是顺利，不一会儿柳红嫣便再度来到了岔口，伸展臂膀时手掌竟然碰到了什么会动的活物！
　　柳红嫣心头一惊，还不及反应左手手腕就被紧紧拽住，那东西就似捉了猎物的野兽，扯着柳红嫣回拉的力道极大，可游速却着实有些……缓慢？
　　捏紧的拳头缓缓松懈下来，柳红嫣立时察觉那可不是什么“野兽”，而是前来搭救自己的人，总体来看，也多半就是水性不佳的莫芸。
　　见这人游的如此吃力，柳红嫣不觉有些好笑，反过来拽住那人手腕后，身形灵巧犹如一条活鱼，轻而易举从那人头顶留出的空挡反过来游到了前头，拖着那人便一路朝外而去。
　　有了洞窟中换的那口气，柳红嫣终于顺利游出了水道，回到了熟悉的浴池。
　　在蜡烛微弱的火光中，柳红嫣望向手边拖扯的人儿，那毫不意外就是莫芸，而莫芸则颤抖着嘴唇，也不知是不是憋在水中太久了还没能缓过劲来，略微泛红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凝视着柳红嫣，许久都不曾开口言语。
　　“莫芸，你怎……”
　　“柳红嫣，你……”莫芸伸手过去，想要触碰眼前女孩破裂渗血的额头与肩膀，却又害怕她吃痛，犹豫许久也只道了声：“你……没事就好。”
　　不难猜测，柳红嫣在水下的九死一生，也不难猜测，莫芸是在发现布绳断了的第一时刻便潜入水道相救，虽说她内力小成屏息时间颇长，可水性不佳到底游速极慢，能到三岔口已是极为不易了。
　　若说没有半分感动，却是不可能的：“好了好了，祸害遗千年，我哪能出什么事。”——忽而意识到自己居然反过来在安慰莫芸，柳红嫣不禁大翻白眼。
　　简单处理了伤口，两人如同昨日一般，将自身与澡堂收拾干净便敲门而出，见到前来接应的阿睿，受害者柳红嫣还没怎么样，莫芸的脸色却已是阴沉之极。
　　将湿哒哒的断了的布绳尽数甩在阿睿脸上，莫芸一言不发拉着柳红嫣便往原路返回，回到房中同样什么都没问，只是强行将柳红嫣按在铺上让她好生休息，便一把扯过身后有些畏畏缩缩的阿睿出了房间。
　　房门沉声闭合的前一刻，柳红嫣似乎还能听到莫芸含怒的低吼：“这事你必须给个交代……”——至于后面都说了什么，却再也听不清了。
　　闭上眼睛，柳红嫣觉得身体仿佛还在水中，轻飘飘的无处着力，而疲累感也在一阵阵拍打着她不堪折磨的神经，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扰人的嘈杂一直喧闹不休，睡眼朦胧中，似是瞧见莫芸直立的背影挡在自己身前，捏紧的拳头好像在与什么人对峙着。
　　“呵，她是我许三虎的女人，你这婆娘多管什么闲事？小心别引火烧了自己的身！”
　　熟悉的男人的声音骤然令柳红嫣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那居然是……许三虎！？
　　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么？——视线渐渐清晰，目光所及除了许三虎与几个仆从，冬藏竟然也在其中！
　　如果是为了许三虎的龌龊勾当，冬藏即便心中默许，也不该明目张胆的参与进来……还是说密谋逃出去的事情败露了？可这八字还没一撇的，抓人也不会那么快啊……
　　柳红嫣神情惶急，一双眸子却在静静观察着屋内的每一张脸孔，而见正主醒了，冬藏撇了撇嘴讥讽道：“柳红嫣，你真是好本事，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别家姑娘，怎么，你还想造反不成？”
　　莫芸闻言回头，神情凝重道：“柳红嫣，他们想带你走。”——说罢还特意指了指许三虎方向。
　　不曾想，柳红嫣却似没听出莫芸话中含义般，一脸愤慨的扯住莫芸臂膀，恨铁不成钢道：“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怎敢与许三哥、冬藏姐如此说话！脑袋还要不要了！”
　　虽说感受到柳红嫣在自己手腕上落下的力道有异，显是有了自己的打算，可那略带奉承的话仍令莫芸听着反感不适。
　　也不去理会瞪着自己的莫芸，柳红嫣赶紧上前行礼，朝许三虎、冬藏哈巴狗般的露出讨好笑容，小心翼翼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么？”
　　“呵。”冬藏笑容暧昧，投来的目光有些幸灾乐祸：“想来你在这窝里乐不思蜀，怕是早也忘了自己的使命吧。”
　　柳红嫣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霎时惨白，见状，冬藏拂袖笑道：“罢了，许娘点名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许娘竟然……亲自来了！？——想起那个心机深沉的可怕妇人，柳红嫣难以抑制的有些哆嗦，见冬藏神情不耐，柳红嫣硬着头皮立刻答应下来：“奴婢遵命，只是还想与身边的朋友交代两句……”
　　“有什么好交代的，又不是交代后事。”许三虎舔了舔唇，望向柳红嫣的目光闪着势在必得的精芒：“就冲着你那声许三哥，哥哥怎么也保准你平安无事的嘛。”
　　柳红嫣还想说什么，却已有两个仆从绕到了她的身后，想来她若不走便要压着她的胳膊“帮”她走了——这是在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身体像是失了力气般有些颓然，莫芸见此即刻想要动手帮忙，却被柳红嫣一个眼神后摇头阻止。
　　“莫芸姐，这些天多谢你的照顾……”柳红嫣笑容凄凉，还要再言，已被人半推半拽的拖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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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m。。总觉得这篇可能会有很多错别。。。。
　　还请多多见谅Orz
　　（前言酱：不不不，人家已经习惯了呀(￣y▽￣)~*）
　　系统：“前言酱”已被管理员禁言。
　　（前言酱：！？(╯‵□′)╯︵┻━┻）


第二十二章： 
　　那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小的甚至没有留下多少记忆。
　　有人告诉冬藏，她是个失了父母的孤儿，自小就被族中长辈送到许娘身边抚养长大，说起来，她的生母是许娘的姐妹，她唤许娘也该称呼一声“姨妈”才对。
　　冬藏从不记得父母的模样，只记得许娘待她很好很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只需她想要的，不论多少姨妈都会想法子弄给她，只是她若敢贪玩，若敢在功课上偷懒，姨妈打骂起来却是比谁都要严厉。
　　小时候，冬藏十分羡慕哥哥许三虎，觉得他无论如何玩耍胡闹，许娘最多只会念叨两句也不去约束管教，就好似一只挣脱牢笼、可以任意翱翔的自由鸟，而冬藏却要学这学那，整日都重复着枯燥乏味的生活。
　　直至冬藏年龄渐渐大了，看着许三虎一点一点扭曲腐烂，行事做派也一日一日张狂无度，最终被关进了这所不见天日的暗狱，冬藏方才庆幸，方才知道姨妈待她是真的好。
　　冬藏其实很怀念儿时，那时的自己可以时刻跟着姨妈身边，可以张开双臂让姨妈抱着自己，将自己小小的身体举上天空。
　　但冬藏更知道，许娘在楼中看似风光实则举步维艰，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撒娇的大小姐，而是能真正成为助力的“自己人”。
　　于是，冬藏鼓起勇气，提出要成为许娘的丫鬟，要成为许娘放在暗狱的线人，看见许娘略带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仿佛是一种肯定，再一次鼓舞着、坚定了冬藏。
　　借着许三虎受罚的由头，冬藏顺势来到了暗狱，就此成为许娘谋划中的一步关键棋子。
　　八年时间一晃而过，她做事越发老练，与许娘也越发默契，受了那么多的煎熬，好在一切都在朝向冬藏所希望的有条不紊的进展——除了……一个小麻烦。
　　对于柳红嫣这个横空出现的女人，冬藏从不正眼去瞧，哪怕自许娘的态度中多少能够瞧出些对这个女人的重视——不，或许也正是如此，反而令冬藏对这个女人反感到了极点。
　　那分明是个卑贱的、恶心的、可怜的虫子，在冬藏面前从没有半分骨气，动不动就磕头求饶的软骨头，凭什么叫许娘正眼瞧她？
　　冬藏不喜欢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更不允许她踏足自己的地盘，想要随意找个借口把她撵走，却是过分轻敌反被她将了一军——冬藏怎么都没想到，许娘居然同意了柳红嫣的所有要求，就连自己使的小绊子，姨妈也都袒护着她，还令自己好生配合她做事，不可意气用事。
　　让冬藏配合那只虫子做事？——简直可笑！
　　得知许三虎觊觎柳红嫣美貌，对那女人做了不少龌龊事，冬藏假作聋子瞎子不曾理会，冷眼旁观着柳红嫣被许三虎这个混子逼上了绝路，这也算那个女人倒霉，是她自己活该。
　　柳红嫣自顾不暇，哪里还能专心办事？——冬藏心情大好，掰着手指数着许娘给出的七天之期也渐渐走到了头，这下便是许娘也不会再偏袒她了吧？
　　冬藏难得哼起了婉转的小曲儿，再度着墨疾书，给许娘寄去封信……
　　#
　　冬藏的屋内模仿北方屋舍在墙边造了方炕，下方中空的内部可生火加热，铺面上则铺了绒毯，人或坐或躺或依在上头都不会觉得寒冷。
　　许娘盘膝坐在炕上，冬藏、许三虎一左一右侍立两侧，有童女在后服侍为许娘敲背推拿，又有丫鬟将泡好的茶盏递到许娘面前，饮下一口，水温不冷不烫、扑鼻清香恰到好处，屋内分明布有芬芳花香，空气却凝滞得叫人难以呼吸。
　　沉默许久，许娘方才转头望向跪在下面低垂头颅像是丧家之犬的柳红嫣，冷声道：“起先听冬藏道你无用，还当是你不曾适应暗狱环境，故而有些生疏，却不想你还真是个废物，给同门抹黑丢脸，竟是半点有用消息也无，如今期限已到——柳红嫣，你这样叫我很为难。”
　　冬藏在旁笑道：“许娘，咱们刚才去领她过来，她可还在别家女孩房中睡得香甜，想来这些天美人作伴乐不思蜀，您的话早都成了耳旁风咯。”
　　许三虎眉头微皱，急切道：“娘，这女的我要了，你可不能杀她，给我留着当丫头也是好的。”
　　许娘瞥了许三虎一眼，转而又盯向了冬藏脸孔，那样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神，吓得冬藏急忙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柳红嫣呀柳红嫣呀，该给的我都给了，于情于理我却不能再偏袒你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柳红嫣缓缓抬起脑袋，大半月不见，那张绝美脸容消瘦了许多，却反而更显妩媚妖娆，真真世间难得的一位绝色佳人，要是剥皮杀了也着实可惜——许娘打量着柳红嫣，对于这个胆小女人这回竟没有求饶哭嚎颇感惊讶。
　　“许娘。”柳红嫣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奴婢不负所托，近来颇有所得。”
　　“你说什——！？”
　　冬藏猛然抬头神色震惊，许三虎一怔，同样瞠目结舌。
　　“哦？”屋内众人各异的神情在一扫间尽数落入了许娘眼里，揉着眉心稍稍闭眼，许娘转向柳红嫣，摆出极有兴趣的模样，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柳红嫣应诺，自怀中取出一卷锦布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有丫鬟上前接过再转交到许娘手上。
　　许娘展开锦布看过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按下的血手印，心思急转已有了几分猜测，锐利双眸再度望向柳红嫣，问道：“这是什么？”
　　柳红嫣笑道：“这是有些人贪生怕死，企图逃出暗狱，不守楼里规矩的证据。”——那正是与莫芸等人一同立下的那份状子！
　　冬藏瞳孔一缩，许娘见状，笑着将锦布递给她，示意她来瞧瞧。
　　冬藏颤抖着接过锦布，一目十行的看过后猛然瞪向柳红嫣，控制不住尖声叫道：“你这个女人！竟然……”
　　许娘冷冷瞥了冬藏一眼，转而望向柳红嫣的目光越发柔和起来：“站起来吧，来与我说说你都做了什么。”
　　“奴婢遵命。”柳红嫣笑着起身，毕恭毕敬道：“奴婢初来驾到，时间又异常紧迫，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难办的其实是谁都知道我是许娘您的人，在外头，人与人间尚且互相防备，更何况这所暗狱呢，如此一来要打听什么当真是难上加难。”
　　许娘赞同点头，柳红嫣接着道：“要想短时间内得到有价值的信息，唯有真正接近有效目标，而多亏许三哥与冬藏姐的帮忙，奴婢以莫芸为突破口总算还是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闻言，冬藏像是被人打了一击耳光脸色一阵青红，许三虎则似想到了什么，搓着手掌嘿嘿直笑。
　　“她们帮你什么了？”许娘抿了口茶，随口问道。
　　柳红嫣道：“奴婢请冬藏姐在人前多多针对我，形成一幅奴婢被排挤的假象，而许三哥这边则是与奴婢串通起来演了一出烂俗的戏码，多亏这样，不论是莫芸还是别人，对奴婢便再也没了那么多的防备。”
　　冬藏皱起眉头，实在想不通柳红嫣是在为自己说话，还是在讥讽自己，莫不是都这时候了还假惺惺的想卖自己人情？真是可笑！
　　许三虎却觉得柳红嫣或是怕了自己，又或是想拉拢自己？——不论怎样都流露出了委身自己的迹象，这使得许三虎欣喜若狂，不禁在旁连连附和。
　　许娘笑容意味深长，拍了拍身边榻上空着的位置，柔声道：“人老了耳朵就不太好使，你还是坐过来说话吧。”
　　冬藏望向柳红嫣的眼神霎时极为怨毒，柳红嫣不曾察觉，依旧笑得从容，应诺过后大大方方坐到了许娘旁侧，一面代替丫鬟为许娘斟茶，一面恭敬言道：“奴婢想到这暗狱不见天日又有湿气，所在必定依着水源，而若无一道活水，这里这么多人也定然难以生活，故而劝说莫芸等人与奴婢一同寻找活水口，从而找到离开的出口，如此一来，便可再劝说这些人立状画押。”
　　顿了顿，柳红嫣从丫鬟手里接过斟好的茶盏，又恭恭敬敬双手递给许娘，笑道：“许娘，您派奴婢来此探察信息只是其次的，最终目的无非是排除其他势力的人在试炼中获胜的可能性，既然那些人暂时还没有破绽，那么咱们便给她们创造破绽，正巧暗狱里流传开来‘存活一人’的消息，人心惶惶谁都怕死也就正好咱们下手，那出口奴婢亲自探过八九不离十是真实存在的，生死抉择的关头便不怕她们不上钩了。”
　　许娘点头笑问：“那么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柳红嫣答：“奴婢不敢僭越，杀了刮了剥皮抽筋，自是听从您的吩咐。”
　　这个女人！……别人也就罢了，那个莫芸三番五次帮着她、护着她，哪怕不是柳红嫣的姘头也算她的至交，竟也狠得下心肠！？——许娘似乎欢畅之极仰头哈哈大笑，冬藏的脸孔则有些抽搐扭曲，望向柳红嫣那张艳美脸容，总觉得这好看皮囊下头藏着不知多少的蛇蝎毒物，真真叫人恶心！
　　许娘眯眼凝视着柳红嫣，口中笑道：“罢了，这些人还是留在你手上吧，只是人数少了些。”
　　柳红嫣恭敬道：“奴婢明白，奴婢会再拉来更多的人，同时这些人的把柄也在咱们手上，便是随意使唤也无多大关系。”
　　见柳红嫣闻音知雅，许娘更是满意，转而问道：“你做的实在太好，定是该赏的，可有什么想要的？”
　　柳红嫣闻言大喜，立时起身下跪，磕头道：“本来奴婢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是不该讨赏的，可奴婢想为您更好的办事，便斗胆向您讨一份差事——一份替您管理这暗狱的差事。”
　　“柳红嫣！？”冬藏再也忍不住怒吼出来，这个女人竟敢如此大口索要！竟是……竟是想篡夺她的位置！？
　　只是冬藏如何都想不到，一直信赖自己的姨妈在思虑过后居然点头应允了下来：“嗯，准了。”
　　“奴婢多谢许娘。”
　　柳红嫣再度磕头，冬藏却觉得天旋地转头脑霎时昏沉，身子仿佛纸片一般颓然软倒在地。
　　八年兢兢业业，在许娘眼中原来比不过这个蛇蝎女人的三言两语么？——脑中乱得让人近乎崩溃，回过神来，冬藏这才发现自己竟已落下泪来。
　　“真是难看。”许娘皱起眉头，望向冬藏的眼中满是失望，冷声言道：“你也是太久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了，罢了，你便在红嫣身边好好学着吧，如今都还是这般不堪，往后叫我如何放心？”
　　冬藏身子一颤，立时听出了许娘话中深意，睁大了泪眼望向许娘，继而憋着委屈朝许娘沉沉磕了三个响头。
　　许娘由几个丫头服侍着下炕，又来到柳红嫣跟前亲自将她掺扶起来，笑道：“往后这里就交给你了，若是有人不服，亦或对你不敬，大可以告诉我。”——说着，刀子般的目光转向许三虎。
　　许三虎面色霎时惨白，万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这么一来，往后若再要动柳红嫣，却是难办了呀……
　　柳红嫣诚惶诚恐，恭送许娘离去后，便回身走来，掠过心事重重的冬藏与许三虎，也无甚事务安排，便自顾自一咕噜躺到了暖烘烘的炕上，疲惫的摆了摆手，懒洋洋道：“我需要好生睡上一觉，你们都下去吧。”
　　这……是把她的房间当自己家了呀！——冬藏恨的几乎吐血，却还是屈辱的躬身应诺，领着一众丫头拖着心有不甘的许三虎离了房间……


第二十三章：
　　丁麽麽走进房间时，正瞧见许娘在佛前合十祷告，便赶紧自旁边丫鬟手中接过一盏茶水，瞧准时机殷勤的递到许娘手边，口中笑道：“许娘，您可是还在为公子、小姐担心？”
　　许娘接过杯盏饮过茶水便长长叹了口气，挥手屏退屋内仆从后，由丁麽麽掺扶着坐到了铺有云纹刺绣软垫的黑漆雕花椅上，这才感慨道：“到底是太年轻了，放出去不好，不放出去更不好。”
　　丁麽麽知晓许娘自昨日回楼，便在操心冬藏的事，于是笑着宽慰：“冬藏姑娘是个聪明，对您也最是上心，别家管事手底下年轻一辈可没那么得力的，各个都羡慕着呢。”
　　“得力？”许娘自语一句，不自主又想起了某张美至妖异的脸孔，以及一对凤眸中迸发而出的耀眼锋芒，不禁失笑摇头：“还差得远呢。”
　　丁麽麽眼珠一转，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奴听闻，您昨天撤了冬藏姑娘的职位，却换上了那个背景可疑的柳红嫣？”
　　许娘微微点头，低眉饮了口茶，丁麽麽却忽而痛心疾首起来：“恕老奴直言，冬藏姑娘这些年来尽心竭力，咱们做下人的瞧得最是清楚，那个柳红嫣虽有些小手段却难登大雅之堂，更何况比起‘忠心’二字，冬藏姑娘……”
　　“好了！”许娘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喤啷声响立时阻了丁麽麽的嘴：“你便去告诉冬藏，我有些厌了，与其将精力都花在应付我这个老婆子上，还是多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
　　丁麽麽打了个寒噤，试探的目光刹那迎向了许娘那双冷冽眸子，吓得她立时跪倒下来连呼饶命。
　　许娘支肘托着下巴，斜睨着瑟瑟发抖的丁麽麽，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肠，缓了语气长长叹道：“我之所以让柳红嫣上去，不是信任她，也不是器重她，其中意思冬藏应该明白——你去告诉冬藏，可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丁麽麽懦懦应是，连滚带爬逃也似的离了屋子……
　　#
　　“也不知许娘是怎么想的，怎得突然就让这么个人来处理暗狱事务，真真可怜了冬藏姐姐。”
　　“可不是嘛，我听闻那人是楼里将要出台的姑娘，也不知犯了什么忌讳，却被贬到了这里。”
　　“这个我知道，那日我听人说了，她……有磨镜之癖。”
　　“呀！这……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是啊，往后日子该怎么过？——丫鬟们居住的屋舍，里侧被隔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简陋的门板时常关扣不上，便更别想隔绝开那些窸窸窣窣、窃窃私语了。
　　这里是冬藏如今的居所，自管事丫鬟被撤换下来，她的身份已与寻常丫头无疑，只是多年积威再加上许娘那层关系，谁也不敢真的将她视为寻常仆人。
　　摇曳的烛光中，冬藏皱紧眉头，正反复浏览着那封刚送来的丁麽麽的书信——确是该想想往后日子该怎么过了？
　　长长呼出口气，像是要将憋在肺里的火气尽数吐出来，冬藏放下书信后，踱步来到镜前，久久凝视镜中神态高傲的自己，抬手便往脸上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痛吗？痛啊——冬藏捏紧了拳头，终于肯将悔恨的苦果吞下肚去，柳红嫣居心叵测固然可恨，但她自己便一点错也没有么？
　　姨妈教训的极好，她在暗狱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呼风唤雨太久太久了，却是目空一切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她将柳红嫣视为不足道的小人物，这次也多亏这个小人物给她了狠狠一拳，否则怕是出了暗狱她还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徒惹得姨妈担心生气。
　　望着脸上红红的掌印，冬藏转身回到桌前再度给许娘写下封信。
　　许娘的意思冬藏岂会不明白，那个柳红嫣对她而言，若能收服便养作谋士心腹，若是不能，便当作磨砺自身的磨刀石——而对于这么一块用完便好碾碎的废料，她何必在这里怄气？
　　待墨干了将信纸封好，冬藏目光撇见镜中脸颊上残留着的红印，继而推门出了屋子。
　　“冬藏姐！”
　　门外一众大小丫鬟连忙蹲身行礼，依旧还如从前一般。
　　“将这封信送去许娘处。”冬藏指了个丫头将信递上，继而略略整了整衣裙，与众人招呼道：“好了姑娘们，咱们该走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冬藏扯起嘴角冷声笑道：“岂有新主子上任，做下人的不去拜见恭贺的道理？——咱们可别让柳姑娘等急了。”
　　#
　　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越是复杂的情况，便越是得小心谨慎才好——柳红嫣在心中不住的告诫自己，同时将莫芸、冬藏、许娘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言语，都在脑中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就连柳红嫣自己也都十分惊讶，许娘居然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让她接替冬藏的位置，本来在肚子里打好的种种言辞理由便只能放着腐烂了，这是与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却也是坏处。
　　好吧，首先是暗狱这个地方，半个多月的了解下来，这里教授学生的都是易容变装、剑法厮杀，柳红嫣私下里打听过，暗狱本来还有读书习字甚至研制□□这样的学科，而武学方面的训练更是从马步站桩这类基础科目开始，只不过自己来的太晚，早已赶不及了。
　　按照这些信息不难想到，这里培养的根本是一群能力不凡的细作，如此，“花红柳绿”这座窑子便更像是掩藏内在的幌子，而观其内在却与武林门派有几分相似。
　　接着则是目前自己的处境，顺利当上号称“小管事”的头等丫鬟，其中种种好处不言而喻，最显而易见的，一个是住上了这间上好的屋子，不说狐裘紫砂这些奢侈品，就是睡觉怕冷还能烧炕来着，在这阴寒渗人的暗狱里，实在是犹如天宫一般的好地方。
　　再就是，许三虎那个打不过、躲不开的臭流氓，也总算匿了行迹、忍气吞声着不敢再来柳红嫣面前胡搅蛮缠，惶惶不安的日子总算熬到了头，晚上也能不抱紧兵刃，安安稳稳睡上一个好觉。
　　最后便是这个怪异之极的世界，按照上辈子的经历，这时候早该恶鬼横行，隔着天险沙海以北再无人迹，可如今却还是太平盛世。
　　前生往事大多数都已无法作为有效的参考，不说脑袋里的记忆还有些混沌模糊，便是当今天下的人与事也都颠倒变样一塌糊涂。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北方的情况，将翠梅放在姑苏虽解了燃眉之急，可到底还是人手不足动作太慢了些——或者说，这个世界无有十八层地狱，便也没了许下宏愿的地藏菩萨？
　　浅眠烦扰间，房门传来被开合的吱呀声，大约又是来送吃食的丫鬟吧——柳红嫣忽而警醒睁眼，来人有些古怪，她的脚步故作轻柔，也并未出声通告。
　　裹着裘袄起身去瞧，一个端着食盒、作丫鬟打扮的女孩儿，正一脸吃惊的望着突然起身的柳红嫣——唉，这样大惊小怪，果真是被许三虎那厮吓怕了么？
　　“怎得不通告一声？”柳红嫣打着哈欠，微笑询问。
　　那丫鬟闻言松了口气，极力低着脑袋声若蚊呐道：“奴婢是怕……惊扰了您。”
　　“哦。”柳红嫣一边点头一边自炕上懒洋洋爬起来，随手指了角落那头的边几：“吃食便放那儿吧。”
　　那丫鬟略作迟疑后躬身应是，转身将食盒放在角落却并不离去，犹豫着回头似还想与新任管事说些什么，便瞧见柳红嫣不知何时已将墙壁上悬挂的宝剑取了下来。
　　“您……您这是？”
　　“没什么。”柳红嫣道：“就是在想你袖子里为何藏着匕首。”
　　那丫鬟一怔，脸孔顿时阴沉下来，继而作出鬼祟模样，压低嗓音急切言道：“柳姑娘，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公家的人，我是来救你的。”
　　柳红嫣拔出那柄长剑在手中比划把玩，那丫鬟上前一步又道：“这身衣服是自送食盒的丫鬟身上扒下来的，为的是瞒过看守与巡逻，匕首则是我防身之物，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否则可就……”
　　一剑指向欲要近身的丫鬟，柳红嫣道：“就在剑围之外说话。”
　　那丫鬟气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跺脚：“柳姑娘你怎得这样！莫芸姐还在外头等着接应我们呢！”
　　见柳红嫣依然不为所动，那丫鬟阴沉了脸孔，将袖中匕首丢在地上叱道：“柳红嫣！我便问你是否背叛了我们！？如今外面可都在传呢，说你不知如何得了许娘青眼，夺取冬藏的职位，已然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那不知名的女子语气咄咄逼人，怒气冲冲就要凑上前来，却再次被柳红嫣剑锋隔开，不禁满脸惊异。
　　正在此时，大门忽而开启，见到屋内状况更是传来几声刺耳的尖叫。
　　女子脸露凶狠，蹲身拾起地上匕首，便自剑围空当野兽般扑向柳红嫣。
　　电光火石间已无收剑可能，柳红嫣一把掀起裘袄，立刻在那女子面前形成了一道碍眼的屏障。
　　女子一声娇喝匕首锋锐割断了袄子，却仍有大片直往脑袋上罩，与此同时手腕忽的被人擒住，随之是一股劲力往后一拗，紧接着身上像是被蟒蛇缠绕捆绑，整个人便裹着裘袄被死死压在了滚烫的炕上。
　　行刺未成反而身处险地，刺客绝望的吼叫挣扎，耳边却传来了柳红嫣讥讽的低语：“我知道你受命何人，也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
　　“来人！快将刺客拿下！快！”
　　房中的尖叫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场面霎时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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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sorry，感觉如果按照之前的步调可能进展会太拖沓，于是大改了下
　　然而反过来又觉得有些沉不住气了。。。
　　好心累


第二十四章： 
　　“对了！”
　　那是在行刺过后的第二天，柳红嫣不紧张外头自己已被流言冠上了叛徒之名，也不担忧此番状况该如何完成许娘交代的使命，既不提审昨日的刺客，也不着手对付别派势力，依然还保持着那副吃喝睡的懒撒姿态，甚至……不曾下过炕。
　　所以说，让这么个逃避现实的家伙来当暗狱管事，真的没问题么——端着食盒、相貌清秀的小丫鬟不禁陷入了沉思，却被一声惊呼吓得猛退一步。
　　“怎……怎么了？”
　　丫鬟左右张望，生怕再从哪里蹦出来个刺客，却听得铺上的女子喃喃着：“我是不是该见一见同门姐妹了？”
　　得嘞，您才想起来呢！——丫鬟歪着脑袋，一脸纯真的思考着新任小管事柳红嫣的智商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来，把吃的给我。”柳红嫣双手接过食盒，便朝房门处努嘴道：“你去将同门众位姐姐们尽数唤来。”
　　清秀丫鬟撇了撇嘴应诺去了，出门一转头便来到了冬藏的居所。
　　“她想见所有同门？”冬藏皱眉问道。
　　“是。”清秀丫鬟躬身作答。
　　“就没有想要提审刺客，或者拉拢谁，再或者……”
　　小丫鬟摇头道：“别的奴婢也不知晓，但奴婢这些天服侍着柳姑娘，她的确没有什么动静。”
　　冬藏低下脑袋深深思索，口中迟疑道：“就听她的吧，去将众位同门召集起来。”
　　顿了顿，冬藏又道：“再多唤几个丫头，你一个人怕要跑断了腿，一会儿，我与你们一同面见柳姑娘。”
　　清秀丫鬟答应着去了，不过多时，冬藏与几个丫头便领着十数人到了柳红嫣房间——那原本该是冬藏的房间。
　　一、二、三……八、九、十——柳红嫣坐在炕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狐疑或冷漠的脸孔，如此看来同门的人数总共却只有十人，甚至还不及她临时凑出来的逃命小队，也难怪前些时候杀了两个会惹得许娘如此不快。
　　柳红嫣心中这般想着，嘴上却一刻不停的巧舌如簧，一口一个“师姐”与那些个女孩儿们不住寒暄，也有意无意的打听起来每个人背景武功。
　　冬藏在侧冷眼旁观，已经无力去心疼地上那张被踩出几个漆黑脚印的心爱毛毯了，脑中不住思忖着柳红嫣这回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是在得意洋洋炫耀着自己的“管事”身份么？——冬藏微微摇头，否定了这个可笑的假设，对于这个惯于暗地里捅刀子的诡诈女人，她实在不敢再有半分轻视之心。
　　却见柳红嫣一顿唠嗑，也不知怎么的，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了武功上头，紧跟着便开始撒娇央求众位门人传授她这个“师妹”些许武艺。
　　众人虽不情愿，到底碍于她“管事”的虎皮，终究还是点头应承下来，接下来便是一场或口述、或比划、或演练的武学盛宴了。
　　内容对于冬藏而言自是枯燥乏味，却还得硬着头皮在旁熬着，时不时也需要指挥丫鬟仆从端茶送水、挪这搬那，瞧这阵仗简直是要将她的房间都给拆了。
　　只见屋内物件一会儿砸碎一个花瓶，一会儿折断一根桌脚，冬藏憋得满肚子火气，总觉得自己或许是考虑太多了，而柳红嫣的心思可能也十分单纯——这TM就是在报复啊！
　　说真的，柳红嫣若真想学武，也不至于让众位同门一一演练拿手功夫，自个儿却在旁边一动不动，且不说这成百上千的招式任谁也记不住，就是学武又岂是靠死记硬背的？
　　而这副做作姿态，若不是想一口气吃成胖子的愚人，便是个心胸狭隘的蠢材，不论如何，这样的小动作真是……够白痴的。
　　感受到柳红嫣悄悄投来又转瞬即逝的得逞目光，冬藏心中冷笑，却不动声色的保持着恭敬姿态侍立在侧。
　　待到柳红嫣学武乏了，众位同门找准了机会拜别而去，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饭点。
　　冬藏招呼着早已准备好吃食的丫头们进来服侍，柳红嫣几度瞧看冬藏脸色，也不知想瞧出些什么来，最后也只能蒙着脑袋大快朵颐。
　　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冬藏在袖中捏紧了拳头，招奴唤婢背过身去的刹那目光变得极是阴冷，脑中则在盘算思量。
　　柳红嫣此番目的暂且算是对冬藏的挑衅，多半也是在宣泄心中的不满，大概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吧，她顶着的管事身份不过是没有实权的虚衔，手底下不说仆从打手，就是个奴婢丫头都不听使唤。
　　而领头丫鬟一职位独有的与许娘通信的特权，在她手上也成了十足的笑话，说到底她们这些人是出不了暗狱的，那么充当信使的奴才是将信件送到了许娘那儿，还是送来冬藏这里，却又不是柳红嫣这个根基未稳的二傻子能做主了？
　　如此想着，冬藏也不再懊恼了，嘴角刚刚翘起笑意，却被一声惊呼吓了一跳。
　　“对了！”
　　冬藏皱眉望向一惊一乍的柳红嫣，却见那铺上的二傻子喃喃自语着：“这么多天不下炕了，是不是也该松松筋骨了？不然又得胖了……”
　　妈耶，你才想起来呢！——冬藏仰天长叹已然无力吐槽，心头也不禁有些动摇，总觉得将这个女人视为大敌是种莫名的耻辱。
　　洗手净面梳头更衣，柳红嫣几天下来终于首次下炕，一动起身子骨头都在“喀喀”作响，待得准备完毕，便携着随侍的清秀小丫鬟作饭后散步。
　　小丫鬟与冬藏在视线相交间微微点头，便即乖巧的掺着柳红嫣胳膊，随着主子在幽暗的走廊里缓步慢行。
　　主仆两人说说笑笑有问有答，小丫鬟脸上颇有些稚嫩腼腆，言行举止却大方得体，显是精心教导过的，柳红嫣看着喜欢，委婉的提出要丫头夜里过来给她暖被窝，果不其然被丫头同样委婉的拒绝了。
　　柳红嫣有些伤怀的叹了口气，忽而在一间屋前驻足停留，两个守门见到来人是新任的管事丫鬟，立即跪拜行礼，柳红嫣对于虚礼似不甚在乎，大咧咧扣响房门，也不等主人出声便径直入内。
　　这里……这里是！——小丫头瞧得目瞪口呆，一时愣在了原地，也不知是否该跟着一同进去，正自踌躇间，柳红嫣却善解人意的回头道了声：“你便在门口等我吧。”
　　小丫头放下心来躬身应诺，待得柳红嫣进屋便在门口等候，哪知门口两个看守没规没矩，虽不曾动手动脚，可那灼人的目光却也将她瞧得浑身不自在。
　　小丫头犹豫再三，脑子里也不由起了种种念头，终于还是找了借口，逃也似的先行离去。
　　相隔时间不久便要再次来到冬藏屋中，小丫鬟此番告密不会有太多内容，也知自己作为有些临阵脱逃，却并不害怕会被责骂。
　　事实也正是如此，冬藏听闻她的汇报，便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挑眉问道：“你说柳红嫣进了她人房间，还故作神秘令你等在廊下？”
　　小丫鬟点头应是，冬藏扯起嘴角愉悦发笑：“我本就不信她真的忠心许娘，藏得再好果真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随手端起茶几上的小瓷壶，往杯盏中倒入茶水，冬藏又道：“如今暗狱满是她背叛朋友的流言，如我所料不错，她定是急匆匆去找莫芸几个解释了吧。”
　　小丫鬟睁大眼睛面色惊疑，见状，冬藏笑道：“有话直说。”
　　小丫鬟张了张嘴，忽而有些迟疑，言语也显得支支吾吾：“那个……奴婢要是没有看错，那应该是……是许三虎少爷的房间才对。”
　　“你说什么！？”
　　自壶口冲入杯盏的水柱一晃之下，茶水便洒在了旁边的书本上，冬藏猛然抬头尖声怒叱，吓得小丫鬟急忙跪地求饶：“冬藏姐姐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
　　柳红嫣去许三虎那里做什么？她所做的那些事，至少有一半是为了撇开那只臭虫，如今又怎么可能……
　　冬藏烦躁之极，抬手就将瓷壶砸了个粉碎，这才想起小丫鬟还跪在地上，又连忙出声让她起来：“你做的很好……回去看着柳红嫣吧。”
　　小丫鬟犹豫过后，终于将自己害怕接近许三虎说了出来，又央求冬藏派两个仆从过去代替她盯着柳红嫣。
　　冬藏摆手应允，待小丫头离去便在房中焦躁踱步——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企图背叛许娘，与莫芸等人里应外合潜逃出去么？还是想……
　　若是放在从前，冬藏定不屑理会这些个小角色的龌龊心思，可自见识了那女人的手段，从管事丫鬟降职下来也是拜她所赐，这就让人不得不好生提防了。
　　有丫鬟听见屋内动静，进到屋来扫去地上的碎瓷片后换上了新的瓷壶，冬藏魂不守舍不曾理会，满脑子想着的尽是柳红嫣这些天的言行举止，揣测着她究竟会有何种布局。
　　用双手捂住脸孔深深喘息，冬藏忽而念起许娘往昔教诲有所明悟——是啊，要知道一个人在谋划什么，不是看她说什么做什么，而是想她缺什么要什么，柳红嫣如今渴望的不正是自己这边属于管事一职的真□□么！
　　“打着种种迷雾，到头来还是舍了贞节牌坊，恬不知耻求到了许三虎头上。”冬藏目光阴冷，捏紧的拳头砸在桌面，喉咙中发出一阵讥笑：“想联合许三虎扳倒我，那便来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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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在空气中飘飘荡荡，夜已深沉，两个藏身暗处盯梢仆从哈欠连连，终抵受不住袭上脑门的困乏感倒头睡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点燃了烛火，往呼噜连天的仆从处一照，这才放心的敲响了许三虎的房门，低声唤道：“大哥，人已经搞定了。”
　　房门开启，许三虎躺在椅子上，意味深长的望着柳红嫣离去时的婀娜背影，忍不住舔了舔唇。
　　柳红嫣缓步出门，临走还不忘回头向许三虎躬身拜道：“那往后便有劳许三哥了。”
　　许三虎连忙正坐起身，笑着摆手客套：“妹子哪里的话，是哥哥这里要仰仗你才对。”
　　柳红嫣笑容娇媚，点头离去后也不急着回屋，却是转了一圈，又到了另一处房前。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柳红嫣敲响房门，屋内人儿依旧与从前一般心有灵犀，只道了声：“门没有锁。”
　　柳红嫣笑着进屋，不远处一位娇俏佳人正倚在榻上，风情万种的向她勾着手指。
　　“铃姐姐！”柳红嫣极是欢喜，忍不住唤了声佳人，继而锁上房门雀跃的朝前行去：“快来快来，小妹今天便来教姐姐武功。”
　　“急什么！”铃姐姐佯怒着翻了个白眼，抬手指向侧边道：“我柜子里放着摆设，你自去取来叫我见识见识，瞧瞧你究竟得了什么好东西。”
　　柳红嫣笑着答应，取了柄木剑便将白天时向众位同门讨教的武艺尽数演练出来，从头到尾千百招式无有遗漏，口中背诵心法剑诀竟也一字不差！
　　这般场面若让冬藏那个没见识的小妮子瞧了，定然又要大惊小怪，便是铃姐姐也都神情惊异的啧啧感慨起来：“那日你自称过目不忘，如今我是真信了。”
　　顿了顿，望向柳红嫣剑舞时颊上淌下点点汗珠，却无论怎么瞧依旧美至不可思议的那张脸蛋，铃姐姐露出玩味笑容，继而又道：“你若舍得割破这般俊俏的皮囊，我便也舍得留下来搏命，让你替我逃出去又有何不可？”
　　柳红嫣剑姿一滞，抿嘴微笑并不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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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礼拜天更新的来着，然而写得感觉实在不咋样，于是大改了一下就晚了更新（一般情况下是礼拜四和礼拜天更……吧？）
　　这下损失惨重，主要是删掉了后面的章节，重写了二十三、二十四两章，一副搞内政失败瞬间回到解放前的凄凄掺掺戚戚
　　然后若是看过二十三（也就是提审赵瑜的那章），其实不用回头重看也没啥事
　　线路应该没啥变动，就是截取的片段不同而已（贸然大改实在抱歉Orz）
　　然后若是有啥问题或者不对劲的地方或是剧情人物的相关讨论之类的，也十分期待留言呐
　　_(:з」∠)_


第二十五章： 
　　空旷的演武场上，也不知什么缘故，教授剑法的老头儿今日来得格外的迟，相比起周遭扎堆在一块的几撮叽叽喳喳的人群，邬秋霞身边却只有侍从落花情一人，冷冷清清显得格外凄凉。
　　瞥眼望向铃姐姐那边，那里簇拥着数量庞大的支持者，使她近乎瞧不见正主铃姐姐的人影——真真可恨，分明她娘亲也是楼中管事，不过是势单力薄了些，不曾想这暗狱也有那么多狗眼看人低的！
　　其实，当邬秋霞听闻“百里存一”的消息，心里实是窃喜的，她本就看不惯那几个拉帮结伙的，铃姐姐其人更是平生宿敌，这么一来估摸着那些个小团体都得垮了。
　　而事实也正如邬大小姐所想，原本团结一处的几个团体现下变得貌合神离甚至分崩离析，可唯独铃姐姐这边，也不知那姓铃的使了什么手段，竟依然还是众志成城的模样。
　　邬秋霞咬着手指，再度琢磨起了怎样才能在比武中活下来——是啊，她需要活下来。
　　她的娘亲邬娘是楼中管事之一，就是那个在别家管事为各自利益拍桌子争执时，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劝着“不要吵，不要伤了和气”的那个。
　　邬娘与许娘一样，原是现任楼主身边服侍的丫鬟，只因花楼主继位，她俩便也摇身一变鸡犬升天。
　　比起阴狠能干的许娘，邬娘却是个唯唯诺诺的，渐渐的便也失了楼主的重用，现今还能保持管事地位，凭借的不过是与楼主所剩不多的往昔情分。
　　邬秋霞知道娘亲的不易，知道娘亲就她一个女儿，身边也没个得力的。
　　她自小便看着娘亲受人欺负摆布，想要劝娘亲强势起来与别家管事争锋，可邬娘却实在是个扶不起的软性子，邬秋霞咽不下那口气，瞒着娘亲跑来加入暗狱，若是能活着出去，想来今后便能为娘亲撑腰了吧。
　　“百里存一”是她的机会，却也是莫大的障碍，如何才能从中脱颖而出实在是个难题——不，可不能这么快便丢了信心，必须……必须赢到最后才行。
　　“小姐。”邬秋霞这边还在琢磨着，侍从落花情却扯起了她的袖子。
　　“嗯？”邬秋霞转过脑袋，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家忠仆，那个总是贴着易容面皮，只在脸上露出眼鼻口的羞涩女孩。
　　从前似乎还不明显，如今落花情却足足高了邬秋霞一个脑袋，这令生而娇小稚嫩的邬小姐很不服气，总觉得与小仆人站在一起，自己反倒更像个仆从。
　　“那个……我觉得那些人蛮古怪的。”
　　循着落花情所指，邬秋霞瞧见了在角落里的一伙人，据观察那些人往昔并不是什么同盟，今日却集中到了一起，人墙中间还围了个人，看僵硬的气氛也不像是要对练比武，实在有些古怪。
　　“做得好。”八卦心起，邬秋霞立时兴奋起来，扯着落花情手腕便悄然朝那伙人挪去。
　　而“那伙人”，也就是莫芸等一众逃亡者正聚在一起，忐忑、压抑、怒火、诡诈的小心思充满了这个不可靠的集体，形成的人墙则将叛徒柳红嫣平日最亲昵的好友莫芸围在其中。
　　莫芸漠然的望着周遭的盟友，距离柳红嫣被许娘的人带走已隔了数天，她原本便在心力交瘁，却是从未想过这些个“好说话的朋友”会以夺走她的伙食作为要挟，胁迫她去……
　　“呵，无论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不！”
　　莫芸感觉头昏眼花，感觉自己的肚皮似乎都要贴到了后背，可平时压制在骨子里的傲气与倔强却是越发张扬起来。
　　早在柳红嫣刚被带走时，莫芸便召集了众人前来商量营救之法，可莫芸不知道的是，在众人心中，真正要救的那尊过江泥菩萨却是他们自己。
　　尤其是在众人将莫芸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也不曾找到那卷签名的状子，绝望的味道便从始至终萦绕在旁、挥之不去。
　　紧跟着，柳红嫣接替冬藏成为领头丫鬟的事也不知被谁传开，抓捕她们的命令迟迟未至，又始终如一柄悬在头顶的斧子，随时可能砍下她们的脑袋，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莫芸姐，事到如今你担着一半的责任，怎好一句话就推脱了？”
　　“是啊！我当时就说，好端端的立什么状子！”
　　众人压低嗓音有意无意的指责，那不似刀子更似试探般刺入皮肤的尖针，扎得莫芸近乎癫狂，却还是得压抑着狂躁的情绪，无力的再次重复不知说了几遍的担保：“她不是叛徒，她不是那样的人，否则你们凭什么安然无恙？”
　　饥饿的晕眩感中，柳红嫣深邃的目光仿佛还在莫芸身侧凝视着她，嘴角勾起的妩媚笑意仿佛一直在低语什么，却刻意压制着喉咙不让人听清。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一句话再度拉回了莫芸的思绪。
　　有人又开始喋喋附和了：“我们当时可是听了莫芸姐你的话，这才入伙的。”
　　“是啊，如果她叛变了，你说怎么办？我们应该提早做准备，应该……”那人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血腥手势，又道：“我们之中你的武功是最高的，而且与她关系最好。”
　　莫芸皱紧了眉头，再次意识到与这群只顾自己的自私鬼商谈营救柳红嫣简直是个笑话。
　　邬秋霞装作若无其事的慢慢靠近，听着莫芸一伙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她的眼眸亮晶晶的，那个叫莫芸的女人她认识，实际上莫芸在女孩们中也算是个名人。
　　在邬秋霞的小黑本中，莫芸看上去没什么背景，耿直的性情与暗狱这个“花红柳绿”内部利益交织的战场格格不入，却始终尊崇着某种过气的原则，会向弱者伸出援手，会对不公正的事情出言喝停。
　　这样容易得罪人的麻烦性格邬秋霞并不看好，可偏偏莫芸又武艺奇高，据邬秋霞的观察，在场女孩中莫芸就个人武艺而言罕有敌手，是枚不错冠军种子，而这枚种子此刻却因某些事被逼上了绝路。
　　这莫非就是英雄救美收买人心的好机会？——邬秋霞异常激动，险些就要奋不顾身的冲入人群护在莫芸身前。
　　好在落花情拉住了她，并用眼神及时阻止了自家主子的欠揍行径，低声道了句：“咱们再看看。”
　　两人不动声色的瞧着，慢慢也听出些许源头，那似乎又与另一个女人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而看莫芸的态度竟对那人掏心掏肺的信任坚守，邬秋霞开始本能的兴奋，开始有些不能自已。
　　早在“花红柳绿”的时候，邬秋霞就很喜欢看楼里姑娘互相打情骂俏时若有若无流露出的暧昧关系，那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爱好？
　　见自家主子又要发病，落花情赶紧提醒主子注意场合，一定要克制自我。
　　而莫芸等人气氛却越来越僵，一直忍耐着的莫芸也终于抬起了满是怒火的眸子，一时燃起的气势竟使周遭聒噪众人不禁闭上了嘴。
　　却也正是此时，另有几个不速之客调笑着大摇大摆的闯入了这个私人聚会。
　　“诶哟哟，你们这群人在做什么呢？”
　　一个身材干瘦、眉目倨傲的女孩儿领着众多跟班自半路杀出，邬秋霞认出了来人并对此人嗤之以鼻。
　　干瘦女孩儿名为卫琴，不过是卫管事家仆的子女，以干女儿的名义被送来这所暗狱投机，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莫芸等人一声不吭神色颇为鬼祟，卫琴用目光扫视过众人，却发现了远远躲着的邬秋霞，便笑着招呼起来：“邬妹妹，你也在啊。”
　　“谁是你妹妹！”
　　邬秋霞刚要大喊大叫，就被素知主子脾气的落花情捂住了嘴，又在耳边劝道：“可不能给邬娘添麻烦，再怎么说那也是卫娘的人。”
　　见邬秋霞面有不屑，卫琴冷哼一声转向形色狼狈的莫芸，讥讽笑道：“莫芸妹子，你这是怎么了？”——说着目光扫视周遭众人。
　　大多数人也都瞧出了来者不善，便有人顺势再度劝莫芸道：“莫芸姐，你如今与我们才是真正的朋友，便答应了吧。”——答应前去杀了柳红嫣，烧了那份至关性命的状子，让死人永远的保守住她们的秘密。
　　莫芸无动于衷，众人亦是冷眼旁观，见到此景，卫琴终于放心的露出了狰狞嘴脸，冷笑道：“莫芸姐，上回你为了个不争气的小妮子打伤了我们的人，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对于出生“花红柳绿”的女孩而言，落井下石并不是什么卑鄙的事，相反还是一种把握时机的智慧，卫琴显然深知这一点。
　　莫芸试着挪动脚步，觉得步伐无力很是踉跄。
　　卫琴瞧出莫芸有恙更是窃喜，却还是使了个眼色，极其谨慎的让自家跟班上前与莫芸比试。
　　一柄木剑被丢在莫芸脚边，那是□□的挑衅，是勇敢的回以拳头，还是懦弱的避而不战？——莫芸目光望向周围神情木然的“好朋友”，继而转向了那个在卫琴一伙人吆喝声中持剑上场的黝黑女孩。
　　“怎得不拾宝剑？莫不是在找退路借口吧？”卫琴出言先一步封死了对方的退路，这样好的机会，莫芸可别真的退却了，那可就太无趣了呀。
　　莫芸对那点小心思嗤之以鼻，抬脚将地上木剑踢去一旁，淡淡道：“对付你们，何必用剑？”
　　卫琴皱眉冷笑，上场的女孩也被激怒，身法迅捷便是一剑刺到。
　　莫芸头晕之下反应下降，临了才急忙避让，顿时便在猛攻中落入下风，左躲右闪毫无还手之力。
　　卫琴一伙人在旁连声叫好，却不想还未高兴太久，莫芸已趁着空隙捉住了对方右手手腕，以不可思议的灵巧手法夺下了敌人木剑，剑尖骤然指向了对方咽喉。
　　“得罪了。”
　　电光火石间拿下比试，周遭无人不感到惊叹，而莫芸却是越发疲累，丢下木剑便要自人群另一端离开。
　　邬秋霞本来对莫芸过分轻敌的骄傲态度不屑一顾，这般变故却令她目瞪口呆，看来小黑本里对于莫芸武艺的评价得再上一层楼了，只是还不等她掏出本子留下记录，场上却异变陡生。
　　不甘失败的失败者与场外的卫琴目光相接，立时蹲身拾起宝剑，忽而袭向莫芸后背，口中大喝：“还没决处胜负，你这是要逃么！”
　　这一手猝不及防，莫芸惊诧侧身，却还是被木剑横削击中胸膛，下盘本就轻浮，如此一来更是被打倒在地。
　　眼前又是一片昏黑，待莫芸感观稍稍回转，却发现木剑已然指向了自己鼻尖。
　　获胜的女孩得意洋洋抬脚踩上了莫芸肚腹，且不说脚下是否用力，这却是极为侮辱的姿态，更何况任谁都瞧见了她是个卑鄙的偷袭者！
　　莫芸晃了晃脑袋，忽而双手抱住为胜利不住呼喝的女孩儿的小腿，身子向侧翻滚借力，场中顿时传出一声哭嚎，却是莫芸折了女孩那条踏上自己肚腹的腿。
　　“莫芸！你输便输了，还敢下这种狠手！”卫琴火冒三丈，领着一伙人便奔上前去，对着在地上的莫芸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落花情长长叹息，一边拉扯着大喊大叫的主子，一边忧郁的瞅着这位正义使者，打从心底感到无可奈何，只得低声提醒她：“没事的，按照一般的套路，救场的人马上就到了。”
　　“嗯？”邬秋霞疑惑的目光看过那些个吃瓜群众，却怎么都找不到落花情口中的救场人，还是好心的忠仆掰着她的脑袋转向斜后方向，这才察觉竞技场上不知何时来了新角色。
　　邬秋霞睁大眼睛，望见一抹红裙大步上前，一位姿容绝美的女子越过人群，伸手便拽住了卫琴修长的头发，将那颗震惊不已的脑袋扯到自己胸前。
　　“你是什么人！竟敢……”
　　不等卫琴怒吼咆哮，一柄散着寒气的刀子便抵住了她的脸孔，卫琴能感受到锋利的刀刃割进皮肤的触感，鲜血正顺着刃尖自脸颊滑落下来。
　　“叫你的狗腿子全都滚开。”身后女子嗓音低柔娇媚，作响在卫琴耳畔。
　　回过神来，卫琴忽而冷笑起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敢在暗狱里明目张胆的杀人，便也是死路一条，有胆子你便杀了我啊！”
　　见身后女子没有作声、一时竟没了动静，卫琴心神大定大笑起来：“怎得？怎么不杀我了？这么快便怂了？”——说着，更是与向这边的一众手下呼喝：“继续打！不要留手……”
　　话未说完，卫琴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似乎并不感觉疼痛，却有什么粘稠的、冰凉的液体自额头股股涌出来。
　　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敲在人的胸膛，一双双眼睛震惊的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红色衣裙的疯女人将卫琴的脑袋砸向坚石铺就的地面。
　　那确实就是……“砸”。
　　卫琴正面朝下卧在地上，额头处有鲜血蔓延开来，身体则在抽搐般的微弱挣扎，她想要支撑着抬起头来，脑袋却再度被人踩回了地面，头颅快要爆裂的挤压感终于让她发出了惊恐的求饶。


第二十六章： 
　　接下来的事情，也似乎变得顺理成章了。
　　卫琴被人抬走，柳红嫣俯身抱起了莫芸，本想用更优雅的姿势，但——嗯……很无奈，作为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双臂的力道哪怕近期有意锻炼也似乎不太够用，只得像扛麻袋似得将莫芸伏在肩上。
　　身后传来莫芸有气无力的嗤笑，柳红嫣很是不忿，挥掌便用力一拍莫芸的臀部。
　　“你……混蛋……”
　　背脊被莫芸轻轻敲打，柳红嫣不甚在意，拖着莫芸便要离开演武场。
　　“这个疯子！她……她杀人了！”
　　“卫琴姐变成这样，咱们要为卫琴姐报仇！”
　　“杀了她！杀了她！”
　　身后是卫琴一众义愤填膺的忠仆，想来也是看柳红嫣抱着个人无法施展。
　　“丢下我吧……反正……”
　　“闭嘴。”又是一记脆响拍在了莫芸的臀上，莫芸羞愤之极，蹬腿挣扎却又挨了一记巴掌，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看着卫琴的跟班就要聚拢过来，斜刺里却又传来了男人的吼声：“tmd，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女人！”
　　在场之人无不惊诧，只见许三虎领着几个打手走了过来，就是莫芸也惊讶莫名一时忘了蹬腿挣扎。
　　“许三哥——”一声娇滴滴的呼喊婉转柔情，莫芸简直不敢置信，那是身旁柳红嫣的声音：“她们……她们欺负我！”
　　许三虎凶恶目光瞪向卫琴一众人，关键时刻却临阵变卦，小声与柳红嫣念叨：“红嫣呀，我的小心肝儿，打杀了卫琴那种货色也没什么，但卫娘那边要是怪罪下来，许娘不至于杀了你许哥哥，到底也少不了要受些罪……”
　　看着许三虎使劲的眨巴双眼，柳红嫣神情一滞，继而娇羞着踮起脚尖，软软的唇印在了许三虎粗糙的脸上，怯生生娇滴滴的念了句：“求你了嘛，许哥哥……”
　　许三虎这才露出满意神情，指着卫琴一众人道了声：“识相的就趴着别还手，敢动我女人，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顿殴打在所难免，那些个狗腿叫苦不迭果真是不敢还手，动静闹得那么大围观的人便也多了，而自许三虎言语、柳红嫣表现透出的庞大信息，这二人的关系不是明摆着的么？
　　“呵，好不要脸的女人！”有人低低鄙夷，有人暗中妒忌，自也有人酸涩的讽刺，有人起了别样的心思。
　　柳红嫣自顾自离了那片嘈杂之地，莫芸在肩上许久不动，待得来到寂静无人的走廊，这才轻抚柳红嫣背脊，低哑着哭音道了声：“疼么？”
　　能够感受到柳红嫣身子微颤，可她却还是平日那般语气，只是笑着道了句：“我有什么可疼的，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莫芸久久不言，她知晓柳红嫣本是怕极了许三虎的，有了如今的改变，其中曲折还需要印证么？
　　来到莫芸房间，把莫芸丢到床铺，柳红嫣端来铜盆毛巾、纱布药箱，为莫芸清洗破口，涂抹包扎伤处。
　　不过多时，有仆从将饭菜送到屋内，莫芸还未开口肚子已然咕咕叫了起来。
　　柳红嫣端着粥碗照顾病患，用勺子将一口白粥送到了莫芸唇边，不禁笑着调侃：“想莫芸姐当日与我比剑何等神武，如今风水轮流转却也成了猪头，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莫芸又好气又好笑，咽下一口粥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柳红嫣咯咯发笑，小心提醒着：“吃慢些。”
　　隔了一会儿，门又被敲响，本以为该是仆从奴婢送别的东西来了，外头却传来了某些“好朋友”的声音：“莫芸姐……你们在么？”
　　想起这群人的所作所为，想起她们为了自保甚至想要暗中下手杀了柳红嫣，莫芸不顾身上有伤立时坐起身来，抓住柳红嫣手掌提醒道：“你防备着些。”——接着又迅速说了遍这些天的事。
　　柳红嫣笑着点头，看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并不关心这些，莫芸有些担忧不禁再次提醒。
　　“知道啦。”柳红嫣按着莫芸再度躺下，满不在乎道：“她们如此也无可厚非，一会儿我去说说情，大家说开了便也没什么了。”
　　这是莫芸最愿瞧见的结果，她不愿见柳红嫣受伤，却也不愿见柳红嫣盛怒之下行施手中权力大开杀戒，生死之间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你好生养伤，咱们夜里老地方再见。”
　　老……老地方？——莫芸一怔，柳红嫣却已然凑到了耳边落下了亲吻：“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待得回过神来，那抹红衣已然飘出屋去。
　　廊上，柳红嫣和颜悦色领着“好朋友”们去了自己从前的屋子，见屋内没人，柳红嫣豪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眯眼望向众人各异的神情。
　　“柳姐姐。”有人笑道：“你眼下总算回来了，咱们都担心死你了！”
　　众人纷纷附和，柳红嫣则自怀中取出了一柄匕首——刃上残留着血腥便是刚才划破了卫琴的脸孔，也同样正是某人拿来行刺柳红嫣的凶器。
　　匕首刃口异常锋利，柳红嫣随手一掷刃尖便钉入桌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令房内霎时寂静无声：“说吧，是谁想的主意，是谁想要杀我，又是谁派人杀我？”
　　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柳红嫣却好整以暇：“我知道你们不知内情，怀疑我也是情理之中，这样吧，你们中选出两个，晚上随我一同去瞧瞧咱们那处出口。”
　　见众人面色惊喜，似越发确信出口一事，柳红嫣顺势又道：“我若想追究，大不了一了百了真就将那状子递上去，你们又能拿我如何？大家到底姐妹一场，我也不愿如此，只是咱们这些人若再没个章程，往后遇上这般状况我岂不还得死上一次？”
　　事到如今，大约谁都想到了柳红嫣突兀成为小管事，多半是许三虎的助力，想来为了逃生的计划柳红嫣也免不了委身于人做些苟且之事。
　　“好朋友”们或羞愧、或迟疑，或赞同、或皱眉，或沉思、又或神色诡异，种种变化尽数落入柳红嫣眼中。
　　倒也有人敢于打破僵局，大声道：“大家别听这女人信口开河！状子有或没有，实则有何区别？这女人就是想拿捏咱们！那东西一定还在她身上，大家一起上去把她绑了再说！”
　　这倒是句大实话，只是不等人来，却见柳红嫣笑着起身，自己开始褪下衣衫，似想□□任人查看。
　　众人无不吃惊，却发现柳红嫣声音转冷，再不似先前柔和：“你们若不服我想做什么也由着你们，小妹这里便恭祝众位姐姐们百年好合了。”
　　不不不，你这个“百年好合”用在这里不合适吧！——也不等出头之人说话，肩膀便被人狠狠压下，“好朋友”们众口一词皆道她就是刺杀一事的主谋，故而刚才才会沉不住气想对柳红嫣不利。
　　那人背了黑锅极是惊恐，但这事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哪有什么真的主谋？
　　险些受刺身死，柳红嫣自是愤怒，拔出匕首走上前来，却见那人面色哀求甚是可怜，犹豫着终于没能狠下心肠：“放她走吧，只是从此往后她便不能再算咱们姐妹了……”
　　那人见了柳红嫣在演武场上的狠辣，本以为最好结果也得落个残废，不曾想柳红嫣是这般心软之人，也难怪与莫芸物以类聚，可原本的生机就这么冤枉着断送了，她是实在不甘心啊……
　　那人神情几度变化，都看在了“好朋友”眼中，柳红嫣却是极其伤心疲惫的模样，摆手叹道：“带她下去让走吧，也不必为难她，你们也走吧……”
　　众人此刻对柳红嫣哪里还敢不敬，皆依言告退。
　　柳红嫣收起悲伤表情，起身拾掇了身上衣裙，望了圈屋内便要离开，却是门外又有敲门声响。
　　柳红嫣眯起眼睛，将匕首反握于袖中开启木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不认识的姑娘。
　　在脑中回忆了下面前两人，柳红嫣笑盈盈道：“这位可是邬秋霞邬姑娘，还有落姑娘。”
　　邬秋霞很是惊喜眼前这个大人物居然能够唤出自己姓名，本就力挺“红芸组”的她，对柳红嫣更是充满了好感。
　　落花情一拍脑门，只得再度提醒自家小姐莫要发病，继而指了指屋内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柳红嫣笑着点头，将两人让进屋内却不急着将门锁死，只是背靠房门静静瞧着二人。
　　落花情拉着自家小姐落座，头也不抬道：“柳姑娘还是将门锁死吧，接下来的事于我们没什么，对你可是大大不妙啊。”
　　柳红嫣叹了口气，只得将门锁好，犹豫了下便坐到了邬秋霞对面，虽说那个脸上贴着面膜又言辞强势的落花情有些棘手，可邬秋霞望着自己的眼神似看穿了什么，也极是怪异不得不防。
　　邬秋霞兴奋异常刚想询问关于姬情细节，便已被落花情抢了话头：“柳姑娘，您真是好厉害的手段，恩威并施却也如愿以偿。”
　　柳红嫣目光微凝，邬秋霞却不明所以，扯着落花情询问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如今状况，就是柳红嫣真想放人，其他人又岂能放心得下？被人逐出团体，为了能更好的保守秘密，下场如何也无需多言，柳红嫣身为小管事也会被人刺杀，那人怕是……
　　反倒是柳红嫣，轻轻一席话却是立下了规矩无人胆敢不服，那个莫芸要是有她一半，身怀那般高强武功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所以‘红芸组’文武双全取长补短是极好的呀！”
　　讲了这么一大堆，邬秋霞却作出如此总结，落花情彻底绝望了。
　　柳红嫣神色戚戚然，软语相求道：“我也没有办法了，这才……”
　　“当然，想用这种小事来与你交易怕是不够的。”面膜上头，落花情作出一个形状古怪的笑容。
　　柳红嫣终于真正露出了诧异之色，只听落花情笑道：“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卫琴身边做了什么，却是她与你到场的时机都太过巧合了，你那么聪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是啊，不仅是邬秋霞这个傻子，柳红嫣同样早就候一旁，只等着配角登台大戏开幕。
　　“你想要什么。”柳红嫣估摸着对方两人，觉得自己哪怕持有匕首也没多少胜算，干脆的投降了。
　　“想要看你和莫芸亲……唔！”落花情对于条件还有些迟疑，却果断捂住了邬秋霞的嘴。
　　柳红嫣笑道：“不如加入我们，大家一同……”
　　“生路是要找的。”落花情的手被邬秋霞狠狠推开，于是用抚摸自家小姐脑袋的方式抹去了掌心的口水：“不过你这人城府太深，我并不信任你，总之，等到了时候我会问你要一样东西，这就是我的封口钱。”
　　“什么东西？”柳红嫣追问。
　　落花情轻轻摇头，拉着恋恋不舍的邬秋霞开门离去。


第二十七章： 
　　身着灰色的麻布粗衣，左手肩上绕着捆麻绳，右手掌中提着个麻袋，那些个遍布全身的粗糙质感，在细看之下却反而与她柔嫩光洁的肌肤形成了某种反差，叫那白皙的更显白皙，仿佛盈盈带了一层光芒——莫芸瞧着柳红嫣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走过来，虽知她这副打扮是为了隐藏行踪，但总觉得哪怕是破衣烂衫都压不下那份天生丽质，这般美貌着实平生仅见。
　　“人都齐了呀。”柳红嫣朝莫芸及老熟人阿睿眨眼一笑，眸子转向其余二人，她们正是依柳红嫣所言，由“好朋友”们自个儿挑出来的可信之人：“你们一会儿有什么不懂的便问莫芸姐，她身子未好你们掺扶照顾着些。”
　　“明白的，明白的。”两人点头哈腰，一人来扶莫芸，一人去接柳红嫣所带杂物。
　　莫芸急忙摆手表示自己能走，一双诧异的眸子望向柳红嫣，有些费解她后来与“好朋友”们都说了什么，令这两人唯唯诺诺如此恭敬。
　　五人来到浴室前，依旧是阿睿开锁望风，四人进入其中。
　　来到水池，莫芸向二人说明计划并指了入水口，柳红嫣则与二人说了些两次探察的经过，以及对于出口之事的猜测。
　　这暗狱铁桶一般本来没有逃生的可能，如见知晓了生路线索，心中期望自也被无限放大，让这二人对柳红嫣更是信服。
　　柳红嫣一如既往脱下衣服又要下水探察，莫芸却突兀的很不喜欢两个陌生人瞧着她看，忍不住低声道了句：“你们将绳索东西都理一理，一会儿或要用到。”
　　两人答应一声，低头查看麻袋中的物品，只见其中有个系着小绳的羊皮袋子，还有些许蜡烛两块火石，以及一柄锋锐匕首。
　　两人瞧着有些纳闷，只道水中不可点火，他们这边也无需那么多蜡烛，不知带着这些做什么。
　　说话间，柳红嫣已然跃下水中，令人将绳索一头递给自己在腰间绑紧，又让几人将蜡烛火石都放入羊皮袋后以铁扣封好，继而接过来将绳索一头系到腕上，又取来匕首握在手中。
　　万事俱备，柳红嫣甩了甩麻绳，笑道：“莫芸姐，老样子。”——待莫芸点头答应，便一下扎入水中，潜入了漆黑的水道。
　　算起来，这已是柳红嫣第三次探路了，她凭借经验摸着壁上的划痕快速潜游，来到岔口却不再往左边那条没尽头的水道寻不痛快，而是一路向右疾行，不久便钻入了洞窟。
　　浮上水面喘了口气，柳红嫣小心翼翼摸索着着凹凸不平的粗糙石壁，猜测这洞窟怕是不小。
　　又在壁上摸到一处凹陷，借着此处放置物品，柳红嫣甩去手上些许水泽，再从羊皮袋中取出尚且干燥的蜡烛，便以火石点燃，借着微弱的光线照出了四周的景象。
　　这个地方还真就是阴冷潮水的洞窟，顶上壁面畸形的石块有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下，湿气萦绕使得蜡烛忽明忽暗几度险些熄灭。
　　柳红嫣护着烛光再度细细观察周遭环境，只见靠水道这面的石壁似经过斧凿，比起其他地方要平整许多，而在水平面以下更有些许手掌大小的出水口，故而才令这处洞窟不至被水灌满。
　　光照有限，柳红嫣只得摸着墙壁向侧边游去，直游到墙壁尽头也没发现什么稀奇的东西，便转了个方向朝出水口正对面过去。
　　忽而想起什么，柳红嫣压低烛光望向水下，却见下头一片漆黑不知深浅，虽然猜测这片水潭之下可能还有如来时一般的水道，但稳妥起见又不好潜下去探察，而这时，前方似有到了头。
　　“咦？”
　　本想循着墙壁摸索一圈便算了，不曾想竟发觉前头是一片能容人落脚的石台。
　　柳红嫣将蜡烛放到石台旁边，双臂一撑爬上池岸，坐着静静歇息时，忽而觉察腰间的绳索似被扯动了下。
　　知道那该是莫芸担心再出意外状况，柳红嫣回拉绳索示意自己无事，却也晓得时间紧迫不该耽搁下去，便提了口气再次拿起蜡烛来到岸边石墙敲打观察。
　　不想这一敲之下，发现面前石墙与别处大大不同，敲击时声音清脆，内中竟是空心的！
　　柳红嫣有些惊讶，凑过脑袋将耳朵贴向壁面后再次叩击，只觉内中并无过多回音，墙壁后头似乎并非断裂层，如此一来另一头便只能是空的了！——空的？那后头又能是什么地方？
　　试着敲打别处墙面，回响渐渐减弱，似乎是凹凸不平的墙壁再度慢慢厚实起来了，柳红嫣回到之前的地方，细细查看之下竟发现底部原始的石壁缝隙间，似透出几块不自然的砖石，显是人为修补的痕迹。
　　这……不知何故总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对于墙壁后的世界柳红嫣也越发好奇，便以匕首寻找砖石缝隙刮划挖撬，硬生生削开了一道口子。
　　一些砖块本就受潮气侵蚀，如今便有一些自行脱落下来使得洞口稍稍扩大，蹲在地上弯腰查看洞口内部，小小的口子里却是一片沉甸甸的黑，并无想象中的光明投射进来，瞧着竟也不似外头世界。
　　这是又进入了另一个洞窟，还是说——心中万般念头，手掌则已探向了洞内，一触之下她立时觉察竟似有什么东西挡在了洞口。
　　柳红嫣微蹙眉头，手掌用力一推，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呜咽朝前走开了些许距离，与洞口间也留出了一道缝隙，看样子竟也并非顽石之物不甚沉重，只是哪怕如此，外头仍是乌漆嘛黑亦无动静声响。
　　柳红嫣小心翼翼将洞口挖到一个能通人的地步，便像钻狗洞一般要顶着那挡在前头的东西进入另一片洞天，却不想洞内竟有人声自不远处传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柳红嫣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反应迅捷的掐灭了烛火，只听那头男人的声音又道：“好像真有，不会闹鬼了吧？”
　　“呸呸呸！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一道烛光照入昏黑的“洞内”，里头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没有钥匙无法打开屋门，但光从木门的方孔中，巡夜人便能闻到房内的霉灰气味——柳红嫣似也觉察到了，那所谓的“另一个洞天”，竟还是女孩儿们住的屋子，自己绕了一圈却依旧逃不脱这片阴森的暗狱！
　　“里面有什么？”
　　门外的走廊上，一人问着便有另一人使劲朝房中照去微弱的烛光，石床、木盂、破旧的边柜，房中蒙着景物一眼便瞧了个清清楚楚，室内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异常？
　　“大概是听错了吧。”
　　“得了得了，这下层又不常住人有什么可巡的，走走走，哥们儿去寻许三哥几个试几把手气，漫漫长夜也得消遣消遣。”
　　“诶哟，你还敢去啊？上回都输得只剩裤衩咯！”
　　“得嘞！风水轮流转，我就不信邪了，走起！”
　　光线渐渐消失，声音也慢慢远去，柳红嫣这才敢小心翼翼的半推半拖着边柜爬入房中。
　　看房内情形，似与自己初来驾到时住的牢房一般无二，合着刚才男人的言语，大抵也能判断这儿正是暗狱最为清苦的下层区域。
　　房中并无别样东西，木门上了锁，自方孔处看出去便能瞧见外头昏暗的走廊，柳红嫣思索着便拗断一小截蜡烛自方孔丢了出去，继而再度从洞口钻出，又将边柜复回原位。
　　点了蜡烛继续探察洞窟，可这里除了那能通暗狱房间的小洞似也没了别的惊喜，柳红嫣只得再度潜下水去，钻入了来时的水道。
　　再度潜游，她并非游向回去的方向，而是一路飞快笔直朝那条无底的出路而去。
　　借着在洞窟吸的那口气，比起自浴池重头来便省了好一段路，如此一来，柳红嫣的探索也异常顺利，不一会儿便觉得水流越发湍急，仿佛就要临近真正的出口了！
　　在水底费劲的睁开眼睛，如幻觉般若有若无的微光正缓慢的飘荡而来——是了，是了，不会有错的！那一定就是出口！一定就是出口！
　　柳红嫣惊喜万分，按耐不住便加快了游速，却不曾想手掌前伸再次触到了一片结实的障碍，心头顿时无比冰凉。
　　柳红嫣急忙用双手摸索，发现面前那圆形的东西不甚太厚却极为结实，唯有中心一个碗口大的孔洞用于贯通水流，但想要借此钻出去则是不可能的，而这圆盘覆盖下来又将整条水道封得严严实实，叫人万难移开——想来这圆盘……大约就是一个铁盖头吧？
　　柳红嫣几经希望又再度失望，心头登时涌上了无名怒火，万般不甘的踹了那铁盖几脚，见铁盖纹丝不动，心中更是懊恼，但头脑却反倒冷静下来了。
　　她再度细细摸索起了铁盖与墙壁的接口，诧异的发现接口严丝合缝竟找不到任何衔接的破绽——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如此又如何固定？
　　思索间，柳红嫣左手便自盖头中心的孔洞探了出去，她极力的伸长胳膊，沿着铁盖一路摸索，果真摸到了拧入坚石的钢钉。
　　柳红嫣试着用手拽，试着用匕首撬，却终究动不得钢钉分毫，想来如今也无打开盖头的方法，空耗着并无什么作用——柳红嫣也不气馁，倒不如说要真的让她一口气顺利出去了才不正常。
　　趁着尚有气息，柳红嫣转身回游，又至洞窟喘了口气，这才拉动麻绳借力返回了浴池。


第二十八章： 
　　有了逃生的把握，“好朋友”们越发依赖小管事柳红嫣，团体中的大小事务也都会向柳红嫣讨要主意，瞧着那一个个恭敬模样真恨不得将柳红嫣供奉起来磕头膜拜。
　　莫芸自从见过了“好朋友”们虚情假意的嘴脸便甚是嫌弃，却也当真好奇柳红嫣究竟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叫那一个个都死心塌地。
　　左右百思不解，莫芸越想越是好奇，干脆便邀柳红嫣来自己房中相问，却不料桌对面的女孩似有心事一脸凝重，手里拿着个木质面具满怀忧愁。
　　连柳红嫣都会眉头紧锁，莫芸也难免受其感染心情有些压抑，可当稍稍凑近过去细瞧那张面具，却又觉得面具样式平常得紧，与许娘一众门人人手一个的无甚区别。
　　“怎么了？”莫芸细声询问。
　　柳红嫣回过神来，目光转向莫芸，凝滞的脸上立时又是一副叫人瞧不出心思的笑容：“也没什么，我的面具上回坏了，又叫个不知名的小强盗夺了去，却直到昨日冬藏才给我拿新的来。”
　　莫芸微微点头不明所以，柳红嫣见状便又加了句：“莫芸姐，这面具是许娘门下之人的证明，冬藏从前不送来给我，现今我成了小管事反倒送来了，你说我这身份是门人多一些，还是管事多一些？”
　　这话说得轻快，听来便好似俏皮玩笑，可当莫芸细细咀嚼却顿时瞪大了双眼惊呼出声：“她……她竟如此歹毒！？”
　　是了，门人与管事之间最至关性命的差别，不是权柄，不是吃住，不是别的，却是柳红嫣再如何呼风唤雨也终得如暗狱其余寻常学生一般，到了试炼之时下到场中以命相搏！
　　这一手也着实打懵了柳红嫣，前去与冬藏理论，对方却只是轻飘飘的来一句：“面具是许娘给的，您若不要奴婢给您退回去。”——便叫柳红嫣生生吃了个哑巴亏，只得灰溜溜退却。
　　对于身份的问题，柳红嫣实则早有计较，也已备下其他后路，但她真正费解的却是面具本身的意义，以及许娘对冬藏与自己这边的态度。
　　而见莫芸还在为此愤懑不已，柳红嫣心中一乐反倒“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惹得莫芸一记不满的眼刀，气呼呼道：“怎得，我很可笑么？”
　　“岂敢岂敢。”柳红嫣随手丢下面具，转而轻轻拉住莫芸手掌：“倒不如说，我是最爱见莫芸姐笑的模样。”
　　莫芸脸颊一红，就要甩开这轻薄的女人，却听柳红嫣笑道：“莫芸姐，你刚才是不是问我‘阿睿她们为何要这般言听计从’？”
　　莫芸闻言一怔，反手过来迅捷的捏住柳红嫣手掌，微一用力便叫柳红嫣一阵哭嚎：“好啊！我道你为何事心烦意乱，却是对我故意听而不闻了！”
　　柳红嫣急忙求饶：“冤枉啊，莫芸姐，你叫我过来又说有事相问，我就是傻子也能猜到你想问些什么，心烦是真，刚才也确实出了神，只隐隐约约听到你说了句话。”
　　莫芸见柳红嫣求饶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柳红嫣柳眉上扬眼中闪过痴迷光彩，身子前倾食指忽而点在了莫芸笑靥的酒窝里面。
　　莫芸又羞又恼，但见柳红嫣专注神情，一颗心却不知怎得噗噗乱跳。
　　“是了，是了……真是好看极了。”
　　“你……说什么胡话！”
　　莫芸有些窘迫，手掌一用力又捏得柳红嫣哇哇大叫：“莫芸姐！松手、松手！松手我便为你解惑……”
　　“哼，快说！”
　　见柳红嫣抽回手掌狼狈搓揉，莫芸又险些笑出来，但一想到柳红嫣先前那般的……便不禁又红了脸孔，不得不摆出恼怒模样强自忍耐。
　　“莫芸姐，她们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我值得她们如此，她们爱我，爱的实是‘小管事’的虎皮，有我在许三虎这儿为她们打点，你说不论是物资还是消息是否更加方便？”
　　闻言，莫芸皱眉思索，继而缓缓点头。
　　柳红嫣笑道：“故而你说我给她们灌了迷魂汤，却是大大错了，这汤是她们自个儿喝下的。”
　　莫芸忽而凝望柳红嫣双眼，迟疑问道：“那以后呢？你是……怎么打算的？”——想起昨日听闻柳红嫣令“好朋友”们去拉拢更多盟友的事情，只觉这事需冒着秘密泄露的风险办得不甚妥当，却又不知这女孩儿是不是在打别的主意。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柳红嫣掩嘴轻笑：“如今冬藏是铁了心要与我打一场擂台，那些个奴仆我一个都使唤不动，许娘同门知晓我是靠许三虎上位的也瞧不起我，为了能苟活到打开出路的那一天，我也只好借用这些个‘好朋友’了……”
　　顿了顿，柳红嫣不禁自嘲：“‘好朋友’们都当自己是在利用我，却不晓得我也在利用她们。”
　　莫芸摇头叹息，觉得这之中弯弯绕绕实在复杂，才粗略一听便令人头大如斗，又思及柳红嫣身在其中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过得表面风光实是艰辛，不禁心口闷闷的。
　　“莫芸姐，事到如今我也不为别的，权当是为了你而已。”
　　莫芸吃惊抬头，望见柳红嫣那双狡黠眸子，知她又想逗自己笑一时又气又羞，待得起身要打，柳红嫣却发出一阵轻笑早已撒腿奔出门去。
　　离了莫芸屋子，柳红嫣百无聊赖便在廊上闲逛。
　　时至深夜，又不好贸贸然去铃姐姐那里，其他人怕也早睡下了，思来想去却也只剩回屋趴炕一条路可走。
　　只是没走多久，柳红嫣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竟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双手忍不住捂在了新得的面具上。
　　是那个铃姐姐团伙中的古怪女孩，就是……就是那个讲两只小鸟与猎人冷笑话的那个小邋遢！——柳红嫣下意识的反应竟是想要扭头逃跑，可回过神来又觉察对方在走廊尽头卖力拖着一个沉重的东西，却是不曾发现自己。
　　柳红嫣眯起眼睛猫着身子便悄悄跟了上去，只见那小邋遢低矮的身子拉着的东西似比她身形更大，分明万分辛苦脸上的表情却兴奋得有些……诡异。
　　哪怕再如何昏黑，其实凑近了也能够瞧清麻袋拖过的地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暗红，那般腥臭的味道不是血液又能是什么？
　　如果没有猜错，想来那个麻袋里装着的便是——柳红嫣躲在拐角墙壁的边沿，心跳竟难以抑制的极为混乱。
　　呵，不曾想这暗狱巴掌大的地方，却当真是什么人都有，念及小邋遢当日对自己的所言所语，柳红嫣只感遍体生寒，虽想扭头逃走，却还是咬牙忍耐，迫使自己悄然尾随在后。
　　只见小邋遢拖着麻袋，去的却并非是自己的屋子，而是……近乎荒废了的易容教室？
　　柳红嫣打了个激灵，忽然便明白的那诡异小姑娘想要做什么，脚步挪动就要逃走，却感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抵在自己的后背，又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这不是柳大管事么，深更半夜怎在这里晃悠？”
　　那人显然认出了柳红嫣，言语客气说得虽是问句，可抵在后腰的东西却并未松懈。
　　柳红嫣捏紧了拳头复又松开，想要回头腰后却是一痛，只得面朝前方咧嘴笑道：“来这里还能做什么，自是看望老师您呀。”——身后之人，正是教授易容的导师，那位一丝不苟的洪先生。
　　洪先生也不言语，另一手抓住柳红嫣胳膊便推着她进了教室，只见教室的空地上，小邋遢正躬身跪着，右手拿着一柄刀子专注的做着什么。
　　柳红嫣额头霎时冒出了豆大汗水，匆匆一眼便撇过了脑袋不敢再看——那个麻袋中装着的果真是人，来时是生是死柳红嫣不知道，可如今定是死透了，否则又怎会任由小邋遢撕下她的面皮却无半点挣扎！？
　　洪先生压着柳红嫣上前几步，细细瞧看小邋遢手法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见柳红嫣惊惧神情，不屑嘲讽道：“本道你柳红嫣能令冬藏吃亏，定有过人之处，不想却是这般胆小如鼠的凡夫俗子。”
　　柳红嫣深吸口气，苍白的脸上笑容极是勉强：“确是我不曾见过什么世面，倒也知道以我如今身份倘若死的不明不白，上头追查下来你们两个定也难逃。”
　　洪先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皱起眉头望着柳红嫣的目光极是阴寒。
　　柳红嫣此刻缓缓平静下来已无先前惧色，扭过脑袋望向身侧的洪先生，笑道：“不如这样，你放了我，让我为你们保守秘密，顺便掩盖现在这具尸体。”
　　洪先生呵呵冷笑并不作答，可刀子还抵在背上，柳红嫣只得想法子说服这位心思难测的中年妇人，目光再度瞥见小邋遢，背脊稍稍挺直语气竟反倒强硬了几分：“洪先生，你自是可以不顾生死，但地上这个小姑娘你也不管了么？若真如此，你便下手吧。”
　　洪先生抿紧嘴唇，目光忍不住转向小邋遢，却不想柳红嫣身姿骤然前冲，洪先生不及反应当即脱手，要再刺上那狡猾女人一记却已来不及了。
　　小邋遢沉迷割扯人面皮囊对屋中情状竟无半分觉察，骤然被人抓住持刀右手一把压在地上脸上神情却是疑惑呆滞。
　　“别伤她！别伤她！”洪先生惊恐的大叫出声，欲要扑上来却被柳红嫣冰冷目光止住了脚步。
　　夺下小邋遢手中刀子，反过来抵住小邋遢脖颈，柳红嫣淡漠道：“洪先生，我知你不信我说的话，今日定是要杀我的，如此咱们不如拼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
　　“我信我信！”见柳红嫣当即便要刺下去，洪先生想也不想便丢了手中匕首，更是用脚轻踢匕首到柳红嫣身前放弃了一切抵抗，哀声求道：“别伤她，柳红嫣我求你了……”
　　柳红嫣喘了口气，拿起地上匕首却仍不肯放开小邋遢，而身下女孩听闻柳红嫣声音却骤然惊喜起来：“柳红嫣！是你！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什么时候会死？你愿意把面皮交给我么？求你了，给我吧！”
　　柳红嫣眯起眸子溢出杀机，洪先生见状惊慌得跪了下来：“柳红嫣，不要杀她，她心性空明说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放了她，不如……不如你杀我吧，我来代替她死行么？”
　　柳红嫣冷笑不答，拗着小邋遢的臂膀站起身来，继而小心翼翼绕过洪先生走到门口，这才将小邋遢一个踉跄推向洪先生，自己则扭转身子狂奔离去……


第二十九章： 
　　冬藏处。
　　柳红嫣再次来到冬藏的小隔间，虽是第二次了，可眼睛却依旧忍不住四处乱转，再一遍打量起这个简陋狭小的空间。
　　冬藏诚惶诚恐的从书案前站起，用躬身行礼的卑微姿态掩埋去眼底的冰冷，语气公式化道：“奴婢参见柳姑娘。”
　　“冬藏姐不必如此，快快起来。”柳红嫣赶紧上前掺扶，笑容却怎么瞧都有些僵硬。
　　是了，春风得意却被淋一头冷水，笑起来能不僵硬么——瞥过柳红嫣这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冬藏若非掩嘴轻咳，怕是刚才便要嬉笑出来。
　　柳红嫣这个傻女人，莫不是以为成了小管事便能超脱暗狱了？她的姓名记录尽数在案，当下楼中关系复杂，最怕的就是站在风口浪尖，哪怕许娘都不好替她开脱，她又岂敢作这般妄想？如今求而不得大失所望，却还得与自己讨厌之人虚以为蛇——每每想到此处，冬藏的心情便极是愉悦。
　　“不知柳姐姐此来所谓何事？”
　　“并无大事，无非寻冬藏姐唠嗑解闷罢了。”
　　两人手握着手，一副姐姐妹妹的亲密模样，却是心中清楚，两人之间已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明里暗里几度交锋总算得手，冬藏正为柳红嫣吃瘪暗自得意，只听柳红嫣语气呜咽道：“冬藏姐，我从没想过那是占了你的屋子，直到听人说起……唉，不曾想你还搬到了这样清苦的地方……”
　　一语中的正中痛处，冬藏心中登时燃气怒火，实是看厌了这个女人的惺惺作态，却又想起许娘的教训，只得压下脾气低声细语道：“柳姐姐怎么说这样的话，那日许娘点拨何其深刻，奴婢自知罪无可恕只得吃些苦头方才心里好受些，何来被占屋子一说？”
　　“冬藏姐。”柳红嫣神情动容，大眼睛眨巴眨巴极是感动：“你如此待我，我却不能……冬藏姐，我有一事想让你帮我参详。”
　　知晓正题来了，冬藏心中冷笑，口上忙道：“姑娘赶紧说来，有冬藏能做的，必当尽心竭力。”
　　柳红嫣轻拍冬藏手掌，笑道：“冬藏姐，我想挪个窝，将屋子归还给你。”
　　冬藏神情一怔，一时也不明白柳红嫣又在搞什么名堂，只得佯装发怒：“柳姐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那间屋子本就是小管事的住所，许娘千叮万嘱让我好生服侍你，又谈什么你的我的？若是叫许娘晓得了岂不还要责怪我？”——说罢，赶紧借着势头甩开柳红嫣那只来回磨蹭的咸猪手。
　　不料，柳红嫣立时上前一步，不依不饶又抓住了她刚脱困的手，在冬藏手背展开了新一轮的抚摸，狼吞虎咽般吃起了豆腐：“冬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许娘交代的事情不得不有人去做，这才……”
　　“柳姐姐且坐下来，妹妹先去给你倒杯水。”一想起柳红嫣好女色，冬藏便感到浑身不自在，这次是强行挣脱了对方的手掌，逃也似的快步出了隔间。
　　这女人哪天落到我的手上，定要斩下她一双手掌！——冬藏咬牙切齿恼恨不已，与陪同柳红嫣来的贴身婢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一同出了屋子来到走廊，看过四下没有旁人，那婢子这才小声说道：“柳红嫣最近并无异状，不过听说常常被噩梦惊醒。”
　　冬藏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又有婢女乖巧的送上茶水，冬藏接过后亲自端回隔间，与柳红嫣笑道：“柳姐姐，你先喝口茶吧。”
　　柳红嫣急忙客气接过，却又将茶水放在案上并不饮用。
　　知晓对方戒心甚重，冬藏轻轻冷笑并不揭破，自顾自饮用茶水，只听柳红嫣道：“冬藏姐，你可还记许娘当日对你我的期望？红嫣每每想起都恨不得立时为许娘披荆斩棘，好报答她老人家的恩情……”
　　想起柳红嫣霸着屋子整日蹲在炕上，一会儿要吃要喝，一会儿呼奴唤婢，冬藏郑重点头，对柳红嫣的努力表达了诚恳的认同，柳红嫣又道：“从前，我瞧着冬藏姐信手拈来以为小管事做起来甚是容易，如今自己上手了这才发现……唉，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今天过来，其实还是……还是厚着脸皮，想请冬藏姐出山。”
　　冬藏眸中闪过异样光彩，既满怀期待又心存怀疑，竟是一时难以抉择，只好凝视柳红嫣眸子，希望可以从中瞧出一丝破绽，口中则自顾自言道：“柳姐姐此言差矣，奴婢这里本就是辅佐您做事的，只需是同心协力为许娘办事……”
　　柳红嫣笑着接口：“正是这个道理，我仔细想过了，我擅长的是混迹在下头收集信息，为许娘剔除更多障碍，而冬藏姐却是真正的管事之才，故而这里便想让你继续如从前一般管理事务人员，我这边则去应付暗狱的诸多势力，你我一外一内齐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冬藏低头沉思，对方此举已是想将小管事的大部分权柄交还给她，虽然实权本就还捏在冬藏手上，可名义上到底还是柳红嫣的，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她虽无管事之名却真正坐实了管事之职，只是……柳红嫣这个女人岂会如此好心？
　　“这怕是不妥吧……”冬藏语气犹豫略作试探，柳红嫣神情却掩不住有些焦急，眼神也飘飘忽忽的不甚自然。
　　冬藏顿时恍然大悟，那小管事的名分在她手上能向姨妈证明自身价值，可在柳红嫣这儿却最多骗吃骗喝一文不值，如此倒还不如拿来与冬藏交易，而交易内容恐怕并非挪个窝那么简单……
　　噢……是了，为许娘剔除更多的人选，那份状子现如今还捏在柳红嫣手中，那些人才是她真正可以利用的棋子，这样一来总好过如今无力可使的僵持局面。
　　想通了这些，冬藏的笑容便有些意味莫名，直瞧得柳红嫣发虚，这才点头答应下来：“若是为了许娘，换屋子之类也不必与奴婢商量，自是随柳姑娘挑去。”
　　柳红嫣神采奕奕极是高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这就去准备准备，好赶紧动起来，真是迫不及待要为许娘分忧了！”
　　冬藏对这类口号嗤之以鼻，待柳红嫣离去便忍不住大笑起来，隔天就有丫鬟禀告，柳红嫣借许三虎与冬藏的势头，要了暗狱下层的一块区域，拉着不少人一同住了进去。
　　暗狱下层？——冬藏微眯眼睛，那地方清苦的紧，不曾想柳红嫣却选了那里？
　　噢，也是，否则也难以找到一片完整的区域来形成独立的势力，想来自己这边的丫头们从此以后便再也不得刺探柳红嫣的消息了，只是作为交易代价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吧。”冬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面带微笑唤来几个丫头：“咱们回屋子瞧瞧。”
　　虽说不过一月光景，但冬藏自有记忆便从未吃过如今的苦，心里头也越发想念从前的锦衣玉食，只是一回到屋子却气得险些呕血。
　　不论是桌椅板凳，不论是摆设装饰，不论是棉被地毯，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头原本的东西竟全被搬了个干净，甚至连一根拉住蜡烛都不曾留给冬藏。
　　“这个贪得无厌的贱女人！”冬藏愤怒以及，想要砸个杯子一时居然找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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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好朋友”们说明了情况、道清了打算，再度喊了几声鼓舞人心的口号，柳红嫣便带着这些人入住了下层的清贫屋子。
　　原本这暗狱的房间便差别不大，只需稍作打扫搬入一些家具立时就变了模样，只可惜冬藏屋里的暖炕是做死的搬不过来。
　　柳红嫣坐在新屋子里的红木墩子上，兀自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房门却被人敲响，“好朋友”中负责守卫巡视之人在门外向她殷勤禀告：“柳姑娘，洪师傅求见。”
　　虽然早就知道逃不过去，可想起昨晚经历，却还是让柳红嫣背脊发寒：“你让洪师傅过来吧，再多叫两个人守在我屋门口。”
　　不一会儿，洪师傅便带着小邋遢进了屋子，与脸色灰败的洪师傅不同，小邋遢瞧见柳红嫣却还是那副痴迷表情，开口便道：“柳红嫣！柳红嫣！你……能笑一下给我瞧瞧么？”
　　柳红嫣微皱眉头，洪师傅赶紧捂住了小邋遢的嘴，两人自觉的与柳红嫣站开了距离，沉默片刻，洪师傅方道：“柳姑娘，多谢你没有告发我们……”
　　柳红嫣摆了摆手：“有话直说。”
　　洪师傅垂下脑袋，迟疑道：“柳姑娘，您或许会觉得我厚颜无耻，可是……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我想求您大发慈悲帮个小忙……”——说着，目光便再次落到了小邋遢身上。


第三十章： 
　　对于是否将那晚的事情举报给上头，柳红嫣也着实纠结了一番，正逢着手与冬藏斗法，故而便拖延了下来。
　　“是否帮忙暂且晚些说。”柳红嫣抬手打断洪师傅，道：“我且问你，那具尸体在被卸下面皮以前，是死人还是活人？”
　　洪师傅的面色有些难看，小邋遢却毫无顾忌开口抢答：“自是活的，否则便不新鲜了！”
　　柳红嫣遍体生寒，望向洪师傅躲闪的目光，摆手道：“你们走吧，我帮不了你们。”
　　洪师傅立时抬头，哀求的眼神凝视柳红嫣许久，忽而扯着小邋遢一并跪倒下来：“您……您大发慈悲，老奴来生做牛做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柳红嫣拖着下巴，思索道：“你想让小邋遢活命，是也不是？”
　　洪师傅“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激动道：“正是正是！你身为一介学员，无根无底却能将冬藏踩在脚下，自是极有手段的，如今风头正紧，所有人都在找寻活路，我这徒弟……唉，你也瞧见了，她这样的怎么可能活下来？”
　　徒弟？——柳红嫣眯起眼睛，脑中盘旋着的疑惑顿时豁然：“想来这个小姑娘便是传承你衣钵之人吧？你们那晚是在……专研易容术？”
　　洪师傅眸中闪过一抹诧异，急忙应声：“是……那是我洪家不外传的秘法，名为‘鬼剥皮’。”——秘法？却是取活人脸皮的邪门路子？
　　柳红嫣眉头微皱，对于如何处置这一对师徒颇为揪心，尤其是此情此景，那个小邋遢还是眨着一双大眼睛使劲瞅着自己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柳红嫣望向小邋遢。
　　“我？我叫……唔，怎么都行。”
　　小邋遢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惹得洪先生连连叹息，冲着柳红嫣笔了个“脑袋秀逗”的手势，歉意道：“这孩子满心只有易容一道，自从我传她秘法，她便……便对鲜活漂亮的脸皮极有兴趣，其实这也没什么，我们易容师大多都是如此……”
　　“本就没什么？”柳红嫣冷笑，转而与小邋遢道：“我如今可以把脸皮给你，但你需得杀了你旁边的洪师傅，你愿意么？”
　　小邋遢顿时瞪大眼睛脸色纠结，畏畏缩缩扭头望了眼洪师傅，语气支吾道：“我……我打不过师傅的……”——竟是当真在考虑杀死自家师傅了！
　　柳红嫣面无表情的扯起嘴角，目光再度转回洪师傅脸上，却见这位中年妇人垂下头颅并不责怪，只是轻轻叹息：“她若真的喜欢，便是要了我这性命却也没什么，我……我知道她对易容一道或许误入歧途，或许入了魔道……可是，可是她的天赋百年罕见，我实在不忍心……”
　　柳红嫣沉思不语，便为自己倒了被茶，饮下一口方下定决心道：“小邋遢，你愿意成为我的人么？”
　　洪师傅面露惊喜，小邋遢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什么是成为你的人？”
　　柳红嫣道：“便是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让你别做什么，你就别做什么。”
　　小邋遢忙道：“那你若不给我脸皮，我便不能问你讨要么？”
　　柳红嫣点头，小邋遢立时苦了脸孔，将脑袋摇成了一个拨浪鼓：“那……那我便不做你的人了。”
　　洪师傅忙拉扯小邋遢：“说什么胡话！柳姑娘这是要给你生路，你要是死了，别的脸皮也就没了！”
　　小邋遢神色不甘，目光落在柳红嫣脸上，沉痛道：“便是一万张脸皮，都比不上柳红嫣的。”
　　洪师傅害怕柳红嫣生气，怒其不争挥手便狠狠打在小邋遢身上，却不想柳红嫣道：“你若答应，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起别样心思加害于我，乖乖的只听我的话，待我不幸身死自会将脸皮赠送给你。”
　　小邋遢头脑不同常人，不曾想过这是拖延之策，不曾想过若是过得平安康泰，待得柳红嫣老了面皮是否还会有用，闻言立时就高兴起来：“真的么！？那我，那我要做你的人，以后只听你的话！”
　　洪师傅舒了口气，望向柳红嫣的目光满是感激，柳红嫣则颇感疲惫，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待屋内没人，柳红嫣将房门落锁，转身推开墙角边柜，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通道——那里通往的，正是水道右侧不知名的洞窟。
　　指按眉心略略养神，待头脑清明了，柳红嫣将些许物品丢进通道内，自己便跟着钻了进去。
　　有了这么一个快捷通道，柳红嫣随时可以探察水道，对于打开铁盖头一事，至少时间上充裕了许多，再加上绕过浴池后，一些物品也更方便带入洞窟，甚至还能在那阴寒洞窟内点上一团篝火，舒舒服服烘干身子后再回屋。
　　褪下衣衫，柳红嫣再度跃下洞窟内的池水，循着水道便游至铁盖头处，再次摸索探察一番，便尝试以各种手段撬动固定铁盖的钉子。
　　好在石块于水下常年累月的冲刷侵蚀，有了磨损便有了缝隙，也就有了撬开盖头的门路。
　　可那毕竟是钢铁铸就的东西，不说别的，便是在只能一条胳膊探出去的情况下，想要撬动它们也实在折磨，再加上水中气息不长，不过多时便要游回去换气，撬钉子的进度便缓慢的令人发指了。
　　如此，咬着牙连续坚持八天，终于将一枚钉子撬出盖面足足一掌距离，这般竟依然不曾将钉子完全取出来，而再摸索旁边一周，钉子总共足有十数枚之多，也不知这般下去要何年何月才能完全打开铁盖。
　　回到房中擦干身体，思虑再三，柳红嫣便将莫芸与几个“好朋友”中的重要人员叫了过来，单刀直入便将水道如今的情况尽数交待。
　　虽说在搬屋子之前，便知晓了柳红嫣此举目的，但用眼睛切切实实看见角落边柜后的那处洞口，依旧令众人止不住兴奋。
　　“咱们几人能力毕竟有限，譬如莫芸姐武功高强却不识水性，柳姑娘水性极佳但内功底子不够，两者用来撬开铁盖多少都有不足。”有人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核心，继而提议道：“咱们不如这样，在其他人中选出可信的，且最为合适的人选来做这件事。”
　　众人纷纷称是，又有人补充道：“这选人是个难题，也急不得，而我们几个也得做点实在事儿，既然一个人不成，不如咱们几个轮流下去，如此日夜不辍，我就不信打不开那个铁家伙！”
　　这主意显然极好更有些许不足道哉的一石二鸟之妙，几人商定下来，彼此交换了眼色便不约而同自告奋勇，纷纷提议立时就要下水去探。
　　莫芸不明所以却是瞧出了那些个目光里的鬼祟，想起“好朋友”的做派，便不动声色拉扯柳红嫣衣角，想来她这人素来聪慧也该瞧出了那些个龌龊心思……个屁嘞！
　　莫芸很郁闷，望向柳红嫣恨不得给她一记上勾拳才好，不曾想，这家伙平时看起来极是精明，这时候反倒钝了脑子，非但没有发现自己的提示，反而一个劲的鼓掌叫好。
　　眼看着柳红嫣与几人细致说了水道洞口的所在，又说了许多水下的情况，以及自身体悟的闭气窍门，并让“好朋友”们摸到水道以后一路笔直向前即可，更是殷勤的拿来麻绳借给众人下水时绑在腰间。
　　莫芸长长叹息，但转念一想，“好朋友”与她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更别说这群人如今全仰仗于柳红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害人心思，且不过是下水道探察罢了，莫芸自己也下去看过，怎么想都弄不出什么花样。
　　作为屋子的主人，柳红嫣便守在外屋把风，又嫌一个人无聊，便拉着莫芸也留了下来，任由几人自己进洞查探。
　　此举甚合几人心意，让“好朋友”们对柳红嫣也越发有了好感，待几人进洞，莫芸依旧不甚放心，便凑近过来小声言语：“她们刚才神色有异。”
　　柳红嫣一怔，接着却是咯咯发笑起来，见莫芸脸孔一红似要发怒，便立时收起笑容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低声解释道：“那可不是在想坏主意，不过是对我还有所保留罢了，想要亲自看一看摸一摸出口才能真的放心，倒也是人之常情。”
　　莫芸细细思索，觉得柳红嫣所言不假，也就宽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耳边却听得对面娇媚女子又道：“比起她们几个，反倒是莫芸姐你更奇怪一些。”
　　莫名奇道：“我有什么奇怪的？”
　　“自是奇怪呀。”柳红嫣看过来的眸子忽而极是深邃，竟让莫芸忍不住躲闪：“哪怕是至好的朋友，却也该有几分猜疑的，怎得莫芸姐便如此信我？”
　　脑子里再度想起柳红嫣舌头的触感，想起微弱烛光下的曼妙身体，想起她的亲吻、她的指尖就落在脸颊的酒窝里面。
　　莫芸腾的站起，双颊烧得滚烫，刚要出言斥责，便见一张绝丽脸孔凑近过来，裹着红裙的身躯好似整个扑向了自己，倾倒的桌面打翻了瓷杯茶水，在一片碎裂声中，唇与唇碰到了一起。
　　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而对方已开始得寸进尺的搂紧自己，藏在红唇内的舌头犹如灵巧的游蛇便要探入她的口腔。
　　“不……不可以！”莫芸骤然发力，竟一鼓作气将柳红嫣推出老远，身子一下子砸在了矮柜上又跌倒下来，再度响起一片喤啷破碎的声响。
　　柳红嫣愣愣望向莫芸，莫芸却不敢与她对视，想要上来掺扶却又止住了脚步，口中的关切也显得微弱难查：“你……没事吧？”
　　她早已听说了柳红嫣的嗜好，也承认柳红嫣不论美貌或是性情都让人极为心动，可是……可是……
　　“可是……你我都是女子啊！”
　　柳红嫣唇角刹那颤抖，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莫芸垂下脑袋，分明是那人轻薄无礼在先，怎得她反倒觉得有些愧疚？
　　不，不能逃避，她们两人是最好的朋友，今天无论结果如何，莫芸觉得都最好说个明白——迫使自己坦坦荡荡的迎向了对方的目光，莫芸顺势问道：“我信什么了？”
　　“信我喜爱女子啊。”
　　原本想好的说辞噎在喉咙中上不去下不来，莫芸瞠目结舌，忍不住脱口反问：“难道不是么？”——话一出口，却又懊悔起来。
　　“不是啊。”柳红嫣语气自然、神情真切，半点不似作伪：“世间阴阳相合乃是常理，你可曾见过女子向女子提亲的？”
　　——可是她明明……刚才明明……
　　柳红嫣跌的极重一时站不起来，干脆便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脸上笑容显得有些戏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只许男子上得青楼，不许我也调戏女子？”
　　莫芸愣在原地竟是不知所措，她应该放下心来，应该愤怒生气，应该撩起袖子上去好生教训这个不知羞耻的坏女人，可心口却是一片沉闷，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三十一章：
　　“好朋友”们钻出洞窟，几人神情颇为狼狈，虽然总算是摸到了那处铁盖头，但水中闭气潜游、拔动钉子、更要反身折回，三者并行还真不是谁都做到的。
　　几人水性寻常，内功修为也是平平，自觉能力有限游一趟已是极为不易，相比之下柳红嫣都能称得上浪里白条了。
　　也不知是因此需要更依赖柳红嫣，还是确信了她的坦诚，“好朋友”们与柳红嫣的关系也更为亲密融洽，反倒是莫芸不知何故，自那天以后便有些故意躲闪。
　　试炼之期将至，也容不得人去遐想别的，“好朋友”们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却半个多月都没找到下水的合适人选，期间重担仍是落在柳红嫣一人身上。
　　眼看前景堪忧，柳红嫣赶紧叫来莫芸及几个“好朋友”，让她们指导她的武艺修为，想来只需内功拔高了，下水闭气的时间便能更长，拔出钉子的效率也会更高。
　　虽说众人也都晓得，柳红嫣于武学一道相当于残废，但生死攸关也没了别的选择，当真竭尽全力的指导起了她的内功。
　　听了一些众人于内功修为上的亲生感悟，又仔细询问了几人对心法文字上晦涩段落的解释，再经几番亲身尝试当真比从前吐纳更为顺畅。
　　莫芸虽与柳红嫣闹着变扭，但教导起武功来同样一丝不苟，还将自己平日修习中使用的打坐调息的秘法倾囊相授。
　　瞧此法姿态颇似前世见到的一些道门高人，柳红嫣习得精要便迫不及待尝试起来，果真如莫芸说言，按照这般盘膝打坐自能运转心法助长内力，待到身体有了本能精神便无需多少集中，到了火候甚至可在休眠中吐纳气息、拓充气海。
　　想起从前自己霸着莫芸床铺，莫芸便是如此在侧盘膝打坐，如此看来她武功之所以比之暗狱里的寻常女孩儿更高一筹，也非仅仅天赋一说，自也有这份苦功在里头。
　　而柳红嫣便这般往来于下水及修习功法之间，日子倒也忙碌充实。
　　早些时候为了讨好莫芸，柳红嫣折了一柄铁剑，却也没觉得什么，这时候习练武功且越发感到武道浩瀚便，便又有了练剑的心思，想要结合内功施展剑法却只有一柄轻飘飘的木剑着实不太好使。
　　硬着头皮，柳红嫣喊着“为许娘鞠躬尽瘁”的口号，以身在“敌营”为由再度向冬藏讨要宝剑。
　　兵刃之物按照道理不可交给下面的女孩儿，但柳红嫣身份特殊，找的借口又让人明面上无可反驳，冬藏不愿落人口实也只得捏着鼻子给了柳红嫣一柄上好的钢剑。
　　柳红嫣得了宝剑极是欢喜，闲暇时候便在洞窟内舞剑练习，一日不慎失手将宝剑坠入池中。
　　她并非三岁小孩儿，才不相信会有个拿着金剑、银剑、普通剑的河神姐姐上来考验自己，但是否下水去取却又着实叫人犹豫起来。
　　对于这片昏黑神秘的池水，柳红嫣原本便极是好奇，还曾想过向许三虎讨要一颗夜明珠探察水底虚实，只可惜夜明珠这东西哪怕在外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在暗狱里，许三虎就是再有路子也实在弄不到手。
　　不如再去问冬藏要一柄吧，实在不行便只能用木剑凑合一下了——柳红嫣有些叹息，但转念又想，自己与这片水域打交道也不止一两日了，这地方连鱼虾都没见过多少，水底若有危险猛兽它吃什么？况且要真有那种东西，她多次下水，早该没命了。
　　如此一来，剩余的问题便只有池水的深度了，但柳红嫣有从许三虎处拿来的大捆麻绳，这一点却极好解决。
　　主意已定，柳红嫣褪下衣衫，将麻绳绑一头绑在腰间，一头绑在岸边的石块上，手中握着匕首便潜下了池水。
　　这水潭果真极深，柳红嫣下游许久方才触到泥沙石块铺就的池底，在漆黑一片中小心摸索一番总算找到自家宝剑。
　　水下安安静静没有想象中吃人的巨兽，仿佛就是一滩快要发臭的死水。
　　柳红嫣水中持剑本要向上浮出水面，却是心念一动，用宝剑撩开地上石块，双脚站定于湖底泥沙之上再度习练起了剑法。
　　如预想一般，水中阻力极大，平时已然练熟了的剑招在此刻使来，却仿佛四肢都套上了重物，显得歪歪扭扭、凝滞缓慢——然而，这不正是打熬练体的最佳方式么！？
　　柳红嫣不禁兴奋起来，从前听人说过，习练外家武功常有给自身施加重物之法，譬如一位轻功绝佳之人便曾言道，儿时习武练体，双腿之上都被师傅绑了沉重的沙袋，起先吃苦受累，可一拿掉沙袋果真发觉双腿已是运步如飞。
　　前世还有传闻，一位剑道高人千里远赴东海，以海水冲击打熬筋骨，以海浪之势增进剑术，如此数年，重回江湖后一举斩杀十余位凶名赫赫的魔道巨孽，武功之高震惊江湖。
　　而眼下这处水潭，虽比不得大海浪涛，可比起沙袋却是丝毫不差，本质方法与那两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久，柳红嫣除了探查水道、习练内功，行程之上便又增添了水下练剑，起先她在水底还是耳听八方异常谨慎，唯恐当真有什么蛇虫窜出来，但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便也就轻车熟路了。
　　久久习练之下，当上得岸边再度运用相同剑法，柳红嫣明显觉察出招迅捷、招式力道果真不是从前可比，身体似乎也比刚来暗狱时轻盈极多。
　　武道修为上的显著提升使得柳红嫣水下闭气时间更长，手上力气更大，拔开钉子一事也顺畅了不少，除了到头来“好朋友”们东拉西扯却找不到合适的下水人选，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时间匆匆而过，仿佛一个恍惚便到了宣判死刑亦或逃得升天的试炼之期，更有传言这次试炼就连那位位高权重的楼主大人都会亲临。
　　在“好朋友”们的紧张催促下，钉子已被柳红嫣以各种手段撬开大多，铁盖头已然松动，再使劲撬落去一、两枚钉子，便随时就能逃出去了，却又在这个档口异变陡生。
　　或许是临近试炼自知死期将至，疯魔之人也多了起来，巡查的守卫数量剧增，柳红嫣这个人数越发惹眼的扎堆小势力也被人揪了出来，要尽数安排回原本房间，空出下层给增派来的守卫居住。
　　“好朋友”们立时慌了神，满头冷汗的向柳红嫣讨问主意，更是有了尽快从水道强行撤出去的念头。
　　柳红嫣神色波澜不惊，先是安抚“好朋友”们切莫冲动以至功亏一篑，又与几人耐心解释：“他们要咱们的房间，绝非对咱们起了疑心，不过是碍于男女有别，新增来的守卫不可能与二层的女孩儿们同住罢了。”
　　经这番点拨，几人立时稍稍宽心，却有人紧跟着又问：“可是他们若发现洞窟水道又该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一旦被人发觉洞窟，逃生计划立时便要泄露，甚至无需签名的状子佐证，这群扎堆于此的“党羽”都得被人一锅端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灰败，而转头却见柳红嫣依旧笑容平和，明明已至绝境却仿佛仍是成竹在胸，无形间便消了众人的惊惶，令这些个无头苍蝇少了许多慌乱。
　　“山人自有妙计。”在众人竖起的大拇指中，柳红嫣故作神秘姿态极是臭屁，但一转头便火急火燎又求到了许三虎跟前，却是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搬房间的事……你知道的，如今楼中有大人物插手，我们这群底下的哪里做得了主，反正就最后几天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嘛。”许三虎耸肩表示无能为力，顿了顿，又憋不住向柳红嫣挤眉弄眼：“你我约定之事，嘿嘿，还记得吧？”——想起从前风花雪月、挥金如土的日子，许三虎再也安奈不住心中兴奋。
　　是的，早在结盟之时，柳红嫣便将捉拿逃犯的功绩作为筹码相赠，想来如此将功抵过再加上亲娘的帮衬，许三虎出暗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而柳红嫣为表诚意，早已将澡堂那处水道透露给了许三虎，他也亲自带人前去看过，又安排人暗中观察，果真瞧见有女孩儿神色诡异，于深夜探入其内，这样看来事情多半就如柳红嫣所言不假。
　　待到时机成熟，柳红嫣更会那张签名画押的状子相赠，把本来由冬藏接手的功劳转嫁到许三虎身上，想是这两个女人斗的不死不休，倒是他许三虎在旁边捡了便宜，何其美哉——却是时至今日都不曾知晓洞窟水道之事。
　　“自是记得。”柳红嫣笑道。
　　“那……那你打算何时诱导她们判逃？”许三虎忙道：“给个具体些的时间，我也好叫兄弟们准备准备。”
　　算了算不过七日便要大比了，柳红嫣竖起一根手指，煞有其事的分析道：“试炼乃是清晨开始，前一日楼主必已到达暗狱，那时，守卫皆会护在楼主周围无暇顾及其他，如此一来当夜逃走便是最佳时机。”
　　总算盼到了这一天，许三虎磨拳霍霍早已等得心焦，柳红嫣却还在恳求保留她那些房间——可是说句难听的话，都死到临头了，她还在乎那些房间有何意义？
　　许三虎故作为难，掩住了眼底的精光，想起柳红嫣当初自作主张，竟用来之不易的管事职权换了暗狱下层那些个毫无意义的破屋子——而问题就在这里，柳红嫣其人诡诈之极，又岂会真的做毫无意义的事？
　　“这样吧。”许三虎不动声色试探道：“新增的守卫不少，你那些屋子要尽数保留是没有可能的，但一两间房大约还是可以试试的。”
　　柳红嫣眸中闪过光彩，急忙点头道：“那……那也是可以的。”——说着，双眼凝视许三虎，仿佛在观察对方神情间的细微之处。
　　“唉，你啊真是的……”许三虎拍拍鼓起的肚皮无奈叹息：“说吧，要保留哪两间屋子？”
　　“就我与莫芸的房间便是了。”柳红嫣脱口而出，又笑着补充：“说到底这还不是莫芸那女人的主意，许三哥你也晓得，她是我心尖上那个，若是闹了脾气不理人，小妹可又得焦头烂额了。”
　　“嘿嘿，若非亲眼所见，我是真不信这世上还有制得住你柳红嫣的人。”
　　“许三哥！你就别笑话我了……”
　　两人打趣一番，柳红嫣告辞离去，许三虎亲自开门相送，目送着那抹倩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回屋坐下后，男人脸上乐呵呵的笑容立时阴沉下来，右手按在桌面，食指一点一点的敲打，好似下一刻便要敲开那层谎言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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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稍微有些赶，可能会有很多错别。。。Orz
　　再过三篇左右，差不多就暗狱这里就结束了2333


第三十二章： 
　　柳红嫣召集众位“好朋友”，经过一番激烈讨论，众人一致决定在试炼开幕的前一夜从洞窟过水道逃出生天。
　　而在此之前，看守房屋的担子便又落到了柳红嫣身上，好在她还拉了莫芸相陪，房门紧闭倒也不至于害怕外头众多陌生男人，且趁着此番空挡，大约还能下水拔掉最后几枚钉子。
　　柳红嫣一一答允，也不理会神色怪异的莫芸，两人关上屋门，一如既往由莫芸在外把风，柳红嫣潜入水道去完成最后的工作。
　　如此一连五日，柳红嫣除了百余次的穿梭在水道之中，也分别与铃姐姐、邬铃霞主仆以及小邋遢见了一面。
　　铃姐姐那头与柳红嫣各取所需不必多说，落花情憋到如今，提出的“封口费”却只是想讨一些暗狱中寻不得的毒物，所图何事不言而喻，想来归根结底还是大小姐邬铃霞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太过渺茫，落花情护主心切虽说手段下作却也极是忠诚。
　　而小邋遢那里，有好久一阵子踪迹全无，临了倒又自个儿冒了出来。
　　柳红嫣对这行事难测的古怪女孩儿颇为忌惮，与之单独见面便在袖中备好了匕首，又故意拉远了距离，交待届时如何逃生之时也是长话短说。
　　语毕，柳红嫣见这女孩儿刀刃般的目光又在往自己脸容轮廓招呼，不禁大皱眉头，也不去管自己的话她是否听了进去，便要挥手赶人，不想小邋遢临走前半张脸还挤在门缝中，只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柳红嫣一怔，回过神来那小姑娘又不见了踪影，思及自己从未让小邋遢办什么事，所谓的“事情办妥”究竟是……
　　霎那间，有什么可怕的念头钻入了脑袋，柳红嫣一个激灵急忙派人前去打听，而后得知洪师傅一月前便已不知所踪了，守卫不曾瞧见她离开暗狱，房间教室皆不见她的人影，活生生、好端端的人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柳红嫣忽感背脊发凉，不自觉便后悔起来，真不知将那披着人皮的恶鬼养在身边是对是错。
　　不理会那些烦人事，水道这边却传来了好消息，在最后几枚钉子独木难支彻底松动后，柳红嫣运转内息狠狠补上几脚，强行打开了口子。
　　兴奋的情绪还来不及提上来，头脑却恍恍惚惚犹如梦幻，柳红嫣在水道外无边无际的水域翻转游动，一时生了些莫名的惶恐，竟开始胡思乱想着，若是浮上水面看到的并非外面的世界又该如何是好？
　　忐忑不安的、小心翼翼的，柳红嫣身子上浮，周围水压减弱距离水面便近了些，隔着透明湖水睁眼去瞧，外头竟无丝毫光线，似乎又到了另一个洞窟。
　　柳红嫣压抑着心情，平躺着任由半个身体浮出水面，随之，清新的空气自喉咙灌入肺中，漆黑的顶面像是被风吹动的黑幕，露出有一点一点的闪耀宛如珍珠般光彩。
　　许久许久，柳红嫣方才回过神来，那是一片略有阴云的天空，所谓的珍珠是自涌动黑云里透出来的星芒——这回，她真的逃出暗狱了。
　　好似一个受了刑狱的囚徒终于得到了自由，哪怕只是看着外面最平常的景物，听着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都要自胸腔满溢而出。
　　使劲收起想要就这么独自逃离的可怕念头，柳红嫣谨慎潜下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做贼似得往四周观察。
　　她所在一片并不算大的湖泊，不远处有隆起的山势往湖泊中送来股股清流，周遭皆是树木灌丛，却不见丝毫暗狱的守卫，想来以此法逃脱暗狱绝无仅有便也少了防备，到时候只需往出水口的反方向走，定能逃出暗狱的范围，等隔天守卫反应过来，人早已一头钻进了树林山间，再难寻找到踪迹。
　　见四周安全，柳红嫣还欲再探一探，腰间的麻绳却传来不同寻常的拉力，不似以往确认柳红嫣的安全，倒像是在提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柳红嫣一惊，略作思索只得舍了短暂的自在，脑袋再度扎入湖水，自水道又游回了洞窟。
　　钻出水面，洞窟内的烛光却早已被人熄灭，使得这片熟悉的水域无端多出了几分阴森，还未曾上岸，柳红嫣便又发觉腰间的绳索松动无力，就似上回断了一般。
　　目光望向本该有所光亮，此刻却极是漆黑的那处通往房间的洞口，柳红嫣眉头紧皱，种种怪异使得心口隐隐发慌。
　　悄然爬上岸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柳红嫣用手轻轻触碰洞口，却是口子被矮柜遮挡住了，趴下身子侧耳倾听，房内极是安静，像是某种掩藏危险行迹的伪装。
　　莫芸为什么松了麻绳？又为什么挡住了洞口？——哪怕她们之间闹了尴尬，按莫芸的性情却不会作出这般小女人的腔调，那么便是遇到了特殊情况，不得已而为之了？
　　柳红嫣捏紧了拳头，只当自己是个死人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响，良久，只听得屋内有了熟悉的声响：“哦，看来柳红嫣是真的不在。”——竟是许三虎闯了进来！
　　莫芸冷哼一声，许三虎则打着哈哈嬉皮笑脸的调侃，不久便听得关闭房门的声响，又隔了好一会儿，矮柜才被外头的莫芸重新搬开。
　　柳红嫣生怕出了变故急忙钻入屋内，莫芸则立时撇开脑袋，瓮声瓮气道：“你……快穿上衣服。”——这才发觉，刚才一时情急，如今竟还光着身子。
　　柳红嫣也不羞怯，伸手从洞内取出擦身子的布巾与自身衣物，大大方方便在莫芸跟前换上，期间，莫芸不曾扭头看上一眼，也不似从前那般羞赧抱怨，两人之间隐隐约约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壁。
　　无需询问，大约也能猜到许三虎这一手显然是起了疑心，好在水道已然开启，只需按照原本计划，叫上“好朋友”们明晚逃出去便是了。
　　柳红嫣将心中打算与莫芸言说，哪怕两人正在冷战，恍然闻听水道开启、有了生路，莫芸还是难掩兴奋，可转头望向柳红嫣，瞧见那女人眼底又浮现古怪的痴迷，莫芸一摸脸孔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又在微笑。
　　察觉此处，莫芸生生把勾起的嘴角拉扯下来，柳红嫣恍然回神也并不在意，脑袋凑到莫芸耳边小声吩咐几句。
　　闻言，莫芸忍不住吃惊，但见柳红嫣笑容依旧妩媚，也依旧像是戴着张假面具般什么都瞧不出来，便也赌气似得点头应承下来，扭头就大步离开了屋子。
　　一时，屋内空空荡荡只余柳红嫣一人，她轻抚心口感受那份过于强烈的心跳，有什么东西压抑在体内似是要迸发出来。
　　一面是生，一面是死，还有一面或是朦胧混沌、生不如死，所有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却有大半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而柳红嫣最恨的便是听天由命。
　　咬着手指再度将事情梳理一遍，柳红嫣稍作打扮便即出了屋子，直奔铃姐姐所在。
　　“如今可是想通了？”
　　面对铃姐姐有些恶意的目光，柳红嫣颤抖着手指抚向脸孔，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容终于皲出裂痕，整个人都变得颓败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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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狱中的守卫在试炼的前一天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有所减少，柳红嫣独自一人枯坐于房中，只等着外头来回巡逻的看守离去，却是等了一遍又一遍。
　　焦躁不安的或在房中来回踱步，或凑在门前倾听廊上动静，直至深夜却也不见莫芸与“好朋友”们到来。
　　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被看守绊住了行程？——柳红嫣不住猜想，好几次都想丢下她人，独自从水道逃出去。
　　分秒流逝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房门忽而传来“咚咚”声响，柳红嫣精神一振，几步过去开启房门，却……霎时苍白了脸孔。
　　“怎么？没想到来的人是我？”许三虎扯起暧昧笑容，不等柳红嫣反应过来，已然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推入房中。
　　柳红嫣细小胳膊胡拍乱打却挣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支吾讨好：“许三哥，你这是发什么脾气，可得快些派人去浴池那里捉人才好……”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蒜？”许三虎啐了一口，极有力道的手臂将那狡诈女人一下推倒在地。
　　另有一名跟班乖巧的走进屋来，反手便将房门落了锁，也无需许三虎吩咐，便指着柳红嫣道：“那天咱们来找这个柳姑娘，姓莫的口口声声说她不在，我便听从许三哥安排躲在拐角，等了好久，果真瞧见这女人从房间里出来——许三哥，房间里我们当时也都看过了，这都找寻不到，相必是藏了什么机关暗室！”
　　千算万算却是小瞧了许三虎这只赖皮虫！——柳红嫣背脊布满冷汗，想起自己曾以宝剑逼退过许三虎，目光便四下搜索起来，可回过神来方才惊觉，宝剑已落在了洞窟里头！
　　“是在那边吧。”许三虎朝矮柜努嘴——柳红嫣心中一惊，口中仿佛含了黄连般苦涩难言。
　　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不曾想许三虎竟如此细心，自进入房间便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刚才她仅是动了念头，怎得却已被这个难缠的男人捕捉到了痕迹！？
　　莫非这便是……功亏一篑？
　　许三虎一招手，那跟班已然上前推开了矮柜，露出了通往洞窟的通道，更是钻入其中拿出了绳索与行囊——不，不该是这样才对……应该还有机会……
　　柳红嫣咬紧牙关，生生挤出满面笑容，就着跪地姿态卑贱的抱住许三虎双腿，哀声苦求道：“许三哥，求你了，小妹也想有条生路，您就放过我吧！”
　　见许三虎笑容异样，柳红嫣心中暗恨，只得捏紧了拳头开出价码：“许三哥，小妹从前胆怯害怕，可这些时日多得您的照拂，早已对您芳心暗许……”
　　许三虎目光幽深忽而仰天大笑，那跟班点头哈腰忙不迭退出房间，霎时，房中只余柳红嫣与许三虎二人。
　　一阵窒息感袭来，柳红嫣忍耐着头脑的晕眩，被许三虎按在铺上。
　　柳红嫣压抑着喉中的哽咽，眼泪却止不住的掉落下来，许三虎满脸兴奋，真真是爱煞了身下女人此刻的绝望表情。
　　可显然还不够，还远远不够……许三虎很期待，等他压上最后一根稻草，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会有何种表现——于是他低下脑袋，口腔内喷出一股酒气，在柳红嫣耳边狞笑：“你以为假意献身略作拖延，就能等来莫芸她们相救？”
　　看着柳红嫣的表情从惊异变作惊恐，许三虎再度大笑起来：“女人嘛，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在算计什么岂能逃过许三爷法眼，浴池那头不过是个幌子，你也曾说那边水道颇长哪能令所有人安然同行？故而你真正要做的，却是让人从你房间的密道逃出去！”
　　“你……你怎会……”
　　许三虎撇嘴冷笑：“人手我已尽数布置在了你周围那些房间内，只需你的同党现身便都得落网，呵，敢和老子斗，你算哪根葱？”
　　许三虎越发得意，低下头颅想再多瞧瞧女人无助的脸容，可柳红嫣的嘴角怎得……反倒翘起了笑容？！
　　“你当真没在浴池布置人手？”
　　柳红嫣虚情假意的唉声叹气，竟使得许三虎心口纠紧顿感不妙：“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可惜哟。”柳红嫣目光讥讽啧啧叹道：“白送的功劳却也不要，想来许三哥在这暗狱是待惯了的，还要再住他十年八年。”
　　许三虎表情骤然狰狞，一把掐住女人脖子，却又有所顾忌只得收手。
　　“臭女人！”一记响亮耳光打在柳红嫣面颊，白皙脸孔泛出红色，散乱的头发瞧不清女人此刻的表情。
　　许三虎看不出端倪只得宁信其有，咬牙起身疾步奔至门口，甩开房门便唤来十余名汉子到柳红嫣房内盯着，自己则带人急匆匆朝浴池奔去。


第三十三章： 
　　“我会帮你们离开，届时，你便与她们一同先走。”
　　回想起那日柳红嫣的言语，莫芸仍觉得心口怄火，尤其……尤其是那双眸子里毫不掩饰的试探，那混账女人还真以为莫芸舍不下她么！？
　　“莫芸姐，快走吧，柳姑娘既然这般说了，便自有办法脱身。”一旁有人眼馋着同伴一个个跃入水道，对莫芸的苦口劝说也显得有些焦急。
　　虽说好了逃亡是在试炼的前一夜，但事实上一听说水道开启，早有不少人已然按耐不住先行自浴池水道离去，到如今时间若还不快走，怕是就没机会走了。
　　莫芸站在浴池旁边，皱着眉头瞧着入口那头几度进来熟人，却始终不见柳红嫣人影。
　　她晓得许三虎是个变数，晓得那个男人会对她们不利，柳红嫣主动请缨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拖住了对方，可她自己怎么办？又打算如何逃生？
　　“诶呀！柳姑娘那般聪慧的人，你几时见她吃过亏？莫芸姐！你再不走我就先走了！”
　　见莫芸瞪着入口方向仍是一副与仇人对峙般的模样，好心劝说者叹了口气，只得自行钻入水道与同伴一起逃生离去。
　　莫芸身边从数十人到几个人，到最后只剩她一人，就连自己也不知究竟等了多久，又为何要这么漫无目的的等下去。
　　莫芸捏紧了拳头心头一阵混乱，说不清此刻是何种心情，脑子里还时常冒出那个女人轻佻的言语——“便只许男子上得青楼，不许我也调戏女子？”
　　每每想到此处便要叫人愤怒抓狂，莫芸是恨煞了那个女人，她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人？如果只是玩闹，为何眼中时有那般深刻的痴迷？如果真心爱慕，又为何什么事都不愿与她摊开了说？
　　或许是我的错？不该……拒绝她？——莫芸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想要在这种要命的时刻跑去她的身边，想要实实切切的问一问她的真心，而实际上，她已然向入口走过去了。
　　来到大门口刚想开门，莫芸便觉察到了走廊上的动静，人数颇多，且自脚步声听来，那绝不是柳红嫣或者“好朋友”，更像是巡逻的守卫，这与说好的大不相同，怎得巡查人数反倒更多了？
　　莫芸皱起眉头，无法离开浴池只得再度退回去，思索中，目光便转向了大开的水道，刚想自水道钻入，外头大门却被人撞开，正是许三虎领着打手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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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朋友”们觉得这条水道果真极长，若非被迫无奈也不至于……好在大伙儿都身怀内功气息悠长，互相帮衬却也能勉强出去，倘若实在不济淹死了也是命数使然，总比留在暗狱做人垫脚石要强。
　　一阵昏黑憋闷过去，“好朋友”们一个个钻出水道，当映着温和的月色，瞧见了外头的树木山林，有人已抑制不住决堤的泪水喜极而泣。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又有人压低声音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那……柳姑娘怎么办？莫芸姐好像也还没出来……”——这是一个傻问题，所以谁都没有回答。
　　“走吧，按柳姑娘说的，我们需得往水道反方向走，等进入林子便安全了。”
　　众人急忙游上岸边，甚至来不及晾干身体，便穿上衣衫鞋袜，朝山林那头结伴而去。
　　夜路慢慢，除了山间偶尔的鸟啼虫鸣，一路皆平安无事，众人抑制不住重获自由的狂喜，疾行过后终于进入了茂密的山林。
　　“我们逃出来了！逃出来了！”领头女子欣喜回头，目光望过同伴们一张张激动脸容，却骤然瞳孔一缩，似不甚确定、又似难以置信，声音颤抖道：“我们……是不是少人了？”
　　众人闻言四下张望，这才惊觉，出来时候近三十人的大团队，如今怎得只剩下一半？
　　是遇上了捉人的山魈？还是……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大约是走丢了吧，或者是有自己的打算先行离去了。”有人愤愤不平，有人隐隐不安，然而这却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罢了，山路漆黑，大家各自拉住彼此衣衫，我们要走得再快一些。”
　　莫名不详的感觉掠过众人心头，像是有什么猛兽正潜藏于黑暗的丛林，等待着咬断活人的脖子——众人不由紧张起来，行路步伐果真更快了。
　　“啊！我身后的人……！”没过多久有人惊呼出声，按照拉扯衣带的法子，果真立时发现了走丢之人。
　　领头女孩儿急忙问道：“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惊恐使得那名女孩懦弱的哭泣，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她……她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拖走了……”
　　冷汗自额头渗出，任谁都瞧出了事情的不同寻常，却还不及有所应对便又有人惊恐尖叫，只见领头女子竟不知何时……没了脑袋？——不，不！究竟是什么时候？刚才还在说话的人，此时却只剩下一个无头身躯，自断裂的脖颈处喷涌鲜血颓然倒地……
　　“快围成一圈！围起来！”女孩儿们立时惊声尖叫，月亮被缓缓飘来的阴云遮蔽，待再度露出光华，围拢结阵的女孩们已成了残肢碎骸，还活着的也只能倒在地上哭喊哀嚎。
　　羔羊们或早已断气，或半死不活，而正中不知何时却站了位头戴着面具的魁梧男子，手中拎着十几个血淋淋的人头，那正是一路上逐个走丢的女孩儿们。
　　远处山坡上，许娘漠然望着这一切，目光撇过身旁神情平淡，眸中却终究难掩澎湃的小侄女冬藏，不禁无奈失笑，继而叹道：“如此也算给楼主一个交代，这件事你功不可没。”
　　冬藏躬身行礼：“奴婢不敢。”——却没了下文。
　　许娘问道：“柳红嫣如何了？”
　　冬藏忽而满面悲戚：“姨妈，我……我明里暗里都劝过柳姑娘了，可她偏要一意孤行，协助这帮好姐妹逃生，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
　　许娘眯起眼睛，但见冬藏低垂头颅将拳头紧紧捏实，一番取舍下也只得摇头作罢——许娘岂会不知其中关键，说实在的，那个小百事通无根无底只凭一人便搅动了暗狱这潭浑水，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说别的便是光看那副令人惊艳的皮囊，要这般舍弃也着实浪费可惜，但……谁让侄女不喜欢呢？
　　许娘伸出手掌，温柔抚摸冬藏脑袋，冬藏抿起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许娘一语打断：“就这样吧。”——仿佛儿时不管女孩做了什么坏事，姨妈虽有打骂，但过后仍会包容下她的一切过失。
　　“姨妈……”冬藏难抑欣喜言语都有些许哽咽，她就知道！就知道比起那个柳红嫣，姨妈更在乎她！
　　“回去吧。”许娘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冬藏还保持着匍匐跪地的姿态，脸上的笑容仿若得了褒奖的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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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狱，柳红嫣房中。
　　目光望向数十名看守自己的汉子，权衡与他们搏杀出一条生路，继而从水道逃生的可能性——这不是做梦嘛！
　　柳红嫣神色悠闲，一颗心却已沉到了谷底，她确实在等，等的绝非莫芸、“好朋友”那群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而是许娘的一纸赦令。
　　不论冬藏如何巧舌如簧，许娘不该看不出自己这头的作为，如此表态假若还无法打动许娘，难不成她便只剩下等死了么？
　　真是恼火！怎得又是这般，将命运寄托于它人手中？——柳红嫣轻咬拇指，三言两语拖延了许久时间，最终等来的却还是许三虎怒发冲冠的一记响亮耳光。
　　“你个臭婊子！”显是没能逮到人，许三虎暴跳如雷，大手拽住柳红嫣头发，将哭嚎着的女孩一把拖下床铺，对着肚子腰背便是一通拳打脚踢：“你居然敢耍我！我tm要弄死你！”
　　房门被跟班闭合前，还能听闻里头阵阵凄惨的尖叫——啧啧，多好看的姑娘呀，只可惜落到许三爷手上，不出一个晚上怕是又要支离破碎了。
　　廊上众狗腿一合计没了事情，便立时懒散起来，或挥手离开回房睡起大觉，或勾肩搭背钻入旁边房中大声吆喝赌钱喝酒。
　　先前，许三虎领着兄弟们前去浴池竟当真捉到了企图逃走的莫芸，知道柳红嫣所言不假，立觉事情不妙，再直奔那些个女孩儿的房间碰运气，却终究扑了个空，自也知晓其他人早已尽数逃了——不曾想自己一番心思，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叫柳红嫣那女人结结实实摆了一道，当真可恨之极！
　　想起那女人的惺惺作态，一言一行无不是在误导自己，许三虎气恼的不停挥拳，直打得地上女人咳血求饶，方才稍稍熄了怒火。
　　又伸手过去一把拎起女人衣襟将她丢到铺上，顺手解下腰间衣带便捆住她的双脚双手。
　　见女人痛苦凄容，许三虎心底的邪火彻底燃烧膨胀，扑将上去就开始撕扯女人的衣服，埋下脑袋疯狂的亲吻撕咬她的身体。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那些不堪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像是水面没过了口鼻叫人难以呼吸。
　　不，不是的……我与从前不一样了……已经不一样了——柳红嫣头脑一片混乱，却使劲眨巴双眼好让凝结的泪水快些滑落下去，莫要叫它们糊了视线，掌中则已悄然捏紧了一柄自枕头底下取出的匕首，本还想先割断手腕的束缚，可那般苦楚再也无法忍耐，当即便将寒芒狠狠扎向许三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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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跟班不敢打开房门偷看，只敢贴着耳朵在房门口听着房内异常激烈的动静。
　　忽听得一声惊叫，却是许三虎所发——小跟班吃了一惊，刚打开房门欲要冲入其中，便见许三虎捂着流血的脖子跌撞出来。
　　脖颈的伤处在混乱中刺偏些许，又因许三虎胖重体型未能伤及要害，只是流血不止叫人伤痛难耐，压抑着沙哑的怒吼：“杀……杀了她！”
　　小跟班立时拔出腰间短刀冲入房中，却被一股热浪逼退出来，便见一道火焰蹿起不一会儿便点燃了整个房间。
　　“快救火！快救火！”
　　尚未离去的仆从也都瞧见了火势来的猛烈，开始呼叫奔走忙碌着扑灭大火，忙乱中，只见火焰后头一位女子步伐颤抖着钻入通往水道的洞窟，身形立时消失在了烟尘中，只留下外头许三虎兀自暴跳如雷。
　　女孩狼狈不堪，自水道快速潜游，却并非朝那所谓“出口”自投罗网，反倒是拐了个弯，冒险去了浴池，待钻出水面便即用刀子划破脸孔，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直奔铃姐姐所在。
　　约定的地点，铃姐姐早早回避，倒是那个牵着同样划破脸孔小丫头的吴麽麽已然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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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试炼卷下一篇收个尾巴就能完结了，万岁！（噗
　　最近过年跑来跑去反倒没啥时间码字了，忧伤


第三十四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木枝叶的间隙，照亮了昨夜林间的血腥痕迹，却终究无法透进地下腐臭的源头。
　　暗狱之中，女孩们各自被分发了一柄开刃的钢剑，继而由仆从侍卫领着来到了往日练武的校场，或是今日的高台上头聚了太多的生面孔，不少女孩儿都显得局促不安。
　　细看高台之上，侍从奴婢、大小麽麽不计其数，若有人识得，更得要大吃一惊，原因无它，乃是今日楼中所有管事皆已到齐。
　　而细瞧那些个位高权重的妇人，似乎都少了往昔举手投足的高高在上，皆姿态恭敬、众星拱月的围绕着一顶圆形金色大幢，大幢侧边有道道粉色纱幕披散下来，遮住了其中那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使人只能映着火光模模糊糊瞧见帳中的慵懒倩影——那是“花红柳绿”至高无上的顶点，楼主花海棠。
　　上头的人宛如天上站在云端俯览众生的神仙，校场中聚在一块儿的女孩们已是竖起利剑、目光不住游走，对彼此相熟的同学露出戒备与杀机。
　　试炼尚未开始，场中势力便已隐隐分割，以铃姐姐为首之人甚众，接下来便是许娘那些人以及其他几个小势力，再就是惶惶不安的几个散人，倒是两人一组的邬铃霞、落花情有些不伦不类。
　　“让她们开始吧。”楼主花海棠在帐中斜倚着金丝楠木附有绸绒针绣的美人靠，如浑身无骨般半撑着身子，随口吩咐便开启了一场杀戮的盛宴。
　　伴着鼓点声响，场中立时溅开了鲜血，那是几个摇摆不定的散人率先被人围攻绞杀，落花情沉着脸孔持剑护着邬铃霞疾步退后，余下的几个势力也开始了对峙。
　　“我们不如先联起手来，杀了铃姐姐那些人！”有人开始彼此拉拢，企图聚合成一个临时的联盟。
　　铃姐姐人众最多，被针对也在情理之中，而当几个小势力开始结队冲杀时，戴着统一面具的许娘众弟子却隐隐落到了最后。
　　“落花情，我们……会没事么？”看着曾经的同门血贱当场，大小姐邬铃霞再不复往日跳脱，双手怯懦捂脸，声音都在打着颤。
　　古怪侍女落花情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护着邬铃霞，将企图冲上来对她们不利的人尽数斩杀，下手利落、剑术高超却是平日不曾显山露水的好手！
　　台上管事邬娘捂着心头，看着女儿邬铃霞几度险些丧命便即落下泪来，身旁许娘则对场中态势不管不顾只是专心服侍楼主。
　　“那个女孩儿还不错。”
　　花海棠点了落花情，许娘则幽幽叹息：“那个铃姐儿虽武功寻常，但那气度也是不凡，胜率显然更大，算来算去，我那些不争气的门人怕是最没指望。”
　　花海棠轻轻发笑：“我看未必。”
　　许娘摇头苦笑不再多言，抬头却见自家儿子许三虎挤在了人群前头，许娘大皱眉头刚要使人前去传唤，身旁楼主却又言道：“你那位宝贝侄女冬藏呢？可别名字如此，便把人也藏了起来。”
　　许娘掩嘴欢笑，接着便将暗狱有人叛逃一事的处理与昨晚的捉捕小声说了一遍，花海棠早已听闻这事，这时听来倒对那处事果敢的冬藏更有兴趣了。
　　许娘笑道：“本该让那妮子来拜见您的，只是昨夜捉捕时小妮子沉不住气不甚受了些伤，我这个做姨妈的心疼徇私，便硬扯着她留在屋中休息，待伤好了定叫小妮子前来负荆请罪。”
　　花海棠笑道：“负荆请罪却是不必，可得让我瞧瞧模样是否可人，若是生的漂亮重重有赏。”
　　许娘忍俊不禁：“您瞧奴婢便也晓得那妮子是何等面目可憎，这回赏是不敢奢望了，只怕别被惩罚便谢天谢地了。”
　　台上主仆二人有说有笑，台下局势却发生了变化，结盟的小团队中起了背叛，竟有人众从背后捅刀子，协助铃姐姐等人共同夹击绞杀了其余势力。
　　校场地面不一会儿便布满了死尸鲜血，许娘众弟子显然不曾预料这等情况，遥遥望向那位手段不俗的铃姐姐，决定开始尽死力朝领头人扑杀。
　　如此一来，先前退到最后企图坐山观虎斗，却显然反倒拉远了与铃姐姐的距离，正自焦急无所进展，便听得人群中有人举着人头高声呼喊：“铃姐姐已被我们杀了！铃姐姐已经死了！”
　　场上态势只因如此一声呼喊却急转直下起了莫大变化，铃姐姐众人霎时乱作一团，渐渐反而被人所杀。
　　只是还未彻底消除强敌，众多小势力之间便开始彼此厮杀起来，成了一场真正的混战。
　　许三虎站在高台最前的木栏边眺望，他的喉咙裹了绷带，神情显得格外狰狞——那个三番五次戏弄他的女人……柳红嫣究竟到哪里去了？
　　不少人都与许三虎说柳红嫣这时早已逃了，可许三虎却似疯魔一般不愿相信，他总觉得柳红嫣就藏在暗狱的哪个狭小的角落，他想将那女人从中捉出来，想亲自掏出她的肠子！
　　她是不是混在了人群里？一定是的吧——许三虎目光死死锁定场中，企图瞧清楚女儿们的每一张脸孔，身后却有仆从恭敬呼喊：“许少爷，许娘让您过去。”
　　许三虎头也不回，只是压低嗓音道：“与许娘说一声，我晚些过去。”
　　“可是许娘……”见许三虎不再理会自己，传话的仆从便即退后离开。
　　而见场中人数已然大大减少，不少不入流的小团体已然覆灭，一番激战过后反倒是许娘门人存活最多，而原先被人围攻的铃姐姐团队竟退至角落保持防守还未死绝。
　　许娘门人皆武艺不俗，且又合作默契，轻而易举将零星存活的小团体杀灭后，便直扑铃姐姐众人，此刻许娘门人还剩八人，而铃姐姐那头却只有四人，跟本不足为虑。
　　胜负看似已然定下，却是谁都不曾想到，铃姐姐那头四人却使出了克制许娘门人的剑法，一触之下便即斩杀三人，剩余六人惊骇莫名，一时被那针对自家的剑法逼得连连后退、几度险象环生，眼看便要被那四人所杀！
　　哪怕台上也不曾预料此等变故，不禁发出一阵惊呼，本还神色从容的许娘骤然想到其中原委，脸色变得极为阴沉。
　　也只有目光一直着落于自家女儿的邬娘，才知晓除了许娘门人与铃姐姐那些人，落花情与邬铃霞在角落以死尸遮挡竟还活着！
　　铃姐姐四人中折损两人，而许娘门人则再无任何转机被尽数屠杀，刚才还在杀声震天这时却又尘埃落定，血腥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片刻的安静反倒让人无从适应。
　　两人略作休息却不急着彼此厮杀，而是极有默契的朝邬铃霞与落花情骤然冲锋。
　　眼看被人发现，落花情推开头顶死尸站起身来，协同邬铃霞与那两人缠斗在了一起。
　　剑刃不断交鸣，却是那二人也不曾料到落花情武艺竟如此之高，那邬铃霞孱弱本可先行击杀，却每每被落花情迅捷剑法逼退，一人更是有所不慎被邬铃霞削断了持剑右手。
　　如此变故实在难料，原本优势的二人顿时落入下风，再加上先前厮杀所耗体力颇巨，不久便被落花情逐个击杀。
　　场上态势再度落定，忠仆落花情当真为自家主子争得了活路，令台上邬娘喜极又泣。
　　“落花情……”邬铃霞喘着粗气，手臂已然再也举不动宝剑。
　　抬头瞧向那至始至终都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邬铃霞思虑再三低头叹道：“你杀了我吧。”
　　落花情大吃一惊，敷着面膜的脸孔皱成一团难以理解的表情。
　　“你听我说。”生死关头，邬铃霞捏紧拳头咬牙言道：“你武艺甚高，夺下头魁乃是名副其实，且比起我又更加聪慧，出去以后也能更好照顾我娘亲……”
　　落花情沉默不言，邬铃霞洒然一笑，干脆的丢下宝剑已然决意牺牲自我，将唯一的活路让给自家忠仆。
　　落花情轻轻摇头，邬铃霞还想再劝，忽觉肚腹一痛，低头看去，锋锐剑刃已然穿透了她的身体。
　　“我答应你。”落花情说着自主人身体拔出宝剑，骤然拖开一串鲜血，又伸手入怀，竟自其中取出了一个木制面具戴在脸上。
　　邬铃霞口吐鲜血，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那个面具……那是许娘门人的面具！
　　邬娘惊叫一声晕厥倒地，便是其余管事也都震惊当场，许娘舒了口气嘴角悄然上扬。
　　胜负已定，最终胜者是落花情，那并非邬娘家的忠仆，却是许娘早早安排下的暗子——本该宣布结果，可楼主花海棠却久久无声，仿若睡着了一般。
　　许娘微皱眉头，考虑着是否该出言提醒，便听得惊呼又起，却是场上有“死尸”诈活，偷袭一剑刺伤了落花情右手手腕！
　　那“死尸”一击得手并不停歇，迅捷剑法连刺落花情头胸腹三处，落花情右手受伤本该无从抵挡这等凌厉攻势，却在危急关头将右手宝剑换作左手，出剑反击不仅撩开“死尸”宝剑，更是反转而至一剑穿透了“死尸”心口——这实在匪夷所思，比起常人惯用的右手，落花情左手剑法似乎更为凶悍！
　　“死尸”——也就是作伏击最后手的铃姐姐面容自震惊化为狰狞，临死之前左手拽住落花情剑刃使其无法立时挣脱，右手宝剑则由下至上再度刺来，剑刃所至一举贯穿了落花情肚腹。
　　落花情一声低吼，抬脚踢中铃姐姐小腹，合着力道将刺入对方心口的宝剑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骤然狂飙，铃姐姐身躯翻倒在地，稍稍抽搐便再没了任何动静。
　　一场惨烈之极的厮杀，几方人马手段尽出，而最终获胜的终究还是剑法更胜一筹的落花情！
　　头脑正在晕眩，但落花情却没有忘记刚才的教训，右手捂住流血肚腹，强撑着将场上死尸一剑一剑在心口上刺了个遍。
　　再也没谁能站起来了，这场血腥试炼终于到了尾声，除开赢家许娘以外各位管事脸色尽都不好，楼主花海棠倒是颇为尽兴，轻轻“嗯”了一声便要宣布最终结果，只是……
　　就连楼主花海棠都一时愣怔，神色向来温和的许娘忽而脸孔扭曲，循着视线，台上众人只瞧见了一个胖重身影从高台上杀气腾腾的跃入场中！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那人不是许娘的儿子，许三虎么！？
　　花海棠一改斜倚姿态竟坐起身来，许娘则已快步上前低声怒喝：“孽畜！快给我回来！”
　　不，那个人不是落花情，那是柳红嫣！那是柳红嫣！——许三虎疯了一般向前奔去，对于周遭的诧异目光视若无睹，就连娘亲的愤怒呼喝也充耳不闻，而许娘似意识到了什么，冲着高台上的弓手大声呼喝：“胆敢破坏试炼仪式乃是重罪，射杀他！射杀他！”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对母子莫不是都失了心智？——数名弓手搭弯弓箭，下一刻便要将那肥胖汉子刺作蜂窝，花海棠却不知何故喝声制止。
　　“楼主！”许娘吃惊回头，耳边却是花海棠隔着纱幕的愉悦欢笑。
　　场中，落花情难以置信为何许娘家的公子会如此作为，守御动作便慢了半分，更添过多失血下的迟钝，待那汉子临近面前方才回过神来，一招剑式迅捷刺出，骤然划破了许三虎肚腹！
　　鲜血混合着肠子翻滚出来——这般本该出现的场景竟不曾发生，许三虎身子微躬，双手则持有细小钢线，瞬间绕住了落花情手腕，继而趁着女人伤重无力，一举击落对方手中宝剑，身形则一刻不停绕至落花情背后，钢线也随之而至绞住了她的脖子！
　　不，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呼吸凝滞使得落花情头脑憋得似要爆炸，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身体一旦挣扎鲜血便流淌更快，可又不得不作垂死挣扎。
　　“你……你——”落花情另一手掌向后方男人的脸孔抓挠撕扯，竟出乎意料生生扯下了一副面皮。
　　墨黑头发飘散下来，许三虎脸孔下头露出了柳红嫣那张绝美容颜，台上许娘目眦欲裂——那个女人竟敢……那个女人竟敢！？
　　那副皮囊行家一眼便可瞧出，乃是自活人脸上撕扯下来的真皮，此易容之法已然到了极致，如此看来许三虎怕也早已死在了柳红嫣手上，可柳红嫣若在此处，那自火焰中狼狈逃走的又是何人？——许娘将拳头捏的骨节作响，身体不觉阵阵冰凉。
　　究竟是何时，许娘阅人无数竟会小瞧了这个诡诈女人——是柳红嫣在自己手上输得一败涂地，只得磕头求饶？是柳红嫣终究血气方刚，冲动杀了两个同门？还是那副怯懦卑微的表象迷惑了许娘的感观？
　　许娘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正不住嘶吼——我要杀了她！我要活剥下她的皮！
　　落花情窒息倒地，柳红嫣则拾起地上宝剑斩下了落花情头颅，台上一片参差不齐的震惊，花海棠则娇声大笑起来：“暗狱中的手段奴家见了不少，你却能给奴家这般惊喜，啧啧，细看之下还是如此漂亮的姑娘，该当重重有赏。”
　　柳红嫣扯去那身塞满棉絮能使肚腹鼓足成肥胖模样的行头，来不及喘匀呼吸，便急着朝高台上的慵懒女子跪地拜道：“小女柳红嫣，见过楼主，见过各位管事。”
　　“哦，柳红嫣——”花海棠转向许娘：“我记得这位同样是许娘的高徒。”
　　许娘已然控制不住面部表情，脸上肌肉变得有些抽搐：“不敢。”
　　“那么柳红嫣，你以为你已经赢了？”
　　花海棠的言语使得柳红嫣面露惊诧，转头看去，却见邬铃霞的身体微微有了动静，竟福大命大尚未死透！
　　“去吧，杀了她，早些结束，奴家还有其他事要做。”
　　柳红嫣恭敬应诺，持剑起身朝邬铃霞走去。
　　邬娘不知何时醒转，见此情形发出一声悲戚的呼喊，于高台上便即跪地苦求：“求你了，别杀我女儿！要我做什么都愿意，求你了！”
　　柳红嫣动作一时凝滞，眯起眸子飞快打量台上众人的千般面孔，而花海棠显是不耐烦的打起了哈欠。
　　若不杀了邬铃霞，死的便只能是柳红嫣，这般你死我活的关头，真不晓得她还在犹豫什么——一些奇妙念头忽而闪现在脑海，却是那样的匪夷所思，柳红嫣目光莫名落到了落花情身上，又骤然转向了许娘近乎扭曲的脸孔。
　　一片惊叹声中，柳红嫣居然抛下宝剑再度朝花海棠跪拜下来：“楼主明鉴，杀此一人得试炼魁首，却也无非在楼中成为区区小吏，红嫣斗胆自荐，以奴婢才干当这等小员也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
　　这般狂妄言语，这个女人莫非是不要命了么！——有人开始呼喝怒骂，声音即将汇成一片，却被花海棠生生打断，楼主不曾恼怒生气，竟反而饶有兴致的向下询问：“那你想要如何？”
　　柳红嫣微仰下巴，朗声言道：“奴婢想为楼主办事，想得到应有的地位与荣耀，我想真正成为您的人，我想成为‘翡翠’！”
　　校场霎时间死一样的寂静，腥臭沉闷的空气都压抑不住场中女子烈焰般烧灼的疯狂。
　　#
　　黑暗的地牢中，莫芸浑身都是鞭笞落下的伤口，血液即将流尽，头脑昏沉中已然不知身处何地，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活着。
　　意识摇摇晃晃，耳边却听闻一声轻柔的呼唤：“莫芸姐。”
　　莫芸艰难的睁开略起浮肿的眼睛，血色弥漫的视线有些恍惚，而手脚的枷锁却不知何时已被解开，身体顿时落进一团柔软之中。
　　面前的脸孔有些重叠，但莫芸依旧能认出那人是谁，怕是再也没人能有如此美貌了——那是柳红嫣，那是在她临死之际每每浮现于脑中的俏皮人儿。
　　莫芸想与她多说说话，想问她还好么，想向她道歉，想告诉她彼此再也不要闹冷战发脾气了——生在这样混乱的地方，莫芸早该对她坦诚、对自己坦诚，她愿意相信柳红嫣的一切，她喜欢就这样待在她的身边。
　　莫芸说不出话语，泪水则自眼角断断续续的滑落下来，激烈的情绪拉扯开结痂的伤口，意识就此中断，待她再次清醒，却已身在一个干净敞亮的屋子，不远处的地方坐着一位并不熟识的妇人，莫芸不认识那人，却认得妇人身旁侍候的女子——那是暗狱真正只手遮天的人物，小管事冬藏。
　　“柳……柳红嫣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莫芸满脸戒备，想要起身却是浑身阵痛。
　　妇人——也正是许娘，将目光缓缓移向莫芸惨白的脸孔，嘴角忽而上扬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
　　#
　　柳红嫣端着一锅燕窝熬就的养生粥来到莫芸房中，这是一间立在湖边的小竹屋，简单朴实却最为适合莫芸养伤。
　　当柳红嫣推门进屋，那个可爱人儿却已倚在窗边呆呆望着湖景。
　　“莫芸姐。”柳红嫣快走几步，将粥锅放在桌上，又自铺上拿来大氅从身后裹住莫芸身体，细声言道：“怎得起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伤口若是再裂开该如何是好？罢了，先来吃些东西吧。”
　　莫芸回过头来，神情呆呆傻傻并没有预想中死后余生的欣喜若狂，柳红嫣也不在意，忍俊不禁牵住莫芸手掌，想将她小心扶到桌边。
　　“柳红嫣。”莫芸忽而发问：“若是我当真舍下你跟着‘好朋友’一同走了，是不是此刻也已是一具枯骨了？”
　　柳红嫣一怔，脸上神情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嗯？”
　　“柳红嫣，我喜欢你。”那突如其来的告白令柳红嫣面露惊喜，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却被莫芸抬肘隔开，继而又道：“可是，为何你却从未真的喜欢我？”
　　柳红嫣睁大眼睛，莫芸平静面容骤然龟裂，不顾伤口疼痛，一记沉重耳光便将面前人儿打倒在地。
　　“莫芸姐！？”柳红嫣猝不及防，倒地以后想要起身解释，却被一柄宝剑指住了眉心，背脊顿时冒出冷汗。
　　“你若真的喜欢我，为何事事都瞒着我，为何又有诸多试探，为何能背弃与我的承诺，狠下心肠出卖身边所有的人？”莫芸的眼泪如决堤般落下，抽泣中强烈的颤抖使得伤口处隔着单薄衣衫再度映出血迹：“‘好朋友’虽不是好人，可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岂如你柳红嫣这般龌龊？”
　　柳红嫣慌乱摇头：“是不是有谁与你说了什么？莫芸姐，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么？我岂会……”
　　“闭嘴！”一声怒喝打断了那人急促的诡辩，莫芸当真刺下剑刃，柳红嫣匆忙闪避，刃口终究划伤了她的肩膀：“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鬼话，你若还有半分担当便该认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模样？皮囊下头装着的是不是没心肠的魔鬼？”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往后我不必再去分辨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从不爱我，你不爱任何人，也不配得到任何喜爱……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发现这章特别长？嘿嘿，这是两章的量哟！
　　因为过年走动比较繁忙，所以提前将这礼拜的更新完了23333（顺便得好好整理下一篇的情节）
　　顺便一提的是，试炼章终于完结了，多谢各位看到这里的大人，多谢大人的捧场（鞠躬
　　也提前祝各位大人大年快乐2333
　　

为了让前言酱复活的小总结：
　　为了让前言酱复活的小总结：
　　柚子：嘛，看在前言酱苦苦哀求的份上，就将她复活了吧。
　　前言酱：（/TДT)/分明是你又想水字啊混蛋！
　　柚子（点燃一根香烟）：话不能这么说，要知道你的生死还掌握在我的手中！
　　前言酱：要不要这么中二啊……
　　柚子：嘛，赶紧言归正传吧。
　　故事进展到此处，大约讲述的是柳姑娘凭借自己的谋略与大佬们周旋，写至中途经大人们提醒，咱顿时醒悟感情线这块的刻划过于薄弱了些，甚至又标题党的嫌疑（前言酱：不不不，不是嫌疑，你已经坐实了呀！），实在是不应该，而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咱保证不会再犯了……大概。（前言酱：有没有诚意啊喂！）
　　试炼章和花嫁章的斜接，或有看官会觉得有些迷糊，这是咱功底问题，这里人工稍作补充。
　　首先，柳姑娘虽然城府很深，但并非全知全能，起先抱着某种目的进花红柳绿，实际上并没想到这潭水会那么深，所以中间才有两世差异太大的感慨。
　　额，虽然加了个首先，但总觉得已经没有其次了怎么破……Orz
　　嘛，再就是关于莫芸这一块，之前有大人问为啥柳姑娘要撩她，其实说真的，柳姑娘是真心喜欢莫芸，目前而言相比起正牌女主兼万年配角白仙尘（白仙尘：你够了！）而言，莫芸更对柳红嫣的胃口。
　　然而柳姑娘就是那么个性子，当时看《冰与火之歌》的时候有个角色叫小指头，形象相近与中国春秋战国的纵横家，哪怕是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忘从中牟利，柳姑娘与他稍微有些像但又不一样。
　　柳姑娘习惯了不信任何人，发起疯来连自己都要砍上两刀（柳红嫣：不不不！这个绝对没有！真的没有！），这便至使了她的种种行为成了莫芸这类纯爱派的禁忌。
　　她希望通过某种考验换得彼此的真心，但莫姑娘更爱真心换真心，虽然有所顾忌退却，但最终还是愿意接受柳红嫣，只不过两人在价值观上的诧异之大有些无法弥补，于是乎一段初恋也差不多吹了。
　　试炼章前期的步调有些缓慢，其实咱还是挺喜欢慢些推剧情的，只不过感情线的败笔让咱总觉得得快些进入下一章，于是乎后期的剧情就有些快了，希望不会让看官大人有所不适，然而有所不适也千万不要取消收藏呀！咱一定会改正的，真的！（T-T）
　　差点忘了，所谓“翡翠”是“花红柳绿”四大丫鬟之一的称号，地位高于许娘之流的管事，差不多就是楼主之下就数这四个了，只听楼主调遣——好吧，设定是不是很中二23333。
　　柳姑娘目前开出价码，实则还没法成为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
　　然后下一章展开的剧情面会比较大，咱可能还得稍作整理，再加上过年一段比较忙，故而最快该是下个礼拜再作更新。
　　下一章小白与一些老人物会出场（如没看过以前的真的不用去看，因为没看过反而会更好感受剧情与人物……大概），已然决定调整一下写作侧重点，狠狠推一推感情线了2333，届时若有不足还请留言告知，咱一定努力尝试着改正。
　　唔……不如说咱真的很爱看别人留言与评价，不管好的坏的，虽然可能病态，但很期待呢2333。
　　嗯……其他也没什么了，最后祝看官大人们新年快乐！吃年夜饭也莫忘记稍稍运动（前言酱：你这种人早晚被人打死……）23333。
　　

#篇二 坟冢、长生各有姻缘
第三十五章： 
　　莫芸身着华服，由着两位美貌丫鬟在前引路，踏上木质的阶梯，来到了一处满室花香清雅的房间，镶嵌金玉宝石的座椅上，一个女人正体态慵懒的横倚着。
　　女人身着大红袍子，衬得肌肤雪白，双腿搁在座椅扶手上弯着，上半身也扭着身子在另一面扶手无力斜靠，任由一条白皙胳膊从衣袖中，随着墨黑头发一并垂落下来，唇有胭脂色、面有脂粉香，眼角下的一颗泪痣被画上了一朵玫红小花，漂亮的脸孔上尽是勾魂的魅惑。
　　那女子美得不似活人，使得莫芸霎那愣怔，若非早早提醒了自己这屋里的便是“花红柳绿”位高权重的现任楼主花海棠，莫芸定无法立时回神。
　　“莫芸拜见楼主。”莫芸恭敬跪下，向女子磕头，久久等不到女子回应却也不敢抬头。
　　“起来说话。”花海棠打着哈欠，声音却不似想象中一般威严肃杀反倒是糯糯的，莫芸应诺起身，见楼主并非问罪模样立时松了口气，不料花海棠猝不及防发出一问：“你觉得我与柳红嫣哪个更美？”
　　这……这是个送命题啊！——莫芸大吃一惊，愣在当场整一具木人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花海棠虽说极美，然而柳红嫣那等妖孽当真世所罕有，相较之下实在是……
　　莫芸咬着嘴唇背脊竟起了大片冷汗，不曾想花海棠坐正身体后却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人是不是傻子？这不正是给你溜须拍马的好时机嘛，再不济道一声各有各的美也算中肯中听了，何必如此老实？”
　　莫芸诚惶诚恐再度跪下：“奴婢有罪，奴婢冒犯楼主该当领死。”
　　“我不杀你，我要杀了那比我更美的柳红嫣。”
　　楼主言语令莫芸惶急抬头，张嘴想要哀求，却又纠结在了喉咙。
　　花海棠似是很爱瞧莫芸这等老实人受到愚弄的傻样，摆手笑道：“我算是晓得柳红嫣为何这般喜欢你了，只是好奇怎得除了柳红嫣与受其恩惠的邬娘，许娘也在卖力保你生路？”
　　莫芸又是哑口无言，花海棠不禁娇媚大笑：“真是个傻子，怕是自己如何死了，如何活下来都不知晓，罢了，楼中多得是聪明的与自作聪明的，倒是你这样缺心眼的少之又少，听闻你武功不错、为人中正，往后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丫鬟吧。”
　　这是莫大殊荣，莫芸拜倒接受却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叫花海棠瞧着更是可爱。
　　“下去吧，有什么难处便与我身边的丫头们说。”
　　莫芸应诺告退，离开楼主小阁，却在阁楼门口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柳红嫣。
　　想起花海棠先前的问题，莫芸莫名感到一阵羞恼，看也不看柳红嫣便要径直离去。
　　柳红嫣笑容娇艳，也不理会莫芸的冷若冰霜，厚着脸皮便即追了上去：“莫芸姐，恭喜你成了楼主的身边人，小妹在屋里备了酒席，你我姐妹何不庆祝一番。”
　　莫芸好似没有听见只是步伐更快，柳红嫣不得不小跑跟上：“莫芸姐你……你走慢些，你若不愿便就算了，哪怕不是看在往昔情分，便是出于侠义道的扶危救困——莫芸姐，小妹今日来找你，是有件性命攸关之事要与你商量。”
　　莫芸忽而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兀自喘息的柳红嫣，讥讽道：“你是否又想利用我？这次是想做什么？接近楼主么？还是想让我成为你布置在楼主身边的棋子？”
　　见柳红嫣神色尴尬，显是被猜中了几分，莫芸声音更冷：“你总是这般利用他人，脑子尽是些恶心人的肮脏东西——罢了，如今与我也无甚关系。”
　　言罢，便不再理会柳红嫣，扭头离去，却是两人都不曾瞧见藏在暗处的窥视目光。
　　#
　　许娘带着冬藏亲自来到这间窗户紧闭的漆黑小屋，自开启大门露出的光线中，隐约瞧见了一团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东西。
　　“姨妈……”冬藏刚起个头，便被许娘眼神打断，而那团东西则似受了惊扰，开始扭动翻身、伸展出了双腿胳膊，如一只刚睡醒的猫儿伸着懒腰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老身拜见翡翠姑娘。”哪怕尊贵如许娘也需得在这位面前行跪拜大礼。
　　“花红柳绿”历代楼主座下，常设“金缕”、“银丝”、“珍珠”、“翡翠”四位掌事丫鬟，于处理楼中大小事务的管事麽麽而且，丫鬟的身份着实低了好几等，然而这四位却是个例外。
　　“金缕”司情报，“银丝”掌内务，“珍珠”为近臣，“翡翠”理外政，各自独立分散权柄，一个个皆是实权在握的大人物，远非许娘这等管事可比，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银丝”还是许娘这类管事的上级。
　　而今，面对掌握楼中所有死士的“翡翠”，便也由不得许娘不卖笑讨好：“冒昧前来惊扰尊驾，老身着实过意不去，但事情紧急也容不得……”
　　“直言便是。”
　　房内尚还有些迷糊的声音一语打断了许娘的絮叨，冬藏何曾见过许娘受这等冷遇，心中虽说不平，但与柳红嫣几度交手别的不说，养气功夫着实长进不少，此刻便也生生忍下。
　　许娘笑着应诺，继而言道：“老身此番前来，正是想助翡翠姑娘一臂之力。”
　　见房内无有动静，许娘只得往下道：“想必翡翠姑娘消息灵通，也早已知晓了柳红嫣其人，此人看似怯懦实则狡猾之极，老身吃过苦头，便想来提醒翡翠姑娘一声，若姑娘有所吩咐，老身也愿为姑娘作个马前卒。”
　　屋内仍无回应，冬藏心头冒火，悄然扯了扯姨妈衣袖，许娘却不理会，依旧笑着保持跪拜姿态。
　　“哦——是了。”久久沉默中，屋内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一位窈窕女子步履蹒跚的行至门口，被外头光亮一照立时皱眉眯眼抬手遮挡，嘴中模模糊糊念叨着的，也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楼主大人定是又闲得发闷了，说不得很快便要出去逛逛走走。”
　　女子相貌并不似南方姑娘的水灵，反倒有些北方汉子的憨厚，一场白日梦怕是睡得天昏地暗，头发便也显得糟乱，身上翠绿色的名贵衣裙皱巴巴的，使这位女子怎么瞧都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是，许娘知道她就是翡翠，比起其他三位更似刽子手的翡翠。
　　“翡翠姑娘，老身说的是……”
　　“柳红嫣是吧。”翡翠适应了阳光，嘴角挑起的笑意毫不掩饰那份嘲讽：“我听说了，胆敢剥下许三虎少爷一身人皮的小姑娘，传闻生得极美，也难怪楼主待她有些不同。”
　　被戳中心底痛处，许娘脸上笑容再也绷不住的垮塌下来，声音也不似先前一般热切了：“姑娘明鉴，老身前来投靠确如姑娘所想，是为报杀子之仇，同样也是担心翡翠姑娘。”
　　“免了吧。”翡翠笑道：“楼主想要看戏该当随了楼主心愿，咱们做下人的，让楼主舒心安心方是本分。”
　　许娘冷笑道：“如此，倒是老奴杞人忧天了，这会儿便该告辞了。”
　　“许管事当真忙碌，就连进屋喝杯茶水的时间都没有。”翡翠这般客气的说着，却并没有将许娘让进屋子的动作，反倒接着连又道：“许管事慢走，我手头还有公文，这便不送了。”
　　许娘由冬藏扶着起身，行礼过后便即告退，瞧着冬藏愤愤不平的背影，翡翠嗤笑回屋，立时便有探子将柳红嫣今日所作所为事无巨细前来禀告。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翡翠虽不曾将柳红嫣那等跳梁小丑放在眼里，但也绝不至于如那些盲目自大的傻子般轻忽了敌手。
　　楼中四大丫鬟为楼主信赖掌有实权，可不是许娘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能比，四人看着位高权重却随时要接受下头人挑战，一旦落败身死，手中权柄便要移交她人，故而四人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暗狱所出的弟子会被加以分派，经过历练后自然都是四人的候选，可如今倒好，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竟然也敢来挑衅翡翠这头巨兽了。
　　本还以为此人背后定有哪位管事助力，一查之下更叫人大失所望，非但无根无底，还与许娘这等狠角色结了怨，也不知楼主是如何想的，还当真同意了此等作死行径。
　　“是了。”翡翠窝进床榻上再度蜷起了身体，略作思索便即猜出了楼主心意，想来暗狱削下的那一刀还不能令那些个不安分的真正肉痛吧。
　　“姑娘。”另有眼线前来禀报：“楼主那边已定下了题目。”
　　“嗯。”翡翠眯起眼睛，在黑暗中犹如一只成形的猫妖：“说来听听，楼主大人又有何古怪点子。”
　　线人笑道：“今月，六阳门得到了一份南疆古国的王墓地图，楼主大人想要以此为题——此消息还未正式通告，柳红嫣该当不知，不如姑娘先行出动，咱们先一步赶到南疆也能先一步夺得地图。”
　　“夺什么夺，赶什么赶。”翡翠不耐烦道，一想到要去南疆那般苦哈哈的蛮域，便觉浑身无力：“你去多布置一些人手，日夜轮流将苏城给看好咯，一见到柳红嫣便即杀了了事。”
　　线人瞠目结舌，原以为一门心思全在夺取地图上，未曾想到还有此等捷径能走。
　　“去吧。”翡翠摆了摆示意来人退下，继而又道：“待楼主什么时候准备南行，再来向我禀告。”
　　楼主不坐镇苏城，好端端的怎会南行？——线人只觉莫名其妙，然而没过几天当真得知了楼主微服南行的秘闻。


第三十六章：
　　以命搏杀向来不是“花红柳绿”的传统，暗狱看似一个让弟子彼此厮杀的角斗场，但内里有多少阴谋诡计着实数不过来，而夺位之事亦是如此，往往不会以简单的决斗了事。
　　不久，花海棠果真宣布了这次的题目，确是得到南疆古国的王墓地图，然而让人费解的是，接受比试的双方却都不曾有所动作，那位柳红嫣甚至还有闲暇功夫常往楼主身边跑，也不知到了这般要命关头，那些个溜须拍马还有什么作用。
　　翡翠对柳红嫣行径颇为诧异，那个姑娘怕还真是个聪明的，也不知是否已然得知了她这边的布置，想来楼主出行在即，要再想牢牢看住这个女人也不再似如今这般容易了。
　　想了想，翡翠终究还是整理衣衫妆容，打算与那女人正式见上一面。
　　闻听柳红嫣又去了花海棠跟前卖乖，翡翠便也跟着前往，来到楼主屋前，翡翠先行阻止丫鬟通报，站在廊外细细听了一会儿，方才由着丫鬟行其本分，得到楼主召见便即恭敬入内。
　　翡翠进屋脸上笑容可掬，果见花海棠下手一位绝美女子正似嘴巴抹了蜜糖，与楼主滔滔不绝侃着大山，虽是些无意义的家长里短，但也不难听出这女人颇有见地，与寻常刚出暗狱未经世事的二愣子并不相同。
　　“楼主。”翡翠行过大礼，便将目光转向了柳红嫣，脸上露出吃惊模样：“这位该是柳姑娘吧，怎得还未启程？”
　　柳红嫣目光望向翡翠时流露一丝惧意，继而低下脑袋并不应答，显得颇为怯懦——这倒正与许娘形容一般无二。
　　正逢莫芸入内，为三人端来点心茶水，转头瞧见柳红嫣又在楼主这边无礼放肆，不禁皱起眉头，只是刚要退下，却被花海棠叫住，再度问出了那个送命题：“莫芸，你这时再仔细瞧瞧，我与柳红嫣究竟谁更好看？”
　　莫芸有些绝望，恼恨的瞪了眼作为祸事源头的柳红嫣，心口却莫名一跳，忽而觉有什么……但在这个女人面前，莫芸着实不愿见她小人得志的模样，口中立即答道：“自是楼主您更貌美。”
　　柳红嫣神情沮丧不住唉声叹气，翡翠则是捂嘴轻笑，惹得屋内服侍的丫鬟们也跟着发笑，欢快融洽的气氛使得室内暖洋洋的，然而花海棠神情却不知何故一片漠然，使得温暖空气立时降到了冰点。
　　莫芸忐忑不安，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得楼主不快，耳边却闻听楼主嗤道：“这事我本该仲裁不该帮衬，只是瞧着有趣便也附和一二，本以为你翡翠该是个聪明的，怎得也成了榆木脑袋？”
　　翡翠吃了一惊，脑中飞快思索楼主所言，反复咀嚼却依旧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当即跪拜下来：“还请楼主明示。”
　　“明示？你当真还要明示？”花海棠挑眉笑道：“你以为自己在城外布置了死士，便能省了南疆远行的路途？”
　　果真是柳红嫣进了谗言？可那又如何，这本就是翡翠的手段，于“花红柳绿”这般没有规则的地方哪会有人怪罪？简直可笑——翡翠立时便苦了脸孔，连叫冤枉：“楼主大人，您也晓得奴婢平日当差辛苦，早起贪黑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哪有精力陪小朋友玩此类过家家的把戏。”
　　花海棠扯起嘴角，转向柳红嫣道：“还是你自己说吧。”
　　柳红嫣痴痴望着花海棠，于莫芸惊异目光中，神情也变得格外纠结，她学着翡翠模样先行跪下，忍了又忍，终究还是缩着脖子小心翼翼询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出我不是柳红嫣的？”
　　女孩声音突兀变了声调！——那分明是……那是小邋遢的声音！
　　花海棠道：“你的手艺可比洪师傅更为了得，然而却不曾真正识得柳红嫣本性，故画了皮囊未能画骨。”
　　女孩眨巴双眼愣愣思索，随即好似想通了什么，又露出痴痴傻傻的欢喜模样。
　　翡翠霎时白了脸孔，惊怒交加中眼神则更为阴鸷冰冷，想要立时抬掌杀了那易容之人，那人却似有所感应敏锐异常，一个激灵打着滚便犬儿一般躲到了花海棠身边。
　　翡翠可怜巴巴的望着花海棠，直瞧得楼主大人面有无奈却又流露微笑，这才娇声娇气的噘嘴叹道：“如此，奴婢先行告退了，怕是南疆也只好跑上一趟了。”
　　花海棠对座下四人甚是器重，如此做法无非是想令翡翠收起往日轻佻，见她当真知错且又即刻做出决断，脸上也无愤恨羞怒之色，当下便摆手令其退下。
　　要说翡翠当真无有半点愤恨羞怒，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翡翠觉得自己都快炸毛了，那个名为柳红嫣的女人，借着彼此不甚熟悉，借着翡翠不曾见过她本人，胆敢这般愚弄羞辱！
　　如今想来，说不准早在离开暗狱后，柳红嫣早已出了苏城，待接到题目即刻就动身往南疆而去，行程上也不知早了翡翠多少天，若非楼主提醒怕还得耗到微服南行，一个不慎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着实令人恼恨！
　　说到底，还是自己小瞧了对方——然而更叫翡翠咬牙抓狂的，却是苏城船行内的船只，竟都被人购买一空，短期内绝无办法再有，这必然也是柳红嫣的手笔了！
　　如此，柳红嫣定是走水路去的南疆，大约数天前就该到了地方，待翡翠行陆路缓慢到达后或许就得扑个空，甚至还不如暂时跟着楼主微服，且派人随时准备先一步将她截杀来得有用，只是倘若此法再出篓子，翡翠就得阴沟里翻船贻笑大方了。
　　不，想来船只还是可以弄到的，不过需得求到金缕头上，免不了又是一顿冷嘲热讽，这也令翡翠更加懊恼。
　　渡口河岸边的小木屋中，翡翠正打算派人前去金缕处求援，却听闻许娘又来拜见，翡翠也不在意那位妇人是否是来讥讽嘲笑自己的，便即放人进屋。
　　“翡翠姑娘。”
　　许娘行礼如仪，依旧是那副笑不进骨子里的做作表情，翡翠懒得与她客套当即言道：“若无急事，往后再议可好？”
　　许娘摇头笑道：“姑娘怕不是误会老身了，老身是来给姑娘送礼的。”
　　翡翠眯起眼睛，眸中闪过幽深光亮，只听许娘接着言道：“姑娘莫不是在烦恼船只的事情，诶哟哟，那可是老奴的罪过了，前些时日老奴买下了苏城所有的船只，这是其一，苏城近来水道上有一群劫持船只的水匪，却也是老奴布置的人手，虽未能捉到柳红嫣，却也能确定她走不得水路了，这是其二——两份薄礼微不足道，还望姑娘笑纳。”
　　翡翠歪着脑袋凝望许娘堆笑的脸孔，许久便也露出笑容：“许管事当真太客气了，当日是奴婢的不对，吃了这次大亏，往后可再也不敢对许管事有半分不敬了。”
　　许娘得了此话心中大定，便即跪拜道：“姑娘您可折煞老奴了，能为您效力也是老奴的福分，我儿一死这日子也就没了多少盼头，只不过老奴那位侄女冬藏却是个能干的，便想着举荐给您，想来往后必能成为您的助力。”
　　翡翠立时应承下来，许娘也不再浪费时间，便命船手开来大船，让翡翠与其死士一并登船疾行而去，想来水路便捷，说不准还能比柳红嫣先至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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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年，江湖上大小风波不断，原本百家争鸣的武林气象渐有吞并之势，各门各派盘踞地方明争暗斗好不热闹。
　　自这场混乱中，六阳门脱颖而出，在统合豫章成为当地第一大派后，环视四周皆有强敌林立，便将势力向更南方的南疆延展。
　　南疆地处热带，气候湿热，多藻泽、多毒虫，多山水、多林木，实是一块未曾开发的蛮荒古地。
　　在皇权沦落后，当地原住民便以“族”为单位散成各个部落村庄，虽名义上属于南方地界，但民风自闭排外，习俗文化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自成一派独特体系。
　　这样的地方尽是大片山地，少有良田也无贸易，更难以统合当地人口，虽有无边林木但终究还是块不折不扣的鸡肋，实在没有分散门人加以占据的必要。
　　然而，六阳门新任门主吕丰阳却执意入驻这块地界，甚至亲自来到南疆分舵处理当地事务，多少让人觉得费解。
　　倒是有人见到吕丰阳屠灭南疆古氏旁支，联想起了豫章古氏与六阳门的血海深仇，猜测门主定是为将姓古之人赶尽杀绝方才如此作为。
　　要在南疆开设分舵，六阳门便将门派建立于南疆各大部族的中心，以此寓意八方来投一统南疆的雄心壮志，只不过选址如今还在挖掘泥土打下地桩，显是这条过江龙尚未成形，到底万事开头难。
　　好在门主吕丰阳早有算计，与南疆当地部族也多有交涉，如今从豫章带来的人手便安置在了当地人临时建立的寨子里。
　　而寨中，今夜又押送来了一位少年，他头发蓬乱形容憔悴，脸上身上满是泥泞，一身绣功精美的名贵衣衫如今也已残破得形同乞丐。
　　两个六阳门门徒以绳索绑缚住了少年的手腕，一人在前头牵着，一人在身后推搡，将少年带到了一间堆满杂物的院落，又将他锁进了一间狭小的木笼。
　　黑暗中能听到山林间的古怪虫鸣，少年从小生在南疆，自是晓得南疆地域多毒虫瘴气，夜晚在外露营若不点上一支驱虫避害的熏香，着实叫人难安。
　　火光在远处来回晃动，可能是六阳门的巡夜人，少年无法脱困更感饥饿疲乏，颓然躺下后浑身都在阵痛，他忆起了自己的家，忆起了父母家人，忆起了往日与朋友一同逍遥快乐的日子，忆起了一场汹汹大火将那些人事物尽都烧成灰烬——为什么他却活下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少年心中悲苦亦无人诉说，便在这谁也瞧不见的黑暗中默默掉下泪水，他是古家旁支的小少爷，是被六阳门灭了全族的可怜人，他是年仅十四岁，名为古闻道的少年，也是古家如今唯一的幸存者。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古闻道醒来便瞧见面前多了一个破碗，里头是些许扳着烂菜根的馊臭冷饭，那些似是猪食之物，古少爷用惯了锦衣玉食何曾消受过？
　　忍受着饥饿带来的腹痛，古闻道只当自己已经在那场大火中一并去了，一连数天瘦出了皮包骨头，亦强自忍耐着不吃不喝只等死去。
　　“小葵儿，你理他作甚？你可得记住，你现在是我的护卫，要听我的话。”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于耳边作响，古闻道昏昏沉沉半开双眼，视线看得不甚清晰，似是有两个陌生孩童正于木牢前驻足探望。
　　那大概也是六阳门的人吧——古闻道重又闭上眼睛不去理会，却听得女孩儿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你若死了，满门血债由谁来报？”
　　古闻道嗤笑出声，他只身一人不会半点武功，也不识得哪路高手，连古氏本家都被人灭了，他又拿什么向六阳门这等庞然大物报仇，那岂非是蜉蝣撼大树？
　　然而笑着笑着便成了呜咽的泪水，也不知何时那两个孩童已然离去，而古闻道的心口犹如缺了个口子，又似有一根小火苗被盈盈点燃，待回过神来，已然伸手抓过那碗猪食，狼吞虎咽的塞入口中。


第三十七章： 
　　白仙尘躺在瓦房倾斜的屋顶上，脸上双眼处遮了两块青绿色的黄瓜切片，双手叠在脑袋后头，舒舒服服的翘着个二郎腿还一晃一晃的，看上去悠闲得让人想揍她一顿。
　　今天天气晴朗，白云恍恍惚惚又稀而薄，太阳老爷则精神头十足，泼下的光亮让人浑身都是暖洋洋的，不久，精神便也开始迷糊，险些就要睡过去。
　　为何是险些？——哦，是了，因为某个丫头正在屋檐下面焦急的呼喊：“诶呀！都啥时候了，姑娘你还在晒太阳！老爷一会儿便要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怎得如此突然？！”昏沉沉的人儿一下子惊坐起来，屋顶的瓦片便也随之颤了颤，白仙尘揭下一对瓜片，身子稍倾，清澈的大眼睛便望向了屋檐下双手叉腰的微胖小丫头，丫头雅名“虎妞”。
　　“打住！”仿佛看透了白仙尘的心思，虎妞郑重表示：“我可是被夫人赐名‘巧儿’，姑娘以后别喊我虎妞了，多俗气啊！”
　　“挺可爱的呀——好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喊你虎妞便是了，咱们快些，还是赶紧去见爹爹吧！”
　　说话间，白仙尘已然熟练的翻下屋顶，虎妞使劲点头便要在前引路，白大小姐倒记起身上如今穿着太过随意，只得安奈心头激动，扯着虎……哦不，扯着巧儿回了自己闺房。
　　白家世代长于豫章乡下，由祖辈耕种起家，又赶上了天下行商的大潮，故而家里得了些积累，后来生意越做越好，便将原先的房屋一次次扩大，建成了如今前后三间的大四合院模样，而白仙尘的闺房便在后间。
　　虎……巧儿无愧其名果真动手利落，甚至白仙尘还有些晕眩恍惚，便已被一股脑的剥掉了蹭脏的外套，继而换上了一件白中淡粉的裙摆，让女孩儿整个人都似夏季池子里绽开的荷花。
　　看着镜中那张娃娃脸孔，身后的巧儿正麻利的为白仙尘梳头，接着将不甚太长，却极为柔软的头发在脑袋左右分别系成了两团发髻，看上去……怎得更加稚气了？
　　白仙尘觉得作为白家嫡出的大姐儿，或许扮相上该当再端庄一些，于是出言建议：“虎……巧儿，咱们能不能梳母亲那种头发，这个不好看，我都十四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家伙！差点又叫错名字了！——巧儿往镜中白了一眼，没好气道：“夫人那是婚嫁过后的装扮，小姐你若早些答应嫁人这时便能系上了。”
　　一听“嫁人”二字，白仙尘立时蔫了，退而求其次表示：“那……要不就把头发放下来吧？咱们简单绑一下也挺好的。”
　　“诶呀！奴婢这都绑好了姑娘才说！”巧儿对这种不珍惜劳动成果的行为强烈抗议，白仙尘无法，只得吐吐舌头勉强接受了头顶的两个团子，大不了过会儿她自己解了便是。
　　门外，有丫鬟已经在催了：“姑娘！你快着些，夫人和叔伯几个都在前厅等你过去呢！”
　　叔伯他们也都来了？——白仙尘匆匆饮一口茶，拉着巧儿便奔出房去，她早也迫不及待想见父亲了。
　　每次走商，她总会抱着父亲一条大腿故意刁难，要不就带上她，要不就不要走了，可白仙尘知道，父亲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父亲有自己的责任，而她只是个待嫁的闺女，终究无法像男孩儿一般替父亲分忧。
　　远行归来，父亲总会给她带来一些礼物，而白仙尘则将那些个物饰尽数收纳进了一个百宝盒中，思念了便取出来看一看，哪个簪子是父亲去苏城置办的红妆，哪个银镯是南疆那里特有的式样，还有许许多多小女儿家的玩意，无不是父亲走南闯北的纪念。
　　她喜欢在父亲身边撒娇，让父亲许她这个、许她那个，喜欢端去一盆子热水，在父亲泡脚的时候用一双小手在宽厚坚硬的肩膀上使劲揉捏敲打，喜欢父亲对她的顽劣调皮咬牙切齿，那般温柔的眸子便只是凝望着她一人而已——喜欢……
　　白仙尘来到正堂，呆愣愣望着满屋子被粗麻布匹包裹成了一团素白，不知何故心口竟是突突乱跳。
　　远远传来悲戚的哭嚎，走近一些，母亲与叔伯婶婶几个，还有家里的、亲戚家的兄弟姐妹尽都到齐，堂内众人无不腰系白布，围绕着一口半开着的紫檀木雕花的棺材。
　　“这是在做什么呢？”白仙尘步伐僵硬的走到母亲身边，视线惶急的在堂中扫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不敢向棺材内望上一眼，可悲戚绝望的泪水早已涌上眼眶，继而吧嗒吧嗒掉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母亲，父亲呢？可是回房休息了？我……我这就去寻他出来……”
　　一记耳光骤然打在白仙尘脸颊，将那本就摇摇晃晃的小身板击倒在地，耳边传来女人尖锐的嗓音：“你究竟去哪里了？去哪里了！？你晓不晓得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啊！？”
　　“不……不会的……怎么会呢？父亲他……不会的……”白仙尘使出浑身力气拼命摇头，仿佛这样就能从混沌的噩梦中醒来，仿佛这样父亲便会满脸疑惑的走进屋来，笑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父亲一定没有……”
　　“我听说长大的闺女养在家里容易招来祸事，这可算好，唉……谁让老爷平日都宠着惯着，便是小姐不愿嫁人也都依着。”
　　“啧啧，都是大姑娘了，怎得还作这般小孩子打扮，也难怪老爷临死还放心不下，特地让管家白福送回遗嘱。”
　　“从前嫂子也常劝大哥多管管姐儿，也不怪大哥听不进去，着实是这小姑娘心眼颇多，惯会拍马讨好，什么端洗脚水了，什么敲背了，呵，大伙儿倒是看看，姐儿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就连父亲去世也要三请四请，也敢迟到慢待……唉，到底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白仙尘的视线被泪水浸得一片模糊，喉咙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又涩又刺，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仿佛侵体寒气冻得人瑟瑟发抖。
　　乍听话语，不明真相的四伯父吃惊问道：“不是亲生？三哥，这话从何说起？”
　　三伯父闭口不言，一旁三伯母绞了绞手中帕子，一咬牙道：“唉！还是让我这个妇人来嚼这次舌根吧——那还是上一位大嫂健在的时候，大哥大嫂结为恩爱夫妻，两年却无有子女，大哥为人宽厚倒没什么，大嫂生来体弱，这般又觉愧对白家列祖列宗，郁结心头就更不好了，为此，大哥也是焦头烂额。”
　　“那时恰逢冬日雪天，深夜时分，大哥大嫂听闻屋外动静，出来查看却发现了被人遗弃在家门口的女婴，大哥为消大嫂心中抑郁，便道这女婴是上天赠予两人的孩子，从此，就将遗孤认作自家孩儿悉心抚养，大嫂也开朗了许多。
　　可好景不长，大嫂抚养孩子、打理内务分外忙碌，却反倒拖垮了自己的身子，不久便病逝了……”
　　“如今想来，也指不定是被谁克的。”待三伯母说完，四伯母操着尖锐刺耳的嗓音立即接口。
　　难怪母亲死后，爹爹望向她的眼神总有些复杂，难怪常听闻下人口中一些不中听的闲言碎语，难怪爹爹时常对她欲言又止——如今，白仙尘总算寻到了答案。
　　“我……不是爹爹亲生的孩子？”
　　周围人每多说一句，便都似将刀刃往白仙尘脖颈迫近一分，继母王氏原本慈爱的脸孔变得冰冷审视，叔伯婶婶们望向她的目光，也再没了往昔的和蔼亲切。
　　白仙尘认不得那些陌生的面容，分不清身处何地，竟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了——脑子越发混沌，浑身如被巨石撵过，只觉痛的粉身碎骨。
　　堂内一阵诡异的沉默，只听三伯母叹道：“大哥的遗嘱，我们这些个兄弟姐妹是一同看的，大哥是想将家产尽数留给大嫂王氏……只字不曾提及大姐儿。”
　　“三嫂还叫她‘大姐儿’？”四伯母冷笑。
　　四叔伯则在一旁附和：“我这里也说句公道话，近些年媒人给这女娃娃寻的都是殷实的好人家，她死皮赖脸不愿嫁出去，为的不就是分一份家产么？我看呐，大哥也早就瞧出了端倪，知道这女人居心叵测，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够了！”一直不曾言语的二叔伯脸色铁青，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掠过，又落在了愣怔落泪的白仙尘身上，女孩原本懒散却乖巧的模样，如今却是孤苦伶仃、畏畏瑟缩。
　　“你们一群大人，怎好……”二叔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未能出口只得拂袖离去。
　　王氏搂着自家一男一女两个不到八岁的懵懂孩童，立时吩咐下人：“将这煞星轰出去！”
　　白仙尘这才回过神来，想要扑向棺木再见父亲最后一面，胳膊却被两个下人死死架着拖出了大堂。
　　“放开我！放开我……求您了，母亲！母亲！再让我看父亲一眼，求您了！”
　　将女孩丢出白家，大院的门扉“嘭”的一声闭合，任由白仙尘跪在大门台阶上敲打哭嚎，许久许久，也不得半分回应。
　　一时间，女孩仿若重又回到了她人口中的“当年”，做回了那个被抛弃在白家门前的遗孤，却再也没了将她拾回家的温柔夫妇。
　　孤苦无依正自哀伤悲戚间，眼前突兀的一片漆黑，脑袋上似乎蒙上了一层粗糙而厚实的东西，好像是被套上了一顶麻袋，白仙尘大惊失色惊呼救命，身体却接连挨了几下重击，额头碰出鲜血，使人头脑开始昏沉，不久便再也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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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略微纠结。。。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让万年配角小白酱出场呢……
　　（小白(╯￣Д￣)╯╘═╛：话说你那头衔能不能去掉啊喂！？）


第三十八章： 
　　睁开双眼，眼前的事物似乎蒙了一层雾气，耳边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笑道：“六阳门出手向来阔绰，这下哥俩可得好好挣上一笔。”
　　另有一人大着舌头讨好道：“嘿嘿，大哥可真聪明，这下咱们算是得了两笔钱。”
　　闭上双眼，白仙尘仍能感受到马车的颠簸，就这般混混沌沌的，像是伏在云端任由云朵将她带去不知名的地方。
　　“张嘴，喝水！Md，老三，你敢不敢少下点儿药？可别还没到地方就把人给弄死了。”
　　“晓得了晓得了，大哥，你看我的吧。”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像要灌入口中，白仙尘本能的想要拒绝，却似被人掐住了双颊硬生生打开了口腔……
　　“喂！你醒醒，快醒醒！”
　　有什么人在呼喊着自己，白仙尘再度睁眼，头脑的晕眩感总算消退了不少，想要撑起身子却无半分力气。
　　“你也是被六阳门虏来的么？是不是没吃东西？”
　　白仙尘狠狠摇晃脑袋，待清醒些了，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个大铁笼中，整个人仿若一头待宰的猪猡。
　　惊慌起身，用手触摸查看冰冷的笼壁，根根铁条上头虽有斑斑锈迹，却依旧坚固无比，哪怕狠狠拍打撞击亦无法让笼壁有所动摇，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调侃道：“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若是抬掌就能削金断铁的绝世高手，也就不会被人绑到这里来了。”
　　白仙尘循声在四周张望，只见周围是高耸的院墙，头顶空空并无瓦片遮挡，四下则堆满了大小箱子货物，而在不远地方斜放着一个木笼，一位形同乞丐的邋遢男孩正盘腿坐在其中，漆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正笑嘻嘻的瞅着自己。
　　“你是谁？”白仙尘皱眉问道：“我……我又在哪里？”
　　男孩刚要说什么却立时住嘴，又悄然竖起食指向白仙尘摆出禁声动作，女孩睁大眼睛不明所以，转头却见院门处有两个男人搬着沉重货物缓慢而来，喘着粗气将货物丢放在地，又瞥见笼子里的白仙尘与小男孩，便即打开牢笼将两人拉扯出来，厉声喝道：“你们两个，随我去卸货！”
　　白仙尘仍有些摸不着头脑，男孩却露出一副荣幸之至的表情，向男人哈腰作揖陪足了笑脸，作低赔小的下作模样直瞧得女孩浑身不适。
　　两人随男人出了院子，外头是个不大的校场，场地靠墙的地方放置着些许兵器木人，几名统一制式、作武林人士打扮的男子正自中气十足的呼喝练武。
　　而出了大门，则有几辆载货的马车停靠在侧，一些劳力正将车后一箱又一箱的货物不断搬运下来。
　　白仙尘还有些呆愣愣的，身后身材干瘦的男人则一把将她推了个踉跄，口中呼喊道：“你们两个动作利索些，将东西搬回库里，要敢耍什么小聪明……嘿嘿，你们该知道这里的规矩！”
　　白仙尘很想告诉瘦男人，这个是真不知道——而身旁男孩儿却狗腿的再度冲着瘦男人一阵肉麻恭维，仿佛被拉来做苦力还是种莫大的荣幸，言罢便即撩起袖子扯着傻姑娘白仙尘一同卸货搬货。
　　这下可苦了白仙尘，她怎么说都是白家正正经经的大小姐出生，哪怕平日好动顽劣又何曾做过这等粗活，没搬两趟已是满头大汗累的头晕眼花，再加上不知多久未曾进食手脚使不上力气，好几次都险些磕绊摔倒。
　　“你若还想吃饭，就再加把力气。”男孩儿低声为白仙尘鼓劲，又尽量将货物的重量往自己这头压，白仙尘心中感激，看来男孩虽是个爱溜须拍马的家伙，但更是位侠义心肠的好人呐。
　　听从男孩所言咬牙坚持，两人终于协同几个劳力将货物搬完，被瘦男人锁回各自牢房时，白仙尘已累得瘫软，男孩则用衣袖抹去满面汗水，毫无挂碍的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你怕是还不晓得状况吧，这里是六阳门的南疆分舵。”
　　豫章第一大派六阳门？——白仙尘有些吃惊，她本以为自己是被拐到了哪处土匪山窝，怎得却是赫赫有名的六阳门！？
　　“六阳门不是名门大派么？怎会做这等低劣之事？”白仙尘皱起眉头着实不太理解。
　　男孩闻言一愣，随即嘿嘿冷笑：“六阳门是名门大派不假，可有谁规定名门大派就都得像武当少林那般清高？”
　　白仙尘哑口无言，男孩似也不愿多谈，转而询问起了女孩的身世。
　　白仙尘天性跳脱对此也不在意，只是刚一回想，却又念及父亲身死，随之涌现的记忆是自己的遗孤身份，以及被母亲扫地出门，从此再也无家可归……
　　见女孩的情绪突兀的低落下来，男孩察言观色也不说话打扰，直至吃过饭食后，方才听得白仙尘幽幽开口：“我以为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但现在看来，那终归还是真的……”
　　接着，白仙尘便与男孩说起了自家家事，大概是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整件事听起来就有些支离破碎。
　　男孩安静的听着白仙尘磕磕巴巴的絮叨，待得女孩说完既不出言安慰，也不替她抹一把伤心泪，竟是一口断言：“你那个继母有问题！”
　　白仙尘通红泪眼睁得老大，诧异的望着男孩许久方才反应过来，急忙摆手苦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母亲哪有什么问题？不过是父亲亡故之痛，再加上我的出生让家人们心生误会罢了……”
　　男孩摇头，语气异常坚定：“你那继母一定有问题，你好好想想，你一个白家嫡出的大小姐，怎得直到进入灵堂方才得知父亲死讯？而丧事当日，一身不成体统的穿着打扮，又是谁给换上的？我记得你说过的，‘巧儿’是夫人给你那贴身婢子取得好名字吧？”
　　——“诶呀！都啥时候了，姑娘你还在晒太阳！老爷一会儿便要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怎得如此突然？！”
　　——“巧儿，咱们能不能梳母亲那种头发……要不就把头发放下来吧？简单绑一下也挺好的。”
　　——“诶呀！奴婢这都绑好了姑娘才说！”
　　“不……不会的。”白仙尘不想承认，但那些数不尽的古怪念头却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止也止不住：“母亲怎会……母亲待我向来是很好的。”
　　“你这傻姑娘真是活该挨宰！”男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且仔细想想，从死讯到遗嘱，你都并非首个知晓的人，那么你如何判断这遗嘱是真是假？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更何况那些针对你的皆为片面之辞，他们说你爹爹死后，是管家白福送来的遗嘱，那你可曾亲自接见过那位管家？有没有好好盘问过你爹爹的死因？
　　再则，你不觉得一出白家大门就被绑来南疆这也太巧合了么？是不是有人想让你永远回不去白家？又是否是谁在害怕着什么，想以此种方式来隐瞒什么？”
　　“我……我不知道……”白仙尘嘴唇发颤，只觉整个人天旋地转，胃里正一阵阵的恶心反酸，那些事情……那些平日里不曾注意到的……不，不对，大概只是不愿去注意罢了。
　　白仙尘从来不要什么万贯家财，她从没想过要分白家家产，她只想少时待在父母身边，再大一些便听从媒妁之言，寻个家境殷实的好男人嫁了——她……她只想看父亲最后一眼，为什么母亲连这都不许……
　　“你振作一些。”见白仙尘怔怔落泪煞是可怜，男孩眸光闪烁，忽而捏紧了拳头：“你一定要活下去，否则这份仇怨由谁来报？”
　　白仙尘茫然摇头，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坍塌下来，男孩沉默良久，便也报之以李，与女孩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男孩名为古闻道，本是古家旁支的大少爷，虽不是南疆人却打小生于南疆地界，家中世代经商与各大门派皆有往来显赫至极。
　　古闻道本该做那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等到了年纪就一帆风顺的继承家中产业，却从未想到会遭六阳门灭门大祸。
　　侥幸逃出古家的古闻道战战兢兢，一连数天藏身于山野，到头来依旧没能躲过六阳门的搜捕，被捉以后本以为会被砍下脑袋，可六阳门却只是将他关押起来，也不知是在打着什么算盘——如此遭遇，也难怪古闻道对六阳门的态度鄙夷痛恨。
　　少年少女所遇何其相似，彼此交心越聊越多，不知不觉便也多了一份难得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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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额，，实在抱歉晚更漏更还不打请假条，，，Orz
　　不过欠下的章节咱会补上的，后天照常更，然后咱这里还欠一章2333


第三十九章： 
　　天还昏沉着，古闻道与白仙尘尚未睡醒就又被拉出牢笼充做苦力，他们正是未成之年又逢人倦困乏，白仙尘一届女儿家尚还好说，古闻道却被昨天那个瘦男人又打又骂。
　　瞧着自己的朋友受难，白仙尘心有不愤，热血上头便叫起了不平：“你做什么欺负一个小孩儿！多大个人了羞也不羞！”
　　话一出口，几道利剑般的目光就朝脸上扎来，白仙尘心头发虚却更加昂起了脖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就连古闻道也很是惊讶，他自从落难以后就再也没了往日那些动不动就能上刀山下油锅的“好”兄弟，与白仙尘相处之下知晓这小姑娘是个心思单纯烂好人，心头既有感激，又忍不住暗骂这小姑娘当真是蠢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给人骂两声打两下有何关系，要惹得六阳门这群狗东西不痛快了，他们多得是整人的法子。
　　古闻道正忙着朝白仙尘连使眼色，傻姑娘却无可救药的始终不曾察觉，而瘦男人与两个六阳门门人则已面露狰狞，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古闻道几步便走到了白仙尘跟前。
　　三人人高马大，白仙尘觉得自己站在他们跟前就似个小鸡仔，心中惴惴不安，终忍不住怯懦的低下了脑袋。
　　“说啊，怎么不说了？”
　　瘦男人的冷言嘲讽仿若钢针再度刺入女孩耳中，白仙尘将心一横抛下手中木箱以示抗议，但大概是忘了自己早已不是白家大院里娇贵的大小姐了。
　　一阵剧痛袭满全身，白仙尘身子倾斜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却是被瘦男人迅捷的一脚踢中小腿，恐怕腿骨都已碎裂了，豆大汗水自额头冒出，白仙尘抱住小腿，已受不住落下泪来。
　　“tmd！”
　　瘦男人面容狰狞恐怖举起拳头还要再打，一个小厮却自不远处飞奔过来，口中大喊：“别打，别打了！大师有令，让你们不许伤了这位白姑娘！”
　　“大师？”瘦男人皱起了眉头：“老子做事情还需要经过他的同意？吕师兄都没说什么，他算哪根葱？”
　　“师哥！”
　　身旁的门人扯了扯瘦男人手臂，瘦男人冷声笑道：“我便不信，那个假大师还能拿我怎么样！”——虽是说着狠话，倒还是带着两个师弟转身走开，算是各退一步放过了那只出言不逊的小蝼蚁。
　　古闻道想要凑上来瞧瞧白仙尘的伤势，但畏于凶神恶煞的瘦男人，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去搬着自己的货物，而白仙尘则被那奔跑而来的小厮背在身后，小跑着朝内堂而去。
　　——这……又是想做什么？
　　那小厮七绕八拐，也不知要将白仙尘带往何处，便于一间屋门前驻足，气还未喘匀就毕恭毕敬的向屋内呼喊：“大师，我把白姑娘带来了。”
　　“那还不快些把人带进来！”
　　“得嘞！”
　　白仙尘觉得自己一定是疼出幻觉了，否则为何听着屋内“大师”的声音非但显不苍老，反倒……反倒像是未长成的小娃娃般有些稚嫩？
　　推门进屋，果见屋内一对玉人似的童男童女，两人身着锦服皮肤白皙，男孩儿满脸堆笑一派和气，女孩漂亮面容却始终闭着双眼，约莫是个盲眼姑娘。
　　“大师！”那小厮居然真的冲着男孩这般称呼：“白姑娘被他们打伤了，还是我给背回来的。”
　　“什么！？”小男孩几步上来查看白仙尘腿伤，而后咬牙切齿道：“这群狗娘养的，我之前分明告诫过他们的，那个姓古的也就罢了，白……哼！”
　　小厮机灵的将白仙尘安放在卧榻上，口中则与男孩说起了先前所见，完了便又很自然的接上些瘦男人平日的胡作非为，一张嘴自进屋起就不曾停歇。
　　小男孩在旁边听着，那个盲眼姑娘则自顾自端来药盒木条，动作利落的为白仙尘包扎固定受伤的小腿——欸？等等！她不是盲人么？
　　女孩双眼仍然闭着，却丁点儿不妨碍她手上动作，而后又似有所感的抬起脸孔，为白仙尘作出回答：“我确是瞎子，但心眼不瞎。”
　　白仙尘不动声色的伸出右手，手掌在女孩面前晃了又晃，盲眼女孩却是当真瞧不见的模样，自顾自为白仙尘包扎完后，转身便将药盒丢给了一旁聒噪的小厮。
　　白仙尘虽不喜欢瘦男人动不动就又打又骂，却也不喜欢小厮满嘴的搬动是非，见那小厮捧住忽如其来的药盒，得了“某大师”眼色只得悻悻住嘴退出房间的尴尬模样，白仙尘不觉捂嘴轻笑。
　　“啧啧，你都这样了居然还笑得出来。”男孩儿来到白仙尘榻前，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将白仙尘上上下下的反复打量，随即感慨道：“我说师娘，你好像混得不咋滴啊。”
　　“师……师娘？”
　　“诶哟！小葵儿你敢打我！我现在可是你的主人！”
　　盲眼女孩一锤打在男孩脑袋上，不理会男孩的叫唤，转而与白仙尘道：“白姑娘不必理会他，权当他是个二百五好了。”
　　“啥！？我是二百五？那咱俩加起来可就是五百了！”
　　白仙尘被眼前两个小孩儿逗得哈哈大笑，若非小腿受伤几乎前仰后翻，回过神来方才想起眼下处境，便又发出经典疑问：“我在哪里？你们是谁？带我来此想做什么？”
　　不等男孩胡侃，小葵儿已然答道：“回白姑娘的话，我名为小葵儿，身边这个是小竹儿，我是他的护卫，他是看风水的江湖骗子，我们目前是六阳门的宾客，这里便是我们的厢房。”
　　白仙尘有些傻眼，总觉得这两个小家伙怎么看怎么古怪，而名为小竹儿的男孩则已不服气的叫出声来：“什么叫‘江湖骗子’！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风水大师！你再诋毁我的名声，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将你带来，是想为你去除心中迷茫。”小葵儿道。
　　“哈？”白仙尘傻傻望着两人，着实不明白这究竟……
　　“这样吧，我这边说，你听着就好。”小葵儿坐到榻旁，细声慢语道：“你如今大概也不会关注江湖之事，早在六阳门统合豫章之前，门主吕丰阳便早已想要染指南疆了，所图非它，无非甯王墓罢了。”
　　“甯王墓？！”白仙尘吃了一惊，她成日躲在闺房，却也从走南闯北的父亲那儿得知过“甯王”之名。
　　世人皆知南疆人自闭排外拒绝大行商道，知他们以大小部族分成一滩散沙，知他们贫穷落后风俗古怪犹如蛮荒，却鲜有人知，曾有一位统合了南疆神权与王权的尊王，一度将南疆古国带上强盛的至高点。
　　据南疆传言，甯王少时英武，南征北伐所向披靡，周边各国为其俯首甘为臣下，其人更是天赋异禀，于武道已至臻境，甚至能自创种种神功堪称当世武道魁首，这般世所罕有的风流人物，哪怕时至今日在南疆也能瞧见原住民家中供奉他的神位，对南疆人而言，大概甯王更似被神话了的某种精神或是象征，甚至还有信徒以巫蛊之术试图唤回甯王神灵。
　　只是，白仙尘有些不确定：“甯王……真的存在过么？”
　　“虽比不得传说那般宛若天人，但肯定是存在过的。”小竹儿半道截了话茬，争先抢答：“否则哪来的王墓地图？如今吕丰阳已经在筹备掘墓之事，想来再过一阵子就该出发了。”
　　白仙尘抿着嘴唇，紧皱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到时候你们跟着去吗？那……我与古闻道去么？”
　　“自然都得去的。”不等白仙尘再问，小竹儿笑着又道：“南疆自古就有巫蛊之术，巫术不可考，蛊术倒是真有，想那甯王墓必是九死一生。”
　　白仙尘脸色煞白，呆愣愣望着一脸轻松自在的小竹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葵儿道：“以下小竹儿说的，要破除墓中煞气，必须得要一对童男童女，但我们既不会放你们的血，也不会挖你们的心肝，还请白姑娘莫要太担心了。”
　　其实白仙尘原本还没想过放血挖心的事，如此一来怎得反倒更担心了呢？——不过这一解释，白仙尘倒是明白了，原来六阳门需要她与古闻道，全是小竹儿这位风水“大师”的馊主意！
　　听小葵儿一口气出卖了自己，小竹儿悲愤交加却又自觉打不过盲眼女孩，只得闷闷生气。
　　白仙尘憋了又憋，终忍不住出言抱怨：“你们两个不就是童男童女嘛，何必再寻我与古闻道呢。”
　　小竹儿、小葵儿闻言，脸上同时翘起神秘莫测的微笑，却是谁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招呼小厮将白仙尘背回去——就……就这样？
　　直至白仙尘回到自家牢笼，尚且还不能回神，那两个小孩子究竟是什么来路？带她过去不会就是讲几句话那么简单吧？
　　白仙尘晓得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百思不得其解，便也懒得去解，干脆躺倒下来抛开那些烦心事情呼呼大睡。
　　半夜时分，白仙尘觉得身体似在被人用力摇晃，自睡梦中清醒过来，嘴巴却猛然被人捂住！
　　白仙尘惊惧的睁大眼睛，待看清楚了眼前之人的脸孔，不觉又流露惊喜之色——她不会是在做梦吧？为何古闻道会出现在她的笼子里？
　　“别出声。”古闻道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缓缓松了白仙尘的嘴：“我来救你出去。”
　　白仙尘探头看去，只见古闻道与自己的牢笼竟然都是敞开着的！——也不知古闻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撬开铁锁！
　　“你对我仗义，我也不会抛下你不管的，跟我走，我们一同逃出去。”古闻道朝白仙尘一笑，拉着她就要离开这处监牢，不曾想白仙尘竟不挪步子，只是皱着眉头瞅着古闻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古闻道大皱眉头：“赶紧的，否则被捉到了后果不堪设想，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受折磨吗？”
　　白仙尘张了张嘴，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低声叹道：“古闻道，你走吧，我不走了。”
　　古闻道瞠目结舌，问其缘由，白仙尘便将从小竹儿、小葵儿处打听来的事与古闻道简略的述说了一遍。
　　古闻道嘿嘿冷笑：“那就更得走了，六阳门是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么？我们陪他们去探墓就是给他们打头开道踩机关的，他们死不死我不知道，我们是死定了，你还真听了那个‘大师’的鬼话？”
　　白仙尘摇头：“我知道的，但……那个‘大师’既然如此安排了，我们若走了，就一定还会再抓来别的童男童女，我不忍心让别人替我受罪……”
　　古闻道有些恼怒：“你是不是傻啊！别人怎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愿走，是不是还想劝我也别走了？”
　　白仙尘再度摇头：“我若留下了，就可以劝他们莫要抓你回来，或是劝‘大师’改改说辞，就我一个童女，‘辟煞气’说不定也是够用的……”
　　“你——”古闻道被这脑回路异常的小姑娘气得无话可说，迫于时间紧急也只得摔袖离去。
　　白仙尘心中纠结，看着古闻道走远，便自己给自己关好了笼子上好铁锁。
　　然而不久，原本安静的院子外头却是火光大作，有呼喊声、犬吠声、兵铁声纷纷传来，惊得白仙尘满面惶恐，心头不住祈祷古闻道平安无事。
　　可事与愿违，没过多久便见两个汉子提着浑身是血的古闻道回了小院，随手就将男孩重又丢回笼中。
　　“古闻道！古闻道！喂！你们将他怎样了！？”
　　白仙尘大喊大叫用力敲打铁牢，原本这样的举动该像惹怒瘦男人般惹怒两个汉子，谁知两人不怒反笑，语气好似与白仙尘相识一般熟络：“白姑娘，这人都晕了，你还与咱们兄弟吼个啥？”
　　“就是，这小子精着呢你早晚得露陷，如此还崩那么紧干嘛，明个儿哥们给你带些好吃的。”
　　白仙尘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呛得满头雾水，直至两人离去仍旧摸不着头脑，却不曾察觉昏迷中的古闻道暗自捏紧了拳头……


第四十章： 
　　随着六阳门的介入，南疆这潭池水已不复从前那般宁静，当地原住民除开大多数的传统派，尚有部族企图将这支力量拉拢到自己这边，而六阳门门主吕丰阳则摆出待价而沽的姿态，南疆原本部族间的平衡生了微妙的倾斜。
　　六阳门南疆临时分舵的内厅中，一个仆从领正着南疆部族的几名贵客来到茶厅，招呼左右娇媚侍女为客人们奉上吃食悉心服侍，便自行前去通告门主吕丰阳。
　　原住民们倒也不客气，不等主人到来已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杯碗碰撞声响成一片，却是出于南疆传统亦或别的什么，谁也不曾言语交谈，使得内厅的气氛在外人看来颇为怪异。
　　一名穿着黑袍，面有暗红胎记的丑陋女人在族中老人耳旁低语几句，得到老人点头许可，就兴冲冲溜出内厅。
　　女人浑身戴满银镯银冠银项链，走起路来饰品上的珠片还会叮铃作响，在南疆原住民中身份显是极为尊贵的，只是再如何打扮也着实遮不去那副生来丑陋的皮囊，引得沿途六阳门弟子连连侧目。
　　女人挺直背脊，毫不在意那些汉人或嘲笑、或探究的目光，闲来无事就自管自的四处乱逛，因门主特地交代过今日南疆来的皆是贵客，故六阳门内谁也不敢阻拦。
　　女人就这般逛过花园，逛进丫鬟小厮的住所，又逛去厨房对着食物没规没矩的随手一抓便塞入口中，晃荡至校场，百无聊赖的瞧了会儿汉人的拳脚功夫，又兴致寡淡的进了旁边一间堆满货物的小院子。
　　女人听到院中有人声，前去查看，只见院子里两个大小不一的牢笼随着麻袋木箱装载的货物一并堆放于此，笼子里头还锁着两个大活人。
　　“喂！喂！你是南疆人吧？我也是，额……半个南疆人，看在同族的份上，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我出去？”一位少年隔着牢笼低声呼喊，晶亮的眸子望向误打误撞闯入院中的陌生女人，肮脏的脸上写满了渴求。
　　女人歪着脑袋瞅着少年，像是没能听懂少年蹩脚的南疆话，这倒也属正常，南疆这地方隔一个部族口音都会有所不同，少年——也就是病急乱投医的古闻道正自这般思考着，就见那南疆女人莫名展露笑容，脸上丑陋的胎记随之一并扯起，显得颇为惊悚。
　　“你与她说了什么？”另一个牢笼中，女孩儿白仙尘眨巴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出言询问，但大概是那晚没能逃出去的缘故，近来古闻道心情极其不佳，都不太愿意搭理她，白仙尘也不生气，目光贼溜溜的将丑姑娘上下打量。
　　“你……会说南疆话？”
　　闻听丑女人反应迟钝的回应，险些放弃了的古闻道又惊又喜，急忙朝女人点头笑道：“正是，正是！阿姐，你若愿意相救，我便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什……什么秘密？”
　　见古闻道朝她招手，丑姑娘迟疑着靠近过去，待女人接近至跟前，古闻道这才神秘兮兮的与她小声嘀咕：“我本是南疆古家的大少爷，阿姐大概也听说了六阳门对我古家做的那些事，小弟不愿在这等死，愿将古家藏埋黄金白银之地告知阿姐，只求阿姐能给条活路。”
　　丑姑娘费劲的理解着古闻道的话，稍稍消化一下立时眼眸大亮显是动了心思，古闻道再接再厉，将子虚乌有的宝藏又是狠夸一番，继而摆出了古家曾经的富有与六阳门为得财宝暂且不杀自己两桩事实用以佐证，相信不论是谁都会为此动心吧……
　　“你旁边的女人是啥角色？”丑姑娘忽而转向这个有些跳跃性的话题，古闻道一怔，脸孔立时阴沉下来，便将他是如何逃生，如何不愿抛下白仙尘，却被白仙尘这个死丫头出卖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丑姑娘“哦”了一声，似也不甚在意，古闻道则忽而想通了女人为何要问白仙尘的身份，立时就与丑姑娘拍胸脯保证，那个白仙尘断然不懂南疆方言，关于这一点他早已试探过了，否则哪敢这般肆无忌惮。
　　丑姑娘看似还有些为难，但没有立时拒绝，至少是对宝藏有了几分意动，古闻道不敢太过逼迫以至适得其反，只得在心中祈祷这没脑子的南疆女人智商最好再降低一点。
　　而丑女人也不负所望，在古闻道反复提及万千珠宝后便一咬牙应下了古闻道的求援，却也不说什么营救之法，反倒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阿弟，你晓得吕门主的甯王墓地图放在哪儿么？”
　　这……这女人是不是傻子？这东西我能知道吗？！——古闻道强压下一个险些上翻的大白眼，一脸诚恳的表示：“阿姐，你瞅瞅我现在这副阶下囚的模样，哪能晓得这么重要的事情？”
　　说着，男孩儿又敏锐的察觉，丑姑娘所言似有一番深意，眼珠子一转便即笑呵呵道：“阿姐，你是不是想盗王墓地图？”
　　丑姑娘立时面露惊恐，急忙摆手摇头，此地无银的表示：“哪能啊，咱们怎敢得罪吕门主。”
　　古闻道一乐，抓住了这个反客为主的机会，与丑姑娘道：“即是如此，一些隐秘事情阿弟便也不透露了，省得给阿姐惹来祸端。”
　　丑姑娘脸色尴尬，迟疑着还是好言好语请求古闻道将他所知告诉自己。
　　如此一来，古闻道稍稍一想便也猜出了前因后果，甯王毕竟是南疆尊神，想来这群假意投诚的南疆部族不过是得知吕丰阳要盗甯王墓的消息这才前来阻止。
　　可是怎就派这样一个货色跑来打头阵呢？——古闻道暗自叹息着南疆无人，同时便将某日夜晚亲眼所见与丑姑娘坦言。
　　如今，有心人大多都认为王墓地图理应藏于吕丰阳卧室的某处暗格中，然而少年却曾在深夜时分，见到有人将一团东西藏入这间院落后的杂物房，说不定……
　　丑姑娘原本期盼的眼眸在瞧见院后破落的房屋时黯淡下来，显是不认为吕丰阳这等人物能放心将地图藏在这种无人看守的破地方。
　　见丑姑娘颇为不满的态度，古闻道不禁有些忐忑，好在丑姑娘一言九鼎，表示动手之时会将他一并救出来，但具体何时动手、又该如何动手却无从保证——古闻道知道，所谓的动手，即是这群人要寻机会抢夺吕丰阳手头那纸王墓地图，但在六阳门这样一头巨兽面前，想要虎口夺食总觉得机会渺茫。
　　丑姑娘有些担心自己的行踪被人察觉，忙不迭起身欲要离去，只是没走几步却又僵着身子折返回来，在古闻道诧异的目光中蹲在了正百无聊赖望天发呆的白仙尘跟前。
　　“你……你做什么？”
　　不理会古闻道诡异的目光，丑姑娘与白仙尘大眼瞪着小眼，几度开口竟硬生生憋出了一句吐字不清的汉语：“你……怎会在这里？”
　　白仙尘满脸吃惊的重新打量起了丑姑娘，又转向同样惊异莫名的古闻道：“古闻道，她会汉话，你们刚才为啥还在那里叽里咕噜的说那些写听不懂的？”
　　古闻道翻了个白眼，丑姑娘则曲指敲了敲铁笼，发音生涩道：“你将笼子撕了，咱们出来说话。”
　　白仙尘觉得这个女人若非是头脑有问题，就是找了个不靠谱的汉语老师，一时望向女人的目光很是怜悯。
　　丑姑娘皱起眉头，盯了白仙尘许久，这才恍然大悟继而又问：“你为何不学武？”
　　白仙尘捂嘴笑道：“学啥呀，打来打去出一身汗，真是无聊。”——说罢，还扯着眼皮做了个毫无大家闺秀风范的幼稚鬼脸。
　　丑姑娘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嗓音唤出了眼前女孩儿的姓名：“白仙尘，你认得我是谁么？”
　　白仙尘睁大眼睛，全然不记得自己曾和眼前的女人见过面，讲道理相貌特征那么明显的，她就是白痴也该有个印象吧：“你是谁？是……是古闻道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的，对么？”
　　丑姑娘眉头越发皱紧，却又霎时舒展开来，继而就如来时一般扬起了惊悚的笑容，伸手自牢笼缝隙探进来用力一掐白仙尘胳膊，惹得女孩惊恐大叫，这才像是确定了什么，满面得意的大步离去。
　　瞧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瞅胳膊上浮起的淤青，白仙尘愣了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喊起来：“这家伙……这家伙！有胆子挠人，怎么没胆子留下来！喂！喂！给我回来！回来！”


第四十一章： 
　　天色渐渐昏黑下来，六阳门门徒一如既往的草草吃过了饭食，便于分舵内点燃火把，焚烧驱虫用的甘草，一时间只见淡淡烟尘，空气里满是一股草药香味。
　　一位身材魁梧、相貌方正、腰佩宝剑的汉子大步流星来到寨子后院的一间房屋前，有六阳门弟子见了立时迎上来，满脸堆笑的向汉子抱拳行礼：“吕师兄，您怎么来了？”
　　汉子与那弟子微笑点头，便又询问：“师尊可在房中？”
　　那弟子笑道：“自是在的，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只是，还未等那弟子有所动作，屋内便传来一个语音平和的男声：“让吕一进来吧。”——这寨子到底不是豫章总舵，还是过于简陋了些，不曾相隔门厅，想来门主吕丰阳在屋内也早已听到院中动静了。
　　名为吕一的魁梧汉子应诺进屋，推开房门，便见屋中烛光之下，一个束发戴冠、面有白须，身着一袭青色道袍的老者正自坐在蒲团上专研一部佛经，见吕一到来便抬手指了指门旁那张梨花木的小桌几。
　　吕一会意，关闭房门后，双手捧过桌几上那盏青花瓷水壶，恭恭敬敬递到老者手边。
　　或许那位面容此般年纪瞧来都很是英俊的老人瞧着不太像，但大弟子吕一无比清楚，他的的确确就是那位凭借一系列杀伐手段一手统合豫章，将六阳门推上至高点的门主吕丰阳。
　　而见吕丰阳头也不抬的接过瓷壶，对着壶嘴饮一口凉水，稍稍润过喉咙这才开口问道：“那群土著如何了？”——所指的，显是那几位来者不善的南疆部落原住民。
　　“回师傅的话。”吕一答道：“据弟子观察他们虽无异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六阳门初入南疆也不好怠慢了这边的地头蛇，故而弟子将他们安排进了客房，并使人贴身服侍着，一旦有不轨图谋也能立时知晓。”
　　吕丰阳“嗯”了一声，吕一顿了顿躬身又道：“师傅，晚间灯黑，不若白天再看吧。”
　　吕丰阳再度“嗯”声，放下书本稍稍闭眼养神，吕一便恭敬扶起老人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犹若侍奉老父般将吕丰阳扶至一旁的轮椅上——却是这位瞧来仙风道骨的老人双腿有疾难以行走。
　　“老了……当真是老了。”
　　“师傅哪里的话，您正当鼎盛，弟子们可还想着为师傅端它三十年茶水呢。”
　　吕丰阳揉着眉心不禁感慨，吕一则在旁温言宽慰，刚要再将事务一一禀告，却听得屋外有弟子呼道：“师傅，豫章加急。”
　　无需吕丰阳吩咐，吕一便即出门取来一纸文书，问过那名弟子并无其他口讯，便折返回来将信奉于家师。
　　吕丰阳揭开信纸，看过之后不禁皱起眉头，吕一在旁瞧着立时面露凝色，究竟何事却连师尊都觉得为难？——刚要询问豫章那头出了何事，反倒见师尊又舒展了眉头流露出一抹诡异笑容。
　　吕一有些摸不着头脑，吕丰阳则将信纸递给吕一使其自行查看。
　　一目十行的看过信中内容，吕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豫章总舵竟向他们告急求援，声称门中有内鬼勾结敌派残党一同反扑，双方现下正在豫章开战，还需得门主吕丰阳回去主持大局。
　　“如何？”
　　“师傅！”吕一下意识去抚腰间佩剑，面露戾色咬牙笑道：“咱们这就领着弟子一并回去，将那些胆敢挑衅我六阳门的亡命徒两头夹击，尽数杀个干净！”
　　闻言，吕丰阳低声发起笑来：“你这傻孩子，罢了，如此你便去安排两个得力的弟子，与我一同先行启程，咱们星夜加急率先往豫章赶回去。”
　　吕一怔了怔：“两个？这怎么够！那其余弟子……”
　　吕丰阳摆手道：“其余人留下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在的期间里，寨子上上下下由你来打点着。”
　　“师傅，这……”吕一面露急色，连忙说道：“弟子……弟子愿陪师傅一同回豫章杀敌！”
　　吕丰阳没有说话，吕一知晓至尊脾气只得长长叹息，继而应下差事：“弟子会替师傅好生打理寨中事务，还望师傅早日归来。”
　　见吕丰阳点头，吕一便即告退，又将门下两个武艺最佳的弟子唤来反复叮嘱，令他们路上好生照顾师尊。
　　当夜，吕丰阳就乘马车急匆匆离了寨子，直奔豫章而去。
　　#
　　“她会来，她不会来，她会来，她不会来……”
　　古闻道掐着半截枯草，口里操着南疆语老和尚一般反反复复的念叨，视线扫过除了有货物搬运外，一贯无人问津的空荡院门，男孩拖着下巴难免忧心惆怅。
　　自丑姑娘离去已是三天了，虽说那女人赌咒发誓会回来救他们离开，可古闻道怎么想都觉得那人并不靠谱，如果有选择古闻道也不会将满心期望尽数放在对方身上，可惜没有。
　　自上回逃亡失败，古闻道发现寨中巡逻的班次也添了几趟，夜间还会有人特意来这里瞧看他这个囚徒还在不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再用老法子撬锁逃离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身旁还有白仙尘这个没良心的大叛徒。
　　古闻道一会儿愤愤不平，一会儿摇头叹息，直听到一旁起了微微鼾响，才发现一晃眼却又到了深夜时分。
　　唉，又是一天——古闻道近来越发有一种急迫的感觉，眼看着周遭物资越堆越多，总觉得吕丰阳的准备已然充分，一旦开始探墓他们的命数就也该到头了。
　　还是得想想别的逃生的法子才好，总不能什么事都赖着别人，而这件事当务之急便是解决眼前的麻烦——黑夜中，古闻道眸光转动，望向了一旁睡得没心没肺的白仙尘。
　　今夜的晚风，比往日似乎更为温和，吹拂过人身上，都少了平日那种彻骨的冰寒——嗯？！
　　古闻道自各类遐想中回神，忽而觉察不对，却听闻院外不知何时吵吵嚷嚷混杂成了一片，火光也比往昔更为明亮，就似……莫非……
　　古闻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一道熟悉人影竟趁着夜幕当真蹿进了他所在的院落，接着便听闻一声口音古怪的南疆语：“阿弟，外头乱起来了，我们快些走。”
　　这……莫不是在做梦？——古闻道万般惊喜，不曾想那个丑姑娘真的回来救他了！
　　丑姑娘用不知从何而来的钥匙麻利的打开了牢笼，古闻道急忙钻出笼子，刚要向救命恩人道谢，却见她又转向了另一头，动作自然的就要开启白仙尘的笼子。
　　“你……你做什么！”古闻道忙不迭扯住丑姑娘的胳膊，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而接下来恐怕还得仰仗眼前女子方能逃生，古闻道不得不耐着性子将旧事重提：“阿姐你难道忘了吗，这个女人是六阳门的眼线，可别放她出来通风报信，无故害了我们。”
　　“我晓得。”丑姑娘笑着点头，却是挣开了古闻道的手，依旧还要去开笼门。
　　古闻道大眉头皱，一时倒也吃不准是不是他们间的语言沟通有问题，但若因此得罪了眼前贵人反倒不美，思虑过后也只得由着那满脑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丑女人任性胡来。
　　睡成死猪的白仙尘这时也总算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瞧见一张可怖鬼脸不禁吓得险些尖叫。
　　古闻道惊出一身冷汗，丑姑娘则已轻轻捂住了白仙尘的嘴，低声说道：“白仙尘，你跟我走。”
　　这一幕，总觉得……好熟悉的场景——白仙尘揉了揉眼睛，总算认出了眼前两人，继而诧异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又要逃走？”
　　见古闻道脸色阴沉，白仙尘立时意识到自己忘了收声，顿了顿便压下声音又开口说道：“我就不走了，与上回说的一样，这份罪总得有人消受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你们还是快些走吧。”
　　“是啊阿姐，时间紧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此情此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古闻道便已等得焦头烂额，目光止不住的四处乱转，或许下一刻便又会被那群凶神恶煞的巡夜人捉个正着，上一次是棍棒拳脚，这一次恐怕就要打断他一双腿脚了。
　　丑姑娘俯身在铁牢门口，黑夜中背着火光，便不大瞧得清她此刻是何表情，只听一声低低的嗤笑，女人像是皮笑肉不笑的扯动了嘴角，出言提醒白仙尘道：“我并非询问你的意见，而是提前知会你一声，我要带你走，即便是打晕了扛着拖着，也会带你走。”
　　白仙尘与古闻道俱是吃惊，不单是丑姑娘颇为古怪的强横态度，更是她……她竟说着一口流利之极的汉语！？
　　然而现在，这些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此时此刻，外头的脚步声已迫近到了院门口，眼前是一道无可退避的绝路，古闻道只觉头皮阵阵发麻，但惶恐绝望的等了一会儿，却又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竟并未奔入院中。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古闻道低头望向丑姑娘的背脊，手掌下意识的捏紧成拳。


第四十二章： 
　　“救火！快救火！”
　　呼喊声一阵一阵此起彼伏，不时有人前来与吕一禀报各方状况，整个寨子由那忽起的火势乱成一团。
　　吕一表情阴沉端坐房中，几度想要起身，然则念及师尊临行前的教诲却又只得强行安奈，有弟子前来禀报：“吕师兄，那些南疆人果真不见了！咱们派去的弟子也都……”
　　事情看似已经十分明了了，可不一会儿，却又有弟子奔来通禀：“门主卧房遭窃，暂时没法统计丢失之物，另外我们在里头发现了那些南疆人的尸体。”
　　“什么！？”吕一紧皱眉头，挥手屏退弟子后陷入深深沉思。
　　如果说那些南疆人此番前来是为窃取王墓地图，那么他们出现在门主卧房书房或者密室等地也就不足为奇了，一场大火也很有可能是寻不到地图的恼羞成怒，可……是谁将他们尽数杀了？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是该死，竟忘了问一问传讯弟子死尸的数量，如果少了人数，则有可能是他们得到地图后起了内讧，如果不少，那反倒更为麻烦……
　　“吕师兄！吕师兄！”思绪翻飞间，外头又有弟子禀告：“大事不好！有……有黑衣人袭击了寨子，现下正被诸位师兄师弟缠住，您还是快去后院看一看吧！”
　　吕一闻言再难抑制心头焦躁，起身便随那弟子一同奔向后院，一路所见，尽是点燃漆黑夜幕犹如泼墨般的赤红，火势远比弟子禀告的更为凶猛，似乎都已烧到了中堂。
　　而远远听闻金铁交鸣声、怒骂呼喝声，放眼去瞧果见一群持刀持剑作蒙面打扮的黑衣贼人正仗着人数众多，围攻几个六阳门弟子。
　　吕一再不多想，身形霎时间化作一团疾风，手中剑刃由下自上斜撩起一道剑芒，不及黑衣人反应已有两人胸口迸出鲜血当场没了气机，于这般危及困顿档口真如神兵天降！
　　“围住他！围住他”
　　见吕一身法迅捷、武艺非凡，黑衣人不敢大意，原本呈包围之势的阵列眼看捆不住吕一这头野马，立时便聚拢成了一块铁板，刀阵剑阵相合，一举击退了突如其来的杀神，却难免让那些六阳门弟子得了喘息之机。
　　“杀！”随吕一的呼喝声，六阳门众人原本衰竭的气势立时高涨，纷纷跟随身先士卒的大师兄朝黑衣人扑去。
　　吕一剑术路子异常霸道，“扫”、“斩”、“劈”本多为刀法，却在此情此景如鱼得水，给他在人堆里生生辟开出一块扇形的空白，剑锋所指竟无人胆敢近身！
　　又有不少六阳门弟子闻听动静纷纷赶来加入战局，眼看形势渐趋大好，却听有人惊慌叫喊：“厢房起火了……啊！前院也着火了！出口大门被火封死了！”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淋个湿透，霎时间就叫吕一自热血上头中冷静下来，背脊出了一片冷汗。
　　“你们对付这群黑衣人，若难留下活口便尽数杀了了事！”匆忙交代了几句，吕一就自战局中强行挣脱出来，一刻不停的扭头朝前院狂奔而去……
　　#
　　堆放货物的院子中。
　　见女子伸手要来拉扯自己，白仙尘向后一缩，背脊紧紧贴在铁笼壁上，鼓着腮帮子极力的板起脸孔以示抗议。
　　丑姑娘嘴角微不可查的一个抽搐，虽还保持着镇定，但此情此景言语间却很难掩去心底焦急，没好气道：“白仙尘，你不要命了么？”
　　白仙尘的视线绕过女子往院子外头猛瞅，那大门口虽起了火灾，但隔着校场一时半会怎么都烧不到院子，哪有丑姑娘说得那么严重，倒是她与古闻道两个逃跑之人处境堪忧才对。
　　想通此处，又再念及丑姑娘先前颇为唬人的豪言壮语，白仙尘窃窃露出坏笑，摇头拗道：“反正我是决计不会走的，你们若再不走，就留下来陪我好了。”
　　丑姑娘额头青筋愉快的跳了跳，恼怒之余却不死心的还要伸手拉扯，但这等小儿科岂能令白仙尘屈从，当即就拿出当年拒婚的无赖架势，抱着牢笼死不撒手。
　　丑姑娘心里骂娘一时无计可施，长嘘口气干脆坐到地上与白仙尘相互瞪着眼睛，任由身旁想走却又不敢走的古闻道急得近乎呕血：“阿姐，求你了，咱们快点走吧！”
　　“你……你干嘛？”眨巴着眼睛，白仙尘皱眉瞧着丑姑娘，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便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其实……相当古怪。
　　硬要说起来，大概就是虎妞瞅着自家七岁弟弟那般饥渴又憧憬的目光——其实白仙尘晓得，比起跟着自己这个有名无实的嫡小姐，家里头的丫鬟有不少都期盼着被收进弟弟房中，为的无非是能过得更好罢了。
　　真是的，一不小心就又想起了那些没用的，白仙尘的心情也由此更为糟糕，连带着瞧那个不知所谓的丑陋女人也越发不顺眼了。
　　“不是你要我留下来的么？”实际上，丑姑娘真的很想打晕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然后拎着她的衣领子就跟拖死狗一样带走了事，只是……
　　“我……”白仙尘瞪大眼睛，食指指向自己支吾许久，方才说出话来：“我看你才是不要命了吧？”
　　古闻道面露狞色一甩袖袍，再不顾这两个磨磨唧唧的蠢货，扭头便奔出院子。
　　“你……你为何如此？难道不怕死么？你干嘛一定要带上我？”
　　听白仙尘一口气问出心中困惑，丑姑娘环抱双膝竟若无其事的扯开了话题：“白仙尘，与我说说你的事情可好？”
　　也不知对方是个怎样的脑回路，白仙尘又好气又好笑，一撇头顺带丢出了大大的白眼，噘嘴道：“你我又不认识，我凭什么与你说这些，你这人怎一点也不知礼数？”
　　“就当是看在我愿意留下来陪你份上嘛。”丑姑娘笑容渗人，可白仙尘却莫名的从不觉得害怕，若是细细瞧看这人脸蛋，假若不生胎记定是为极美的人儿。
　　见白仙尘有些犹豫动摇，丑姑娘低低发笑，转而言道：“不如这样，我先将我的事情与你说说，如此你便也算了解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一来一往咱们总归算是认识了吧？”
　　白仙尘还未自这番颇为绕口的言语中回过味来，便听对方幽幽言道：“我自小出生也算富贵，然而与父母关系反不如……不如贫寒人家，父亲怕我惹是生非，成天将我禁足在别院，家里有不少瞧不上我的奴仆，还有个心怀鬼胎的姨娘，几厢一番合计，我便遵从他们的心意，成了位十里八乡都声名在外的傻子。”
　　“这倒也不算冤枉。”白仙尘点头表示认同，见对方忽而住口不言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痛处，不禁软了心肠小心问道：“你……生气了？我是开玩笑的。”
　　“我没生气。”丑姑娘轻轻摇头，迟疑过后眸子再度明媚起来：“后头的事先搁一搁，不如先说说你吧。”
　　“哪……哪有这样半途而废的！”
　　“也不算半途而废，大不了你与我说的分量相同便是了。”
　　怎么听都像是街头做生意的讨价还价，明明讲的是伤心过往，这么一来哪里勾得起情怀？
　　白仙尘再度翻起白眼，却瞥见古闻道气喘吁吁的往她们这边折返回来，未等她开口发问，便见一名持剑男子脸色阴沉，跟在古闻道身后缓步进了院子。
　　丑姑娘扭头去看，脸上神情上一刻还算镇定，下一刻便期期艾艾的哭嚎起来：“吕师兄！你……你可得为我们族人报仇啊！”——口中汉语发音，也很自然的生涩起来。
　　来人正是吕一，闻言仔细打量了丑姑娘，想起她果真就是那群南疆人中的一员，不禁眸光深沉起来。
　　古闻道识得这样的目光，那是即将拔剑杀人的目光，男孩儿躲去丑姑娘身后瑟瑟发抖，丑姑娘则神情鬼祟的指向一旁草庐，焦急而低声道：“有贼人进去了，吕师兄你……”
　　吕一闻言又惊又怒，再不顾眼前三人脚步如风钻进了草庐，期间神情却都落在了古闻道眼中，某种可能性跃然而出令他难以置信却又沾沾自喜。
　　“白仙尘，你出来。”白仙尘闻言还想拒绝，刚丑姑娘则一把拖住了她的胳膊皱眉道：“你该意识到事情绝非火灾那么简单，留下来的人只会没命，你若还不想走我同样不会走，大不了你我死在一起，可你得想清楚了，我的死是你害的。”
　　这……这不是强迫人嘛！——白仙尘听着不甚舒服，但想起男人手中滴血的宝剑，终究还是半拉半就的出了铁笼。
　　“阿姐，我们……我们快走，若是看见‘那东西’，那人定会杀我们灭口的……”
　　“那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白仙尘还在痴痴发问，吕一则已从草庐中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券羊皮地图，那竟真的就是南疆古国甯王墓的王墓地图！
　　“阿姐你看，我就说东西在这里吧，你偏偏不信。”
　　没人去理会古闻道略带哭腔的埋怨，只见吕一将地图收入怀中，便面露不善的朝她们三人大步走来。
　　饶是白仙尘神经再如何大条，这时也已吓得脸色惨白，丑姑娘悄然上前一步将两个不懂事的小孩护在身后，口中则继续刚才的话茬，大声呼喊：“吕师兄，那贼人是否已经被你杀了？”
　　吕一面露讥讽并不作答，丑姑娘又道：“我知晓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也知晓这场火灾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叫吕一生出些许兴趣，便驻停脚步冷声招呼那丑女人接着讲下去，只听丑姑娘道：“其一，那些黑衣人武艺颇高，走得多为外家路子，招式杀伐果决，修的乃是最直截了当的杀人术，这本没什么，不说江湖上也有不少此类门派，就是咱们南疆也有一些，可是吕师兄可曾好生检查过，那些人皆为女子，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吕一眯眼冷笑：“你倒了解不少。”
　　丑姑娘也不在意，点头笑着：“吕师兄大约也猜到了是谁在给六阳门下绊子，那其二便要说一说这场大火了。”
　　吕一扯起嘴角：“不就是你们放的么？想来与那些人里应外合的也是你们，却不慎着了对方的道，她们可不想与你们平分宝藏。”
　　丑姑娘道：“吕师兄心有成见我也不好再作解释，只想好心提醒一句，伪造书信引走尊门主是调虎离山的诡计，大火也不过是问路的石子，否则又如何叫那张地图自己出来？”
　　吕一面色骤变身形立时回转，手中剑刃横向一拨，姿态看似小巧而又简单，可其中借力聚力的手法内敛并非谁都能瞧出暗藏的精妙玄机，眨眼就在身前画出了一道铜墙铁壁。
　　“喤啷——”
　　伴着有些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偷袭者投掷出的似是某种绵软又锋利的兵刃，饶是吕一临敌经验已算极为丰富，却也不曾想到那兵器会似活物一般，竟于半途仿若化为一条灵动的毒蛇，蛇身诡诈扭曲间寻着丝毫缝隙，便能一举穿透吕一辛苦画就的剑围，继而展露淬毒獠牙一口咬在了自诩剑法高超、实际上也确实武艺不俗的吕一心口！
　　不过瞬息，“毒蛇”迅猛而至又骤然抽回，于忽明忽暗的夜空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光华。
　　一个窈窕身影不知何时立在茅屋顶上，目光自吕一身上扫过，继而落在了丑姑娘脸上，脑袋一歪试探着唤出那人姓名，语气竟也颇为恭敬：“可是邬娘提及过的柳红嫣柳小姐？”
　　好似对牛弹琴，丑姑娘只是愣愣发呆并未作答。


第四十三章： 
　　吕一身子晃了晃，一手持剑伫立，一手捂住胸前浸血的伤口，若非危机关头他身子稍侧，险险避过了那一口歹毒至极的噬咬，此刻怕是早已被洞穿心口没了性命。
　　他身为六阳门大弟子，平日多得师尊指点，自身武艺天赋俱佳往往一点就通，自剑法有成后除去一些个武道前辈实是旱逢敌手，没想到今日却遇到了这般厉害的人物，心中惊骇无以复加。
　　“哦？”杀招不曾得手，屋顶那人挑起眉头颇觉讶异：“居然不是个徒有虚名的花花枕头，六阳门能统合豫章果真还是有几分底蕴的。”——言语间尽是高高在上的蔑视，着实狂妄至极！
　　吕一咬牙切齿，虽说愤怒倒也不至于冲昏头脑，而观那不速之客，身影声音无不是个年轻少女，也不知江湖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后起之秀。
　　“阁下究竟是何人！？”
　　女子轻笑道：“都是将死之人了，哪来那么多废话。”——言语未歇，手中古怪兵刃则已再度挥出，而有了上次的交手，吕一大抵也能琢磨出对方兵刃乃是一件长鞭，只不过比起寻常鞭子，那抹“银蛇”之上有金铁铸着一节一节的古怪刃口，故而才会在挥动间反射火光，既得长鞭韧劲又得刀剑锋锐，亦刚亦柔着实难以应付。
　　吕一得了上回教训，这次待兵刃一触便即身形腾挪，不给银鞭施展的机会。
　　如此一来，果真保全了自己，然而此法不过只是躲闪，局面依然是一边倒的被动挨打，拖的时间越长精力越发不济，最终落败的还是吕一。
　　tmd——吕一心中怒骂，脑子则转得飞快，拼命思虑着破局的法门，江湖上所谓的一寸长一寸强，拉开距离只得更为被动，而若要近身肉搏又是何其不易？
　　不过思虑片刻，吕一颓势越发明显，待他回过神来不觉气恼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只是代着师尊坐镇南疆，却怎成了这幅畏畏缩缩的小气模样！？
　　“大丈夫死则死矣又有何惧！”眼见银鞭再度到来，吕一宝剑刺出主动相迎，手腕轻转连连舞出数朵小巧剑花，一时与那长鞭相互纠缠。
　　吕一面露狞笑，低喝一声：“下来吧！”——手臂肌肉顿时鼓胀，于拉扯间爆发出强横力道，将那在高处装腔作势臭娘们儿如破布般一把拖拽下来！
　　那女子无非占着地势又依仗兵器诡诈，一旦近身岂能是吕一这头巨熊的敌手？
　　“呵。”
　　好似洞穿了吕一心思，女子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于半空中断然舍下长鞭，双手顺势齐挥，便有点点光芒如绵密雨丝触不及防骤然闪现。
　　“啊！”
　　吕一身形踉跄倒退，背脊“轰隆”一声撞陷进墙壁，虽抬起双臂护住头脸心口，然而混身上下也已密密麻麻扎进无数银针，针入静脉封闭窍穴使得吕一大半个身子麻麻木木动弹不得。
　　对敌关头就连半分凝滞也会致命，窍穴被封无疑是沦落为任人拿捏的鱼俎，已是输得不能再输了。
　　“tmd！tmd！”
　　越发模糊的视线里，那位女子身姿轻巧仿佛落叶缓缓着地，一张不甚出彩的面容看着很是憨厚，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姿容不太出色的姑娘家，举手投足竟使足了诡诈手段，武功路子凶狠毒辣令人胆战心惊。
　　不对，不对……那根本算不得武艺，那只是简洁到粗糙地步的杀人术罢了——吕一不甘心，他自认若堂堂正正交手未必就会输给对方，假如再给他一次临阵对敌的机会，假如再防着一些对方的鬼蜮伎俩，那……
　　再走近一些，女子嘴角边轻蔑的笑意越发扎眼，也不多作言语，早已捻在右手指尖的一枚银针便向吕一眉心掷去——本来该当如此，女子却骤然回转反手投出银针，同时身形疾速倒退拉开距离，显是万般谨慎。
　　吕一视线晃了晃，于火光映照下只见一位着粗布旧衣的老者横剑挡下银针，站在自己跟前。
　　“老道本在那草庐中打盹，倒是被你们这群无礼竖子扰了清梦。”
　　老者形容邋遢，白花花的头发上像是许久未曾打理果见不少枯草，就连下巴那一缕细长的白须都一撮一撮打着卷儿，一身满是补丁又过于宽大的衣袍，衬得那副干瘪身板越发瘦削不堪，好似一碰就要折了的枯黄竹竿，若非手上还像模像样的提了柄雕刻阴阳图纹的桃木剑，这老头儿看上去理应更似乞丐而非他本人一口一个的“老道”。
　　“贤侄不必多心，老道姓吴，江湖上熟悉的都爱唤一声挪川先生，此番前来乃是受你师尊所托与你一并护着那羊皮地图。”无需回头，老道慢条斯理为吕一解答心中困惑，随即又笑呵呵道：“贤侄啊，你如今身上有伤，假如被这恶女人近身反倒不好，不如暂将地图交由贫道保管方是完全之策。”
　　“好得很呢。”女子面露不屑，咯咯笑着接口言道：“你这老货自己清楚是何时进得院门，若当真受人所托何须气机内敛做贼一样藏在暗处？同是强盗，你这可就有些不厚道了。”
　　知晓这女子是在竭力挑拨，吴姓老道冷声笑道：“姑娘好厉害的手段，用一场大火逼得吕贤侄查探地图安好，从而暴露地图所在，心机何其深沉。”
　　翡翠摆了摆手笑眯眯道：“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怎还如此不知廉耻？尾随暴起抢夺地图我都认下，可这场大火非要一并按在我的头上，你打着什么算盘我会不知？——罢了，咱们还是聊回先前的话题吧，你若真是吕丰阳的宾客，为何鬼鬼祟祟藏身暗处？刚才又为何只是看着却不及时出手相帮？你还敢说你没有别样心思？”
　　事情虽还疑点重重，可就目前看来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两头都是绝路险境，吕一眸光闪动不言不语盘膝坐地，一面以浩瀚真气逼出体内银针，一面将羊皮地图捏在手中，倘若有人来夺，便要拼个玉石俱焚！
　　老者暗骂一声还想再劝，对面女子竟已在他分神的瞬息间跃至跟前，掌作手刀直刺老者咽喉！
　　老道士目露惊诧，本以为那女子只是兵刃暗器功夫了得，不曾想她轻功拳掌亦是不俗！
　　老人抬手下压，借着一股柔韧圆转的巧劲要生生按下这记狠辣手刀，却不料女子挟冲势奔袭而来，强横力道竟令老道士整个人微一浮空，下盘失了稳当，随即便是连连后退直至右脚蹬入地面方才止住身形，背脊则已是一片冷汗。
　　这女子究竟何许人也？年纪轻轻武艺居然趋近出尘境圆满，倘若再长些岁数该是何等了得？说不定宗师境也能争上一争吧！
　　自号挪川先生的老道士早已过了吕一那等冲动年纪，又于江湖这个大染缸里浸泡成精，一旦交手立时便知绝无可能是这女子敌手，当下在不迟疑，提一口气脚下迈开玄妙步伐与对手展开游斗。
　　比起实打实的厮杀，老道士更多的是以身法闪躲，同时死死缠着对方使劲拖延，期盼着能搏得一分转机。
　　只是，面对那个武功高出老道太多的女子，哪怕是与吕一联手实则也未必能够取胜，那所谓转机又从何而来？
　　女子目光凌厉洞察老者动向，而后嘴角扯起冷笑，又是一记手刀刺出，着落点正是老道士将至未至之处！
　　老道士骤然变色，身形侧转强行偏移了走向，步伐一个不稳便显得踉跄，而那女子手刀刺出一半，却已如鬼魅般自老道破绽百出的身法间隙掠过。
　　吕一面露狰狞想要催动内力将地图揉碎，手腕却忽的一痛，低头看去竟不知何时被一枚穿线银针刺得通透！
　　女子嘴角上翘，左手拉扯红线，如提线木偶般扯动吕一右手向前一送，羊皮地图随即脱手落在女子手中。
　　吕一捂住手腕如野兽嘶吼，老道士面色阴沉却没有上前抢夺的意思，女子目光则猝不及防再度转向远远躲开的丑姑娘三人，不禁再度皱眉终究未曾寻到想要的惊喜。
　　眼看一切尘埃落定，院中忽而卷起风沙，而见天空成片的阴云如被剑刃一分为二，有仙人从天而降，携莫大威势如泰山临顶一掌压向女子天灵！
　　#
　　那莫非真是仙人？
　　记得初次与丑姑娘相见，对方便问过白仙尘为何不习武，那时的她曾以为村中武馆教头的武功已是顶点，从不曾想世间竟真有说书先生口中的仙迹，一时看得呆了，却连身旁古闻道拉扯着丑姑娘躲去一旁窃窃私语也未曾发觉。
　　只见院中那位无可匹敌的女子笑容嗜血，手刀向天划过一道弧线，脚下地面却发出一声炸裂，整双小腿皆陷入一片泥泞。
　　骨骼发出一阵碎裂声响，仙人下坠之势受手刀所阻一时凝滞，却终究还是生生下压，碾碎了女子不自量力的螳臂当车，一时鲜血四溅甚是惨烈。
　　“吕丰阳！”女子面色狰狞低喝出仙人姓名：“你若要杀我，我临死也要毁了这份地图！”
　　仙人——也正是去而复返的六阳门门主吕丰阳眉头微皱，冷哼一声身形后撤，却不料女子趁此间隙跃出泥潭，手下舞出银针，逼得吕丰阳不得不再度后退。
　　“柳红嫣，接着！”分明右臂近乎至残，女子笑容却极是狡黠，手掌一挥便将地图投往丑姑娘方向。
　　地图“啪嗒”落地，丑姑娘眸中渴望之情转瞬即逝，非但不去拾起地图，反而很是窝囊的退后一步。
　　场中女子目光怨毒，始终捉不住对方破绽已是恼羞成怒，转眼却惊讶的发现另一个呆呆傻傻的小个子女孩儿，竟一脸呆萌的拾起了羊皮地图。
　　“找死！”
　　“丢了它！”
　　两声呼喝同时作响，白仙尘呆愣愣抬起脑袋，迎面只见锋锐剑刃已飞至鼻尖，眨眼便要贯穿她的头颅！
　　一个身影横空撞在白仙尘身侧，随即便是一声痛哼，在这危机关头竟也有人不顾生死将白仙尘撞开！
　　女孩惊魂未定低头去看压在身上的救命恩人，却见老道士的宝剑整个穿透了古闻道胸口，而菩萨心肠的男孩儿鲜血流淌脸色惨白已然晕厥过去。
　　不远处丑姑娘大步奔来，本以为……本以为她是要护住两个可怜的小孩，可来到面前竟是迫不及待夺走了白仙尘手中地图，贪婪的目光再也无法掩藏，尽数投在了那份图纸上，丝毫不在乎两人是死是活。
　　白仙尘心口莫名压抑，沉的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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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默默删掉了上一章作者的话。。。。憋了好久是真的写不出T-T搓死了搓死了
　　放假三天涂涂改改才拼凑出一篇四十三章，真是没救了没救了，，，


第四十四章：
　　古闻道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双足无从着地的失重感让他感到惊恐与无助，而后便是一柄宝剑穿透了他的胸膛，疼得令人战栗。
　　我不想死……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古闻道像是溺水之人般拼命挣扎，不甘与愤恨在心底越积越厚，像要化成一团又一团的漆黑烟雾包裹住他的全身。
　　“古闻道！古闻道！快醒醒！”
　　一瞬间，明亮的光线扎得他双眼生疼，定了许久方才看清了眼前那张担忧的脸孔。
　　“白仙尘……我还没死吧？”
　　白仙尘抹着眼角的泪花，体贴的为古闻道掖了掖被角，门外传来敲门声，有男人的声音在外响起：“白小姐，柳姑娘想进来探病，你看能否……”
　　白仙尘的脸孔霎时一片冰寒，压抑着心底的怒气直恨得咬牙切齿：“让她滚！”
　　古闻道皱眉看过周遭环境，这是一间缺乏家具摆设，朴素过头了的小房间，地上、案几上甚至还积着一层薄灰，然而比起狭小的牢笼，已经算是仙境了。
　　“白仙尘……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闻听古闻道干涩虚弱的嗓音，白仙尘再不去理会外头的仆从，伸手取来床头小几上的茶壶为他倒了杯水，扶他倚坐起来，这才讲起昨晚的经过……
　　#
　　“柳红嫣，你终究是藏不住的。”
　　阴云被仙人劈开从而露出月色皎洁的光华，白仙尘眨着眼睛，望着清冷月光下，修长手指缓缓剥开纤薄面皮的丑姑娘……不对，那本就不是什么“丑姑娘”，白仙尘心跳有瞬间的加快，面皮下头，那张过分妩媚的面容美得像是会上瘾的□□，真如化作人形的妖孽。
　　而以假面伪装显是居心叵测的“丑姑娘”也在刹那与白仙尘四目相望，虽转瞬即逝，但眼底那份怪异竟也越发强烈起来。
　　“婢子柳红嫣，拜见翡翠大人。”与那位吕丰阳之下再无敌手的碧衣女子稍稍行礼，柳红嫣面上笑容很是讨好，心却直直坠入谷底。
　　前生，柳红嫣见过某个立足武道巅峰的存在，但一来记忆有些模糊，二来那时的柳红嫣并不痴心武道本身，故也未曾有过如今感受。
　　那是一种巨大的落差感，暗狱中女孩们的武艺在柳红嫣眼里已是极拿得出手了，然而见过今夜的神仙打架，柳红嫣方知武道境界间的天差地别。
　　原本，她以为自身内腑亏损便以外修，想来哪怕成为个鼓着二头肌的女壮士也能走出坦荡大道，然而离开暗狱后却在前往南疆路途偶遇一僧人，问其武道，答曰：武途坎坷，为凡阶、出尘、宗师三境，一层一层皆是拦在武人面前的天堑，若想单纯外修入道强健体魄固然厉害，然而这不仅是份吃青壮饭的苦差事，更是永远无法达到至高至上的宗师大境。
　　问其缘由，僧人又答：有出世人隐居山野，不习拳脚，不喜争斗，或修今生或求来世，常以朝霞为食清净自在，久而久之竟成了贩夫走卒眼里的仙人，行走如风如电，挥手自成气魄，原因无它，不过是这些人在不知觉间铸就大道，成了世间凤毛麟角的宗师境天人，而中间最关键的，便是无形积攒下的内力，故而有人一跃成为宗师境，倒是从未见过摆脱内功纯粹外修而至宗师者。
　　之后，柳红嫣也仓促查询了相关典籍，果证僧人所言不虚，虽说令人失望，却也不甚太过在意，毕竟那时，什么凡阶境，什么出尘境，不曾亲眼见过很难想象中间差别。
　　若说莫芸是内功小成，能初初感受内里真气流转的凡阶境高手，那么翡翠其人由今夜表现看来，起码到了叫人望而生畏的出尘境，就是十个莫芸也不可敌，而那位声名在外的六阳门门主吕丰阳更是能劈开天幕的宗师境仙人，这般武境摆在面前却不可得，怎能令柳红嫣不吐血揪心。
　　更糟糕的是，柳红嫣连莫芸也不是敌手，是否到达凡阶境都很难说，或是随意一个六阳门弟子也能将她打发，翡翠要杀她真就是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她拿着地图立在一群武道高人面前，实在压力很大。
　　需得冷静，冷静，这原本就是一个死局，而她此刻要做的唯有破局，仅存的筹码也只是一张羊皮地图。
　　不对……不对，哪怕交出地图也是死路一条，吕丰阳统合豫章乃枭雄之姿，没有理由会留她性命。
　　深吸口气，柳红嫣强行驱散近来长长萦绕脑海的古怪念头，瞥见那位擅使奇门、名为翡翠又一脸憨厚的女子，总觉得下一刻便会如吕一那样被毒针扎成刺猬。
　　柳红嫣眯起眼睛，俯身拎拽昏迷不醒的古闻道，将男孩儿挡在身前以防万一，白仙尘这时回过神来，见那妖媚女人要拿救命恩人古闻道当掩护，又气又急的扑上来揪着女人胳膊，口中高喊：“你这坏女人！快放了古闻道！”
　　这下可算做足了恶人，柳红嫣不禁嘴角抽搐，狼狈尴尬的模样引得翡翠低低娇笑：“姓柳的，你该知道我可以不要地图。”——这更似在与吕丰阳谈条件。
　　柳红嫣甩开白仙尘，低声喝道：“若不想古闻道死在这里，便去替我点一团篝火。”——而见白仙尘满面怒容一动不动，柳红嫣不得不补充一句：“你不听话，我就扭断古闻道的脖子！”
　　白仙尘满脸涨红，捏着小拳头终究还是拾起柳红嫣抛在地上的火折子，吹着后丢进一框干草中燃起火焰。
　　翡翠试着将右手捏紧成拳，却只觉臂上力气控制不住的流失，目光瞥见吕丰阳冷冽脸孔，耳边则是柳红嫣颠倒黑白的嬉闹娇斥：“我代表南疆部族向六阳门示好，本就不存恶意，手持地图也无非是提防着你，这终归是六阳门的东西，岂容你来抢夺？”
　　“呵呵。”翡翠被气得发笑：“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你是汉人还是南疆人无需谁人证明，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么？”
　　柳红嫣忍俊不禁：“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几句吵嘴间，翡翠以左手骤然投出银针，果真还是被吕丰阳隔空扯落，柳红嫣见状便更是小人得志：“你若再想伤我分毫，我便为吕门主毁了地图，也免得让你这等奸佞小人得逞。”
　　“句句不离阿谀奉承，究竟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提醒你一句，少自作聪明。”翡翠受人掣肘脸色阴寒，本是僵持局面，却见柳红嫣侧身行至火堆前，映着火光展开地图查看起来。
　　这……莫不是自寻死路？——翡翠望向吕丰阳脸上转瞬即逝的惊怒交加，目光很是幸灾乐祸。
　　柳红嫣埋头查看地图，难言紧张情绪就连语气也微有些打颤，却还故作轻松的调侃：“对于翡翠大人您而言，如今绝非强取地图的好时机……罢了，反正只要我死了就算达成目的，一会儿自有人替您杀我，若我是您此刻会先退出。”
　　翡翠扯起嘴角：“我本也想走的，可听你这般说了却又不想走了——我要看着你死。”
　　柳红嫣也不在乎，转而与吕丰阳道：“吕仙人，一会我交出地图，能否给我留个全尸？”
　　吕丰阳面色稍缓，点头道：“自是可以。”
　　柳红嫣又得寸进尺：“那能否请你杀了翡翠，我下至黄泉也好有个伴儿。”
　　吕丰阳闻言，笑容却变得莫名诡异，再看翡翠，明明折了一臂已然落入绝对下风，为何竟是满脸不屑，丝毫不惧足足高出自己一个武道境界的宗师境仙人？
　　柳红嫣反复思虑着实不解，看翡翠样子也不会托出“花海棠”的金字招牌，那又是哪来的依仗，让她如此悠哉？或……只是寻常的养气功夫？
　　柳红嫣紧抿嘴唇，耳边白仙尘又在闹腾：“我都点好火了，你快放了古闻道！你说话不算数！”
　　“闭嘴！”本来压抑着的紧张与脾气一并冲上脑门，柳红嫣对这不知轻重的女孩莫名恼火，这很不对，眼下情景容不得半分差错，还需好生应对才是。
　　咬牙切齿一如白仙尘所愿抛下了古闻道，柳红嫣却不打算放过这个聒噪的小家伙，腾出手来一把就牢牢揪住了她，将她如实珍宝一般紧紧搂入怀中，这一双燃着星火的眸子则再度望向了吕丰阳，咬牙低声道：“我要活着，也要这女孩活着。”
　　言罢，手中羊皮地图已然落入火堆烧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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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此处，古闻道已惊出满身冷汗，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吕丰阳的可怕，为了那张地图姓吕的舍得放弃击杀翡翠的机会，地图何等重要不言而喻，而那位本名柳红嫣的女人竟敢将地图付之一炬！？
　　“她……她还活着？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见白仙尘一脸懵懂无知，古闻道也懒得再问，只道一声“累了”，便重新躺下闭眼休憩。
　　“那你多睡一会，我先走了。”
　　听着房门开合的“吱呀”声响，古闻道陷入一片漆黑，仿佛重又想起了昨晚。
　　望见吕丰阳如仙魔降临，男孩本能的蜷缩向丑姑娘身后，可那女人竟不由分说将他丢向白仙尘——他还记得剑刃穿透身体的痛感，还记得女人望向他的眼神如是草芥，便与吕丰阳一般无二。
　　分明同是俘虏，凭什么要他死，却要白仙尘那个没脑子的活？——古闻道憎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憎恨天底下所有人，总有一天，他要杀了白仙尘，杀了柳红嫣，杀了这些小瞧他的庸人，等着吧，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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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上篇末尾稍稍加了一小段23333，大致是古闻道舍身救下白仙尘的小桥段，可以不用回翻


第四十五章： 
　　吕丰阳面无表情，望向那副由柳姓女子所绘的半张地图，白纸黑字局部区域还自作聪明的故意涂抹模糊，可这千真万确就是甯王墓的地图。
　　门窗紧闭使得书房室内有些昏暗，吕丰阳晾了晾未干的墨迹，转手将图纸交予风水大师小竹儿，脑袋上还顶着垂髻的童子虽极力表现出一幅老成模样，但怎么看都不太像“大师”来着。
　　像是听见了柳红嫣的心声，本在细细察看地图的小竹儿猛然抬头，锐利的眸子直刺柳红嫣脸庞，看到的却只是一张笑容可掬的讨好面孔。
　　也不知这小孩子究竟是个什么底细，柳红嫣丝毫不敢大意，很是自然的将目光移向别处，屋内统共五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大弟子吕一以及昨夜那位剑法轻功俱是不俗、自号挪川先生的老道士，观其言行举止老于江湖，听吕丰阳所言竟真是门下宾客，更是一直潜藏在暗处守着地图之人。
　　从豫章告急的谎报起，大多事情就都吕丰阳鼓掌间玩转，没人会想到宝贵的地图会藏于那么个腌臜地方，而吕丰阳所想也十分简单，无非是调出潜藏在暗处的大鱼，在前往王墓前早早处决干净。
　　然而……呃，人算不如天算，老谋深算的师傅，教出个老实巴交的徒弟，一番布置不可谓不周全，前提是猪队友吕一得按照师傅安排硬挺着死也不去查看地图，这显然也有些为难这位忠心有余却变通不足的大弟子了。
　　感受到柳红嫣的目光，浑身缠满绷带下场颇为凄惨的吕一皱眉抬头，见那位绝美女子一脸崇拜的望着自己，不觉挺了挺胸膛，全不知道红衣女子已然将他贴上了“二傻子”的标签。
　　仔细想来，吕丰阳离开时完全是能够带上地图的，明知道徒弟不堪大用，为何还要让他管事？是想历练爱徒亦或是过于自信？——完全想不明白啊。
　　“听说甯王天纵英才，武道登顶又得天地眷顾，万民敬仰四方归心而证长生之道，不知这墓中能否找到武功秘籍或是长生之法。”挪川先生抚摸地图，舔了舔唇显得很是兴奋。
　　吕丰阳不答，与小竹儿低语几句，抬头笑望柳红嫣道：“你道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并不太信，但竹师傅信你，这损毁地图之罪我便不追究了，待前往王墓我会派人传唤你，你先下去吧。”
　　柳红嫣诧异望了小竹儿一眼，暗暗吃惊这人在吕丰阳跟前竟能说得上话，至于非亲非故他为何要帮自己也着实有些古怪，总不至于全天下都是白仙尘那类爱心泛滥的傻白甜吧？
　　“多谢吕门主，多谢竹师傅。”柳红嫣抱拳拱手弯腰行礼，起身后却不急着离去，倒是露出满面踌躇，见吕丰阳眉头微皱，这才小心翼翼开口言道：“吕门主，昨日情形也是奴婢身不由己，那人……翡翠与我是有些过节的……”
　　吕丰阳扯起嘴角：“你是怕我保不住你？”
　　柳红嫣急忙行礼：“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胆小，且翡翠武功实在高强，这……”
　　吕一插口道：“柳姑娘放心去吧，你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师尊屋舍旁，别说那女人如今废了一臂，就是状况完好也不敢动你。”
　　柳红嫣面露欣喜，连连拜谢这才告退离去。
　　出了书房不禁被外头日光晃了眼睛，由几个六阳门弟子护送着行至归属自己的住处，柳红嫣虽告诫自己多多安奈，却终究忍不住想去见一见“那人”。
　　好在先前一身南疆装扮套了不少银制饰品，一番让人肉痛的打点再加上美人软语相求，六阳门弟子总算是同意送她走一趟别院。
　　路上经过翡翠所住的院落，柳红嫣下意识蹑手蹑脚，偷偷往里头瞧了一眼，只见数十弟子轮流值班将这看得与铁桶一般，想来也是怕极了这尊唯有宗师境仙人方能镇压的女魔头，倒叫柳红嫣放下心来。
　　行至白仙尘如今居所，打听之下方才知晓女孩儿前去照顾伤员古闻道了。
　　柳红嫣眉头大皱，踌躇着还是咬牙去了古闻道居所，寻了个探病的借口，居然还被那小姑娘挡了回来，说是……让她滚？
　　柳红嫣嘴角抽搐，深吸好几口气方才没让脸上的笑容垮下来，见身旁护卫已不耐烦，只得暂且跟随他们回屋，反正……往后有得是机会。
　　柳红嫣回屋后随意吃了些东西，一边打坐吐纳巩固微不足道的修为，一边回忆着脑中地图的每分细节以防遗忘或出纰漏。
　　如今，柳红嫣就是吕丰阳的活地图，也是唯一能指明王墓所在之人，这份强行扭成的价值总算保下了性命，却无疑是与虎谋皮的勾当，而落在六阳门手里到底也得任人拿捏，不晓得是否会被猛虎吃个干净，想要自保亦是无力更不必说护着“那人”了——唉，假若武功再高些就好了……
　　“呵。”
　　一声嗤笑来得猝不及防，柳红嫣惊惶睁眼，一位再熟悉不过的女子如鬼似魅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一双眸子居高临下犹如盯着猎物的猛兽，满是对弱小生物的嘲讽与戏谑。
　　柳红嫣只觉头皮阵阵发麻，那么多的护卫都是吃（哔——）的么！？说什么护她周全，翡翠如今可都近身了呀！
　　“翡翠大人。”柳红嫣强自镇定，脸上笑容却有些力不从心，想要起身行礼，可无奈翡翠离她太近，是真心不敢有什么异动。
　　早就知道不该信任六阳门这群土鳖，现下想后悔都来不及了——柳红嫣从未如此绝望，脑中极力思考对策竟是寻不到半分生机。
　　“你以为有吕丰阳庇护便能万无一失？呵，我要杀你谁拦得住？”翡翠幽幽开口，上扬的嘴角抿着几分兴致盎然，或是看出了柳红嫣的惊惧，女子转身坐到方桌前提起瓷壶想倒杯茶水，这才发现壶中空空荡荡。
　　柳红嫣浑身浸出冷汗，捏紧拳急忙下地跪拜颤巍巍行礼：“翡翠大人，奴婢有事禀告。”
　　“许娘与我说过，见到你切莫听你多言，即刻打杀才是正理。”才起的话头便被生生打断，翡翠左手自顾自玩弄着一盏瓷杯，食中二指轻柔一转便将瓷盏上下卸作两半，宛如……扭下柳红嫣的脑袋。
　　柳红嫣咬紧牙关刚要辩解，不料翡翠转而又道：“我本身就是这样想的，可那老虔婆一再哆嗦，我偏不爱听她的。”
　　柳红嫣一怔过后即刻顺势言道：“翡翠大人明鉴，许娘与奴婢是不共戴天的血仇，自是对您行事有些指手画脚——大人，六阳门此刻正在商榷甯王墓事宜，奴婢刚从吕丰阳处回来，正有要紧事情想与您禀告。”
　　翡翠笑望着女人于生死间挣扎表演，像在看一个可笑的小丑，也似瞧一只丑陋的蛆虫，分明抬起手刀剖开这人胸膛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可就有一只猫儿在心里不停抓挠，当真让人好生难耐……
　　也不等翡翠回应，柳红嫣急忙将六阳门对于王墓的布置尽数出卖，甚至还很贴心的附赠上几段南疆古国与甯王的陈旧往事，而在墓中可能得到的好处，譬如无尽的金银，譬如失传的武功，再譬如玄而又玄的长生之道，无不是令吕丰阳倾全门派之力追求的宝藏。
　　只可惜，翡翠脸上从头到尾都是冷冷淡淡，不论柳红嫣讲得再如何热血澎湃，她都是一副淡定模样，总也叫人看不透内里心思……
　　“呼——”
　　翡翠忽而起身，直惊得柳红嫣蜷缩后退，却见这“憨厚”女子只是挥手拂去裙上灰尘，随口笑道：“这很有趣，但吕丰阳多半不会带上我一并去吧。”
　　柳红嫣闻弦音知雅意，立时听话表态：“如今我就是‘地图’，为了能更好指路，我的话吕丰阳多半还是会听一些的。”
　　顿了顿，又语气讨好的补充一句：“如今身在异乡，比起六阳门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更该互相扶持，别的事大可以离了南疆再说，您觉得呢？”
　　翡翠咯咯发笑，见柳红嫣还保持着跪拜姿态，便伸手过去抚摸如待听话幼犬，继而转身离去不屑留下半分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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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丰阳手掌抚摸坐下轮椅把手，于窗边望向外头忽降的大雨，双眼却是定定无神。
　　这里听不到南都雨打芭蕉的雅意，空气里还混着不少霉臭怪味……回想起来，那天也是这般的时节。
　　年少时的吕丰阳仗剑天涯也曾意气风发，闻听有魔头南下所到之处尸殍遍野，大概是出于年轻人的猎奇心，也或许是被江湖上那些容易令人热血上头的豪言壮语一再怂恿，吕丰阳加入阻截魔头的联盟中，与数百好手潜藏暗处，任由雨水敲打在耳边，只等着那人到来。
　　吕丰阳永远都忘不了那位太过惊艳的女子，模糊想来是否与柳红嫣有几分相似？
　　不记得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与百人对峙，朱唇开合间轻轻一声“跪下”，就折了整个江湖的脊骨。
　　吕丰阳忘不了那天的屈辱，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压下了他的头颅、他的身躯、他的双腿，将他生生按进一片泥沼。
　　他侧着脑袋堪堪能望见些许六、七宗师仙人与魔头大战的片段，使出浑身劲力竟连站立都做不到。
　　是了，那时充满鼻腔的味道也正是发霉腐烂的臭味，待魔头被击败逃离，他的双腿早已受损落了残疾。
　　这都是拜她所赐！——吕丰阳脸孔骤然狰狞，他要复仇，他要复仇！这样疯狂的念头自从竹师傅口中得知那人的下落，便不曾有过停歇，哪怕那人已成坟冢尸骨，不将她挫骨扬灰如何能解心头之恨？
　　“师傅，弟子听命前来。”
　　门外忠仆吕一冒雨赶来听候差遣，吕丰阳长舒口气双手抚平脸上暴虐，语气平和道：“你连夜去准备一下，明早我们动身出发。”
　　“明早？”吕一的语气很是吃惊，大约是不曾料到师尊会如此急切，但依旧领命告退。
　　真是急不可耐啊……吕丰阳抿起嘴角，自轮椅上缓缓站立起来。


第四十六章： 
　　南疆多山多林，一出聚居地往南而行，就越发人烟稀少起来，放眼过去尽是满满的碧绿。
　　高山树木在风中纱纱成韵，起先瞧着倒也心旷神怡，但当穿着一身火红裙摆、作精心打扮的柳红嫣发现漂亮轻薄的衣衫常被树枝勾破，脚下又是倾斜的山路直迎着日头，走不多时就出了满头大汗化了一脸妆容——饶是柳红嫣脸皮够厚，都恨不得连打自己几个耳光。
　　在她身前身后尽是六阳门门徒，有的背负物资，有的持剑警戒，浩浩荡荡五十余人在南行山路上被拉成一条长线，尤其令人震惊的是，原本双腿残废的吕丰阳正一步一步走的稳当。
　　这是老者双腿内藏了何种机关？亦或是吕丰阳武究天人证得一副不灭仙躯？当然，柳红嫣倒更觉得老头儿先前坐的轮椅才是唬人的假象。
　　此时此刻，柳红嫣正半情不愿随着六阳门走在前往甯王古墓的路上，或是这一袭红衣在扎堆的汉子当中太过显眼，哪怕妆容狼狈依旧令人频频侧目——当然，某个不解风情的蠢材除外。
　　美人目光所向，白仙尘正一手掺着病患古闻道走得步履蹒跚，另一手捏着块帕子时不时为身旁男孩儿擦抹额上汗水，真真无微不至。
　　柳红嫣眉头紧皱，左手成拳右手捏着左手手腕踌躇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想要朝女孩走过去，可小竹儿、小葵儿两个熊孩却不凑巧的先行挤到了白仙尘身旁。
　　只见几个小娃娃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小竹儿虽是一脸懊恼，却是来到古闻道另一手边掺扶，替白仙尘分担了不少压力。
　　柳红嫣咬着嘴唇，望向女孩儿眉头舒展、映着剔透光芒的眸子里闪现星星点点的神采，心头没来由一阵恼火。
　　“柳姑娘，你怎么了？”
　　被人轻轻拉扯手腕，柳红嫣回过神来，便见一张嬉笑讨好的男生脸孔凑在了自己跟前。
　　这位年龄不大，将上衣系在腰间炫耀似得露着半身肌肉线条，皮肤很是黝黑的少年名叫“阿瓦”，是当地土著，作为本次向导显是对大山颇为熟悉——见着这个一路上向自己挤眉弄眼唱山歌的男孩，柳红嫣更是怄气。
　　由于地图已被焚毁，前往古墓之事就都落在了柳红嫣这个自掘坟墓的傻子肩上，按记忆领着六阳门向西南行至古树林边境的一处村落，此地的南疆人好像身来就对汉人揣着戒心，一见他们人数众多挨家挨户都关了门窗避之不及，又听说六阳门是想进入南方古树林，更是拿起农具猎具将这伙来者不善的家伙视为亵渎神灵的仇敌。
　　一伙人还未正式启程就踩了钉子，不得已，充当领路人的柳红嫣只得厚着脸皮向吕丰阳讨要银两凭此游说，这般重赏之下果真冒出几个勇夫，但当他们得知六阳门这次是要深入古树林直达野狼沟却都表示力不能及。
　　南疆本就是片人烟稀少的蛮荒之地，西南方向的古树林更是片可怕炼狱，一望无际的绿色延绵不绝好像不存在尽头，即便当地人也只是在山林外围伐木狩猎，绝少敢深入其中，唯恐被山神所吞。
　　据说就是嗅觉最灵敏的猎犬也会在古树林中迷失方向，一些山神精怪、魑魅魍魉的唬人传说更是数不胜数，故而西南古树林就成了整个南疆的禁地，唯有向山神祭祀时才会将作为活祭品的人送入其中。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同意这群外来人冒犯山神，年少青壮却缺乏经验无法领众人穿越山林，最后则是听人推荐找到了眼前这位被山民称作“山之子”的少年阿瓦，也就是眼前这个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六阳门开出多少赏金，只是将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使劲瞄着柳红嫣身段的小色鬼。
　　柳红嫣咬着拇指恨恨的想，一定是因为这个一路上都在向自己唱山歌情歌的讨厌男孩儿的关系，所以白仙尘才会不搭理自己。
　　如此思虑，柳红嫣对阿瓦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整日赶路时至傍晚六阳门方才点燃篝火安营扎寨，柳红嫣总算找到了机会看似很自然的靠近到独自发呆的白仙尘身边，在女孩一脸困惑的的表情下，有些笨拙的将一个馒头递到了对方面前。
　　“你刚才在看别人吃东西，是不是还没吃饱？”柳红嫣略显不自在的解释，心情莫名紧张，就连捧着馒头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如果不介意，就……”
　　白仙尘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取过柳红嫣的馒头便大口啃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抱怨：“你们六阳门可真抠门，自己人早中晚都可分到两个馒头，我与古闻道一整天却只能分到一个馒头，真是过分！”
　　其实我并不是六阳门的人——柳红嫣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捡了重点询问白仙尘道：“你是否愿意向我习武？”——言罢，就是柳红嫣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白仙尘瞧着柳红嫣的目光很是奇异，柳红嫣以为女孩是在嫌弃自身武功低微，于是又道：“我武功的确不怎么样，但给你打个基础还是可以的，之后咱们还能去寻翡翠或者干脆找吕丰阳习武，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倾囊相授。”
　　“停停停。”白仙尘咽下馒头拍了拍胸口，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谁说想要习武了？我才不想练武功呢，磕磕碰碰的还得流血受伤，那得多疼啊！”
　　柳红嫣不可思议的望着白仙尘，好像在看一个怪物，白仙尘向这莫名其妙的古怪女人翻了个白眼就要甩手离去，被柳红嫣伸手拉住，立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柳红嫣一怔，反应过来及时献上最后一个馒头总算暂时稳住了眼前的小姑娘，柳红嫣深吸口气放慢了语速小心翼翼道：“流血受伤确实在所难免，但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知当今天下为何武道大兴？就是因为武学种种妙处，却唯有入得门径者方能体会。”
　　见白仙尘自顾自吃着馒头不为所动，柳红嫣继续劝道：“咱们远的不说，就说近的，这一趟路如今看似平静，实则藏着不少凶险，假若身怀绝学便能安心自保，总能少些忐忑不安。”
　　白仙尘啃食动作一顿似是有所动摇，一直盯着她的柳红嫣眼眸一亮，虽不情愿却依然说道：“如今你与古闻道受人欺负不也是因为本事不济，如果你打得过那些仗势欺人的走狗，他们的馒头自然可以夺过来，就算不为你自己，总也得照顾一下古闻道吧。”
　　“我与古闻道就不劳你挂心了，而且害古闻道到如此地步的不就是你么，干嘛还要在这里假惺惺的！”白仙尘皱起眉头望着柳红嫣，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情绪忽而低落下来：“何况我……我活在这世上也只是……还不如死了算了。”
　　柳红嫣只觉难以置信，忽而好似有些恍惚，梦中那位白衣白发的仙子足踏虚空，抱着她登上九霄云端俯览苏城一汪灯火璀璨的夜景，脸上笑容肆意畅快逍遥自在，渐渐竟与眼前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拆分隔离，成了两幕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知道的，你是坏人。”白仙尘噘着嘴小声呢喃：“你为了自保可以不顾他人生死，将古闻道挡在身前，父亲说过的，与你这样的人绝不可以深交，哪怕你给我再多好处。”
　　几日来的彷徨惆怅，几日来的忧愁烦恼，几日来的魂不守舍都在这一霎那碎成满地残骸，像是从天而降一盆凉水，令柳红嫣从头冷到了脚底，略有些发烧的脑子也开始降下温度。
　　记得有谁说过的，梦中情人就让她存在梦中吧，记得有谁说过的，珍惜身边人。
　　想起每每呼喊“莫芸姐”时，那张英气脸孔上浮起的羞赧，柳红嫣就会越发眷恋处在暗狱的日子，哪怕那时步步维艰。
　　见柳红嫣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白仙尘害怕这大恶人恼羞成怒，咬着半个馒头机灵的扭头就跑。
　　重活一世竟然还会像个小姑娘一样春心萌动，简直是——柳红嫣不禁自嘲，隔天拔营启程时，则早已褪下了一身红裙换作更适合跋涉赶路的男子劲装，头发束成一溜长马尾，若非眉眼天生的娇媚，倒是极英气的打扮。
　　也不知是否与柳红嫣有关，白仙尘发现她与古闻道一天竟然也能领到六个馒头了。
　　“别被这种小恩小惠打动，想想你家那个道貌岸然的继母。”古闻道扯着嘴角在白仙尘耳边说道。
　　“嗯。”白仙尘片刻的犹豫转瞬即逝，立时坚定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第四十七章： 
　　多少个孤寂日夜，那位白发人儿的笑靥总会出现在柳红嫣的梦中，久而久之就成了挥之不去的痴念。
　　柳红嫣痴痴仰望着她，好几次想伸手触摸她脸颊上略略凹陷的可爱酒窝，却又觉得会成为无可救药的亵渎，终究是不被允许的禁忌。
　　唉——长长叹息，柳红嫣的目光极为怨念的投向身后与那白发人儿同名同貌的小呆瓜，可不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副无病呻吟的作死嘴脸，同样是阶下囚，她混得还不如柳红嫣呢，却偏想成为正义小卫士，这不，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这会儿又和六阳门的人吵起来了。
　　柳红嫣是真的懊悔到想要吐血，得知翡翠到达南疆后已然事不可为，贸贸然入局本就不该，她怎么就鬼迷心窍一头栽进了这个再明显不过的“大土瓮”里？
　　吕丰阳武究天人、统合豫章、雄霸一方乃枭雄之姿，仔细想来与那位传说中的甯王何其相似，如此人物先前种种布置怎么可能尽是些不知所云的无理手？又为何早不掘墓晚不掘墓，偏要等柳红嫣与翡翠两个“花红柳绿”之人正式入局方才掘墓，楼花花海棠的命题当真只是即兴而为，还是说其中藏有柳红嫣所不知的信息？若要想得再诡奇一些，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白仙尘，真的是柳红嫣所要寻找的那位白仙尘么？
　　几年来，柳红嫣广撒耳目花去金钱无数，更是将心腹翠梅安置在北地姑苏与她同步打探“那人”踪迹，却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柳红嫣想过千万种与“那人”见面的场景，那或许是在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却从未想过会在六阳门南疆分舵遇见这位梦中仙子。
　　那日，柳红嫣在笼外俗事缠身焦头烂额，白仙尘身在牢笼逍遥自在愣怔望天，一切好似过分浓墨重彩的梦幻般失真，可白仙尘确实就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这么巧？凭什么这么巧？柳红嫣从来不信天命，却正是眼前这一连串叫人无所适从的巧合造就了当下骑虎难下的局面。
　　那边，白仙尘面对青筋暴起的六阳门弟子，嘴里还在嚷嚷着：“你要不打死我算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柳红嫣疲惫的揉着眉心，决定不再理会一心求死的小姑娘，迈步朝队伍前方行去。
　　自出了山林真正进入古树林深处，地势便开始一路下跌，土壤也从原本的还算坚实变为如今的潮湿柔软，林中树木越发粗壮茂盛，枝叶遮天蔽日在头顶化作一道厚实的墨绿屏障，使得周遭环境哪怕白昼也会显得颇为阴暗。
　　这也就罢了，偏偏那绿色天幕隔绝了滚烫阳光，却反而形成一个巨大温室生生包裹住了大量热气，使得整片泥澡般难行的古林闷热到透不过气来。
　　于是，周遭不少大老爷们儿干脆脱掉上衣光了膀子，但随之而来的蚊虫叮咬则令人苦不堪言。
　　倒是阿瓦无愧“山之子”的名号，用不知从哪学来的土方法，将身上皮肤luo露处都涂满了森林地面漆黑的泥澡，虽周身飘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怪味儿，却也当真没有蚊虫靠近，着实有几分神奇。
　　当下，六阳门庞大队伍的最前方是由大弟子吕一带人打头开道，中间是门主吕丰阳正与翡翠相谈甚欢，后方则是白仙尘赖着不动，还在粗着脖子与看守她与古闻道的弟子争辩，其中原委似是队伍这些天赶路太急，令两个打小生活优渥的小孩儿很是煎熬，古闻道重伤未愈甚至因此绷裂伤口，在胸前印出一滩血污。
　　前来看守两个小毛孩子的年轻汉子，早先见师兄们待两个可怜孩子推搡打骂，本也有几分同情，可轮到自己身上是真恨不得一剑刺死眼前的熊孩子才好！
　　扪心自问，他待这两个小孩已经足够温和了，虽时常厉声催促他们赶路，但好歹没有拳脚相加吧？哪曾想小姑娘竟还蹬鼻子上脸，冲他乱发什么脾气？延误了队伍行程他没法向门主交代，谁来可怜他？
　　这般想着，汉子双目越发赤红，恨声道：“你当真不走？”——见白仙尘无动于衷，汉子举起拳头就要打她个头破血流，手腕却从后方被人捏住。
　　“这位大哥，还请息怒，咱们何必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汉子闻言扭头，见身后之人是柳红嫣，目光越发不善，仔细想起来，不就是这个女人向门主谗言，他才凭空落了这样一份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么！
　　“怎么，又想包庇他们？那这事我不管了，以后还请柳姑娘看人算了！”
　　柳红嫣急忙点头哈腰连连赔罪，心里头是真想给自己一顿耳光，说好了不管说好了不管！怎么还是忍不住折返回来自讨苦吃？明知道眼下是泥菩萨过江，哪来那么多心思还要顾及不相干的人？
　　目光一瞥之下，白仙尘还在不怕死的充当出头鸟，竟迟钝到丝毫未曾察觉一直劝着她“算了吧”的好兄弟古闻道，眼底深处尽是诡计得逞的幸灾乐祸。
　　柳红嫣笑容随和，言道：“这样，不如你我各领一人将两个调皮鬼分开带，他们少些是非，咱们自然也能轻松一些。”
　　汉子不曾想柳红嫣是真心实意要为他分去负担，愣怔过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白仙尘闻言活像只听到异常动静的兔子竖起了耳朵满是警惕，古闻道则诧异的望向柳红嫣，眸中掠过片刻的不自然与惊慌。
　　“还是……不麻烦柳姑娘了，都是我不会说话，刚才我……”
　　“大哥何必说见外话。”柳红嫣看似随意的扯过白仙尘胳膊，不顾女孩挣扎反抗将她紧紧扣住，又与汉子笑道：“这个最闹腾的让我来看管一段时间，你我同心协力权当是为吕门主他老人家尽份绵薄之力。”
　　汉子推脱不过，只得由着柳红嫣拽走白仙尘，一路上小姑娘还在愤恨的挥着拳头，朝柳红嫣背脊腰肋敲打。
　　柳红嫣恼怒回身，一手掐住白仙尘脸颊，锐利的指甲嵌入皮肤，疼痛感令女孩儿惊恐的瞪大眼睛，捏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也再也不敢任性放肆。
　　柳红嫣脸色阴寒，冷声笑道：“你不是想死么，不如我成全你。”
　　顺着柳红嫣的目光，白仙尘瞥见队伍侧面不远处正有一株庞大而艳丽的植物在缓缓盛开，而在那仿若口腔的花苞中竟有一具骨骸随着暗黄色的不知名液体呕吐出来。
　　女孩立时吓得浑身颤抖，柳红嫣满脸不屑将这外强中干的小傻子推翻在地，又道：“要么当真去死，要么给我好好活着，你还真当六阳门是开善斋的？”
　　这边正说着话，哪料白仙尘却哇的一下哭出声来，柳红嫣咬着嘴唇只觉胸口更加烦闷，耳边传来小姑娘断断续续的呜咽：“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古闻道受伤了、走不动了，你们还要逼迫他……你们还有欺负他！你们都是坏人！”
　　柳红嫣伸了伸手，还未碰到小姑娘便似触电般又缩了回来，目光猛然瞥见不远处闻听此间动静，向这儿投来玩味目光的翡翠。
　　心脏一阵猛烈跳动，柳红嫣咬了咬牙伸手一把扯住白仙尘头发，在女孩痛苦的惊呼声中粗暴的将她从地上拖拽起来：“不许哭！若是不慎掉队，刚才的骨骸就是你的下场！”
　　白仙尘身子一颤，泪眼婆娑中向面前的狠毒女人投去憎恶目光。
　　柳红嫣一声不吭自顾自朝前走去，回头发觉白仙尘仍然不动，唇边生硬的扯起笑容：“你说我是砍掉古闻道双手，还是拔掉他的舌头？”
　　白仙尘神情错愕，而后咬牙切齿的捏紧了拳头，不情不愿拖着步子朝柳红嫣靠近过来。
　　今天似乎是格外多事的一天，安静行路才没多久，便见自号“挪川先生”的吴老道匆匆而来寻她去吕丰阳处有要紧事。
　　柳红嫣自是恭敬遵命无有不从，拉扯着白仙尘一同过去，老远就瞧见阿瓦正扯开嗓门与吕丰阳大吼大叫的发着脾气。
　　看着吕丰阳和蔼可亲的笑容，柳红嫣只感到头皮阵阵发麻，那可是以血腥手段镇压了整座豫章城的宗师境老怪啊！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少年是活腻味了么！？
　　不等吕丰阳吩咐，柳红嫣即刻抢上前去，强行扯着阿瓦走去一旁，也不知与少年说了什么，只见阿瓦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愤怒的朝柳红嫣吼道：“好啊！你们全他娘是一伙的！老子这次算是栽了！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女人，老子非要打歪你这张信口雌黄的臭嘴！”——言罢，倒是不再吵着要走，只是跑去一边憋着闷气不再搭理任何人。
　　翡翠漫步来到白仙尘身边，朝柳红嫣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与她……认识？”
　　“哼！”白仙尘远远看着那抹倩影脸露鄙夷，低声嘟囔：“不过是六阳门的一条走狗！”
　　夜晚停歇露宿，坏女人柳红嫣倒是没在食物上苛待白仙尘，甚至还在餐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颗小小糖粒，剥去油纸外皮便不由分说塞入白仙尘口中。
　　许久不曾品尝过的酸甜味道立时在口腔内扩散，唾液不断分泌令铮铮铁骨不受嗟来之食的小姑娘舍不得就此吐掉，犹豫着犹豫着，糖果却早已在口中尽数化去……


第四十八章： 
　　柳红嫣察觉，白仙尘喊自己“坏女人”绝非口头昵称，那是打从心底里给她烙了个“恶人”的头衔。
　　更可气的是，面对“恶人”馈赠的种种吃喝用度，她竟也消受得心安理得，还总要摆出一副“你一定想害我”的戒备模样，怎一句吃里爬外了得。
　　随着古树林越到深处，或剧毒、或庞大的动物植物便越发常见，泥泞下陷的地面仿佛随时会坍塌的悬崖峭壁，又似踩着一块腐肉，一不注意就要踏进吞人的沼泽。
　　仗着人数众多，寻常沼泽都可将陷落之人拉扯上岸，但此处泥沼下不知藏匿了何种毒物，上岸之人下身皮肉都似火烧般焦黑，随之迅速发臭溃烂直至将人也一同化作腐朽的沼物，就好像整片沼泽都是由此而来，因此寄宿着无数亡魂，着实触目惊心。
　　很难想象，敢拿命和六阳门抬杠的白家小姑娘，见闻林中各类修罗景象，就会胆怯到捂住眼睛作出一叶障目的蠢样。
　　这也令柳红嫣更加愤愤不平，她平时自负还有几分手段，对待白仙尘也是恩威并施，却怎么也驯服不得这头小野马，反倒让她在自己面前更加肆无忌惮，居然还不如突然窜出的一条呆头蛇来得有威慑力。
　　若说沼泽是防不胜防的天然陷阱，那么时常弥漫林间，如薄雾一样却含有毒素的沼气就更令一行人避无可避了，若非吴老道老于江湖，身上常备避毒除毒的硫磺与丹药，这行人恐怕就得老实回头准备重来了。
　　号称“风水大师”的小竹儿天性好奇，追着吴老道询问他行囊中的种种稀奇物件，扰得邋遢老道烦不胜烦，便就拖泥带水术语连篇一通乱侃，本以为寻常人都该头晕脑胀被绕的东倒西歪，哪想名为小竹儿的男童竟是一副了然之色，一语道破种种玄机——“哦！说了半天，你不就是专门倒斗的嘛！”
　　言罢，小竹儿一一列举老道物饰，无一例外都是用于破除墓内机关、趋避阴煞邪物的好家伙，直说的吴老道瞠目结舌，转而脸色铁青。
　　柳红嫣这才知晓，为何吴老道非是六阳门之人竟能入得吕丰阳法眼，又为何敢自称“挪川道人”，种种本事经验的确可谓搬山卸岭，说是“挪川”在外行人听来到底隐晦了些。
　　由此，被绑在一条船上的一行人各尽其能，加上吕丰阳无人可敌的宗师武境，终在柳红嫣、阿瓦指引下接近了王墓所在，但地图在此标示过于宽泛，千百年生成的植被覆盖了整片大地，王墓具体在哪、又该从何处打下盗洞实在难解。
　　这时，精通寻龙点穴的风水大师小竹儿便有了大用。
　　只见这行为举止老成到全然不符表面年龄的小孩儿，每到一处都要举止怪异的四处探察，也不装模作样拿出什么司南八卦，就自顾自神神叨叨一番竟也能指出大致方向，领着众人继续前行。
　　对于小竹儿、小葵儿两人的可信度，柳红嫣始终揣着怀疑与戒备，故而一路上都扯着白仙尘走在吕丰阳身侧，可每靠近王墓一步，柳红嫣也在逐步失去自身价值，身旁这位心机深沉的老人竟越令她感到惧怕，可叹的是，那竟是此刻柳红嫣唯一的依仗。
　　随队伍又行两、三时辰，天色开始黯淡依旧一无所获，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闹。
　　柳红嫣低头瞥见吕丰阳平和的面容微不可察的流露片刻阴冷，随之，大弟子吕一来到近前通报，只道是不远处似有何种怪异动静。
　　吴老道扬起眉头，未等其他人已然搓着手掌自行前去查探，柳红嫣沉得住气，直等到吕丰阳点头示意弟子引路，方才跟随在后一并前往，行不多远竟看到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可怖光景。
　　那是一条通身暗灰的大家伙，赤红双眼森然如蟒，巨大长颚内的利齿上仍挂着些许血肉残片，身披鳞甲粗糙而厚重，身长足有两丈有余！——即便一路过来见识了不少珍奇异兽，然而如此巨大的鳄鱼当真是平生仅见！
　　巨鳄张嘴嘶吼掀起一阵腥风，柳红嫣看着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恐惧情绪竟会不受控制翻涌上来，身体居然感到阵阵刺痛，好似自己已然落入巨鳄口中正被碾为粉末……
　　也不知何故，巨兽并未注意……或者说并不在乎六阳门众人，却像发狂一样扭动着身子，钢鞭巨尾肆意甩摆，所过之处林木成片倒塌，发出闷雷巨响！
　　那是何等可怖的力量，众人震撼于巨鳄无可匹敌的蛮力，又听有人惊呼出声：“你们看……蜈蚣！蜈蚣！”
　　众人瞪大眼睛仔细看去，古树林漆黑的地面好似活了一样起伏挪动，细细分辨又哪里是什么地面？那分明是成千上万的蜈蚣密密麻麻汇成汪洋，争相恐后扑上去噬咬巨鳄四足、长尾与躯干！
　　而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数量，在巨鳄坚如壁垒的铠甲面前竟也没占到半分优势，反而随着巨鳄钢尾甩到成了纷纷扬扬的破碎残骸。
　　“这tm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这、这样下去蜈蚣群是敌不过大鳄的！说…说不准等蜈蚣退却了，我们就危险了！”
　　闻听耳边喧哗声响，柳红嫣总算回过神来，只见吕丰阳身旁一个浑身发颤的六阳门弟子正与门主谏言却未被理睬。
　　再看身旁空空如也，柳红嫣悚然一惊——原本站在身侧的小家伙……竟然不见了！？
　　莫名的惊慌感像是石头堵塞了喉咙，柳红嫣立时四下寻找，却虚惊一场的发现白仙尘不知何时藏到了她的背后，一面缩着脖子紧闭双眼，一面嘴唇颤抖一副快哭出来的楚楚可怜，真叫人由衷感慨，小野马也只有这种时候比较温顺。
　　也正是此刻，场中局面陡生惊变，巨鳄发出一阵憋屈怒嚎，只见那般庞大的身体上，竟会有粗长巨蟒如钢筋铁锁般缠绕上来，也不知如何居然一鼓作气压制住了巨鳄，令其难以动弹？！
　　不……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巨蟒，蟒蛇哪来层层节节的黑盔？哪来那么多肢节？又哪来扁平身躯顶端、那块通红带须的邪恶头颅！？——那样巨大的生物竟会是只蜈蚣！
　　只见巨型蜈蚣百足成勾死死扣入巨鳄甲胄缝隙，有丝丝毒液自足内分泌，可见真正压制住巨鳄的便是这分泌出的剧毒！
　　随着巨鳄身躯坍塌下来，无数小蜈蚣也似受到鼓舞一样纷纷拥挤而来，开始攀巨鳄身躯，大蜈蚣则昂起头颅露出尖端墨黑呈半透明的腭牙，朝巨鳄最为薄弱的眼珠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巨鳄竟死中求活猛然侧翻身体，霎时凭借重量反将那头巨型蜈蚣压翻在地，又趁蜈蚣勾爪松动，拼得些许挣脱，长颚开合咬住大蜈蚣身躯，可怕的咬合力立时洞穿了蜈蚣金铁般的盔甲，暗黄发臭的粘稠液体立时受挤压般飙出。
　　大蜈蚣发出悲痛的嘶鸣，巨鳄却再一次扭转身体，借着旋转带来的撕扯力几乎咬断了大蜈蚣身躯。
　　小蜈蚣像受了刺激般发出尖锐的鸣叫，哪怕无法咬穿巨鳄铠甲，一时也包裹住了巨兽庞大的头颅，大蜈蚣则趁此机会咬住巨鳄身下暴露出的较为柔软的肚腹，毒液股股灌入巨兽躯体，巨鳄庞大躯体剧烈抽搐起来，紧紧咬合的长颚再也无法进行有效的撕扯，凶悍血目一点一滴暗淡下来……
　　这是一场过于残忍血腥的厮杀，自然界的优胜略汰看起来是那样粗糙原始。
　　而见，吕一与吴老道一前一后驾着轻功分别上前，由吴老道泼洒驱赶毒虫的硫磺，吕一则忍着刺鼻腥气，一剑钉入那将死未死的大蜈蚣头颅，却惊觉大蜈蚣身躯非但未曾瘫倒反而猛烈扭动起来，倒似要活转一般！
　　“百足大虫死而不僵，吕少侠且当心了！”
　　吴老道一面提醒一面猛撒硫磺粉末，在充满腥味的虫窟反而混杂成另一种难闻怪味，待附近小蜈蚣尽数遁走，大蜈蚣朝南挣扎着爬行些许路程好似还想逃离却终究失了生机。
　　看着面前两具巨兽尸骸，吴老道难免感慨，若非大蜈蚣满身剧痛，就凭巨鳄那身刀枪不入的鳞甲，又有谁能杀死这样的怪兽？
　　吕一目露精光舔了舔唇，取回宝剑后又寻着巨鳄死尸肚腹侧面的薄弱处刺将进去，继而双臂用力使劲勾划，待撞到坚硬骨骼再进，则再拔出、刺入再行勾划。
　　柳红嫣眸光闪动，捏了捏拳头终究不敢与六阳门争抢那张刀枪不入的鳄鱼宝皮，周遭机敏的六阳门弟子也迅速上前帮助自家大师兄剥下巨鳄铠甲，一群人一刻不停直到深夜方才完工，着实花了不少力气。
　　而柳红嫣也注意到，当六阳门忙着剥巨鳄皮时，吴老道则自顾自剖开大蜈蚣头颅身躯，也不知从何取出一枚碧绿圆珠，不动声色就要塞入怀中。
　　“这是何物？”
　　仿佛和吴老道杠上了的小竹儿满脸好奇的瞅着老道士手中用棉布包裹的圆珠，那一掌可握的奇异珠子内里颇有些精英剔透，碧绿色泽好似流动的彩云浮于圆珠表面，看着极是诡异。
　　众目睽睽之下，老道士只好干笑着摊开手掌，让众人都能看见这枚奇异圆珠，继而解释道：“此物乃是蜈蚣胆，是那畜生浑身精华所在，咱们道门也会称之为妖煞内丹，处用得当可避阴邪。”
　　柳红嫣眯起眼睛将珠子仔细打量，心中推测老道士或许未说实话，想这既是虫兽化妖所聚的“内丹”，定是件与鳄鱼皮相当的宝贝，绝非“避阴邪”那样简单，但此物是从毒虫体内取出或许含有剧毒，加之哪怕当真得来也不明用法，还不如由着吴老道拿去，何必要做小人。
　　或许周遭众人也是与柳红嫣一般的心思，故而谁也未有多言，倒是小竹儿看着稀奇，伸手便去触摸内丹光滑表面，触手是一片诡异刺痛的冰寒，男孩儿睁大眼睛神情恍惚，身体一个摇晃竟就此晕厥倒地，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第四十九章： 
　　事态变得极为不妙，作为唯一识得地脉寻得龙穴的风水师小竹儿突兀病倒，一行人顿时就如失了双眼，空有一身本事竟要在这茫茫丛林中寸步难行。
　　时至隔天，一行人惊觉领路人阿瓦居然趁着混乱偷偷逃离，祸不单行的是小竹儿高烧非但未退，反而病得几近一命呜呼，就连始作俑者的吴老道也只是叹说妖兽内丹作用功效千奇百怪，着实不知这小娃娃为何会突然病倒，更不知该如何救治。
　　“如此说来，路是走不成了，人也活不成了？”吕丰阳依旧是那副和蔼的笑容，说话间目光却缓缓朝柳红嫣这边转来。
　　这是何等卧槽，且不说小竹儿究竟是风水大师还是江湖骗子，至少原本能否找到深埋地下的甯王古墓已被柳红嫣撇清干系，本来事情也该顺理成章尘埃落定，不曾想这份担子兜了一圈竟猝不及防又要落回到她的身上！
　　柳红嫣心念电转，也不等吕丰阳说话，立时扯住吴老道衣领，低声吼道：“平白无故你挖什么‘内丹’？如今出了纰漏，你要如何补救？！”
　　吴老道眯起眸子冷冷盯着柳红嫣，暗恨这歹毒女子竟要将他推出来挡刀，却一时找不到说辞无可辩驳。
　　皮笑肉不笑的扯起嘴角，吴老道冷哼一声拨开柳红嫣手臂，掠过假借虎威的狐狸来到真正的猛虎吕丰阳跟前，轻声说道几句便即独自离去。
　　众人不明情况纷纷暗自议论，柳红嫣则坐到角落微蜷身子低头沉思，不知觉间，冰冷的汗水自额头脸颊滑落到脖颈，继而流淌进衣领。
　　这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仿佛浑身上下都被一层透明丝线绑缚，越是想要挣扎就越是难以呼吸，这或许是错觉，但柳红嫣愿意去假设，愿意往最坏的方向考虑，如果真是有谁在暗处穿针引线，那么这头织网的蛛儿又有什么目的？
　　感觉衣衫被人反复纠扯，柳红嫣烦躁的抬起头来，只见白仙尘撇着嘴巴哼唧着：“我要去照顾小竹儿，走开一下。”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强行剥离，留下的空洞宛如汪洋上的一艘待沉的小舟，让人悚然惊觉已是孤立无援的绝境，莫名的鼻酸委屈窜上心头，又化为一团无名怒火继而被冷酷到冰点的理智骤然压制，柳红嫣扬起嘴角笑容阴鸷，柔声道：“他有人照顾，你何必再去画蛇添足？”
　　白仙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小葵儿说小竹儿这回可能是不行了，你怎么还这么……这么不通人情？他可能要死了！”
　　“哦。”柳红嫣故作一脸疑惑：“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仙尘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只听这没心没肺的坏女人又道：“你懂医术么？你笨手笨脚当真是去帮忙而不是添乱么？你晓得他是为何高烧？是否是由毒蚊叮咬生了疟疾？又是否会在接触间传染？这时候还摆出圣人嘴脸，你以为自己很有能耐么？”
　　“我……我是不关小竹儿什么，却也与你没什么干系！就是死了也和你没关系！”白仙尘被“坏女人”一通挤兑，直气得大脑一团空白，涨红着脸吼道。
　　她没有错……尽己所能善待于人，不求谁能知恩图报，但求往后问心无愧……她没有错。
　　“呵。”柳红嫣喉中发出轻笑好似金铁摩擦般尖锐刺耳，恍惚间似与虎妞略带轻蔑的嘴脸一般无二！
　　“你们看不上我，我却也看不起你们！”憎恶、懊悔、痛恨、憎恶、懊悔、痛恨、憎恶、懊悔、痛恨、憎恶、懊悔、痛恨——自父亲无端逝世后的压抑捶打着她的胸膛，每每回忆都会闷得透不过气来，她知道古闻道所言非虚，知道与她亲昵的继母必然拖不了干系，但她……又能怎么办？
　　“真是可笑，你若有一身通天本领，怎会在此自怨自艾？落到如今地步，不是我的错，也不会是任何人的错，不过是你本事不济罢了。”
　　她是否该如古闻道所言，提刀上门为父报仇，让罪有应得之人血债血偿，但继母所出的两个孩子又该如何？他们已经失去了父亲，是否还要让他们失去母亲？
　　终究还是懵懂无知最适合她吧，可一旦听过了真相哪里还能假作不知置身事外，如果什么都不做，那父亲在天之灵该如何慰藉？待她死了又拿什么面对疼爱自己的父亲？
　　好在她已经没有回去的机会了，好在一切烦恼都只是空想，好在她从来没有提刀的本事，就如一片离开枝头的树叶懦弱无能的只得被风儿肆意裹挟。
　　“我明白，你们都是一样的……”白仙尘抬起头来竟全然看不清柳红嫣面容，拿手背使劲擦抹，脸上便糊开一片湿润，女孩这才发觉泪水已然充满了眼眶：“你们假意待我好，不过是别有用心罢了，我知道的，我其实都知道，所以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再也不会了……”
　　白仙尘恨自己不争气的喘息呜咽，憋着怨气背转身子就朝小竹儿那头走去，竟是浑然未觉柳红嫣冷漠异常眸子正凝视着她的脖颈，右手手掌不知何时已然搭在了剑柄之上。
　　“挪川先生回来了！挪川先生回来了！”
　　随着一阵呼喊，柳红嫣不得不松开宝剑，将精力转去更为重要的方向，只见吴老道手持着一个红色小木匣，已快步行至吕丰阳跟前，身形在经过柳红嫣时瞥过意味深长的一眼，转而与吕丰阳道：“我虽不能救回竹大师性命，但暂时令他清醒却不是难事。”
　　吕丰阳笑问：“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吴老道道：“此中装着老道刚才捕获的毒蛾，这一路行来我见过几次此种飞蛾，虽是世间罕有的剧毒但毒性奇特用处颇多，以毒攻毒的法子从前老道也使过几次侥幸从未失手，想不到遇上此次困境正巧能够用上，真乃命也。”
　　以毒攻毒？——柳红嫣眯起凤眸，在侧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吕丰阳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半死不活的小竹儿，轻轻点了点头。
　　吴老道一笑，拿着红匣便朝小竹儿行去，小葵儿立时张臂挡在小竹儿身前，咬牙道：“他只是高烧并未确定就是毒症，又从何而来以毒攻毒一说？你是想以猛药吊起小竹儿性命，让他为你们点穴引路！你们是要活活害死他！”
　　吴老道冷笑：“小姑娘说笑了，那蜈蚣胆本是剧毒之物，竹师傅由此病倒，怎么能说不是中毒？还是快快让去一边，莫要耽搁老道救人，这才是真要害他。”——说着，伸手前推，动作看似缓慢却劲力浑圆，不曾想那盲眼小姑娘耳力惊人闻得劲风便即退后一步轻轻巧巧避过了老道的横掌，身体随即下沉摆出练家子的起手式，像是下定决心要与吴老道好好斗上一场。
　　吴老道被个屁大点儿的小毛孩子侮了面子，顿时额头青筋微凸，还欲上前发难，身子则被人用力拉扯住。
　　回头一看，白仙尘双眼红肿正紧紧拖住他的衣服，这是真将他挪川道人当成病猫了么，居然连个阶下囚都敢与他作对！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让吴老道怒火中烧，抬手就将红匣砸向白仙尘脑袋！
　　白仙尘痛哼一声仰面倒地，额头鲜血迸流一时头晕脑胀，哪知祸不单行，耳边又传来惊呼声响：“蛾子跑出来了！”
　　耳边似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待白仙尘定睛看去，正瞧见一只灰色飞蛾缓慢落向她的鼻尖。
　　“啊！”白仙尘失声尖叫起来，口中时常说着想死在南疆，可事到临头难免要怕得浑身发抖，而见一个散乱包裹砸将过来，里头的衣饰物品一股脑的飞掠过眼前，惊得毒蛾猛以弧线飞离向别处。
　　“柳红嫣你疯了！？”
　　一声怒喝过后，像是隔了许久许久，白仙尘一个激灵坐起身子再度看去，只见吴老道正紧紧捏住柳红嫣持剑右手将之牢牢制住，红匣子则不知怎得落到了吕丰阳手中，飞蛾却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被吕丰阳重又收回了红匣，还是死在了柳红嫣剑下。
　　“柳红嫣，你找死？”
　　是啊……找死，这还真是找死……柳红嫣背脊出了一层冷汗，虽紧咬嘴唇强行克制，可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阵阵发颤。
　　“我……我觉得小葵儿所言有理。”柳红嫣直视吕丰阳探究的目光，颇为无力的解释道：“小竹儿毕竟识得风水，进古墓后还用得着他。”
　　吴老道眯眼盯着柳红嫣：“那王墓位置呢？”
　　“……我来找。”柳红嫣顿觉口中含着黄莲般苦涩。
　　正当此时，只听小葵儿惊呼：“小竹儿醒了！”——接着，女孩将耳朵贴近仍是面如金纸紧闭双目的小男孩儿唇边，不一会儿惊喜的高声喊道：“小竹儿说，那只大蜈蚣就是守墓异兽，它临死爬行之处即是甯王墓所在！”
　　吴老道半信半疑，见吕丰阳没有言语，只得暂且放过柳红嫣这反复无常的小人，开始在自带行囊中翻找掘墓的家伙。
　　柳红嫣深吸口气，迈开发软双足朝白仙尘走去，伸手想要将女孩扶起，不料手掌却被女孩狠狠拍开。
　　“哈哈哈哈！”翡翠在旁瞧得兴致盎然，与柳红嫣道：“你还真是个多情种，传闻你好女色瞧上的也该是美人儿，怎么看上了这样一个……小姑娘？”
　　柳红嫣面色阴沉的可怕，朝翡翠迅速屈膝行了个礼，便即埋头快步离去。
　　白仙尘撇过脑袋不愿多瞧柳红嫣一眼，翡翠则饶有兴致蹲到了她的面前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也就是白仙尘此刻流血伤口的位置，笑问：“柳红嫣此人邪气得很，但她既然看上你了，何不从了她？就凭她刚才愿意保你，往后待你不会太差——至少在玩腻之前。”
　　白仙尘撇了撇嘴并不说话，翡翠笑着又道：“你厌恶柳红嫣，我也不喜欢她，不如你我联手，这么个喜好女色的恶心胚子留在世上真叫人……”
　　说到此处，翡翠“噫——”了一声，流露满面嫌恶，道：“不如早早除去。”
　　女孩儿忽而抬起脑袋直视翡翠双目：“我就是讨厌她，也不会和你联手害她，你们要打要杀尽管自己去闹，和我可没有关系，况且……喜好女色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翡翠眉头微挑，唇边笑容意味深长。


第五十章： 
　　吴老道亲自动手，将打入地里的小铲一节节□□，带出的土壤从一开始的淤泥渐渐坚实，打得更深些后带出的土质似乎又有变化。
　　柳红嫣不通地质，也不知吴老道是如何判断的，就那么看看土色闻闻气味，忽就惊喜的叫喊起来：“下面真有墓室！”
　　原本漫无目的、有气无力的六阳门众人，一下子就像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尽都兴奋起来，纷纷拿上工具按着吴老道吩咐挖土打洞，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
　　天色很快暗沉下来，些许弟子开始扎营生火，吕一则不知如何已将一张鳄鱼皮做成一副简易的甲胄披挂于衣内，任由他人以刀剑砍刺皆不痛不痒，着实是件难得的神物。
　　吃过晚饭，吕丰阳坐在篝火旁翻阅一部佛经颇有超脱之态，一众弟子守夜的守夜、挖洞的挖洞分工明确，柳红嫣无事可做踌躇着来到翡翠近旁，望着如一只狡黠猫儿藏身暗处的女子，迟疑着始终无从开口。
　　“你想知道我与她说了什么？”翡翠背倚着一颗大树，隐匿在漆黑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
　　柳红嫣目露惊慌，急忙垂下头颅，只听翡翠又道：“我只是问她愿不愿意和我联手共同对付你，你猜她如何回答——呵呵，这事你也不能怪她，毕竟少有人愿意与你这么个恶心的……啊，抱歉，或许你只是有些异于常人？或许你是生错了性别？”
　　翡翠自顾自说着，发出一阵愉快娇笑，柳红嫣捏紧了拳头，咬着牙道：“翡翠大人，你我如今身陷敌营有着共同的敌人，先起内讧并非益事。”
　　翡翠笑道：“你也配与我共事？”
　　柳红嫣皱紧眉头行了个屈膝礼，便又走去篝火处闭目修养。
　　小憩许久，耳边忽听有人惊叫：“挖到了！挖到了！”
　　柳红嫣自浅眠中猛然抬头，匆忙起身挤入围拢的人群，便在火光照耀下看到了一口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深洞，洞下一片漆黑望不到底部情形。
　　有弟子欲要借麻绳下达洞内，却被吴老道拦阻，只见老道士以绳索绑缚铁钩固定住一束蜡烛，又缓缓将蜡烛放入洞底，见蜡烛始终未灭这才令众人逐个攀下洞去。
　　随着一并自洞穴落地，脚下踏住的是久违了的坚硬石板，柳红嫣映着火把光芒四下张望，只见这处地方是个高宽约有一人半的正方形，上下左右皆有厚实墙壁，前后则是一条阴森狭长的通道好似通往阎罗地府，而他们一行人此刻正立于通道中央。
　　随着下落人数越来越多，通道内变得拥挤不堪，六阳门大弟子吕一便遵从师命，与挪川道人在前开道，引着众人谨慎前行。
　　不算太高的顶板无形中令人感到沉闷压抑，久久不通外界故而灌入口腔的霉臭空气嗅入肺中引得一阵恶心反胃，而随着火把燃烧消耗了大量的空气，整个通道也变得更加闷热窒息。
　　柳红嫣迅速瞥了眼白仙尘，这头小野马与小葵儿正轮流交替着背负病患小竹儿，那是自讨苦吃却与她人何干？
　　容不得再有过多杂念，柳红嫣不得不用力握紧腰间宝剑让自己集中精神应付眼前困境。
　　前方，吴老道高声喊停队伍，随即独自上前查看，一双鹰眼在黑暗中炯炯发亮又自行囊里取出数枚铁珠，一颗一颗曲指弹向前方地面。
　　铁珠颗颗落地发出清脆声响，而听一声轻微的“喀拉”，前路整个地面都凭空撕裂开来，露一道隐藏于地下的落穴。
　　硬要算起来，柳红嫣两世总和应有四十岁龄，脑袋里隐约记得不少夸大的未夸大的光怪陆离，见吴老道所为本也有了几分预料，故而当机关显现虽也惊讶，到底并未似周遭人般发出长短不一的惊呼。
　　“怪哉，怪哉。”吴老道眉头紧皱，手指一一点过先前用铁珠击打的砖石地面，像在计算着什么，语气很是纳闷：“传言当年为甯王修墓，几乎动用了南疆全部劳力，此般走来怎得构造故此单调？就连个陷阱都藏得虎头蛇尾漏洞百出……”
　　“那定是你吴挪川见惯了大墓，碰过了无数厉害机关，此处便也不大看得上了。”身旁吕一笑着奉承：“何况若不是您在，这‘漏洞百出’的陷阱可得害死不少人命。”
　　正说话间，有六阳门弟子快步来到凭空冒出的“悬崖”前，拿火把往下方照去，昏暗光亮模模糊糊映出机关底部的尖锐钢针。
　　“那……那是什么？！”
　　这声呼叫颇有些惊恐，吴老道闻言一惊同样来到裂口边，只见钢针底部一片不知名的粘液正自诡异挪动，就像……就像活了一般！
　　这诡异的场景叫吴老道登时惊出一片冷汗，吕丰阳向下瞄了一眼，风轻云淡道：“吴先生，这下面的可是古南疆盛名已久的蛊术？”
　　所谓“蛊”，即是将各类毒虫以秘法封闭于皿中令其互相撕咬吞噬，最终未死又集毒素大成者，方能被称为“蛊虫”或者“蛊兽”，强大的“蛊”还需经历反复吞噬方能孕育，传闻古南疆专有一群蛊术师炼蛊训蛊，所得毒物可趁夜间杀人于无形，也有人道百年前甯王能够称雄天下，并非全仗着兵强马壮，“蛊”之邪术在那时也已到达顶峰，被用于四处征伐无往而不利。
　　吴老道沉吟片刻，答：“当今南疆要说真正的蛊术实则早已失传，自古书典籍内的只言片语难以窥得蛊术真容，光凭肉眼老道实在不知这底下的……的‘东西’是否是蛊。”
　　“这有何难？”吕丰阳右手轻巧翻转，便有一股吸力将藏匿于人群末的古闻道生生拽出。
　　身体失控的感觉让古闻道惊恐大叫，不过眨眼，双脚便已腾空下坠，直向“崖”底跌落。
　　“啊！！！”白仙尘惊呼一声霎时间几乎晕厥，想要奔上前去查看，却被小葵儿死死架住双臂。
　　“你们不能这样对古闻道！你们快拉他上来！”白仙尘急得满头大汗，见在场之人都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恨得直跺脚。
　　“吵什么！”吕一厌恶的撇过这个大呼小叫的小姑娘，无需他来发号施令，便有六阳门弟子以麻布将女孩的嘴堵上，小葵儿急忙在女孩耳边小心劝说，这才令她安静下来。
　　只见崖底传来古闻道阵阵撕心裂肺的叫喊，那是多大的酷刑？多痛的惩罚？——只是一直眯眼瞧着崖底的吴老道竟是语出惊人：“人没死。”
　　就连吕丰阳也都眉角一抽，来到“崖”边观望，却见被钢针刺穿手臂、大腿的男孩浑身都被那蠕动的粘稠包裹，却又像是遇到了什么障碍，粘稠物正扫兴般的缓缓退却，不再去理会兀自尖叫着的男孩，变回了原先平静的模样。
　　吴老道贼眼极尖，在粘稠物发生变化露出空洞时，便发现这层粘稠物底尽是累累白骨，原以为地下活物就是一只大蛊，或者一群类似地面所见蜈蚣群那样的毒虫，可古闻道这一下侥幸未被钢钉穿死，竟也不曾被“活物”吞噬？
　　这着实耐人寻味，若说底下东西不是什么吃人的猛兽，那白骨死骸该作何解释？又是从何而来？莫非……问题出在古闻道身上？
　　“师尊！”吕一与吕丰阳抱拳禀告：“咱们也莫要理会这东西了，还是找墓室要紧。”
　　众弟子唯恐在这死人地界待久了生变，纷纷附和同意，吕丰阳默然点头，脚尖轻点身体骤然腾空一举越过了这长达三丈的“悬崖”，飘飘然真如神仙一般。
　　也不等吴老道羡慕惊叹，名为翡翠的女子身体横转竟是一路踏着墙壁直达彼岸，那是名副其实的飞檐走壁，仿佛全然脱离了下坠的重力。
　　吕一抛出数条粗麻绳，被吕丰阳稳稳踏住，形成了一座绳桥，众弟子便踏绳而过各个武艺不凡未有失足落下“悬崖”者。
　　柳红嫣想带着白仙尘一同走，却被莫名其妙又在发怒的小姑娘一掌拍开。
　　深吸口气，柳红嫣冷着脸孔也愿意再理会这头小倔驴是死是活，紧跟着众人自行跃至对岸，小竹儿是由小葵儿背去对岸的，白仙尘则甘愿留下来陪伴落入崖底的古闻道，尝试着用剩余的麻绳救男孩儿上来。
　　抛下两个拖油瓶，众人继续前行，一路上由吴老道打头，竟是遇到任何机关皆被这胆敢号称“挪川”的老翁一一破解。
　　行不多时，众人终于通过了狭长的甬道，进入了一间宽阔的墓室。
　　火光忽而一阵明暗，只见墓室中央陈列着三口石棺，却不见预想中的金银珠宝。
　　“tmd！这地方怎么什么都没有？！”六阳门弟子受吴老道指派纷纷四下查看，却发现整间墓室空空荡荡无有一物！
　　“这不合理……”吴老道眉头紧皱，打从进入这甯王墓起，盗墓贼的直觉便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极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却又说不上来。
　　“咱们不如将那石棺撬开来瞧个究竟！”有人提议，有人响应，接着众人纷纷动手，打开石棺，沉重的棺板严丝合缝着实废了一番力气，可打开以后里头装着的竟只是三具化作骸骨的尸体。
　　“真tm晦气！”有汉子啐了一口，以兵刃拨开棺中残骸，取出其中的金银物饰，也算发了小财，却很快又被众位同门争抢瓜分。
　　“这不合理。”这是吴老道第二次念叨这句话，柳红嫣望着纷纷捞取钱财的众人面容波澜不惊，脚下则若无其事的朝老道士靠近几步，竖起耳朵听老头儿小声的嘀咕：“墓室格局风水，与寻常帝王古墓差之远矣，怎会如此不堪？难道南疆尽是群不识天时不知地利的蛮子？不对……这终归不对……”
　　翡翠慢悠悠来到柳红嫣跟前，望着满脸戒备的女孩嗤鼻发笑：“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柳红嫣扶了扶，答：“奴婢不知。”
　　翡翠用吴老道也能听闻的声音说道：“那几口棺材里的，都是女人。”
　　柳红嫣眉头微蹙，吴老道则猛然抬头，匆匆朝石棺奔去，推开碍事的六阳门弟子，老道士一一检查棺内尸骨，一具具果真都是女子！
　　“若记载无误甯王理应是男人，也就是说……甯王不在此处，这里该是殉葬室，并非主墓室。”柳红嫣轻轻咬着拇指，一双丹凤眼眯了起来。
　　“理当如此。”吴老道点头，一伙人整装旗鼓重又钻进了墓室另一端的甬道，一路前行、前行、再前行，领头的吴老道猛然顿住脚步使得一众队伍不得不随之停滞，只见前方路上似有人影晃动，又时而传来痛苦呜咽。
　　“怎会……这样？”吴老道额头冒出丝丝冷汗，柳红嫣远远眺望却见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一道“断崖”前，小姑娘白仙尘正动作生疏的为古闻道包扎伤口，见刚才往前去的众人竟从后方出现不由惊得瞪大了眼睛。
　　吴老道回过身来面向众人，脸色极是难看：“你们刚才……有谁看见过下来时打的道洞么？”
　　一片死寂中，仿若阴风扫过背脊，令人阵阵颤抖。


第五十一章： 
　　带上白仙尘与古闻道，众人原路往回走，一路果真不曾找到盗洞，毫无意外的又绕回了那间有些寒碜的殉葬室。
　　柳红嫣在脑内过了一遍她们走过的路，从抛下白仙尘到经过殉葬室再见白仙尘，他们一路上总共转了四次弯，也就是说，这一整间墓室的路线该是个头尾相连的矩形。
　　“这里莫非是间故布疑阵的陪陵？”柳红嫣抿着嘴唇原地踱步，再度回忆一遍一路经过，种种机关陷阱密布于此间墓室，数量是不是有些太多了？且能被吴老道轻松化解，究竟是百年前的技艺太过落后，还是吴老道太过厉害？
　　被深埋地下与死人同眠，这样的错觉让人感到空气都在迅速枯竭，一众六阳门弟子显得很是焦躁不安，有人眼神闪烁，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大声叫喊出来：“有没有搞错！好端端的盗洞怎会凭空不见？这下前无路后无门是要困死老子么！？什么蜈蚣守墓，我看这里就是间疑陵！这下好了，咱们都出不去了！都要死在这里了！”
　　话未说完，便见吕丰阳鬼影闪现抬手抚顶，好似慈祥长辈要安抚下躁动人心。
　　那人呆愣愣的一脸吃惊，甚至未曾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在瞬间塌陷下来！
　　周围喧闹声立时止歇，众人不住倒抽凉气，低垂头颅再不敢多说一句。
　　见吕丰阳视线扫来，吴老道轻咳两声，笑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遇到点事马上就毛毛躁躁慌了手脚，我们如今该想的绝非如何出去，而是王墓主室所在，所谓实而虚之虚而实之，一旦破除此处迷障，管他是机关陷阱还是障眼法，不都水落石出了嘛！”
　　众人见吴老道神态轻松，不觉也随之安定下来，纷纷听从指令在墙壁地板敲敲打打，期望能找到所谓的机关。
　　翡翠一如既往，仿佛一个刺客、一条毒蛇，悄无声息的隐匿在侧，冷眼观察着众人百般脸孔、千般神情。
　　只需有些脑子的，大多都能猜到吴老道所言不尽不实，这样无头苍蝇一样要找到哪年哪月才能寻到主墓室所在？——他们啊，早已陷进无路可走的绝境了，只是谁也不愿相信罢了。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翡翠低声呢喃，心中藏着病态的窃喜，是真的爱煞了瞧这群傻子癫狂的表演，只是当她目光一转，却又瞧见了柳红嫣那双过分妩媚的丹凤眸子里神采流转，好像不论何时何地都能抑制住最原始的冲动。
　　翡翠见过许多人，有的虚张声势，有的锋芒毕露，也有虚以为蛇者，倒是从未有比柳红嫣更沉得住气的，那可真是看着放浪不羁，实则最为压抑的……厉害角色。
　　“柳红嫣，可有何发现？”翡翠无声行至男装佳人的身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红嫣双肩微的一颤，待回过身来又戴上了一贯故作讨好的假面具，摆出低三下四的姿态，柔声道：“大人，您请看此处？”
　　将火把凑近墙壁，翡翠顺着柳红嫣所指，瞧见了石壁上以不知何种颜料画就的彩绘，画面虽已剥落发白，却依稀可见画工细腻精湛，虽是百年前的技艺，出于古南疆的画风又添了几分今人无法理解的怪异色调，可细细看来栩栩如生的画面真如当年景象重现眼前。
　　画面中是原始而繁荣的古代文明，茂密丛林包裹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城市，成千上万手持长矛刀斧的古怪小人从这座城市出发，由一位狼头人身的将军率领着四处征伐破城无数。
　　顺着画面缓缓前行，而见被打败的国都火光四起黑烟弥漫，国王王后与臣民都被古怪小人俘虏，割掉脑袋祭祀于天，另一些国家的君王皆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纷纷向狼头将军俯首称臣，胆小怯懦的模样刻画的犹如跳梁小丑般滑稽可笑。
　　接着是四方大定，无数金银珠宝、奴隶人口皆源源不断被送往一座有巨型蜈蚣盘踞守护的大山，继而丢进了一个无底的大洞，狼头将军率领着无数古怪小人向天跪拜，张开的口中仿佛正发出狼嚎。
　　在观看壁画时，吴老道已然带人前去搜索甬道了，翡翠转头望向柳红嫣，眯眼问道：“什么意思？”
　　柳红嫣笑容诡异也不作答，反而指向上方，翡翠皱起眉头抬眼望去，竟发现蒙着一层灰尘的天顶石壁上，同样画着一副巨画——那再也不是繁复细腻的作画，只有一双无限深沉的紫瞳巨眼，似乎正直勾勾俯视着地下这群不知所谓的蝼蚁。
　　翡翠先是吃惊，接着又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真恨不得跃上天顶将那双巨眼毁去。
　　“翡翠大人难道不觉得，咱们这些人就像被捉进罐子里的小虫，有人正在罐口瞧着咱们好玩儿……哦，就像先前看到的那群蜈蚣，被丢进了养蛊的皿中。”柳红嫣咯咯发笑，讲了个令人脚底生寒的冷笑话。
　　“呵呵。”
　　翡翠目光阴冷，想抬手刺出一记手刀戳进这无聊女人的心窝，吕丰阳却在这时站到了她们身旁，不紧不慢道：“柳姑娘天生灵慧，莫非看出了什么关键？”
　　翡翠嘴角上翘，悄无声息退后半步，整个人好似再度隐匿进了黑暗，一下子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显眼，柳红嫣则亲昵的拉住吕丰阳臂膀，指向周围彩绘一一解释：“此是南疆古国鼎盛之况，也正是甯王统治下的全盛时期，他们兵发四地所到之处若不归降皆作亡魂，得到金银奴隶皆被掷于……唔，这个黑洞究竟是什么，我却捉摸不透。”
　　吕丰阳微微点头听得颇有耐心，柳红嫣又道：“那位狼头将军应是甯王麾下领兵上将，无数小人皆是兵卒，而甯王本人……”——柳红嫣说着指向天顶双眼：“则只是高坐上位看着这场血腥闹剧，宛如统领人间的神，传言甯王生而紫瞳是为天人相，想来不假。”
　　“好生威风。”吕丰阳似乎觉得很是有趣，轻轻笑出声来。
　　“可这与我们如今状况有何用处？”一旁的吕一皱眉问道。
　　“自是有用的。”柳红嫣以食指点了点脑袋，道：“那张羊皮地图上，王墓位置标示处，也有细腻小人儿刻画其中，模样正与壁画中的一般无二。”
　　“虽有相似之处，但古南疆作画或许皆是如此，并不能说明什么吧……”吕一未有师命不敢仔细查看地图，听至此处仍然大惑不解，吕丰阳却猛然回忆起了地图画面。
　　由于那是王墓所在的标识格外显眼，故而吕丰阳如今都还记得清楚，那里画着三个平躺在方框中的小人，与四周围绕着他们跪拜磕头的小人共同形成了山脉的形状，如果那三个方框解释为棺椁，那么身在其中的小人儿便是……
　　吕丰阳双眸转向殉葬室中央被糟蹋个底朝天的三尊石棺，闻听柳红嫣笑道：“传言甯王一生未曾娶妻立后，倒有三位最爱的姬妾，数量正与石棺相同，多少有些巧合了，再者我若是甯王，怎舍得将姬妾分葬别处，自是要死而同穴相伴身边的。”
　　吕丰阳眯眼望向柳红嫣，忽而哈哈笑出声来：“你啊你啊，真是……”——老人指向柳红嫣鼻尖的手指随着笑声起伏一颤一颤，话语却淹没在意味深长的笑容里没了下文。
　　柳红嫣识趣的一同娇笑，吕丰阳则抬手过来轻抚她的脑袋，姿态与先前砸爆某个好事者的头颅一般无二！
　　柳红嫣只觉耳中一声嗡鸣，头脑霎时一片空白，身体也仿佛脱离了自身掌控木木然动弹不得——这是……死了么？
　　“是个有趣的小姑娘。”待柳红嫣回过神来，急忙用手触碰项上人头，好在脑袋完好无损，却也惹得吕丰阳大笑不止，温声宽慰道：“柳姑娘与那些无用之徒不一样，何必这般害怕吕某？”
　　吕丰阳一边说着，又凑近过来低声言语：“这也正是为何你放跑了阿瓦，我却不曾杀你的道理。”
　　柳红嫣刹那间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就要软倒在地……瞒过了忙碌管事的吕一，瞒过了潜藏暗处的翡翠，瞒过了油滑狡诈的吴老道，她小心隐秘自觉已是天衣无缝，竟终究瞒不过吕丰阳，宗师境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否已然超脱了人类的范畴？
　　正在此时，前去寻找机关的吴老道带着人马返回了殉葬室，看他阴郁的面色显然没能有个好结果。
　　“吕门主。”吴老道在人群中找到立于墙边正与柳红嫣说话的吕丰阳，快走几步凑上前来，抱拳道：“您可还记得竹师傅当时为何要带上那对童男童女？”
　　柳红嫣眼皮直跳，只听老道士继而言道：“此刻正该见一见血，以野蛮时代的祭祀法子给甯王送上一份薄礼。”


第五十二章：
　　“鬼神之说，无稽之谈！”柳红嫣几乎是下意识接口，见吴老道唇角翘起的笑容立时反应过来，竟被这精明老头儿摆了一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好？”不出所料，轻飘飘一句话，偌大担子又抛到了柳红嫣肩上。
　　柳红嫣笑容恬静，心里头早已将吴老道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个遍：“你那蛾子还留着么，现在不正是用的时候。”
　　吴老道“哎哟”一声，一拍脑门儿连连感慨年轻人脑筋灵活，自行囊中掏出红匣便朝小竹儿走去。
　　小葵儿盲了双眼耳力却是极好，也不等吴老道过来，立时摆开打斗姿态，柳眉倒竖口中怒道：“你们又想害小竹儿！罢罢罢，即是如此就先杀了我吧！”
　　吴老道嘴角扯起冷笑，身形如流星飞跃，眨眼掠至小葵儿身前一掌拍向女孩胸口。
　　小葵儿闻听掌风忽至面色大惊，慌忙架双臂格挡，只觉整个身子都迎向了一股绵里带刚的力道，劲力竟似尖针一般透过臂肉骨骼，扎进她的胸膛。
　　小葵儿步伐不稳连退数步，“哇”的一口呕出鲜血，却依旧强撑着要挡在小竹儿身前。
　　“真是个忠仆。”吴老道笑着上前，大袖横挥一掌将女孩扫倒在地，一手拎起兀自沉睡着的小竹儿，一手抬起红匣。
　　“不行！不行！”小葵儿又一次扑上来，白仙尘与古闻道也不知如何随着一并上前，用力扯住吴老道胳膊。
　　吴老道咧嘴一笑，忽而转向面色阴晴不定的柳红嫣道：“柳姑娘，不若你来帮个小忙。”
　　柳红嫣笑容僵硬的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本该架开三个碍事的小屁孩儿，却未想到这女人竟然出尔反尔，反手夺过了红匣于手中把玩。
　　吴老道大怒：“柳红嫣！你想做什么！？”
　　柳红嫣揉了揉眉心，于众多惊诧目光中笑道：“自是帮个小忙，替吴先生用药啊。”
　　吴老道眉头大皱，继而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曾想柳姑娘还通晓医理。”
　　“不敢当。”柳红嫣道：“才疏学浅难登大雅之堂，今日便献丑了。”
　　吴老道冷哼一声丢下小竹儿，拎着三个小娃娃退至旁边，倒想瞧瞧柳红嫣要如何救人，不曾想柳红嫣又道：“家中传承不便为外人所知，还得劳驾众位挪个步，先行退出此间。”
　　“你这女人！少给我装神弄鬼！”吴老道怒声呵斥乘机发难，周遭亦有不少人流露不满。
　　柳红嫣只得转向吕丰阳，低头恳求道：“吕门主，早一些救活小竹儿，咱们便能早一些找到主墓室，还请您……”
　　吕丰阳抬了抬下巴，未发一言却是先众人一步走出殉葬室，他这一走其余人便也不得不一一退出墓室。
　　吴老道冷笑连连，指着白仙尘冲柳红嫣做了个扭断脖子的动作，随着人流退了出去，小葵儿一声不吭的跟随在后，平静得有些反常，翡翠是留到最后之人，临走还不忘深深望一眼天顶的紫瞳，像是预见了什么未知的危险，下意识作出戒备姿态。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柳红嫣与小竹儿二人。
　　打开红匣，里头的毒蛾竟然早已死了！——仔细回忆，定是吴老道由着柳红嫣夺走红匣时暗运内力，将本已半死不活的小东西震死在匣内，真是一手歹毒诡计！
　　可惜，柳红嫣却不在乎。
　　“起来吧，难不成还真要我毒死你么？”柳红嫣随手将红匣丢去一边，俯下身子瞧着一脸病容、昏迷不醒的小竹儿，见男孩儿始终没有反应，她撩起袖子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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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仙尘被吴老道捉住手腕，一旦有所动作就会被这干瘦老头儿拗得生疼，只得强压下委屈怒意，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要是柳红嫣救不活小竹儿……”闻言，白仙尘抬头，见吴老道阴沉笑容不觉有些毛骨悚然：“我会当着她的面，把你的脑袋扭下来。”
　　“为……为何要当着她的面？”白仙尘疑惑发问，不禁让吴老道笑容凝滞，这个问题……好像不是他话里的重点吧？
　　“你不是对她很重要吗？”
　　这回反倒是白仙尘表情僵硬了：“谁对她重要了？她那样的人……不过只是在为自己谋划打算罢了……”
　　吴老道点头：“倒还不算太蠢，既是如此，你对她究竟有何用处？”
　　想起翡翠说过的，柳红嫣是看上了自己的身体，白仙尘耻于说出缘由只是噘嘴冷哼。
　　殉葬室内忽而传出一阵男孩儿的咳嗽声，吕一当先奔去，吴老道赶忙拉着白仙尘紧随其后，入得室内不禁瞪大双眼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而见小竹儿由柳红嫣掺扶着半坐起身，目光迷离似乎还有些神志不清，原本惨白的嘴唇略略发紫，显是中毒症状——这简直无法理解，吴老道抬指压住额头跳动的青筋，他明明已经把毒蛾给……柳红嫣哪怕当真知道要如何使用，又怎可能救回小竹儿性命？莫非她还真有起死回生之能？
　　白仙尘想起小葵儿说过，毒蛾吊命实则要命，不禁为小竹儿又担起心来。
　　吕丰阳疾步上前，俯下身子温声询问：“敢问小竹师傅，我们该如何到达甯王主墓？”
　　白仙尘被人制住距离较远无法看清，就只看见小竹儿耷拉着眼皮一副颠头晃脑的虚弱模样，一面抬指掐诀一面勉力观察墓室，最终与天顶那双紫瞳形成了大眼瞪小眼之态。
　　这……这是在做什么？——白仙尘看得极为费解，而见周遭众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急忙随大流的藏起脸上疑色。
　　而小竹儿那边又起了新的变化，只见男孩儿像是要使出浑身力气，猛然指向壁画中的黄金城，倒是柳红嫣率先反应过来，惊呼道：“快！快打破这面墙壁！主墓室就在这面墙后！”
　　吕一得了指示，连忙招呼众人取出钝器用以砸破墙壁，一行人重又忙碌起来，白仙尘也总算挣得自由，与小葵儿一同朝小竹儿那边跑去。
　　坏女人柳红嫣大概也觉得理亏，忙不迭起身要走，白仙尘眼疾手快一下拽住柳红嫣臂膀质问道：“你当真给小竹儿用了那种毒物？你这……你这是在杀人！”
　　柳红嫣转过身来，嘴角又扯起那种叫人极度不爽的讥笑，颇为敷衍道：“你且放心，就是我死了他也不会死。”
　　“那……那就是没用毒蛾了，你还真懂医术？”见小竹儿虽说虚弱，但到底是活过来了，白仙尘表情略略柔和，又立时想到了什么，追问道：“你既然知道怎么救人，为何一早不救？偏要等到不得不救方才出手，你就这般爱看别人痛苦的样子么！？”
　　柳红嫣嘴角狠狠一抽，仰天深吸口气，这……大约是要避开白仙尘锐利的目光吧，总之她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接着便用力甩开白仙尘，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白仙尘被带得一个趔趄，见柳红嫣走得步履匆匆越发确信了这个女人压根就是个歹毒邪恶的坏人，这不，一旦被说破心思立刻就心虚了！
　　趁着六阳门忙乱空挡，白仙尘与小葵儿喂小竹儿喝水吃干粮，却是吃多少吐多少，古闻道在旁叹息：“怕是活不长了。”
　　白仙尘瞪大眼睛，将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不会的，柳红嫣说她没给小竹儿用毒蛾！”
　　古闻道翻了个白眼，早已适应了白仙尘的大条，于是解释道：“你莫不是傻子？她的话你也能信？如果她没给小竹儿用毒蛾，小竹儿怎么是现在这副样子，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这不正是中毒的症状吗？”
　　白仙尘紧紧咬着嘴唇，这才恍然明白柳红嫣为何会急急避开自己，古闻道又道：“你也不必去找她说理，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些，现下她不会杀你不代表之后不会杀你，你晓得她在谋划什么吗？你晓得她是想将你用在何处，方才对你这样忍耐？还是算了吧，这群人里头除了吕……就数她肚里坏水最多！”
　　白仙尘低下脑袋胸口憋得难受，也不知是为自己再度犯傻，还是为小竹儿即将死了感到不忍，茫茫然好似被抽掉了魂魄。
　　古闻道也不去理会她，自顾自取了干粮狼吞虎咽用以补充体力应对之后可能遇上的困境，他可不想死在这里。
　　小葵儿没有说话，只是照顾着小竹儿重新闭眼休息，不久，砸撬不得的坚固石壁却被吴老道用一种从所未见的黑色粉末炸开，当真在小竹儿所指的黄金城后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难怪任凭吴老道如何寻找机关都未有成果，原来此处以石壁封死，是真的不需要机关！
　　吕一想取来火把照亮石壁内的状况，未曾想石壁后骤然升起萤绿火光，只见斜挂于两侧墙壁的火把竟从破开洞口依次向内自行点燃，宛如有什么看不见的鬼魅在燃起妖焰，将整间暗道照得幽深诡异。
　　众人面面相觑不禁生了些许胆寒，依旧是由吴老道当先迈入洞内，其余人随着吕一一并跟上。
　　白仙尘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柳红嫣踪迹，可惜那人早就换下了一身其实还挺好看的大红裙摆，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寻人未果，白仙尘便与小葵儿一同扶着小竹儿步入暗道。
　　那又是一条颇长的甬道，但比起外层墓道要宽阔许多，由于处在队伍末端，白仙尘无法看到甬道前方是何状况，只得跟紧众人身后。
　　不久，队伍停下，白仙尘受古闻道、小葵儿所托挤过人群，来到最前方查看状况。
　　只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立于面前，上头竟也画着与殉葬室石壁相似的彩绘，那是一个年轻英俊、生有紫瞳的男子，他表情冷漠立于云端，背后是万丈光芒将他衬得宛如天神，而紫瞳男人下方则是无数参拜磕头的虔诚信徒。
　　“这甯王老儿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还不是和凡人一样，死了，埋了，说不定还不如咱们这些人，至少没人会刨咱们的棺材。”
　　有人议论，有人尝试着推动那扇铁门，出乎意料铁门虽说厚实沉重却并非难以撼动，走出两个身强力壮的六阳门弟子各分一扇吼叫着使劲前推，便将门扉缓缓开启……


第五十三章： 
　　铁门内又是一间墓室，比起先前有些寒碜的殉葬室，此间地界几乎晃得人眼睛生疼，火光照耀下，墓室内的金银古器竟堆砌成了一座小山坡，真真是间宝库！
　　“哇……真有宝藏！真有宝藏啊！”众人纷纷发出惊叹，甚至忘乎所以一下扑进宝山中连连亲吻黄金白银。
　　哪怕白仙尘从前家中也算富裕，同样不曾见过如此庞大的财富，一时竟瞠目结舌呆愣当场，待衣袖被人拉扯，方才发现古闻道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
　　“我该怎么说你好……”古闻道叹了口气，凑着白仙尘小声道：“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这些横财是带不走的，总之你该专心一些，想想怎么才能活命吧。”
　　白仙尘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古闻道又扯动她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女孩往墓室中央那儿瞧。
　　宝藏中央，一口漆黑的棺椁横在那里看起来极为不同寻常——那莫非就是甯王的棺椁？
　　从有关甯王的种种传言来看，甯王其人完美的近乎不似凡人，他生而紫瞳肤白俊美，出生便是统领南疆的王族，又天赋罕见年少成就武道巅峰，若非恰逢南疆空前盛况，而是真如传言由他将南疆一手带上顶峰，那么这位尊王的文韬武略简直无可想象，全然就是一位被时代宠溺的主角——当然，这些片段只是甯王的其中一面。
　　传闻，甯王得天下四海归心后无仗可打，便将聪明才智一门心思尽数扑在长生不老上，听闻种种不死传言，游南海历西域无果，甯王竟是动用全南疆人力物力，要独辟蹊径自己创出长生不老术，而此法根源无它，定是南疆人自己的文化根源，巫蛊之术。
　　如果……当然这只是如果，如果甯王真如壁画所绘证得长生，那么他们开启甯王棺椁，岂非是放出了一尊无人可敌的魔王！？
　　她们会像壁画中的奴隶那样，要么臣服要么死去，她们会被甯王视作祭品投入无底黑洞，整片南都都要再次掀起腥风火海方能重新定鼎……
　　吴老道指挥着几个劳力已在着手开馆事宜，而想象力或许过于丰富了的白仙尘则被墓室里的闷热空气蒸得满头是汗。
　　棺板被开启一道缝隙，吴老道立时将一根长而厚、扁而宽的铁杵塞入缝隙间借力上翘，众人齐力推拉棺板，终于在一声“轰隆”中打开了厚重棺盖。
　　白仙尘害怕会有什么僵尸从棺材里头跳出来，吓得急忙捂住眼睛，古闻道则好奇心起，拉着白仙尘随人群一并凑近几步，想瞧瞧这棺材里的甯王是否正如传言那样俊美，可瞧见的却又是一口通体散发着莹莹蓝光的小棺。
　　“tmd，怎么棺材里头还有棺材？”
　　吴老道小心观察着棺椁，口中随意解释道：“平民百姓睡的那是棺材，帝王将相睡的才叫棺椁，棺在内椁在外，早几百年前皇帝老儿尚在那会儿，王孙权贵就是以这一类繁琐的周礼彰显自己的身份与地位。”
　　古闻道咧了咧嘴，小声道：“这吴老头有本事有见识，怎么会和六阳门扯在一块？”
　　白仙尘从指缝中偷瞧椁内情形，未见着预想中的僵尸长长舒了口气。
　　吴老道几个继续开馆，内侧的棺便比外侧的椁要轻便许多，只需两个大汉分别抬住首尾两端，便开启了棺盖。
　　白仙尘立时又想闭眼，没想到古闻道却忽然从后方抓住她的脑袋，手指按住她的眼皮，让她只得睁睁盯着馆内情形。
　　尘封已久的棺材被人开启，自馆内无端冒出一阵阴冷寒气晃得室内火把明暗摇曳，馆内，一具干尸双臂交叉抱于胸口，怀中似搂着什么物体，吴老道屏住呼吸伸手探棺，触及棺材内壁竟觉无比寒冷仿若是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将火把凑近一些，吴老道悚然一惊，棺内干尸胸前竟被一根金锥钉穿流露满面苦痛，可是……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甯王？”吕一好奇发问，却察觉吴老道神色有异连忙问道：“道长你怎么了？”
　　吴老道退开半步深深喘息，闭上眼睛以拇指按压太阳穴，颤抖着嘴唇道：“帝王棺椁理应有四层，这处冰棺却只有两层，或许……不，不是或许，这绝非甯王真身。”
　　“什么！？”
　　众人立时一阵骚动，吴老道瞥见吕丰阳面色，急忙抱拳拱手上前解释：“刚进这间王墓我便觉得不对劲，帝王陵寝向来都在龙脉所聚的洞天福地，此处地界哪怕不懂风水数术，也能看得出来妖孽横生绝非善地，这不合理。
　　再者，此间王墓构造简单粗糙，实在难登大雅之堂，除了殉葬室内的壁画乃是讴歌甯王平生功绩，几乎没有一处称得上合格，这也不合理。”
　　吕丰阳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吕一则道：“可是……那么多金银财宝是真的呀！而且这具棺材通体冰寒奇异之极定非寻常之物，难道不该由甯王本人享用么？”
　　“正如吕少侠所言。”吴老道颔首：“若非老道认错，那此棺定是古卷中记载的‘冰椁天棺’，乃是以整块寒玉雕琢而成，而今也是早已失传的稀罕东西，传言冰棺寒气千年不散可保尸体不腐不烂，的确是帝王方能享用的极品宝贝……”
　　说到此处，吕一哈哈大笑起来：“若非书上夸大其词，就是眼前这件冰棺是假货了，那棺内古尸哪有半分不腐不烂？”
　　吴老道右手向棺椁方向一摊，苦笑道：“正是如此，吕门主您请看，若此人真是甯王，理应被南疆民众敬为神明，岂会受此穿心酷刑？”
　　白仙尘在旁看得真切，隐隐觉得吴老道所言应当无误，古闻道则兀自低声言语：“如此说来，此间墓室究竟是座疑陵……还是另有玄机？或者说还有其它暗道能通向真正的墓室？”
　　吴老道顿了顿，又道：“依我看来，这其中定有蹊跷，此间古墓的地图是怎么来的？柳红嫣的‘过目不忘’可靠么？又或者是找错了地方？”
　　吕丰阳低头沉思，吕一忙道：“既然竹师傅已经醒了，咱们便问一问他吧，毕竟是他给咱们带来的地图，以风水之术找到陵墓的也是他。”
　　白仙尘一惊，之前竟都不知此次盗墓之旅的开端便是源于小竹儿、小葵人这两个比她还稚气的孩童。
　　趁着带来小竹儿、小葵儿两人的空挡，六阳门众人又开始打包起了墓内财物，由于宝藏众多，故而此次只能将一部分先行带走，剩余的只好等下一次再说了。
　　几个大汉忙着将金银古物往行囊里装，有几个胆子大的更是摸进棺椁内。
　　吕一见状想要阻止，吴老道却笑着拦下了他：“吕少侠，就由他们去吧。”
　　连吴老道都那么说了，众人便毫不客气的把棺椁翻了个底朝天，从中找到了一本以南疆古语写就的古籍，以及一柄削铁如泥的古剑，一并献给了门主吕丰阳。
　　“这古籍莫非是甯王当年独步天下的功法！？”吴老道惊叹一声，就连翡翠都在此刻双眸发亮露出贪婪神情，一时忘了藏匿气息。
　　众人继续打包财物，也有人见了先前棺椁中的好东西，又将棺椁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这回就连古尸口中的含珠、胸前的金锥以及拇指所戴的扳指都没放过。
　　由于古尸已然僵化，要取下扳指最快捷的办法便是将扳指连同拇指一并割下来，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红了眼的六阳门弟子早已没了那么多的顾忌，彻底成了一窝土匪。
　　“真晦气。”一人取出古尸一直紧紧搂在胸前的物饰，本以为该是件极好的宝贝，哪曾想竟是块平平无奇的轻薄石板。
　　那人仔细看过石板，平面光滑未有刻画任何图文，又将石板用力拗成两段，其中结结实实，同样没有任何东西。
　　那人暗骂一声只得将石板丢回棺材，重新翻找起了别的东西。
　　不久，小葵儿扶着小竹儿来到吕丰阳近前，趁着男孩儿未死，吕丰阳忙询问道：“敢问小竹师傅，此间墓室当真就是甯王古墓？为何吴先生却说这里是座疑陵？”
　　小竹儿声音沙哑道：“无知之人自是无知之谈。”
　　吴老道被这小孩嘲弄不禁勃然大怒：“那你说主墓室在哪里？”
　　“啊！！”
　　小竹儿刚要言语，正在翻找财物的六阳门弟子却发出一声惊叫，白仙尘与古闻道循声望去，只见在金银堆砌的小山中，竟挖出了另一具干尸！
　　“这是……”吴老道急忙上前查看，本以为那该是被困死在古墓里的盗墓贼，可看尸体腐烂情状，竟是也有数百年！莫非还是百年前同行里的前辈？
　　“咔嚓——”
　　细小的碎裂声来得极为诡异，只是一点点声音就在那幽暗的长廊中引得一阵回响，立时就令众位六阳门弟子警戒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这鬼地方还有别人？”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响越发清晰，竟像是整座古墓都要塌陷一般，吴老道干枯身形有些颤抖，瞪大了眼睛想要确认长廊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明明都已经检查过了，这地方理应没有机关才对，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吕丰阳凝神静听甬道中的动静，手上突兀一空，竟是那部南疆古籍被人夺了去！——是谁如此胆大妄为，吕丰阳和蔼面容骤然龟裂，盛怒之下立时向冲入甬道的翠色人影追去。
　　“那个女人是疯了吧！？”吴老道挠着头皮，压根不敢想象名为翡翠的女子竟胆敢招惹宗师境天人！
　　吕一需得带领着一众师兄弟，只得留在原地，听着幽暗长廊里的碎裂声越发急促。
　　甬道内滚起阵阵烟尘，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靠近……似乎有人影正在黑暗中晃动，那竟不像是翡翠的身形，也与吕丰阳大不相同。
　　“阁下是谁？难道不识我六阳门威名？若再不亮明身份，就别怪吕某剑下无情了！”
　　听到吕一的声音，人影不曾害怕反而撒足狂奔而来，面孔身形立时穿透烟尘，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白仙尘惊惧的瞪大眼睛，那人……那人！？
　　那人身披破碎的铠甲，干枯的皮肉紧紧包裹着骨骼，整个眼窝凹陷成了两个漆黑的空洞，半脱落的嘴唇悬挂着，暴露出整排暗黄利齿，喉中“咕噜咕噜”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那竟是一头尸鬼！？


第五十四章： 
　　柳红嫣发觉自己当真是在害怕，害怕再看到白仙尘满带怀疑的眼神，害怕看到她有些苛责的下挂着的嘴角。
　　或许柳红嫣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要有多少补偿才能令她回心转意，大概……已经不可能了吧，只需那人认定了她是恶人，那么不论她做什么都成了别有用心。
　　这世上还有谁能令她委屈到想哭？心酸的感觉伴着极度的失望最终成了阵阵抽痛与绝望，多几次也就麻木了。
　　不需要了，不需要了，究竟还在盼望回什么心、转什么意？柳红嫣其实早已知晓，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割舍的，不过是上一辈子年少时深深刻在心头的一点念想，而今物是人非，哪怕白仙尘真的就是白仙尘，那也不是她痴迷的那个人了。
　　放手吧，柳红嫣最后一次告诫自己，先是翡翠，再是吴老道，恐怕吕丰阳也早已察觉了她对白仙尘的不同，绝不能给人留下这样明显的弱点，若还是执迷不悟，只会落得粉身碎骨的结局——不，不能死，她要活着回去，要和莫芸姐好好道个歉，她要……
　　“咕噜咕噜——”
　　怪异的声响伴着刺鼻的腐臭直冲面门，柳红嫣猛然抬头，看见一副骷髅正张开大口……
　　#
　　“喤——”
　　吕一抬剑格挡，剑刃却被尸鬼双手握住，巨力下压逼得吕一倒退半步，生生拗弯了剑刃。
　　吕一右脚后蹬呈弓步勉力抵住尸鬼，抬头却发现自己正与那面容可怖的鬼东西直面相对，背脊立时出了一片白毛汗。
　　尸鬼闻到人气肉味，张口便咬向吕一握剑手背，吕一大惊，低喝一声身形侧转扯着尸鬼逆了个方向，吴老道瞅准时机拔剑横斩，自后方一举砍下尸鬼头颅。
　　脑袋横飞，尸鬼颈部飙出的非是殷红鲜血，竟是一滩黑水！
　　“小心尸毒！快躲快躲！！”
　　听闻吴老道出声大喝，吕一急忙抬起手臂卷起袖子挡住头脸，吴老道及其身后众人亦退后两步，只见黑色的液体沾到吕一身上，立时便将布衣灼出焦黑的窟窿，吕一动作极快，立刻脱去外衣丢到地面。
　　“这……这究竟是……”
　　走廊上，破碎声越来越响，却又响起些许打斗声，吴老道一惊，心道：“那莫非是吕丰阳与翡翠同别的尸鬼斗在一块了？”
　　有弟子同样听到动静，三三两两结成队列飞奔而出，也不知是想去协助吕丰阳，还是想借吕丰阳的宗师境武艺逃出这间死胡同。
　　吕一也想前去帮衬，却被吴老道拽住胳膊，急道：“吕少侠莫要冲动，冲出去的人定然有死无生，你难道忘了盗洞已经消失，哪里还有退路？如果外面冒出极多尸鬼，现在唯一安全的地方就只剩下这间墓室了！”
　　白仙尘躲在人群里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忽觉手腕被人拉扯，抬头竟瞧见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的柳红嫣。
　　白仙尘瞪大眼睛，她应该狠狠骂这坏女人一顿，谁让她三番五次欺骗自己，还下毒几乎害死了小竹儿，可这女人出现的实在突然，竟使得白仙尘一时无法反应。
　　柳红嫣望了眼外头甬道，低声道：“跟我走，我护着你出去。”
　　“什……”白仙尘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这女人是笨蛋么？难道吴老先生刚才的话她没听到？
　　“放开她！”一旁的古闻道横插进来，挡到了白仙尘身前，笑容阴沉道：“怎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还要带上白仙尘，莫不是想让她成为你的挡箭牌？”
　　白仙尘闻言心口闷闷发堵，瞪着柳红嫣的眸子莫名有些酸痛，虽不能理解这女人以往待她时好是坏、反复无常究竟出于何种缘由，可她终究是要……害自己的。
　　“你信他，却不信我？”柳红嫣自嘲发笑，似在询问白仙尘，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能信你么？”白仙尘望着女人那双过分妖媚的眸子，顿了顿，又道：“我敢信你么？”
　　说话间，房内已无人再往外冲了，吕一号召剩余十来名弟子摆开剑阵，一面防备着尸鬼突袭，一面随时接应吕丰阳等人撤回。
　　柳红嫣抿了抿唇，知晓已然错过时机，只得默不作声退去一边。
　　古闻道咧嘴一笑，朝白仙尘比了个拇指，白仙尘心头一暖似受到了鼓励，再看柳红嫣一副诡计未成的吃瘪模样不禁捂嘴轻笑。
　　打斗声渐行渐远，这令众人越发紧张起来，心中不住祈祷吕丰阳他们将尸鬼杀退。
　　远处冒出不少晃动的人影，正朝墓室这边过来，六阳门众人睁大眼睛看着，不妙的预感浮于心头，有眼尖者已然大喊起来：“尸……尸鬼来了！！！”
　　那不是凯旋而归的同门师兄弟，那是成群结队挤满甬道的尸鬼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吴老道见平日果敢的吕一都在此刻慌了神，不禁暗骂一声，只得出头高喊：“快关墓门！关墓门！！”
　　厚重的铁门被力士推得“吱嘎”作响，一时竟也无法立即关闭，更糟糕的是，“喀拉喀拉”的声音竟突兀响在了近处！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甬道两旁的石壁迅速龟裂，继而破裂开来，自其中伸出一双双干枯的利爪——原来那“喀拉”声便是来源于此，而凭空冒出来的尸鬼原本竟都被埋在石壁中，也不知为何偏在此时苏醒过来破壁而出！
　　见尸鬼已在近前即将爬出，吴老道面容狰狞，随手抓住两个六阳门弟子将他们推出墓室外，大声吼道：“你们先去抵挡一阵！”
　　两人惊惧万分，想要躲回墓室却被吴老道沾满黑血的宝剑逼回甬道，老道士狞笑道：“最后一刻我会放你们进来，如若不然就先杀了你们，再用你们两个的尸体去喂尸鬼！”
　　两人硬着头皮只得挡在墓室外，不说远处的尸鬼已然迎面奔来，近处的也已挣开束缚！
　　“呀啊！”
　　大喝一声，两人出剑一举斩杀扑至面前的尸鬼，可那东西的黑血却喷溅在他们脸上身上，令原本完好的皮肤立时腐朽溃烂。
　　而有这两人挡在甬道内，不管是死是活倒当真挡住了尸鬼的进程，在众人发喊聚力下，墓门终于关闭合拢，谁也没提将门外两个同伴带回来的事，早在出墓室那一刻起，他们就已注定活不成了。
　　铁门隔绝了甬道内的血腥地狱，反衬得墓室越发宁静，可大门又在下一刻被巨力狠狠撞击，几乎就要重新洞开！
　　“快堵住大门！”吕一反应过来，率领师兄弟们用身体抵住门扉。
　　吴老道已是满头冷汗，目光在四下游走，接着指向那口漆黑厚重的棺椁，喊道：“来两个人，与我一同将这东西拖过来抵住大门！”
　　走出两个汉子依言照做，与吴老道一同要将那厚实棺材推至墙边，一人却忽而惊呼起来：“尸……尸体不见了！？”
　　吴老道吃了一惊，再看椁中小棺，原本躺着的死尸竟是不翼而飞！
　　“少大惊小怪的，我看见了，是有人刚才翻棺材时，把尸体丢出去了。”
　　闻听此言，众人都松了口气，吴老道还不放心，皱眉反复观察墓室四周，唯恐棺内死尸生了异变发起突袭。
　　可来自甬道的压力让负责抵门的吕一等人越发艰难，急忙催促着吴老道动作快些。
　　无法，三人只得使劲推动棺椁，将之抵住大门，借着黑棺的厚重，总算压住了门外暴动，又等了一会儿外头推门的力道方才渐渐消散。
　　众人松了口气，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得湿透，可回过神来再看，他们这群人tmd全然没有脱离困境！
　　外头甬道堵了尸鬼，墓室里又缺水少粮压根撑不了几天，左看右看竟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有人宽慰道：“别怕，咱们先让吴先生找找这地方有无别的机关通道，大不了咱们再开一条暗道嘛。”
　　这话说得好生轻巧——吴老道嘴角抽搐，他身经百墓哪里还要人说，早已仔细瞧过了此间墓室的结构，这里根本不存在机关，且先前能炸开石壁是因石壁后是空洞的甬道，若是坚实厚土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这墓室石墙异常厚重，所带□□早已一次用尽，哪还有余留？
　　看这群鬼迷心窍的傻子，还有人说要砸开石壁的，难道就没有发现，先前为装载金银珠宝而抛弃的锤头工具，早用以长距离与尸鬼搏斗被刚才冲出墓室之人带走了！
　　他们这群人，已然被彻底困死在这里了！
　　吴老道没有说话，目光瞥见人群中正蹲身查看先前从金银中翻出的死尸的柳红嫣，虽不想承认，但这群人里头要说谁还可能有些主意，却只剩下这位与他暗中多次交手，又次次给他惊喜的仇敌了。
　　腆着脸走去柳红嫣身边，吴老道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柳姑娘，你是个识大体的人，眼下若还有什么法子脱困，望你能不吝赐教。”
　　柳红嫣讥笑道：“不敢担赐教二字，您老人家就大发慈悲放过小女子吧。”
　　看出这小心眼的娘们儿还在记仇，吴老道笑道：“柳姑娘，你该知道此时没谁能独善其身，你不想活，难不成也不让那个名叫‘白仙尘’的小姑娘活么？”
　　“她的死活与我何干？”柳红嫣的回答决绝了当又猝不及防，令吴老道原本想好的说辞都只得烂回肚子里，细瞧这女人的面色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吴老道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第五十五章： 
　　吴老道……不，大概所有人都早已发觉了吧？
　　柳红嫣轻轻咬着拇指，暗藏惊惧的眸子在整间墓室内不安游走。
　　比起那几乎不可能存在，却是所有人都希望它存在的暗道，一些无意或者刻意被忽略的事情正发生的悄无声息。
　　趁着吴老道焦头烂额忙着寻找生机，柳红嫣又以宝剑翻动满室金银财物，仔仔细细重新将那“东西”找寻一遍——那具尸体，真的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消失的？
　　比起宁可向天祈求，也不愿稍微动动脑子的六阳门众人，柳红嫣多少有些过于敏感，生来过目不忘的天赋让她尤其注重细枝末节。
　　柳红嫣记得进入古墓的人数有近五十人，发现暗道并进入此间墓室的有三十二人，有十几人被吕一安排在了外间殉葬室以备不测，如今队伍又拆去半数，算上老弱病残也只剩十七人。
　　要说这些数字什么地方可能会出问题，那也必定是半数人前去支援吕丰阳的时候，只可惜那时的柳红嫣正与白仙尘对峙未曾细查，否则定能发觉，自墓室中离去的人数应是十六人。
　　这个设想让柳红嫣感到毛骨悚然，可是就连死人都活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是的，实际离开的人数，比之算法中的人数将会多出一人！
　　柳红嫣双手捂脸深深喘息，她很想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地上那具尸体就是被丢出古棺的干尸，可她尚且记得清楚，盗墓者取下古尸扳指时还曾断其一根拇指，再看眼前尸体十指完好无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所寻找的古尸。
　　再加上甬道内突兀苏醒的尸鬼，将这一切不合理放在一起，看似巧合突兀也变得顺理成章了。
　　眼下状况变得异常复杂，如此一来，剩下的或许只有……
　　柳红嫣眯起眸子，冰冷目光扫过室内各异面容，深吸口气屏住呼吸，学着翡翠的姿态将自己隐匿进了黑暗……
　　#
　　也许是被周围一张张焦急、惶恐、绝望的表情所感染，从不知道忧愁滋味、又向来神经大条的白仙尘此刻竟也紧张到呼吸困难。
　　白仙尘紧紧跟着古闻道，与这位唯一信得过的好友相互结伴，见吴老道在墓室上上下下好一番查看却没个结果，一颗满怀期冀的心也渐渐沉到了谷底。
　　“吴……吴先生？这里莫非没有暗道？”
　　强压之下，众人神经变得有些过敏，而见吴老道却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平静道：“何必要找什么暗道，咱们冲出去就是了！”
　　古闻道只觉这老头子定是被逼到犯了病，刚才那些人冲得出去是因为尸鬼还未完全脱离束缚，又由于吕丰阳尚在不远处可以互为照应，如今他们孤立无援一旦开启铁门就要面临成堆尸海，冲出去岂非找死？
　　也有人见吴老道面色笃定，心花怒放道：“吴先生可是想到该如何避过尸鬼？大伙儿能否活命，可得仰仗吴先生您老人家了！”
　　吴老道捻着胡须，笑容深不可测，白仙尘见状信心大增，扯着古闻道衣袖，给了男孩儿一个鼓励的眼神，古闻道却不大相信这混迹江湖的老油子，只是在旁默然瞧着一言不发。
　　只见，吴老道又从行囊中掏出了新的宝贝，那是一个漆黑的瓦罐，如此笨重的家伙老头儿却坚持将它带在身上，显然是有些名堂的。
　　周遭众人皆是一脸好奇，吕一抱拳请教：“吴先生，敢问此为何物？”
　　吴老道故作神秘的抬起一根手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小心翼翼掰开泥封着的瓦罐盖头，本以为里头会是硫磺之类的药物，不曾想，冲鼻而出的竟是一股血腥味！
　　“这，这是……血？”
　　“是黑狗血。”见众人怀疑神情，吴老道正色道：“你们可莫要小瞧这黑狗血，这可是极好的辟邪之物，我早料到古墓中或许会有此等活尸，故而早就备下了。”
　　众人默不作声，吴老道心头冷笑也不解释，只是脱下自己外套塞入坛子浸了浸，重新取出来时，原本蓝褐色的衣衫已成一片暗红。
　　看着吴老道毫不在乎的将沾满腥臭的衣衫披回身上，众人唯恐不大的坛子里的黑狗血被别人用完，也不管有用没用，纷纷争抢着要往身上涂抹这辟邪良药。
　　吕一见状，也知他们这些人要是冲不出去就只能活生生困死在这间墓室里，便即取来剩余的黑狗血分予给众人。
　　原本还在犹豫迟疑的古闻道，见众人都在争先恐的或脱下外衣递给吕一，或双手鞠捧等待血液倒入掌中，便也急急忙忙挤上前来要分一杯羹。
　　吕一虽瞧不上白仙尘与古闻道这两个拖油瓶，但小竹儿、小葵儿却是师尊的贵客，看在那两人份上便往两个小孩儿手中多倒了一些，令他们去分给小竹儿、小葵儿。
　　古闻道只当不知，学着众人姿态将血液尽数抹在身上脸上头上，半点不愿留给不相干的人，不安的心情也犹如得护身符，总算舒畅许多。
　　白仙尘唯恐洒了血液，忙奔至小竹儿、小葵儿身边，不料两人此番竟都报了必死决心，摇头拒绝了白仙尘的好意，小竹儿虚弱道：“师娘诶，我知道你心善，但你看我这样子……眼下怕是活不成了，小葵儿向来衷心定是要陪着我的，这也是命，命里注定咱们是要交代在这里，也就不必再暴遣天物了……”
　　小葵儿犹豫神情转瞬即逝，同样在旁连连附和，无论白仙尘如何劝说，拒绝态度依然坚决，古闻道见此瞧不惯这份扭捏做作，没好气的连声催促白仙尘快些给自己抹上。
　　一时别无它法，白仙尘只得听从众人所言，颤颤抬手刚要将血浇在脑袋上，猛觉手掌一痛，身子随着一股力道侧偏，倾斜的姿势加上散开的双掌，将唯一的救命稻草尽都倾洒在了地上——！？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白仙尘先是愣怔当场，扭头望向故意拍翻自己手掌的柳红嫣，头脑一片空白：“你……为什……”
　　白仙尘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咽，发现愤怒的极点不是拳打脚踢，却是万般委屈，是了，古闻道说的总是没错的，她老是得罪这小心眼的女人，这时总算糟到报复了……或许，这也是小竹儿说的命吧？死在南疆，这就是女孩的宿命……
　　“你……过来。”柳红嫣语气别扭僵硬，铁青着面孔将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搂进怀中，匡住女孩儿的右手小臂却被小野马的利齿狠狠咬住，吃痛之下不禁轻声闷哼。
　　“撒口！”墓室被火把烧得闷热，柳红嫣先前撩起了臂上袖管，如今毫无遮挡直疼得龇牙咧嘴，抬起拳头狠狠砸落，待落在白仙尘脑袋瓜上，却又成了无可奈何的小小敲打。
　　白仙尘更是加重了咬合力不愿松口，却发现背后的坏女人再也没有敲打自己，只是默然受着……哼！想来她也一定觉得自己这是罪有应得吧。
　　撒够了气，白仙尘抹去泪水仔细观察自己的成果，坏女人小臂上的皮肤被咬痕挤出一块深暗色的淤青。
　　“哼，这下我们两清了！”白仙尘一矮身挣出柳红嫣臂弯，冲那面无表情的坏女人捏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也正是此刻，众人多多少少也都已经抹上了黑狗血做好了一切准备。
　　“等等一开门，咱们一起冲！记得尽量屏住呼吸，切记切记！”吴老道低声吩咐，众人纷纷点头应诺，由几人小心轻缓挪开棺材，两人靠在门后看着吴老道、吕一两位领头人眼色就要打开铁门。
　　起先的闹腾早已停歇，门外很是安静，但吕一知晓一旦出了墓室那便是踏进了地狱，可他们又能如何？
　　若是继续耗下去，体能、精神、状态都会越来越差，那时候再想出去更是困难，还不如趁着此时尚有余力放手一搏，说不定就能……实际上，他们早已别无选择。
　　“吕少侠”吴老道打气一般捏住吕一手腕，语气坚定道：“莫要犹豫。”
　　吕一深吸口气将手中宝剑握得更紧，而后用力点了点头。
　　两名守门壮汉见状，迅速开启大门，天神庇佑，未有想象中的尸鬼扑面而来拥挤进墓室，门头的尸鬼似乎已然散去，待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全然开启，众人方才瞧清不远处呆站着的尸鬼。
　　“我们走！”吴老道底喝一声率先冲出，情景却与原本说好的不太相同，众人颇有默契的一动不动只在老道士背后冷眼看着。
　　吴老道以手捂住口鼻，竟当真冲过了横挡于甬道中的尸鬼，未曾被那些活死人扑倒啃咬，甚至理会！
　　“有……有救了！”众人纷纷学着吴老道姿态争前恐后冲出墓室，古闻道怜悯的望向傻姑娘白仙尘，跟着就要离开，耳边却传来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
　　“不……不！不！！”
　　古闻道瞠目结舌的看着甬道上的血腥场景，冷汗蹭蹭自额头滴落，分明前一刻还好好的，这时候，一头头尸鬼却比之先前更是疯了一般的扑向吕一率领的六阳门众人，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吴老道没事的，为何轮到他们却……
　　古闻道惶急的目光在混乱的甬道中寻找着吴老道人影，却发现老道士一边撒足狂奔一边脱下血衣丢在地面，而那满是腥臭的东西也立即就被尸鬼争先撕了个粉碎。
　　原来所谓活路种种都是谎言，那不过是吴老道为求活命撒的弥天大谎，他是如何避过尸鬼的已然不得而知，可那所谓辟邪的黑狗血竟都是吸引尸鬼的美味芬芳，他们这些人啊，早已经成了老道士用以吸引尸鬼的弃子！
　　“姓吴的，老子要杀了你！老子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耳边传来吕一怒不可遏的咆哮，而原本对活着怀揣信心的古闻道则已是浑身冰凉，刺骨寒意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仿佛已能预见生命被扯碎噬咬后的终结，绝望充斥着男孩的脑子，让他感到身体腾空宛如坠下悬崖般没有实感，这已成了谁也无法解开的死局——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说好晚上更，时间却晚了，主要是加了会儿班，回去以后又给少女做了个小说封面，于是忘看时间了2333


第五十六章： 
　　这大约就是风水轮流转吧——柳红嫣恶意想着，于这般绝境下，甚至还有心情嘲笑甬道内的蠢人。
　　“快……快将铁门关了！把门关了！”古闻道从恍惚中回神，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推铁门，表情癫狂的冲着墓内几人大吼。
　　柳红嫣微微蹙眉，觉得大门摩擦地面的“斯嘎”声过于刺耳，抬手就将宝剑架在了古闻道脖子上。
　　喉间一阵冰凉，令古闻道打了个哆嗦立时停下了动作，心急如焚怒吼道：“柳红嫣你疯了么！你不想活了么！”
　　柳红嫣上上下下打量着男孩惊恐颤抖的可笑神情，直瞧得男孩避开视线不敢吱声，方才吩咐道：“脱衣服。”
　　古闻道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痴痴回问：“你……你说什么？”
　　柳红嫣将宝剑往前递了递，古闻道立时摊开双手，连声道：“我知道了，脱衣服，对，我马上脱……”
　　待那居心叵测的女人将宝剑移开，古闻道立时将身上衣物脱了个精光，露出一身皮包骨头。
　　“给我。”
　　“欸！欸……”
　　柳红嫣伸手接过古闻道衣衫，总共里外两件，光是放在鼻前就觉臭不可闻，见男孩还要再脱裤子，连忙抬剑阻止：“够了，别脱了。”
　　此情此景，古闻道又是惊恐又想挤出讨好笑脸，一时两种表情拥在一张脸上显得颇为扭曲。
　　白仙尘凑上前来又想说教，柳红嫣眼疾手快急忙将古闻道内里单衣蒙到了小野马头上，惹得女孩一阵惊呼：“呀！好……好臭！”
　　柳红嫣又将古闻道外套撕扯开来，部分裹在头上，部分裹住双手，又迅速整理一下身上衣衫，确定浑身都已严实，便即一把裹挟住还在与头上衣物搏斗的白仙尘，疾奔出了墓室。
　　“柳红嫣！带上我，求你了，带上我！！”
　　身后古闻道的声音迅速倒退，白仙尘总算总衣衫的空隙间钻出脑袋，回头便能看见古闻道哭喊着的绝望的脸孔，心中不忍一时纠得难受。
　　“缩回去！”柳红嫣极力避过纠缠打斗着的六阳门人与尸鬼，若避无可避，也尽量一身体撞开对方绝不轻易动剑见血，实在是太过忌惮尸鬼一身毒血，低头见这不要命的小姑娘居然在这血肉横飞的角斗场中露出头来，恨得咬牙切齿立即低声喝道。
　　“你……你回去救救古闻道与小竹儿他们好不好！”白仙尘正被柳红嫣提在怀中，见坏女人故意不作理睬，伸手便拽住坏女人持剑右手，总算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这厮……是蠢猪么！”柳红嫣行动受阻，惊惧之下也顾不上女子应有的端庄贤淑，张口便骂。
　　“就算我是好了。”见甬道内一张张可怖鬼脸，白仙尘一缩脖子，闭上眼睛大声喊道：“反正你必须得救古闻道和小竹儿、小葵儿，否则……否则他们就死定了。”
　　柳红嫣抬高臂膀挣开白仙尘拉扯，矮身险险避过一个迎面扑来的尸鬼，喘息道：“你嫌命长？！”
　　白仙尘咬着嘴唇道：“假如他们死在这里，我……我也随他们一并死了吧。”
　　见柳红嫣只管挟着自己穿越甬道，半点也不顾及女孩快被负罪感压垮的内心，白仙尘扭动身子用力挣扎起来，口中喊道：“你……你丢下我！快丢下我！我不跟你走！我要去找古闻道，我要去找小竹儿！我……”
　　柳红嫣险些就要抱不住白仙尘，烦躁烦盛怒之下挥起宝剑砍倒一头正要撕咬活人的拦路尸鬼，小腿却被地上将死未死的六阳门弟子猛然拽住，身体顺应前倾之势就要跌倒。
　　柳红嫣急忙丢下宝剑将怀中少女搂得更紧，同时身体一扭背脊沉沉着地，一把骨头摔得几乎散架。
　　“救我……柳姑娘，救我……”
　　那六阳门弟子小声呜咽已是气若游丝，满是血污的脸上半睁着独眼乞求着、渴望着。
　　柳红嫣后脑撞击地面只觉阵阵头晕目眩，咳嗽着摇摇晃晃坐起身来，拾起一柄宝剑便毫不犹豫斩断了碍事者的臂膀。
　　鲜血溅到了白仙尘的脸上，惹得女孩一阵惊呼：“你……你怎么这么冷血？你为什么不救他？”
　　“快起来，我们……我们走……”
　　柳红嫣声音低哑，扶着墙壁半边身体还有些发麻，扯住白仙尘胳膊想要将女孩从地上拽起来，抬头却见先前被砍倒的尸鬼竟然还未死去，且在不知何时已然站立起来！？
　　它为什么没有扑上来？——柳红嫣心头侥幸作祟，只当那尸鬼是死而不僵，可很快就绝望的发现对面尸鬼胸口正在剧烈鼓胀，仰起的脑袋仿佛蓄着一股力道，像是什么可怕事情将要发生的前兆！
　　柳红嫣惊骇绝望，咬着牙奋力将白仙尘拖起要逃，但……已经来不及了！尸鬼发出一阵呕声，猛然喷出一滩黑色的液体！
　　tmd——！！居然还有这种手中手段！？
　　柳红嫣手腕一转，用力拽动呆若木鸡的小姑娘，这样要命的时候，大约也唯有将她作盾方能侥幸苟活，这不能怪柳红嫣，要怪只能怪她不识抬举……
　　“撕啦撕啦——”
　　整片黑墨直泼背脊，能够感受到背部衣物正在迅速溃烂，接着是皮肤上一点一点火烧般的剧痛。
　　白仙尘眨巴着眼睛，晃了晃神，发现自己安安稳稳落进了一个怀抱中，那个坏女人将她搂得很紧，紧得有些难以呼吸，而坏女人的后背则整个暴露给了尸鬼……？
　　“你为何……”
　　柳红嫣脸色惨白，疼痛感令她感到脑袋都在一阵阵胀大，浑身霎时出了一片湿腻腻的汗水。
　　“小……小心！”白仙尘指向后方，柳红嫣反应更快，头也不回便是一剑掷出，将尸鬼脑袋整个洞穿钉死当场。
　　“我——”
　　“你往前走……”
　　刚起的话头被柳红嫣生生打断，坏女人身体斜倚在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瘫软下去。
　　“你没事吧！？”
　　白仙尘急忙相扶，迎来的是柳红嫣一个大大的白眼：“废话……”
　　前后都是尸鬼，以柳红嫣如今状况再要冲出去已是不能，好在她此刻所在的区域是一片空白，不会立时被咬死踩死，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呵……反正就是我死了，你们也不会死……走吧，走吧……”柳红嫣垂下脑袋气息紊乱低，说话声音已如低喃。
　　白仙尘不知柳红嫣所言为何，肩膀却在此刻被人轻轻一拍。
　　在这妖魔横行噬人血肉的阴暗世界，此情此景着实吓得女孩亡魂皆冒，但当僵硬的身体被身后手掌强行掰转回身，这才发现站在她面前不是别人，竟是小竹儿与小葵儿！？
　　“你们……怎么……”
　　白仙尘茫然无措，回身去看已然离远了的墓室，又转回头瞪眼看着小竹儿、小葵儿，好似要确认两人是人是鬼。
　　“师娘您放心，我们哪怕是鬼，也不会害你的啦。”小竹儿已然是那副嬉皮笑脸，半分不见之前的将死之态，白仙尘脑子一懵，恍然想起了柳红嫣的话。
　　——“你且放心，就是我死了他也不会死。”
　　“这……这……”这里头究竟有什么是白仙尘不得而知的，那个坏女人为什么要待她……小竹儿、小葵儿又怎会……
　　“诶呀！额滴师娘哟！”小竹儿拉住陷入混乱的白仙尘，由小葵儿开道一面往前冲，一面宽慰道：“你也无需再多想什么，你只需知道两点，其一，我与小葵儿不可能害你，你对我们万分重要，其二，柳红嫣确是恶人无疑，路都是她自己选的，你也不必可怜她什么——欸哟！”
　　话未说完脚上却是一痛，只见白仙尘用力挣脱小竹儿后，立时重又向柳红嫣奔去！
　　小竹儿失声大喊：“师娘欸！你……你何必……”
　　“谁是你师娘！”白仙尘猛然回头瞪着小竹儿，而后哼唧着笔了个中指。


第五十七章： 
　　后方似有尸鬼注意到了瘫坐于地、半死不活的柳红嫣，正奋力朝她这边挤过来。
　　这可真是不妙啊，柳红嫣动弹不得只能尝试着屏住呼吸假作死人，可那尸鬼也不知为何直直盯着柳红嫣，分明未曾涂抹黑狗血，怎得……
　　回过神来，柳红嫣这才想起，自己后背恐怕已是血肉模糊了，正是她将死未死之际的新鲜气息方才吸引了这头嗅觉灵敏的尸鬼，真是祸不单行。
　　喘了口气，柳红嫣伸手摸到地上一柄宝剑，却终究无力举起，只得将手臂搁在肚腹上，借力竖起的剑刃只等那头尸鬼自己扑上来。
　　这大约就是为人鱼肉、听天由命的无奈感吧——柳红嫣自嘲的想着，而见尸鬼来到空白区后双足发力猛然前蹬，骤然间扑到柳红嫣跟前，更是侧身避开了剑刃。
　　柳红嫣咬紧牙关手臂猛地一撑，整个人里立时浮空扭转着身形险险避过了尸鬼的扑袭，暗狱中锻炼的成果终在此刻派上了用场，然而这还不足以抗下此般凶险，那尸鬼择人而噬，绝不会就此罢休！
　　电光火石间，柳红嫣权衡利弊伸腿轻蹬，身体又侧向尸鬼，整个人压到了尸鬼背上，手中剑刃也顺势砍入尸鬼半个脑袋，一时毒血飞溅，尽数飙在柳红嫣手臂上。
　　“啊啊……啊！！”
　　柳红嫣用臂膀挡住头脸，只觉浑身上下都在被大火烧灼，疼得几近断气。
　　“柳红嫣！”
　　一声嘹亮嗓音惊得即将晕厥的女人猛然回神，她抬起头来，难以置信为何白仙尘那个傻妞竟又跑回来了！？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滚！滚开！”柳红嫣气急败坏的大吼起来，也不顾身上伤痛撑着墙壁就要起身，但浑身上下毫无力气，只是向前一扑，就又趴倒在了地上。
　　“我……我来帮你！”白仙尘俯身将柳红嫣半边身子架到自己肩膀上，本要双腿用力将人扶起，但感到重量压将过来，小身板立时就有些不稳。
　　“你……走……你走开……”
　　“别……别动！”白仙尘扶着墙壁稳住身形，开始扛着柳红嫣往前逃命，挟人与被挟几乎是与先前情势逆转，也正如柳红嫣说过的，风水轮流转。
　　白仙尘有些佩服自己这种时候还能分心瞎想，见柳红嫣还在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腾不休，一时腾不出手便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那张实际上早已掩饰不住惊恐与惶急的憔悴脸庞，柔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陪你，别怕……别怕。”
　　也不知是安慰起了作用，还是实在没了力气，柳红嫣渐渐止歇下来，系住头发的头巾不知所踪，墨黑长发随着脑袋低垂披散下来，呼吸渐渐平缓好似已然昏厥。
　　“师娘，你说你这人怎么……”前方小竹儿、小葵儿也竟不曾自己离去，反倒是打起头阵帮白仙尘与柳红嫣开了条安全道路，小竹儿正用火把抵住前方尸鬼的胸口，使出吃奶力气将之压在墙上，嘴中还在喋喋抱怨着：“你这人就是太好心了，若非……唉，你这样好心泛滥，迟早有一天会害死自己的。”
　　白仙尘轻哼一声，只当没有听见，四人同心协力总算冲过了尸鬼的包围，前方甬道一片安然，可当他们出了暗道，方才发现殉葬室内也已满是尸骨，几头尸鬼正埋着脑袋忙不迭啃食血肉。
　　这样的场面虽然之前就已经见过了，但当那股气味冲入鼻腔，依旧令白仙尘反胃作呕，而尸鬼听闻人声也都步调一致一齐抬头，空洞漆黑的眼窝仿佛还能瞧见白仙尘四人，而后立刻丢下手上食物，朝更新鲜的血肉扑来。
　　小葵儿持剑上前，于尸鬼利爪前剑刃斜斜上挑，借着低矮身形一剑穿透一头尸鬼的下巴，又立时爽快拔剑，侧转身体避开毒血，继而俯身挥剑斩断了另一头尸鬼双足，身法之凌厉，剑术之高超，岂是一个盲眼小姑娘能够做到！？
　　白仙尘看得愣愣发怔，小竹儿“诶哟”一声，扯住白仙尘臂弯就将她拖向墓室一边的甬道，口中急道：“趁着小葵儿拖住那群东西，咱么快些逃！”
　　白仙尘忙问：“那小葵儿呢？她怎么办？一个人不要紧么？”
　　小竹儿没好气道：“不要紧不要紧，她可是神通广大，岂会连这种小场面也应付不来。”
　　白仙尘不知道男孩是否只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当她再一次瞧见身边生死未卜的柳红嫣，终于还是狠下心肠，压下沮丧心情，随小竹儿一同离去。
　　甬道内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地上墙上随处可见鲜红的斑点，比之来时情景更似到了地狱。
　　“小……小竹儿，你走太快了！等等我……帮我……扶一扶柳红嫣行么？”
　　白仙尘毕竟年少，先前被恐惧麻木了神经还未觉察，此刻方才感觉体力不支，喘着粗气朝在前开道的小竹儿发出求援。
　　前方男孩转过身来一面倒退一面向白仙尘招手，火光照射下，原本随和稚嫩的脸孔忽明忽暗显得诡异阴沉，咧嘴笑道：“师娘你快些，你快些。”
　　“小竹儿，慢点……我……我跟不上你了……”
　　白仙尘强撑着驮着柳红嫣来到甬道尽头，一个转弯却吃惊发现，前方的小竹儿居然……不见了！？
　　“小竹儿？小竹儿！？”没了小竹儿的火把，黑暗霎时吞没过来，恐惧感、急迫感再度排山倒海般压来，像是扼住了白仙尘的脖子，逼得她透不过气来，只得带着哭腔反复叫喊着：“小竹儿，你……你快出来啊！你别吓唬我啊！你出来……”
　　“别喊了……”
　　身旁突兀的声响吓了白仙尘一跳，等回过神来不觉惊喜呼道：“柳红嫣！你……你醒了！”
　　“我本就醒着……”柳红嫣强撑着，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咳嗽，凑在白仙尘耳边道：“你听我指挥，往前走……我们不用火把，我记得路……”
　　轻柔的吐息掠过耳畔，惹得白仙尘一阵痒痒的难受，低低应了一声便随柳红嫣安排向前走去。
　　好在尸鬼还未来到外间甬道——白仙尘走的亦步亦趋不算太快，心中难免为此庆幸，压抑着的情绪也总算好了些许，只是……
　　“你还在害怕？”柳红嫣问道。
　　“嗯。”白仙尘点了点头，也不否认自己的怯懦。
　　柳红嫣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情逗笑，惹得又是一阵咳嗽：“那你为何还来救我？自己逃跑岂不更好，也省的小竹儿恼怒之下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是说小竹儿是故意的！？”白仙尘难以置信，接着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小竹儿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他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你少要挑拨离间。”
　　顿了顿，白仙尘又道：“我救你，就和想救古闻道他们是一样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欺骗别人、能害别人，别人往后也一定会那样对你？人与人总得和睦共处方是长久之道……”
　　“呵。”柳红嫣冷笑连连，硬生生挤出一长段话来：“这世间并非你想象那样简单，不是你对人好，换来的就一定是善意与真情……若别人想害我那就尽管来吧，我必当百倍、千倍奉还，定要他这辈子翻不得身……”
　　“你这人怎么……人之初性本善，你怎好……”
　　“若人之初都是善良的，那世间怎会如此不堪？你且告诉我第一个作恶的会是何人？简直自打耳光荒谬可笑，照我说来这世间本没对错善恶，皆是人定，赢了就是善，输了就是恶，没什么好说的……”
　　白仙尘被怼得哑口无言，虽知坏女人说的皆是狡辩之辞，却口笨舌拙无力反驳，也不愿再理会那个想法极端的家伙，一路憋着闷气默不作声向前走着。
　　“前面十步左转……”
　　柳红嫣的吐息令白仙尘背脊一麻直打哆嗦，脑中不由想起初见坏女人真容时的惊艳。
　　破开的云层露出狡黠的月光，洁白的光束在这天地间仿佛只凝聚于她一人，让她整个人都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白仙尘发誓，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像是一团不真的虚影或者梦幻，像是不幸落入凡间的仙子，一不注意就要飞升上天回到天宫里去。
　　白仙尘不能理解柳红嫣看她时的复杂目光，那究竟是讨厌还是喜欢？为什么会是那般失望，就像她做什么什么坏事，就像后母与叔伯们待她的嫌恶，令她忍不住要乱发脾气……
　　当从翡翠口中得知柳红嫣喜好女色时，白仙尘竟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只是如果，柳红嫣喜欢她，就像她在第一眼时便深深迷上了柳红嫣那副皮囊，那么是该答应？还是拒绝？
　　“走慢些……”思绪纷飞间忽而听到正主的声音，不由令白仙尘红了耳根。
　　柳红嫣道：“前面不远应是断崖，小心些……”
　　白仙尘一怔，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们哪怕出了甬道也已成为瓮中之鳖，再也没有任何出口能够逃命。
　　——所以，那些少女情怀，那些无用的纠结……便都算了吧。


第五十八章： 
　　“停下……你刚才是不是踢到了什么？”
　　“欸？”
　　顺着柳红嫣所指，白仙尘忐忑不安的在漆黑的地面小心摸索，接着捡起一根长木棍，呆呆发问：“这是什么？”
　　“火把。”柳红嫣简略作答，便扶着墙壁坐到地上，顺便从怀中取出火石点燃火把。
　　明亮的火光令白仙尘安心了不少，见柳红嫣嘴唇发白摇摇欲坠再不复先前妖娆妩媚的鲜活模样，不禁心口发痛，俯下身子关切道：“让我……看看你的背。”
　　柳红嫣愣愣望着白仙尘，只道：“坐下来休一会，我们还得往前走。”——倒是只字未提自己的伤势。
　　“还有什么必要往前走？我们逃不掉了……”白仙尘坐到柳红嫣身边发起呆来，眼睛渐渐泛红，继而埋下脑袋大哭起来。
　　“哭什么……”
　　柳红嫣翻了个颇为妩媚的白眼，一拳头敲在白仙尘脑袋是，惹得女孩连声抱怨：“我们都快死了，哭一下也不行么，你这坏女人！坏女人！”
　　“坏女人？”柳红嫣嘴角抽搐，一把掐住白仙尘脸颊，恨恨道：“把吃我的用我的全还回来！”
　　白仙尘老脸一红，抬眼望天一副“我没听见，你在说啥”的表情，耳边只听得柳红嫣气恼道：“好与坏岂是你能说了算的？小竹儿将我标榜为‘恶人’，我便是恶人了？凭什么？凭什么他自己就是好人？”
　　“小竹儿自不是坏人……”白仙尘努力辩解着：“其实……你也不是坏人……”
　　柳红嫣一怔，不由咯咯娇笑起来，望向白仙尘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柔和。
　　白仙尘憋了又憋，总算还是低垂脑袋道起歉来：“我……我这人很笨，确实不知谁待我好、谁对我坏，我以前有个丫鬟，时常在我面前说后母的坏话，我不愿多听那种搬动是非的饶舌，好几次训斥她，但她还是在我面前说个不停，后来……后来你猜怎么着？”
　　柳红嫣随口答道：“那丫鬟不知审时度势定是要被逐出家门的，你偏听偏信自也好不到哪去。”
　　白仙尘瞪大眼睛，只觉柳红嫣像个妖怪：“你怎么知道？”
　　柳红嫣“哼”了一声也不回答，白仙尘瘪了瘪嘴哀伤道：“就是……就是你说的那样……”——说着便将自己的经历与柳红嫣讲了一遍，满腹苦水倾倒而出心头倒也轻松许多。
　　柳红嫣轻皱眉头，思虑许久方才笑道：“有意思。”
　　还……还‘有意思’哩？！——白仙尘气结，哼唧道：“古闻道告诉我，是后母在处心积虑害我，父亲的死可能也是她……”
　　“那是不可能的。”柳红嫣一口断言，给出了与古闻道截然不同的答案：“其他还不能做准，关于这一点，若你所言句句属实，那你父亲绝非你口中只知‘性本善’的迂儒，这世上无奸不商，他能撑起整个白家能耐颇大，而你后母喜恶浮于表面连个下人都能看出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可是……可是……古闻道说……”
　　“呵，古闻道若真有能耐，凭着家室人脉，怎会成为六阳门的阶下囚？不过是个心智未全，只晓得耍些小手段、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柳红嫣讥讽道：“害死你父亲全不符合你后母自身的利益，她就不怕孤儿寡母被你那些叔舅婶婶吃个干净？其中定然还有文章，绝不会这样简单。”
　　从天而降的突兀信息，砸得白仙尘震惊不已，迟疑道：“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的死到底是……”
　　“若能活着出去，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柳红嫣闭了闭眼，已然感觉很是疲倦。
　　远处听闻尸鬼的吼声回荡在甬道内，吓得白仙尘一个激灵站起身来，重新扛起柳红嫣就朝前逃命：“快……快走！那些东西追上来了！
　　似乎刚才还有人在说“逃命无用”来着——柳红嫣嘲弄的想着，帮忙拿火把照明，两人肩并着肩一同朝前行去，虽然早已经知晓等待在前方唯有绝路罢了。
　　“柳红嫣。”白仙尘忽道：“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至少你对我很好很好的……”
　　再坚韧的心也在此时震颤动摇，柳红嫣顿了顿，没好气道：“我不是坏女人么？这会儿说的好听，早干嘛去了？”
　　白仙尘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道：“你可真小气，干嘛那么记仇？人要忘记过去的仇恨，才能迎向光明的未来。”
　　“是啊，光明的未来。”柳红嫣皮笑肉不笑：“所以你倒是给我个光来瞧瞧，说吧，打算怎么补偿我？”
　　都快死了，还要什么补偿？——白仙尘心中窃笑，口中却道：“你说呗，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
　　“不管别人怎么指摘，你以后不准说我‘坏’，就是心里说也不行。”
　　白仙尘大方点头，一摆手道：“准了。”
　　“你得听我的话，不准在我面前撒泼耍无赖，我说东，你不能西，我说南，你不能北。”
　　白仙尘不满的嘟囔：“你也太霸道了，难道你要我投井自尽我也要答应么？”
　　柳红嫣不答，只顾着继续说下去：“往后，你得站在我这边，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得相信我，你要……站在我这边。”
　　白仙尘迟疑着点头：“嗯，我信你。”
　　柳红嫣含笑又道：“罢了，你那白家说到底也就只是间暴发户，从今往后还是跟着我吧，来我身边做个小丫鬟，我自会好好待你。”
　　恍然发现耳边的语气越发温柔，白仙尘心头一跳，想到往后要照顾柳红嫣起床梳头、吃饭睡觉，看着她一嗔一怒、一颦一笑，一颗心便也不争气的蹦跶起来，脸孔随之一阵通红，僵硬着、变扭着答道：“行吧……反正是我欠你的。”
　　说到此处，两人已然到了裂崖口，一路上果真未曾看见什么盗洞，且整间墓室前后贯通相连，除了里间主墓室没有任何藏身角落，面对蜂拥而来的尸鬼她们避无可避已是注定要……
　　白仙尘叹了口气，心情反而不似先前那样悲哀苦恼，冲柳红嫣咧齿笑道：“嘿嘿，虽然刚才答应了那么多事，不可好可惜啊，咱们都得死在这里了，恐怕是没法……”
　　“谁说会死在这里？”柳红嫣突兀的截断话头，令白仙尘顿时结舌。
　　“这……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嘛！我们如今……”
　　“你扶着我，咱们下去以后小心些。”
　　“你是说……躲到断崖下面？！那我们也是活不成了！何必……”
　　柳红嫣微扬脑袋，重复先前话语：“我说东，你不能西，我说南，你不能北。”
　　白仙尘鼓起腮帮子，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稍稍作下心理准备，便攀住断崖边沿，任由自己坠落下去。
　　一屁股坐倒在地，白仙尘霎时间还以为自己会被钢针穿死，幸运的是，那些钢针越到中心越密集，越往边沿越是稀疏，在白仙尘这边竟只有零零碎碎几根而已，只是坐到一滩软泥中的感觉也不算太好，更何况这潭“软泥”还在缓缓挪动。
　　未有时间好好反应，柳红嫣已然跌落下来，白仙尘急忙要接，结果这才刚站起来便又双双跌坐到了地上。
　　“你……你能不能给点提示！”
　　“我给了呀。”
　　“哈？”
　　“我早说过了，‘下去以后小心点’。”
　　白仙尘默然无语，柳红嫣则强撑着要重新点燃不慎熄灭的火把。
　　白仙尘仰望天顶厚厚的石板，长长叹道：“就算我们躲过尸鬼也得要死，谁知道脚下这团东西是什么毒物，呀！她向我从小腿爬上来了！”
　　“安静点。”柳红嫣没好气道，随即点燃了火把。
　　将光束往四下一照，白仙尘吃惊的发现，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墙壁竟洞开着一个黑漆漆的口子，似还有一条通道正隐匿其中，在绝境里通向唯一的生路！
　　“这怎么可能？来得时候分明没有看到呀，为什么……”白仙尘又惊又喜的望着柳红嫣：“这个洞以刚才的视角根本看不到啊，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东西能转弯吗？”
　　“崖边留有新的刮痕，是吴老道的铁勾爪，崖内又无新添尸骨，里头定有些猫腻，这不是一看就知道的事情么？”
　　不知道啊！看多少遍都不知道啊！——白仙尘十四年人生首度怀疑自我，莫非她真的太笨了？不能吧？不能吧！？
　　“发什么呆，扶着我走。”
　　白仙尘瘪着嘴答应一声，掺住柳红嫣一同钻进了这处新的暗道……


第五十九章： 
　　吕一穿着鳄鱼铠，天然的软甲从脖子一直包裹到了小腿，只需守住头脸，刀枪斧琢皆无作用，毒血飞溅竟也洞穿不得，着实是件无与伦比的神物！
　　仗着铠甲之坚，吕一当先打头与为数不多的门人结成剑阵，一时倒也抵住了尸鬼猛攻，将之巧妙拒开。
　　“吕师兄！我们回去吧！墓室里毕竟安全！我们等待师尊来救，是再稳妥不过了！”
　　“等师尊？你是想等死么！？”吕一瞪红了眼睛，心底隐隐早已又了预感，若师尊真能来救，便不会任由尸群肆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生了何种意外……
　　顿了顿，吕一吼道：“不许退，我们往前冲，姓吴的既然敢向前走，那必定是有活路的，我们跟着过去！”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能比“有活路”更振奋人心的了。
　　众人鼓足精神随吕一一同奋力前行，一路且战且走，吕一惊喜的发现一旦冲破了墓室门前的包围圈，尸鬼的数量便骤然减少，后方有除吕一外武功最高的几名弟子压阵，前头三三两两零星的尸鬼也多少显得漫不经心。
　　吕一精神大振，呼唤众人更快前冲，终于破出宛如地狱的甬道，寻着吴老道、吕丰阳等人踪迹而去……
　　#
　　——我……怎么还没死？
　　一位浑身灼伤的六阳门弟子被两名尸鬼架了起来，如待牲口般拖着前行。
　　——这群怪物……为什么……不吃了我？
　　疑惑充斥着他昏沉迟钝的脑子，就那么浑浑噩噩的，走向未知的死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觉察一阵猛烈冲击砸得胸骨都快碎裂，他发现自己被尸鬼丢在了地上，震痛感已然不算什么，反倒是冰凉的地面还让他感到舒适一些。
　　脑袋像是压了百斤重量，又被外力拉扯生生拎起，他艰难的抬起眼皮，发现自己又被带回了那间满是财宝的墓室，一具神情古怪的活尸正蹲在他的面前，拽着他的头发似在打量他的模样。
　　“打量模样……呵呵，这怎么可能？”男人有些好笑的嘀咕：“那可是死了几百年的尸鬼啊……”
　　像是想要尽力理解他的言语，面前尸鬼歪着脑袋神情呆傻凝滞——却又忽而嘴角上扬，略显生疏的扯起一个诡异之极的笑容。
　　他想，一定是自己疼出了幻觉，却见面前尸鬼抬起一只失了拇指的手掌在他面前轻轻摇晃。
　　男人悚然变色，哪怕是先前与尸鬼正面搏斗也未有此刻这般惊心动魄——这头尸鬼竟是先前棺中死尸！？它……它这又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想讨回丢失的扳指？
　　想起自己曾跨进棺材内，连同扳指割下了这头尸鬼的拇指，也难怪尸鬼没有立刻要他性命，但这世上还有更荒唐的事么？
　　仿佛并不满意男人此刻的表情，尸鬼将他的脑袋拎向侧面，男人这才发现，尚有许多同门兄弟也都如自己这般被尸鬼所擒，丢在地上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你想……做什么？”
　　那尸鬼招了招手，便另有尸鬼听话上前，拖着一人来到它的面前。
　　“王……师兄……”
　　男人才认出眼前同门，便见王师兄身子剧烈震颤，像是浑身血液都要被抽上头顶，身体肌肉不自然的鼓荡抖动起来……
　　“杀了我……师弟……快杀了我……”
　　“王师兄……”
　　需得多么痛苦才能一心求死？男人只看到那断指尸鬼将手掌按在王师兄头顶，很快就将整具鲜活□□抽空成为干瘪的骨骸！
　　“你……怪物……怪物！”望着王师兄薄薄一层皱巴巴的皮囊包裹着骨骸、形成的怪异尸体，男人控制不住想要歇斯底里，却只能发出干涩沙哑的低喃。
　　将用完的尸体随手丢在地面如弃敝履，尸鬼又招来一人，将先前噩梦重又上演。
　　“啊！啊——！！”男人挣扎着想要逃离，想要离那怪物越远越好，却从身后被别的尸鬼死死按住，好似故意要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熟识的友人在他面前恐惧哭嚎，终又全部化为干瘪的尸骸。
　　“不……不……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师兄们绝望的声音还在他耳边挥之不去，痛到极点从而瞪出的血红眸子，七窍流血的可怖脸庞仿佛依然都在眼前，一遍、一遍、一遍的重演，反反复复折磨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不，其实他早已经崩溃了吧……年少时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慷慨赴死，而今却只能怯懦的哭泣，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是……错觉么？——泪眼朦胧中，男人恍惚发现，原本干枯的断指尸鬼，血肉竟似乎饱满起来，隐隐甚至可见在紧绷皮肤下，血管经脉中有血液正在股股流动……
　　“杀了我吧……杀了我……”男人哭嚎着几近哀求，可事到临头又立即慌乱改口：“不……不，放过我，放过我吧……我只是个小卒，是吕丰阳要坏了您老人家休眠……放过我，那个扳指在吕一吕师兄身上，不在我这里啊……”
　　“哦，那奴便没有价值了。”
　　沙哑低沉的声音令男人顿时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便觉察浑身血液都在极快逆行，似乎是要破开颅骨直冲上头顶。
　　那是震颤灵魂的痛处，生命正被撕扯剥离，男人发现除了血液、骨髓竟连丹田真气也在源源不断抽离体外，这头尸鬼是……这头尸鬼是——
　　“啪嗒——”
　　丢下男人瘪皱的尸体，这头近乎化为妖孽的尸人抬起左臂，看着自己凝起新鲜血肉的手臂，随着血液一遍一遍贯通全身，心脏也自冬眠中复苏再度跃动起来。
　　自有尸鬼将死尸身上较为完好衣衫剥下来贡于尸人，尸人随手接过披系于身，由一众尸鬼开道，嗅着空气中的活人气味，朝吕一逃跑的方向缓步追去……
　　#
　　直到尸鬼尽数离去，整间墓室死一样的寂静，可古闻道依旧忍住泪水捂住口鼻，不敢张望，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泪水默然流淌下来，他是个男人，他不该那么脆弱，可是……可是刚才墓室中的那一幕着实太过——
　　憋不住喘出几口气息，古闻道等了许久许久，方才敢小心翼翼推开头顶堆积着的尸体，身子半敞狼狈不堪的爬起来。
　　昏暗中，这间满是财宝的墓室早已不复先前那样璀璨诱人，满天满地都是暗红血迹，尸体横竖堆积如山，宛如一间令人作呕的屠宰场。
　　“唔……咯——”
　　受不住胃中反酸，古闻道一手扶住冰凉的棺沿，一手捂住胸口呕出了一滩作物，鼻涕眼泪尽都流淌下来。
　　他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老天要他受这样的罪？
　　自暴自弃间忽听得轻微声响，吓得古闻道一机灵立时钻进了离他最近的冰玉棺材内，却发现棺板无法合拢似还不如窝进尸堆里来得有安全感，可要再出去却又可能来不及。
　　犹豫纠结令古闻道动弹不得，而后也就只能保持着动弹不得，等待着命运宣判自己是生是死。
　　外头有脚步声已然来到墓室门口，古闻道紧张万分，好似已能听到那“东西”在慢慢靠近，然后就有一只大手将他从棺中一把拽出——
　　“呼……呼呼……”
　　恐惧感逼得男孩几欲疯狂，却发觉那“东西”低呼一声竟往回……逃了？！
　　那似乎是活人而非尸骨，古闻道如此判断，可这依然不能保证他的安全，在男孩儿眼中，六阳门实则与尸鬼也无多大分别。
　　古闻道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重新钻进尸堆里，手掌却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映着冰棺的盈盈蓝光，发现黑暗中有密密麻麻淡绿色的小斑点。
　　“这是……！？”
　　古闻道伸手去碰，那东西似乎是个破碎的方板，触手颇为坚固，除开裂口处表面极是光滑，并不能摸出绿点处的凹凸。
　　男孩拿起半块方板，映着外头火光想将那似有形状、排列整齐的绿点看个清楚，却发现方板一旦暴露在外，绿点便也消失了。
　　古闻道一惊，仔细观察方板，这似乎是先前棺中古尸搂在怀中之物，却未被六阳门人取走，想来是那群土匪有眼无珠，只知贪图金银不识真宝。
　　舔了舔干燥枯裂的嘴唇，古闻道目光转向棺中仍在散发绿光的另外半块石板，尝试将手中半块放回棺中，稍作等待果真又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绿点，想来定是这馆内有何玄机，就连吴老道也未察觉。
　　俯下身子，古闻道在淡蓝的夜光中仔细查看那绿点，发现那竟是古南疆旧文字，比起如今通行的汉字，旧文字更为象形，每一个都似小图案，一见之下便有原始蛮荒之感。
　　好在，古闻道从前出生富贵，闲来无事除了欺男霸女，古董一行也是个一掷千金的好去处。
　　这般一来二去，却也较如今蒙昧无知的南疆土著，更了解古南疆的历史风貌，古文字也识了个七七八八。
　　兴致所致，男孩儿趴在棺中映着石板翻译阅读，没两行便已极是震惊，不曾想这石板上镌下的竟似某种功法！？
　　“乾达婆……包罗万象以吞天地之气，乃是……”古闻道凝神细看唯恐错译误译，听闻内功一道极是奥妙，若无师傅领路犹如踏足奈何桥，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乾达婆，丢下……嗯，这里其实也能说是‘汲取’……这个‘浑圆’大概就是所谓‘内力’——奇怪奇怪，究竟是丢弃内力，还是取得内力？如这样当真能行么？内力乃是气海堆叠，通常只可慢慢累积，又怎能像件物品般丢弃、取得呢？”
　　古闻道通篇阅读后仍有不解，便更仔细的阅读翻译，不知不觉就以文中描写的呼吸之态运行通体经脉，几遍过后便莫名感到体内空空荡荡，像是内里五脏六腑皆抛出体外没了踪迹。
　　“心……心跳怎么不见了？！”
　　古闻道打了个激灵，用手按在心口好一会儿，又拿左手掐住右手脉门，可不论如何尝试，心跳……确实没了！
　　冷汗自古闻道额头大颗淌落，一个念头自脑中迸出——“走火入魔”！
　　我会死么？——古闻道浑身冰凉，听说练功而死的人都是七窍流血极为难看，可那怎么说也得是修炼得有一定火候了，他一个只会王八拳的富家公子哪里真的吃过苦、练过功？怎么就能一下子走火入魔了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古闻道此刻是真的恨死了这篇南疆邪功，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短短一篇记载着的更似某种诗歌，每句起始都如巫咒般写着“乾达婆”，也不知是人名还是别的什么，谁能想到只是通读几遍就会落到如此地步。
　　害怕当真死相凄惨，古闻道连忙停止阅读石板、停止运用口诀，等了好一会儿，猛然觉察到了心跳，感觉体内重又是一团结结实实而非什么凹陷与空洞。
　　只是还没等他庆幸多久，肚腹却传来不正常的、穿肠般的疼痛，直令古闻道忍受不住“啊”的叫出声来。
　　与此同时，耳边竟传来了近在咫尺的人声：“师兄你看，这里还有条漏网之鱼。”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古闻道脸色惨白，按住肚腹勉力抬起头来，便瞧见两张脸孔正凑在棺材上方看着自己。


第六十章： 
　　“哦，是那个小奴隶！”一张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古闻道记得，他是六阳门弟子，也不知是如何躲过尸鬼活了下来，想来刚才来到墓室门口的也是他们，至于他们是何时折返回来的，却是刚才研读石板未曾察觉。
　　“小鬼，给我出来！”一只有力大手拽住了古闻道后脖领，将他这身皮包骨头一把拎至半空，一人俯身一看竟也发现了棺中的石板。
　　“师兄你看，这块板子上有东西。”
　　“哦？”
　　拿起两半石板，那二人仔细查看，石板上头平滑一片什么都没有，“师兄”笑道：“我看你是在死人堆里太过惶恐，都看岔眼了。”
　　“师弟”皱起眉头再一次确认，石板上果真什么都没，不觉满心困惑。
　　“小子，我问你，吕一师兄去了哪里？这些人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师兄”恶狠狠瞪着古闻道，见男孩面色如纸俨然一副将死之态，皱眉问道：“你怎么回事？”
　　古闻道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痛苦呜咽着：“救…救命……”
　　“是中尸毒了吧？”
　　“呵，看样子也是活不了了？师兄，救么？”
　　“救他干嘛？救猫救狗也比救他——啊！你做什……”“师兄”的笑容骤变得扭曲惊恐，只见男孩脸色怨毒狰狞犹若厉鬼，抬手成爪正扣住他的头颅，一股莫名的诡异竟压住了他浑身劲力，让他一时动弹不得：“你……住手！啊！！”
　　“你们想我死！你们都要我死！！”古闻道瞪着血红的眼睛状若疯狂，如野兽般高声嘶吼：“我tm偏不会死！我要你们死！我要你们全都去死！！”
　　这男孩竟会武功！？——这是“师兄”反应过来后，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师兄，我来帮你！”师弟拔剑砍向古闻道右手，锋锐刃芒倾斜向上横斩男孩儿手腕，便要剁下他的手掌！
　　古闻道慌忙收手，抬脚踢中“师兄”头颅，使得那个脑袋向后一仰，正被刃芒切入进去。
　　“师兄啊！！！”
　　“师弟”发出惊惧叫喊，误杀同门使他头脑一阵晕眩，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来竟发现古闻道已然不见了。
　　恍然预知了什么，“师弟”抬剑就往后刺，但已是来不及了，古闻道猛然跃上男人后背，右手再度扣住了“师弟”的脑袋，仿若有千斤重力将她生生按跪于地。
　　顺着右手传递而来的气机，体内的空洞仿佛正被填满，古闻道没来由感到满足，直至将“师弟”抽为空壳方才怏怏收手。
　　宝剑从手中滑落，尸体“噗通”一声软倒下来再也没了生机。
　　古闻道这才从怨恨与痛苦里回神，惊恐的望向了自己的手掌，刚才的他与先前号令群尸的尸人何其相似！？
　　愣怔许久，古闻道突兀想到：“这莫非就是……数百年前，甯王纵横天下的要诀！？”
　　盘坐下来尝试着呼吸吐纳，古闻道察觉丹田之中竟有两股气机凝而不聚充盈着原本感受到的“窟窿”，却似乎正被“窟窿”迅速消耗。
　　古闻道大吃一惊，急忙爬会棺内再一次研读石板，小葵儿的话蓦的浮现在脑海——“你若死了，满门血仇由谁来报？”
　　是啊，他不能、也不会死，他会报仇，他会让六阳门全都去死！
　　#
　　天气渐渐入暑，太阳老爷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光照也似日渐炙热，楼主花海棠在凉毡席子上翻来滚去燥热难安，便就睁着一对熊猫眼看着清晨的日头掰指一算，嗯，是时候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实际上那也并非真的就是“说走就走”，好歹是楼主出行，下头人总得先打探路线，备好车驾，选好奴仆贴身服侍，早在楼主随口叨叨着想要避暑郊游开始，总司内务的大丫鬟“银丝”便早已忙得焦头烂额了。
　　原本，莫芸资历浅薄未必会被选为伴驾，可也抵不住天恩浩荡，竟不知何故被楼主钦点，也叫所有人都将她又高看了几分，
　　“唉。”名为桃蓁的丫头满脸哀怨，于莫芸房中一个劲的唉声叹气：“莫芸姐，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你这样好运，能叫楼主一眼瞧中？你可知小厨房的尤大婶，配给你的荤菜都比以往多了半勺，听闻楼主有意收个入门弟子，多半也是看上你的武功天资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哟——”
　　“这都什么和什么？”莫芸显得很是无奈，望向桃蓁这个平日与她关系不错的丫头，眼神不自主带了几分柔和：“楼主她老人家正当鼎盛，收弟子岂会急在一时，不过都是下人们的胡言乱语，你我是贴身服侍的可不能乱嚼舌根。”
　　“可是，可是人家都那么说。”桃蓁噘嘴辩解：“人家都说，莫芸姐你武学天资过人，又恰好投了楼主喜好，说不定就能……”
　　“嘘。”莫芸于唇边竖起食指，端正表情认真言道：“你也不想想，楼主若要收弟子定会先是从四位大丫鬟里头挑，她们哪一个不是楼主愿意放心交出权柄的贴心人？哪一个不是武功卓绝谋略过人？岂是我一届婢女可以相比？那些话你若传出去，有心人便要给我下绊子了。”
　　桃蓁大吃一惊连忙告罪：“莫芸姐，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别人都在说，我就……”
　　“不打紧。”莫芸笑着摆手也不甚在意，示意桃蓁别光顾着说话凉了桌上好茶，顿了顿又道：“你我相处多日，你如何样人我怎会不知……”
　　说到此处言语又突兀一滞，见桃蓁脸色惶恐，莫芸忙解释道：“抱歉抱歉，突然想到……不小心走神了。”
　　“想到……什么？”桃蓁露出颇有兴趣的模样，问道：“能令莫芸姐走神，也不知是哪家英俊公子哥有如何好福气，嘿嘿！”
　　这本也是句调侃，不曾想莫芸神情竟显得极为窘迫，竟像是真有其事一般，慌张解释道：“不过是想到……楼主此行似乎是往南走？”
　　“是呀，往西南那边去。”桃蓁不以为意道，一双灵巧眸子却始终观察着莫芸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口中接着碎碎念：“听姐姐们说，楼主会先过庐江，由港口登船，沿长江一路向西，于豫章港登岸。”
　　“豫章……那，那离南疆也不远了……”莫芸皱着眉头细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垂脑袋又陷入呆呆沉思中。
　　桃蓁眸中掠过几分不耐，找了个借口便告辞莫芸，一路疾行来到许娘门前。
　　“莫芸那边如何了？”
　　正逢许娘于佛前参拜祷告，桃蓁等了一会方才得到接见，忙不迭来到许娘跟前跪着答话：“回许娘的话，这莫芸果真如您所说，极是容易糊弄，和您说的一样，遇到点事只需向她撒个娇就没有办不成的，她呀，啧啧……”
　　许娘小口抿着茶水，耳边听着桃蓁邀功似得饶舌讲得口沫横飞，听了一会儿，便将瓷盏放到一边，抬手打断了那些没意义的家常，耐着性子、怕对方听不明白便干脆将话挑明道：“我问的是，她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桃蓁一滞，笑容僵硬道：“这……这倒没有……她这人刻板的很，每天无不是规规矩矩，就连晨时踏入楼主房中的点都是一样的，并没什么异常。”
　　“哦。”许娘点了点头，招手示意桃蓁凑近一些。
　　桃蓁眼睛一亮，认定这是许娘在亲近自己，忙不迭顺着跪姿爬上前去，只听许娘笑道：“我大费周章将你安插到楼主身边，不让你在楼主跟前露脸，只叫你好好亲近莫芸，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何选你？”
　　桃蓁眼珠一转，连忙奉承：“原来许娘早就知晓楼主待莫芸特别，果真慧眼识人，慧眼识人呐。”
　　许娘嗤笑一声，道：“不过是你声音柔媚，说起话来足够令她心有所想，故而才会不设防、才会亲近你。”
　　见桃蓁神情愣怔，许娘招来婢子，从婢子端来的木盘中抓了一把银钱撒在桃蓁膝上，居高临下道：“如果下回你还是一无所获，我不介意找人替换下你，反正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几分动作能有所相似也都够用了。”
　　许娘这是……嫌她办事不利了么——桃蓁额头冒汗，抓起银钱连声道谢，匆匆退出许娘房中。
　　冬藏自帘后绕出，语气轻缓道：“姨妈，您觉得楼主待莫芸是个什么态度？咱们要不要……”
　　“楼主心思岂是咱们下人可以揣度的？”许娘微笑不答，转而问道：“柳红嫣那群余党查清楚了么？”
　　冬藏挺起胸膛，眸中斗志昂扬：“主要都是些道姑，还有些是市井中的地痞无赖，如今都已命人监视起来了，只需您一声令下就能将她们尽数活捉。”
　　“我看不必了。”许娘手指轻扣茶盏边沿，面容骤然变得阴鸷：“还是全都杀了吧。”
　　那线索岂非断了？——冬藏一惊，想要劝解几句，已被许娘拉住胳膊，拖进怀中搂紧，耳边只听得老妇人长长叹息：“冬藏，你在就好，你还在我身边就很好。”
　　冬藏有些哽咽，她知道许娘在想什么，知道孩子的死对一个女人的伤害有多致命，哪怕许三虎是个扶不起的窝囊废，却终究是许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冬藏不在乎许三虎的死，却在乎这位将她悉心抚养长大的姨妈。
　　深吸口气，冬藏笑容变得狰狞：“姨妈，我定会让‘那女人’死在南疆！”


第六十一章：
　　有消息传到了《香君观》，小道姑前来禀告时，李仙姑正神情悠然翻阅着□□经，无人发觉她捧住书本的左手手心冒着一层汗水。
　　“师姐，‘花红柳绿’楼主花海棠果真要往南行，听说是去避暑游玩，故而多行水路。”
　　避暑游玩？——李仙姑咬紧牙关，心中难免愤懑：“柳小姐只因她一句话如今生死不明，她却浑不在乎还要出门游玩，真真气煞人也！”
　　“还有么？”李仙姑抬起头，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缓，微笑着询问。
　　“没有了。”
　　小道姑的回答显然令人失望，李仙姑点头追问：“那二麻子那边有消息么？”
　　二麻子正是柳小姐笼络的那群地痞无赖之一，只需拿银子喂饱他们，就没有他们不能办的事。
　　小道姑又是摇头：“没有，这些天安稳的很。”
　　就是太安稳了些——李仙姑心头没来由忐忑难安，屏退小道姑后，便在房中焦虑踱步，口中自语：“柳小姐临走时交代我万万提防许娘，可那老货却无半分动静，就是‘楼里的自己人’也没任何消息，这怎么看都不对劲，是否该撤离苏城？又是否要放弃好不容易发展的人脉势力……唉，要是柳小姐在就好了。”
　　“咚咚——”
　　大半夜房门被人敲响，李仙姑一怔，前去开门却见门口空无一人，这莫不是……幻觉？——而当李仙姑一低脑袋，方才发现门槛上搁了一份信纸。
　　犹豫着拾起信纸，黄皮封纸轻飘飘的薄薄一片，里头似乎只有一份纸张，并无别的物件。
　　“这是……”李仙姑游走于豪门富户间如鱼得水是个谨慎的性子，她不敢立即打开信纸，心中犹豫思虑，这信绝非先前小道姑所留，那送信人是谁？又为何藏头露尾？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犹豫再三，李仙姑还是决定拆开信纸，而见一纸信件简略书写着几行小字，竟是柳小姐笔记！？
　　拿信的手掌剧烈颤抖起来，李仙姑惊喜交加，一面阅读信中内容一面莫名兴奋：“柳小姐真是神人，真是神人！事隔一月，竟也能料准今时状况，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狂喜过后冷静下来，李仙姑眼神再度黯淡，像是要呼出胸腔内积郁的惆怅，深深叹了口气……
　　#
　　“信送到了么？”夜幕中的“花红柳绿”灯火通明，高阁长廊上，邬娘行走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急匆匆快步向前，口中低声询问身旁奴婢。
　　“回邬娘的话，已经安然送到《香君观》了。”顿了顿，那年纪颇长的稳重丫头终于忍不住劝道：“邬娘，有句话我憋在肚子里实在不吐不快，那柳红嫣无有根基、势单力薄，只凭些小聪明侥幸在暗狱里活了下来，那不过是昙花一现；
　　如今她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您何必为个不相干的人得罪许娘，您可知如今这些管事里头，许娘独得楼主垂青，又手段高明势力极大，若一怒之下降下雷霆……”
　　“你说的我都知道。”邬娘突兀停下脚步，总算令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得以歇脚喘息：“可是……可是柳红嫣，她救了霞儿的命。”
　　“那不是救。”大丫鬟皱眉反驳。
　　“那，就是救。”邬娘平缓的眉梢扬起些许弧度，望向天边清冷的月光，坚定道：“人无信不立，我当日许诺她不杀霞儿便任她差遣，此事说到做到，就是得罪许娘也在所不惜，这都是我的命。”
　　“邬娘，您不必如此啊！”大丫鬟语气有些哽咽：“您走到如今如履薄冰有多艰险、有多不易，却为了个初出茅庐的柳红嫣豁出性命，你那信送与不送都影响不了大局，柳红嫣与翡翠、许娘为敌必死无疑，这都是何必呢？何必呢？”
　　邬娘一笑，轻轻拍了拍大丫鬟肩膀，仿佛早已洞彻了什么，神色极是坦然：“走吧，不论如何我都无怨无悔，你很好，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大丫鬟咬着嘴唇再不作声，陪邬娘继续快步向前回到卧房。
　　打开房门、点燃烛火，邬娘刚缓口气，便惊骇的发现里间圆桌上正坐着一人独自斟饮，那竟然……是许娘！？
　　邬娘与大丫鬟互视一眼，手掌不自主的开始颤抖，心底升腾起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压垮。
　　“老姐妹回自家屋子都这般客气么？过来坐吧，咱们也有许多年没有一同喝酒了。”
　　见许娘满脸含笑向自己招手，邬娘深吸口气，默然上前坐到许娘对面。
　　“来，喝酒。”许娘为邬娘倒了一盏小酒，笑道：“这可是妹妹封存多年的女儿红，本打算等冬藏丫头大婚再取出来的……唉，不说了，来，姐姐尝尝。”
　　邬娘颤着手掌接过酒盏，当着许娘的面一饮而尽，原本慌张忐忑的心情也随醇厚甘鲜的酒香入喉平复下来，展颜与许娘笑道：“上回喝酒，还是二十年前，你当时成为管事正是春风得意。”
　　“那还是姐姐提携、楼主厚恩。”许娘笑着拍了拍邬娘手背，叹道：“转眼间已过了那么多年，人老了，那时的姐妹也只剩下你和我了。”
　　“我……”邬娘忆起与许娘过往种种，她们曾陪伴花海棠一同历经苦海，那时是多不容易，每每想起都叫人潸然泪下，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干，邬娘红着眼眶，道：“好妹妹，姐姐知道如今能够过好，还得多亏你的照拂，姐姐是个没本事的，要不是你与楼主顾念往昔旧情，我……”
　　“姐姐。”许娘笑容温和，打断了邬娘言语：“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咱们喝酒。”
　　“对，对。”邬娘一笑，用手指抹掉眼角泪花，与许娘又碰了杯酒，方才又道：“妹妹，姐姐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把权看得太重，俗话说来有得有失，你放弃那么多来博这一人之下，就连儿子也……这划算么？”
　　“有何不好？”许娘声音微有拔高却又立时以笑声遮掩下来：“人活一世岂可碌碌无为？你说一人之下不好，那万人之下可好？傻姐姐哟，人得多为自己考虑，你这样好的性子，这样好的人，还不是……唉——”
　　“妹妹，这事是姐姐顾不住昔情分，是姐姐做的不地道……”邬娘又饮一杯酒，而后“哇”的一口呕出鲜血，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死死按住肚腹，泪眼婆娑道：“只求你不要为难霞儿……”
　　许娘稍稍仰头，眸中泪光一闪而逝：“姐姐放心去吧，从今往后，你家姑娘我会视若己出绝不亏待。”
　　“那就好……那就……好……”说着说着，邬娘头颅下垂，倒在桌上再也没了声息。
　　许娘起身来到一直侍立在房门口的大丫鬟身前，叹道：“且好生安葬——你做的很好，以后便回我身边来当差吧。”
　　大丫鬟跪倒在地已是泣不成声。
　　走出厢房，廊上冬藏在早等候，见许娘出来立刻低声拜道：“姨妈神机妙算，所谓‘快刀斩乱麻’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要引蛇出洞先将柳红嫣暗藏的势力一网打尽，冬藏无能，不曾察觉楼内竟也有‘那女人’的同党！”
　　许娘没有回答，只是独自向黑暗深处走去。
　　#
　　大丫鬟将邬娘之死秘不发丧，隔天正是楼主微服出巡之日。
　　说是微服，算上使唤奴婢、持刀护卫、陪驾若干人队伍却也浩浩荡荡，金黄马车富丽堂皇的被人群簇拥，当真宛如古时帝王出巡一般。
　　三天游山、五天玩水，车内长备冰块将酷热炎夏生生驱赶在外真如仙府一般，对此常在车内服侍楼主的莫芸可谓深有体会。
　　此刻，莫芸正陪伴花海棠下棋，对于棋道，莫芸在同龄人中本也颇有心得，虽在暗狱断了些年，却也不曾忘记，当先便大开大合赢了楼主一局。
　　这可将其余侍奉的丫头吓得不轻，这莫芸难道是个傻子？与楼主下棋只为陪主子开心，她怎敢那么实心眼儿？
　　然而花海棠却显得极为高兴，再下一局竟是布局精妙压得莫芸喘不过气来，棋术高低同上一局有云泥之别。
　　“楼主先前莫非是在愚弄奴婢。”莫芸再三看过困顿棋局不得不投子认输。
　　花海棠捻子笑道：“并非愚弄只是习惯了，自我当上楼主，身旁人无不迎合奉承，也无需多下苦功，这棋局自能让我得胜，原因无它，我不以势压人，人自为势倒，此为世间常理。”
　　这般肆无忌惮的言语真如戳破外皮的尖针，令身旁侍奉的婢子羞红了脸孔，莫芸则恍若不觉皱眉道：“可奴婢认为，时间并非人人皆为势倒，故而还需真才实学放不至于一击即溃，否则那势来得快必然去的快。”
　　花海棠将一枚白子含在唇间，而后大笑起来，也同样将一枚黑子塞入莫芸口中。
　　莫芸不敢抗命，含着黑子一脸莫名，花海棠笑道：“你是个好孩子，还望你莫要成为趋势之人。”


第六十二章： 
　　莫芸告退出了楼主车驾，吃了些东西擦了把脸，方才休息片刻，便有丫头慌慌张张前来禀告：“莫姐姐，大事不好，大事不好！楼主她老人家……病倒了！”
　　“什么，突然怎会病倒的！？”莫芸惊呼起身，急急忙忙便要随那丫头前去探望。
　　“我也不知道，楼主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丫鬟语气渐渐呜咽：“莫姐姐，楼主那么看重你，如今珍珠大人不在，姐妹几个想找你来一并商量该怎么办好。”
　　“别哭。”莫芸一把拽住丫鬟手掌，用眼神瞟了瞟周遭众人，示意此处人多嘴杂，又凑近丫鬟耳边轻声道：“我们先去看看，此事蹊跷且先不要外传。”
　　“我晓得，莫芸姐姐这边走。”
　　两人风风火火赶回楼主车驾，莫芸当先钻入车内，却见宽敞车室内，楼主身边其余三位大伴驾都在，而花海棠则面色苍白卧倒于锦绣缎子的小铺子上不省人事。
　　“楼主如何？”莫芸急急询问，又立即来到楼主身边查看，而见花海棠嘴唇发紫，地上有咳出淤血的痕迹，摸过手上经脉，跳动缓慢微弱，情况不容乐观。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极是难看，一人道：“楼主吃了午饭后便成这样了，我们叫医师过来看过，诊断说是……中毒。”
　　“中毒？”莫芸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究竟是谁想害楼主？又是如何将毒下到楼主的午膳中，需知楼主所食所用无不是身边这些丫头先行检验过的，如今她们都没事，楼主却……
　　“午膳是谁尝的味？”
　　莫芸目光扫过几人脸孔，其中一人脸色不善低头答道：“是我，或是我食入计量少了故而无事，今日楼主格外欣喜，便也多喝了几杯酒，问题或是出在酒水中。”
　　莫芸看着铺上原本娇媚的人儿变作如今模样，恍惚又想起了柳红嫣受许三虎所迫走投无路时的惨淡……不，此刻岂能分心？
　　莫芸捏紧拳头，沉思道：“你们先前可有商议该如何做？”
　　“我们将那医师先行扣押起来了，他说此番出行所备药材不足只得暂时吊命，需得回转苏城方能彻底解毒。”
　　“那我们还等什么，这就回苏城啊！”
　　几人尽数皱眉看着行事风风火火的莫芸，一人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楼主中毒之事决不可外泄，我们是贴身服侍的丫头，尤其得要保密，若是被人得知楼主中毒之事，恐怕……”
　　莫芸一惊：“对方还有后手？”
　　“正是。”一位丫鬟叹道：“回苏城是必须得回的，可要如何回却是个问题。”
　　莫芸思虑过后，道：“就说楼中有叛徒在午膳内下毒，如今下毒之人已被抓获，楼主欲回苏城捉拿幕后者。”
　　丫鬟们眼前一亮，赞道：“这法子好，真里含假不易识破，可这下毒之人……”
　　“我就是下毒之人。”这言语令满堂皆惊，莫芸急忙解释道：“且先将我当作下毒之人，我则在囚车内大呼冤枉，如此也能显得更为真切。”
　　众人一齐点头敲定了行事步骤，而后下午，莫芸便被侍卫捉捕锁于囚车内，队伍只得掉转过头悻悻然打道回府。
　　莫芸按照预先计划一日三次求饶，皆有丫鬟过来假传楼主御旨施以苛责刑罚，莫芸便也咬牙忍受下来。
　　队伍行进第二日深夜，莫芸还都半昏半醒，却听闻一声呼喊，竟是有人前来行刺！
　　听着囚车外的喧闹，被惊醒的莫芸忽而想到此番计划中的纰漏，背脊霎时出了一片冷汗，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前去捉拿下毒贼人，虽然有了疾行回苏城的由头，可别逼得幕后真凶狗急跳墙才好！
　　糟糕，糟糕——莫芸拼命拍打木围囚车，高声呼喊给她开锁，可一来她还是戴罪之身，二来队伍已是一片混乱，谁也顾不得她，急得莫芸直跺脚。
　　“莫芸姐！”有人满身是血从人群内冲出为莫芸开锁，是那些丫鬟中的一人：“有黑衣人行刺楼主，听闻你有些武艺还请你快去驾前帮忙！”
　　救人如救火，莫芸拿起一柄宝剑就朝楼主御驾奔去，就见持刀护卫一个个皆被一众黑衣人杀得后退，已然几乎逼近了楼主车前。
　　“何方宵小胆大包天，竟敢行刺楼主！”莫芸大喝一声自黑衣人后方杀入，正杀得对方措手不及，一连斩杀两人，却又立时陷入包围困境。
　　借着黑衣人众大乱，持刀护卫嘶吼着再度杀来，两方人马斗在一块一时刀剑相撞金铁齐鸣鲜血迸飞。
　　莫芸在黑衣人包围中持剑护住全身，却几度险些丢了性命，这群黑衣人武功着实不凡，一个个最差也与莫芸旗鼓相当，而带队领头之人更是了不得，操着双刀在混乱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众人竟无有一合之敌，武功之高至少都有出尘境了。
　　那可是出尘境啊！——莫芸额头冒出冷汗，如今四大丫鬟不在，率领众侍卫者显然早已身死，他们这方虽还占着人数优势，却都不如对方战力强横，落败早已成为定局。
　　压抑着心头焦急，莫芸硬着头皮大声呼喊：“我们人多，大伙一起上，将这些贼人全都杀光！”——却怎么听都没说服力，局势糜烂得叫人绝望，如果这时候能有一支援军，如果大丫鬟珍珠能先知先觉前来接应楼主……
　　“噗嗤。”一声憋不住的娇笑自车驾内传出，莫芸一时愣怔不设防下被黑衣人一刀刺入腹部。
　　而听车驾内熟悉的声音笑道：“本来应该钓出更大的鱼，不曾想竟被你这丫头惹得破功，真真可气。”
　　一道魅影自车驾内蹿出，形同鬼魅一掌拍碎了持双刀堪称无敌手的黑衣人头领，楼主花海棠安然无恙立在人群中还在忍不住发笑：“莫芸啊莫芸，你这简直就是话本小说里头反派的台词儿，哪有鼓舞士气似你这般先叫自己人没了底气。”
　　莫芸大窘，一剑刺死一名黑衣人，捂住伤口继续厮杀，想要凑到楼主身边护驾却被众多黑衣人纠缠。
　　而见数名黑衣人将花海棠团团包围，刚要将之围杀，却都莫名其妙身形凝滞，紧接着一个个胸腔爆裂断了气息。
　　这……怎么可能？——莫芸清楚看见花海棠动也没动，这是如何做到的？那些人武功可都不弱啊！
　　“扯呼！扯呼！”先死了领头后又死了众多兄弟，黑衣人立时不敌持刀护卫被纷纷活捉斩杀，莫芸则还懵着不知究竟是何情况，被人领去医师那边料理伤口。
　　隔天清早，莫芸得了花海棠召见，进入车驾只见一个头系灵蛇髻、皮肤雪白的女子正跪在花海棠跟前，缓缓转来的目光就落在掀起帘幕的莫芸身上。
　　“楼主、珍珠大人，莫芸失礼了。”莫芸立刻行礼跪拜，认得那人正是自己昨晚心里念着求着想她来救场的大丫鬟珍珠，没想到人昨晚没到今早却到了。
　　楼主看到莫芸，严峻面容便又有些忍俊不禁，莫芸想起昨夜窘迫，臊得不敢抬头。
　　“此人就是建议楼主您大驾回返的傻姑娘？”珍珠声音清冷，唇角翘起笑容。
　　“就是她这痴儿，我是真没见过如此愚笨之人。”花海棠这般说着，眼中却露出赞许之色。
　　珍珠道：“楼主您可别再数落她了，人生来就有千百种模样，岂能都有七巧玲珑心？我看这姑娘老实可靠、忠心不二，留在身边最是放心，您若不要，就赏赐给奴婢好了。”
　　花海棠笑着一捏珍珠鼻子，娇嗔道：“我偏不给你。”
　　珍珠无奈叹息，正色又道：“如此，我便先回苏城捉人，还望楼主多加小心。”
　　花海棠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省得再打我丫鬟的主意。”
　　珍珠微笑告退，离开时身影看似走得极慢，却在一晃眼间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花海棠招了招手，示意莫芸上车，莫芸听命上前，低声道：“是奴婢愚笨，坏了楼主大事，奴婢自当受罚……”
　　“你不已经受过罚了，怎得？还上瘾了？”花海棠指了指莫芸后背，做囚徒时她还下过杖责令：“我知道你心有不解，这事是我瞒着你，你毕竟刚来我身边做事，我确实信不过，而今倒也试出了你的忠心。”
　　莫芸想了想，大着胆子道：“楼中确实有人反叛，下毒是真中毒是假，而奴婢拙劣的演技也正顺应了楼主您的心意，诱使敌方轻举妄动、落下了败子，如今珍珠大人定是受您命令，前去将那些叛逆一网打尽，这才是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奴婢说的对么？”
　　花海棠忍不住又笑出声来：“你这脑子就别想那么多了，这里头有多少事是你不知道的，这样，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晓得反叛之人是谁么？”
　　莫芸皱起眉头，迟疑道：“应当是楼中众位居心叵测的管事，自上任楼主荒淫无度以来，那群老人已成自家势力，当是祸起萧墙的内患。”
　　花海棠点头，又摇头：“被她们扶上台面的，你可知是何人？正是我一手培养的大丫鬟，银丝。”
　　“什么！？”莫芸惊呼出声。
　　花海棠收起笑容，脸色阴沉道：“‘那群人’是楼中大患不假，却也同样是根基所在，轻易动不得，这小鲜汤恐怕还得慢慢烹熬。”
　　行刺以后，花海棠再也无心游览，一行人缓缓打道回府，苏城那头传来密文，珍珠协同金缕已将贼首银丝手刃，其余大小管事也杀了一些，血腥味道都能自密报里渗透出来。
　　又行数日，忽听有人禀告，大丫鬟翡翠携甯王宝藏，现已平安归来。


第六十三章： 
　　那还是身在古墓的时候，白仙尘手持火把带着柳红嫣钻进暗道中，只觉内里空间狭小、沉闷压抑，需得稍稍矮身方能通行，行不多久便见前方出现一列通往更深地下的阶梯，宛如一条走向地底世界的羊肠小道。
　　“一会儿我若昏厥，且莫丢下我，我说不定还能醒转，那时便能助你活命。”
　　耳边听着柳红嫣言语，白仙尘“哼”了一声并不理会，瞧那副精神头，怎么都不像要晕倒的模样，这女人不过是信不过她、怕她丢下她罢了。
　　白仙尘不说话，却发现柳红嫣那边也没了言语，可能是“坏女人”小鸡肚肠生了闷气，加上周遭阴暗环境着实有些恐怖，白仙尘不觉咽了口唾沫，率先打破僵局道：“我承认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故而我会帮你绝非为了我自己，我……我不是想象中那样忘恩负义之人，你少要以己度人，把所有人都看扁了！”
　　柳红嫣一怔，哑然失笑：“是我不会说话，你莫要气我。”
　　这可真是百年难得，“坏女人”居然自己认错了，白仙尘心情大好，便又赏赐“坏女人”一个和她攀谈的机会，笑问道：“你且和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走到如今可还不太明白呢。”
　　“不太明白？”柳红嫣反问。
　　白仙尘点头道：“是啊，六阳门来这里挖财宝我是晓得的，可小竹儿怎么会突然就中毒，又突然就好了？那些尸鬼是怎么冒出来的？为什么不咬吴老道？翡翠和吕丰阳这会儿又在哪里呢？”
　　“能否活命都不晓得，你想那么多干嘛……”柳红嫣声音低哑，顿了顿方道：“你啊，往后不要轻信他人，古闻道看似与你亲密无间，实则对你多有防备，他早已认定你是吕丰阳那边的细作。”
　　“这怎可能！？”白仙尘惊道，而后摇着脑袋表示不信。
　　柳红嫣道：“你瞧，你那偏听偏信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怎就这样信任那个男孩儿？你为何不能信我的话，哪怕只信三分？你可知道古闻道打从心底把你视作傻子，这一路上他想做什么哪次不是叫你先出头？”
　　白仙尘默然无语，柳红嫣稍稍喘气，接着又道：“还有那个小竹儿，古闻道也就罢了，与你同病相怜难免心生怜悯还可以理解，你为何会信小竹儿？”
　　白仙尘噘嘴道：“我怎就信不得小竹儿了？他人……挺好的，最后时刻，还不愿浪费黑狗血，只想着让我活命，他……”
　　“结果就是，淋了血的蠢材们现在一个不剩全都死了。”柳红嫣毫不客气道：“你或许不知，小竹儿从未中毒高烧，能医他‘活命’的法子，不过是我的威胁与保证。”
　　“你……你骗人！”
　　见白仙尘不信，柳红嫣无法辩解，只得又道：“你且再想想，小竹儿何等身份，吕丰阳都要敬重三分的贵人，你呢，一个受六阳门欺凌的阶下囚，两相对照他视你何其特别，我甚至怀疑你会大老远被绑到南疆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这里面显然有些文章，你还把他当成好人？”
　　“那你呢！”白仙尘难得反击：“你抓我头发，你打我骂我，你说要把我丢给食人花，你还要害古闻道和小竹儿，你这样让我怎么信你？你刚才说的都有证据么？无非是你的猜想罢了，你老是用最恶意的猜测把别人想得极坏，这分明是你的老毛病，而不是我的。”
　　柳红嫣一噎，语势立时弱了几分，只道：“我也有我的苦衷，但我敢发誓，从没想过要害你。”
　　白仙尘闻言心中莫名欣喜，也不再纠结过往，继而问道：“那尸鬼嘞？那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柳红嫣好似问不倒的老学究有问必答，回道：“应当与冰棺中死尸有关，定是哪一步出了差错令死尸苏醒，又由它唤起了其他尸鬼，而吴老道之所以能避过尸鬼，或是有何道门绝学，但我觉得可能是那颗蜈蚣胆的功劳——这些自然也是我的猜测，你大可不用去信。”
　　白仙尘暗中笑话“坏女人”……哦不！如今已经答应了不再那么叫她，总之柳红嫣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
　　“那只棺材里的尸鬼怎会如此厉害？莫非他就是甯王？”
　　柳红嫣无力道：“那间墓室看似隐蔽实则不然，照我说来那才是真正的疑棺，按照常理推断，棺中摆放的应当是壁画中的狼头将军，作为忠仆哪怕死后也在为甯王守陵，而非甯王本尊，咱们如今走的路，倒或许是通往甯王墓室的路。”
　　“什……什么！这居然不是出去的路？你怎么不早说？！”白仙尘气鼓鼓的发着小脾气，却发现身旁人没了动静。
　　“喂！你不会那么小气吧？怎么又不说话了？又生气了么？喂！”
　　白仙尘轻轻摇晃柳红嫣，将火把往柳红嫣脸上照去，只见她脸色发青嘴唇颤抖，当真是晕了过去。
　　白仙尘大惊，停下来呼唤柳红嫣，好一会儿才见那双凤眸睁开一道细缝，有些醒转过来。
　　“你没事吧？”
　　柳红嫣不答，声音虚弱仿若呢喃：“别丢下我，我若能活定能护你出去……”
　　“你信我，我不会丢下你的！”
　　白仙尘立时保证，希望能给柳红嫣一颗定心丸，不曾想她下一句转而又道：“假如我终究断了呼吸，那时再丢下我吧……我死后你且跟紧吕丰阳，万事自己小心，不可再轻信他人，切记……切记……”
　　“柳红嫣？柳红嫣？！”白仙尘摇晃着柳红嫣肩膀，发现对方再也没了反应，一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想起柳红嫣不让自己查看背后伤势，白仙尘连忙将柳红嫣放倒在地，剥开焦黑破碎的衣服一看之下立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整个背脊竟然都已腐烂发黑！
　　“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不要死，你不要死！”白仙尘惊慌失措的背起柳红嫣，扶着墙壁继续向前走，不觉间脸上早已糊满了泪水。
　　柳红嫣纵有千般不好，可她……可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为何临死也都放不下自己，她当真那么喜欢自己么？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喜欢？——白仙尘低声哭泣，已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孩想不明白，终究还是……想不明白，柳红嫣与她素不相识，为何待她……那么好？世上真有一见钟情么？
　　泪水湿了眼眶，但白仙尘一手扶着柳红嫣一手持火把撑着墙壁，哪里有空去擦脸上泪水，就这般不看不瞧，蒙着脑袋一路向前，哪怕她自己也不信还能有什么奇迹。
　　柳红嫣死了，柳红嫣没死？
　　脑子里一团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得撕心裂肺，她说若是没了呼吸便丢下她吧，那么白仙尘自此就不愿再探她的鼻息，这样好歹也能将她带在身边，至少……至少拼上性命也该将她带离古墓。
　　白仙尘脚步踉跄着被不知何物绊倒在地，直摔得头晕眼花，但总算腾出手来去擦抹泪水，映着火把再看柳红嫣状况，险些吓得白仙尘背过气去。
　　那腐烂漆黑的尸斑，竟已蔓延到了柳红嫣脖子！
　　“不要死，你不要死好不好？”白仙尘哭得弱小无助，恍然听见前方有打斗声响。
　　好似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白仙尘带着柳红嫣全力前行，果真瞧见前方人影晃动，走近一些竟瞧见吕丰阳、翡翠、吴老道及六、七位六阳门弟子正都神色古怪的望着自己。
　　就是迟钝如白仙尘，这时也都察觉了情况不对，翡翠与吕丰阳隐隐对立，吴老道则不知何故受了些伤，正唇边带血背靠墙壁坐着不动。
　　但……但不论如何，总是人命要紧，白仙尘强撑起勇气，与众人道：“你们……能救救柳红嫣么？她快不行了，求你们救救她吧？”
　　“她快死了？”翡翠有些意外，而后咯咯笑道：“真是老天有眼。”
　　“她中尸毒了？”吴老道冷声道：“那便救不活了，更何况看样子毒性都蔓延到脖子了，你探探她鼻子，要是没气了就丢下她吧。”
　　正在此时，白仙尘身后又有人追来，回头看去却见吕一神情狼狈，同两名弟子追随而至，瞧见吕丰阳不禁喜出望外，呼喊道：“师尊！师尊！徒儿总算找到你了！”
　　走至近处又见吴老道，吕一大怒，拔剑就要砍了老道士狗头，却被吕丰阳抬手拦下。
　　“且先饶你狗命！”吕一愤恨瞪了吴老道一眼，顺便将先前事宜与吕丰阳说了一遍，饱含敌意的目光转向抢夺秘籍的女强盗翡翠，似在考虑该如何将之诛杀。
　　紧随吕一三人身后，竟又传来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不由毛骨悚然——那群尸鬼居然……居然追上来了！？
　　“快走！快走！”吴老道强撑着站起来，招呼众人逃离。
　　白仙尘扑过来拽住吕丰阳衣袖，哭求道：“柳红嫣说您是好人，让我跟随您走，只要您能救活她，我愿为您做任何事！求您了！求您了！”
　　吕丰阳一笑，轻轻扫开附在身上的小女孩，语重心长道：“那你就该听话，跟着我们往前走，且将她尸身放在此处吧。”
　　“不！不！”白仙尘激动得大喊起来：“她没死！她还没死！一定能救活的！一定可以的！”
　　白仙尘双膝下跪向吕丰阳连连磕头，吕丰阳等人却不再理会这等蠢材，赶紧自己逃命，头也不回朝前奔去。
　　吕一回头看时，惊讶的发现那群尸鬼只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仿若人偶。
　　它们究竟在干什么？不追过来么？不去将柳红嫣与某个傻姑娘撕成碎片么？——吕一打了个激灵，紧随吕丰阳前行，不再多想其他。
　　众人走了许久，发现前方似有火光人影，这事极是诡异，莫非古墓中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待众人走近些，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此情此景与上层墓室何等相似，在他们前方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白仙尘与柳红嫣！
　　“师尊！”吕一惊慌的指向身后，那群尸鬼居然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同众人的距离都不曾变动！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们没有转弯一路都在笔直前行，怎会再度回到原点？
　　“鬼打墙，这是……真正的鬼打墙啊！”就连挪川先生的声音都变得颤抖，吕丰阳、翡翠等几人不信邪，再度向前行，果真又一次回到原点……


第六十四章： 
　　此情此景何其诡异，吴老道自己也试了几次，发现这条长廊竟似没有尽头，每每走到一定地步就会莫名奇妙回到原点。
　　不仅是吴老道，众人尽是满头冷汗，这下吕一总算知晓为何尸鬼会站在远处不动，原来他们这群人早已落进了一个近乎巫术的可怕陷阱！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众人一筹莫展，原本尸鬼之事已然出人意料，谁能想到还有比尸鬼更让人发疯的事！难不成他们要被耗死在这诡异循环中？
　　“吴先生可有何良策？”吕丰阳言语尚还保持着尊敬客气，但神情态度已然变得很是强硬。
　　吴老道暗骂晦气，干笑着看过众人脸孔，绞尽脑汁忽而生一计，惊喜道：“吕门主，你可想过为何那群尸鬼要立在我们身后？”
　　“哦？”吕丰阳闻言大感兴趣，道：“还请吴先生明示。”
　　吴老道道：“那是恐吓与威慑，依我看来，只需我们往回走定有出路！”
　　众人都觉有理，翡翠眯起眸子神情赞许，吕丰阳道：“吴先生果真胆识过人。”
　　吴老道连忙又道：“还请吕门主下令，让门内勇士前去探个底。”
　　吕一等人面色一变，刚要拔剑威慑，吕丰阳目光淡淡瞟来，点头同意道：“吕一，你随意挑个人，让他按照吴先生指示。”
　　吕一目光望向身后众位同门，终难以狠下心肠让弟兄送命，又想起自己身披鳄鱼铠，约莫就是扑进尸群，活下来的几率也比常人高出许多，于是主动请命：“师尊，这事就由徒儿来做吧。”
　　吕丰阳随意摆手并不在乎由谁探路，吕一恶狠狠瞪了眼始作俑者的吴老道，深吸口气，开始向尸群迈步而去。
　　面对众多狰狞可怖的尸鬼，吕一只觉迎面而来的压力逼得他难以呼吸，而这份发自内心的恐惧，离尸群越近便越是强烈。
　　他会死么？会被尸鬼扯断手脚么？会像那个倒霉的柳姑娘那样身中尸毒通体溃烂么？——吕一脑中不住遐想，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与尸鬼的距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咦？”吕一尝试着加快脚步，最后更是奔跑起来，却发觉这条阴暗长廊仿若一场幻境，不论怎么走那群尸鬼不远不近都在原地，那段距离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身后传来吴老道的大喊：“你莫要怕，向前走，不要原地踏步！”
　　什么原地踏步？！他明明已经全力往前走了——吕一愤懑回身，与吕丰阳说明情况后，吴老道还是一脸不信，握剑在手便要亲自上阵。
　　这下吕一看得清楚，在外人看来，吴老道走到一定距离后，却实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吕丰阳亲自来试同样如此！
　　最后的希望也被生生掐灭，众人一时陷入绝望，吴老道再也没了别的法子，又干起了老本行，在墙壁室内敲敲打打寻找所谓的机关，但这一来二去搞砸的次数多了，哪怕吴老道真有过人本领，看在众人眼里也像杂耍小丑般可笑了。
　　“大不了我们从石壁上挖一条道路！”
　　吴老道闻听此言头也不回，只当是个笑话，他们身在地底深处，不说四周这坚石厚壁难以打通，就说地底深厚、泥土下陷难挖，他们得花多少力气才能挖到地上？他们有可能挖到地上么？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有的有的！”一声稚嫩嗓音突兀插入众人士气低迷的讨论中，吴老道回头一看，正瞧见傻小子白仙尘又在恳求吕丰阳：“你们救救柳红嫣吧，我刚才试过了，她还有鼻息，她还活着！”
　　见吕丰阳始终无动于衷，白仙尘居然急中生智突发奇想：“吕门主，这等困境理应让柳红嫣试试，她那样聪明的人说不定能有办法，况且她曾看过地图，应付眼前局面定是有些眉目的！”
　　吕丰阳眼睛微眯有了几分心动，翡翠在旁沉着脸孔不言不语，吕一则冲着吴老道报复似的大喊：“吴先生，我们这里能有法子解毒救人的也只剩下你了，能不能走出这条长廊，得看吴先生了。”
　　吴老道郁闷的几乎吐血，黑着脸孔折返回来瞪着白仙尘，直吓得女孩身体瑟缩，刚要开口喝骂，吕丰阳在旁笑道：“还望吴先生救人一命，此也是功德无量。”
　　吴老道笑容干涩，犹豫再三想到自己小命，终究咬着牙来到柳红嫣面前将其放平身子，又自怀中掏出那颗蜈蚣胆，颇为肉痛的将之塞入柳红嫣口腔。
　　白仙尘惊呼道：“这东西小竹儿摸一下都险些没命，你竟然让柳红嫣整个吞下——哦！我明白了！这一定又是什么以毒攻毒的害人法子！”
　　“滚开！”吴老道额头青筋直跳，几欲打爆那聒噪小姑娘的脑袋。
　　而见柳红嫣这边，蔓延到脸部的尸斑未曾褪去，反倒开始加速蔓延，这可怎生得了！
　　吕一睁大眼睛，只当这吴老道胡乱医人是要害死人命，却又发现柳红嫣浑身尸斑似乎都在往脸上凝聚，就如手背上的那片乌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又仿佛活了一般沿着皮肤向上攀爬，直至柳红嫣口部，形成一片难看的淤黑。
　　等了一会儿，柳红嫣脸上浓郁尸斑转瞬即逝渐渐消退，而后“哇”的一声，蜈蚣胆混着酸水被吐出口腔——那本是将死之人，竟真的活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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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红嫣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条没有尽头的甬道，白仙尘正奋力扛着她，倾斜着的身子与她靠得极近，汗水划过她的脖颈，抓住她肩膀的手掌暖暖的、很用力，竟又似与携她登上天际的白发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柳红嫣！柳红嫣！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了！”
　　再次睁眼，依旧是白仙尘的脸孔，扬起的眉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是真的很高兴，柳红嫣也喜欢看着她高兴，嘴角忍不住上翘，伸出手臂想将她搂紧，一副大袖却将女孩抚到一边。
　　“柳姑娘，刚才这孩子说你看过地图能有方法带咱们脱困，还请你暂且放下往昔成见，给大伙儿谋条活路。”
　　——是……吕丰阳！？
　　柳红嫣恍然清醒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甚真切：“吕门主，我这是怎么……”
　　眼前景象不似临死前的梦境，柳红嫣撑起身子，视线扫过依旧狭窄的甬道，除了吕丰阳外，翡翠、吴老道等几个早早离开墓室之人也都聚在此处，这……并不意外，反倒是吕一竟然活了下来，让她感到有些惊讶。
　　脑袋微侧，柳红嫣瞳孔一缩险些尖叫出声，只见一大群尸鬼竟就站在不远地方，只需几步便能奔过来将她给撕个粉碎！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柳红嫣发现那群尸鬼仿若尊尊石像一动不动，这极是不寻常，是有人对这群野兽做了什么，还是……
　　忽而想起身中剧毒，柳红嫣急忙上下查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漆黑尸斑居然不知所踪，尝试用力按捏手臂及后背的皮肤，似乎也没任何异常，那么她昏倒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姑娘，你且安心，多亏师尊庇佑，你的毒已经解了！”吕一说着话，笑容里却掩着几分怪异。
　　吴老道用布匹包裹着地上一颗漆黑的圆珠，颤着手掌将珠子拾起，巴巴望着圆珠表面流光已逝，如今竟成了一团漆黑，知晓这宝贝已然废了，心痛得几乎肝肠寸断，低声吼道：“柳红嫣！你若寻不到出路，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柳红嫣沉思片刻似乎总算理清了头绪，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慌乱，待回过神来便立即拉来白仙尘询问：“如今咱们是否被困此地？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仙尘面色不安，朝柳红嫣身边挤了挤，低声道：“你昏倒以后咱们就碰到了吕门主，尸鬼和吕一师兄是之后来的，唔，还有吴老先生好像说这条甬道被下了咒，总之一往前走就又回到后面，怎么都走不出去。”
　　柳红嫣神情变幻有些难以理解，抿紧嘴唇低垂眼睑似乎若有所思。
　　“柳姑娘，你向来聪慧，是不是已经想到主意了？”吕一忍不住开口询问。
　　柳红嫣强挤出笑脸，干涩道：“羊皮地图想来吕门主也有过目，应当知道上头仅仅标注着王墓位置所在，其他的，譬如墓室结构、譬如墓内状况丝毫未曾记载，更不必说下层墓道了。”
　　闻言，众人面色大变，眼神变得不太友好。
　　“那便是没主意了。”翡翠不适时宜的插话，激起了绝望众人心底的暴虐：“呵，早知如此，还救你活命做什么？”
　　吴老道面色不善在旁帮腔：“那个小畜生撒谎，什么柳红嫣能找到出路，还不如杀了她们给甯王祭祀！”
　　众人闻言心思也跟着翡翠、吴老道言语倾斜，目光变得如活尸般嗜血，纷纷拔出宝剑作势要将两个女人杀死。
　　柳红嫣将面色惊恐的小姑娘护在身后，转而望见吕丰阳又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独自应付，语气恳切道：“众位何必性急，要寻出路总得给我些时间吧？小女子不才，虽不如吴老先生精通倒斗机关，旁门左道的书籍却也看了不少，就似先前救活竹师傅的医术约莫也能堪用，何不让我先试一试？”
　　众人觉得有理便自包围中让出一条道路，反正这甬道谁也走不出去，也不用担心柳红嫣使什么诡计来临阵脱逃。
　　柳红嫣强撑着站起身来，对白仙尘悄悄使了个眼色，便要带上她同行，途径六阳门众人却被吕一横臂拦阻：“柳小姐，还请你把白姑娘先交给我，吕某定能保她周全。”
　　柳红嫣面色一白，视线瞟过在旁故作高人姿态的吕丰阳，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躬身行礼将白仙尘交给吕一看护，自己则向前方甬道探寻而去。


第六十五章： 
　　柳红嫣尝试着通过甬道，然而却莫名其妙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又自众人身后走出来，情状正与众人所遇相同——原来白仙尘所谓的“下咒”、“回到后面”、“走不出去”竟是如此棘手的状况。
　　目光望向后方尸鬼，柳红嫣咬着拇指微一思虑，便要大着胆子朝尸鬼方向走去，哪知背后吴老道冷飕飕一句：“这法子我也试过了，根本行不通。”——就将她唯一一点念想彻底抹净。
　　脚步迟疑片刻，柳红嫣不去理会吴老道的冷嘲热讽，向人借了宝剑以备不测，硬着头皮终还是想亲身验一验这法子为何不成，结果却也正如吕一、吴老道别无二致。
　　又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将这条诡异甬道走了几趟皆无所获，柳红嫣咬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每每多走一步便多一分绝望。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柳红嫣捂住脸孔浑身都被附上了一层寒气，她意识到自己绝不可能破解眼前这等迷局，这已经全然超乎了她能想象的极限，更似一个不存于现实的虚幻境地，根本无法可解！
　　“柳红嫣啊，我看你那点小聪明，也差不多用完了吧。”吴老道有些刺耳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逼得柳红嫣活像一个被架上刑场的死囚，只等着宣判行刑人头落地。
　　急迫感令她头脑更为混乱，这很不好，她需得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再好好想想，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曾注意，一定是她遗漏了什么……
　　记得上一世她见过些许玄门秘术，虽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对照眼前情景来看，他们更似进入了某种“阵法”，可这分明是南疆古墓，难道也有此等玄通？莫非巫术本身与玄门正宗并无差别？
　　再者，玄门阵法常设有阵眼，即是阵法威力所在，又是阵法薄弱之处，而眼下甬道前后都能看得通透，哪里存在什么“阵眼”？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就似她曾听闻过的“海市蜃楼”？
　　“她看样子是江郎才尽了吧？”
　　“哼！连吴先生都解不开的局，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
　　身后众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令人不胜其烦，柳红嫣干脆坐到冰冷地上静静沉思起来。
　　良久，便又起身与六阳门众人要来两根火把，行至快要使人返回远处的“分界线”，便使足力气将火把抛向前方。
　　与想象中最坏的情况相同，火把消失不见又自后方显现，再用第二根火把自不同方位角度尝试，得到的结果亦是相同，柳红嫣通过迷障来到后方，捡起火把往尸鬼扔去，火把划出一条弧度飞得老远，最终又出现在她的脚边。
　　如此算来，或与高度、大小、死物活物都无关系，这片迷障就是要将所有进入这里的东西尽数困死在内，真似一头只进不出的貔貅。
　　——可是，没有道理啊……
　　古书《帝陵》墓葬篇有过记载，用以开凿墓室的工匠在完工后会被尽数灭口，或是为了保守墓室位置与其中财富，或是要从内部将王墓彻底封死，而死尸在古人看来往往会招来不详，故而必不会在主陵附近杀死工匠。
　　再看这条甬道，远处隐隐也可见墓道建设完好，若无意外定是通往王墓所在——说得更明白些，柳红嫣认为在落崖底部堆积如山的尸骨应当就是那些工匠的残骸——如此一来，工匠在建设完墓室后又是如何通过迷障的？要知道，这鬼地方根本进退不能！
　　不能理解啊，终归是不能理解——柳红嫣紧紧皱着眉头，将自己走过的每一趟路都在脑海中反复重演，虽然已经捕捉到了那一道“分界线”的大致区域，可对他们离开此处终究没有任何帮助。
　　“我看，不如听吴老先生的话，将这两个小妮子杀了，给甯王老儿见见血，说不定事就成了。”
　　“嘿嘿，师兄所言极是。”
　　柳红嫣沉着气，想象自己就是开陵的工匠，在这条古道上进进出出的搬运砖石，自他们将这墓道修缮完成前，迷障应该是不存在的，那又是从何时、以何种形式出现的呢？
　　再者，施术者的目的是什么？要将盗墓者困死于此？还是要保护王墓不受外来侵犯？有如此厉害的尸鬼守护，为何要用“困”而不干脆打开后侧迷障？是不开，还是不能开？
　　有什么东西串成一线豁然贯通起来——他们进入墓道，出口便不见了，那是如何不见的？小竹儿精通阴阳风水，为何要在进入墓室前假作病倒？小葵儿一路背着的男孩儿真是小竹儿么？
　　种种猜想令柳红嫣不寒而栗，男孩有些阴沉的笑容也恍惚浮于她的眼前。
　　——“师娘，你这人就是太好心了，若非……唉，你这样好心泛滥，迟早有一天会害死自己的。”
　　——“趁着小葵儿拖住那群东西，咱么快些逃！”
　　——“小竹儿，慢点……我……我跟不上你了……”
　　——“师娘你快些，你快些。”
　　“他的目的是……白仙尘？！”柳红嫣咬紧牙关克制内心惊惧，视线再度将四周打量，只觉那仿若鬼魅的男孩无处不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甯王墓？”
　　“柳红嫣，你若再寻不到法子，我便先杀了这个小的。”
　　吴老道多次用白仙尘挟持那叫人生厌的可恶女子，皆成果斐然已然上瘾，拔出宝剑便要架到小姑娘脖子上，却闻听柳红嫣近乎撕破脸皮的怒喝：“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吴挪川是个什么东西！不要欺人太甚了，否则武当山那位……”
　　“柳红嫣！”吴老道脸色泛红火急火燎截断了话头，仿佛在害怕什么，视线悄然扫过吕丰阳等人，转向柳红嫣的目光第一次流露出忌惮之情，厚着脸皮只得将宝剑收起来：“你……你莫要啰嗦，赶紧找到出口！”
　　吕丰阳、吕一眼神探究，翡翠面露诧异，也不知柳红嫣究竟捉到了什么把柄，竟能令吴老道低头。
　　柳红嫣这下是当真庆幸自己还记得些许前生往事，记得当今天下的武道魁首、武当派掌门陈仙师是个什么模样——先前拼命回忆线索，竟无意记起吴老道本该是武当派道人，如今却成了个下九流的盗墓贼，其中会有何种缘故？真真耐人寻味。
　　见吴老道憋屈的脸孔，柳红嫣原本要再度尝试走向分界处，这下干脆将身子倒转过来，饶有兴致盯着吴老道。
　　“你这女人，不要得寸进尺！”吴老道面子上挂不住，刚朝柳红嫣怒吼一句，便诧异的发现……
　　不，这应当不是他看走了眼，而是……而是柳红嫣当真走出了迷障，正在远处笑望着他们！？
　　“她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如此。”柳红嫣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设有迷障的甬道内，覆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灰，本想试着将手伸入其中触摸那层透明的东西，却终究没这胆子，转而与惊讶惊喜的众人招手道：“你们过来，快到我这里之前需得倒行。”
　　“居然……是倒行！？真是难以置信！”
　　“柳红嫣莫非当真通晓阴阳术数？否则如何能走出这般古怪的阵仗？”
　　众人按柳红嫣所言，当真安然无恙逐个倒出迷障，白仙尘抿嘴微笑，退后着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小傻蛋，跟紧我。”背后人儿声音柔软，说着便握紧了白仙尘的手掌。
　　“我才不傻呢。”白仙尘小声嘀咕，随即形容猥琐的指了指六阳门众人：“我都跟他们说了，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有办法，他们还不相信呢，吼吼，你瞧，他们还不如我呢，他们才是傻蛋。”
　　柳红嫣牵着白仙尘正朝前走，闻言一怔有些忍俊不禁，继而干脆笑出声来，谁也不知她根本不懂任何玄术，若非小竹儿那声“师娘”过于刺耳，他们就要被彻底困死在甬道里了。
　　还窝着火的吴老道是最后走出迷障之人，目光始终盯着一群举止奇异的尸鬼，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是怎么可能呢？它们不过是群无知无觉的尸鬼罢了。
　　老人笑着转身，随众人一并走向墓室前方，未曾瞧见待他们走远后，一只身披灰袍、血肉渐趋饱满的怪异尸鬼自尸群内走出，缓步进入迷障，又学着柳红嫣倒行之法通过了迷障，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抹惊悚笑容。
　　轻轻招手，尸群便也听命于领头尸鬼逐个走出迷障，再度晃晃悠悠跟随众人而去……


第六十六章： 
　　一众人加紧脚步向前疾行，昏黑的空间仿佛隔绝了时间，尤其是在这没人说话的时候，唯一响在耳边的似乎只有那富有规律的脚步声。
　　纱纱纱，踏踏踏——
　　忽而，走在最前方的吴老道、吕一双双驻足，众人紧跟着停下，自其身后探出目光，只见他们不知不觉已然到了墓室尽头，那里是一道断口，里面则是一片空旷的……洞穴？
　　是的，洞穴——人工开凿的痕迹在甬道尽头突兀中断，仿佛从人类文明重又回到原始时代，里面尽是天然与粗糙，四周洞壁是嶙峋的石块，极高的天顶上一团漆黑，像是一个悬于头顶的窟窿，而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却有一团盈盈蓝光。
　　“那是……寒玉！？”
　　吴老道的低声惊呼，引得众人齐齐望向那团蓝光，所谓寒玉，莫非就是上层那具冰椁天棺？
　　未等细问，吴老道已然借着铁勾爪小心跃下，落脚处离甬道似乎并不算太高，只见老者拿着火把迅速朝那块寒玉奔去，距离居然比之想象中更为遥远，而见那团火光已成烛火一样细小，那么，那团在烛火前仿若楼阁的寒玉得有多大？
　　“竟有如此巨大而完整的寒玉！”就连老仙人吕丰阳都睁大了眼睛，身形一跃便飘然落向远处，吕一与众弟子急忙准备绳索，而后跃入漆黑的洞窟内尾随吴老道、吕丰阳而去。
　　翡翠笑望着柳红嫣，以食指轻抹脖子道：“你说此刻我若杀了你，吕丰阳还会管你么？”
　　柳红嫣掩嘴轻笑：“翡翠大人，您都得了甯王古籍，便是回到苏城也是要砍掉我脑袋的，何必在此就要赶尽杀绝呢？小人能破解迷障至少证明小人还有些许价值，且不说前路有多少机关陷阱，便是此处深埋地下无路可走也能生生将人逼死，多个脑子多份想法总是好的，您说呢？”
　　翡翠歪着脑袋一脸不快：“你说的总是很有道理，可我就是想杀你，这可如何是好？”
　　柳红嫣笑容一滞，连忙双膝下跪五体投地，白仙尘在旁瞧得大皱眉头，拖着柳红嫣胳膊就要将她拽起来，口中恨恨道：“人生于天地间岂能说跪就跪，更别说是受她人折辱胁迫了，你快起来，死就死好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
　　也不去理会白仙尘的义正言辞，柳红嫣再度扣头，小心翼翼道：“翡翠大人，还求你莫要杀我，这岂非脏了您自己的手？”
　　翡翠捧腹大笑，指着柳红嫣，与白仙尘言道：“你可瞧仔细了，这就是只没骨气的虫子，我不杀她，把她留给你可好？哈哈哈哈哈！”
　　翡翠边笑边将身子后仰，整个人倒坠入洞窟消失不见，而那讥讽大笑却依然还在上空回荡。
　　白仙尘脸孔泛红，好像吃了一记响亮耳光，又好像受辱的人不是柳红嫣而是自己，愤愤不平的蹲去旁边生起了闷气。
　　柳红嫣也不急着站起来，反而将背对自己的白仙尘拖过来道：“伏到我背上，我背你下去，唉，本就要跪，干脆一举两得。”
　　白仙尘本想表现得严肃一些，却被这句“一举两得”逗得喷笑出来，整个人一下攀住柳红嫣身后，气鼓鼓道：“她是在故意折辱你。”
　　柳红嫣一用劲将白仙尘背起，小姑娘身子还未长成，这些天又没吃好，分量到底轻了些，改明儿定要给她塞顿好的。
　　试了试六阳门人留下的绳索，柳红嫣攀着麻绳蹬着石壁小心下坠，口中无奈道：“我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
　　白仙尘不满的咬住柳红嫣头发，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还跪？你这人都没有半分尊严么？哼，就你这样的，还想让我给你当丫鬟，我都嫌丢人！”
　　“松嘴。”落地后，柳红嫣一拍身后小家伙脑袋，柔声道：“许久未洗，脏得很。”
　　见白仙尘不愿从背上下来，柳红嫣只得硬撑着背小家伙向前走去，对先前事情故意避而不答，使得两人间显得有些沉默。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白仙尘将那些不愉快一股脑抛到了脑后，突然笑出声来，口中呼喊：“柳红嫣、柳红嫣！”
　　“嗯？”柳红嫣无奈答应一声。
　　柳红嫣压低声音将唇凑到耳边，好像小孩子在说悄悄话：“我很早以前就想和你说了，你穿那身红衣衫真好看。”
　　“嗯。”柳红嫣答应一声，托着白仙尘大腿将她抬高一些放得更加稳当，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除了黑灯瞎火需得走得小心，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随着临近那座小冰山似的寒玉，四周景象也在渐渐清晰皆被蓝光照得盈亮，原本还有些燥热的空气则在急速降温直把人冻得哆嗦，这时候趴在背上的白仙尘就似一副虎皮，让柳红嫣觉得很是实用。
　　来到众人身边，柳红嫣喘了口气，将白仙尘放落于地，两人一同好奇的打量起来这座会发光的大石头，若吴老道所言属实，这座巨型寒玉的价值简直无可估量，也无需费多大功夫，柳红嫣便找到了吴老道的身影。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吴老道睁大眼睛以剑鞘敲打寒玉表面，仔细看去，被敲打处有一道颇为明显的缝隙，瞧来竟是扇高达三丈的巨大门扉！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吴老道转过身来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已，捏紧拳头说话的语气都在颤抖：“吕门主！天子四重棺椁，古树林与守陵蜈蚣为一层，上层疑陵与尸鬼为一层，这间迷障为一层，最后一层就是这座巨型寒玉！
　　没什么比这样的棺椁更为尊贵了，我敢说这块寒玉里头定然早已被人凿空，整个就是甯王居所！将尸体放入其中别说百年，就是千年万年也能保其不腐不烂！我的天呐，甯王是将整座南疆都当成了自己的陵寝！”
　　吴老道说完便又转过身去尝试打开墓门，可那墓门厚重坚实，尤其在寒气长久侵蚀下宛如一块整体，不论如何用力丝毫动弹不得。
　　吴老道又招来众多弟子前来推门，如此多力气汇聚在一块儿居然也无效果。
　　思虑再三，吴老道又求到了吕丰阳身上：“吕门主，您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宗师境天人，传言宗师境有通微之能，这墓门还得请您亲自来开。”
　　吕丰阳不语，淡淡扫了眼在旁虎视眈眈的翡翠，吴老道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隐匿身形默不作声的女人，知晓吕丰阳是唯恐翡翠自后背做些手脚，刚要劝解一二，只听耳边炸开一声雷鸣似的巨响。
　　“什……什么东西！？”
　　众人有了上回尸鬼的教训，如今已成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便都拔出剑来四处查探。
　　雷鸣又起，巨响回荡在空旷封闭的洞窟内，使得所有人都在不自主的跟着一同震颤，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众人额头沁出汗水，只瞧见巨型寒玉后方，一双金黄的眸子幽幽探出来，紧跟着是巨大的头颅与冒火的身躯，一头长相奇异似狼又似虎的怪兽缓缓走出，喉中咕噜噜发出威胁般的颤音。
　　“吴先生！这又是什么东西？和蜈蚣一样，也是守陵异兽么？！”有人慌忙询问。
　　吴老道瞠目结舌，睁大眼睛将那身体冒火的怪物看了又看，心中惊惧莫名：“我……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等生物！”
　　白仙尘发现柳红嫣有些立足不稳，急忙伸手掺扶，关切道：“你还好吧？”
　　耳边，柳红嫣的声音竟有些打颤，结结巴巴、含含糊糊吐出了一个陌生的词汇：“怎会是……‘地狱恶鬼’！？”
　　“结阵，御敌！”
　　吕一高声呼喊，与剩余弟子迅速结成一团剑法，自身依旧打头当先站在所有人最前端，颇有几分威风凛凛的大将之姿，而那火兽却一跃而起一下扑至众人后方，张口叼走数人，于惊惧叫喊中将刚刚成型的剑阵撕得粉碎。
　　吕一高声怒吼，身形暴起剑刺火兽双目，欲要一举建功废了这头畜生一双眸子！
　　火兽金眸大睁，前爪以不符体型的反应速度将吕一拍落在地面，几乎摔碎了吕一浑身骨骼，更如猫戏老鼠轻轻按撵吕一身躯，若非有鳄鱼铠甲撑着便要立时化为肉泥。
　　“啊！！！！”吕一吼叫起来，那大家伙全身上下莫非都是烈火拼成的，为何兽爪如此滚烫，触之就若沸水淋头难以忍受！
　　“快救吕师兄！快救吕师兄！”众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剑阵，纷纷前仆后继，却都被火兽抬爪扫开。
　　吕丰阳自扎堆人群中突兀跃起，缓缓一掌推向火兽头颅，火兽庞大而沉重的身躯先是倾斜晃荡，继而竟整个翻倒朝墙壁跌撞过去！——宗师境界居然恐怖如斯！
　　一阵地动山摇，引得人心惶惶，真唯恐洞窟坍塌将所有人活埋于此，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吕丰阳那一掌显然未能将皮糙肉厚的火兽击毙，那畜生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怒吼又朝吕丰阳奔袭过来。
　　吕丰阳身体飘飘然浮上空中，缓缓抬掌继而猛然下落带得身体也一并下落，按着火兽头颅将袭至跟前的庞大怪兽整个按入地面！
　　随着一阵烟尘浮起地面似有些下陷，火兽匍匐着还在拼命挣扎却又动弹不得，吕丰阳面露狞笑，又抬左手轮起一道气机按于右手手背，火兽整个头颅立时向外奇异鼓胀，继而如承受不住压力的气囊爆裂开来。
　　滚烫血液点点飞溅，吕丰阳则一拂长袖，在身前展开一道屏障，待得血雾散尽宽大袍袖上已被灼出大大小小数枚焦洞。
　　扯了扯嘴角，吕丰阳转身欲走，却听得柳红嫣高声呼喊：“它还没死！”
　　众人大惊，吕丰阳闻言猛然转身，正见一张残破的血盆大口极力张着獠牙朝自己吞咬过来，吕丰阳一时难以躲闪只得长开双臂撑住咬合之势，将那巨口生生抵住！
　　“吼！！！！！”
　　吕丰阳从未遇见过如此凶猛的野兽，他分明将那颗脑袋都按碎了，为何这头畜生还没有死！？
　　正是这危机关头，有人又惊恐的发现甬道口留下的火把亮光中，众多尸鬼再度现出身形，形势愈发雪上加霜……


第六十七章：
　　“是尸鬼！那群东西竟追过来了！？”
　　顺着众人目光，柳红嫣抬头看去，果见他们跃下的甬道口，那群尸鬼不知何时已尽数站在了那里！
　　“这怎么可能？它们是怎么通过迷障的！？”吴老道吃惊喊道。
　　想起那尊始终不见踪影的棺中尸，柳红嫣扯起一个颇为苍白的笑容，低语自语：“还是……有可能的。”
　　先是迷障，再是地狱恶鬼，然后又是这群尸鬼，触霉头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中间究竟有何联系？
　　此外，柳红嫣还注意到，那群尸鬼又在甬道口驻足，形成了一副作壁上观的可笑场景，就好像后方策划的黑手，在拿他们这群小卒子趟去前路上的险要暗雷。
　　“呵……”柳红嫣浑身上更觉彻骨寒冷，假如一切当真如她所想，那么事情或许比表面看来更为糟糕，剩下还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还在按兵不动的翡翠与吕丰阳能在这样迫切的当口同心协力了。
　　将正在瑟瑟发抖的白仙尘搂紧，柳红嫣尽量绕过吕丰阳与地狱兽搏斗的混乱战场，快步来到翡翠身边，恭敬道：“翡翠大人，我们若不尽快解决那头野兽，唯恐局面生变。”
　　翡翠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不过是群尸鬼，就是合着一并上来，又能怎样？”
　　柳红嫣急道：“若是吕丰阳败在此处，咱们无法获得寒玉内的珍宝是小，丢了性命可就……”
　　翡翠一眼淡淡扫来，柳红嫣立刻退后一步不敢再言，翡翠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柳红嫣脸色难看，行了个礼匆匆远离这位不太按常理出牌的翡翠，皱紧眉头眺望战局，而见场中吕丰阳浑身衣物已被焚毁，露出一副古稀之年不该有的壮硕身躯，断喝一声双臂同身体逆向掰转，竟生生扭断了火兽颌骨！
　　然而，那火兽竟似没有痛感挥起前爪便将吕丰阳拍飞出去，老者身体腾空而起顿时撞入石壁中引得一阵轰隆巨响。
　　“师傅接剑！”吕一稍稍恢复过来，将那柄取自冰棺中的锋利古剑抛在空中，一股吸力立时将古剑牵引。
　　剑锋过处，隆起的烟尘似被锋锐劈开，吕丰阳接住古剑身形一个纵越落于火兽面前，迈步踏了个大挪移，便避开了兽爪拍击，身形再度纵越便倒挂在了火兽头顶上空。
　　有剑光刹那闪过，破空声整个拖成一阵刺耳的剑鸣，随着吕丰阳一声断喝，剑刃一鼓作气沉入了火兽的脑袋！
　　火兽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背上火焰与通体赤红渐渐暗淡下来，巨大的身体不自然的一阵抖动，便即侧着身子翻倒在地。
　　吕丰阳身形倒纵轻巧落地后竟保持不住往昔仙人风范，脚下踉踉跄跄退后好几步，由大弟子吕一上前掺扶方才站稳。
　　默了默，耳边就响起众多六阳门弟子的兴奋呼喊——
　　“竟然连这样厉害的猛兽都能打败，区区尸鬼算得了什么！”
　　“是啊！师尊武艺天下无敌！天下无敌！”
　　“我看武当陈老儿的‘天下第一’也是时候挪个位置了！”
　　“呼——”吕丰阳呼出一口气，对自家弟子的卖力吹捧似乎并不如何理会，手指轻抚颚下白絮，整个人又恢复了超凡脱俗的高人风采。
　　不曾想，本已死透的火兽猛然睁大金黄巨眼，背上火焰沿着脊椎再度引燃，分明头顶还刺着那柄古剑，却如得了不死之身，再度站起后立时向吕丰阳扑咬过去！
　　即便吕丰阳已成天人，此时此刻也都露出震惊之色，及时一掌推开吕一，身体借势后退避开突袭，跟着纵跃腾起意图拔出古剑再将火兽刺死，火兽却不容许吕丰阳故技重施，兽首像是脱离骨骼所限定的极限再度延长半分，血盆巨口便要咬住吕丰阳半个身子，将人自半空撕扯开来！
　　“吼……吼！”
　　巨大兽口中发出几声呜咽，咬合之势竟被第三方阻挡，只见翡翠不知何时已然立于巨兽头顶，双手死死掰扯着火兽上颌，任由这怪兽发狂着扑腾挣扎亦不松手。
　　吕丰阳眸光闪烁乘此机会身形后仰，巨兽却不容老者轻易脱身，前掌一甩横拍在吕丰阳身侧，饶是吕仙人抬臂格挡也都吃不住这等巨力，大口呕出鲜血，身体向后跌落于地。
　　翡翠额上涌出大颗汗水，她武艺虽高走得却多是外家路子，虽说天分过人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未有吕丰阳那般雄厚积累，眼下便要压制不住狂兽，几度都险些被火兽甩飞出去。
　　“畜生！”翡翠忽而松手令火兽巨口猛然闭合自相磕断獠牙，火兽庞大身体立时向下沉了沉，但这还没完，翡翠飞跃而起轻灵入燕，坠落之势又似鹰隼迅捷，一脚踏在火兽头顶的剑柄上，使得锋锐宝剑一举穿透了巨兽整个脑袋，直直刺入地面！
　　火兽身形更往下沉，竟还未曾死，翡翠再度跃起坠落，如踏着千斤巨力，脚掌几乎踏入火兽肉里，将之彻底踩趴于地。
　　“呵。”翡翠面露轻蔑，还不等多高兴几分，便觉察自己无端飞了起来——
　　不……不是她，而是火兽连同着一时陷了一足无法脱身的翡翠一并跳跃起来！
　　“轰隆！！”
　　巨响声中，火兽撞入嶙峋天顶，巨大的挤压力令翡翠感到内脏都要爆裂开来，身体本要下坠落进火兽刻意张大的巨口中，翡翠则立时醒过神来，撑着伤重一记手刀刺入天顶，使得身体暂时悬于半空，而后克制不住连连呕血。
　　究竟要如何才能杀死这头火兽？——望着双双落败的吕丰阳与翡翠，众人浑身都在战栗。
　　高台上，尸鬼遥遥看着人类与异兽厮杀，像是在看斗兽场内的精彩表演，正好似上层壁画中高高在上的甯王，如天神般俯览人间的血腥戏剧。
　　身后甬道突兀发出一阵晃荡，而见一团火焰翻滚着呼啸而出，似天降洪流将那群作壁上观的尸鬼尽数冲垮。
　　“这……不可能吧！？”
　　说话者的声音不禁染上了哭腔，那是何等绝望，原本一头火兽已然快令倒斗众人全军覆没，为何……自甬道内竟又钻出一条恍若蛟龙的庞大火蛇！？
　　“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斯斯吐着杏子，火蛇血红眸子扫过洞窟内的众人，与火兽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态。
　　“又是一头恶鬼？！”柳红嫣咬着打颤的牙齿，此间众人唯有她还依稀记得些上一世的事情，记得“地狱恶鬼”是多可怖的存在，那是单取出来都能匹敌宗师境武者的怪物，如今一连出现两头，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么？
　　如果……如果白仙尘能够重返前生仙境，那样的话或许就能——柳红嫣目光不由转向蜷在自己怀里的乌黑脑袋，目光变得炽热而憧憬。
　　尸群纷纷落下洞窟，还未摔散的便都站立起来扑向六阳门众，哪想火蛇尾身横扫过来，立时荡平了一片尸鬼。
　　再度爬起的尸鬼被火蛇激怒，转身向火蛇仆去，火蛇扭着身躯张口咬下一头尸鬼，顿时又发出一阵刺耳嘶鸣，竟是被尸鬼浑身毒素腐蚀了口腔，漆黑尸毒立时蔓延开来，整个蛇头变得乌黑发紫，蛇身甩动间似要从中断裂。
　　众多尸鬼竟也保有智慧，皆长口朝火蛇喷吐毒液，漫天毒素将蛇背上的火焰浇熄，本该把那巨蛇腐成一滩作物，火蛇身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出新肉，合着大尾扫荡驱开周围一片近身的尸鬼，压力骤然减轻，眼看着又要重获新生！
　　“怪物……这些都是怪物……！”有六阳门弟子发出惊呼。
　　又有人道：“不……不要紧！它们自家打起来了！”
　　话刚说完，便见一群尸鬼莫名其妙开始朝众人扑来，六阳门余下弟子大骂“晦气”拔剑迎上尸群，与之斗成一片，而吕丰阳则又与火兽扭打起来。
　　“已然……不可能赢了，若再不想办法离开……”寒玉内的宝藏在生死面前已不再重要，翡翠右手攀着天顶，左手捂住流血不止的口鼻，见火蛇暂时被尸群纠缠，甬道口便也理所当然露出大片空白。
　　“还请翡翠姑娘助我师尊降妖伏魔！”吕一拔出地上古剑猛然抛向天顶，古剑去势迅捷刚猛，顿时扎入翡翠身前的岩石中，颤出一阵悦耳剑鸣。
　　翡翠眸光微闪，左手拔出古剑笑道：“那是自然。”——随即，双脚踏着天顶倒逆身形，朝甬道口大步奔去！
　　此情此景与吴老道那会儿何等相似，柳红嫣翻了个白眼，翡翠则在吕一暴怒嘶吼中逃蹿离去。


第六十八章： 
　　“已经……无能为力了，谁也活不成了！”
　　翡翠的逃离像是压垮众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吕丰阳与翡翠联手或能拼出一条血路，可如今……待得火蛇收拾完尸鬼同火兽联手合围，他们唯有死路一条！
　　柳红嫣见此情形，急忙行至吕一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吕一精神一振高声呐喊道：“别泄气！如今甬道大开，我们一同冲过去，只需进入甬道，内中狭窄火兽定然难以入内！”
　　六阳门余下弟子能活到如今的，也都是凶悍之辈，闻言仿佛死中求活找到了生机，开始拼尽全力冲击尸鬼包围，企图打开一条逃生的口子。
　　“大伙儿冲啊！杀出去就能活！”吴老道同样持剑上阵，平时不太显山露水，在这要命关头展露的搏杀技艺居然丝毫不逊于吕一。
　　如此了得的武艺，先前却也未见老道士尽过全力，吕一冷眼看着吴老道背影，真是恨煞了这等只求利己的小人，果真不是同门终不可信！
　　而先前鼓舞……或者说怂恿吕一的柳红嫣，这时候却带着白仙尘悄然退到了队伍后方，于白仙尘耳边轻声道：“你别怕，假如命里注定要死在这里，我会死在你前头的。”
　　怀中女孩紧紧揪着柳红嫣褶皱的衣袍，本以为小孩子已是怕得噤声，不曾想抬起头来脸上表情倒是好奇居多：“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柳红嫣诧异的望向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张了张嘴趁着将死关头本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咬紧牙齿未发一言。
　　眼下战局变得扑朔迷离，三方混战最弱的人类这边，很有默契的同火蛇一起夹击尸鬼，企图冲破死境攀上甬道逃命。
　　吕一仗着鳄鱼铠肆无忌惮，别人杀起尸鬼无不是小心翼翼，唯有他大开大合一马当先杀得痛快，真似狼入羊群无可匹敌！
　　砍杀几个尸鬼，又横剑扫开一片空当，见前路终于洞开出缺口，吕一急忙呼喝身后众人：“快唤师尊，让他老人家寻机会逃……”
　　话到一半，一头只剩半截身体的尸鬼顽强拽住了吕一双腿，吕一心中厌恶之极，一剑穿透尸鬼头颅，不曾想剑未收回又有数头尸鬼扑将上来，皆死死抱住吕一，口中呕出毒液直喷吕一头脸！
　　吕一大惊，抛下宝剑抬双臂包住脑袋遮挡毒液，同时扭动身体挣开周身尸鬼，朝记忆里洞窟的出口方向猛冲。
　　他身躯健壮又有软甲护身，自尸鬼群中横冲直撞，奇迹般毫发无伤如有神助。
　　奔跑中，前方昏暗的景象在视野里显得有些混乱，他看见不远处有一头极是奇怪的尸鬼。
　　与寻常干尸不同，那东西披着自家门派的大袍，浑身血肉异常饱满，若非动作僵硬古怪便近似活人一般，而实际上那东西约莫也只差了一张人皮就能化作人形。
　　是这尸鬼成了精，还是被尸鬼啃咬的同门也变成了尸鬼？——吕一有些自嘲，此刻何必还要多想，仗着蛮力将那尸鬼撞碎才是真的，而吕一也确实那么做了。
　　“去死！”
　　携威莫大势奔袭而至，吕一仿佛化作山石洪流难以抵挡，不曾想那尸鬼竟猛地扭转头颅，一张可怖脸孔上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尸鬼在笑？——吕一凶猛势头戛然而止，熊一样壮硕的身躯竟被那尸鬼抬手抵住，任由他憋红了脸孔使出浑身解数竟也难以撼动半分！
　　“滚开！！”吕一怒吼着横挥臂膀，铁拳迅猛扫向尸鬼头颅，却又被尸鬼轻轻巧巧捏住了手腕。
　　“怎么……怎么可能？！”吕一的震惊在下一刻全然化作惊恐，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抽搐，脸上皮肉下头似藏了蠕虫，正不自然的一阵一阵的鼓动，饱满的皮肉也在迅速褶皱干瘪，好像时间在吕一身上加倍流逝，直将一个壮年男子变作年迈老头儿——那头尸鬼究竟做了什么？！
　　“啊啊……啊……”吕一喉中发出苍老的哑音，不知所措看着眼前尸鬼慢慢长出皮相又趋于饱满，难以置信那头尸鬼竟从死物慢慢化为一个极是英俊的年轻男子，漆黑如墨的长发，雪白的皮肤衬得无须干净的儒雅面容更添几分书卷气，身躯高挑但似乎并不壮硕，更像是一推就倒的年轻儒生，却不论吕一如何动作都挣脱不得。
　　像是品尝到什么美味的东西，男子俊雅面容微微仰起，露出极其享受的表情，再度睁眼，原本空洞的眼眶中已然生出一双紫色眼眸！
　　“咳呃——！”吴老道倒抽一口凉气，压抑不住低吼出声：“他是甯王！他是甯王啊！！”
　　吕一手臂下垂眨眼间断了生息，被唤作“甯王”的英俊男子微舔嘴唇笑容餍足，手中把玩着自吕一身上取回的玉扳指，便悠悠迈开步子，要向余下双腿打颤的六阳门众人走去，却蓦的被滚烫蛇身缠绕包裹——原来是收拾完尸鬼的火蛇总算腾出空来，要将这刚化人形的妖怪吞下肚去！
　　“就让他们鹬蚌相……”也不等吴老道把话讲完，火蛇便被生生撕成两半，漫天血雾被紫瞳男子呵一口气立时散尽。
　　“开……开玩笑吧！？”吴老道声音近乎变调，这也难怪，就连吕门主都险些死于火兽之口，那紫瞳男子……竟只用了一招！
　　“不必着急。”另有六阳门弟子道：“那头火兽是杀不死的怪物！等等便要重生了！”
　　果真，火蛇头颅在前方扭动，下半身迅速长出大尾，这还不算什么，惊人的是，它另半截尾部竟也再度生长出头颅，一时间火蛇非但没死更是由一为二更难对付！
　　“哦？”紫瞳男子声音温润悦耳，仰头望着左右两条巨蟒，俊美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火蛇吐着杏子双双缓慢靠近，又骤然爆发出肉眼难见的速度巨口大张噬咬过来，却被紫瞳男子抬双臂按住头颅，由着力道顺势将两个蛇头撞压成一团肉末。
　　眼看着蛇头又要生长，紫瞳男子抬手扣住蛇身，便见火蛇迅速枯萎干瘪，又在男子拂袖间整个化作漫天粉末，飘得纷纷扬扬再也重生不得。
　　“那是甯王……是尊如天神的甯王啊……”吴老道跪地叩首绝望之极，就似壁画中的万千信徒，向最至高无上的甯王顶礼膜拜。
　　吕丰阳不知如何摆脱了火兽纠缠，骤然跃至甯王身前一拳正中甯王胸口！
　　甯王身形吃不住倒退数步方才止住，那一拳虽未令其胸骨整个塌陷下去，却也足以鼓舞士气，见此，摇摆不定的六阳门众人又开始吹捧高呼。
　　甯王脸色不善，目光望向胸口中拳处似有何处不妥，又转向在持续搏杀中已将武功打熬至巅峰状态的吕丰阳，脸上渐渐显出震惊之色。
　　“甯王？呵！不过如此！”吕丰阳扯起嘴角面露不屑，身如鬼魅又在甯王面前出现，沉甸甸一拳正中甯王头颅，却由不得甯王再度后退，一把扯住他的衣领，臂上横生巨力将之撩翻于地，继而跨上甯王身子对着那张俊美脸孔轰出一记重拳！
　　地面碎纹以吕丰阳的拳头为中心，形似蛛网般扩散开来，只听得那温和嗓音以南疆语低声呢喃：“真是难以置信，当今世间的武道……竟颓废至此么？”
　　吕丰阳内里气海翻腾至顶点，推出一掌按于甯王头颅，如一道无形江河倒灌而下，大地受不住那等压力骤然破碎层层下陷，石屑纷飞中甯王却已没了耐心，左手捉住吕丰阳手腕，右手曲指轻柔扣击老者胸膛。
　　吕丰阳如受莫大冲力身形骤然倒飞出去，霎那间的撕扯令痛感尚未来得及传达，右臂已随着拖长的血沫被甯王留在了原地。
　　“不可能赢的……这世上谁也不可能是甯王的敌手了……”吴老道绝望的匍匐在地，彻底丧失了斗志，高喊道：“奴才愿为王上引路，恭迎尊王重回人间！”
　　众六阳门弟子震惊过后为求活命，也都有样学样纷纷跪地，活似壁画中臣服于甯王铁骑下的滑稽小丑。
　　甯王掸了掸衣袍上石灰，以再标准不过的汉语说道：“尔等作为食物更有价值。”
　　众人愣怔当场，吴老道则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便跑，身后传来一片凄厉嚎叫，只见两名六阳门弟子被甯王按住头颅生生化为干尸——
　　#
　　早在吴老道求饶之时，柳红嫣便带着白仙尘绕开火兽朝寒玉奔去，身旁白仙尘问道：“我们……能逃掉么？”
　　“不知道……”柳红嫣的声音克制不住颤抖：“总比……留着等死要好。”
　　“等死？”白仙尘诧异道：“都已经愿意投降了，那尸鬼或许不会杀他们，倒是咱们……唉，你老实说，是不是我先前数落你了，你这才不愿下跪？”——语气听起来还有着几分自得。
　　柳红嫣被气得发笑：“你莫非没有注意，那化作人形的尸鬼，左掌少了根拇指！”
　　白仙尘先是不解，继而露出满脸吃惊：“你是说，它竟是那具冰棺里的……可你说过那应当是狼头将军呀！”
　　“呵。”柳红嫣干笑一声，凝视着前方寒玉，勉强扯起笑容：“是啊，他是甯王，而非其麾下上将，那这寒玉中的又是什么？”
　　白仙尘一怔，背脊霎时出了一片冷汗，寒意至脚底直蹿上脑门……


第六十九章： 
　　破碎的尸骸喷洒下鲜血，还未落地却在甯王身前悬浮于半空，点点滴滴汇聚成数条血色游蛇，扑向逃远了的六阳门弟子，轻易便刺透了那人的心窝。
　　这等在凡人眼里从所未见的神仙手段，于甯王竟只是一个眼神！——吴老道被吓破了胆，拼了命朝出口方向逃窜，却发现另有一身影比他更快钻入甬道。
　　吴老道一怔，那逃跑之人竟是断了一臂的……吕丰阳？！
　　前方，吕丰阳的步伐踉跄，哪里还有宗师境的从容气度？
　　他逃了，抛下门主的尊严与脸面，放弃门下所有弟子，毫不犹豫选择独自逃离，都这种时候了，难不成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等着那头怪物要了他的性命？
　　是多久没有如此狼狈过了？在这等绝境中，吕丰阳却不由再度记起阻截魔头时的年少轻狂，那时他武功不济赔了双腿，待他武功大成那魔头却早已匿了踪迹。
　　他曾使足了力气不计成本多方打听，所获无果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望一雪前耻，不曾想却又在这古稀之年自两个小娃娃处闻听魔头消息，故而他听信所谓风水数术千方百计涉足南疆，如此煞费苦心换来的竟是断臂之耻！
　　比之数十年前的魔头，甯王更是超越了当今武道的真神，若说魔头之恨还有望一报，那甯王之仇又当如何？
　　为今之计只有暂且退避，回去以后厉兵秣马寻找击败甯王的可能性——但那真的可能么？
　　不！还没输，还有……还有机会！
　　吕丰阳想起了翡翠，想起了被那狡诈女子夺走的古籍，想起了古籍上可能记载着的甯王功法，想起了数百年前的死人竟也可以起死回生，这世间还有谁能比甯王更接近于真神？
　　这场甯王之患非他吕丰阳一人之祸，届时天下大乱兵戈四起，谁又能说得准花落哪家？眼下当务之急可不是先天下之忧，而是夺回古籍！
　　若能成就甯王第二，断一臂又算什么？——如此想着，前方不远已能瞧见翡翠的碧色身影，吕丰阳面露狞笑悄无声息靠得更近，而后一掌袭去正中女子背心……
　　#
　　正随着柳红嫣小心藏匿的白仙尘肩膀忽而被人用力一拍，吓得她险些惊声大叫，柳红嫣则迅速回身一剑刺出，惹得背后那人慌忙抱头下蹲，剑刃却被一个盲眼小姑娘轻巧接住，任柳红嫣想要抽出却被盲眼女童指间力道牢牢禁锢。
　　白仙尘愣怔过后惊喜得眉开眼笑：“小竹儿、小葵儿！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竹儿绕开头顶还在僵持着的剑刃，冲白仙尘挤眉弄眼低声笑道：“师娘，快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白仙尘睁大眼睛面露惊喜，不疑有他便点头答应，刚要迈步跟随，这才发现手腕正被柳红嫣紧紧扣住。
　　见柳红嫣神色不善，知晓她对小竹儿、小葵儿还抱有诸多怀疑，白仙尘开口劝道：“诶呀！你就当是再信我一回，成么？”
　　柳红嫣笑容讥讽：“你何时也信我一回？”
　　白仙尘一僵，小葵儿一松手柳红嫣就抽回宝剑长长叹息：“罢了，我随你走，却并非信你。”
　　“不是信我……是什么？”白仙尘大眼睛闪烁着好奇，柳红嫣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没有作答。
　　小竹儿见两人已经谈妥急忙殷勤引路，四人快步来到巨型寒玉的大门口，小竹儿尝试推门无果不禁抓耳挠腮模样甚是滑稽。
　　柳红嫣在旁等得不耐，冷声讥讽道：“连吕丰阳都未必能开启墓门，更何况是你？”——话未说完，只觉大地震动，而见那头火兽不知何故朝他们这边猛冲而来，惊的几人急忙退避。
　　一声巨响，大门被蛮力洞开出一道缝隙，而见生生撞开墓门的火兽使劲晃着脑袋，于柳红嫣惊恐目光中，似乎不曾觉察脚下有人，反身又向甯王扑去。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小竹儿拍着手掌嘿嘿笑道：“你们看，大门开了。”
　　“真的只是……运气？”柳红嫣眯起眸子更显戒备，手掌则与白仙尘握得更紧。
　　四人从半人宽的缝隙艰难钻入寒玉，入目所见竟是修罗地狱！——这寒玉果真如吴老道所言已被凿空，外层晶莹碧蓝包裹着的是一片刺眼猩红，无数被剥了皮的怪人呈千奇百怪的攀爬姿态，上上下下厚厚一层包裹住了整间室内！
　　“啊！！”
　　触目惊心的场景吓得白仙尘尖叫出来，嘴巴却被柳红嫣迅速捂住，小竹儿则在一旁笑着安慰：“师娘您别怕，这些不会动的，都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
　　“外头那些不也死了好几百年？如今都还活蹦乱跳呢！”白仙尘小声嘀咕依旧侧着脑袋不愿多瞧。
　　柳红嫣眯眼细瞧室内，果真那些形容可怖的怪人似乎都只是尸体而已，它们或伸长了手臂、或卖力攀爬、或脸容痛苦、或不甘愤恨，从天顶中心开始沿着壁面直蔓延落地，最终以肢体残躯搭成一块小小平台，残忍野蛮之极、优雅尊贵之至。
　　那平台似以无数手臂手掌支撑，上头模模糊糊还躺有一人，走近数步，柳红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那是一位美至不可思议的女子，身着黑衣静静躺在那里，面容白得毫无血色，真如一尊雕工精美的冰塑。
　　“她是——”话未出口，柳红嫣忽感掌风袭向后背，逼得她不得不松开白仙尘闪身退避，却是小葵儿不知何故突然发难！
　　“你做什么！？”柳红嫣脸色阴沉虽是问话，手中宝剑则早已向小葵儿刺去，两人顿时斗在一块，隐隐倒还是手持兵刃的柳红嫣落了下风。
　　“小竹儿、小葵儿，你们……这是做什么！？”白仙尘大惊，手掌却被小竹儿拉扯着向那绝美女尸走去。
　　“师娘！您就别问了，赶紧的，否则咱们都要死在这儿！”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与小葵儿的‘师娘’呀。”小竹儿笑着指向寒玉中央的女尸：“师娘，您忘了她是谁么？”
　　眼前仿佛有漫天黄花纷纷扬扬，那里坐着一个头顶红盖头的窈窕女子，她快步走去莫名迫切的想掀起盖头看看她的脸孔，手伸到半空，耳边响起的声音却骤然拉回了她的神智——“白仙尘！莫要被他们蛊惑了，快醒醒！！”
　　身子时冷时热额头直冒汗水，黄花骤然散去又暴露出狰狞可怖的累累血尸以及眼前沉睡不醒的美艳女子，不等白仙尘有所反应，小竹儿已用匕首划破了她的手掌，殷红鲜血点点滴滴洒落于女尸唇瓣，仿若胭脂般动人。
　　“主人！”平日玩世不恭的小竹儿竟激动得声音发抖：“师娘来了，您快醒醒吧。”
　　睫毛轻颤，本该早已死透的黑衣女子缓缓睁眼正与白仙尘震惊目光两两相对。
　　“还不快扶我起来。”黑衣女子舔去唇上鲜血，柔柔抬起一条胳膊冲白仙尘理所当然的使唤。
　　背后柳红嫣焦急大吼：“白仙尘！离她远些……你听见没有？离她远些！”
　　像是中了迷障，白仙尘偏就觉得这个陌生女子与她极是亲切断然不会害她，伸手握住女子手臂扶她小心坐起，触及女子消瘦臂膀则比寒玉更为冰凉，真如……死尸一般。
　　“你怎才来？”黑衣女子语带娇嗔，说起话来似与白仙尘极为相熟，可自有记忆以来白仙尘从未远离家门，何曾认识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白仙尘！离她远点！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那是——那是一具死尸！”柳红嫣的声音像是炸雷作响于耳畔，令头脑尚有些晕乎的女孩儿立时惊醒过来……


第七十章： 
　　以蛊术炼化当世内功深厚之人制为血傀，再以乾达婆为基缓缓吞噬气海，借寒玉辅之，向死而生为求永生。
　　他的记忆就这样凝固在了入墓沉睡的前一刻，闭眼，再睁眼，眼前竟立着个姿容绝美的黑衣女子，不由分说便拽住了他的臂膀，将他抛出寒玉墓室。
　　他丝毫未曾感受到墓中异样，那黑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是如何出现在墓室中的？——有太多谜团困扰着他，而寒玉外得不到任何滋养，混浊空气卡住了他的喉咙，离寒玉越远他的身体便越发迅速的苍老、枯萎、腐败，竟连闭合的寒玉门也推不开。
　　他要死了么？未死于庙堂，未死于沙场，竟要死在自家墓室门外？世上可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不！他绝不可以死，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便能得到永生，又怎好死在此处？
　　眼前突又一花，他竟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上层伪墓内，眼前堆放着他的财宝，以及横于中央的寒玉棺椁，馆内躺着一人是他生前的得力爱将、死后的守灵忠仆。
　　生死一线容不得多想，他打开棺木将人丢出冰棺，自己躺了进去。
　　闭上棺盖，室内只余寒玉所发盈盈蓝光，然而这还不够，就像是在偿还数百年间的拖欠，他仍能感觉到身体在快速腐烂，这样下去不足一年同样会没命！
　　于是，他以金锥刺穿心脏让身体死得彻底，总算延缓了腐朽的速度，却再难保持意识，闭息陷入永眠。
　　他知道若无转机，等待他的终究还是死亡，他知道自己已难撑得百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被时间消磨殆尽，就似那些凡夫俗子终要化为土灰。
　　“吕少侠，就由他们去吧。”
　　“嘿师兄！你找到了什么好宝贝？”
　　“喏，这个锥子，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不晓得这人哪里得罪了甯王老儿，死后都要被钉在这里不得超生。”
　　金锥离身他又一次清醒过来，四周充满了活人的气息，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
　　随着一声巨响，寒玉大门被巨力破开，一头怪兽顺势翻滚入内横在地面抽搐两下，便熄了背上火焰再也没了动静。
　　正在厮斗的柳红嫣与小葵儿急忙各自散开，退后数步远离门口小心戒备。
　　而见一位俊美之极的紫瞳男子迈步入内，视线扫过室内空间与其中众人，继而定格在了平台上的黑衣女子身上，唇角上翘勾起一抹妖媚笑容。
　　抬起右手，修长手指轻柔拨转，地上就要复苏的火兽皮肉尽都凭空剥离开来，如浆般凝实的血液汇作数道血蟒，不朝黑衣女子发难竟反倒向柳红嫣扑咬过去！
　　柳红嫣大惊，闪身避过数条大蛇，又以宝剑横斩迎面而来的蛇头，未想到剑刃被血蛇迅速缠绕包裹瞬间拧作数断。
　　柳红嫣见状急忙弃剑奔逃，一个矮身翻滚又避过一轮扑咬，血蛇却似能延展至无限长，直将她逼得无路可退。
　　白仙尘见状急得满头大汗，来不及顾忌黑衣女子，忙到小竹儿身边求援：“小竹儿你不是那个什么‘大师’么，你想想法子救救柳红嫣吧！”
　　小竹儿耸了耸肩，虽极力作出一脸遗憾，却终究难掩幸灾乐祸，嘿嘿笑道：“我能有啥办法，我又打不过甯王。”
　　白仙尘又将目光转向小葵儿，小葵儿似能感受到投射而来的炙热眼神，侧了侧身避过白仙尘方道：“甯王武功深不可测，小竹儿不行我就更没法子了，他要杀柳红嫣世上怕也没人拦得住。”
　　“就是就是！”白仙尘刚要再言，小竹儿扯出了她的衣袖在旁附和：“况且柳红嫣那等穷凶极恶之人死有余辜，若留着她定会成为天下大祸，不如早早除去。”
　　“诶呀！什么跟什么！你们……我懒得和你们说！”白仙尘劝说不得恨的跺脚，干脆自己朝柳红嫣跑去。
　　小竹儿想要拦阻，却被小葵儿横臂制止，而见黑衣女子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便缩着脖子退到一边不再多言。
　　“柳红嫣！你撑住！我来帮你！”情急之下，白仙尘一面奔跑一面大声呼喊。
　　柳红嫣见此眸光闪动，也不多言便拼着被血蛇贯穿小腹的痛处朝白仙尘扑去，身后血蛇紧追不舍竟似越聚越多如铺天盖地包裹过来，迎着那片蠕动的血红白仙尘方才慌了神，无处可躲的绝境让她双腿如灌铅般动弹不得。
　　柳红嫣侧脸望见血蛇如离弦飞箭已无法再躲，生死抉择间忽而目露凶光拽住白仙尘臂膀将她拖到身前，矮身遮挡那片要命的猩红！
　　白仙尘头脑一空愣愣出神，耳边只听得小竹儿怒声大喝：“柳红嫣！你要不要脸！？”
　　随着一阵不自然的腾空，白仙尘恍然回神，竟发现自己连同紧紧捉住她臂膀的柳红嫣，一眨眼间都已不知如何凭空位移到了黑衣女子身边，而那本就病怏怏的黑衣女人也似被抽掉了一层精力，脸色顿时更为苍白，抬袖掩口不住咳嗽起来。
　　“放开你的脏手！”
　　小竹儿倒数眉毛用力拉开柳红嫣这个贪生怕死、不择手段的坏家伙，口中刚要呵斥，柳红嫣已率先冲白仙尘解释道：“我是料定她们会出手相救于你，你莫要多想。”
　　“嗯。”白仙尘回头望向柳红嫣，用力点头，却终究难掩眼底的戒备与怀疑。
　　柳红嫣还想解释，小竹儿在旁冷笑道：“你与我家主人素不相识，怎知她能施救？可别再扯谎了！再敢鬼话连篇蛊惑人心，当心要你性命！”
　　柳红嫣面色一白，咬着嘴唇终究没能给出合理的解释，白仙尘低垂头颅深深叹息，脸上写满了失望。
　　甯王笑望着咳出鲜血的黑衣女人，掸了掸宽大袖子，口子兀自言道：“本王已看清了奴的手段，知道奴是如何进入这里，也想到要如何破解你的术法，此等移形换位本王闻所未闻真真神奇，瞧奴施展开来也无需吞吐内息，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话间，甯王身形竟化作烟尘消散开来！？
　　柳红嫣立即反应急忙拖着白仙尘向后退却，扭头却见黑衣女子脸容波澜不惊，口中只是轻声念道：“跪下。”
　　那不似君临天下，语气甚至十分平和，却自有天塌般的压力骤然将柳红嫣撵倒在地，仿佛有只无形大手几乎要将她揉成粉末！
　　“柳红嫣！你没事吧！”白仙尘急急来扶，手掌刚触碰柳红嫣背脊，压力顿时消散，瞬间的濒死像是不太真切的环境，但当柳红嫣抹去额上汗水起身再看，竟发现那位无人能敌的紫眸男子也同她一般五体投地伏于地面！
　　“啊啊啊！！！”男子自喉咙中发出兽吼，双眼赤红撑着地面企图站立起来——事实上，他确实缓缓支起了身体！
　　黑衣女人脸色发青口中呕出鲜血，却强撑再道一声：“跪下！”
　　俊美男子如受重击猛然再度匍匐于地，晶莹明亮的紫色眸子里流露憎恶怨毒，讥讽笑道：“奴这副身体能撑到几时？奴是耗不久的！”
　　小葵儿咬牙上前欲要杀死甯王，却未防备被斜刺里蹿出的血蛇穿透肚腹肩膀，扫到了一旁。
　　血蛇再度游走，密密麻麻朝黑衣女人扑去，却在女人面前如钻进了一片虚空里，于空气中泛起阵阵涟漪再也没能回转，甯王捏紧拳头，想要再撑起身来，黑衣女子则又以鬼蜮手段将他压倒在地。
　　“主人，我去替小葵儿报仇！”小竹儿面露狰狞嘿嘿一笑，奔跃而出快步行至甯王身边竟也不怕这尊武功通神的魔头，自怀中摸出大号毛笔沾染不知名的红色液体于甯王周身迅速绘起一片生涩符文。
　　甯王看了眼身前的鬼画符，总算面露凝重之色，目光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了黑衣女子身后的柳红嫣身上，笑着念出了她的姓名：“柳红嫣，尔从身后砍下那女人的脑袋，且放心动手，她此刻半分也动不了。”
　　柳红嫣闻言一惊，迅速瞥了眼黑衣女子白皙柔美的脖颈并不搭腔——


第七十一章：
　　柳红嫣闻言一惊，迅速瞥了眼黑衣女子白皙柔美的脖颈并不搭腔，身旁白仙尘则信以为真，慌忙扯住了柳红嫣胳膊，急声道：“你莫要动歪心思，那个男人刚才还要杀你来着，你忘了吗？”
　　柳红嫣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甯王又道：“可笑，奴当那女人是什么好货？尔等愚昧之人肉眼凡胎，只识得她披着一身人皮，却不知那是何种妖孽。”
　　柳红嫣轻拍白仙尘捏住自己衣袖的手背似是安慰，口中笑道：“正如您所言，我等皆是愚昧凡人，看不透这位救命姑娘是妖孽所化，倒是看清您先前还是一具死尸。”
　　甯王大笑道：“本王一眼可识奴之本性，嘴脸作得再正气凛然，也难掩自私贪婪小人心肠，奴等类人本王见得多了，说了那么多无非少了一个‘利’字——本王坐拥半分天下，唯‘利’最是不缺，奴在想什么本王都知道，奴想要什么本王都能给，何必还要惺惺作态。”
　　像是被人看了个透彻，柳红嫣抿起嘴唇，眼底再也掩藏不住心中欲望，小竹儿见状惶急大喝：“师娘！您制住柳红嫣！万不可让这歹人伤了主人，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白仙尘瞪大眼睛，还未有所反应却被柳红嫣死死扣住身体，令他动弹不得：“柳红嫣！你……你想做什么！你不要相信那人，那人才是坏人！”
　　柳红嫣颇感厌烦，不耐叱道：“什么好人坏人，我早与你说过了，这世上只有成王败寇！你若掌有白家，你的叔伯家人阿谀奉承还来不及，哪敢将你驱赶出来？若道德能当饭吃，你我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说得好。”
　　甯王露出赞赏之色，柳红嫣舔了舔嘴唇终于问道：“您能许我什么？”
　　甯王脸容本就俊美，此番笑起来更是勾魂摄魄：“奴若信得过本王，本王大可将这南疆尽数赠送予奴，这天下本王已经拿到过了也没什么了不得，世人三呼本王万岁，本王若不得长生，天下于我又有何用？”
　　柳红嫣眸中精光大闪，白仙尘则在用力挣扎，几乎带着哭腔大声叫喊：“柳红嫣！你这坏女人！我再也不信你了，再也不信你了！”
　　“我可不要您的天下。”柳红嫣死死楼住白仙尘，与甯王说话的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您能否放过我与这个女孩，保证我们的安全。”
　　似未想到那女人如此胆怯，甯王鄙夷道：“可以。”
　　柳红嫣急忙又道：“您……您武艺如此高超，实在叫人望尘莫及……实不相瞒我虽是个天生内腑亏损的废人，却也梦想成就武道境界，故而望您能不吝赐教！”
　　甯王冷哼一声：“生而内腑亏损，如此还要学武？罢了，本王便勉强收你为弟子，能得本王真传，就算你四肢尽残也无甚关系。”
　　柳红嫣满面惊喜，刚要跪地扣头，身前白仙尘却还在挣扎，只得颇为尴尬的立在原地冲着甯王傻笑。
　　甯王抬了抬下巴，又道：“磕头奉茶就不必了，那是奴等汉人的规矩，南疆不讲虚礼，奴且先瞧瞧四周血傀身上所刻图文，若有不懂本王日后慢慢与你解答。”
　　柳红嫣忙道：“徒儿遵命。”——言罢，竟当真将“不讲虚礼”大咧咧的扫看四周形状怪异的血尸，虽有些模糊不清，但细细瞧看还真记载了无数古南疆的图形文字。
　　见柳红嫣只顾着自己聚精会神的瞧看图文，甯王眯起眼睛语气不善道：“好徒儿，还不替本王讲那女人的脑袋砍下来？”
　　柳红嫣只当自己是个哑巴聋子什么都不管不顾，遇到看不清的文字，便干脆丢下白仙尘凑脸过去，阅览速度快得惊人，嘴唇挪动似乎正在强行记忆——这女人疯了么？且不说胡乱练功易走火入魔，就是那成千上万的晦涩图文岂是她看一遍就能记住的？
　　念及此处，甯王耸然一惊：“你这女人，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见柳红嫣铁了心要出尔反尔，甯王怒声喝道：“欺师灭祖之辈、忘恩负义之徒，理应下了油锅剁成碎末喂给畜生，以咒奴永世不得为人！”
　　柳红嫣笑着回头望向甯王，微仰下巴一改先前卑微恭敬，竟作出盛气凌人之态：“那是你们南疆的规矩，我们汉人不讲这些虚礼，且生死轮回本就是常态，何必还要求个千年万年，岂不与王八无异？”
　　“奴安敢——”
　　“我敬重您的武功胆魄，敬重您的谋略才能，世间怕再也没有如您这等英才了——”柳红嫣恭恭敬敬行个福礼，却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但这不过都是些昧了良心的奉承话，您怎么还当真了？”
　　柳红嫣发出一阵惹人生厌的娇笑，紧跟着又道：“您见惯了我这样的小人，怎么说也不是第一次吃亏上当了吧？如此也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真让人怀疑您究竟得要多大福气才能成就霸业，罢了罢了，您那点传说夸大其词不甚真切，早该和您一同入土为安，子孙自有子孙福，后头的天下总得交给我们这些后人，您呐，还是活在传说里吧。”
　　“柳红嫣！！！”甯王俊美脸孔扭曲变形，喉中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喝，几度撑着身体近乎站立起来，最终却还是被那黑衣女子强行压下。
　　柳红嫣眯眼瞧着黑衣女子骑虎难下一副快死模样，本来还要再接再厉去激甯王，小竹儿却已画完了咒符，顿时，凭空生起天火焚满甯王全身！
　　“啊！！啊——！！我要杀了你！柳红嫣！！！”甯王狰狞的面目很快被吞没进火焰中，分明先前火兽都伤不得他，但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火焰竟在眨眼间便将他焚为焦灰！
　　黑衣女子终于不必再压制一尊魔王，立时以袖掩口连连呕血，小竹儿毛手毛脚慌忙奔来，黑衣女子却指向一旁尚在昏迷的小葵儿，虚弱道：“扶……扶着她……我们……走……”
　　柳红嫣见状眯起眸子，如蛇般锐利的目光再度盯向黑衣女子的后脖颈，刚要走上前去却被白仙尘一把搂住。
　　温暖入怀，只觉像是拥进了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柳红嫣心中如冰雪消融，脸上露出笑意，捏紧拳头的右手缓缓松开轻抚小姑娘脑袋，又猝不及防一把掐住她的脸颊，在白仙尘的吃痛声中怒声道：“你这小屁孩不讲信用，先前咱们约定了什么？你遵守了几条？呵，我到现在还是坏女人对吧？”
　　白仙尘自知理亏，勉力强辩道：“你……你演得好啊，谁……谁知道你是在逢场作戏。”
　　“感情你还是不信我咯？好得很，这规矩又破了一条。”
　　白仙尘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赖着柳红嫣跟屁虫一样盯在后面，随她继续查看血尸。
　　黑衣女子见此，毫无表情的脸孔上难得蹙紧眉头，与此同时天火焚烧再难遏制，像是要将整个墓室化为炼狱，小竹儿背着小葵儿忙不迭奔到黑衣女子身边，急道：“主人，我们何时走？”
　　黑衣女子沉默不答，小竹儿忽而想起什么，表情立时变得古怪起来，转身便朝白仙尘挤眉弄眼道：“师娘欸，咱们得快些走了，不然就得像甯王老儿那样被活活烧死了。”
　　“走？”白仙尘疑惑道：“如何走？”
　　小竹儿摇头晃脑故弄玄虚：“山人自有妙计，只需师娘你信得过咱们，主人只有办法带你离开。”
　　白仙尘好奇目光再度转向掩嘴咳嗽的病弱女子，这位不知姓名的女人究竟是何来历？又怎么会出现在甯王古墓？要说这一趟王墓之行最离奇之处，就是这位本领通天的黑衣女子了吧？
　　这或许……很是奇妙，但就连白仙尘自己也不太明白，她是打从心底觉得这位面冷如寒玉的黑衣女子温和可亲。
　　目光不知何时相对在了一起，白仙尘歪着脑袋瞧着黑衣女子，对方却生硬的撇开面容，仿若出阁女孩的娇羞模样。
　　手腕猛地被人扯住，白仙尘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又如魔障一样不知不觉就向黑衣女子那边又走了数步。
　　转头望向柳红嫣，她正沉着脸孔赌气道：“你若不怕死就跟着去吧，谁让人家皮相漂亮，我也不怪你喜新厌旧，呵，说到底，你这厮与那些吃着碗里还想着锅里的臭男人也无甚区别！”——话虽如此，但捉着白仙尘腕子的手却始终捏得极紧。
　　“师娘！你莫要听柳红嫣混淆视听！”小竹儿气恼道：“这女人无非是想利用你去行那一步登天之法，她才是真正要害你的人，师娘欸，您就听小竹儿一言吧，柳红嫣真的不是好人，这世上唯有我家主人才会待你真心。”
　　见白仙尘眼神动摇，柳红嫣咬了咬牙忙道：“是啊，小竹儿说的在理，那女人连甯王都不放在眼里，本领如此之大自能成为你的靠山，你跟着去吧，希望你往后能吃一堑长一智，能记得这古墓里究竟是谁在欺你骗你瞒着你，又是谁舍了性命也要护着你。”
　　顿了顿，柳红嫣压抑不住破口大骂：“白仙尘你tmd就是个傻子！！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白仙尘被柳红嫣骂得警醒，虽还瞧着小竹儿那头，却反握住了柳红嫣的手，小竹儿见状气得几乎吐血，还想再劝什么，柳红嫣却摔开白仙尘咬牙切齿道：“你便随着人家一同走好了，反正我是个‘坏女人’嘛，反正你从来信不过我，对吧？”
　　“我没有……”白仙尘弱弱辩解，双手不安的捏在一起像是个犯错的孩子。
　　柳红嫣见火候正好，伸手将小姑娘揽入怀中，小野马在此时变得异常温顺，任由她轻轻抚摸背脊，柳红嫣却始终不敢大意，一双锐利眸子死死盯着黑衣女子，唯恐那女人动动手指就要了她的性命。
　　小竹儿气急败坏，平日自负伶牙俐齿这时居然也被呛得说不出话来，黑衣女子脸如冰霜瞥过脑袋，双手交叠凭空撕开一道裂缝！
　　柳红嫣眯起眸子望着那道奇异的口子，内里漆黑一片像是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不必……管她，由她……由她去！”黑衣女子不再多言率先钻入裂缝中。
　　小竹儿恶狠狠瞪着柳红嫣，低声威胁道：“你若敢动我师娘一根毫毛，老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柳红嫣扯了扯嘴角，右手突的扛起白仙尘，左手提起宝剑便杀气腾腾朝小竹儿快速奔去。
　　小竹儿大吃一惊，再也不顾先前大话，慌慌张张钻入缝隙逃命去了。
　　“柳红嫣，你别杀小竹儿，他就嘴碎，你何必当真？”白仙尘劝道。
　　柳红嫣翻了白眼：“你以为我同你一般？”
　　白仙尘眨了眨眼：“欸？”
　　“此时不逃命，等死么？”
　　话音刚落，柳红嫣已趁着缝隙尚未闭合，抱着白仙尘一并跃入其中，穿过重重黑幕便有刺眼阳光晃得人眼睛生疼——这日正是天空碧蓝、万里无云，柳红嫣与白仙尘横空出现在林子里，双双尖叫着坠入一滩池水中。
　　

#篇三 归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第七十二章： 
　　暖融融的太阳光打在身上，晃得白仙尘精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自家的后院里，她脸上贴着黄瓜，双手交叠垫在脑袋后头，斜躺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在半人高的池水中卖力捉鱼的柳红嫣见着河岸边躺尸的小家伙，是真的很想一肘敲在她随着呼吸微微鼓起的肚皮上。
　　“你怎得不下来帮忙？”柳红嫣问。
　　“我不通水性呗。”白仙尘看也不看完全淹不死人的清澈湖水，懒洋洋翻了个身，干脆背对向柳红嫣。
　　柳红嫣那个气啊，鞠一捧水就朝小家伙身上洒去，冰凉凉的感觉突然泼在后背，惹得小姑娘一声娇脆尖叫。
　　白仙尘立时坐起身来，回头望向湖水中只着一袭洁白透彻的单衣、仿若仙子般的美貌女人，脑中想起儿时也曾见过乡间孩童在大热天里胡乱玩水，嘻嘻哈哈的快乐笑声传入耳中令人极是羡慕，只可惜那时白仙尘还是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只能眼巴巴的远远看着。
　　突然很想试一试儿时的嬉闹，白仙尘童心大起尝试着蹲到湖边捧水，柳红嫣见状一把捉住女孩腕子一下将这没有水战经验的小破孩头朝下拖入水中。
　　冰凉的湖水一下子冲入口鼻，刺得鼻中酸溜溜的难受，胡拍乱打着总算浮出水面，耳边尽是柳红嫣银铃般的笑声。
　　“别动。”柳红嫣说着朝白仙尘淌水走来，微微的眉眼像是被清风压弯的柳枝。
　　“你看。”白仙尘背上重量一空，这才发现柳红嫣手中正捉着两条扭动着身躯的小鱼，却是不甚钻入白仙尘后背衣服里的倒霉鬼，柳红嫣笑道：“这下晚饭是有着落了。”
　　看着眼前女子明媚动人的笑脸，白仙尘这才想起柳红嫣再如何城府，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罢了。
　　天色渐已将晚，柳红嫣上岸用外衣擦了身子，又急急忙忙去林中捧来不少木柴，原本随身带着的火石不知所踪，故而只得学古人钻木之法，总在天黑之前生起了火篝。
　　忙了一大通，柳红嫣抹去额上汗水转眼见到横在草坪上又在躺尸的白仙尘恨不得将她一脚踢下水去。
　　“白仙尘！”
　　柳红嫣推搡着小姑娘的肩膀，白仙尘一个激灵立时坐起身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辩解：“我可没偷懒，我帮你看着木材呢。”
　　这荒郊野岭的我还怕人拿了不成？——柳红嫣翻了个白眼，问道：“鱼拿过来，咱们等等烤着吃。”
　　“鱼？”白仙尘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反问：“什么鱼？”
　　“……”
　　柳红嫣深吸口气，看白仙尘两手空空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却还在做最后挣扎：“就是我们刚才湖里捉的，从你背后拿出来的，两条鱼。”
　　望着柳红嫣竖起的两根手指，白仙尘忽然想起来柳红嫣上岸前将鱼交给她保管，还对她说：“别弄丢了，否则就得饿肚子了。”——于是白仙尘果断否认：“没有的，你没给过我鱼，一定是你记错了。”
　　“……”柳红嫣眯眼望着一脸正气的小傻妞，是真恨不得再把她脑袋按回湖里，看看还有没有傻鱼会上钩。
　　“罢了，我采了几个果子，凑合一下吧。”柳红嫣绝望道。
　　入夜湖边寒冷，柳红嫣与白仙尘背靠着背睡得不甚安稳，实际上在这貌似荒山老林的地方，柳红嫣哪里能够睡着，正睁着眼睛打起精神守夜。
　　四周静谧安详虫鸣有节奏的声声作响，湖中偶有鱼儿跃出水面的扑腾声，渐渐将柳红嫣思绪拉得老远老远。
　　那位黑衣女子双手交叠凭空撕开一道漆黑缝隙——那究竟是何种武功？不说柳红嫣无法理解，就连堪称武道至尊的甯王也不曾见过——而当她们通过缝隙后，竟一下子从古墓到了外头世界，这几乎可以称为神迹，想来黑衣女子用于进入甯王墓，以及消耗掉甯王所凝结的血蛇的手段便是这个。
　　此等骇人听闻的诡异手段若用之得当，那位黑衣女子几乎可称无敌，如此话又说回来，她究竟为何会被困在甯王墓内？甚至需要小竹儿、小葵儿相救——是的，若说此时柳红嫣还不能确信这场甯王墓之行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局，她还是干脆一头撞死重新投胎算了，可恨她竟一路跟着对方的布置走得像是具牵线木偶，险些就命丧其中。
　　长叹口气，将过往种种先撇在一边，如今她确实出了古墓，但难道这样就真的安全了么？不，这不过是从一处险地到了另一处而已。
　　苏城那头许娘会有何种动作实在叫人猜之不透，反正不管怎么算，苏城内的布置九成九都得搭进去，也不知李仙姑能否机灵一些，可别拔出萝卜带出泥，将她数年积累挥霍一空才好。
　　再者，翡翠如何了？柳红嫣亲眼见她逃入甬道，此刻她是逃出了甯王墓还是依旧被困在其中？或是……早就死在了吕丰阳手上？——当然，柳红嫣自是希望这位太过棘手的女子一辈子出不了古墓才好。
　　身子忽被碰触，柳红嫣立时惊坐起来，却吓得身后白仙尘窘迫得红了耳根：“我……我觉得有些冷，以为你睡着了……”
　　发现触碰自己身子的是白仙尘，柳红嫣紧绷的身子缓缓松懈写来，重又躺倒下来。
　　白仙尘望着柳红嫣的后背，这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正犹豫间，柳红嫣却转过身来将她的脑袋抱入怀中，暖和的体温伴着清香让白仙尘感到极为舒适。
　　耳边，却又传来了柳红嫣低哑的嗓音：“古墓里那会儿，我是当真料准了小竹儿他们会出手相救，并非有意要拿你……总之我若存害你之心，甬道那会儿就该让尸鬼吃了你，也省的你这小屁孩连条鱼也看不住。”
　　白仙尘听着有理，心中膈应稍稍释怀，听到后半句更是咯咯笑出声来，矢口否认道：“你真没给我鱼，真的。”
　　“我连五千三百个看都看不懂的古南疆字符都背得下来，会不记得让你看着鱼？”柳红嫣颇为气恼的轻拍白仙尘后脑勺：“少要和我扯谎，你没听过说谎的孩子长不高么？”
　　这下白仙尘再也不敢提鱼的事了，只是恨恨用脑袋拱了拱柳红嫣柔软胸口，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变得悠长。
　　“小家伙。”
　　“嗯？”
　　“你信我，我当真没想害你，你的血能救醒那个黑衣女人，你对她很重要，她们断然舍不得你死，至于为何最后放过你我，显然与她会出现在古墓一样别有目的。”
　　柳红嫣旧事重提说得极是恳切，白仙尘嘴角微翘再也没有半分怪罪，轻轻“嗯”了一声呼吸变得绵长。
　　柳红嫣眉头微皱，犹豫着还是轻拍小姑娘脑袋，加重语气与她认真说道：“我说都是真话，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怀中女孩声音细细软软，却突兀岔开了话题：“你晓得挖开大墓那晚，翡翠与我说了什么？”
　　柳红嫣思索道：“她劝你对付我，你拒绝了她。”
　　黑暗中只闻听白仙尘咯咯发笑：“你为何什么都知道？和你讲话真没劲——是啊，就是那样，我才不要掺和进你们的尔虞我诈里头，嫌烦，还有呢？”
　　这下柳红嫣是真的愣怔住了，白仙尘笑声越发欢喜，轻声言道：“她与我说了，你如此帮着我是喜欢我，我起先还不明白，后来仔细想想，觉得你可能是真的喜欢女孩子对么——就是父亲待母亲那种男女之爱。”
　　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灌下来，让柳红嫣浑身都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不稳，脑中突兀蹦出了莫芸的脸孔。
　　——“不……不可以！”
　　——“可是……你我都是女子啊！”
　　——“……毕竟少有人愿意与你这么个恶心的……啊，抱歉，或许你只是异于常人？或许你是生错了性别？”
　　“这种话你也相信……”柳红嫣不自主松开搂住白仙尘的臂膀，唯恐自己身上有什么污渍弄脏了面前干净的小人儿，口中低笑着辩解，仓皇急促的想要退开距离。
　　“别动。”突的，女孩伸手将她身体用力搂紧，一触对方体温，柳红嫣便觉浑身不自在，仿佛中了何种剧毒般燥热不安。
　　“你听我说完。”女孩语气稚嫩却异常认真：“我不介意你喜欢女子，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别人看不惯是他人心有挂碍何须多去理会？实际上我倒觉得女孩子挺好的，白白嫩嫩没有胡茬，胸口还软软的枕着舒服……”
　　白仙尘自顾自絮絮叨叨，也不知何时声音渐轻继而沉入梦乡，全然不曾发现柳红嫣咬着嘴唇早已哭成了泪人。
　　隔天清早，柳红嫣给白仙尘又吃了些许果子，两人沿着溪流一路前行，倒是安安稳稳未遇上什么猛兽毒虫。
　　中午柳红嫣补了个眠，醒来后于溪水畔捉到一条飞鱼，等真要烧烤了方才发觉她与白仙尘两人居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柴，一条好好的鱼烤得一面焦糊发苦一面还夹生带血，吃着真是……算了算了，那种味道不想也罢。
　　如此行进数日，两人过得倒也逍遥自在，白仙尘好歹曾是大家闺秀，吃着无味带腥的野味时常抱怨不休，赌着咒发着誓要学得一手好厨艺，待得笄绝不要成为柳红嫣这样没用的大人，气得柳红嫣常要西子捧心。
　　这般闲云野鹤肆意快活，直至一天清早，白仙尘醒来发觉原本身旁的大美人不见了，眼前只剩一堆臭烘烘的衣物与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宝剑。
　　怎么想都不该是美人变成了宝剑，白仙尘听闻不远处的林里似有说话声响，便迷迷糊糊坐起身来，揉着眼睛往声源处走去，远远只听得一个似是中年妇人的声音语气激动道：“柳姑娘，是在下办事不利，如果我早些察觉……”
　　“这不怪你。”这回是柳红嫣的声音，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苏城的家底我也知道会赔进去，无非死几个人，只要你没事就不至于伤筋动骨，重要的是许娘那边能否瞒过去。”
　　白仙尘呆愣当场，突然想起来在她们共同野外求生以前，柳红嫣似乎就是这样一个漠视身死的、高高在上的决策者，她或许真的有些喜欢自己，但她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七十三章： 
　　“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李仙姑道：“据眼线通报，翡翠已然出了南疆。”
　　柳红嫣于溪边清洗了身子，同时也想洗去几日来无忧无虑的懈怠，换上一袭李仙姑带来的红裙，正用布巾擦干发上水渍，闻听此言手上动作一滞，笑道：“消息可靠么？”
　　“千真万确。”李仙姑沉着脸捏紧了拳头：“姑娘且放宽心，人手我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定叫她回不得苏城。”
　　柳红嫣紧皱眉头默然不言，这大约是……最糟糕的状况吧，翡翠究竟是如何出的古墓？就凭她收买的那群人，真能阻拦得了翡翠那等能从甯王、吕丰阳这些怪物眼皮底下安然逃生的出尘境高手么？
　　深吸口气，柳红嫣知晓哪怕阻拦不了她也别无选择，为今之计只有殊死一搏，否则“花红柳绿”眼线遍布天下，她细胳膊细腿能逃到哪去？
　　“还有一事。”李仙姑压低声音道：“姑娘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柳红嫣眯起眸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李仙姑继续说下去，李仙姑道：“我多方打听得知许娘并非苏城北地人，是大老远从北寒那边迁居过来的。”
　　“北寒？”柳红嫣一怔，脑袋里立时就出现了一片冰天雪地，姑苏城已在北面，北寒更在北面的极点，那等苦寒无人的蛮荒之地，比之漫天沼气毒虫的南疆也不遑多让，怎么看都不是许娘那等模样富贵之人的老家。
　　李仙姑点头道：“正是，奴婢还打听到，许娘曾经还有个妹妹，是和许娘一同迁来苏城的，但身体一直不好，生下冬藏姑娘后便去世了，故而冬藏姑娘实则是许娘的……”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柳红嫣不耐烦的打断了李仙姑，低头咬着拇指想了想又问：“就没点有用的消息？那老妪当真半点破绽也没有？”
　　李仙姑面露惭愧，支吾道：“许娘这人对自己的过往向来守口如瓶，怕是连她的倒霉儿子都不晓得她过去的事，我实在……”
　　柳红嫣胡乱摆了摆手忽而想起什么猛然抬头，望着一脸惊容的李仙姑痴痴问道：“许娘还有个儿子？”
　　李仙姑瞠目结舌大感莫名其妙，许娘有个不争气的儿子人尽皆知，哪怕偶有不知道的，却也不该是柳姑娘啊——亲手杀了许娘儿子的，不就是柳红嫣本人嘛！
　　柳红嫣低垂头颅再度咬着拇指发呆，李仙姑对此见怪不怪，柳小姐这人常有惊人之举这等举动也是常有的，但如今十万火急，可容不得半点耽搁，李仙姑忙道：“姑娘，咱们该启程了，为了前来寻您，奴婢分散了部分人手，此刻需得带着他们回到伏击点，否则那里人手，额……只怕翡翠容易逃脱。”
　　知晓李仙姑所言在理，柳红嫣道：“我们先去叫上小……白仙尘。”
　　“白仙尘？”李仙姑面色震惊：“姑娘您找到‘白仙尘’了！？”
　　柳红嫣点头道：“到时候，你先带着白仙尘前往姑苏投奔翠梅，我带人截杀翡翠，如若不成……让小邋遢替你们换副头脸，你们自己想办法逃命。
　　李仙姑面色凝重，正色道：“姑娘不必太过顾虑，那翡翠如今是断了爪牙的老虎不足为惧，更何况如若不成，姑娘也可来姑苏与我们会合，我就不信天下之大那‘花红柳绿’真能找到我们。”
　　柳红嫣深深叹息，与李仙姑一面说着一面朝河边行去，来到岸边竟发现小家伙不见了踪迹。
　　“白仙尘？白仙尘！？”
　　李仙姑与柳红嫣一同大声呼喊，又唤来数个外围看守的汉子一并四下好一番寻找无果，李仙姑忐忑道：“白姑娘莫非给狼叼走了？”
　　柳红嫣皱眉摇头：“有我们的人手看着，大白天不至于被……”
　　顿了顿，柳红嫣又道：“更何况地上没有血迹，我放着让她遇难防身的宝剑也不见了，狼总不会把剑也吊去吧？”
　　这时有人禀告，曾见到一个灰衣服的小姑娘拿着柳红嫣的宝剑，那柄宝剑的剑格上镶着一枚红宝石，乃是柳红嫣交予李仙姑的信物，那看守见此便也随她去了。
　　柳红嫣一把拽住那人衣领瞪红了眼睛，正在说话的汉子神情惊恐，万没料到眼前这个仙子一样的女人竟有这样的威慑力。
　　“你竟敢放她独自离开？！”柳红嫣恼怒之极，是恨死了白仙尘这个麻烦鬼，南面背水等于又入深山老林，这林中毒虫猛兽她又不是没见过，这一去岂非送死？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您与仙姑……”那人慌忙想要辩解，柳红嫣则将他丢到一边令人将所有看守都招唤过来。
　　李仙姑见状大惊，急忙扯出柳红嫣衣裙跪求道：“柳小姐！您寻了白姑娘数年，她对您固然重要，但如今咱们需得尽快赶往伏击点，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柳红嫣咬着嘴唇显得有些犹豫，李仙姑急忙再劝：“白姑娘不会有事的，我带两个仆从四下找找多半就能找到了，她孤身一人又是个小姑娘，能去哪里？”——这不过是安慰的人话，森林中找人与大海捞针并无区别，李仙姑只带两人实则并无把握找到白仙尘。
　　这时，众多下属尽数聚集过来，算算总人数约有四十余人，这也不少了，足以成为影响一场截杀的关键因素。
　　“姑娘！”李仙姑声音有些发颤：“若自己性命都没了，找到白姑娘又有什么用？”
　　看了眼白仙尘离去的方向，柳红嫣咬着牙带领众人朝伏击点奔去……
　　#
　　一直往南走，是不是就能到达豫章？可哪怕到了又能如何，回家么？回得去么？——白仙尘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这时她才想起了与柳红嫣许诺的诺言，明明说好要去她那边做丫头的，这回却又食言了，心情不知何故变得很是沮丧。
　　她不喜欢柳红嫣用“那种”语气说话，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却又说不上来，她喜欢柳红嫣生气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模样，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眼底却藏着深深温柔，就好像……爹爹那样。
　　算了，算了。
　　白仙尘安慰自己，大不了等为爹爹上过香了，就去苏城找她，都说祸害遗千年，她……应该不会有事吧？
　　入夜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有节奏的清响，白仙尘抱着从柳红嫣那儿拿来的宝剑防身，缩在一座山洞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喂！喂！醒醒！”
　　白仙尘再度睁眼，眼前是一群不认识陌生人，一个男人轻拍她的脸孔，见她醒了就向身后女子大声通报：“人醒了！”
　　清晨的白光刺得眼睛有些难受，白仙尘下意识伸手去摸宝剑，却发现宝剑不在身旁，唉，这下好了，美人也没了，宝剑也没了，这觉睡亏了。
　　“柳……柳红嫣？”
　　白仙尘眯着眼睛想要瞧清楚眼前人影，那是一个女子，正一边玩弄着她的宝剑，一边踱至白仙尘面前，随即俯下身子笑着问道：“柳红嫣，她人在哪里？”
　　这下白仙尘总算瞧清了面前人影，那不是柳红嫣，那人——冬藏拿指尖轻点白仙尘额头，咯咯笑道：“与我说说你与柳红嫣事，这柄宝剑我在苏城‘香君观’见过，她能将这东西给你，你不是她的左膀右臂总也该是心腹吧？”
　　白仙尘忽觉身子冷得打颤，想起柳红嫣处境艰难，想起她似乎在与人做生死赌局，差一步就要万劫不复，虽怕得要死，却终归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真不错。”冬藏直起身来，见女孩一副大义赴死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可舍不得杀你。”——转过身，冬藏摆手吩咐：“将她指甲全都拔了。”
　　侍从得令抱拳栖近白仙尘，而听得身后女孩惊恐的呜咽顿时化为惨嚎，冬藏翘起嘴角用指甲扣了扣剑上的宝石，一名头戴面具的魁梧男子凑近过来伸出宽大手掌想要帮忙，却被冬藏躲开，嗔道：“你个老爷们添什么乱，可别把这么一颗完整的宝石弄坏了。”
　　冬藏遇到白仙尘也是偶然，她请命许娘欲要协助翡翠断了柳红嫣生路，许娘为此很是欣慰，却又不太放心将贴身护卫全都派到冬藏身边。
　　领头的面具人冬藏是见过的，正是试炼前夜神不知鬼不觉屠杀了一整队暗狱女孩的厉害人物，已是许娘手上最锋锐的刀子，那位老妇人对侄女冬藏的看护之情可见一斑。
　　原本壮志凌云，不曾想这一路走来冬藏的队伍竟与翡翠错身而过，正自懊恼却听人禀告，于是来到此间却得了意外之喜——柳红嫣信物在此，想来她本人也不会走得太远。
　　身后又是一阵痛彻心扉的尖叫，有人于心不忍在冬藏身旁小心询问：“姑娘，这妮子嘴硬得很，已经拔了一只手的指甲了，满地都是血，啧啧……她这还不说，多半是真不知道，是不是干脆杀了算了。”
　　“杀了？”冬藏笑容极是灿烂：“不如让柳红嫣亲眼看看，冒犯许娘是个什么下场。”
　　那人顺着冬藏目光望向山洞外头，这才发现林子里不知何时聚了不少人。
　　“看吧。”冬藏笑道：“我就说离得不太远。”
　　只见，柳红嫣拨开分叉的树丛枝叶缓步走到人前……


第七十四章： 
　　柳红嫣拨开分叉的树丛枝叶缓步走到人前，瞧见冬藏却也不如何惊慌。
　　白仙尘视线摇晃恍惚，远远只见那抹刺眼的鲜红恍如梦境，未想明白柳红嫣怎会出现在这里，脑袋却是一痛被冬藏拖着头发拉出了岩洞。
　　“柳红嫣。”冬藏将宝剑架在白仙尘喉间笑问：“这人出卖你的行踪非是忠仆，不如我替你砍了她的脑袋？”
　　柳红嫣瞥了眼白仙尘痛苦面容，虚情假意的长叹口气，转而与冬藏道：“你凡事都冲着我来，何必要为难一个下人？”
　　冬藏眉梢微挑，望向白仙尘的眼神更显冷冽，只听柳红嫣讥笑道：“冬藏，你知不知道为何你事事都不如我？”
　　“笑话！”冬藏怒瞪着那个恶心至极的红衣女人：“我哪里不如你！？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奴才！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你心里也都清楚。”柳红嫣说着随手摘下一片绿叶，于指尖悠闲拨弄：“你若没有许娘撑腰，如何能与我斗？论智计心机、武功才学，你哪点能与我比？”
　　“哼！”想起暗狱中不堪屈辱的败绩，冬藏刹那显得有些心虚，于是仰起脑袋笑得越发高傲，道：“不过是条丧家之犬，在我面前吠叫一通能有何用？你已经赶不上翡翠大人了，不久之后你就会被‘花红柳绿’通缉，你会亡命天涯却发现天下之大无有容身之地，不论你藏在哪里，你都会被挖出来，届时削掉手脚、挖掉眼珠、剁下口鼻叫你生不如死！看你如何再狂妄嚣张！”
　　冬藏说的没错，柳红嫣心头一颤嘴唇略有些颤抖，是她选了这条路，是她放弃奔赴埋伏点，前来寻找或许早已被野狼吃了的白仙尘，她早已没了退路，耳边只余女孩稚嫩的嗓音——“我不介意你喜欢女子，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实际上我倒觉得女孩子挺好的……”
　　“呵。”柳红嫣笑容苍白而自嘲，强撑道：“说你仰仗于人你还不承认，你就是不如我，你若有胆量何不放了俘虏与我公平厮杀？”
　　冬藏有些心动，手上俘虏对柳红嫣这个冷血绝情的女人自是起不了什么作用，还不如——冬藏目光转下身旁面具男子，只听这位忠心侍从于耳畔低沉道：“他们约有四十余人，我们只有十五人。”
　　“你就说能否打得赢！”冬藏眸中燃气炽热烈焰，还有什么比亲手毁了那个贱女人更令她兴奋得几欲发疯？
　　“能。”面具男子坚定道：“奴才一人就能取下柳红嫣的脑袋。”
　　冬藏捏紧拳头脸孔控制不住显得有些扭曲：“好，我这就放了俘虏。”
　　一脚踢在白仙尘背上，将女孩踢翻在地，白仙尘左手满是鲜血，没了指甲手指一撑地面便觉钻心疼痛，眼泪也不争气的颗颗掉落。
　　“废物。”柳红嫣望向白仙尘不耐烦道：“还不赶紧过来？”
　　白仙尘咬着牙踉踉跄跄朝柳红嫣奔去，冬藏刹那间显得有些愣怔，柳红嫣刚才说什么？她说……“废物，还不赶紧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柳红嫣怎会在乎她人生死？怎会用那种语气说话？怎会——冬藏猛然睁大眸子，冲身旁面具男子大吼：“杀了那个女孩！别让她回去！”
　　面具男子不慌不忙取下一张大弓，弯弓搭箭对准白仙尘背心。
　　柳红嫣瞪红双眼失声大吼：“跑快点！跑快点！！”
　　白仙尘头也不回亡命奔逃，身体猛然一阵寒战，像是预知了什么致命的危险，双腿发颤再也无力奔逃，手臂却被一股力道一带侧身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没事吧？”白仙尘眼中泪水被人小心拭去，眼前是柳红嫣蹙起的眉头，迎着白昼的光芒，白仙尘发现她的睫毛极长，想要伸手去摸，左手手掌却已自己抬了起来。
　　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白仙尘吸了吸鼻子，看着柳红嫣将她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用舌头舔去脆弱发痛的指尖上沾染的污渍，问道：“还疼么？”
　　分明疼得厉害，分明委屈极了，可当站在她的面前，白仙尘便只会任她摆布，只会傻傻点头，又摇头。
　　“到底是疼还是不疼？真是个笨蛋。”柳红嫣将她整个人楼进怀中轻抚背脊，语气郑重道：“你闭上眼睛不许看，我说睁眼你再睁眼——我来替你出头。”
　　不等号令吩咐，冬藏家丁与柳红嫣下属便嘶吼着冲杀在一起，一时刀光血影肉沫横飞，柳红嫣按着白仙尘脑袋，阴冷目光盯着远处冬藏与护在一旁格外显眼的面具男子。
　　白仙尘迟疑着点头，脑袋紧紧埋进柳红嫣怀里活像只自欺欺人的……鸵鸟——柳红嫣这般想着嘴角轻轻上翘，要先带着白仙尘先行往后方撤离，耳中却闻破空声骤然袭到。
　　来不及回头去看，柳红嫣抱起白仙尘身形向左急急偏转，可托着一人重量动作到底不甚连贯，锋锐箭羽刹那透过柳红嫣右腕，险些将她手掌一并撕扯下来。
　　柳红嫣脸孔一白额头霎时冒出汗水，一面将白仙尘拉到背后，一面用左手合着牙齿迅速拗断箭矢并扯下衣袖绑在臂上阻隔血液外流，又用手掌牢牢按住伤口，目光惊恐的望向那名头戴面具，箭术高至不可思的男子。
　　面具男人隔着厮杀成一片的战场，遥遥指了指柳红嫣，又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而后再度搭箭，仿若猫戏老鼠般提前预示这一箭就要贯穿柳红嫣头颅！
　　他刚才竟能透过如此混乱的局面，一箭正中柳红嫣手腕！？——柳红嫣顿感绝望，许娘待冬藏何等亲厚，竟然将如此高手都派给了她，而柳红嫣这边人数虽多却到底是群不入流的土鸡瓦狗，战局已然朝向败北面迅速倾倒下去。
　　“先别杀她。”冬藏忽而拽住面具男手臂，笑容扭曲道：“让她活到最后。”
　　面具男子得令，原本射向柳红嫣的弓箭稍稍低了角度，贯穿了一名敌兵的脑袋，没过多久，柳红嫣这方便被杀得大败，余下十几人有的想要负隅顽抗，有的企图乘乱逃离，无不被冬藏所带的精锐侍从格杀。
　　一场厮斗，柳红嫣这边全军覆没，冬藏尚于五名家丁，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是那名箭法高超的弓手早已绝了柳红嫣后路，一旦她想逃跑并暴露背脊，定会被那面具男子一箭钉死。
　　柳红嫣额头渗汗，见那些个家丁朝自己围拢过来，蹲下身子与白仙尘道：“上我后背，别睁眼。”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白仙尘爬上柳红嫣后背用力闭紧眼睛语气坚定道：“我们一定不会死的，对么？”
　　柳红嫣笑容苦涩，勉强应道：“对，我们不会死。”
　　冬藏早已寻了块大石坐下来，神色悠然如戏台下磕着瓜子的看客，兴致盎然的只等着柳红嫣被砍成碎块，等着那女人自喉咙中发出撕破耳膜的惨嚎。
　　数名家丁大声呼喝，柳红嫣猛然转身或是终于抵受不住压力转身要逃，面具男子也不出所料射出一道箭光。
　　弓箭破空发出锐响，柳红嫣却似早有预料猛然转头，眸光微闪身形后仰避过箭矢，此等反应迅捷之极也算惊人，可更惊人的却是她在避过弓箭后抬起左掌，竟想捉住箭身！？
　　面具男子心中莫名腾起怪异感觉，见那女人果真一把握住箭矢，一时颇感惊诧。
　　凭他的武功不该看走眼才对，柳红嫣气机外泄、步伐轻浮、动作绵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武功高强之人——而见柳红嫣握箭手掌一触之下承受不住冲力剧烈颤抖，立时便即松开，反倒留下满手血迹，男子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么一耽搁，几名家丁也已追到近前挥下刀刃！
　　一时血光飞溅，冬藏身子微微抬起，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柳红嫣那头，刚才是她看花眼了么？一枚箭羽好似活一样调头飞回，迎面扎进最前方家丁的喉咙！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冬藏冲面具男子大吼，男子一言不发再度搭弓射箭。
　　柳红嫣木讷之色尽数褪去，神情专注再度避开箭矢，却又傻了吧唧要伸手去捉箭矢，如此不知变通，不懂何为吃一堑长一智的蠢人，结果自然是又被箭矢透过——不对，不对！
　　面具男子猛然回神，柳红嫣并非要捉住箭矢，而是故意要在箭矢上动手脚！？
　　只见另一枚飞箭在惯性下前冲一段，便又被某种无形怪力拉扯着，划出一道弧线折返回来，自背后钉穿了一名家丁的心窝！
　　面具男子可不相信世上真有凭空驾驭飞剑的仙人，更何况柳红嫣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脏腑亏损的废物岂能一夜间修成御剑飞天的剑道仙人？
　　但她是如何做到的？究竟是如何才能操控箭羽？——她使的是什么武功！？


第七十五章： 
　　修的是……什么武功？
　　默念自甯王壁画所学口诀，实际上在与白仙尘共度的日子里，柳红嫣也都卖力尝试过那些诡异功法，比之武道正统，甯王的武学匪夷所思，处处都透着不可理喻的危险。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一旦催动功法，柳红嫣体内血液流动再度脱离原本轨迹变得不受控制，时而发狂、时而凝滞、时而逆流，让她只觉身上各处经脉在寸寸断裂却又立时回复，再断裂、再回复。
　　“没事吧？你……身子好冷。”
　　耳边是白仙尘的声音，柳红嫣咽下涌上喉头的血液，语音不稳道：“小孩子懂个什么，不许睁眼，要不然就不灵了。”
　　“什么不灵了？”白仙尘心有疑惑，但害怕柳红嫣分心立刻保证道：“我肯定不睁眼，你放心好了。”
　　柳红嫣再也压抑不住呕出一滩鲜血，左手五指大张，两根箭矢便如受到号令牵引，拖拽着两尾细长血线交叠成网，将另几个家丁撕成碎片。
　　撕成碎片？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力道？但面具男子确实看到两个家丁肢体横飞被大卸八块。
　　——对了对了！是血！
　　面具男子这才惊觉为何柳红嫣要拼着受伤触碰箭矢，那是要将鲜血抹在箭身之上，以某种诡异门道操纵箭羽！
　　而箭羽去势未竭，飞了一段才被某种手段掰转过来，杀死两人后又以两人血液为祭威力更大，此等诡异骇人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莫非这便是甯王的邪功！？
　　最后一个家丁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血肉“啪叽啪叽”跌落在地，吓得失了魂魄转身就跑，柳红嫣身子一倾险些跌倒在地，满是鲜血的左手手掌比作食中二指，由下自上撩起一道弧线，一枚早早被丢掷于地的断箭猛然自血泊中跃起，洞穿了逃兵的肚腹，破开一个盆大的口子，将整个人生生扯为两半！
　　好在如今射出的箭矢已然用尽——面具男子稍稍庆幸，略作思虑就又要弯弓射箭，身旁冬藏哪怕不懂武功似也瞧出了些许门道，在旁气恼大喊：“你这人是蠢还是笨？明知射之不中反受其害，你还要再射！？”
　　男子脑袋稍稍转向冬藏，面具后也不知是何表情，而就是这么一耽搁，一道无声蔓延至跟前的血线刹那间拔地而起，如撩刀挥斩将男子大弓一分为二，脸上面具也被那抹殷红切为两半！
　　“啊！啊！！”男子连连退后双手捂住险些被一分为二的脸孔，脸孔正中被划开一道血痕，鼻子也被生生割下痛不欲生——不仅是箭矢，还有这片厮杀过后的血塘，这些……全都是那个女人的武器！是她刻意布置的战场！
　　血珠滴落在冬藏鼻尖，惊得她尖叫着从山石上立起，唯恐自己也被割破脸孔，双腿一软却又不受控制的坐了回去。
　　男子满脸鲜血，拔出背上双刀目光嗜血，狼一般扑向柳红嫣，却非有勇无谋之举，而是瞧准了那女人拼命咳血之态并非做作着示敌以弱，那是在强行驱使一份超出自身能力之外的强大力量。
　　事实也正是如此，柳红嫣隐隐似能听见白仙尘在呼喊她，却又听得不甚真切，她的耳中一片嗡嗡鸣响渐渐成了片空白与盲音，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会随着脚下浅浅的血泊漂浮起来。
　　“柳红嫣！柳红嫣！”
　　“别吵——”
　　视线于此刻变得莫名古怪，柳红嫣眼前是黑漆漆的天与地，空空荡荡唯有一地荡漾水光，不远处一串水波涟漪正在朝她这般迅速接近。
　　不能再让那东西靠近了，不能……再靠近了……
　　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柳红嫣喉中窒息，她摊开一双发颤的手掌似要捉住什么般猛然握合在一起，像是用尽全力的发出嘶吼，身体一倾跪倒于地。
　　持刀男人目光一凝，而见死尸堆积的地面，汇聚着的血泊颤动翻涌，无端掀起一片鲜红浪涛，似凶兽张开巨口朝他吞咬过来！
　　男子如临大敌身上汗毛根根竖起，而越是这等危机时刻却越能激起他浑身凶性，男子身上衣袍被腥风扯得粉碎，喉中发出一声大喝，双臂肌肉暴起双刀齐挥，竟将那血浪劈斩开来！
　　柳红嫣面色随之又白了一分，而男子身形如野兽似狂风已然卷着血沫奔至柳红嫣跟前，朝女子无力低垂的头颅斩下一道嗜血寒芒，下一刻，魁梧身躯倒飞出去，冲撞这地面残骸翻滚着倒在血泊中。
　　“不……不可能！”
　　柳红嫣一手捂住口鼻，一手还保持着弹指姿态，反观本该斩下女人头颅的魁梧男子，眉心处突兀生出一个食指大小的血洞，不过是一个疏忽，眨眼间胜负、生死颠倒逆转！
　　先前动静骤然止歇，使得四下安静得很是诡异，等了好一会儿，背后白仙尘方才痴痴发问：“没……没事了么？”
　　柳红嫣视线渐渐恢复过来，虽还有些模糊却也能看到些许色彩，喘了口气又要不厌其烦的提醒：“别睁眼。”
　　将白仙尘往身上扶了扶，柳红嫣拖着疲惫至木然的身躯，步履蹒跚走向败者，脚边鲜红裙摆像是活物般吸收地上血液，一身红裙便如盛放的花朵愈加艳丽欲滴。
　　行至男子身旁，见那彪悍男人还想拿起刀来，红裙里散出一道红线，似游蛇般骤然蹿出，穿透了男子臂弯。
　　男子闷哼一声，柳红嫣则一面用右手小臂护着白仙尘，一面矮身拾起刀子颇为吃力的扎入男子心窝，总算让这强敌死了个透彻。
　　待柳红嫣再度起身，一双隐隐泛红的阴寒眸子便落在了冬藏身上。
　　那确实是泛红，不光眼白带着血丝，就连眼珠都透出妖异的鲜红，此刻若再把柳红嫣视作提不动刀的娇弱女子，冬藏便真是傻子了！——实际上，当面具男子落败时，冬藏立时就要转身逃离，只是没走几步脖子便觉一紧，竟被一道红线死死缠绕，。
　　“滚过来！”随着一声低沉怒喝，冬藏身躯被巨力向后拉扯翻倒在地，于血泊中被拖拽着来到柳红嫣脚边。
　　柳红嫣笑容阴森渗人，居高临下瞧着地上的阶下囚，抬脚轻轻踏住那张不可一世的桀骜嘴脸，似乎是在报复暗狱中所受屈辱。
　　冬藏双手拼命扣住血线，窒息感让她眼珠外凸，满是血泥的脸上原本的绝望化作癫狂，嘶声吼道：“你以为你赢了么？你已经回不去苏城了，你不过也是……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死人罢了！许娘会为我报仇的，我受过的苦，你会经受百倍千倍——啊！！！”
　　话还未说完却成了一声惨嚎，柳红嫣牵引着无数细小血线扯着冬藏头发将她拽起，手中刀刃轻巧细腻砍下她半截手指，而后又是半截，直至整个手掌成为短小怪异的模样。
　　“柳红嫣！！”冬藏带着哭腔悲声道：“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柳红嫣翘起嘴角笑容娇媚：“借您吉言。”——手中刀刃又要折磨冬藏另一只手，胳膊却被背后被白仙尘用力扯住。
　　柳红嫣一怔，回头看去，白仙尘依旧闭着眼睛，咬着唇憋出话来：“我……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出气，可我……我已经不生气了，真的，所以……饶了她吧，好不好？”
　　“她那样待你，你还可怜她？”柳红嫣目光不甘望向冬藏，转而又道：“小家伙，你又不守信用，你睁眼了。”
　　白仙尘抵死不承认道：“没有！我才没睁眼，你说话可要凭良心讲证据！”
　　柳红嫣忍不住发笑，牵动着身上几处伤疾又在阵阵抽痛，血线一时失控不稳，拽不住冬藏便由她跌落在地吃了满口血浆泥土。
　　冬藏脸上涕泪混着污渍，卖力攀爬着还想逃跑，柳红嫣也不理会，先将白仙尘安放在一处干净地面，再迈步上去一刀刺入冬藏手背将之钉入土中。
　　冬藏自喉中发出怪异低嚎，口中竟还在强撑：“呵……呵呵，许娘会替我报仇的……你逃不掉的……”
　　“冬藏姐，你说我若杀了你，能否叫许娘痛不欲生？”柳红嫣俯下身子压低嗓音，语气似亲昵闺蜜在讲悄悄话，却让冬藏不寒而栗。
　　“呵……”冬藏冷笑道：“姨妈是何等人物，就连许少爷死的时候也能好好受着，你想乱她心智怕还不够格吧！”
　　柳红嫣笑容阴毒，故作惊讶道：“你莫非还不知道？许娘曾有个妹妹，可惜后来病死了……”
　　冬藏若能起身，此刻就是用牙齿也要咬断那红衣女子的脖颈：“你……提我母亲做什么？”
　　“母亲？”柳红嫣一副怪异神情：“你的母亲不是许娘么？”
　　“你说什——！？”
　　“记得那时候，许娘扶持现任楼主花海棠登上大位，复杂局势时至今日依旧是一滩动不得的死水，对手可能会用任何手段逼许娘就范，一个没有家人朋友的寡妇，唯一的弱点不就是自己的孩子么？瞧瞧许三虎的下场吧，你敢说那不是一个圈套？”柳红嫣食指轻轻敲击额头，语气平缓道：“我一直在考虑如果我是许娘，处于那等风口浪尖该当如何保护自家孩子，答案当然是将孩子好好藏起来了，对吧‘冬藏’。”
　　冬藏猛然想起许娘看向自己时过分柔和的眼神，想起许娘对她的种种关怀哪一点是许三虎比得上的，如果许三虎实则是个替身，那便相当于将她藏在了明处，谁又能想到她名为冬藏，竟真是——不！不是的！岂能让这满口胡言乱语的恶毒女人乱了心神？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冬藏喘了口气，强自辩驳着，脸上肌肉却在不住抽搐：“姨妈是个念旧的人，我娘是她唯一的姐妹，她许诺过会好好照顾我，也是全了血缘亲情而已。”
　　“你可知此为何物？”柳红嫣不理会冬藏，轻轻招手就有血丝纠缠着，将魁梧男子落在地上的面具送到柳红嫣手上。
　　“这个。”柳红嫣手上把玩着再熟悉不过的木质面具，笑容诡异道：“这是特意为你铺设的垫脚石。”
　　“你……什么意思？！”冬藏声音越发尖锐，未曾察觉自己崩溃扭曲的神情。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面具能有何用？许娘那等务实之人为何要特立独行？更何况就连你这个小管事也都没当回事，门人中有谁是真正重视这张面具的？”柳红嫣眯起眸子，咯咯发笑：“我等门人皆戴面具，不过是为某人做得遮掩，你还不明白么，冬藏姐，你就不曾察觉落花情身形与你何其相似？许娘一片慈母心肠，为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呐。”
　　“你怎敢……你怎敢！不！不是的！不可能的……姨妈她……许娘她怎会……”冬藏的声音从嗤之以鼻到失声咆哮，再到呜咽哭嚎，浑身刺猬般的锐利都在此时化为乌有。
　　“可怜的孩子，数十年相处竟与亲生母亲不得相认。”柳红嫣话里话外满带同情，伸手拎着冬藏头发将她的一颗脑袋拽入怀中，嘴唇凑近冬藏耳边细声诅咒：“我会割下你的脑袋送给许娘，你猜这回许娘会是何种表情？”
　　“柳红嫣——”话未说完，便有红线扭下了冬藏头颅，血液飞溅在柳红嫣上翘的唇角，透出胭脂般的红。


第七十六章： 
　　翡翠随手丢弃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抬起的步子有些踉跄不稳，她的身后倒着一片残骸，无不是前来围猎她的杀手。
　　自甯王墓中逃出来，翡翠好不容易甩开了疯狗一样的吕丰阳，迎面却撞上了一队又一队仿佛没完没了的杀手，像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的诡异视线，让她半刻也不得休息。
　　是柳红嫣？还是六阳门？那已经不重要了……翡翠拖着疲惫受伤的躯体继续向前，穿过了黑夜的竹林，来到一处峡谷。
　　峡……谷？——由于长时间缺乏休息与修养，翡翠意识变得有些迟钝，这时方才发现自己已然身处死地！
　　“杀了翡翠！有万两黄金！有万两黄金！”
　　随着一阵呼喝呐喊，峡谷上方冒出众多黑影，皆手持长弓劲弩对下头翡翠射出一轮箭矢，一时箭雨汇聚如密布着的黑色小虫，朝下方女子扑来。
　　于这毫无遮蔽物的峡谷内，翡翠无处可避，只得发足狂奔往前冲去，不曾想前路竟早已被石块堵死！
　　箭雨密密麻麻又有一轮射到，翡翠足点石壁，身形腾挪如灵猫、如猿猴，双掌齐挥将射来箭矢一一挡开，瞧着还算从容，然而这样下去岂非无止无尽？
　　翡翠眸中闪过锐利，食中二指捻住一枚飞箭，折梅般取下箭头弹指朝崖山掷去。
　　飞箭拉出一道直线穿透了一人咽喉，其余杀手见状颇为忌惮，竟纷纷取出盾牌挡在身前，更探出箭头自盾牌缝隙间继续射击，整个瞧来颇有些乱了方寸，但抵不过数量众多终还是化作密密麻麻又一轮箭雨。
　　翡翠挥臂格挡，被一枚利箭刺入肩膀身形向后飘移一退再退，知晓今日对方准备齐全，而自己这边虎落平阳恐怕难以取胜。
　　权衡利弊，翡翠便要扭头撤离，还未挪步，空气里又有焦臭气味隐隐蔓延过来，翡翠诧异扭头瞪红双眼望向远方火光，只见来时竹林此刻已成一片火海，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仔细思量前日种种，她自出了南疆，一路走来种种小打小闹不过是消磨她的精力，填上许多人命竟是在催着她无休无眠往苏城狂奔，最后一头扎入这处绝境。
　　是六阳门？不，六阳门哪有这样的势力，能自南疆追到苏城？吕丰阳行事也不会这般斤斤计较……这是柳红嫣设的局！
　　翡翠无路可走犹如困兽，目眦欲裂瞪向山崖上的杀手，身形轻灵漂浮踏山石壁面迅速朝峡谷上方攀去！
　　杀手见状急忙高喊：“别让她上来！快把她赶下去！”
　　背后另一片山崖上的弓手连珠急射，头顶更有滚石砸落，翡翠一记手刀横挥将山岩劈作两半，身形穿过漫天碎石生生闯上崖顶。
　　众杀手弃弓拔刀，锐利刀锋迎面砍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朝翡翠头身斩落。
　　翡翠吐出一口浊气，身形稍矮手刀横挥将面前数人开肠破肚，自人群中强行撕开了一道血口，顶着血雾冲破刀光堵截，又化为一团鬼魅虚影于人群中隐匿穿行，所行之地迸出朵朵娇艳血花。
　　忽闻风声阵阵，翡翠诧异抬头，却见漫天箭雨已袭至跟前，对崖那群人居然不顾此间同伙射来又一轮箭矢！
　　弓箭落地的落地、入肉的入肉，将一方地界变为不毛死地，一时硝烟沉寂，对崖再无站立之人。
　　终于……赢了？——剩余众杀手举起手中兵刃还未来得及兴奋高呼，后背再度传来箭羽离弦之声，锋锐箭矢精准穿透几人身体，强横力道直将立于崖口之人推下山崖。
　　“怎……怎么回事！？”
　　茂密丛林间，一群灰衣家丁呈合围之势已将众杀手包围，又以弓箭袭之，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众杀手回过神来，想要反击人已死了大半，想要逃跑身处崖口亦是无路可走，加上先前围剿翡翠所耗力气箭矢颇多，没多久就被突然杀出的这支灰衣人消灭干净。
　　待大局真正落定，许娘自家丁后方走出，由仆从看护着来到崖口，皱眉望向山崖对面一片狼藉景象，口中低喃：“不会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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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阳光立时直直打在脸上，刺得翡翠睁不开眼，她与生俱来本就讨厌白天，更不喜欢露在太过亮堂的地方，就像是一切都暴露在外被人看得透彻，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人还活着！快来快来！”
　　这声呼喊刹那令头脑晕乎的翡翠醒过神来，身形骤然暴起翻身落地摆出对敌之态，不曾想对面被人群簇拥者却是许娘。
　　“翡翠姑娘，老身路上耽搁，来得晚了。”许娘并在意翡翠惊弓之鸟的戒备神态，脸上挤出关切之色快步行来，掺住翡翠胳膊将之扶起：“翡翠姑娘，你还好吧？”
　　翡翠松了口气，抱拳道谢：“多谢许娘救命之恩，翡翠来日定当报答。”
　　许娘笑颜如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翡翠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轻轻脱开许娘手掌隔开一定距离，方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许娘解释道：“老身愚钝，却深知柳红嫣的歹毒心肠，此人用计环环相扣甚是毒辣，想来您这一路归来定是凶险万分，老身这才斗胆前来，为您接个风。”
　　翡翠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分毫表情，心中则又将许娘这老妇人高看了几分，若非她棋高一招破了柳红嫣的埋伏，翡翠空有一身武艺说不定就要栽在这小阴沟里了。
　　许娘观察着翡翠面色，嘴上关切道：“翡翠姑娘，您身上这几处可都中箭了呀！若快来人给翡翠姑娘包扎医治！”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矫情。”翡翠一把夺过医师手中的金疮药，将粉末大咧咧撒在伤口处初初止了血，手掌隔着衣衫轻轻一碰内袋里的古籍，确认还在，便问许娘要了马匹，踏镫上马一牵缰绳，就火急火燎又要赶往苏城。
　　“姑娘请您稍等一下。”许娘急忙叫住翡翠，迅速问道：“敢问，您可曾遇到冬藏？实不相瞒，为您接风一事还是小丫头的主意，她比我早走多日，按理说早该与您……”
　　“不曾遇到。”翡翠生硬打断了许娘话头，难得有耐心的补充一句：“许是我一路走得都是些险小岔路，错失了相遇之机。”
　　许娘原本和善面容霎时变得惨白，心口没来由一阵慌乱，还要细问，翡翠已然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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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坦的大道上，一辆马车由年轻车夫驱赶着向前，轮子咕噜咕噜的转，一路上走得不缓不急，炙热的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卖西瓜嘞，卖西瓜嘞！~”
　　远远，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车帘子被一只白胖小爪子掀开一角，露出白仙尘一副馋虫模样，贼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寻找着卖瓜人的踪迹。
　　身后，穿着大红衣裙的柳红嫣将身体一扭一扭乱动的小家伙拖回车座，白仙尘“诶哟”一声重新跌回了柳红嫣怀里，口中不满的小声嘟囔，却不大听得清楚在讲些什么。
　　“你说什么，大声点。”柳红嫣用手□□着白仙尘的鼻子下巴，惹得小姑娘摇头晃脑稍稍躲闪。
　　白仙尘道：“整天待在车里，闷都闷死了。”
　　“哦。”柳红嫣点头：“那你出去吧。”
　　白仙尘仰起脑袋抬头望向柳红嫣一双戏谑的眸子，眉头拧在了一起，“哼”了一声扶着车厢壁面便要起身，半途回头再看柳红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懒懒打着哈欠，终究是泄了气，一咕噜躺回柳红嫣怀里。
　　“外面太热了。”白仙尘蹭了蹭柳红嫣身体，分明挤在一起容易出汗才对，可柳红嫣整个人却似冰雕玉人一样没有半分热气，抱着实在舒服。
　　柳红嫣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动用甯王邪术留下的后遗症会有这等便利，身体发冷生寒之时抱着白仙尘这个烫山芋，还能延缓痛苦，也算各取所需两厢情愿嘛。
　　“你……不回苏城了么？”白仙尘忽而小声发问，声音细细的险些就被车轮声掩盖过去。
　　“已经晚了。”柳红嫣回答得很是淡定：“往后你这个小丫鬟可能就得跟着我东躲西藏了。”
　　本以为小姑娘屡屡惹祸总该有几分愧疚，不曾想怀中女孩却嘿嘿笑了起来：“不是挺好的嘛，咱们以后就往南疆那些山沟沟里钻，脚下踩着的、眼里看着的都是好山好水好风光，只要不露面踏踏实实的自己过，谁能找到咱们？”
　　见白仙尘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柳红嫣心向往之，口中则在嗤笑：“你会做菜？”
　　白仙尘不甘示弱：“我不会，你会么？”
　　“到底谁是丫鬟？”柳红嫣“哼”了一声，故作气恼不再言语。
　　默了默，白仙尘小心翼翼道：“李仙姑和我说了，你是因为我才误了时机，对吧？”
　　柳红嫣闭上眼睛也不解释，白仙尘则一个翻身抱住柳红嫣身子，嘀咕道：“谢谢你总是那么迁就我……以后不会了。”
　　柳红嫣嘴角上翘，淡淡“嗯”了一声。
　　行不多久遇到一家客栈，马夫勒马停车，柳红嫣放白仙尘下车透气，自己却不打算多做行走，此刻的她浑身上下一动就像要散架一样。
　　不一会儿，客栈方向有人驾马奔来，是打头开道的李仙姑及数十名侍从，皆捧来食盒将饭菜分给柳红嫣及五个藏身暗处护卫车驾的侍从，自己则钻入柳红嫣车厢中，亲自侍奉柳红嫣吃食。
　　她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白仙尘在嘴里咬着筷子，一晃一晃的上下摇动，眼睛则瞧着车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每次李仙姑过来，柳红嫣总是要她下车，她们就是有事瞒着她。
　　白仙尘有些郁闷，而见李仙姑捧着食盒出了车驾，四下望了望，瞧见白仙尘便朝她这边快步走来：“白姑娘，柳小姐让你回去。”
　　白仙尘瞧着李仙姑捧食盒的动作有些吃力，分量看起来反倒是比拿来时更重一些，颇为好奇道：“她没吃东西么？”
　　李仙姑笑容亲切而不失恭敬：“哪能啊，您在的这些日子，柳小姐心情好着呢，吃饭也比从前多了些，您还是快些过去吧。”
　　白仙尘点头应是，快上马车时回头看了眼，只见李仙姑拿着食盒带领两名侍从自一条小路驾马离去。
　　“来，把这些碗筷丢了。”上了车驾，白仙尘惊得瞠目结舌，本以为李仙姑拎着食盒是将东西收拾赶脚了，却没想到柳红嫣吃剩的饭碗剩菜还都在车厢里呢！
　　把东西一股脑收拾了出去，白仙尘抹了把手嫌弃的瞧着柳红嫣，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和李仙姑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呀？”
　　“我告诉你我们此刻要去哪里好不好？”柳红嫣避而不答转移话题，白仙尘明知柳红嫣在拉东扯西，却还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好奇心，她这一路上已经过问很多遍了，可柳红嫣就是不告诉她，弄得白仙尘心痒痒的。
　　如今柳红嫣总算想通了，白仙尘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急切，于是结合李仙姑的只言片语讲出了自己的猜测：“不就是去姑苏嘛，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柳红嫣神情有些惊讶：“是李仙姑和你说的？”
　　白仙尘见状挺起胸膛有些得意：“哪里需要别人说，我自己想出来的。”
　　“不错。”柳红嫣笑道：“我在姑苏略有根基，那确实是个好去处，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们不去姑苏。”
　　“欸？”这下轮到白仙尘惊讶了。
　　柳红嫣招了招手，待小山芋一咕噜重又滚进怀里，方才柔声道：“我说过出了古墓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白仙尘仰起脑袋，睁大了一双诧异的眸子，柳红嫣顺势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低声道：“我带你回家。”


第七十七章： 
　　听闻翡翠携甯王宝藏率先归来，跪坐于花海棠身旁的莫芸头脑登时一片就空白，身子微倾险些昏厥过去。
　　“怎……怎么可能？！”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言语，回过神来的莫芸方才觉察自己的失态。
　　“怎得？”花海棠挑起眉毛，饶有兴致的望着莫芸：“你就那样笃定柳红嫣能赢？”
　　莫芸咬着嘴唇脸孔苍白，是从何时开始，她总以为柳红嫣是面面俱到的、是出人意料的、是不可能输的，那个太过艳丽的女人是从何时开始，身影变得越发模糊，已与莫芸离得那般遥远。
　　“让翡翠过来吧。”花海棠随口吩咐，也不去管莫芸难看的面色，令左右撩开帘子，瞧着不远处一匹骏马小步奔至近前，一位满身血污的女子滚落下马喘着粗气朝楼主行跪拜大礼。
　　“翡翠参见楼主。”
　　见着跪拜之人抬起脸孔，莫芸最后一丝期望也落了空，那人确实是翡翠，那么柳红嫣呢？她会怎么样？此时还活着么？即使活着又能撑过“花红柳绿”往后的追杀么？——莫芸眼眶微红，心中一团乱麻。
　　“柳红嫣是不是很难对付？”瞧着翡翠一副狼狈模样，花海棠啧啧两声眼神戏谑。
　　翡翠大窘，咬着开裂的嘴唇小声撒娇：“奴婢吃尽苦头，哪有您这样拆台的？”
　　花海棠笑得愉快爽朗，摆手道：“罢了，让医师过来为你医治，莫芸，你们的车驾先让出来给翡翠休息，你去照顾她。”
　　众丫鬟齐齐应诺，莫芸则在失魂落魄，待翡翠说了几句吉祥话，又有侍从接过取自甯王墓的珍贵古籍转交给花海棠，莫芸方才被身旁小丫头撞了撞肩膀清醒过来。
　　“奴婢遵命。”莫芸慌忙应声，垂着脑袋也不去掺扶翡翠，自顾自领头来到自家车驾，这是她与几个贴身丫鬟的居所，轮班服侍楼主后便会来此休息，车内空间颇大，一应设施俱全。
　　“翡翠大人且先休息。”
　　翡翠多看了莫芸几眼，咧嘴一笑便自顾自爬上车驾，很快便有老医师匆匆赶来为翡翠看了伤势，浑身上下大大小小有不少外伤，需得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又开了方子，嘱咐莫芸去给翡翠熬药。
　　莫芸答应了声接过方子，却哪也不想去，只是唤来几个小丫头拿方子去熬药，自己就立在车驾外头呆呆望天。
　　老医师很快出了车驾，瞧见莫芸眉头微皱，刚要斥责几句，车内的翡翠忽而开口：“莫芸，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莫芸闻言回神，捏紧了拳头终究还是无力松开，应了一声便爬上车驾听候翡翠差遣。
　　“你是不是盼着我死？”翡翠瞧见莫芸身子一颤露出震惊模样，不禁咯咯直笑：“你以为柳红嫣斗得过我？是你太高看她了，还是太小瞧我了？”
　　莫芸抿起嘴唇并不作答，手腕却突然被翡翠一把扣住。
　　莫芸大惊，下意识想要挣脱，翡翠只是轻轻一转胳膊便将莫芸整个人翻转过来扣押于地，口中讥讽道：“我早就听闻你与柳红嫣关系匪浅，今日一见倒是真的了。”
　　莫芸胳膊被人扭得发痛，口中还在强撑道：“谁和她有关系了！？她死就死了，死了最好！”
　　“我可没说柳红嫣死了。”
　　莫芸闻言一怔，语气颇有些期待：“如此说来，她还活着？”
　　“呵。”翡翠冷笑一声，扯起嘴角又道：“也不知和那个白仙尘逃到哪里去了。”
　　“白……仙尘？”
　　“哦，我忘了，你还不知道呢。”翡翠松开莫芸胳膊，目光变得有些怜悯：“柳红嫣在外头已经有了新欢，我都劝过她好几回了，也不顶用。”
　　莫芸不知翡翠所言真假，但觉心中五味杂陈，脸上霎时有些颓败，匆匆行了个礼就要退出去，翡翠却又叫住她道：“怎么楼主身边都是些生面孔？”
　　莫芸只要快些离开，便随口答道：“前些日子遇到埋伏，是苏城那边有人起了异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事翡翠先前已经打听过了，她鄙夷苏城那些“老家伙”的不自量力，又暗恨银丝这条吃里爬外的走狗，目光一时很是阴冷。
　　见翡翠没了别的吩咐，莫芸一声不吭下车离去，不久有人将汤药送到，味道很苦但向来良药苦口翡翠也非矫情之人，便即一饮而尽。
　　约莫是几个日夜都不曾休息过了，这时困意上涌翡翠再也熬不住，饭也不吃便躺在软铺上闭眼休憩。
　　半夜马车有过一次停歇，翡翠自休眠中醒来，问外头人要了吃食，吃完就又再次睡下，直至隔天清晨。
　　一缕阳光打在翡翠脸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见车帘外透入的光芒约莫时间已至清晨。
　　“来人……来人……”翡翠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沉，整个人一旦松懈下来多日积累的伤痛疲惫就都涌了上来，连同她的呼唤声也变得如同无力的呢喃。
　　“来人……快来人……”发现马车外始终寂静无声没人搭理，翡翠立刻便知晓定是莫芸那小妮子在给她使绊子，她也不在乎，自行掀开马车车帘方才察觉外头空空荡荡，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某种不知名的恐惧不受控制的、疯狂的向头脑涌了上来，这翡翠一时有些遍体生寒，跃下车驾四处查看，只见各式马车、物件尚且还在，唯有昨日众人居然不翼而飞！——不，不对，还有马，所有的马匹都倒在地上，翡翠一一查看发现马匹都是中毒死的。
　　是哪方的余孽再度发动了袭击，还是说……
　　翡翠额头渗出颗颗冷汗，忽的发力不顾伤痛就驾起轻功向苏城方向狂奔，行出一段发现地上留有一片来回踩踏的马蹄痕迹，似乎是有人早早在这里备下三、五马匹，这显是为了与之前的营地隔开距离，不惊动自己。
　　翡翠脸色更是惨白，一路疾行半日狂奔终至苏城，拖着麻木的双腿回到“花红柳绿”，有护卫认出翡翠身份急忙行礼引路，只道：“楼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翡翠表情已是一片木然，随着引路人来到后院议事间，正殿之上众管事云集，楼主高坐上首，手中正握着翡翠拼命换来的古籍，下方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跪在那里看不到是何表情。
　　为什么……柳红嫣会在这里？
　　见翡翠来了，众人皆向立于门阶处的她投去各异目光，翡翠后知后觉终于想通了其中关节，一时怒火攻心恨不得扑去将那狡诈女人撕得粉碎，抬头却见花海棠向她投来的目光冷漠而陌生，这令翡翠一时怔在了原地，双眼霎时涌出难言的酸涩。
　　是了，是了……
　　翡翠痴痴发笑，她想起自己询问过莫芸：“怎么楼主身边都是些生面孔？”——直到此刻，翡翠方才察觉莫芸眼底表情的种种异样。
　　她可真蠢，她可真蠢，那本来就是个局，车驾是假的，丫鬟侍从全是假的，就连那尊楼主也是假的——翡翠见过某人扮作柳红嫣能以假乱真，这分明是同样的手段，她居然两次都中了诡计，这怎能怪别人？这是她技不如人，应该愿赌服输……
　　而见那红衣女子随着众人视线一并回过头来，那张太过好看的脸孔上勾起一抹妖媚笑容，显得虚幻朦胧不甚真切。
　　“你是如何回到苏城的？”翡翠颤着嘴唇刚说了一句，便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顿了顿方才又道：“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往后定要尽心辅佐楼主，切莫步了银丝后尘。”
　　事到临头，翡翠发现自己还是害怕的，泪水自眼眶不争气的掉落下来，翡翠不愿进入正殿让自己更加难堪，便在殿外给花海棠结结实实扣了三个响头：“楼主，是翡翠没用，翡翠有负于您——”
　　言罢，翡翠双掌运劲直击额头，脑后鲜血迸出触目惊心，女子身体随即卧倒于地，再也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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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众人退去，花海棠独自召见了柳红嫣，她懒懒躺在卧榻上，见下头红衣女子娇柔下跪妩媚行礼，一颦一笑皆勾魂摄魄得厉害，不禁嘴角抽搐，无奈摆手道：“够了，别演了，看多了烦人。”
　　下头柳红嫣神情一滞，顿时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花海棠随手自果盘中取了一个橘子抛给红衣女子，柳红嫣却还是呆呆愣愣的，被橘子敲了脑袋也没反应。
　　“这些天你便不要抛头露面了。”想起翡翠，花海棠轻轻叹息，稍缓方道：“这场赌局原本需得柳红嫣亲自回苏城才能敲定胜负，我不说话已是容忍默许，你若不慎露出马脚反而不美。”
　　下头红衣女子低下脑袋用力点头答应，等一会儿，发现花海棠再也没了下文，不由抬起脑袋露出满面好奇。
　　花海棠难得流露气愤神情，又朝那愚笨女孩的额头丢了个橘子，恶狠狠道：“还待着做什么，叫柳红嫣赶紧滚回来，这‘翡翠’的位置她到底要不要了？！”
　　“柳红嫣”身子一颤，急急忙忙应诺起身，慌慌张张就要离开，都已经跨出大门口了，却又扒着门框朝屋内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好奇问道：“你怎么又认出我了？”——这人不是小邋遢还能是谁！
　　花海棠不屑道：“你演得不像，回去再好好琢磨。”
　　小邋遢神情沮丧，点头离去。
　　花海棠悠闲神情慢慢褪去，眉头微皱眸中闪过一抹异色，那个小邋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怪胎？她的易容术如何能到如此可怖的境地？
　　花海棠绝不会告诉小邋遢，她其实并未瞧出任何破绽，实际上，这一回的“柳红嫣”相貌神态、举止表情几乎等同于本尊。
　　花海棠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的嗅觉比之常人灵敏数倍，是嗅到了小邋遢身上独有的味道，这才惊觉柳红嫣那胆大包天的女人可能都未亲自回到苏城！
　　“狂妄至极，灵慧至极，能用否？”花海棠垂下眼睑，再度忆那张太过惊艳的脸孔，默然陷入沉思。


第七十八章： 
　　村舍、农房、商铺与聚在道路两旁瞧热闹的村民，眼前的景物从陌生到熟悉，却让白仙尘感到惶恐与不安——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小姑娘偷偷撩起车帘的一角向外打量，发现有人似乎看到了自己，急忙合上车帘像是做贼一般。
　　“你怕什么？”柳红嫣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拿起剑鞘将帘子撩起，让阳光大大方方投入车内。
　　“别！别！”白仙尘矮身躲到窗边死角，撅着嘴与柳红嫣抱怨：“乡里人都认得我，万一让母亲知道我回来了，可怎么办好？”
　　“那又如何？”柳红嫣将白仙尘拖到身旁坐好，见她还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便长叹口气道：“你以为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自是去爹爹坟头祭拜的呀！”白仙尘不疑有他立时作答。
　　反倒是柳红嫣神情一滞，缓了缓方道：“对，故而你何必要躲，反正早晚都得被人知道。”
　　“这不一样。”白仙尘身子有些瑟缩，睁大眼睛认真的又重复一遍：“这不一样。”
　　柳红嫣眉头紧皱，用剑鞘敲击车壁招呼马车停下，又撇下白仙尘自己走出车驾。
　　白仙尘见状大吃一惊，慌忙凑上去扶住柳红嫣胳膊，问道：“你还好么？身子好些了么？能自己走路么？”
　　柳红嫣顺势作出一副浑身无力的娇弱模样，虚弱道：“好是好些了，但不定时还会发病，你扶着我些，出去晒晒太阳、去去霉味说不定能好的更快。”
　　白仙尘只得无奈点头，掺着柳红嫣来到车驾外头，一出马车，暖融融的太阳便倾洒在身上，当真让柳红嫣觉得通体舒适，转头再看白仙尘，却见小家伙低垂着脑袋尽力遮掩面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让柳红嫣气不打一处来。
　　两人由一众侍卫看护着，步行走在农家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前方不远已能瞧见乡民指定的白家大院。
　　柳红嫣刚要走过去，胳膊又被白仙尘扯了一把，两人对视一眼，白仙尘小声道：“这里人都把坟墓葬在后山，听人说是有高人指点过风水来着。”
　　“所以呢？”
　　“所以……”白仙尘支吾道：“我们不必去白家的。”
　　柳红嫣见白仙尘握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略略发白，终于长叹口气妥协道：“行，听你的。”
　　白仙尘立时高兴起来，一行人顶着日头改道去了后山，待找到白老爷坟前，正是日头最毒的正午。
　　“爹爹……”白仙尘瞧着墓碑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双膝跪地使劲磕了几个响头，也不管自己是否是白老爷的亲生骨肉，双手合十虔诚许愿道：“愿您在下头能过得好，愿来世还能做您闺女。”
　　有侍从将备好的饭菜酒水祭于碑前，又在地上铺好一层软垫，柳红嫣方才就着软垫跪到白仙尘旁边，象征性的磕了三个头，便顺势扶起还要叩头的白仙尘，替小家伙抹去眼角泪水，细声安慰道：“我刚才好像听见你爹与我说话了。”
　　白仙尘一惊，立时自悲戚中回过神来，忙问：“爹爹都与说了什么？”
　　柳红嫣轻抚女孩脑袋，笑道：“你爹爹让我好好照顾你，叫你以后要听我的话。”
　　“你骗人！”白仙尘忍不住扬起笑容，又拿小拳头去捶柳红嫣胸口：“连逝者的玩笑你都敢开！也不怕报应！”
　　柳红嫣道：“你怎知我说的不是真话？”
　　白仙尘瞅着柳红嫣，分明知晓她就是在扯谎，却还是忍不住心生怀疑，试探着问道：“那你说，爹爹还说什么了？”
　　柳红嫣眯眼指向白仙尘身后，小家伙好奇回头不禁身子一颤，她不曾见到预想中的白老爹的亡魂，倒是瞧见了一群乡人家丁扛着农具棍棒向她们这边走来。
　　打头那人嗓音尖锐，白仙尘也是认得的，正是家中性情颇为泼辣的四伯母顾氏。
　　“我说呢，我家大爷平日施舍乡里攒下多好的人缘，前几日怎会坟墓被刨，今日才知道，是你这个不孝的小畜生回来了！”人还未走到，顾氏的声音便传到了白仙尘这边，吓得女孩儿浑身都在打颤。
　　顾氏本还顾忌白仙尘这边人多，见她一副瑟缩模样立时壮了胆气，领着一众乡民家丁将那群外乡人团团包围，顾氏骂道：“白仙尘你真不是个东西！白老爷身前是如何待你的？你个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大嫂当日心思手软放过了你，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今天我要好好收拾你——啊！”
　　话未说完，顾氏便发出一阵惊呼，一道诡异细小的红线骤然缠住了她的舌头，似要将舌头整个拔出般向后拉扯。
　　顾氏吓得六神无主，吃痛着任由红线拖拽，被拉扯到了柳红嫣跟前，身子向前一扑跪到在白老爷坟前。
　　见白仙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柳红嫣不慌不忙站立起来，顺手也将白仙尘拽起，挥着袖子一边拍去她身上土灰，一边解释道：“掘坟一事，不是我做的，你一路都跟在我身边，我哪有这个机会？”
　　白仙尘依旧皱着眉头有些不信，柳红嫣拿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叹道：“你又不信我，这些日子我忙着应付苏城那头，哪有功夫理会这里？这样，我在你爹爹面前发个誓，如果是我做的，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仙尘这才信了柳红嫣，伸手在她面前用力煽动，“呸呸呸”了几声，言道：“你干嘛乱发毒誓？这种东西很灵的。”
　　柳红嫣握住白仙尘手掌，转眼望向顾氏，此时这位妇人已被吓得涕泪横流，柳红嫣收回红线一把捏住顾氏脸颊，笑道：“你怕什么？怕亡魂显灵，劈了你这颠倒是非的恶妇？”
　　顾氏双臂被侍从擒住，强压着按在地上，目光惊恐的望着面前的柳红嫣与白仙尘，想起身后众人便急匆匆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众乡人一时看得呆滞，这时回过神来，鼓了鼓劲大吼着便要冲来，不曾想白老爷坟墓发出一声巨响，碑后鼓起的坟包居然炸裂开来，惊得一众乡民止了步子。
　　“活……活了！死人活了！”
　　白仙尘瞪大双眼盯着烟尘里缓缓露出的棺木，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一具木偶，柳红嫣挥手扇了扇烟尘，转身与众乡人道：“你们可知白老爷的坟为何炸起？那是有冤屈不能说出口！那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要伤害他的女儿！”
　　众乡人性情朴实，闻听此言皆纷纷跪下请求白老爷在天之灵原谅他们的莽撞，一众白家家丁到底也是乡里人，便只得随着一同下跪，再也没人来管落难的顾氏。
　　顾氏也正呆愣当场，柳红嫣见状勾起嘴角笑容讥讽道：“本想随了这心慈手软的小家伙，放你们一马，你这急吼吼打上门来是想赶尽杀绝么？那这事咱们就得好好理一理了。”
　　白仙尘猛然想起柳红嫣立于血泊尸堆中的血腥背影，娇小身躯一阵寒颤，立时便伸手拽住柳红嫣臂膀，眼神哀求盯着她看。
　　柳红嫣一拍小姑娘脑袋，颇为无奈道：“听话，这也是白老爷的吩咐。”
　　白仙尘奇道：“爹爹又吩咐你做什么？”
　　柳红嫣掩嘴轻笑，微垂下脑袋藏起了眼底的阴寒：“无非是为他报仇，替你出气罢了。”
　　身后跟着一群好事乡民，柳红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重又来到白家大院。
　　白府早已得知消息，摆开一众家丁挡在门前，却哪里挡得住这群凶神恶煞的歹人，直被逼着不住后退，放任柳红嫣等人大摇大摆进入院中。
　　“白仙尘！你总算露出真面目了！”白夫人、白二爷、白三爷等掌事者急匆匆自里间快步走出，瞧见白仙尘惶恐不安的脸容，便似是发现了这群恶人的弱点，白三爷喝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大哥啊，你在天有灵可得好好看看呐！看看你平日疼爱的闺女这是要毁了白家呀！”
　　白仙尘张了张嘴刚要辩解，却被柳红嫣拽到身后，语气不耐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就事论事，我还赶着回苏城，没时间听你们叙家常。”
　　白二爷年长几岁为人便更沉稳一些，细细观察推测柳红嫣是哪个宗门派来主持公道之侠客，便即招呼众家丁放下武器，亲自上前抱拳行礼道：“这位女侠，我看这件事其中定有误会，不如咱们心平气和好好谈谈？”
　　“您倒是个明白人。”柳红嫣拍了拍手，便有侍从将披头散发的顾氏押出来。
　　白二爷面色一白，柳红嫣道：“我们远道而来本不想惹是生非，这女人却挑唆是非令人过来与咱们为难，这事如何解决？”
　　“诶呀！误会误会！”白二爷陪着笑脸连连拱手告罪，白三爷则与白夫人互视一眼缄口不言。
　　正是此时，自后院方向传来白四爷的呼喊：“你们对我夫人做了什么！白仙尘！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畜生！”
　　顾氏闻听丈夫的声音，呜呜咽咽痛哭起来，脑袋忽觉一疼，却是被柳红嫣拽着头发拖到人前。
　　“你……你想做什么！”
　　“白仙尘！叫你带来的人快些住手，你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么！？”
　　“畜生！畜生啊！”
　　“啪！”
　　白家大院顿时乱糟糟一团，却有一记响亮耳光止住了所有聒噪，柳红嫣目光看过众人，抬掌再度扇于顾氏脸上，直将她重重打翻在地。
　　顾氏眼冒金星口鼻流血，还没缓过劲来又被柳红嫣拽着头发，拖死狗一样拉起来，转眼与白家人笑道：“我原想好好解决，看你们这架势是没有必要咯。”——言罢伸手拔剑便即抵在顾氏喉间。
　　“你敢！你敢伤我夫人，我……我明日便告到六阳门去！”
　　“诶呀！老四！你就少说两句吧！”
　　“女侠住手！住手！有话好好说，我们是想好好解决的呀！”
　　四下一片混乱，柳红嫣扯起嘴角，作势要割下顾氏脑袋，腰间却被白仙尘伸手环住，后背立时贴上了一团柔软、一片温暖。
　　柳红嫣抿了抿唇，望向白二爷道：“您看这府邸方便搜一搜么？”
　　“搜！”白二爷抹去额头冷汗，当机立断道：“明人不做暗事，咱们也信女侠您是名门大派，定会给白府一个公道！”
　　“爽快！”柳红嫣随手将顾氏推到白二爷身上，拉着白仙尘手掌越过众人身前，跨步迈入正堂。


第七十九章： 
　　白老爷当天亲自带人领队携货物出门，由南向东北而去，途径六阳门管辖的驿站，当夜便在驿馆内歇息，隔天清早，当白福白总归发现他的时候，白老爷已经气绝身亡了。
　　“人是怎么死的？”柳红嫣随口插话，看着表情其实也并不在意白二爷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
　　此时，柳红嫣正抱着白仙尘坐在厅堂上首，有了先前强闯白府、掌掴顾氏的霸道行径，不知这女魔头秉性如何的白府众人都有些战战兢兢，未得她的吩咐也都不敢落座，便由顶梁柱白二爷在旁陪着笑脸、口沫横飞的说尽好话。
　　“喤啷——”
　　后堂传来破碎声响，似乎是柳红嫣带来的那群蛮子又打碎了哪件珍贵瓷器，白二爷嘴角抽搐，怨念目光像要透过挡墙望进后院，这么一分心，说到一半的话便就戛然而止。
　　“二爷。”
　　听闻柳红嫣呼唤，白二爷立时醒过神来，未等催促便立即接着说道：“据说是夜间病症突发，未能及时发现这才……”
　　“病症？什么病症？”柳红嫣低头询问坐在自己大腿上的白仙尘。
　　白仙尘始终垂着脑袋，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道：“爹爹……不，白老爷自白夫人死后便常有心绞痛的症状，平日也能靠吃药压着，这次也不知为什么……”
　　“爹爹就爹爹，为何突然改了称呼？”柳红嫣微皱眉头，见白仙尘并不作答，目光转向面有愧色的白二爷。
　　白二爷叹道：“柳女侠你有所不知，仙尘她并非大哥亲生的……”
　　“这个我知道。”柳红嫣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不是亲生，那又如何？就任由你们逐出家门、随意欺负？”
　　白二爷苦着一张脸：“我那天也是劝过的，可是……唉，后来再要四处寻找仙尘，却再也找不到了，谢天谢地好在人没有事。”
　　说到此处，白二爷脸上露出欣慰笑容：“想不到小闺女还挺机灵，知道借助‘门派’给自己撑腰，大哥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咱家仙尘已经长大了。”
　　白仙尘终于抬起头来，双眼含泪望着满面和蔼的白二爷，想起被逐出家门那日，也唯有眼前的中年人肯为自己说句话，不禁低低唤了声：“二叔……”
　　白二爷眼眶微红，答应一声便如从前那般想要伸手去揉小姑娘脑袋，却被柳红嫣拿剑指着胸口隔开距离，脸上笑容立时便有些尴尬。
　　“二叔是好人，你别这样。”白仙尘握住柳红嫣持剑左手，又向白二爷歉意的点了点头。
　　“他怎么个好法，你且说来听听。”柳红嫣将宝剑放回身旁桌案，柔声询问白仙尘，目光却始终有些涣散，一副强自忍耐哈欠、百无聊赖的模样。
　　白仙尘背对着柳红嫣并未发现对方的三心二意，想起欢乐无忧的往事，绷紧的背脊也缓缓放松下来：“咱们家里要说能帮衬着父……白老爷的，大概也只有白二爷了，每次出门白二爷也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哦。”柳红嫣答应一声：“那下回我也给你带，保证把你养得肥肥胖胖的，你可得记得我的好。”
　　白仙尘脸孔一红，有些恼怒道：“我……我才不会长胖！你就是在嘲笑我，哼，那天……就是出家门那天，二叔是替我说了好话的，他人真的很好……”
　　柳红嫣又问：“那还有几位长辈呢？他们待你不好么？”
　　白仙尘低垂脑袋，长长叹息并不作答，见白二爷又开始担心起了后院状况，柳红嫣摆手道：“你去吧，看过以后再回来，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话虽如此，但不论怎么瞧，柳红嫣都是一副走个过场的懒散模样，白二爷拱了拱手便匆匆离了厅堂。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偷偷摸摸进入厅堂，柳红嫣记得那人，正是随顾氏一同前来自投罗网的家丁护院。
　　那人行至柳红嫣身边笑着行了个礼，一双眸子忍不住又要多瞄柳红嫣几眼，心中感慨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口中却恭敬言道：“柳女侠，小的听说您这趟来是为给白大小姐沉冤昭雪的，诶哟喲，您可真是侠肝义胆，小的佩服佩服啊！”
　　见来人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柳红嫣目光看向周围仆从不耐道：“怎么那么久，茶还没送过来？”
　　男人会意微笑不语，柳红嫣揉了揉白仙尘脑袋，挥手屏退周遭众多白家奴仆，这才重又望向眼前男人，道：“你想说什么，又想要什么，且一件件慢慢说。”
　　男人笑道：“柳姑娘火眼金睛呐，不瞒您说，我早就知道大小姐这事有问题，这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就被赶出家门了，里头肯定有古怪嘛。”
　　说到此处，男人干笑两声，一面仔细观察柳红嫣表情，一面小心翼翼道：“柳女侠，其实吧，我从小就想拜入武林门派，我想当大侠，我不想和我老爹一样一辈子给人看家护院，一点出息也没有，您看啊，我也是从小练武的，不管怎么说底子还有的，能不能请您在宗门内美言几句，将我也……”
　　“行啊。”柳红嫣毫不犹豫点头答应，还煞有其事的瞧了瞧男人筋骨，点头道：“是副好苗子。”
　　男人立刻欣喜起来，而后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您有所不知，四爷好赌如命屡劝不听，如今在外面还包了舞姬，所以之前恨不得您真的杀了家里母老虎，好把外面的女人接回来。”
　　白仙尘闻言极是吃惊，还要在听却被柳红嫣捂住了耳朵，柳红嫣道：“你继续说。”
　　男人又道：“这事大爷、二爷其实都劝过了，四爷就是不听，大爷一气之下放出话来要把四爷逐出白家。”
　　“哦？”柳红嫣终于露出感兴趣的模样，身子不由向前倾了倾：“如此说来，这事并不简单。”
　　“那是当然。”男人揪着一张脸，表情夸张道：“我还听说四爷私底下偷换了大爷的药，是要故意害大爷，但这事不过是空穴来风，我是不信的。”
　　“你不信这事，怎么就信白老爷要把白四爷逐出家门？”柳红嫣笑着摇头。
　　男人见状立刻说道：“我梁老八有一说一不喜欢弄虚作假，四爷在外头的事我还跟着去过，大老爷说那话我也碰巧在场，这做不得假。”
　　柳红嫣垂眸思索道：“如此说来四老爷可能是害死白老爷的凶手？”
　　名叫“梁老八”的男人急忙拱手道：“柳姑娘欸柳姑娘，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和您那么一说，您也就那么一听，四老爷杀人那话后面还加着‘空穴来风’这四个字呢。”
　　柳红嫣一副明白的表情，又问：“难道其他人就没有动机？”
　　梁老八迟疑着问道：“柳姑娘，刚才咱们说话让我进宗门的事算数么？”
　　见柳红嫣果断点头，梁老八豁出去道：“得，我就当舍命陪君子了，实际上二老爷、三老爷他们都有嫌疑。”
　　“哦，这事可就奇了。”
　　“谁说不是呢，大老爷死的那么突然，家中店铺良田可就全归二老爷打理了，您敢说他没嫌疑？再说三老爷，对大老爷不让他插手商贸之事平日就多有怨言，他肯定也是有嫌疑的。”
　　柳红嫣向梁老八微笑点头，梁老八还要再说，闻听身后脚步声立时慌了神，耳边却听柳红嫣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入我宗门，还不快退下！”
　　梁老八闻言一喜，顺势退出厅堂，离开时半点也不敢抬头去看白二爷脸色。
　　白二爷安排好家事，这才刚来到柳红嫣身边，背后便有传来熙熙嚷嚷的人声，回头一看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竟有不少人都向厅堂这边走过来。
　　有乡间的百姓，有白府的下人，连白三爷、白四爷也在其中，就看见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一左一右拽着个矮墩墩、老鼠须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一把将那矮男人丢在厅堂中央。
　　“白总管！”白二爷这才认出那鼻青脸肿的中年人，吃惊道：“谁把你打成这样？”
　　恶汉也不理会白二爷，只向柳红嫣抱拳禀告：“柳姑娘，我们听您吩咐假意搜查，果真发现这人鬼鬼祟祟的要从后门逃出去。”
　　“不是我，我没下毒啊……”白福白总管此刻已是气若游丝，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些许哭腔。
　　“下毒？下什么毒？”柳红嫣好奇发问。
　　白福闻言反倒一怔，身子倾斜间一部以红绳扎成卷的蓝皮小簿便自怀中掉落出来。
　　不等白福反应，在旁的恶汉立时眼疾手快夺过簿子，双手捧着奉给高居上座的柳红嫣。
　　柳红嫣接过簿子，一目十行迅速翻阅间，脸上露出极为难懂的怪异笑容……


第八十章： 
　　乡下地方本就不大，街坊四邻也都认识，一点点风吹草动似乎都能迅速传开，更何况是素有名望的白家出了大事。
　　闻听是路见不平的女侠为白小姐申冤，众乡民也都热情高涨、摩肩接踵挨着聚在白家大院中瞧热闹，白二爷只得让家丁仆从给乡里年迈德高的老人看座上茶，又亲自招呼乡亲忙得焦头烂额，真如过节一般。
　　院中一派喧嚣热闹，倒是未有半点触动二层屋阁内的红衣女子，柳红嫣安安静静、斜斜坐着，手掌托着下巴、手肘撑着案几、合着眼睛呼吸悠长，好像是……睡着了？
　　白仙尘在房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凑到窗边瞧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唯恐被人看见便又迅速缩回脑袋，心中不知为何越发忐忑不安。
　　“喂！”忍不住跑到柳红嫣身边，轻轻摇晃女人的臂膀，白仙尘睁眼瞧着柳红嫣长长睫毛好像蝴蝶翅膀打了打颤，一双凤眸缓缓睁开与她四目相对，表情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无奈。
　　“你能不能淡定一些。”柳红嫣叹了口气，重又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南疆古墓那等鬼门关走了一遭，怎么说你都该更加稳重成熟，怎得没有半点长进？”
　　白仙尘噘了噘嘴，很想询问她究竟自那本小簿子上发现了什么，却又被呛得不知是否要开口，又气又急小脸蛋便泛起两团红晕。
　　“小屁孩，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柳红嫣睁开原本微眯的眼睛，拿手掐了掐白仙尘鼓起的脸颊，感受到滑嫩触觉手感甚佳，唇边便止不住溢出笑容：“是好是坏都有我给你做主，你瞎操心什么？”
　　白仙尘轻轻咬着嘴唇，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开口恳求道：“不论结果如何，你能不能放过母……白夫人？”
　　柳红嫣眯起眸子，笑着避过话题：“走吧，想来人也差不多齐了。”
　　柳红嫣握着白仙尘手掌离开楼屋，下楼梯时先后遇到前来回禀的自家仆从，与受白二爷之命急急忙忙来恭请柳红嫣的白府下人。
　　一行人几步来到喧嚣闹腾的外院，白二爷见正主来了，冲家丁连使眼色，自有下人扯着嗓门让下头乡民稍稍安静，将所有人目光尽数投向立于堂屋门口的柳红嫣。
　　柳红嫣接过仆从递来的蓝皮簿子，展开后却冲白二爷招手笑道：“这东西是自你们白府管家身上搜出来的，由我来读有失公正，还是让二老爷念给大伙儿听吧。”
　　白二爷瞅着柳红嫣一双眯起的眼眸，心中不觉有些打鼓，上前接过簿子翻开来好奇打量，只瞧了一眼脸上就露出震惊之色——那竟是白老爷生前留下的日记！
　　那手指捻了口水翻动书页，日记是从今年开始记录的，上头零零碎碎写了不少东西，有些关乎百家商贸状况外人难以得知，理应做不得假。
　　期间，白老爷时常提及自己身体每况日下、唯恐活不长久，也常有对家人兄弟与女儿白仙尘的不舍，还有对往事的追忆与对亡妻的眷恋。
　　白二爷一顿，发现新的一页书脊里侧有撕扯的痕迹，不禁心生怀疑抬眼去瞧柳红嫣。
　　却发现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只顾着揉乱白仙尘头发，再理好，再揉乱，好像小孩子没道理的胡乱玩耍，显得幼稚可笑。
　　白二爷叹了口气重又低头看簿，瞧着痕迹不算太新，想来柳红嫣就是有什么想法，如此短的时间里也做不得手脚。
　　继续翻页往下读，白老爷似乎也听到了关乎“养女”一事的流言蜚语，在日记里明确记下白仙尘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并想在日后寻得时机向众人呈明，也不知是为给爱女正名，还是事实如此。
　　再后来白老爷病情加重，书中落下的文字似遗言般嘱咐发现这本日记的人，若他不幸生死定要将日记交给白二爷，并嘱托白家善待爱女白仙尘，为她寻个本分老实的好人家，并将良田钱财分出部分作为嫁妆等等。
　　“二老爷，是什么情况您倒是说话呀！”
　　乡人憋不住好奇起哄催促，白二爷脸孔一阵青红，想到白家对白仙尘一个小孩子做的那些事，嗓子隐隐有些发干发涩。
　　忽而想起什么，白二爷眯眼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白夫人，果真见她表情怨毒，立时贯通了事情的原委。
　　强压下心中惊怒，白二爷铁青着面孔与众人明明白白讲述了一遍白老爷的日记，并信誓旦旦的保证日记真实可靠，确实是白老爷所书。
　　白四爷不信，取来日记自己翻看，才没几页便冷笑出声：“二哥，我看你是糊涂了，这笔记哪里是大哥的？我看着怎么不像？指不定是那白眼狼串通了外人做的局，你可别赶着往里钻！”
　　白二爷瞪着眼睛，想起当天就是这些个好吃懒做的兄弟，只为了点蝇头小利便配合着白夫人将白老爷的遗孤赶出家门，又想起白老爷平日为人宽厚，对他们这些个兄弟都多有照拂，心中又羞又愧。
　　“白眼狼？你在说谁？”白二爷怒气不断上涌，头脑反而更加冷静：“我看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是不是在大哥家里白住太久了？”
　　“二哥你在说什么！”白三爷满脸难以置信。
　　白二爷冷声道：“当年父亲死的时候给咱们分了家，是咱们几个本事不济，挥霍完了家产投靠到大哥家里，大哥厚待咱们，就是当个闲人都好吃好喝拿银两供着咱们，咱们总不能得寸进尺，真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白二爷这席话说完，两个兄弟脸色都不好看，白三爷道：“二哥，你别忘了你自己也……”
　　“你们敢对侄女做那些猪狗不如的屁事！我还有什么不敢的！”白二爷低声吼道，震得两个弟兄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白夫人一甩袖子更似落荒而逃般匆匆进了屋子，一切都在此刻真相大白，一场恶毒后母的戏码尘埃落定。
　　白仙尘睁大眼睛还是那副呆愣愣的表情，直到乡民兀自议论着尽数散去，白府上下逢高踩低重又唤她“大小姐”，她却还没缓过劲来。
　　躺在屋顶上望着夕阳染红了天际，白仙尘闭了闭眼重又睁开，总觉得自己或许只是在屋顶上不甚睡着，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面起身一面揉着眼睛，白仙尘低头看去不禁心中一震，父亲如同往常一样站在屋檐下笑望着她，目光柔柔的像是能包容她所有的任性。
　　“不是……爹爹啊。”白仙尘眨了眨眼，眼前的白老爷却又成了一袭红衣的柳红嫣。
　　“听下人说，你平时喜欢躺在屋顶上。”柳红嫣说着向她摊开手掌，白仙尘犹豫着握住了那只手，接着便被对方一把扯下屋顶，一声尖叫跌进了她的怀里。
　　“你做什么呀！”白仙尘小声的抱怨着，柳红嫣扶着她安稳落地，却又乐此不疲的揉乱了她的头发，招来小姑娘一记白眼。
　　“今后打算如何？”柳红嫣勾起唇角笑得像是只狐狸：“你若想留下来嫁人生子，我也不会勉强，你且放心，哪怕我走了，往后也没人胆敢欺负你。”
　　白仙尘还有些懵懂，却是打从心底害怕独自留在白府，闻言也不多想便急忙拽住柳红嫣衣衫，懊恼道：“你不是嫌我麻烦，想丢下我吧？”
　　柳红嫣叹了口气：“小屁孩智力渐长。”
　　白仙尘立时炸毛了，赌着气整个人攀住柳红嫣身子，活像一只又笨又呆的无尾熊。
　　“看着架势是甩不脱你了。”柳红嫣假作捂额，望着女孩的眸子盛满了温柔：“罢了，咱们便动身回苏城吧。”
　　“欸？！”白仙尘睁大眼睛有些吃惊：“不是……去姑苏么？”
　　伸手将女孩头发再度理顺，柳红嫣笑道：“那是以后的事了。”


第八十一章： 
　　连晚饭也来不及不吃，柳红嫣便带着白仙尘离了村子，当天夜深人静，白府一家人便围在一起继续商议分家事宜。
　　“我不同意！”白三爷、白四爷涨红了脸孔据理力争：“凭什么我们一分钱也没有？白家发展到今天我们也曾出人出力，凭什么说得咱们是光吃不干的蛀虫一样？！”
　　白夫人一言不发垂目望着桌面，任由对桌白家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为自己开脱，白四爷转向一旁白二爷，大声道：“二哥！你来说句公道话，我知道你白天那些话不过是说给乡亲、说个姓柳的听的，白家是我们兄弟的白家，怎能让给这个不守妇道的寡妇！”
　　“闭嘴！”白二爷恨铁不成钢道：“既然大哥遗嘱里说的清楚，咱们让出来就让出来，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总不会离了大哥的产业就得饿死。”
　　“二哥你疯了么！”白三爷是真的想不明白了，先前遗嘱好好的怎就成了假的？大哥的日记又为何会在白福身上？这怎么看都是柳红嫣那女人在捣鬼，偏偏白二爷就是个缺心眼！
　　“二哥！”白三爷劝道：“这事再明白没有了，照我看来，大哥死的时候多半是没时间立遗嘱的，第一份遗嘱肯定是假的，那本日记的笔迹我也看过了，虽极力模仿了大哥的书信，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加之出现的突兀定然也是伪造的，为何你却看不出来？”
　　“我替大哥管理账房，与大哥多有书信往来，你们却说我看错了？”白二爷冷笑：“到底是谁昧了良心自己清楚！”
　　“二哥啊！”白三爷憋红了脸孔，急中生智道：“这两份信件都是白福带来的，你将人提上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人已经死了。”白二爷淡淡道。
　　白三爷一惊，立刻去看白夫人，白二爷又道：“是柳女侠盛怒之下让人做的，和大嫂没关系。”
　　白三爷霎时只觉背脊一阵冰冷，不对，不对，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截然不同的白二爷的态度，白仙尘身份的尘埃落定，整个白家在应对时的步步退让，顺理成章的像是与那姓柳的女人一搭一唱，演了好大一出戏。
　　一搭一唱？演戏？演给谁看？给他与老四？还是给乡亲父老？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白四爷拍案而起，指着白夫人道：“这些事一定是这女人弄出来的！我看到过她和人偷情！”
　　在座众人俱是一惊，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白夫人也都立时抬起了脑袋，双方一时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偷情？”白二爷低笑一声似乎不信。
　　白四爷像是要叫全府上下都知晓般大声道：“那日我醉酒晚归，走的是白府后门亲眼所见，就在后花园中！那个男人——呵呵，我看倒和白福有几分相似。”
　　“够了！”白二爷一改平日敦厚模样，此时表情看来极为阴鸷：“你们真是好样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到底是谁心里有鬼自己清楚！”
　　眼看自家人都快动起手来，白夫人突兀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三个老爷们保持着满脸怒容，瞪视向白夫人，却也侧耳倾听室外动静，外头分明很安静。
　　“呵，大嫂这就开始疑神疑鬼了吗？”白四爷面露讥讽，还想再说什么，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靠近了他们所在的屋舍。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古怪，白三爷莫名觉得心头发慌像是早早预知了一些不好事情即将发生，语气中也不觉透出了几分惊慌：“那些看家护院的奴才呢？究竟是谁……谁在外面？”
　　脚步声不慌不忙已经到房门口，随着一声“吱嘎”，屋门被人推开，幽暗火光中露出了一张阴森男人的笑脸，吓得白四爷大叫一声“妈呀”，反倒是白二爷一眼将人认了出来，虽面色不好却依然挤出笑容起身拱手相迎：“这位不是柳女侠身旁的英雄好汉吗，这么晚了折返回来可是柳女侠有别的吩咐？”
　　男人朝白二爷拱了拱手，脸上分明笑容可掬，语气却冷丝丝的：“不敢，柳姑娘请在下向白二爷道谢，若非白二爷鼎力相助，事情可不会那么顺遂。”
　　白二爷脸上立刻一阵青红尴尬不已，白三爷原本理不清的头绪豁然清晰，拍桌怒道：“二哥！你竟伙同外人欺辱自家人？！”
　　白二爷回头看了眼白三爷，正气的面容一派阴森，端坐着的白夫人皱紧眉头，语气不善道：“各取所需而已，该演的戏我们也都戏了，她姓柳的还想怎么样？”
　　闻听此言，白三爷面容更是惊骇，怔怔望着白夫人与白二爷浑身都在打颤。
　　男人笑道：“夫人说的是，但柳小姐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有一事未了，希望你们可以再帮一个忙。”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居然！”白四爷这时也总算反应了过来，粗着脖子抡起臂膀就要打向白夫人，却只感到喉咙一痛，体内有什么东西向往喷涌——那是他的鲜血？
　　伴随着白三爷惊恐的尖叫，白四爷翻倒在地大睁着眼睛身体还在一阵阵的抽搐，白夫人被贱了一脸血再也端不住架子起身后退眼神惶恐，只有白二爷还勉强保持着镇定，看着手中刀刃还在滴落鲜血的男人恳切开口：“柳女侠若有吩咐，我等定会照做，还请英雄收起刀刃，莫要伤了自己人。”
　　“听二爷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男人脸上笑意不减，白二爷却发现他丝毫没有收起刀子的意思，心头顿时蒙上了一层阴霾，耳边，男人一字一句道：“柳小姐请诸位赴死。”
　　白二爷瞪大眼睛，高声怒吼：“她岂敢过河拆桥！若没有我，白仙尘那个小野种怎能轻易认祖归宗？她本就不是白家的……”
　　话未说完刀子已然没入了白二爷的肚腹，白三爷整个人都缩进了墙角哭嚎求饶，白夫人面如金纸，颤声求道：“一定是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柳小姐若想要白家钱财，大可连带白仙尘的、我们的全部拿去，她……她……”
　　白夫人一直都在好奇柳红嫣那等功利之人来这穷乡僻壤，大张旗鼓做出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是为了什么。
　　白二爷说那是为了打着白仙尘的名头分一分钱财，白夫人则以阴暗的角度怀疑过柳红嫣所谓的演戏不过是为了暗中查明白老爷的死因，好回门派增加自己的声望。
　　然而，那个女人对白夫人派去诱导她的下人竟全不关心，丝毫不在乎白老爷死亡背后的真相，整场归家戏码对她而言也是兴致缺缺，却又在背后做了那么多布置，不过是为了……
　　生死之际，脑内像是过电般抓住了某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白夫人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了……白仙尘？”
　　白天乡里的一场闹剧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是要给女孩正名，是为哄女孩开心，晚上派人折返回来行屠戮之事，却是要报当初将人逐出家门的仇怨，这太荒唐了，实在太荒唐了……且不说她们都是女人，单是白仙尘又有什么好？值得那位柳姑娘如此煞费苦心？那个没脑子的、愚蠢的、天真的……
　　“对……对！”白夫人抬眼憎恶的眼眸：“姓柳的想杀白家满门，也绝不能让白仙尘那个傻子知道吧，可这乡里这么多人纸终究包不住火……”
　　“请夫人不必挂心。”男人甩去刀刃上的血渍，目光转向白夫人：“今夜过后这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所谓的真相，白家不会，其他村民也不会。”
　　白夫人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竟一时不敢相信男人话中含义，只是看着刀刃向自己头顶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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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娘派人沿路寻找冬藏，自己则快马加鞭回了苏城“花红柳绿”，一切本该都在算计之中，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翡翠会死，反倒是柳红嫣夺得了生机——这怎么可能？那个女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啊！！”许娘鲜少如今日一般暴怒，挥动臂膀将屋内的瓷瓶纷纷砸了个干净，吓得一众仆人噤若寒蝉。
　　等冷静下来，许娘唤人前来询问：“可有冬藏的消息？”
　　仆人低垂脑袋，颤巍巍作答：“还未曾有。”
　　许娘深吸口气，脸上缓缓露出笑容，只是如此就令周遭仆从紧张的情绪有所缓和，许娘道：“不要紧，冬藏那小丫头心气虽高却知进退，必不会出事，多派人手再去找找吧，你们都下去吧。”
　　仆人纷纷告退离去，许娘兀自在房中沉思，不知过了多久，有婢女捧着一个食盒进入屋内，小心翼翼向许娘禀告：“管事大人，今日厨房午膳送到了。”
　　见许娘没有言语，婢女好心提醒：“奴婢知您担心冬藏小姐的安危，但越是这样的时候您就越该保重身体……”
　　许娘面露疲惫之色，叹息着坐到圆桌前，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婢女脸上浮起笑容，端着食盒殷勤走来，将食盒放置在桌上开启盒盖，本要将碗筷菜碟取出，却发出了一阵惊恐尖叫步伐踉跄倒退，身子向后跌坐在地。
　　许娘腾的站起，凶戾目光在看到食盒内的人头时先是难以置信，最终尽都凝固成了绝望，两行清泪自她布满沟壑的脸庞无声滑落，一口鲜血“哇”的呕出，许娘的身子似被抽走了骨架，轻飘飘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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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红嫣的车驾不慌不忙返回苏城已是半月以后，一路之上，白仙尘小孩心性总是撩开车帘往外打量，眼看着车外风光越发繁华，嘴里也不时发出“呀、呀”的惊叹声。
　　苏城众商云集，城门口人头拥挤，马车行进也由此变得缓慢，白仙尘高昂情绪在此刻渐渐低落，目光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位薄衫女子。
　　一人身材高挑、面容冷峻手持佩剑，一人身高略矮、面色苍白却笑得满是春风，虽各有千秋，但都称得上是容貌好看的美人，回想起柳红嫣这等美得祸国殃民的家伙也来自此地，白仙尘不禁感慨：“不愧是大城市呀。”
　　车厢内柳红嫣轻声发笑，手掌按住白仙尘脑袋将小孩面容转向自己后道：“瞎感慨什么。”
　　“你看那。”白仙尘将车帘撩开，侧开身子让柳红嫣能够看到外头，小小的手指指着城门口刚瞧见的两位女子，笑嘻嘻说：“那两个人长得比你还好看哩。”
　　本以为接下来两人又会是一番斗嘴，却没想到柳红嫣只是翻了个白眼，双眸在撇见那两位女子后霎时明亮起来。
　　“莫芸姐……”
　　“欸？”白仙尘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否则又哪里会听到柳红嫣那样温柔的语气？
　　那持剑女子仿佛听到了呼唤，视线向这边转来，正与柳红嫣相对，又很快撇过了脑袋，像生气又像是在闹变扭。
　　“那两个是我的……朋友。”
　　“你居然还有朋友？”
　　见柳红嫣毫不在意自己的讥讽，盛满笑容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欣喜，白仙尘的表情越发古怪起来，想要试探着问询几句，柳红嫣已然一手扶着车壁起身，一手撩开车帘，趁着马车被堵得走不动的功夫，从车厢内迅速钻了出去。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柳红嫣急急回头吩咐，而后居然毫不顾形象的提着裙摆朝两人所站位置奔跑过去。
　　白仙尘看得目瞪口呆，原本的兴高采烈直转急下，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埋怨着柳红嫣为嘛不带上自己。
　　看着那抹艳丽红色穿过灰暗拥挤的人群，最终停在两人跟前，柳红嫣身体欠佳奔跑过后又是喘气又是咳嗽，惨白面容上泛出霞红却更显妩媚。
　　矮个子女生挤眉弄眼的替柳红嫣拍背顺气，态度亲昵随意，柳红嫣笑着点头，嘴唇张合似乎说了什么，那看似孤傲的高个子女生也总算肯将目光施舍给柳红嫣，这令柳红嫣的笑脸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忽的，那高个子女生的目光没有任何预兆的向白仙尘看来，四目相对中白仙尘却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没来由的心虚。
　　心虚？干嘛要心虚？——白仙尘反应过来，挺直身子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但那高个子女生的目光已然转回到柳红嫣身上，而后，在白仙尘诧异目光中抬起手来，手指抵住柳红嫣开合的红唇。
　　“啰嗦。”
　　白仙尘读出了高个子女生的口型，看着那两人目光相视时透出的默契，没来由的烦躁起来。
　　#
　　南疆古林深处地动山摇，塌陷泥泞中一位断臂老者破土而出，满身尘土、狼狈不堪更是几近奄奄一息，但他——六阳门掌门吕丰阳，并没有死。
　　老者仰面看着高耸丛林间隐约透出的天空，每一轮悠长呼吸都带动浑身经脉滋养伤重□□，宗师级武艺仿若能够起死回生。
　　但眼前破碎的天空，却很快被一个黑影遮挡，定了定神，吕丰阳觉察那不是野兽而是一个人，一个满面狰狞的年轻人。
　　“吕丰阳。”古闻道面颊泛着异样的红，嗓音沙哑直呼地上老者名讳时只觉背脊阵阵发麻，眼前的人本是高高在上的一派宗主，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仇人，但世事无常，此刻这个人已然成了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是你。”吕丰阳语气平静：“你居然还没死……呵，不错，那你最好趁现在快些逃跑。”
　　“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古闻道低低笑出声来：“我没死，所以接下来就该是你死了。”
　　“就凭你？”吕丰阳闭上双眼毫不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就凭我……”古闻道压抑着沉积已久的憋屈怒吼出声：“就凭我！”
　　男孩抬掌拍在吕丰阳胸口，却未如吕丰阳预想般被宗师境内力震得吐血身亡。
　　吕丰阳面色震惊，他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抽搐，脸上皮肉下头似藏了无数蠕虫，正不自然的一阵一阵的鼓动，皮肉也在迅速干瘪，像是连同他的生命都在被人吸吮，缓慢的流入面前形同恶魔的男孩的体内。
　　“啊……啊……”吕丰阳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到难以开口。
　　古闻道感受着体内空洞被填满的充盈，脑中又一次回忆起来盲眼女童的话——“你若死了，满门血仇由谁来报？”
　　古闻道的嘴角缓缓翘起，他不会死，他会报仇，会让六阳门与伤害背叛他的人全都去死！


后记：
　　啊……啊……首先咱真的真的相当抱歉……结尾篇章明明都要完结了，但就因为没啥人看，外加生活上的一些缘故，还有卡文的原因搁置了那么长时间，辜负了看文的大大们这相当不好呢，明明说不会坑来着（抹泪）。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篇文好不容易总算是完结了，算是柳姑娘人生起步阶段的故事，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写写看柳姑娘后头正式成为翡翠之后的奋斗史爱情史，当时名字和封面都想好做好了来着w，叫作《红楼琐事.秋实卷》，但想想可能在写作上还存在不少问题，耐心以及心理上也都不够成熟，所以还是先缓一缓再说吧www
　　自己稍作一下总结，这篇文虽然有些惨淡，但其实也是相当不错的实践，能收获不少经验。
　　就故事而言，柳姑娘这么个未来的大魔王，现在已经有了魔头的雏形，感情上的自卑怯懦与处事中的智勇双全完全是两个人（笑，这算不算反差萌呀），虽然可能看过之前篇章的老伙计会认为柳姑娘与白仙尘就是一对，但其实目前这个时间点两人甚至还没正式告白与确立关系，甚至，柳小姐还有机会小小的开个后宫！（不过那是在想桃子）
　　就柳姑娘而言，真正吃瘪到无力反抗的果然还是被司马姑娘算计的坟冢篇，结果靠着运气和嘴炮反将了司马姑娘一军算是打了个平手，偏向智力型英雄的柳小姐本性上一般不会和人正面打架，在归家篇和冬藏那场打斗看着还行，其实和坟冢都不遑多让，甚至也差点嗝屁，这么说来两次都差点翻车都是小白害得，柳姑娘说不定还是挺口嫌体正直的一往情深的嘛www（笑）
　　嘛，随意的絮叨到此为止啦，虽然自己对文做了一些缺陷上的总结，但感觉还要琢磨一下，真的真的十分感谢能够看完这篇文的大大，明明写的不好来着，这就有一种被体谅安慰的感觉w如果看完以后有什么建议，类似情节上或者写法上，都可以和咱讨论来着，咱也希望笨脑袋瓜子能有所长进啦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