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那么渣！还哭！
　　作者：吞禹
　　标签：原创、百合、架空历史、爱情、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古早、追爱火葬场、作品视角：主攻、所属系列：火葬场噼里啪啦烧
　　文案：
　　■又凶又渣又疯又爱哭腹黑善妒公主攻
　　■悲天悯人·心怀天下·光风霁月· 帝师受
　　帝师林冬阮在鼎盛时隐退还乡，那年，大雪封山，她捡到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姑娘
　　那姑娘名为羌宁，单纯漂亮又懂事
　　她心一软，收留对方住下了
　　自那之后，厄运便接连不断——直到房子被烧后，林冬阮只能带着羌宁离开故里，这一路上心酸不断，她甚至还被当朝心狠手辣的长公主下了追杀令，唯有羌宁一直陪伴着她
　　因为这种难得的慰藉，所以在羌宁初次越界时，林冬阮也没责怪对方什么
　　之后越发不可收拾……
　　某天，林冬阮去寻羌宁时，突然在对方房中看到——来自朝廷的人跪在羌宁面前，唤她为长公主
　　■羌宁抱着目的接近林冬阮，却没想到帝师真的如同传闻中那般高洁。
　　对方纵容她的一切，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羌宁一边沉醉对方给予的爱意，一边拼尽全力粉饰谎言。
　　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没人知道，她有多害怕被拆穿。
　　●羌宁(攻～林冬阮(受
　　●公主追人没有道德，死缠烂打属性
　　●封面授权鸣谢[麻酱馆·草帽]
　　————————————
　　预收《黑心渣女资本家》
　　【后来居上，横刀夺爱，狗血夺妻文】
　　新晋小花洛沁，因恩师提携，大学出道一剧成名。某日，恩师将她引荐给圈内知名导演制片人——姜文芝
　　面前的女人容貌冷艳，直发黑裙，只对视一眼，就叫洛沁浑身不适
　　在之后的合作中，洛沁察觉了羌文芝的恶劣，委婉提醒自己老师要提防此人，恩师却一笑了之：“其实她人很好。”
　　……人很好吗？
　　在被多次冒犯后，洛沁忍无可忍地把姜文芝推开：“看在我老师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也请你适可而止。”
　　姜文芝闻言却笑了:
　　“洛沁，你对自己的恩师有越界的想法，醉酒后的模样都被拍下来了，这事一旦曝光，只要稍加舆论引导，便会影响到她的清誉。”
　　洛沁脸色瞬间白了，问她想要做什么。
　　姜文芝：“我要你与她反目，从今往后，只跟着我。”
　　■
　　友人引荐新人演员来见，只一眼，姜文芝便喜欢得不得了。
　　那新人名为洛沁，容貌倾世，总是很细致地关心着友人。
　　姜文芝突然有些嫉妒。
　　娱乐圈浸淫多年，她见惯了人情势利淡薄，罕见这种师生真心。
　　她想，要把这份感情抢在自己名下。
　　■


第1章 归乡
　　乾庆元年，新帝即位。
　　同年，帝师请辞，举世哗然。
　　世人皆知帝师乃是旷世逸才，曾受托先帝孤之重任，所有人都以为少帝即位后会重赏帝师，不料众人没等来帝师大受封赏的消息，反而先等来了帝师辞别归乡的噩耗。
　　五丧镇，隆冬，隐退归乡的帝师林冬阮在一处简陋的屋舍住下了。
　　这一住，就又是三年之久。
　　“林娘，今日又上山采药了？”
　　林冬阮采药下来遇见了乡里，停步再启唇：“嗯。”
　　这些年战乱，五丧镇的故人几乎都已西去，现在还留在镇中的人不知林冬阮身份，只晓得这是个大姑娘了，年纪超了三十都没有说过一桩媒，人们问她旧事，她只说自己年轻时去过京城做过医者，后来报答了恩人的情意，回五丧镇养老来了。
　　“哎呀，林娘你虽说不是小姑娘了，但也没有到养老还乡的年纪，京城那么好，怎的想不开回咱们这小地方来了呢。”
　　林冬阮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些，等到乡里都要转身走的时候，她才开口回了一句：“天家之下，哪里都是家，京城繁华，不如此地清净。”
　　“你呀，白白生了一副好样貌，要是在京城多露露面，万一被京中贵人相中了，做个妾室也能享受荣华富贵不是？这后半辈子也不用受苦了，看这大下雪天的，还得上山去雪里采药去……”
　　这次，林冬阮没有回话，她只是谦和地低眉笑笑，转身朝家中走去。
　　世间苦难危厄，若是迎上了，避与不避都摆脱不了命运的安排，她不是个怕吃苦的人，又对权势利欲没有兴趣。
　　那年新帝继位，她还权于少帝，那少年去拉她的手，想要她留下做皇后，她只摇摇头，笑道——臣无心情爱，还望陛下允臣独身归故里。
　　少年面色一白，半是惊惶半是不舍地挽留她：“老师你不能走，父皇当年给了朕一瓶药，让朕即位时给你，每月一粒，朕数过，足足九月才能用完……”
　　林冬阮也是知晓这件事的。
　　先帝托孤时，正是内外动乱无人可用时，垂垂老矣的先帝在病榻前把小太子和江山社稷托付于她：“爱卿，朕知你孤身半世，品性高洁，遂将这残局交付给你，望你能尽心匡扶，尊戴皇室血脉。”
　　她这一辈子无亲朋也无牵挂，也没有什么值得被要挟的，应下托孤之任后，大太监躬身给她奉上了一枚毒药。
　　“这药虽补身，只是余毒不尽，三十五岁前须得服下解药。”先帝双眼颤颤，目光浑浊地吐出最后一口气，“解药，解药到时候你会知晓的，若是那人心狠不可信，你等不到了，就去……去西边去北边……”
　　林冬阮倒是等到了太子的药，但代价是做他的皇后。
　　“朕知道你想走，但是药在朕手里，老师，你留下吧，做朕的皇后。”少年已经长大，站直了，能掩住林冬阮的光，“求求你了。”
　　林冬阮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眉眼冷淡得好像在瞧一个陌生人：“陛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而今朝堂安宁，动乱不再，矜贵深情的帝王拢着九爪龙袍，委屈又恼怒地开口：“朕知道。”
　　因为心间悸动，少年嗓音都在发着颤，他看着面前的人，昔日帝师待他用心至深却也无情至极，她好像从来不沾情爱，一身才华承诏命，她爱天下万民，爱浮世众生，但不会爱某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薄唇轻启皆是政令意见，他听到林冬阮的劝谏——即位初年正是关键时候，陛下仁德大爱，若是因为个人私情强娶昔日恩师，安不了百姓的心，也会辱没了文武百官的远志。
　　“朕……知道了。”新帝到底还是听从了对方的话，只是强忍着心意试图挽留，“朕不强娶，老师可否留在京中用完解药再走。”
　　“言有妄，已成业。”林冬阮开口皆是疏离，“陛下话已既出，我便也无法再留了，趁扰乱帝心的罪孽还未落到实处，及时斩断才是最合时宜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少帝也无法再做挽留，他端端正正行了一方弟子礼，拜别道：“老师情义深重，学生永世不敢忘，此药学生会好好珍藏，若哪日老师想学生了，烦请再回京城一次。”
　　林冬阮转身离去。
　　这京城，应当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还权于王室，先帝限我死期三十五。
　　如今……
　　雪下得很大，很快淹没了五丧镇前一道逶迤的足迹，林冬阮背着药篮子，细数自己余生，大约已经不到三年了吧。
　　·
　　乾庆三年，陛下染疾，在宫外养病的长公主羌宁回宫。
　　长公主是少帝的姐姐，仅比少帝大三月，只是也随了先孝纯皇后的旧疾，生下来便有心口泛疼用的毛病，走几步路就咳得缓不过气来，皇后临终时不放心年幼的公主，特向先帝给公主要了一处封地，让公主远离京城纷扰安心去养病了。
　　鲜少有人见过长公主羌宁。
　　当然，曾经的帝师林冬阮也没有见过她。
　　是日，天大寒，大雪不止，羌宁率人来到林冬阮门前。
　　“公主，这便是昔日帝师的住处了。”
　　五丧镇只是边陲小镇，林冬阮的住处竟连普通百姓的房屋都比不上，仅几片围墙上面覆了些灰瓦罢了，灰瓦不全，兴许也是拾来的，残漏之处被旧的茅草覆盖住，也不知能不能扛过这场大雪。
　　羌宁抬眼：“好歹也是前朝帝师，怎的落到如此地步。”
　　“听闻帝师走时府上的金银半分都未带走，也没有收下陛下的赏赐。陛下闻讯恸哭三日，叫人连月修了念师台，用来感念帝师之恩。”下属道，“此事传遍了京城，百姓都说帝师一生两袖清风，为我朝鞠躬尽瘁。”
　　“装腔作势。”羌宁冷哼一声，又道，“若他真的有心，就该追来给人送些钱，让姓林的过点儿好日子。”
　　下属：“或许……是帝师不愿收下吧。”
　　这倒是一句真话，帝师是出了名的不爱财，若小皇帝真的追来给钱，说不定两人得闹个反目。
　　帝师不爱财，不爱权，无亲无故，孤单至极便没有可以被要挟的地方。
　　羌宁寻了她许久，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也是想叫对方帮自己调养身子，都说她经世奇才，无论命理还是药理，能从无常手里把人救回来。
　　“本宫的伴生病疾。也不知她有没有这个本事治好。”羌宁拂开头顶那把伞，独自站在雪地里，她思索片刻，有了一个荒谬且大胆的想法。
　　——她得想方设法在这里住下，要林冬阮好好瞧一瞧自己的病症，最好是能住很久，把这疾病连根拔起。
　　“本宫确实没办法要挟她，但是……”羌宁唇角微弯，一双潋滟眼眸里凝满了坏主意，“帝师心善，不妨利用她那烂好心，她断然不会拒绝。”
　　“公主英明。”
　　·
　　黄昏时分，林冬阮拾了柴火烧了一些热水，热气氤氲，在不大屋宇中，渐渐驱散了寒冷。
　　烛火不多，她没有点，只借着月色坐在窗边。
　　莹莹雪地里，一声声微弱的猫叫声传来，她正疑惑冬日哪儿来的猫儿不回家，却听到一阵不大的叩门声。
　　是有人在敲门吗？
　　林冬阮起身朝外走去，抬起聊胜于无的门闩，在地上看到了一个昏迷的姑娘。
　　她俯身半跪在雪地上，轻唤对方醒来：“姑娘，姑娘……”
　　几声呼唤后，她发现对方已经冻晕过去了，于是便半搀半抱地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屋宇。
　　屋里只有一张床，她把这女子抱在床上，抱来自己的被子为对方取暖，可是，这被子实在不甚保暖，里面填充的毕竟不是木棉，而是一些不保暖的败絮与茅草，再厚也不抗冻，平日里她习惯了也不觉得受苦，可如今这里躺了一个昏迷的人，她才觉察出了此时的困境。
　　林冬阮想了想，又翻出了自己夏日里的一床被子。
　　然而，当她把另一床被子叠覆在女子身上时，才发现——布衾不是丝衾，天气太冷，薄薄的外罩冻得僵直如铁片，别说保暖，盖在人身上都软和不下去，跟闹着玩似的。
　　不行。
　　她枯坐良久，想到了攒钱买的那几根乌桕蜡烛，乌桕烛比蜜烛要明亮，黑烟还少，通体洁白细长，她买来根本舍不得用，蜡炬本就贵价，五丧镇不比京城，就算要买也很艰难，乌桕油脂是南边东边的产物，这几根蜡烛加起来比她这处居所都值钱。
　　可如今，仅仅是为了叫眼前的姑娘暖和起来，林冬阮竟真的拿出了那三根蜡烛，她一齐点燃了，放在床边不远的地面上。
　　白烛光莹莹，林冬阮没有地方可睡，只稍稍坐在床边，略微低头看向脚边的蜡烛，出神地看着烛泪渐落。
　　有了烛火的光与热，屋内果然暖和了起来。
　　羌宁在寒冷中恢复了几分知觉，她走了一步险棋，险些先把自己冻死了，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她嗅到了一阵劣质烛火的烟气。
　　从小她就容易咳嗽，在意识到烟气的瞬间，她下意识掩鼻，睁开眼睛——她床边坐着一人，柔顺的青丝并未挽束，轻泄在肩头腰际，那人侧颜清冷妍雅，仪态宛若画卷中人，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但那份美依旧能摄人心魄。
　　羌宁瞬间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这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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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收～《黑心渣女资本家》
　　【后来居上，横刀夺爱，狗血夺妻文】
　　新晋小花洛沁，因恩师提携，大学出道一剧成名。某日，恩师将她引荐给圈内知名导演制片人——姜文芝
　　面前的女人容貌冷艳，直发黑裙，只对视一眼，就叫洛沁浑身不适
　　在之后的合作中，洛沁察觉了羌文芝的恶劣，委婉提醒自己老师要提防此人，恩师却一笑了之：“其实她人很好。”
　　……人很好吗？
　　在被多次冒犯后，洛沁忍无可忍地把姜文芝推开：“看在我老师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也请你适可而止。”
　　姜文芝闻言却笑了:
　　“洛沁，你对自己的恩师有越界的想法，醉酒后的模样都被拍下来了，这事一旦曝光，只要稍加舆论引导，便会影响到她的清誉。”
　　洛沁脸色瞬间白了，问她想要做什么。
　　姜文芝：“我要你与她反目，从今往后，只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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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人引荐新人演员来见，只一眼，姜文芝便喜欢得不得了。
　　那新人名为洛沁，容貌倾世，总是很细致地关心着友人。
　　姜文芝突然有些嫉妒。
　　娱乐圈浸淫多年，她见惯了人情势利淡薄，罕见这种师生真心。
　　她想，要把这份感情抢在自己名下。
　　■


第2章 大寒
　　这便是……帝师林冬阮了。
　　当把名字和人合在一起的时候，羌宁心头好似停了一刹那，她仅知道帝师是个极具才华的女子，但她没想到——
　　林冬阮，居然如此美。
　　美得都不似真人了。
　　羌宁突然理解了新帝的想法，有着这般夺目光芒的女子，一旦遇见了，就该牢牢抓在手里，怎会心甘情愿放她离开呢？
　　烛火稀疏摇曳，借着星点亮光，羌宁看清了屋内的情况，林冬阮当真是家徒四壁，她只瞧上一眼就能看清楚家中所有陈设。
　　昔日盛极一时的帝师如今是真的清苦，她是怎么过下去的？
　　羌宁一时无言，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冬阮的侧脸，直到蜡烛烧完，烛泪淌在地上，林冬阮起身去收拾时，她才开口：“多谢相救，若不是姐姐，我怕是已经冻毙于风雪中了。”
　　林冬阮将地上干涸的蜡泪拾起，没舍得扔，放到了桌上：“寒舍简陋，冬日也没什么炭火可以取暖，委屈姑娘了。”
　　捡到一个来路不明晕倒在家门前的人，她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问询是关心？
　　羌宁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噎在了喉中，一双秾丽清亮的眼眸恍然片刻，露出罕见的茫然情绪来，她不问她，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能有避寒之处已是天降之喜，不委屈，不委屈。”
　　羌宁慢慢支着手肘起身，一低头，发觉自己身上压的被子又沉又冷，想来里面也没什么御寒的棉絮，她掀了掀，发现冻过的被子好似烂淖泥淤，盖在人身上非但不保暖，反而像是刑狱里惯用的“土袋压杀”一样，能活活把人在睡梦中压死。
　　要是换个人做此事，羌宁一定认为对方想要无声无息地谋害自己，但偏偏为自己盖被子的是林冬阮。
　　那出名的烂好人帝师，林冬阮。
　　林冬阮似乎也察觉了此情此景的不妥，于是上前帮她掀叠被子：“抱歉，家中拮据，只顾着为姑娘御寒生暖，没想到这被子……”
　　“无事。”
　　羌宁没有怪她，甚至心头觉出了几分辛酸。
　　昔日的帝师如今连个体面的住处都没有，这般落魄境地，她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林冬阮叠好被子的手停滞半空，过了会儿，她坐在床侧，那双手才搁置膝上。气氛陡然安静，屋内没有照明的东西，黑暗中，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羌宁才意识到，这屋内好像只有一张床，现下被自己占了，林冬阮只能干坐在床边。
　　来之前，羌宁设想了千百种方式去与林冬阮周旋博弈，来之后，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情景——这位帝师一句也不曾过问，一声苛责也没有，哪怕床榻被人占了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
　　羌宁心中窝火地想，她难道就准备这样苦坐一晚上吗？
　　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烂好心肠还没脾气的人？
　　羌宁微微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腕，缓缓往对方身边挪了挪，借着似有似无的月色，她看清了林冬阮身上穿着的衣裳。
　　眼下正是隆冬，林冬阮居然还穿着较为单薄的衣裳，就算有夹棉，也不像是什么值钱的好棉，比那床被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衣裳缝缝补补了好几番，虽然破旧，但胜在干净整洁，混着隆冬冷冰冰的霜雪气息，依旧能闻到皂荚清香。
　　羌宁情不自禁地抬手，抚她袖口的衣裳布料——冰凉、仆冷、还不柔软。
　　就在羌宁坐过去的时候，林冬阮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蜷，等对方那细小的动静消失不见后，她伸出手指扣住对方的腕，顺势为对方把脉。
　　被人扣住手腕的瞬间，羌宁不太习惯地挣了挣，这动作是下意识的，但林冬阮却没有任何异议地松开，温和地收回了手。
　　“对……对不起。”羌宁生怕叫对方误会了什么，她磕磕绊绊地道了声歉，重新把手腕落到对方膝上，“刚刚没有反应过来。”
　　林冬阮也没说她，只轻轻“嗯”了声，随即闭上眼睛继续为她把脉。
　　寂静中，羌宁细细瞧着林冬阮的脸颊——这是何等的绝世容貌，颧弓紧细骨撑皮，轮廓清丽柔和，就算死后几千年化为枯骨，从地下挖出她头骨，都知道这是史诗级的美人。
　　那人闭着眼，羌宁才能有恃无恐地盯着她脸庞，从纤密的鸦睫到挺立的鼻一路瞧到那薄唇，虽然看不太清，但不用想也知道，那唇必然泛着淡淡的粉，冰凉、柔软、清甜适口。
　　想到这里，羌宁心跳瞬间加快，越屏息凝神越难以克制，她呼吸都重了几分，另一只手掩着心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嘴巴吐息着。
　　林冬阮有些不解，睁眼温和问询：“为何突然心跳这般快。”
　　“自小就是这样的毛病。”这是实情，羌宁没有撒谎，她说，“没办法治好。”
　　“心之合脉也，四肢八谿诸血注于心，心脉不畅，气血不周，宛若江流豁断。”林冬阮目视前方，分明前方都是黑暗她却好似看向了很远很远之处，“母病及子，此乃令堂之疾，姑娘若是想要根除，也需得缓治多年，不妨参照令堂调养身子的方式。”
　　先孝纯皇后，也就是羌宁的母亲，生下她很快就病逝了，羌宁不知这是母亲的疾病，听到林冬阮这样说，恍然好似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临终为她争取封地，为她筹谋一世安逸。
　　“嗯。”羌宁鼻音带着些许哀痛，“家慈已病逝多年。”
　　“节哀。”
　　林冬阮无心戳人痛处，自觉有些失言，她低首收回手指，也没再说话。
　　“母亲病逝后，我鲜少再见父亲，在外多年未得自由身，他们说要将我卖去西塞之外，近日大雪封路，山上落的雪块惊了车马，我趁乱独自逃走。”羌宁总算找了个话题解释自己的来历，“我已是无家可归之人，此地少有人烟，黄昏时分我循着炊烟找到这里，却不曾想冻晕在了姐姐门前，我本无心叨扰，现在也暖和过来了，我……还是离开别寻他处吧。”
　　她这一手欲擒故纵总算派上了用场，话刚说完就看似决绝地起身要走。
　　毕竟此屋只有一张床榻，若林冬阮不做挽留，她倒也省去过苦日子了，这病看样子需要很多年才能治好，这帝师也没通天本事给她很快治好，她找个寻常医者也是大差不差的效果。
　　若林冬阮挽留呢……羌宁没有继续想下去，她只含首回眸，像是躲在暗处的狩猎者一般，悄然瞥了一眼身后那人。
　　帝师林冬阮就这样埋没于粗鄙乡野中，当真是糟蹋了奇才美人，若对方上钩，她其实也是乐意留下来试试的，等玩够了，她便把人从这里抢走。
　　“天色已晚，外面雪这么大，你独自一人没有归处怎可行？”林冬阮果然心软，见人要走，当即开口挽留，“若不嫌弃，姑娘不妨留在寒舍过夜。”
　　羌宁欲言又止地看着屋内独有的那张床：“可，这不是侵占了……”
　　林冬阮：“不碍事，我不困的。”
　　羌宁：“……”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人了，既不解风情，又跟个木头似的，两人合睡也没什么大碍吧？这人就这么客客气气地把床榻让给自己了？
　　眼见林冬阮就要合衣而坐，羌宁连忙出声提议：“姐姐嫌弃我吗？”
　　林冬阮不知她这是何意，只顿了顿，就回道：“不嫌弃的。”
　　“屋中虽可以御寒，但难免有风雪漏进来，若不嫌弃，你我二人可以同床而眠，也正好可以彼此汲取暖意。”羌宁装出一副小心的模样，试探着问她，“姐姐，可以吗？”
　　“好。”林冬阮点头，遂起身为两人铺床。
　　被子还是那个落魄的被子，床褥也冷硬如铁，羌宁咬牙躺下，感觉跟受刑没什么区别。
　　是真的很冷很清苦。
　　她堂堂长公主，前二十二年都是过得养尊处优的生活，只需一抬手，所有荣华都轻易可得，也不知是帝师美色误人还是她自己脑子冻坏了，竟然还真就留下来陪姓林的一起吃苦。
　　太冷了太冷了……
　　羌宁牙齿都在打颤，不仅完全睡不着，甚至还后悔自己方才脑袋一热做出的决定。
　　她不禁思考，一个人享受过至高的荣华富贵后，怎么还能静下心回归乡野，过这样清贫的苦日子呢？到底是怎样的心量气节能支撑林冬阮走下来，度过这成百上千的拮据岁月。
　　看来京城中的传闻完全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不爱财不贪权，气节泠然如霜月傲竹，归隐的念头一起，任何金银细软都不带就孤身离开京城了。
　　羌宁实在也是佩服帝师林冬阮，又佩服又好奇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林冬阮整理好了衣裳轻轻躺在了她身侧。
　　一阵似有似无的清淡的香味萦绕鼻尖，羌宁所有的思绪全部打断，脑子里只剩下了“心猿意马”四个大字。
　　羌宁挨着林冬阮的那半边身子像是被冻麻了，一动都动不了，她感觉自己胳膊都僵硬到抬不起来，屋内落针可闻，她呼吸却重得要命，越屏息越像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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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有小天使还在等这本，好意外，本来不打算再开文了，结果发现还有三百多个小天使收藏了预收。正好还有点灵感，想到啥写啥吧，不保证字数，能写多长写多长(佛系)
　　还是老规矩 ，降血压药大家自备，不过我觉得这本的公主不如上一本的丞相气人，能接受上本的，这本应该也还好。上本完结的时候三次元忙到不行，收尾比较仓促，后续可能会补番外完善一下。
　　感谢在2023-06-30 23:12:32~2023-07-01 15:0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欲买桂花同载酒、随便吧 10瓶；倾溪绝歌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炭火
　　夜里大寒，冷衾如铁。
　　羌宁在这个晚上挨的冻比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
　　她感觉自己呵气都是冷的，手脚几乎没有知觉了，甚至冷的没办法入睡。
　　所以，身边这人到底是怎么睡着的？又是如何忍受了这么久的寒冬岁月？
　　羌宁侧了侧脑袋，视线落到林冬阮身上，这人睡相很规矩，双手安安分分地搭在小腹上，像是入葬的死人一样，自从躺那儿就一动不动的。
　　恍惚间，羌宁心头闪过一阵疑虑——林冬阮该不会真的冻死了吧？
　　羌宁很不放心地凑近了些，轻轻去拉对方搭在腹间的手。
　　很冰，仅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林冬阮的指甲修得很规整，薄薄的，有种光洁的冰凉，她的指骨也是独属于美人那种修长纤细的骨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常食不果腹，瘦得甚至能抚摸到白致肌肤下细微的筋络。
　　等羌宁回过神来，她竟已细细抚过了对方手部所有，甚至以一个霸道的姿势把那双纤细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源源不断的温度去给予对方热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清楚为什么事情发展成了这种情景。
　　羌宁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这地方屋顶漏风，雪花好像都能抽个空隙漏下来，羌宁万万没想到帝师穷到连暖炉都没有，这么冷的天，只能拿柴火取暖，而且夜里没办法烧柴火这种烟气重的东西，只能硬生生用命来扛。
　　羌宁自诩是个心冷之人，平日里非但可以做到见死不救，甚至还能弄个落井下石的事儿出来，但眼下面对林冬阮，她却不忍心了。
　　她又叹了口气。
　　黑暗中，林冬阮听到了她的叹息，带着几分睡意抬手柔和地抚了抚羌宁脑袋：“是很冷吧。”
　　林冬阮似乎也叹了口气，过了会儿，她轻声说：“睡吧，睡着就不冷了。”
　　羌宁语气冷冷的：“姐姐，冷到睡不着。”
　　“那……靠近一些吧。”林冬阮稍微挪上了些位置，扶着羌宁脑袋叫对方靠在自己心口，顺势又像是安抚孩童一样摸了摸对方，“该怪我的，委屈你了。”
　　羌宁就算再不干人事，也知道这并不怪林冬阮，她带着些挨冻后的鼻音喃喃道：“不怪你。”
　　“睡吧，明日我再想想办法。”
　　羌宁倚靠着对方心口，那是林冬阮全身最暖的地方，她耳畔听着对方的心跳声，一声声的，浅而有力，对方的脉搏心跳与她的渐渐同步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终于，羌宁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刚亮，羌宁就察觉身边人醒来准备要出去了。
　　“你去哪里？”羌宁支着身子起来，问她，“外面多冷，你要做什么去？”
　　门刚打开了一条缝隙，又被林冬阮小心地阖上，一股夹着霜雪的风吹进来，扰了她耳侧的青丝。
　　她说，要拿攒下来的药材，去换些取暖的石炭。
　　羌宁哑言看向林冬阮，那人迎着光站在门口，一身荆钗素裙，口中提及的也是凡间烟火，但却总有一种神姿高彻的玉洁。
　　“你昨夜睡的少，不必起来，就在屋里等我，很快就不冷了。”林冬阮如此叮嘱一句，随后便开门出去了。
　　羌宁心绪复杂地躺在被窝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真的冷，所以她又继续在温热的被窝中躺了一个时辰，等太阳完全升起，日光照到屋内不那么冷了之后，她听到屋后面出现一些陌生的人声。
　　“刚刚林娘准备卖给我们的是这些药材吗？”
　　“对，就是这些，都拿走吧。”
　　“掌柜的，我们真的要都拿走吗？刚刚为什么不直接买下？”
　　听这番谈话，应该是当地药房掌柜和店里的伙计。
　　羌宁听着他俩对话，美眸一眯，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掀开被子，整理了衣裳，鬼魅一般无声地开门朝外走去。
　　屋外，掌柜的有些窝火地敲打了一下伙计的后脑勺，骂道：“干嘛要买她的？直接从这里拿岂不是更方便？反正她放在这里也不藏好，可不就是要人随意拿的吗？当初既然放在这里了，就该有被人拿走的觉悟！”
　　是吗？
　　羌宁光是听着这话就忍不住心头的杀意了，她咬住后槽牙，朝那两人走过去，脸上虚假的笑意渐渐放大：“二位来的倒是巧，屋主人不在，你们也不知会一声。”
　　听到有人出声，掌柜和伙计皆是一惊，意外地朝她看来。
　　“不需要知会林娘，她和邻里乡亲说过，要是没有钱来药房买药材，可以从她家屋后面取用，不用给钱的。”掌柜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干笑着补充道，“她把今年的药材放在这里——就是叫人随便拿的。”
　　羌宁低头扫了一眼，林冬阮屋子后面围着的一处藩篱比人的膝盖高不到哪里去，存放药材的矮间甚至都没有上锁，大有一种“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意思在里面。
　　好一个天下大同，好一个菩萨心肠！
　　羌宁牙都要咬碎了，她低着下巴，眼眸却阴鹜抬起，杀意渐渐凝作实质：“开药房的，难道还缺药材，没钱买药材吗？”
　　听了这话，掌柜的也不装了，索性一摊手，油腔滑调道：“谁让她开口说要送给人的，众人都能拿，我为什么不能？”
　　“哈哈哈哈……”
　　羌宁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抱着手臂笑了起来。
　　没笑一会儿，她手指撑着下巴轻声细语地开口：“难怪她空有一身医术却攒不下多少钱财，险些冻死在这个冬天。”
　　掌柜的就站在那里看她笑，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挤眉弄眼地叫店里的伙计继续去偷拿林冬阮的药材。
　　“唉，可惜我也是个外人，不能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羌宁想了想，取下发间的一只金丝双蝶发钗，“好在我是个善心人，最看不惯别人受苦了，这样吧，掌柜的，你看看我这发钗如何，能典当多少炭火，我送给你，你给这里送些炭火过来。”
　　掌柜的在看清楚她手中的金钗后，瞬间眼前一亮，开口险些变成个结巴：“这……这么好的大金钗子，当，当真要换炭火？”
　　“对啊。”羌宁看似不在乎地弯了弯眼眸，“姓林的既然能随意送人药材，我为什么不能随便把金钗给人？我们可都是天底下的善心人。”
　　掌柜的见钱眼开，脚下一滑。因为有林冬阮的先例在，他以为住在这屋子里的羌宁也是烂好人一个，于是没有设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骨碌到了羌宁面前。
　　“好值钱的金钗。”
　　掌柜颤着手这般去接羌宁手里的钗……
　　可下一瞬，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做了什么，右眼当即一阵刺突的痛，脸颊几许温热流落，一方视野变成了全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响彻雪地的痛叫伴随着不远处伙计的尖叫声响起，痛苦与惊惧声混合在一起，像是为这场惨绝人寰的报复进行喝彩。
　　羌宁满意地笑了起来，手中握着那钗，旋转、搅弄、用力刺下，由于过于用力，金钗猛地被掰断，掌柜脱力跪在她面前。她便丢了那钗，居高临下地踩着掌柜的肩膀，一点点把人踩的跪在地上，跪进雪里，直到对方趴在地上。
　　“掌柜的好眼光，我这双蝶缠花的金钗全天下只有一只，你可真是识货的人呢。”
　　羌宁话里带笑，纯粹的模样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少女……如果忽略她渐渐用力的双脚的话。
　　“哎呀，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羌宁有些惋惜地看向方才丢掉的那半支金钗。“怎么弄断了。”
　　掌柜的双手死死抠着雪，指甲盖都要烂了似的，脸颊的血染红了那一小块的雪地，渐渐，没了声息。
　　不远处，药房伙计吓到腿软跪地，屁滚尿流地爬着想要远离这里，羌宁解决完掌柜的，朝他摆摆手：“你怕什么，我又没有要他的命，只是一个眼珠子而已，哪里比得上那么多药材值钱，她辛辛苦苦攒了四季的药材，你们一下子都要偷走，拿一只眼珠子来换，我为她感到吃亏了呢。”
　　面前的女子美如神妃，心肠却比那蛇蝎还毒，口头的话甜美又轻快，下手却又那样狠厉。
　　药房伙计喉咙像是被人毒哑了一样，呜呜咽咽地哀叫着，他双腿失力地蹬着地，双肘朝后拄着上半身，一点点朝后挪。
　　羌宁也只是恐吓他一二，并没有把掌柜的错处连坐到伙计身上，她心情不错地起身，随意用脚踩了踩地上人的脖颈，抹去了脚底沾血的雪。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羌宁没有兴趣准备回去的时候，那伙计才终于有力气站起身来。
　　“救命啊，救命——”
　　伙计声嘶力竭地哀嚎着，用尽全身力气朝镇里跑去，边跑边叫。
　　“嘘——”
　　羌宁抬起食指，笑眯眯地抵着唇珠。
　　只等第二声过后，没等那伙计喊第三声，这所有动静就突兀地消失了。
　　远处，暗卫们已然把这人的头颅按在了雪地里，所有的喊叫都被终止，伙计得像是岸上的鱼，徒劳又惊惧地扑棱着四肢。
　　“真是没意思。”羌宁抿唇摇头，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同时吩咐下去，“你跟着此人回药房，以后五丧镇的药房就归你管了，林冬阮去卖药材的时候，多给她换点儿钱……对了，再弄些炭火回来，真是冻死本宫了。”
　　·
　　林冬阮回来的时候，见羌宁已经起床了，对方乖巧地坐在桌边，脚边的地上放着一方炭火通红的暖炉，上面甚至还烧好了热水。
　　“哪里来的炭火？”林冬阮走了很远都没有用药材换到炭火，本是心头低落，却不曾想能在屋中看到炭火，她问询的同时，嘴角自然而然地带了笑意，“屋里好生暖和。”
　　羌宁回眸，脸上带着同样的笑意：“姐姐，我有个断了半支的金钗，典当了以后刚好换了一个暖炉和不少炭火。”
　　林冬阮有些替她心疼：“怎么弄断了，或许还能修好，不必典当的……”
　　“是我不小心弄坏还搞脏了，再修也没有意义。”羌宁为她宽心，“姐姐不必心疼这点儿东西，我在这里住着，本就给你添麻烦，若能帮到你，我心里才不会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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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狗
　　羌宁就这样留下来了。
　　因为林冬阮目前过得太穷了，所以她也不能急着要求对方给自己做些什么，哪怕是利用人，至少也得等到相熟之后才可行。
　　“姐姐，我们中午吃什么？”羌宁支着下巴，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林冬阮转过身子问她想吃什么。
　　羌宁知道自己想吃的林冬阮一定是做不出来的，看这家徒四壁的情况，两个人不饿死就算不错了。
　　“没什么爱吃的，但也没有忌口。”羌宁很贴心地如此回答道。
　　然而，她话说出去没多久以后，就见识到了这句话带来的后果——林冬阮厨艺糟糕得很，好像做饭只是为了将就着活下去而已，至于好吃不好吃，能吃不能吃，都不是很重要。
　　羌宁看着面前散发着糊味和苦药味的“午饭”，愁得眉头都拧住了。
　　但为了顾及林冬阮的颜面，她还是纡尊降贵地试着吃了一口，那口感……简直和干嚼草木渣滓没什么区别，湿黏味苦，还有点扎舌。
　　尊贵的长公主还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不知人间疾苦，于是认真地问她：“你就吃这个吗？这是什么粮食作物？”
　　林冬阮拿着一只长柄浅口的木勺，小口小口地咀嚼着，一口都要心不在焉地吃很久，吃完那一口后，她放下木勺，回答道：“二十四大补饭。”
　　“二十四……大补饭？”听着这个奇特的名字，羌宁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小心地询问，“确定这是粥饭？而不是药渣？”
　　“二十四大补饭，取天地廿四个节气之造物，晾干后研墨成粉，辅以全草类、叶花类、果与果种类、根与根茎类、木与根皮类、昆与矿类药材，煎煮留渣，清汁做膏，药渣复煎后封存起来——等到要吃的时候，药粉与药膏药渣掺在一起，添水掺蜜，便可以食用了，很是方便。”林冬阮想了想，道，“家中实在拮据，便没有加蜜。”
　　羌宁听着这长长的一串药材品类，脸上泛起痛苦之色——这和吃渣滓有什么区别？不，这比渣滓更难以下咽。
　　但她也不好直接和林冬阮开口，毕竟听起来准备二十四大补饭挺麻烦的，所以她委婉地换了个说辞：“想要做此饭，得准备一年吧，姐姐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林冬阮又吃了一口饭，回忆道，“虽说需要准备将近一年的食材，但做好后放在暗窖中，一次就能吃一年，很方便。”
　　一次，吃一年。
　　羌宁硬是掐着自己手心才咽下了喉头的那股郁结的气，她硬生生憋出一个笑脸，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中午可以少吃点，晚上再另当别论，林冬阮都吃了这么多年了，这饭应该是吃不死人的，自己只吃一次，死不了。
　　她蹙眉看向林冬阮，对方说完那话后，就继续吃饭去了，这人对待这碗饭的态度很平淡，巴掌大的碗，只一小碗，认认真真一口一口地吃，直到完全吃完，没有浪费分毫。
　　对比之下，羌宁也不敢剩饭，毕竟这种拮据的情况，浪费饭食是十分作恶的事情，而且林冬阮辛苦准备了这么久的食材，要是自己不吃的话，弄不好对方会生气的。
　　出于种种考虑，羌宁到底还是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强行把这碗饭咽下去了。
　　这饭的余韵真的不敢恭维，有种呕苦辛涩的杂韵，羌宁喝完以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此生都是在荣华富贵中长大的，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这是头一次。
　　拜林冬阮所赐。
　　羌宁眉心一跳一跳的，她抬指抵着眉心，有些糟心地向那人抗议：“姐姐，我们晚上可以不吃二十四大补饭吗？我有些吃不习惯。”
　　林冬阮一愣：“晚上？”
　　羌宁松开手指，看着她眼睛：“晚饭啊。”
　　林冬阮表情出现了一丝纯粹的茫然，她不确定地开口重复道：“晚饭？”
　　看对方这幅迷茫的神色，羌宁顿时心头一凉，更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她小心地试探道：“姐姐，你该不会从来不吃晚饭吧？”
　　“甚少吃过。”因为担心羌宁感到不自在，所以林冬阮十分小心地斟酌用词，“也不是完全不吃，近日天冷，也是可以吃的。”
　　不用她刻意体贴，羌宁已经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了事实——林冬阮这辈子都没怎么吃过晚饭，眼下就算要吃，估计也是为了迁就自己。
　　“所以姐姐你一日只食一餐，且是这种二十四大补饭之类的饭食？”羌宁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还是挑了几个最想问的问题问她，“姐姐你也知晓医术，知道这五谷三食是正常人脱离不了的续命法则，为何……还这样糊弄麻痹自己？”
　　林冬阮见她起了情绪，也认真地抬起眼眸同她解释：“若是只吃寻常饭食，必然要兼备三餐五谷，但——”
　　但，但她有二十四大补饭。
　　羌宁：“……”
　　都不用继续往下听，就知道林冬阮又要提这难吃的东西了。
　　谁来救救她，林冬阮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这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羌宁痛苦地拿手指掩着眉眼，无言以对地听林冬阮继续赞扬着二十四大补饭的好处。
　　果然林冬阮吃饭只是为了活着而已，仅此而已。
　　此人不仅无欲无求，竟然连寻常人都有的口腹之欲都没有，羌宁实在不知道这样的人会在乎些什么东西？
　　容貌吗？并没有，林冬阮分明一点儿都不在乎她那惊为天人的脸颊，晨起只用清水帕子拭了拭脸就作罢，长发随便绾起不耽误干活儿就行，一身粗布破旧衣裳，凑合着就这样继续活了。
　　她到底在乎什么啊！
　　想到这些，羌宁先是感到了一阵束手无策的痛苦，但很快，她就从这种情绪中走了出来，反而笑出了声来。
　　林冬阮莫名其妙：“在笑什么？”
　　“姐姐，你真的是奇绝之人。”羌宁露出纯真的一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她说，“很有意思的。”
　　林冬阮循规蹈矩地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意思”这个评价，她浅灰的瞳眸略微睁大了些，眉头轻轻一提，露出了半分喜悦：“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她的笑意不多，但羌宁却被对方脸上的明媚给吸引住了——这种笑容与之前不同，之前那只是礼貌温和的浅笑，如今这浅浅一笑，确是林冬阮发自内心的，比以前的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很没出息的，羌宁察觉自己脸庞开始起热，视线都不知道该往那里放了。
　　好像自己很害怕对上林冬阮眼眸似的。
　　对于这种不争气的反应，羌宁深恶痛绝，并且很叛逆地强行纠正，她后槽牙紧了紧，带着一股勇气继续抬头去和林冬阮对视。
　　——那双浅灰色的清亮眼眸，像是粹了点点星光，是纯粹的真与善。世上罕见有如此美的眼睛，每一根睫羽都纤浓毕至，过分白皙的脸颊更加映衬出眼内缘清透的淡粉，处处无不叫人惊艳。
　　羌宁的脸，更红了。
　　身为长公主，她见过数不清的漂亮皮囊，可除了林冬阮之外，任何人都不会给她带来此样的感觉。
　　可偏偏，林冬阮是如此纯粹真诚的性子，不带半分情与欲，没有刻意的谄媚与勾引，都叫人耳畔滚烫。
　　“有炭火，果真好。”林冬阮笑眯眯地瞧着羌宁的脸颊，伸手抚了扶她的脸，“热起来了。”
　　“姐姐你胡说什么……”羌宁略有些羞愤，侧着躲了躲，反驳道，“我也没有很热。”
　　“是吗。”林冬阮也不拆穿她，而是拉起她的手，牵引对方把掌心放在自己面颊一侧。
　　羌宁像是被烫了似的，指尖微微一蜷缩：“这是在做什么？”
　　林冬阮问：“什么感觉。”
　　细腻温软，但没什么温度，泛着些许凉，像是掌心托过的软玉，很好摸，很柔和。
　　素面朝天这么多年都能有如此肌肤，羌宁赞叹之余，心头涌起了一种数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呢喃：“很好摸。”
　　林冬阮略微将脸颊低侧，贴在她掌心的同时，又拿自己的掌心覆住了羌宁手背，“什么温度。”
　　羌宁手麻得都不像自己的了，她根本感觉不到温度，因为当被对方牵着手的时候，她的大脑已然一片空白，只记得这幅容颜给自己带来的美好与悸动，哪里还能顾及别的什么。
　　林冬阮又贴了贴，追问：“烫吗？”
　　羌宁这次乖乖的，很快回答：“不，不烫。”
　　林冬阮又轻和地捉着羌宁的手，带着她去感受：“然后，试试你的脸颊温度。”
　　羌宁任由她摆弄，一触碰自己的面颊，果然是滚烫的温度。
　　好烫啊，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小谎言被拆穿后，根本留不下一点儿辗转的余地。
　　“有小孩骗人了。”
　　林冬阮施施然地收回手，下达结论。
　　“才没有骗人，真的没有很热。”羌宁犟嘴道，“我本就是如此罢了，之前是因为太冷，所以才没有热起来。”
　　“要是犟嘴可以改变事实的话，世上就不会有小孩挨揍了。”林冬阮抬起一只手指轻轻抵着羌宁眉心，像是在教训学生一样，“承认又如何。”
　　也无需多长时间，羌宁终于从被动的境地脱身，重新掌控了自己的情态，她反应很快地抓住林冬阮将要收回的手指，低下头轻轻一吻，虔诚又调皮地半开玩笑道：“姐姐说的也有道理，我已经过了叛逆的年纪，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林冬阮没想到手指会被对方把控住，她微微使力，却没有成功抽走。
　　“我不热，只是在脸红罢了。”羌宁顺着指尖，又亲吻对方的指根，最后将柔软的唇贴在对方掌心，感受着林冬阮的气息。她故作魅态的同时，也不忘抬眼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姐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世间最美，独一无二。”
　　羌宁身为长公主，继承了父母的龙章凤姿，容貌自然也是世间一等一的上乘，她平日里端着架子，如今也是头一次做出此等媚态，她自信自己的容貌可以勾引得了世间所有的人，所以摆出这种伏低的姿态时，也很在乎林冬阮给出的反应。
　　她想知道，无欲无求的帝师林冬阮，会不会和寻常人一般做出反应。
　　可惜，林冬阮不是寻常人，也没有世俗的答案。
　　亲眼看着羌宁这样一番情态后，林冬阮反而是宠溺地挠了挠她下巴，评价道：“跟条小狗一样，眼巴巴地舔人掌心，你哪儿学来的。”
　　羌宁：“……”
　　初次放下尊严，蓄意勾引人的长公主受到了极大的挫折，首战即惨败，低眉耷眼的模样真的就好像那湿漉漉在屋檐下躲雨的小狗似的。
　　“才不是和小狗学来的。”她抹了抹眼畔并不存在的泪水，倔强地扬起下巴，“你诋毁我。”
　　--------------------
　　现在的羌宁:你胡说，我不是小狗(恼羞成怒)
　　以后的羌宁:没有人不喜欢小狗，她说我是小狗，我就是！所以她喜欢我(摇尾巴)(冲刺)(旋转撒欢)(自信小狗再次冲刺)(受挫低落)(再次鼓足勇气摇尾巴)(撕咬其他小狗)(看到招手后喜悦十足)(开开心心冲刺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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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发疯
　　炭火没有几天就用完了，林冬阮执意要像之前那样去山上捡拾树枝做柴火，羌宁百般劝说，都没能劝阻林冬阮。
　　羌宁把门拍上，难得厉声道：“大雪封山，你不要命啦？”
　　“我不想你再去典当自己的东西，也不想你受冻挨饿。”林冬阮依旧那样温柔，连反驳都是平心静气的模样，“若只有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可你还小，不该跟着我受苦。”
　　羌宁有些不满，林冬阮总是这样，把自己看做小孩，可自己分明都二十二了，哪里还小？
　　见她气恼，林冬阮又说：“雪天路滑，我独自一人去就好，你留在家中，不会遇到危险的。”
　　林冬阮的话一出口，羌宁非但没有被安抚下来，反而更加窝火了，她语气一扬，辩驳道：“我不是害怕危险，你也不许去。”
　　林冬阮笑眯眯地点明她心思：“所以，你是在担心我吗？”
　　“谁担心你了，不要自作多情。”羌宁说，“姐姐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雪积压到了怎样的厚度，万一你到了山上一脚踩进无底的雪里，怎么不算是遇到危险？”
　　“可我们要生火的。”林冬阮起身拨开她堵门的手，依旧要出门去，“你来之前我为自己起过卦，近些年不会命绝，放心。”
　　差点忘了，这帝师还是个精通命理之术的，事关这种歪理邪说，羌宁根本说不过她。
　　“依我看，屋后面那段矮藩篱就怪没用的，不仅防不了贼人还占地方，不如干脆把它劈了当柴烧。”羌宁早看那篱笆不顺眼了，因此提议说，“暂且度过这几日雪天，等天晴雪化了，我们再想办法也好。”
　　好，林冬阮说。
　　羌宁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清贫心酸的日子，帮着劈柴的时候，甚至还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她皱眉看着指尖的血珠渗出，不仅仅苦闷，心头还多了一丝烦躁。
　　这日子，谁爱过谁过去吧！
　　羌宁脸色黑了下来，俨然是一副恶人颜，也不是很想继续装下去了。
　　她绷着嘴角，甩了甩指尖的血珠，起身就朝外头走去——
　　身后却突然多了一个挽留的人，林冬阮半拥半抱地把人拉住，硬是将黑着脸的羌宁给哄回了屋子。
　　羌宁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冷漠地看林冬阮去为她翻找干净纱布。
　　“你再找找，这伤口都不流血了。”羌宁出言刻薄，俨然不顾对方颜面，“家徒四壁，屋无片瓦，这样的日子也只有你才能忍受吧。”
　　林冬阮背对着她的身影陡然一顿，也不继续寻找了，索性回头朝她而来。
　　羌宁趾高气扬地坐在床边，看她还能怎么应答。
　　可林冬阮没有给她任何回话，只是默默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指，低头瞧着：“这种细小的木刺很容易忽视，若不及时取出，日后会疼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羌宁隐约也觉出了指尖的不适。
　　好像……确实是有根刺的。
　　“这该怎么办？”没有任何经验的公主殿下暂且将脾气放在一边，纡尊降贵地向她询问，“吸出来吗？”
　　“拿细针挑出即可。”林冬阮找不到纱布，但针线还是很方便找的，她很快从桌上拿了细针，细针在烫水中一过，拉着羌宁的手就准备开始挑刺了。
　　看着那细尖的针尖，羌宁一下子有些紧张地朝后躲了躲，她有点害怕这东西，连语气都有些哆嗦了：“你把这东西拿开。”
　　林冬阮停下来，劝道：“可是不挑，会难受。”
　　羌宁没什么好气：“反正死不了……嘶，你做什么？”
　　指尖本就不适，林冬阮居然还轻轻在落刺的地方附近压了压她的手指，指尖瞬间生出一种泛着刺疼的感觉，随后，那一块地方似乎就有些红且肿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行了，你想挑就挑吧。”羌宁坏脾气地破罐子破摔，别过了头的同时，指尖有些害怕地蜷了蜷。
　　“别怕。”林冬阮轻轻揉开她蜷起的手指，温声安哄，“乖了。”
　　“都多大了，别把我……疼，轻点儿……”羌宁话说一半，直接就被指尖的刺疼打断了话语，她虽不满林冬阮那样哄自己，但不得不说，对方那温软的声音落在耳畔，还是很中听的。
　　不知道为什么，羌宁还真就像孩童一样被哄住了。
　　甚至不知不觉娇气了些，羌宁疼到蹙眉，还想听林冬阮的声音：“哎，你之前也这样哄过人吗？怎的如此熟练。”
　　“之前……有过个不听话的学生。”林冬阮回忆片刻，说道，“总是需要人来哄。”
　　哦，羌宁想，这学生就是她那不争气的皇弟，当今的天子了。
　　林冬阮是帝师，与天子有长达数年的师生情意，而她只是侥幸获得了林冬阮短暂的关怀，虽然这也没什么可争的，但羌宁就是心里不舒服，她才认识了林冬阮多久，林冬阮就这么哄她，那皇帝还是做小太子的时候，林冬阮不得给他上天摘星星摘月亮去？
　　羌宁不高兴了，顿时抽回手指，刚挑完木刺的指尖落了血，她却丝毫不顾。
　　“又闹小脾气了。”林冬阮无奈又宠溺地一笑，偏头问她，“在想什么，这么不开心。”
　　“能有什么不开心的。”羌宁已经准备要走了，所以尽情展露着自己的恶意，“见不得你性子如此好，对谁都好，真没意思。”
　　羌宁说完，林冬阮便靠她近了些，似乎准备再说些什么。
　　“别挨，不高兴。”
　　羌宁侧了侧身，挪了个地儿，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这生气的够明显，林冬阮双手按着她肩膀，把人拢回来，可谁想羌宁身子虽然被掰正了，但头依旧侧着不肯看人，也是倔得很。
　　林冬阮无奈，只能伸手……
　　羌宁察觉到颈侧有风时，她下意识地警惕，一下子拂开了对方的手。
　　林冬阮怔怔地木在原地，随后想了许久，开口道：“若你不喜见我，今日我暂且先不回来了，等你何时消了气……”
　　羌宁：？？？
　　这是什么道理？她居然让自己这个外人住家里，而她独自离开这里？
　　这个人，还有没有气性？
　　再没脾气，也不能容忍至此吧？
　　“你怎么这样好脾气？”羌宁情绪起伏下，抬起手指落到了林冬阮面颊之上，“我都这样欺你了，还不生气？”
　　“为何生气？”
　　林冬阮不解。
　　也许是羌宁忽视了自己的手指还在流血，等再回过神的时候，那血迹已经不小心沾到了林冬阮脸上，像是雪里盛放的点点红梅，为林冬阮清冷的面容增添了不少艳色。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羌宁喉咙一紧，觉出了几分口干舌燥。
　　“是我怎样待你，都不会生气吗。”
　　她呢喃着，不像是在问询，而更像是在自说自话。
　　“或许……”
　　林冬阮也不知道。
　　羌宁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加深，黑眸晦朔间，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人扣住颈子，推到了榻上，她倒要看看这个人生气的底线在哪里！
　　所谓恶人得寸进尺，善人心软受欺，便是此等情形了。羌宁俯身低首，宛若狼崽般咬住了林冬阮颈间细软的肌肤，而林冬阮半推半就地受了，没有丝毫生气，反而还抬手轻轻抚着对方脑后顺滑的黑发。
　　“疼不疼？”
　　羌宁恶意十足地咬着口下珍馐，含混地出声泛混。
　　林冬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只要你解气。
　　解气什么解气！一点儿不解气！
　　羌宁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气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遵从本心，给林冬阮脖颈间印了不少红痕，复又用口/舌除去了不小心沾着对方脸上的血迹。
　　气息缠绕间，她好似蛮不讲理的孩童，仗着年上者的无端宠溺不住地索取，那人一次次地纵容放大了她心底的恶与欲，所以的冷静与理性都被抛之脑后，留下的只有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恨不得，生吞掉对方。
　　为什么不挣扎！
　　为何不反抗？
　　这番无底线的纵容，会出事的，你知不知道。
　　羌宁心中的质问并没有演化为言语，而是变成了带着凌虐的报复行为，她一次次地落口，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抗拒。
　　可是没有，林冬阮只是虚虚地环抱着她，任由她发疯，没有任何推拒与不满，只是在疼痛时轻轻地咬唇呼吸着。
　　终了，羌宁还是包含恶意地对着那薄凉的唇下了口，只一咬，就见了血，还换来了一声带着疼的哼声。
　　林冬阮垂下手，眼眸中激出了水气，她虽得仰着看她，但目光中却全是怜悯。
　　被这双眼睛瞧着，羌宁瞬间像是被兜头一凉水给浇冷静了，她脑中炸开大范围的白，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羌宁迟钝地松开撑在对方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着，难以置信。
　　自己……做了什么……
　　林冬阮衣襟微乱，青丝散在榻上，除了颈项与唇间红痕，其实倒也没损失什么，但她只躺在那里，依旧端着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却更显得羌宁手段罪恶，居心不良。
　　羌宁渐渐后悔，她好似欺辱了对方，对不起那种信任与纵容，是她的错，真是的，自己没事儿发什么疯。
　　“姐姐，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羌宁知道自己不做人，甚至还有点恩将仇报的倾向，因此语气微弱，带着些想要弥补的讨好。
　　“要不你骂我吧。”
　　“无事。”林冬阮依旧温柔，她缓缓抬手，抚好羌宁耳畔散落的碎发，释怀道，“你爱咬人，我知道的。”
　　--------------------
　　还是那句老话，没有年上宠 ，哪有年下疯～
　　羌宁：(恶犬呲牙)(暴躁转圈)(一口咬住)(生气试探)
　　林冬阮:(平静)(纵容)(安宁)(心境平和)
　　羌宁:(愣住)(小狗眼含热泪)(哽咽)(难以置信)(深受感动)(松开獠牙)(再次哽咽)(讨好舔.舐伤痕)(自我反思)(回味)(后悔)


第6章 匪徒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情感就会递进，哪怕羌宁心底依旧冷漠，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沦陷。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生气咬了林冬阮一口而已。
　　但自从这一举动发生后，她心里就不自觉地将林冬阮划为了自己的所有物。
　　每日夜里入睡时，她会主动抱着对方取暖，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观察对方脸庞，如果对方睡熟了，她也会暗戳戳地凑过去亲吻对方侧颜。
　　这个冬天不长，天晴雪化之后，她还会跟着林冬阮去镇子上给人看病，补贴一些家用。
　　羌宁想方设法地想给林冬阮塞钱，于是叫来了自己的一众身强力壮的属下去林冬阮的医摊上看病。
　　林冬阮一连摸了好几个习武之人的脉，终于察觉了一丝不对劲：“你们无病无痛，为何要来凑热闹。”
　　羌宁站在林冬阮身后，眸光冷厉地瞪着自己那没出息的手下。
　　属下战战兢兢地和她对视一眼，转弯抹角地找理由：“我们一众兄弟不是来捣乱的，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需要大夫你好好帮我们看看。”
　　眼看这几人都是练家子，林冬阮也不疑有他，只当做这些人都中了奇诡之毒，而她医术不精，竟然猜不出来。
　　林冬阮有些懊恼地抵着眉心，用尽全力去思索世间奇毒有几何，羌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思考，她们二人一站一坐，而她双手搭在林冬阮肩上，以一个霸占的姿势抱着对方。
　　羌宁说：“他们几人不是都没病，可能是得了同样的病。”
　　“或许。”林冬阮还是没有想到，于是开口问他们，“身体可有任何不适之处？”
　　下属一愣，在羌宁威胁的目光中，坚定开口编了个离谱的：“我们兄弟几人本是镖局的人，谁曾想中途护送贵重之物时，被山匪拦路打劫，我们人少力微，非但没有保住东西，还受到了剥衣之辱，再后来兄弟几人醒来，都觉出四肢酸疼，下腰小腹胀痛憋闷，恐怕是怀了孩子。”
　　羌宁：“啊？”
　　废物，怎么就瞎编成了这样，别说林冬阮，这种谎言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吧，男子怀孕，闹着玩呢？
　　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看着这没出息的东西，恨不得立刻把对方赶走，免得坏了自己的好事。
　　林冬阮一脸认真：“你们都是本领高强的练家子，按理说不会被如此欺辱迫害，你们想想，之前碰了什么邪蛊之物？”
　　“碰一下能怀孕？”羌宁听着都觉得离奇，她主动拆台道，“姐姐，我看他们几个单纯是脑子有问题，与怀孕不怀孕的没关系。”
　　“不可妄下定论。”林冬阮察觉了身后人的暴躁，压了压对方手背以示安抚，“世上有个叫‘子母河’的地方，据说那里的水可以让万物众生皆有孕，之前有四位取经的和尚误饮了其中的水，便腹痛憋胀不止……”
　　哦，这个是话本里面的内容，羌宁听过，不知道怎的成了现实里的传闻，倒把林冬阮给骗住了。
　　也行，只要对方不怀疑，此事就算好办。
　　羌宁轻咳一声，撩起眼皮示意那几位可以想办法留钱给林冬阮了，她的属下也识相，瞬间收到了她的意思，当即扮出一副痛哭流涕找到救星的模样，恨不得给林冬阮跪下，一边喊着在世神医，一边求着神医救命。
　　林冬阮哪里知道什么救命之法，她颦眉，不敢许诺医治好她们，只能说自己尽力一试。
　　“还请神医收下我们弟兄的一点心意。”那属下手忙脚乱地奉上一堆钱，往林冬阮的摊上一堆，又恭恭敬敬地给行了个江湖之礼，“此病实在羞于见人，烦请神医不要说与外人，这些不止是我们兄弟几人的治病钱，还是我们几人送上的封口费。”
　　“太多了，不必如此破费。”林冬阮不想收，解释道，“医者仁心，病患的情况都不会告诉外人的。你们几人处境也艰难，被劫匪掠夺后也没有盘缠可用，这些就留着自用吧，我也没有给你们抓药，没有理由收下这些钱财。”
　　手下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把东西送出去，哪里还肯再收回去，听到她这样说，连忙拒绝：“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几兄弟有手有脚，可以再赚。”
　　林冬阮：“那也无需这样多的钱财，阿宁，把钱给他们还回去。”
　　手下一愣，小心地觑着长公主的脸色。
　　“姐姐，我们就收下吧。”羌宁当然乐意给林冬阮塞钱，她一点儿也没客气，直接把钱全部装了起来。
　　林冬阮蹙眉：“阿宁，听话，无功不受禄，把钱还回去。”
　　羌宁抱着手臂，顶嘴道：“不还。”
　　大庭广众下，也不能驳了对方颜面，于是林冬阮沉默着，也没有再说她什么，直到黄昏时两人准备收摊回家了，羌宁才发现林冬阮已经半天没和自己说一句话了。
　　“姐姐，你生气了。”羌宁拉住她手腕，不走心地道歉道，“别生气了，我们今日赚了很多钱呢，走，给姐姐买身新衣裳。”
　　“阿宁，爱财也需取之有道，我们不该收下如此多的财物，你知晓这么多金银已经是我朝三品官员一年的俸禄，是多少百姓买田置地的积蓄。”
　　羌宁本想高高兴兴地塞钱给林冬阮花，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识相，得到钱居然也不觉得高兴，甚至还回过头来指责自己的不对，羌宁瞬间泛起一阵委屈，与此同时，她有些恼火地想——不过是一百三十多两，很多吗？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
　　“他们怎么赚钱怎么花，与我们有何关系？姐姐，你操的圣人心未免也太广泛了。”羌宁就差直接指出林冬阮爱管闲事了，她冷哼一声，依旧没有丝毫悔改的念头，“有钱还不高兴吗，你就非要守着那苦日子才觉得舒坦么？”
　　越听这番悖谬之词，林冬阮的愁丝就越深，不做帝师很多年，如今她再次端起了严师的架子，卸下了平日的温和：“我朝的镖局护卫辛苦搏命护送东西，但不甚赚钱，一年到头积攒不住多少钱财，那几位男子从匪窝而来，没有外在躯.体之伤，哪怕丢了护送的货物，手头也依旧有大量财物，那财物十有八九是从山匪那倒劫而来，这个缘由你考虑过没有。”
　　没有，因为都是瞎编的，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
　　羌宁不以为然：“当然考虑过，但金银这种东西，易主了就是易主了，哪里还分什么出自贵贱之人，姐姐你可别嫌这钱来的脏，尚且安心拿着用的。”
　　“阿宁，你思行不端，须得改正。”林冬阮看着她眼睛，言语执着，“贪慕不法之财是不妥的行为，望你能尽早改掉这个坏习惯。”
　　“我不想听这些迂腐的说教。”羌宁的好心情彻底没有了，本就耐心不太好的她露出了一点烦躁，“不就是因为一点儿钱的事儿吗，姐姐你非得在大庭广众下数落我这么久吗？”
　　林冬阮眉头依旧没办法松开：“阿宁。”
　　两人相处不少时日了，林冬阮竟不知羌宁是这样的心性，她有些难过，也有些惊讶。
　　面前的姑娘年纪虽小，但身段已然成熟，往那里一站，骨里都带着矜傲，林冬阮看着她眼睛，突觉这双眼睛当真与她那下半张脸相悖，下面是一副玉口琼鼻，宛若少女般娇软俏丽，樱唇总也微微抿着，好似不谙世事的模样，可若是挡住那下半张脸……阿宁的眼睛却是那样凌厉秾艳，略微上扬的眼尾搭配上浓密的眼睫，强势之余还带了不少攻击性。
　　“阿宁，你过来。”林冬阮稍一叹息，到底还是想纠正她的，“你在那边捡一支光滑的木枝过来。”
　　羌宁还在和对方置气，莫名听到这个要求，还有些疑惑，当然，好奇归好奇，她还是依着照做了。
　　那边的路旁的木枝不多，羌宁勉强找到一个还算顺眼的细枝，拎着递给林冬阮：“你要树枝做什么？”
　　林冬阮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折去树枝分叉的地方，将细枝打理成了光滑纤细的模样。
　　“先回家。”林冬阮说，“此处人多。”
　　孩子大了，不方便打。
　　因为林冬阮总是思想空奇，所以羌宁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一脸单纯地就跟着对方踏上了回家的路。
　　没过一会儿，两人终于离开了五丧镇最热闹的地方，她们的家是五丧镇最偏远的地方，等快要回家时，那条路已经完全无人了。
　　今夜月色不太好，行走时连路都有些难以看清，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羌宁突然察觉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从手里不知道拿出了什么东西。
　　林冬阮安静地站在那里，出声道：“阿宁，伸出手来。”
　　羌宁以为她要递给自己什么东西，于是下意识地照做，可下一瞬，她的手心突然挨了一记树枝，细长的枝条打手心是真的疼，挨打的地方瞬间疼麻了，火燎燎的痛意就这样泛了起来。
　　“嘶……”羌宁难以置信地捂住掌心，质问她，“你居然打我？”
　　“犯了错若不及时改，合该挨打的。”林冬阮手里拿着那木枝，托着羌宁的手，冷声道，“抬手，展开掌心。”
　　羌宁身为长公主，年少时就离开了父皇，母后又去世早，天底下还没人能管束她呢，更别提像这样不给面子地抽手心了，羌宁太过震惊，这种从未发生的事情出现在眼前时，她第一时间竟然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于是，就这反应的功夫，她又挨了一记打。
　　“大胆！”直到挨了第三下臭揍，羌宁才终于反应过来，恼怒地收回手，“不许你打我。”
　　她不自觉地又摆出了那副公主架势，一声斥责之后，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遮掩身份呢，怎么能这样跋扈？
　　于是羌宁揉着手，咽下一肚子火，都没有理她。
　　“知错吗。”
　　林冬阮问她。
　　羌宁呛出声：“我何错之有？”
　　林冬阮：“你可知我气什么？”
　　“气什么，不过是气我态度恶劣，和你顶嘴。气我贪财，贪不义之财。”羌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还能再和对方争吵良久。
　　“如此多的金钱出现在市肆中，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日后若再遇到此类情形，不可再贪心敛财了。”林冬阮按着羌宁肩膀，半推着人，把人关到了门里面，她说，“你先回家。”
　　羌宁在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站住脚，一边靠着门一边揶揄她：“姐姐，你这样的人居然还知道藏拙隐财啊？以前夜不闭户，把药材随意放在院落中的人，不是你吗？”
　　门外，林冬阮的声音陡然沉静严肃下来，她小声叮嘱羌宁：“有人拿着刀来抢劫了。”
　　羌宁懂了，原来不是林冬阮开悟学会藏财了，而是抢钱的已经跟上门了。
　　她倚门，手心虽辣疼辣疼的，但到底还是在林冬阮这里感受到了对方的袒护，那人居然让自己躲门里，独自去应对抢钱的匪徒了。
　　羌宁笑了笑，嘴角带着些许甜蜜，喜滋滋地从床板下抽了一把刀出来，等拭去上面尘土，她不紧不慢地将刀子藏在袖中，随即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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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别动
　　“姐姐，你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屋里了。”羌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轻飘飘地推开门，复又把门关好了，她走到林冬阮身边，说道，“你回家吧，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解决。”
　　“胡闹。”林冬阮眉眼中多了一丝担忧，“你回去。”
　　门前不远处，臭名昭著的屠夫周辛耿与同伙拿着剁骨头用的刀，一脸戾气地瞧着她俩：“抢钱，都把钱交出来。”
　　这次没等林冬阮开口，羌宁就率先一步挑衅道：“现在歹徒抢人东西都这样朴实吗？直接提着刀就来了，客套话也不说，一开口就是抢钱。”
　　周辛耿扬了扬手里的刀，威胁道：“如果今日不想见血的话，不要废话了，钱丢过来，老子可以放你们一马。”
　　羌宁不算个脾气好的，她骂人不单单只骂一件事，见了此情此景，当即就讥讽了起来：“难怪你们一辈子都是贩夫走卒，和被人踩着脚底的畜生一样，终生都翻不了身。你们瞧瞧自己那没出息的样儿，哪怕离开屠宰场，也带着一身畜生味，哪怕钱抢到了，也一辈子都洗不掉那脏，有点儿钱，也是渣滓。”
　　周辛耿好似被人戳了肺管子，当即脸上横肉一跳，大喝一声道：“你居然敢骂老子一辈子翻不了身！”
　　羌宁讥笑：“不止一辈子翻不了身，虽然说人生来分三六九等，但贩夫走卒并不低贱，可你这样恃强凌弱之人，哪里有什么志向和本事去正道谋财，做不了官，提不起笔，只能拿一个杀猪刀吓唬人，晚上回到家中，想必家人都会嫌弃你一身脏污吧。”
　　她言辞刻薄不是没有原因，扫了一眼过去，来者只有三人，除了周辛耿外，还有两个站在他身后，别说她的暗卫与属下一直都在，就算不在，她一个人也能对付得了执刀的三人。
　　当然，光凭力气是比不过的，但羌宁喜欢在打架时耍阴招，这三人，当然不是她对手。就是身边的林冬阮有些碍事，要是待在自己身边，要么容易分心要么容易误伤。
　　不对，想起林冬阮，羌宁才突然想到——自己刚刚骂人的时候，对方居然没有打断自己。按照林冬阮的心性脾气，对方应该会第一时间息事宁人，不让自己继续挑起对面的火气。
　　方才挨打的手心还在疼，羌宁意意思思地靠近林冬阮，问她：“咦，姐姐，你居然不说教我了？”
　　林冬阮：“都被人家欺负上门了，不该再回避了。若这一次把钱交了息事宁人，那么这些人之后还会故技重施。”
　　听到这句回答，羌宁有些意外，看来林冬阮也不是完全的烂好人……或许，这个人只是为人高尚，不贪慕钱财，而不是十分的柔弱可欺。
　　羌宁看着她，林冬阮今日去行医，所以换下了窄袖裙裾，穿了一身素淡的广袖白衣，此刻她没有露出一丝慌神的模样，只沉静地站在院中，斜曳轻逸的长袖遮住了手，好似神观里供奉的仙人像似的。
　　“所以——姐姐你打我只是担心我一个人张扬惹事后没有自保能力，以后在外面受到坏人欺负吗？”羌宁好像明白了方才对方生气的原因，趁着两方对峙的功夫，抽空问道，“是在心疼我，关心我，对不对？”
　　林冬阮没有回答她，也是另一种方式的默认。
　　“等下要是争执起来，你尽量躲远一些，毒物不分人，万一中招了会很难受。”林冬阮这次不赶她走了，但同样担心自己分身乏术不能保护好羌宁，“要是害怕可以找地方躲躲，小心他们手里有刀，不要受伤了。”
　　难怪今天她换了一身宽袖衣服，原来袖中放了用来自保的毒粉……看来林冬阮能在这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生活这么久，也不是完全的漂亮笨蛋。
　　羌宁站在她身边，盯着她素白的纤颈，喉咙轻轻一动，突然觉得自己也不算白白挨打，顿时手心也不疼了，心情也高兴了，清风化雨似的，心头熨帖得不能再熨帖了。
　　挨打也是值得的！
　　“好了，姐姐我知道你意思，没关系的，你先回屋，把东西给我，免得脏了你的手。”羌宁还是担心林冬阮受伤，对方身量纤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哪里能打得过拿刀的几个屠夫，她不讲理地把手从对方袖中伸进去，夺过那药瓶，顺势轻轻一碰，占了个便宜。
　　林冬阮不放心：“你如何……”
　　“姐姐，我可比你年纪小，行动也比你机灵多了。”羌宁强行把人塞到门里面，出声道，“交给我。”
　　这不是单纯争吵就能解决的事儿，羌宁怕林冬阮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于是干脆把门朝外锁住了。
　　安置好林冬阮之后，一直隐在暗处的公主影卫也显露了身形。
　　“拿着刀，不一定代表敢杀人。”羌宁缓步走向拿刀的三位屠夫，笑道，“你们敢杀人吗？”
　　屠夫们被她这幅轻描淡写的模样唬住了，当即把刀举起来，扬声道：“怎么不敢？你把脖子伸过来。”
　　“说的好，今日我若死在你们刀下，不等天亮，诸位的脑袋也得分家，当然不只是死这么简单，我朝酷刑形式良多，你们九族亲朋也能跟着沾个光，每人一样，可以试遍。”羌宁开玩笑似的，迎着刀的方向走去，“骁勇者要么不亮出兵器，一旦刀剑出鞘，就要见血的。”
　　上一瞬，屠夫们只以为她是说大话的傻子，下一刹那，这几人便瞠目结舌地扯住了自己脖子上的绳索，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众影卫，悄无声息地勒住了几人，徒有一身蛮力的屠夫们仰面瞪大眼睛，想要挣扎却都无法挣开，只能像被宰的牲畜那样，被后面的人拖着走。
　　羌宁吩咐下去：“动手时安静些，处理干净了，不要让血腥气飘到这边，她鼻子灵，能闻出来的。”
　　时候已经不早，羌宁无心再去看了，她很快回家，打开门见到了林冬阮。
　　林冬阮还没有换下那身白衣，这或许是她唯一一件还算新的衣裳，形制虽然没有多漂亮，但穿到她身上的衣服，宛若鹤羽神裳，屋内没有烛火，她身着白衣，整个人白的似会发光。
　　当羌宁看到这幅情景的时候，恍惚间以为在山中见到了貌美的精怪，精怪初次化为人样，不问世事，只会对着月色出神。
　　林冬阮在屋中坐了片刻，羌宁也没打扰她，随后，对方出声和她说了声“阿宁回来了啊”，紧接着缓慢解开了外裳衣襟。
　　羌宁黛眉一紧，心跳疯狂加速。
　　随后，她见林冬阮又安静地拆开发带，将青丝拢到肩的一边，露出了一截修长的颈。
　　“姐姐，你……”羌宁要说的话一下子全忘了，她双脚像是定在了原地似的，眼神却恨不得粘对方身上，“这是在做什么？”
　　林冬阮说，衣料粗糙，磨着有些不适。
　　这衣服对比之前的，已经算是舒服一些的了，羌宁心想。
　　“阿宁，帮我看看，此处可否有异样。”林冬阮嫣然回眸，清亮的眼眸，温柔的神色，“有些疼，可能是出血了。”
　　“好。”羌宁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脖颈，思绪像是断了一样，对方说什么她就跟着做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林冬阮面前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方那漂亮的颈子，她偷偷比划了一下，那么细，自己很轻易就能掐拢，五丧镇的三年清苦生活都没能消磨林冬阮的美貌，甚至还演化为了更为素淡雅致的气韵，或许也是因为林冬阮懂一些医书，所以就算亲自做一些苦活都没有留下茧。
　　白衣已经算是柔弱的料了，但到底比不上京城那些上好的衣料，只因为襟口内衬锁边的针脚较为粗劣，就伤到了林冬阮，羌宁知道这人的肌理细白，一点儿磕碰也受不得，但没想到这么容易变红。
　　林冬阮比寻常女子更纤瘦，肩颈紧致线条流畅，普通衣服配不上她的身段，但凡稍微不合身了些，或是针脚粗糙，就会像现在这样——从肩窝附近到锁骨那里，全磨得起了一些红。
　　像极了……吻痕。
　　羌宁本就心猿意马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顿时额前起汗，遐想不已。
　　“姐姐你方才为何不换下这身衣裳，还穿了这么久，都全磨红了。”
　　其实羌宁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换。
　　她知道不能那样问，而林冬阮也没有要引诱她的那层意思，但她还是没法忍住不往那方面想。
　　“在等你回家。”林冬阮说，“若你没有全须全尾的回来，我也心绪不宁做不了其他事情。”
　　羌宁再次吞咽了一次口水，手指轻轻抓住自己衣角，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期盼和等待的一天。
　　林冬阮拉了拉衣领，准备重新穿上：“若只是磨红，那也无关紧要，不需要上药了。”
　　羌宁正盯着那红痕出神呢，突然被人打断，当即有些不悦地按住了林冬阮的手。
　　别动。
　　“嗯？”林冬阮察觉了一丝不对，她抬眸，轻声提醒，“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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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黏人
　　“夜已深了，这衣服不舒服，没必要再穿了。”羌宁没有松手，甚至还大着胆子往下扯了扯对方襟口，“再穿上一定会磨着疼。”
　　林冬阮笑着说，那她总要先穿上衣服找件舒服些的里衣吧。
　　“姐姐你脱你的，我帮你去拿新的里衣……”
　　羌宁大逆不道地伸手拉拉扯扯，结果非但没扯开对方衣裳，还挨了一记脑瓜。
　　林冬阮戳了戳她脑袋：“脑袋里尽想一些有的没的。”
　　羌宁捂着脑袋，突然出声“咦”了一声，紧接着说——刚刚屋里黑，没看清，姐姐你肩颈好像真的出血了呢。
　　“是没看清吗？”林冬阮确实是觉着疼的，所以信以为真地重新拉开衣领，露出肩头给她再细瞧瞧，“那阿宁帮我抹个药吧，止止血。”
　　羌宁没接话，得到允许的第一时间扑上来缠住她，低头十分不讲道理地照着露出的肩颈雪肤重重亲了一口。骗完人，又做完坏事后，她迅速撤离，像个跳脱的兔子一样飞快钻进被窝，拉高被子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眸：“上当了！”
　　林冬阮手僵在半空，沉默片刻后微微叹息一声——到底也没有责怪对方。
　　羌宁眼神里满是得逞后的窃喜，早有预谋的一系列行为简直叫人无言以对。
　　“脱了外衣再上.床。”林冬阮看着被胡乱抖开的被子，有些头疼地开口对羌宁说，“会弄脏被窝的。”
　　“知——道——了——”羌宁托着长长的语调，一下子掀开被子丢到一边，单手去解自己外衣，边解边和姐姐告状，“刚刚在外面，我真是被吓坏了，好在姐姐给的毒粉够厉害，他们一下子就中招了。”
　　“是吗。”林冬阮站在床边，看着她，问，“你用了那瓶药粉吗。”
　　羌宁神色如常地撒谎：“是啊，哪里不对吗，姐姐。”
　　“阿宁，不要对我撒谎。”林冬阮不留情地拆穿她，“那药粉味道辛呛，你若是用过，衣服上不可能一点味道都没有。”
　　言多必失，羌宁干笑一声，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提起了这个话题，她不提的事情，其实林冬阮一般都不会主动问的，比如当初她的来历，再比如，她的名字。这些都是羌宁自己开口说的，林冬阮也信了，羌宁编的来历是假，名字也半真半假，唯一真实的也就是一个“宁”子。
　　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多提刚刚这一句了。
　　“姐姐我确实没撒谎，因为我拿出瓶子的时候，他们就都吓跑了，从结果来看，大致也是拿出药粉后的效果，拿出来吓唬人也是‘用了’啊，姐姐你怎么能说我撒谎呢。”羌宁把脑袋往被子里一埋，语气似是撒娇似是嗔怪，“也算不上夸大事实，还不允许我吹嘘一二嘛？”
　　在羌宁没有注视的时候，林冬阮默默颦眉，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只叹了口气。
　　·
　　第二日天明时，五丧镇上——几个卖/肉的屠户清早都没有出来，买肉的百姓们只能空手而归。
　　而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直到第十日，那几人都一直下落不明，市肆中难免传出了些谣言传语。
　　民间传言说，那几位屠夫手上杀孽太重，遭报应了，也有人说，他们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卷钱逃走了。
　　五丧镇只是个小地方，没有官府衙门，也没有主事儿的官，只有一些做过小吏的乡绅，就算有人想要上报这件事，也没有门路。
　　县衙有规定，无大事不升堂，百姓们也不敢胡乱去县衙击鼓鸣冤，那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敲的，搞不好在鸣冤之前还得挨几大板呢，当然，杀人大案还是可以去告的，但是那几个屠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根本没办法报官。
　　无独有偶，还有人发现有个医馆换了个新的掌柜，原来的掌柜不知道去哪里了，店里唯一的伙计也成了一问三不知的哑巴。
　　提起这事儿就奇怪，医馆的药材卖了几个月后，卖完的也不去补齐，在医馆给人看病的坐堂大夫也不干了，后来慢慢地，五丧镇就多了些生面孔的人，这些人偶尔在医馆出现，明明有手有脚却成天混日子，好像没有活儿干似的。
　　一日，林冬阮采好药材去医馆卖的时候，那新的掌柜居然拉着求她做新的坐堂大夫，还开出了不少的银钱作为月俸。
　　“原来的掌柜去何处了？”林冬阮问，“许久都未见他了。”
　　新的掌柜笑着回答：“他啊，亲戚发达了，他带着全家都离开五丧镇去投奔亲戚了。”
　　“原来如此。”林冬阮点头，随后说道，“容我再考虑几日，问问家中的妹妹，之后再来给你答复。”
　　新掌柜很好说话，依旧笑得开明：“不碍事的，再多考虑也是应该的，毕竟我们医馆现在不景气，没有大夫，百姓们都没办法来看病，挺不方便的。”
　　也是，林冬阮想着让医馆荒废下去确实很浪费，这里确实急需一个大夫给百姓们看病。
　　于是她回家将这件事告诉了羌宁，询问了对方的意思。
　　“姐姐应该立刻答应才对，不然不仅仅是耽误了周围百姓的病情，更是糟蹋了那一医馆的药材，眼下天气渐渐要暖和了，万一药材放的潮了坏了，岂不是暴殄天物？”羌宁知道林冬阮心软，于是给了她一个完全拒绝不了的理由。
　　果然，林冬阮一听这理由，立刻就想好要去了。
　　林冬阮想了想，又说道，“要不日后你随我一起去？”
　　“我去了也帮不到什么忙呀，我在家等姐姐就好。”
　　羌宁之所以支开林冬阮去医馆，就是为了有空处理一些朝廷的事儿，那些事情不能让林冬阮知道，所以只能抽空等对方不在的时候再解决。
　　“可是，留你一人在家，我心中总觉得不放心。”林冬阮看着她眉眼，认真道，“那要是有陌生面孔来敲门，阿宁千万不要给开门，最近镇子真的不是很太平，好多人都失踪了。”
　　羌宁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还当是什么事情呢，我可没那么傻。再者，家里这个门，上不了锁，开不开门都只是意思意思罢了，要是真有人想破门而入，直接踹一脚就开了。”
　　林冬阮沉思道：“那我更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了。”
　　“我真的不明白姐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羌宁敏锐地从对方口吻里听出了一些溺爱的意思，于是追问着，想让对方继续展开说说，“再说了，我只是待在家里而已，也不出去和外人争执，他们犯不着上门寻仇。”
　　“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家中有个天姿国色的妹妹，每每你跟我去镇上，都会被很多人的目光追随，要是他们知道我不在家，说不定会生出坏心思。”林冬阮实话实说，“我在五丧镇做了几年大夫，治病救人，也用毒，闹鼠灾蝗灾时，众人都知晓我懂得制毒，镇上的猎户也问我买过可以毒死猛兽的药，所以我在家时候，应当没人敢把注意打到你的身上。”
　　虽然林冬阮是在陈述事实，但羌宁却突然听得脸一热，对方关怀备至的心意是如此清澈明净，不带半分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
　　羌宁活了二十多年，冷眼看过世间谄媚，对自己好的多半都不是真情流露，或谄媚或畏惧或讨好，都比不上林冬阮对自己的心意。
　　实话实说，对于羌宁来说，除去已经过世的母后，林冬阮是世界上第一个如此关心爱护她的人。
　　再冷心冷情的人也拒绝不了这样的感情，羌宁瞬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心中好似落了一颗种子，孕育的美好感情在其中潜滋暗长，让她胸腔暖热不已。
　　亲情，羌宁没有感受过，但从林冬阮这里，她却获得了长姐般的关心爱护，对方会事事考虑她迁就她，遇到好吃的会先给她一多半，哪怕日子过得这样清苦，也会为她努力赚钱买炭火和新衣裳，她若不小心擦破皮，对方也会面色着急地为她处理伤口。
　　“姐姐待我的好，阿宁会永远记得。”羌宁眼眶真情实感地起了红晕，当即没克制住，直接抱着林冬阮落下泪来，“世界上再没人会对我这么好了。”
　　“我的阿宁会找到更好的人，他日你若找到了心爱之人，那人一定会比我待你更好。”林冬阮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慰她，“阿宁值得更好的人。”
　　“不，我一辈子跟着你，不会再去找别人了。”羌宁固执地环着林冬阮腰身，不肯松手，“我永远不许你离开我。”
　　林冬阮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那阿宁可还愿意跟着我一同去医馆？”
　　别说这个要求了，以羌宁现在的状态，林冬阮就算想瞧瞧皇帝的心红不红，她都能为了对方生挖出帝心给她看。
　　“当然了。”羌宁一边忸怩地蹭着林冬阮的衣裳，一边用撒娇似的的口吻回话，“姐姐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好听话啊。”林冬阮试着把人从自己身上轻轻扯开，对方却像个黏人小狗一样拎都拎不开。
　　于是她心里又补充了一句——还很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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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吊唁
　　羌宁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原来也不是那么拙劣，五丧镇的人知道林冬阮会制毒药，所以也会畏惧她，那三个上门要钱的屠夫才不敢大着胆子直接抢，而自己扯谎说“拿出药瓶就吓走了屠夫”也是很合乎道理的。
　　羌宁沉迷地抱着林冬阮，恍惚间觉得上天也是偏向自己的，林冬阮是一点儿都不会怀疑自己呢。
　　一辈子铁石心肠的羌宁也是难得心软，心软到因为一两句话就放低自己的底线，甚至可以暂且让步，没有找借口离开林冬阮去处理一些朝中事物，而是陪着对方去医馆空耗光阴。
　　不只是林冬阮待自己好，羌宁想，自己对林冬阮也很好，毕竟世界上还没有人能让她做到这个份儿上。
　　这种待遇，只有林冬阮有过。
　　第二日跟着林冬阮去医馆的时候，羌宁一路上都紧紧拉着对方的手指，难得享受年上者的关怀，她心情舒畅，心安理得。
　　医馆也已经被自己的手下人控制了起来，羌宁带着林冬阮进来，看着属下把林冬阮安置好之后，她找了个借口说要上楼转转。
　　林冬阮不疑有他，点头：“去吧，不要离开我太久。”
　　只这一句话，羌宁就又变得晕头转向了，她发现自己非常好哄，林冬阮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儿牵挂能让她悸动不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脏先天有毛病的缘故，羌宁的心跳特别快，上楼的时候恨不得一步两阶地飘上去，她走了一半，抬手揉了揉面颊，心动稍微平静了些，回首低头看向了下面——
　　医馆一楼，林冬阮清冷端方地坐在那边，没有病人来的时候，她则低着头提笔抄写着什么方子，皙白的腕，纤细的指，笔尖轻柔，写下一行行娟秀灵动的字迹。
　　羌宁想，她的手，真的很好亲。
　　“公主，这是……”
　　出神的功夫，羌宁身边的下属倏地出声，打断了羌宁的思维。
　　“怎么？”羌宁眉头一蹙，没什么好气地说，“蠢货，在医馆别喊我公主，林冬阮耳聪目明，你们平时都注意些，别漏了端倪。”
　　下属们被凶之后都鹌鹑似的住了嘴，小心地带着她去了楼上里间。
　　因为医馆是自己的地盘所以比较放心，所以羌宁就没再多一句吩咐，没有发话派人盯着楼下。而就在她离开的片刻功夫，一个不显眼的店伙计突然掀开后面的门帘，战战兢兢地小跑到了林冬阮面前。
　　——那人，正是当初目睹羌宁迫害医馆原本掌柜的伙计。
　　林冬阮停下手里的笔，疑惑道：“是你？好久不见啊。”
　　那伙计是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家中老母亲之前受过林冬阮的救治之恩，因此他也对林冬阮心存感恩，只是苦于一直被控制人身与自由，才没能及时把一些消息告知林冬阮。
　　这么久的时间里，那些坏人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行动，连他回到家都会受到监视，他没有机会叫真相大白于天下，唯独有一次，他趁着身边人解手的空档急匆匆地跑出去想要把消息告诉其他人，可没等他开口说第二句，面前的人就已经被追上来的暗卫给一掌劈晕了，而他，自那之后就被弄哑了。
　　冤屈深入骨髓，他自知不是什么心有大爱的人，在保命与为人报仇之间，他还是自私地选择了自己的性命。
　　再怯懦的奴隶也想是想有站起来说话的一天的，更遑论林冬阮是他家中母亲的救命恩人。
　　林大夫……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尊称林冬阮一声大夫，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叫她“林娘”。
　　“你为何突然不能言语了？是生病了吗，也不早一些找我。”林冬阮笑着，就要去搭他的脉，可就在她将要去行医的时候，却看到面前的伙计陡然淌出两行清泪。
　　哭了？
　　林冬阮有些无措地连忙起身：“发生什么了，先不要哭，是身体难受吗？”
　　不是的，不是的。
　　店伙计心里越急越害怕就越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确实胆小，因为担心控制自己的那些人再次出来，他不仅手抖，连腿都抖得不成样子。
　　“扑通”一声，他干脆给林冬阮跪下，急切地比划着手语，想要叫对方小心身边的那位蛇蝎心肠的女子。
　　“为何如此，我不该受此大礼，若你有需要的地方，径直告诉我就好，不必如此。”林冬阮连忙虚扶他起身，可地上的人越一边流泪一边摇头，迟迟不肯起身。
　　林冬阮看到他迫切地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但面前人实在不懂手语，只是凭着感觉瞎比划，哪怕她自己了解手语，也没办法解读。
　　“我看不懂。”被对方急切又绝望的情绪感染，林冬阮也莫名有些心慌，她有些力不从心地开口说道，“可以细细比划吗，慢一些，我实在不知道你想要说些什么……或者，你可以写下来吗？写在纸上，我来看。”
　　那跪在地上的伙计听了她的话，眼中顿时愈发苦痛。
　　他从未如此后悔自己没有多学点儿字，在如此穷乡僻壤的镇子长大，因为那会儿没有教书先生，他哪怕再好学也没办法读书考取功名，只能窝在一方小小的医馆里，偷着瞧几眼大夫的字，一点点，在抓药的时候慢慢对着满墙的药材学字，再偷取一些糙纸，跟着坐堂大夫的方子一遍遍抄写……后来，他这种偷学字的行为落到了掌柜的眼里，被视为了偷学药方，于是严厉喝止他不能再偷学，以后在医馆只能做一些类似于煎药扫地的杂活儿。
　　一生软弱听话的他没有辩解掌柜，而是怯懦地妥协了下来。
　　一念之差，一生后悔。
　　此刻，哪怕他憋着一肚子冤屈，脑子里都写不出多少字来。
　　越急，脑子里的字就越写不出来。
　　他眼前的视野已经被泪水糊满，一滴滴的泪掉落在纸上，泅花了林大夫方才写下来的笔迹……
　　求求了，记起来点儿字吧，他要说些什么，写些什么来着……
　　伙计脑子生疼，手也抖得不成样子，他一边哭一边抬手用力磕了一下自己脑门，试图冷静下来写清事情的原委。
　　“不要急，慢点儿写。”林冬阮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愈发无解，“我还是看不懂。”
　　伙计终于松开了笔，绝望地瘫软在了地上。
　　林冬阮低垂着眼眸，神色悲悯无奈，但还是感知到了对方莫大的哀伤苦痛。
　　这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如此绝望又悲伤，他要告诉自己什么，又想要自己做些什么……
　　·
　　另一边，羌宁关上门来，率先看了几个最紧急的折子，最近她不在封地与朝堂，还发生了不少棘手的事情，等折子千里迢迢送来这里，事儿都快凉的差不多了。
　　“这怎能行，待在这小破地方和流放有什么区别？”羌宁心烦地丢开一本一月之前的折子，恼道，“本宫真是受不了这里。”
　　下属小心地劝道：“殿下何不干脆把帝师带走呢？”
　　“你以为本宫不想吗？”羌宁到底还是不想这么早就和林冬阮撕破感情，因为她知道对方不喜欢蒙受欺骗，每次自己撒谎那个人都要默默生气半天，更别提这么严重的欺骗行为了。
　　“她很难哄的！”羌宁扬声，恼道，“本宫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她，她要是不会因为这点儿事儿生气，我还需要委屈自己留在这破地方演姐妹情深、相依为命的戏码？”
　　下属不敢吭气儿了。
　　羌宁自说自话中，又拿起另一本折子看着最近发生的破事儿：“她要是慕强贪财的性子就好办多了，都不需要威逼利诱，给点儿钱财或是权力就能直接连人带心地带走。”
　　下属小声：“帝师不是那种人，若是强行带走，您和陛下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羌宁虽然心里知道林冬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经人一提醒，她还是心里很不舒服，“是是是，我比不上陛下在她心中的地位，人家二人可是浓情蜜意的师生俩，师徒情分那么多年，我个新来的算得上什么？”
　　下属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口，意识到了方才的失言。
　　长公主与新帝甚少见面，相处得确实不怎么样，就不该在殿下面前提起“陛下”二字，尤其是这种带着怒火的情形下，长公主就好像燃了一半的炭火，一点就着了。
　　“本宫也很心烦啊，整日都装出一副柔弱小意的模样，一声声地哄她，偶尔惹人不高兴了，还得受冷脸。”羌宁遇到心烦事儿就很暴躁，面前这折子又不是什么好消息，惹得她更窝火了，“这多久之前的破折子了，拿去烧火都嫌它晦气，日后这种过时很久的东西就别拿给本宫看了。”
　　下属回答：“五丧镇这附近地广人稀，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彼此面熟的本乡人，我们京中来的生面孔本就容易引人怀疑，这附近的县与郡都有陛下的人，可能也是为了盯着帝师这边的动静吧。我们这次本就是小心行事，哪里敢驾着快马来送折子。”
　　烦人。
　　羌宁倒是知道新帝那边的动静，对方虽然已经组了后宫也立了中宫，但依旧对帝师心怀挂念，为了不惊扰到帝师，小皇帝在附近的郡县偷偷派了人，一旦帝师不想待了，有意向要离开五丧镇，他就会采取一些法子把人迅速安全迎回京城。
　　贼心不死，羌宁的评价是。
　　“林冬阮是本宫看上的，本宫有能耐离开封地来这里亲自寻她，他皇帝能做到吗？他甚至都不敢亲眼来这里瞧她一眼，凭什么说想抢走她？”羌宁倨傲地抬起精致的下巴，冷冷道，“让陛下做梦去吧，她林冬阮人是本宫的，没人能抢走。”
　　正在说话的功夫，一楼厅堂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瞬间几人警惕拉满，将所有注意都集中了起来。
　　“什么破动静？”羌宁指了一个人下属，吩咐道，“你下去看看发生什么了。”
　　下属躬身领命，退身去看了。
　　羌宁没什么好心情地抬眼扫了一样众属下，猛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从人数来看，这些草包居然都跟着自己来了，没人去留心一楼的人，他们居然没人在暗中保护林冬阮？
　　真是一堆废物！
　　羌宁一肚子火，心里渐渐泛起一阵后怕，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甚至等不及下属回来复命，她自己就坐不住了。
　　“算了，本宫亲自下楼看看发生什么了。”羌宁起身，整理好自己衣裳，收整好了满身戾气，抬步朝楼下而去。
　　楼下。
　　那伙计于慌乱中打翻了墨砚，沉重的砚台滚落在地，发出了很大响动。墨汁瞬间全洒了，而伙计的脸也全白了。
　　因为过于害怕，他甚至有些四肢发软无力了，伙计看着面前场景，牙齿打着颤，宛若痴傻了似的。
　　扮“掌柜”的暗卫带着装出来的平和笑意，从楼上一阶阶地走下来，脚步声渐渐近了：“林大夫没有受伤吧？是不是店里伙计毛手毛脚弄翻了砚台，是我看管不周，这就把他带走，免得扰了林大夫看病。”
　　林冬阮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想的很对，下一瞬，她身边的伙计就直愣愣地跪到了地上，朝着那边柜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下头。
　　一跪，三叩首，是无声的吊唁。
　　林冬阮看向他磕头的方向——那是曾经的掌柜最常待的地方，那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很爱财，总是守着那一方小小的柜台，等店里人少的时候，偷偷拿着衣角擦自己收回来的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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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谎言
　　“他近日发生了何事，居然成了这番惊惶模样？”林冬阮看着店中伙计模样，询问那刚从楼上下来的掌柜，“我也不知他所说何意，可否帮忙解释一二。”
　　掌柜的笑意不达眼底，言语客气：“他呀，那段时间撞坏了脑子，总是疯疯癫癫的，我怕他吓着来看病的大家，也不常让他来前堂见人。这不，一不小心没看住，他就跑出来叨扰林医生了。”
　　林冬阮摇了摇头，看着地上的伙计，否认道：“不，我总感觉他有话要对我说。”
　　“他每见一个人都这样，我们店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掌柜一边解释，一边抬手，他身后立刻来了几人将伙计给拖下去了。
　　林冬阮眉间隐隐泛起些担忧来：“莫要带走他，我来看看他到底生了什么样的病。”
　　“林大夫医者仁心，但这就不至于了吧，你看他这幅发疯模样，不值得的。”假掌柜是长公主手下的府令，权职比这里的其他属官高一些，羌宁不方便出面的时候，他也可以斟酌处理一些小事，“再说了，医馆好不容易迎来您做坐堂大夫，怎么能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给耽误了呢，万一门外有人想要进来，一看咱这里的喧闹情况，委实是太赶客了。”
　　“可是他——”
　　“姐姐，是遇到什么难缠的事了吗？”
　　林冬阮刚开口，话语就被楼上的羌宁给打断了，她抬头，看到羌宁双手压着楼梯木扶，颇有兴趣地看着楼下闹剧。
　　“呜，呜，呜呃……”
　　即将要被拖走的伙计忽然猛烈挣扎起来，不能发声的喉咙拼命呜咽着，试图提醒林冬阮。
　　林冬阮一回眸，看到这位伙计眼睛通红，手指恨恨地指向楼上方向。她顺着对方的指引，缓慢抬眼——正是羌宁站着的地方。
　　羌宁察觉被人指着，定睛一瞧，居然是那日斩草未除的祸根，那人非但没有感恩她手下留情，反而还反咬她一口，在这种情况下对着林冬阮告状，简直找死！
　　她就不该放走那人，若当日干脆一起解决了，就不会有今日这出了。
　　“姐姐，他干嘛指我啊。”羌宁委委屈屈地下楼，走到林冬阮身边，软和地靠着她肩膀，“我又和他不怎么相熟，他干嘛那么大的怨气？”
　　林冬阮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总说不上来，她抬手抚了抚靠着自己肩头的脑袋，像随手摸了一只猫儿似的：“你和他有过节吗。”
　　在林冬阮看不到的角度，羌宁无声咬住后槽牙，心想，这过节可大了，要不是林冬阮在场，这人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吗？不解决此人，她羌宁的名字就倒着写！
　　“我与他没有争吵过节。”羌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诬陷，“我只记得前段时间跟着姐姐路过医馆，他看我的眼神很让我不舒服，这种疯子总是言行疯癫，谁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林冬阮竟还不知道有这事儿，她连忙追问道：“他没有欺负你吧？”
　　“险些呢。”羌宁拉住林冬阮胳膊，眼眸一眯，目光弥蒙地开口，“幸亏我留了个心眼，没有靠近他。”
　　本来林冬阮还在思考伙计是不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经羌宁一打断，她瞬间没办法静心思考别的了，只是顾着安慰一脸委屈的羌宁。
　　羌宁演戏演得全面，她微微发着抖地靠着对方肩膀，一副小姑娘的娇俏模样，实则将手背过去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赶快把这碍眼的伙计拉出去。
　　林冬阮没有注意的时候，那伙计满眼绝望地被带走了。
　　等掌柜的离开厅堂，这附近只剩下她与羌宁时，林冬阮突然开口问羌宁：“阿宁，方才你去做什么了。”
　　羌宁说：“只是随意去楼上转转。”
　　“近日你都不愿跟着我来附近走动，今天为什么如此上心？况且，楼上都是一些堆放杂货的屋子，不至于待这么久。”林冬阮想了想，说道，“阿宁是不是有事瞒着姐姐。”
　　“没有！”
　　羌宁很快地反驳她，但又没办法迅速圆谎，只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林冬阮静静地看着她眼睛，等待她的答案。
　　在羌宁作答之前，医馆终于来了一位病人，那人情况不是很好，很快就吸引了林冬阮的注意，林冬阮也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羌宁的答案。
　　直到晚上归家，林冬阮一整天都没有再问过。
　　羌宁能感受到对方态度里明显的冷淡，因此格外的不安，她试着去拉对方的手指，结果被对方轻飘飘地拂开，又试着做劳活来讨好对方，结果对方又说她毛手毛脚的添倒忙。
　　“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羌宁想了半日，总算想出了一个圆谎的方式，当夜里两人同床而眠时，她扣住对方的手，解释道，“今日其实是我独自去见掌柜的，求她把我也留在医馆帮忙，我每日给姐姐添麻烦，实在没什么能帮到你的，心中有愧，今日陪你去医馆时，心里也有一种闲人碍事的惭愧感，日后就算要在医馆陪着你，也不该是以一个闲杂人等的身份来陪，掌柜的也会不高兴的。所以我便趁着上楼的功夫，和掌柜的谈了谈，问他可否容我留在医馆帮忙。”
　　林冬阮听完，沉默片刻，问：“那阿宁白日为何不这样回答我？你在犹豫什么。”
　　“不是犹豫，是我想着先等事情做成了，再告诉姐姐。”羌宁解释说，“如果成功，便是惊喜。就算不成功，也不会在姐姐面前丢脸。”
　　一个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上，羌宁自从来到这里，整日都在担心露馅，越来越觉得编谎也是很有门道的，尤其是面对林冬阮这种心细如发的女子，一不小心就会被怀疑和拆穿。
　　黑暗中，林冬阮轻声问她：“阿宁，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撒谎，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气氛莫名有些沉闷，所以羌宁故作轻松地用手勾了勾林冬阮的手指，“姐姐说的话，我不会忘记。”
　　“那好。”林冬阮语气平缓，甚至算得上严厉地对她说道，“日后，除了不许撒谎以外，我还要你无所保留地讲明事实，不能私自隐瞒。”
　　羌宁嘀嘀咕咕：“这事儿哪儿有这么严重，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地要我作保证。”
　　“无关此事。”林冬阮侧过脸，对着羌宁的方向，“答应我。”
　　羌宁无奈：“行吧。”
　　林冬阮：“认真点儿说。”
　　羌宁只好发誓：“我以后对姐姐都说真话，不撒谎也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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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周六有事儿，可能更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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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痛
　　刚入夏的时候，天气总也变幻莫测，先是倒了几次寒，紧接着又来了几场大雨，积水甚至能把田里的庄稼给冲了。
　　庄稼没长多高，挨了冻又受了暴雨，五丧镇百姓都愁得不成样子。
　　羌宁见医馆里最近总是人很多，有愁出毛病来的人，也有因为天阴雨寒染了湿气的，还有受寒发热的。
　　林冬阮说，这样的病人或许会把病痛传给别人，所以去医馆的时候，她开始刻意不带羌宁了。
　　羌宁最初乐意得到自由，每日无拘无束的，也没人管她，可是没过几日，她守着空落落的家，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管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林冬阮，结果还没管多久呢，她自己就嫌烦想要避着对方了。
　　现在好了，再次得闲的时候，她又开始想念那种有人关心的感觉了。
　　要是她能跟着林冬阮去医馆，那么就能看到对方遮着面帘给病人看病，对方会时不时地抬头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心里一直牵挂着她的安危。
　　羌宁想她想的心痒难耐，干脆冒着雨去医馆看她。
　　医馆里有很多看病的，林冬阮忙到分身乏术，根本无法腾出空闲和她说话。
　　羌宁就那样托着下巴坐在上楼的台阶上，看着众人匆忙，而她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人世苦楚，与她无关。
　　就在发呆的时候，她注意到医馆门口来了一对母女，那小姑娘正拉着母亲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医馆里看。
　　熙熙攘攘中，有人问：
　　“是周辛耿他媳妇儿啊，老周最近还没回家吗？”
　　羌宁一愣，想起来了，周辛耿是那日来她家门口要钱的屠夫，已经被她的手下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他啊，也不管我们娘儿俩，一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回家看看，若若的病不能没钱抓药，他个挨千刀的一文钱也不往家里拿。”那拉着女儿的妇人一脸疲惫辛酸，头发已经愁得半白，就连笑容都泛着被柴米油盐操乏的苦楚，“以前耿子在的时候，我总嫌他打我，现在他不在了，家里的顶梁柱都像塌了。”
　　“老周居然还打媳妇儿吗？”人群中，有人疑惑了一声，“我以前天天去摊子买肉，老周口口声声都是你们娘儿俩，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打媳妇。”
　　那妇人苦涩一笑：“怪我，怪我体弱让若若落了病根，老周那人特别疼女儿，一想到这里就控制不住脾气和我吵。”
　　原来那小姑娘叫若若，羌宁垂眸向下看去，刚好和那满眼好奇的小女孩对上了视线。
　　小女孩对着她开心地笑了笑。
　　羌宁笑不出来，因为自己的手下杀了她那便宜老爹。
　　“老周也是可怜人，以前不做屠宰生意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给你们娘儿俩吃不上饱饭，好不容易当屠夫挣了点儿钱，女儿又查出这费钱毛病。”有个人对着妇人问道，“是不是……老周眼看赚了钱也攒不住，干脆抛弃你们娘儿俩跑了啊？”
　　妇人有些恼了，她一抬声音，争辩道：“不会的！他最疼若若了，就算不念着我，心里也有女儿的！”
　　“……真是的，你急什么，他心里有女儿，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回家看一眼。”
　　妇人有些躁乱地一抓头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但他肯定不是不要若若了。”
　　这一点，羌宁很想给她证明。
　　那屠夫确实不是抛妻弃女，实在是不知道被埋到哪个犄角旮旯了，荒郊野外的，找都得找好一会儿呢。
　　“娘亲，不要生气，爹爹是去赚大钱了，他还会回家的。”天真的小女孩拽了拽自己母亲的衣袖，试图叫自己母亲平静下来，“娘亲，你一直都说爹爹去给若若借钱了，你告诉他们啊——爹爹不是没有理由的。”
　　妇人只捂着脸，泣不成声。
　　楼下人声鼎沸，楼上的羌宁突然感觉有些冷。
　　“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宋骆，你去把医馆的门关上吧。”羌宁对掌柜的吩咐一句，而后起身往楼下的林冬阮身边走。
　　楼下很吵，羌宁默默无声地凑到林冬阮身边，帮她把掩面的白帘系高了些。
　　“阿宁？”林冬阮这才得空注意到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别来医馆吗。”
　　羌宁：“家里无人，待着没意思。”
　　羌宁想了想，又补充：“不是因为想你。”
　　“按着这个药方，每日煎煮……除此以外，吃食也得注意……”
　　林冬阮没有回答羌宁的话，而是紧接着去叮嘱看病的人去了。
　　羌宁站在林冬阮身后守了一会儿，有种受到冷落的委屈，也是在这时候，又涌了一大批新的病人过来，很快把她挤得连落脚地都快没有了，她抬手拥着林冬阮肩头，突然心情很不好。
　　林冬阮眼里只有这些草芥平民，连一点点注意力都没有放到自己身上，而羌宁不想在人群里挨挤，也只能默默退出去。
　　羌宁不悦地回头瞧了一眼人群，随即拿出帕子擦手，她想，今晚回去一定要给林冬阮烧水沐浴，挨了这帮人真挺晦气的。
　　“周家嫂子，这几天雨大，山上好像冲下来点儿尸体，人们说要去报官呢。”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是想说，你要不去看看那里面是不是有周哥，他们说，有一截手臂上面有烫了的伤口，周哥那年烫猪头肉的时候可不是把手臂给烫伤了么？”
　　羌宁一怔，听着耳畔的闲言碎语，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群废物，你们把那几个人埋到哪里了？不是说处理得干净一些吗。”羌宁迅速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叫来自己的手下训话，“那山上冲下来的尸体该不会就是那几个吧？”
　　“回殿下的话，那日夜里太黑，我们处理的时候没发现有截手臂上面有特殊标记，按照以前处理的方式，不该把这种明显的特征留下的。”属下解释，“我们特意将躯干弄散了深埋地下，没想到最近雨势太大，山土出现了滑坡，那一块直接被冲到了下面的路上。”
　　“你们现在去看看情况，要是注意到此事的人较少的话，尽快毁尸灭迹，把不要让事情扩散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只要你们悄无声息的处理了，那方才的就算谣传。”羌宁面色沉郁地又指了一人，此人是四等公主内官，曾任掌书之职，现在跟着她来到这地方，也是衷心难得，“你带着本宫的金橐驼印纽去看看情况，要是情况难以控制，你径直去找县令，他看到印纽后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掌书说道：“小地方的县令很有可能认不出殿下的印纽，万一他将事情捅出来，惊动了上面的人该怎么办？”
　　“去三启郡找江蔚岚，让他派人知会县令一声，把事情给本宫压下来。”羌宁说，“总之不要惊动陛下，更不能让对方知道本宫来追林冬阮了。”
　　下属们领命，羌宁这才放下心来，她松了一口气，抬步往出走。
　　她没看到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墙角，一个拎着苎蒲的妇人死死捂着嘴巴跪到了地上。
　　“娘亲，娘，你怎么了……”
　　若若摇着自己母亲的双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般悲恸。
　　她们只是回家取了趟遮雨的苎蒲，顺便来墙角抖了抖上面攒着的泥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听到方才的对话，更没想到自己的娘亲会受到这样大的打击。
　　“是她叫人杀了你爹，是她。”
　　妇人勃然大怒，因为过于激动，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乍破一般，她掐着自己女儿的胳膊，一遍遍神经质地重复着，“是她杀了你爹，娘要给你爹报仇。”
　　小女孩不理解地问她：“可是那个姐姐怎么能打得过我爹爹呢？娘，你骗人。”
　　“不，你不懂，就是她。”那妇人已经快要疯了，她无法和幼稚的孩子解释这些权贵的歹毒心肠，只是一遍遍地叫对方记住对方的脸，“若若，万一娘被抓走了，你一定躲起来，以后见到对方就快跑。”
　　若若迷茫地看着自己的亲娘：“娘亲，你要去做什么？”
　　妇人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没让女孩听到。
　　羌宁回到医馆的时候，医馆已经没什么人了，今天天气也不好，又听说外面有尸体被冲下来，众人看完病抓完药就各自散去了，有人回家养病，有人则说要去现场看看哪儿来的尸体。
　　“姐姐忙完了吗，今日天冷，我想吃西边那家的馄饨汤……”
　　羌宁神色轻松地开口，话说一半，她突然注意到面前的林冬阮猛地变了脸色，那人看向自己时是这般紧张，好似发生了什么很吓人的事情似的。
　　“我要你，杀人偿命！”
　　方才那妇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切草的刀，还没等羌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对着她的后脖颈就砍了下去。
　　情急之下，一直躲在暗处的公主影卫用暗器打入那妇人的肩周与膝下，妇人抬手的同时，手脚一软便砍歪了。
　　羌宁感到后背一阵风声，当即警觉地闪开，带着几分后怕地跑到了林冬阮那边。
　　“周嫂你这是做什么。”
　　林冬阮亦是一阵担忧，她检查了一遍羌宁，随即拉着对方的手把人护在身后。
　　“我家阿宁哪里惹你了吗。”
　　羌宁倒也没受多少惊吓，但她方才猝不及防遇到这种疯子的偷袭，心脏瞬间又犯了毛病，一时间捂着心口缓不过劲儿来。
　　那妇人气得快疯癫了：“林娘，你把人交出来，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姐姐，我心口犯痛了。”哪怕察觉到局面对自己不利，谎言即将被拆穿，但羌宁因为身体不适变得力不从心，她扶着林冬阮的小臂，难捱地矮身蹲在地上，“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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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软桃
　　羌宁心痛病犯了的时候，好似半只脚踏进了阎罗殿，视野都不太清了，她紧紧拉着林冬阮的手，半分都不肯松开。
　　哪怕林冬阮的手很冰，但她握在手里，就好像踩实了通往阳间的路，要是松开了，她怕自己再也回不去。
　　恍惚间，她耳畔听到了很杂乱的声响，有人歇斯底里地叫林冬阮走开，林冬阮不肯，随即又来了很多很多的人，喧闹之中，她被人紧紧抱住。
　　羌宁的病来的快也去的快，她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神智，定睛一看，却见林冬阮一身的血。
　　她神情空滞地看着林冬阮，听到对方温声安慰她说那把钝刀是切草用的，不锋利，不然现在自己就一分为二了。
　　“不要紧的。”林冬阮抬手掩住羌宁眼睛，问她，“阿宁，应该不怕血吧。”
　　羌宁不畏惧见血，但她发现自己怕林冬阮的血。
　　“止血药在哪里放着，止血药，拿来啊。”羌宁手抖得不成样子，仓促间呵斥宋骆去拿药，她真的是被林冬阮一身血的样子给吓坏了，同时恼火自己那帮子影卫居然没有护住林冬阮，她恼道，“医馆这么多人，为什么没人过来搭把手。”
　　林冬阮低垂着头，靠着羌宁，手臂渐渐滑落。
　　羌宁三魂六魄瞬间被吓没了，她一下子抱护住怀里的人，闻到对方一身清苦的药香混着血气，这都是为了护她造成的。
　　“不要睡，林冬阮，你醒醒，看着我，不要睡好不好。”羌宁从未如此怕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林冬阮背上的伤口，鲜血淋漓，像是绽开的大片红花，养分就是林冬阮的血。
　　“我不是要杀她的，林娘，我对不住你。”看到这满地的血，周嫂手一软，切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方，她跪下小心地给林冬阮道歉，“林娘你是个好人，我不是要杀你的。”
　　羌宁回头，眼神死寂，孕育着可怖的怒火：“这刀是你砍她身上的，我要你偿命。”
　　周嫂破口大骂：“难道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也就是林娘人善，才愿意收留你，十里八乡都知道你这女的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从来都在医馆的楼上待着，很少下来，天天和不三不四的男子混在一起……”
　　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因为“掌柜”宋骆过来拿柜台上的布巾勒住了周嫂脖子，像是勒鹅鸭一般简单。
　　他恭敬开口：“殿下，属下帮您杀掉她。”
　　周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死死抠着脖子上的布巾，看向羌宁时，眼珠子都好像要瞪出来。
　　“杀了她，林冬阮会怀疑我。”羌宁摇了摇头，惋惜道，“太明显了，不能赌。”
　　宋骆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毒哑还是拔舌头……”
　　“这些手段已经用过一次，再来一次未免没有新意。”羌宁睨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周嫂，说道，“世上让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比如，挟持她女儿，就能让她主动闭嘴。”
　　周嫂被松开，吓得面色惨白：“别动我女儿！”
　　“那女孩儿叫若若。你们去找找，别喊她名字，就告诉她，是她妈妈找不到她了，这样她一定会出来。”羌宁不怀好意地盯着周嫂，笑说，“只要你不按我的意思来，你猜你的女儿会如何惨死？啊不，不是惨死，是生不如死，她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尝试苦痛。”
　　周嫂悲哀地恸哭，掐着自己胳膊：“你真不是东西，畜生，畜生啊——”
　　林冬阮晕睡了过去，羌宁叫手底下的人找了药，抱着她准备去疗伤上药，临走时，她威胁周嫂道：“从今以后，忘记今天听到看到的一切，林冬阮问什么，该怎么答，宋骆会教你，识相一点，不然你和你女儿一个都逃不掉。”
　　周嫂虽然自己不怕死，但到底还是不敢拿女儿的命开玩笑，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卑微地答应对方的要求。
　　·
　　林冬阮醒来的时候，床头居然站了一个小姑娘，正是昨日来找医馆看病的若若。
　　若若给她递水：“林姐姐，喝水水。阿宁姐姐刚出去，叫我在这里等着你醒来呢。”
　　“阿宁怎么连小孩都使唤。”林冬阮微微一笑，倒也不是怪她，她笑问，“就你一个人吗，你母亲呢。”
　　“林姐姐对不起，我阿娘说，是她不小心伤到了你。”若若怯生生地低着头，道歉道，“是阿宁姐姐宽宏大量，没有把我阿娘送去官府。我娘说，我家实在拿不出钱来赔偿，让我以后就跟着阿宁姐姐和林姐姐，给你们帮忙。”
　　林冬阮捧杯，注视着杯中热气袅袅，腾起时宛若水烟龙蛇，她说：“若若，你知道你阿娘为什么与阿宁结怨吗。”
　　“知道。”若若说，“但是我阿娘还告诉我，以后不能说阿宁姐姐的坏话了，所以我不能告诉别人。”
　　“好。”林冬阮换了个问法，“那在若若看来，阿宁做的很过分吗。”
　　若若站在地上想了想：“我不知道，阿娘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若若不信。阿宁姐姐应该是被误会了。”
　　她悄悄地在心里想，娘亲说的怎么可能是真话呢，阿宁姐姐怎么能打得过爹爹，因为阿娘还说过，爹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世上最厉害的人怎么可能被阿宁姐姐那样柔弱的姐姐给害了呢。
　　爹爹只是去外面赚钱了，赚了钱，还会回来给她看病的。
　　是娘亲糊涂了。
　　孩童的话一般不会作伪，林冬阮点头，也说道：“阿宁应该是被认错了。”
　　“林姐姐，我要去喊阿宁姐姐了，她嘱咐我，要在你醒来以后马上告诉她。”若若听话，把这些要求都记在了心里，她朝林冬阮摆了摆手道别。
　　林冬阮轻轻嗯了声，等着羌宁进来。
　　“姐姐醒来了？”羌宁匆忙进门，刚进来就对上了林冬阮如水般沉静的目光，她心头一跳，警觉有些不妙，于是连忙揣测着对方的脸色先行道歉，“对不起姐姐，我给你惹祸了。”
　　林冬阮：“好好交代一下前因后果。”
　　羌宁略微一定神，仔细看着林冬阮的眼睛，对方的视线移开，应该不是真的兴师问罪——毕竟自己做的那些事，无论林冬阮知道哪一个，都肯定不是现在这种波澜不惊的模样。
　　对方，是在诈她，诈她自己承认。
　　羌宁顿时想好了新的谎言，神色坦然地应答：“怪我那日去买菜的时候在市肆和周屠户多说了几句话，当时那妇人便指着我骂我狐媚子，昨日在医馆又遇到，我和她起了冲突，她又不知道受了什么别的刺激，非要置我于死地。”
　　林冬阮听着听着蹙起了眉：“这怎么会怪在你身上呢，是她神志不清乱指认人。”
　　也许是因为周嫂疯疯癫癫的样子太深刻，也许是因为小女孩若若更偏向羌宁的话，也许是因为林冬阮自己心软，她竟也信服了羌宁的话。
　　于是她招了招手，把羌宁叫到自己身边：“现在身子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我这病得了一辈子，只要当时发作的时候没死，平日里是没什么要紧的。”羌宁委屈地坐在林冬阮身边，关心地掰过她身子，说要帮她检查伤口，“姐姐，都那种时候了居然还护着我，这么长一道伤口，叫人心疼死了。”
　　林冬阮抚上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也不知道是谁在安抚谁：“我说过，会好好保护你。”
　　羌宁去拆她的衣裳：“姐姐，我给你换药。”
　　林冬阮后背实在疼，于是松开手，任由羌宁帮着换药。
　　解下外裳，她一言不发，羌宁心疼地看着衣服上面的血迹把衣服拿到一边。解开中衣时，林冬阮依旧淡然，羌宁却偷偷红了眼眶，继续拆解衣物的手都在发着抖。直到最后，解里衣的时候，林冬阮有些不适地垂了垂眼睫，和羌宁说靠的有些近了。
　　羌宁本来还在心疼对方的伤口，结果被对方一提醒，本来没有的歪心思突然冒了起来，像是衣服被小猫爪子勾了一下，只需要浅浅勾一下，就忍不住乱想。
　　“只是换药。”羌宁轻轻笑了一下，恶意地贴更近了，她在林冬阮耳畔问，“你我整日同榻而眠，相熟程度不至于连身子都看不得吧？对了，这不是第一次换药，那时候姐姐晕着，我就自作主张帮你缠了止血的巾纱。”
　　林冬阮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纱从后背绕过胸口，显然不是自己会缠的样式，对啊，阿宁早看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这样想，但林冬阮总觉得有些不适应，她想说句感谢，又觉得有些疏离，说句辛苦，又有些不恰当，但若不说什么，她耳畔便全是羌宁温热的吐息，对方的气息从后背到颈侧，像个紧盯猎物的大猫，轻轻的，若即若离地碰着。
　　“纱带有些歪了，重新缠一次。”羌宁这样说着，像是要把林冬阮整个人都拢住似的，双臂绕过对方身子，每一个字都呵气如兰，“别动，不然更难弄。”
　　可能是因为没有蔽体衣物太冷了，也可能是身后的吐息太近，林冬阮颤栗了一下。
　　“别……”
　　林冬阮到底还是难忍地撤开了些。
　　可她忘记了，此时羌宁正在换完药给她重新缠纱带，对方的手正在前面比量着长度，她朝着前撤身，正好一不小心把自己的一抹软玉茱萸送入对方手中。
　　羌宁没什么道德，有便宜当即就占了，她随手一握，掌心刚巧全部拢下，温软又称心，比她公主府上好的把玩玉件都有意思。
　　“你……”
　　林冬阮面色一凝，分明蹙着眉，耳后却起了疑红。
　　她没办法嗔怪羌宁，因为对方并没有主动越界，是她自己不小心白送给对方的。
　　“姐姐，好软。”羌宁暧昧地把玩着，和她开玩笑，“软桃不大，但却能让人生津止渴。”
　　“松开，松手。”林冬阮被她撩拨得有些溃败，却困在对方怀里怎么也挣不开。
　　羌宁张开五指，指缝微漏，将最红的茱萸别在指缝夹住，笑容明艳：“姐姐，来，低头，看。”
　　林冬阮一低头，羞恼万分：“混账。”
　　“姐姐说什么都对，你说是……那我就是了。”羌宁承认地痛快，说，“骂都骂了，那我不做些什么都对不起你骂的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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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吃醋
　　“你这是做什么。”林冬阮嗔怪她胡闹，推开她脑袋，“都多大了还做这种事情。”
　　羌宁抬起头，目光里满是越界的野欲：“姐姐，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不懂。”
　　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羌宁鬼使神差地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心中既忐忑又激动，她高兴的是林冬阮没有做出太多反抗，不悦的是对方心中好似无欲无求，哪怕她都这样对她了，林冬阮都不会正视这种行为。
　　羌宁想，在那人眼里，自己就好像贪玩的猫狗，反正不是人，对方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成熟的女子来对待，心中根本不知道两个女子也是可以在一起的。
　　简而言之，就是不开情窍。
　　“姐姐，你之前有喜欢过什么人吗？”羌宁试着引导她，“有对谁心动过吗？”
　　林冬阮缓了缓，与她对视：“什么是喜欢？为什么要心动。”
　　羌宁哑然，她不是很懂，只能猜想道：“大概是一直想与对方待在一起。”
　　“那是需要。”林冬阮道，“需要一个人，是有所图，有所求，是别有用心的个人情感。”
　　羌宁点头，她想，她便是对林冬阮有所图谋了。
　　这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意。
　　她想带林冬阮走，要她永远的辅佐与帮助，不仅如此，她还想霸占了对方身子，让对方从身到心全属于自己。
　　羌宁承认自己也没多喜欢林冬阮，只是因为对方的独特与不可替代性罢了。
　　“姐姐，有朝一日让我们有钱买大房子了，你愿意跟我走吗，去更加富庶的地方。”羌宁试探对方，“毕竟一直待在五丧镇也挺没意思的。”
　　林冬阮温和地笑着看她：“若有钱了，我会送你离开这里，你再也不用过现在这样的苦日子了。”
　　羌宁一愣，问：“那你呢？”
　　林冬阮：“我跟着你，是拖累，在钱财不充裕的情况下，姐姐愿意倾尽所有祝你高飞。”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高尚，足够的舍己为人。羌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无私的人，虽然她用不着对方做到这个份儿上，但听了这样的话，她还是有被感动到。
　　“我说过，一辈子都不想与你分开。”羌宁说，“若我他日发达，姐姐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五丧镇。”
　　林冬阮摇摇头：“不了，你走吧。”
　　羌宁不理解：“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跟着我走？”
　　“我为何要跟你走？”这次轮到林冬阮不解，她疑惑，“你为何会这样问。”
　　虽然自己也没多少真情实感，但被林冬阮这样问的时候，羌宁心中还是涌起了一种挫败与不满的感受，就好像自己更看重林冬阮一些，林冬阮却根本不在乎要不要跟着自己一起过日子。
　　对方可以倾尽所有地祝她高飞，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她挡刀，却不愿意舍弃这又破又小的房子随她离开。
　　为什么呢？
　　羌宁眉头皱得紧，越想越不开心。
　　“因为我喜欢姐姐，想让姐姐陪我一辈子。”羌宁从未这样主动开口对一个人倾诉感情，这让她感觉自己莫名低了一等似的，她向来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这样主动地表明爱意，虽然只是欺骗，但真的很拗口很别扭。
　　“你听话懂事又可人，姐姐也是喜爱你的。”林冬阮显然和羌宁说的不是一回事，她真挚又正直地开口，不给一点儿能让人想歪的余地，“你我因缘际会，相伴相识，实属不易，这份喜爱确实很难得。但你只是一时需要我，而不是一世，要考虑清楚，世间人与人的缘分都只是阶段性的，到了减淡的时候也该分开。”
　　羌宁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好不容易低三下四地开口哄骗对方，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很无聊地在这里给她讲大道理。
　　“我不想听。”羌宁死死揪着她衣裳，不满意这个回答，“我想听你说，陪我一辈子。”
　　林冬阮：“你不可能一辈子都需要我。”
　　“我说了不是‘需要’，是喜欢！”羌宁有些恼了，声音瞬间抬高很多，“不是需要你，是喜欢你，想一辈子都与你在一起生活，‘喜欢’总不是阶段性的，喜欢是一辈子的事儿！”
　　林冬阮似乎还把她当小孩子哄：“那你喜欢山上的小狐狸吗，我明日抓几只，叫她们代替我陪伴你，将来若你想要离开了，就带走她们，好不好？”
　　羌宁气得眼冒泪花，一边抹泪一边气鼓鼓地转过身子。
　　林冬阮靠近了些为她拭泪：“别哭别哭，那我……现在去抓？”
　　羌宁气得拍开她的手：“不用你管！”
　　林冬阮手一偏，牵动了背部的伤，疼的微微蹙眉。
　　“伤口疼了吗。”羌宁听到对方轻轻的抽气声，立刻回过神来查看对方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不碍事，我去外面，你暂且冷静冷静。”林冬阮起身，没有再说羌宁什么。
　　羌宁知道她为人虽然温柔清冷，但也是有些气性的，自己刚刚估计太不讲道理，让对方感到很失望吧。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带走你。”羌宁有些挫败地低头自语，抱着胳膊独自坐了片刻，又有些失落地掩了掩眉眼。
　　这次，林冬阮带着伤离开了很久很久，羌宁出去的时候，听到宋骆说，林冬阮回家去了。
　　“没事。”羌宁默默站在原地，等了等，又转身回去了，“让她回吧，我就在医馆睡吧。”
　　因为身边多了小姑娘若若，那小破房子里终于挤不下三人了，所以羌宁终于有机会独自处理一些事情了，而林冬阮偶尔也忙，与她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
　　羌宁心里怄着气，也不想主动找对方，就这样持续不冷不热地凑合着度日，直到——
　　那日，她下楼时，看到林冬阮怀里抱着若若，在教对方写字。
　　瞬间，像是有人在羌宁胸腔里放了一把火，把她心口烧了个对穿，种种强烈的情感直冲头颅，嫉妒，嫉恨，恼火……她后槽牙当即咬紧，恍惚间幻视了另一幅场景，说不定当年，这个女人也是如此对待她的皇帝，一笔一笔亲自握着对方手写字。
　　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从小得到帝师的人不是自己？为什么不是帝师陪伴自己多年？
　　她年轻时候呵护的挂怀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呢？就因为自己早早因为一副病体被送出宫去，不是储君，就得不到帝师的爱意。
　　羌宁嫉妒得两眼冒火，恨不得把林冬阮永远关起来，她今后的数十年都得是自己的！
　　“是阿宁姐姐！”若若练字并不专心，看到羌宁的瞬间，她就眼神亮晶晶地开口呼唤对方，“阿宁姐姐，要不要一起来写字。”
　　羌宁面沉似水地下楼，若若脱离林冬阮的怀抱，蹦蹦跳跳地过来抱住了她大腿。
　　“若若先去外面玩，我和你林姐姐说点儿事情。”羌宁不为难小姑娘，便找了个借口支开对方，她从怀中取出钱递给若若，说，“再去买点儿糕点回来。”
　　小姑娘哪里有什么心事，听到有好吃的，顿时就开开心心走了。
　　羌宁板着脸，居高临下地站在林冬阮面前，质问道：“林冬阮，你怎么回事。”
　　林冬阮波澜不惊地继续运笔写字：“在教若若写字，有何问题吗？”
　　是啊，只是在教别人写字而已，当然没什么问题。现在只剩她们二人了，羌宁一下子才冷静下来，她后知后觉自己是有些过于冲动了，林冬阮只是抱着若若教写字而已，她为什么要生气恼火呢。
　　羌宁夺走林冬阮的笔，强行把笔撂在云山形的笔搁上面：“你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教过别人？”
　　“没有。”林冬阮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阿宁属实无理取闹，也不知道是吃哪门子醋，还说自己不是孩童心性。”
　　“没有吃醋，就是气不过罢了。”羌宁说，“你都没有教过我写字。”
　　林冬阮：“你既然是会的，为何要教。”
　　为什么。
　　因为帝师真迹千金难买，现存的墨宝都被小皇帝封存了，甚至都不允许世人去临摹仿写。所以世间只剩下帝师落笔韵如荆竹的传闻，少有人能亲自一览对方的真迹，更别提被对方手把手教写字了。
　　谁能想到呢，举世闻名的帝师如今隐姓埋名在小小的五丧镇，曾经给东宫太子如今陛下写批文的手，每日居然在给这里的百姓写药方子，一张张的，宛若不要钱似的。
　　好在这里的百姓也没多少识字懂行的，看不出这是帝师亲笔。
　　当然，羌宁是知道的，她酸不溜秋地开口：“我那时候可没人手把手地教。”
　　“那你过来。”林冬阮只能开玩笑地哄她，“再继续学写字。”
　　羌宁眼睛一亮，以为对方居然真的依了自己这无理取闹的要求：“真的吗？”
　　不是真的，林冬阮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可羌宁不这样觉得，她虽然问了真假，但根本轮不到林冬阮拒绝，就很不讲道理地凑过去坐到对方腿上，眼巴巴地要对方也手把手地教自己写字。
　　林冬阮稍稍一愣，有些无奈地牵起她的手。
　　羌宁很好哄，心愿这么快被满足时，她心里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喜不自胜地凑过去重重在林冬阮脸庞上亲了一口。
　　林冬阮：“……”
　　路过的假掌柜宋骆：“……”
　　什么动静？
　　看到羌宁坐到林冬阮腿上的情景时，他当即重新眨了眨眼，跟见了鬼似的，再看一眼，又见羌宁抱着林冬阮去亲，那叫一个笑得称心如意。
　　宋骆心想这白日居然还真的能见鬼，于是立刻低下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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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羌宁：我没有吃醋真没有没有吃醋说多少遍了真的没有吃醋真的不喜欢她不要问了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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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庙
　　五丧镇每月初一与十五都有上山进庙的风俗，这小镇子地方不大，上山拜庙的人居然还不少。
　　羌宁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奈何身边多了个若若，小姑娘非要缠着两个姐姐上山去玩，她们也只能一大早跟着乡里乡亲去上山了。
　　“天天神叨叨的，求神拜佛要是有用的话，这些人也不至于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羌宁走着累了，但看着身边路过的人群那般虔诚上山，忍不住轻嗤一声，又道，“也不知道他们进庙的时候时候，会不会因为自己犯下的偷盗之罪而感到心虚。”
　　林冬阮见她累了，也跟着停下来：“礼生于有，而废于无，乱世逾今不过二十年，偏远之地百姓温饱尚未解决，要求他们各自任能竭力满物欲，也是不合常理的。”
　　羌宁简直无话可说，林冬阮这个主张“夜不闭户”的圣人居然还知道说出“不合常理”这四个字吗？
　　放眼看去，这里想法最不合常理的就是林冬阮本人了。
　　“世说，远离战事纷扰三年便可重建规则礼序，这都二十年了，当皇帝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黎民百姓该挨饿还是得挨饿，该受冻还是得受冻。”羌宁实在忍不住骂两句她那过分怀柔软弱的皇弟了。
　　而这一次，林冬阮没有再反驳她。
　　两人牵着若若走了很远，羌宁突然后知后觉——是啊，林冬阮虽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什么，但对方沉默的表现难道不是最好的映证吗？
　　帝师她……也觉得现在的皇帝当的不够好？
　　出现这个念头的瞬间，羌宁略有些紧张地偏转视线瞧了林冬阮一眼……那人步履蹁跹端方，一阶一阶地踩着石板上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没听到，还是赞同自己的想法？
　　这么多年了，羌宁之所以这般讨厌她皇弟，不过是野心没处放，要不是因为自身是女儿身，这皇帝哪里还轮得到那个软弱的太子？
　　那人有多软弱呢，举个简单的例子——帝师当年离京的时候，堂堂皇帝居然留不住人。
　　多可笑呢。
　　羌宁每每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出声，可惜她不是皇帝，她要是坐到那个位置上，怎么会发愁留不住林冬阮？软硬皆施，威逼利诱，再不济，死缠烂打，总能把人留住。
　　连心爱之人都留不住的，无论男女，都是窝囊废。
　　“阿宁不该困与一方小镇，若日后有契机，还是到更好的地方才是。”林冬阮在沉默中突然回了她这么一句。
　　羌宁觉得她这话太莫名其妙了：“我朝女子不可为官，我就算要去更好的地方，也无法考取功名利禄，姐姐你的想法也太脱离实际了。”
　　这次她的回答换来了林冬阮更长久的沉默。
　　林冬阮只是摇了摇头。
　　“若要实现如此，必然要变革官制，推翻历朝的旧框架。那些世家贵胄老顽固们非得以头触柱来几次血谏，当今陛下哪里能扛得住这份逼压，他只会和稀泥罢了。”羌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的皇弟办不到。
　　“阿宁姐姐，你在说什么呀，若若为什么听不懂？”若若从未听过这番政见，出身在大山乡野的女孩根本没有契机听到五丧镇以外的事情，更别提这些了。
　　羌宁懒得给她解释，只是说没什么。
　　她与林冬阮二人在山路上旁若无人地谈论当今政事，反正四周都是一些不怎么识字的黎民百姓，也不用怕被人听到怀疑。
　　这条路上，野蝶居多，羌宁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不知多少只蝴蝶来与她亲昵了，她从小就很招蝴蝶，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特殊的缘故。
　　“怎么这么多蝴蝶……”
　　有几只白蝶扑面萦绕，扑簌簌的鳞粉让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迫不得已挥开了那几只黏人的蝴蝶。
　　羌宁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咋咋乎乎地跳脚躲闪着，恍惚间，她好似听到林冬阮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听得真切，那句话就随山风而去了。
　　这种帮忙抓蝴蝶的若若正好用小小的手心拢到了一只白蝶，她气喘吁吁地小跑到林冬阮身边，刚巧听到了那句低语。
　　——林姐姐对着阿宁姐姐说，这世上，有个人会办到，也能办到。
　　可是阿宁姐姐好像没有听到。
　　这五丧镇的庙也很小，最多只能同时叫三人进去，但凡人再多一点，就要挤在里面周转不开了。
　　羌宁看到林冬阮买了三只香，仔仔细细地柄在掌心，抬手奉上又敬拜神佛，那模样比来上香的平民都认真，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只是虔诚而已，但羌宁对林冬阮知根知底的，知道对方在占卜求神方面已经到了绝妙入化的地步，哪里还需要来问这小破庙的野神仙。
　　要是别人这样痴傻无知地奉香问神也就算了，偏偏这人是林冬阮，林冬阮居然也会像个寻常百姓一样来小破庙上香吗？
　　羌宁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何感受，总之挺不是滋味的。
　　她站在林冬阮身后观察着对方，紧接着，就注意到那三只香燃烧得比寻常香更迅疾一些，等林冬阮合手许完愿之后，已经初见端倪——三只香，两短一长，大凶。
　　大凶？
　　羌宁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连忙去看林冬阮的脸色，果不其然，对方一向温和的神情也淡了下来，要是仔细再看看的话，那眼神里居然还带着一丝严冷。
　　她到底问了什么话，许了什么愿，能得到这个大凶的结果？
　　羌宁和若若都感知到了对方的心情，谁也不敢主动开口去问，她俩都是头一次见林冬阮露出这样冷淡的神色，就好像牵扯了很大很大的事情，惹得一向温和的人收起了所有温柔，露出了一丝冷酷锋芒。
　　之后，羌宁只能独自拉着若若的手，跟在林冬阮身后，看对方傲骨凌然地独自下了山。
　　那天，林冬阮罕见地没有去医馆，而是独自在家占了一卦，卦卦皆是大凶，她便一次次地重新问神，直到寻到破解之法。
　　羌宁见林冬阮愁眉不展，也跟着心情不悦，她没有缠着林冬阮找不快，而是去医馆召见了一众属官，也得知了一些朝廷的动向。
　　“或许，又要起战事了，夷狄来犯，不知陛下要作何处理。”
　　“能有什么处理，打呗。”羌宁一边衬着帕子一颗一颗地剥荔枝，一边说道，“又不是没和他们打过，手下败将罢了，来犯王朝不过是以卵击石。这么多年和平无事，他们既然愿意挑衅一次，我们也合该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宵小部族，再涨一涨岁贡，趁机抢点儿田地金银过来。”
　　这不是一件难解决的事儿。
　　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呢，把林冬阮愁得那样。
　　羌宁剥好一碟盈润皙白的荔枝肉，亲自给每一个去了核，又吩咐下去：“时刻关注这些动向，本宫要最热乎的消息，别管累死几匹马，陛下现在没空留心我们这里的动静。”
　　这荔枝不是土生土长的东西，之前是从外头传进来的，哪怕现在过了几十年，也依旧不是平民百姓能吃得起的东西，羌宁喜欢吃这种长得漂亮的稀罕东西，她的属下自然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地从岭南之地运送荔枝过来献给长公主。
　　荔枝正是应季，鲜得很，封存在竹筒里，绕过战乱地方，皇帝也没工夫注意到这些，正好得了机会送到五丧镇这里。
　　然而，也只是能保存一二日罢了。
　　也许是今日心情不好，羌宁尝了几颗之后，觉得腻得慌，随手给手下人赏了些，又留了一部分亲自剥开准备给林冬阮吃。
　　宋骆见她有带给林冬阮的意思，于是不确定道：“殿下，要是给帝师送去，她或许会起疑心，毕竟现在这时候，北边的寻常百姓是吃不到荔枝的。”
　　隔着这么远，又刚好是起了战乱的时候，若非天潢贵胄，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得到如此新鲜甘甜的荔枝？
　　羌宁看着自己剥好的荔枝，有些惋惜：“是吗。”
　　宋骆：“帝师心思细敏，想必不用多想就能怀疑到殿下身上。”
　　“她今日心情不佳，我想赐给她吃。”羌宁想了想，还是觉得可行，“林冬阮总也是一副不食五谷出尘避世的模样，她一年到头连饭都懒得做，什么‘二十四大补饭’这种糙食都能连日连月地吃，本宫觉得她怕是根本没吃过荔枝。”
　　宋骆见公主执意想给帝师吃这份荔枝，整个人头都大了，帝师怎么可能不知道荔枝呢？哪怕从未有意去吃一次，也一定在各种宫宴上见过吧！公主她就是心里牵挂着对方，想给对方吃罢了。
　　那些找补的话其实都是借口，公主她……根本不听啊。
　　“可万一呢，若是帝师察觉出了什么，您该如何处理。”宋骆苦心孤诣地劝说她放弃这个做法，“一旦有了怀疑的苗头，对方就会怀疑您的来历，之后我们又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带她离开五丧镇？”
　　羌宁眼神黯了黯，漠然道：“本宫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此举就是要试她，看她是否愿者上钩，现在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战事已起，万一波及到五丧镇，坐不住的人可不止本宫一个。等陛下回过神来，本宫很难再在对方的地界轻易地抢走人。”
　　她正是要趁着战乱搅混局势时，瞒天过海地带走林冬阮。
　　“本宫等了这么久，是该和林冬阮要个答案了。”羌宁眼神幽深地看着碟中荔枝，好像看着自己那唾手可得的猎物，“脱离朝堂这么久，她真的能坦然隐退吗，看着皇帝犯糊涂，本宫不信她能袖手旁观……这种心系天下的圣人，也最好为人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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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的羌宁:(准备去找老师批作业(信心满满(试探
　　下一章的羌宁:(破防(受不了一点(耍赖死缠烂打


第15章 荔枝
　　“姐姐，来尝尝。”羌宁端着亲手剥好的荔枝进来，眼巴巴地端给林冬阮吃，她说，“很甜的。”
　　林冬阮垂眸瞧了一眼，认出了这难得的东西：“这是哪里来的。”
　　羌宁早已准备好了借口，就等着她问呢：“是镇上的乡绅给的，他那日来医馆抓的药很有用，为了感激姐姐，就送来了这些……也不知道是什么吃的。”
　　荔枝对于五丧镇的人来说，也算是稀罕东西，林冬阮自然认得出这是什么，她目光略过羌宁手里的一盘荔枝，说道：“此物难得，阿宁和若若吃就好，我已经没了口腹之欲，吃不吃都一样。”
　　羌宁端着荔枝眼巴巴地等她赏光，没想到对方却因为荔枝罕见，打算全部留给她和若若，这人怎么这样啊！
　　“医者仁心的林大夫啊，这好歹是别人的一片心意，你怎么能一口都不吃呢。”羌宁简直拿她们没办法，干脆握着对方肩膀强行叫对方坐下赏脸尝一尝，“真的很甜，我吃过了。”
　　林冬阮固执，依旧说要把好吃的留给她俩。
　　“不行，你必须得吃。”羌宁心想自己辛辛苦苦剥了这么久的荔枝肉，对方要是不吃，岂不是浪费了自己剥荔枝的功夫？
　　天底下有资格吃她亲手剥荔枝的人不多，林冬阮算一个，这叫什么，这叫赐恩，如果不领命谢恩，就是不给她长公主颜面。
　　羌宁不由分说地亲自喂她，喂到嘴边，道：“尝尝。”
　　林冬阮被人禁锢在椅子上，退无可退，只能启唇——阿宁把荔枝果核都去掉了，只剩下甘美的荔肉，入口还没细品，就尝到了其中甜丝丝的汁水。
　　羌宁站在林冬阮身后俯视着她，边笑边道：“你看，我就说很甜……”
　　话没说完，羌宁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此刻她的手没来得及收回，突然就察觉到了指尖的湿软柔润，林冬阮不止是吃了荔肉，也品尝了她的指尖。
　　“嗯，甜。”林冬阮含着笑意逗她，“阿宁也很甜。”
　　这可是她主动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羌宁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巨大的喜悦迎了她满怀，她张开手臂就能触及到面前之人，多么叫人欢喜。
　　此刻若是有面铜镜，羌宁就会察觉自己此刻笑得有多盎然，她根本克制不了嘴角的笑意，一双瞳眸极黑极亮，像是淬了夜黑星火，借着满溢的情感，燃烧了自己。
　　羌宁半俯身，喜不自胜地抱着林冬阮：“姐姐，我好爱你。”
　　她藏不住喜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个乖张又率真的小姑娘。
　　林冬阮抬手摸摸她脸颊，背对着她，浅灰的眼眸温柔且沉静，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冷冷清清的，那日庙里快要散尽的余香。
　　羌宁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根本看不出她的表情，只是像是黏人小动物一样腻乎地缠着林冬阮。
　　林冬阮由着她胡闹，不止没有嗔怪，反而还纵着她凑近。
　　羌宁是得寸进尺的性子，只要对方没有出声阻止，她就自然而然地更进一步了：“姐姐，可以亲你吗。”
　　林冬阮无理由地宠她，即使没有特意说同意，也没有反驳她，羌宁眼睛一亮，自上而下地盯着林冬阮：“我知道姐姐一向疼我，什么也是纵着我的。”
　　听到她的话，林冬阮依旧没有说什么，而是轻轻靠住了椅背，又微抬下巴露出了分明的颈部线条。
　　羌宁双手爱惜地抚着对方脸庞，心里好像揣了只兔子似的，她见过世间诸多的贵女，都不如林冬阮这般出尘，哪怕林冬阮不施粉黛隐在这小小的天地，也掩盖不住她的貌婉心娴，林冬阮不只是浅显的皮囊好看，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羌宁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看不腻对方，越瞧越觉得喜欢。
　　她不是那种沉迷情.欲之人，不会因为一点点心头悸动就匆匆失了态，但奈何这次是林冬阮主动放软姿态，形影动作都透出一种由着自己的感觉，羌宁读懂了对方细节里隐匿的意思，怎么可能忍得住？
　　她忍不住。
　　真的忍不住更过分一点。
　　羌宁知道对方默认了自己的亲近，于是放心地俯首，轻轻噙住了那沁凉的薄唇，对方唇舌间还有荔香甜韵，真的很好亲。
　　“阿宁姐姐……”
　　一声童声惊扰了羌宁，她有些惊慌地松开林冬阮，朝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羌宁心跳得很快，说话都有些卡顿了，“找，找我做什么？”
　　若若愣在原地，问她：“阿宁姐姐，你刚刚在对林姐姐做什么？”
　　“我喂你林姐姐吃荔枝。”羌宁一下子没缓过来，没有细思就把话说出了口，话一出口的瞬间，她后知后觉自己说漏嘴了。
　　按照她刚刚编的，自己应该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的，现在直接说出口，怕是会惹林冬阮怀疑。羌宁谨慎地看向林冬阮，却见对方只是用纤白的手指轻轻拭去唇畔的湿润，并未在意她刚刚话里的漏洞。
　　“荔……荔，荔枝？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听那乡绅的夫人说的，姐姐，是这样念的吗？”羌宁立刻想办法圆谎，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虚心向林冬阮讨教，“这两个字也不知道如何写。”
　　“丹荔、轻红，荔枝，产自岭南一带，古有‘旁挺龙木,侧生荔枝’的说法。”林冬阮沾水湿了湿指尖，在桌面写下了几字，“荔枝药食两用，归脾肝经，性温却不可多食。”
　　她说的话语较为驳杂，小孩儿听不懂，唯一能听懂的羌宁又没心思听。
　　羌宁满脑子还是方才的那个讨来的吻，那么软，那么香，那么轻柔温和，林冬阮一点都没有挣扎，方方面面都顺着自己……
　　羌宁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
　　“对了，阿宁，剩下的果核还在吗？”林冬阮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样问道，“如果没有丢掉，就收集起来，日后说不定有可以入药的用处。”
　　羌宁忘记了，她给林冬阮剥完荔枝就随手把壳与核丢在一旁了，也不知道宋骆也没有叫人收拾掉。
　　林冬阮起身：“罢了，我去看看。”
　　“好。”
　　羌宁意犹未尽地盯着她的唇，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医馆里那么多的荔枝壳都没有来得及处理掉，林冬阮若是过去拾核时看到了又该怎么解释？
　　一个乡绅就算送荔枝也不可能送那么多吧。
　　到时候，自己的谎言可就不攻而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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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试探
　　羌宁跟着林冬阮来到医馆的时候，心里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阵慌张，她胆量倒也不是不大，但面对林冬阮的时候，她总是会更加谨慎一些。
　　宋骆正站在医馆门口，羌宁抬步进来时，微微侧了侧视线，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对于长公主的眼色，宋骆总能很快捕捉到，他立刻谦恭颔首，无声地移步离开。
　　“姐姐，我当时是在后房葡萄藤下面剥的，果核也是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丢掉。”羌宁随口撒谎，反正也知道宋骆等下会帮着圆回来。
　　林冬阮走到厅堂时突然停住脚步，看向了上楼的宋骆：“掌柜怎么上楼去了？”
　　看她的样子，好像找宋骆有事，并且要跟着一起上楼。
　　而楼上，有诸多没有处理的果核和荔枝壳。
　　羌宁脸上的笑意一凝，问：“姐姐我们难道不是要去取果核吗。”
　　“稍等。”林冬阮好似并未把全部心思放到这件事上，她说，“我去问掌柜一些事情，阿宁你陪若若在楼下等我。”
　　羌宁心头莫名多了一丝不悦，她从来都是亲密无间地陪着林冬阮出入，什么时候对方有心故意避开自己了？
　　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能听的？
　　盯着林冬阮上楼时，羌宁眼神中多了几分阴暗，手指紧紧掐着掌心，有些事情好像要失控了一般，她怀疑林冬阮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不按着自己说的来，反而去了楼上？
　　“宋掌柜，请留步。”林冬阮在中途叫住宋骆，又随着对方一起上楼。
　　宋骆左臂微搭在身前，手腕虚虚挂了一串珠子，端的自然是一副安逸轻松的姿态：“林大夫请讲。”
　　林冬阮：“今日的荔枝是何人送来的？”
　　“哦，林大夫是指这件事啊，荔枝是季嵩送给您的答谢，那日他来问药，回去后不消三日就转好了，正好最近有友人给他家中送了不少荔枝来，他趁着新鲜便给您带了些尝鲜。”宋骆抚掌，唏嘘道，“难怪季嵩能成咱们五丧镇的乡绅之首呢，这为人，简直没话说！”
　　得到与羌宁一致的回答，但林冬阮眉心的忧思依旧没有放下，她又问：“最近我家阿宁在忙什么吗，我总觉得她在医馆经常一待就是很久。”
　　“原来是林大夫心疼自家阿宁了。”宋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前几日林大夫不知因何事发愁，偶尔也不来医馆，宁姑娘也跟着您发愁，便主动说要留在医馆帮忙，也是出于好心想为您解忧。这不，这几日痊愈的病人来医馆，便是宁姑娘与她们交谈叮嘱的。”
　　林冬阮神色略缓，迟疑地顿住了脚步。
　　“对了，林大夫。”宋骆正好走到二楼某间房门口，他抬掌推开门，对林冬阮做出一个“请进”的动作，笑道，“方才宁姑娘与您说的那些荔枝果核被我收起来了，当时我瞧着这东西罕见，虽然不知具体可否入药，但以防万一还是留下了。刚刚上楼，便是要取给您的。”
　　阿宁和她说在葡萄藤架下面，现在掌柜的已经帮忙收好了，这倒也符合常理，但这件事总透露出了一丝违和的意思在里面，林冬阮具体也说不出自己心头的异样，却也无法反驳。
　　宋骆从桌上拿起包好的果核，递给她：“这便是全部了，林大夫。”
　　林冬阮接过拿在手里，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她想了想，开口又道：“季乡绅的病全然好了吗？可算算日子，他还是该再来看一次病才对，这次得换药方，换个温吞些的药养办法。”
　　宋骆轻松地笑着：“应该是全然好了吧。”
　　“应该？”林冬阮下意识地重复对方的话语，问道，“宋掌柜，话说你一点药理都不懂，是怎么接手这医馆的。”
　　宋骆收起了笑意。
　　·
　　在林冬阮要去乡绅季嵩家的时候，羌宁非要缠着跟她一起来，林冬阮拗不过她，只能应下了。
　　羌宁问：“姐姐，你为何不等他自己来医馆，非要亲自去一次呢？”
　　“他的病没有连根拔除，此刻虽然好转，但也只是粉饰太平。”林冬阮背起药箱，解释道，“有些病人不听话，觉着身子不疼了，就不管后续的用药了。”
　　羌宁抢过她的药箱，一定要替她背着：“姐姐你之前对其他病人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以前说‘做大夫的也不能干预太多，良医难劝天下人，生死有命，适当冷心冷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可是你之前的原话。”
　　那么，小小的一个乡绅季嵩又能有什么例外呢？
　　林冬阮之所以亲自背着药箱去一趟乡绅家中，无非是为了确认自己说的那些荔枝是否出自乡绅之手。
　　羌宁言语轻松，步履也是轻快的，她背着药箱跟着林冬阮，一边走一边开开心心地同对方攀谈，心里的阴霾却愈发地猖狂。
　　她想，林冬阮啊林冬阮，你到底有多不信任我，居然不辞辛劳地亲自来一趟。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必然会在心中潜滋暗长，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掩饰下去，林冬阮对她的信任才能一如往昔。
　　“……姐姐你说宋掌柜啊，他今天和你讲的故事，我当然也听过了，哈哈哈，确实很荒谬，一个不懂药理的人接手了一方医馆。”
　　羌宁笑着，闹着。
　　林冬阮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冷淡：“阿宁，你又撒谎了，宋掌柜与我说的不是这个故事里的原因。这样小的一件事，你为什么要顺着话头骗人？”
　　羌宁表情一顿，慢半拍地微微启唇：“什么？姐姐你在胡说什么啊，就是这个原因吧，是你没记清楚吗，怎么说也不可能是我记错的。”
　　两人相视而立，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见羌宁依旧是那副纯明又好奇的表情，林冬阮才渐渐换下了端肃详审的神情。
　　她说，抱歉，是姐姐记错了。
　　羌宁大笑：“看嘛，我就知道自己没有记错，我可没有骗人。”
　　林冬阮笑不出来，只是默默接过她肩头的药箱，独自向前走了几步。
　　羌宁跟着她，盯着地面的影子，嘴角牵起个弧度，眼神里不只是淡漠，还有讥讽——她听出林冬阮在诈她了，原因一定是那个原因，之前宋骆与自己对过口信，她一听就知道。看来林冬阮这次不仅仅是怀疑自己，居然连宋骆也一起怀疑了，只不过试探失败，并没有试出什么有用的罢了。
　　“林冬阮。”
　　羌宁无声张口，念着对方名字，抬手握住了林冬阮地上的影子。
　　林冬阮，你最好再听话一点，别继续试探下去了。
　　不然到时候，自己可不保证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
　　“哒，哒哒哒。”
　　四声沉闷的叩门声响起在乡绅家门口。
　　“来啦——”
　　里面的人连忙应声，跛着脚着急地去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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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回家
　　哒哒——
　　林冬阮轻叩两声，来没等敲第三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高大的男子，或许是季嵩请的护院，那人注意到了她的药箱，客客气气地问：“请问是林大夫吗？”
　　羌宁抢话：“你怎知我们要来？”
　　护院道：“这十里八乡谁不晓得林大夫有妙手回春之术，我家大人病好之后，成天都在念叨着林大夫的恩情呢。我们大人倒是并不知道林大夫要来，但林大夫今日背着药箱站在这里，可不就是医者仁心，专门为了我家大人而来嘛。”
　　羌宁：“那你家主子在哪儿呀？”
　　“两位且等片刻，小人去禀告我家大人一声。”那护院将手里的扫帚放在一边，谦逊地对着林冬阮道，“林大夫先在这里稍后一二。”
　　林冬阮被这人指引到石桌附近坐下，一低头，看到了桌下废篓里堆积的荔枝壳。确实有很多，就好像季嵩本就收到了友人赠送的很多荔枝，多到四处赏赐下人那种。
　　可是，真的就如此凑巧吗？
　　刚一进门，就能看到成堆的荔枝果壳，就好像有人故意为了证明这件事一样，得到答案时太过轻易和巧合，反而处处透露出一种虚假的气息。
　　“姐姐，你在想什么，为何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羌宁坐的近，便侧身朝向林冬阮，还拉起了对方的手，“可以告诉我吗，还是说……你在生我的气啊？我哪里做错了吗？”
　　林冬阮摇摇头：“是我多想了，不是你的错。”
　　两人说话间，护院也回来了，说大人有请，二位这边来。
　　羌宁跟着林冬阮进门去，刚一进去，就听到门内一阵女子的嬉笑嗔怪声，那乡绅季嵩腿上坐的一倩丽女子，一边和他调笑一边喂他吃荔枝。
　　羌宁悄无声息地瞥了林冬阮一眼，果不其然，看到林冬阮的脸色顿时不太好了。
　　林冬阮出声：“阁下尚在养病期间，怎可纵情纵欲？上次的药吃完，还得重新换一副药方继续调养身子，断然不可半途而废。”
　　“林大夫来了啊，快坐快坐。”那季嵩脸上还挂着方才戏弄美人后的笑意，完全不听她在说什么，“多亏林大夫你啊，老夫才能继续多享几日快活日子。”
　　伺候的小厮立刻上前给林冬阮斟酒，笑容刻意讨好着：“林大夫请慢用，林大夫想听曲儿吗？”
　　“你，这真是……”林冬阮拂开那杯酒，有些恼了，“戒色戒酒都办不到吗。”
　　羌宁见她这幅神态，连忙上前安慰：“姐姐，我们走吧，别管他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季嵩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五丧镇德高望重之辈，断然不会不听医者劝说。”林冬阮静默片刻，又抬声对上座的季嵩问道，“可否容我为阁下把脉诊断，若阁下的病疾已经去除，那我定不会再出言干涉。”
　　上座饮酒的季嵩目光复杂地停顿一二，在长久的沉默里，他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大人，这女子若要为你把脉，可否会触摸你的肌肤？”坐在季嵩腿上的女子面色不悦，有些不高兴地开口，“我不想让她碰你，你是我的，谁也别动。”
　　季嵩坐姿僵硬，面黑如锅底：“你……你简直太胡闹了。”
　　那女子剜了林冬阮一个眼刀，柔弱无力的双臂挂在季嵩脖子上，同时撒娇道：“不嘛，就不要她碰你。”
　　“好好好。”季嵩退无可退，只能应下了，他无奈地看向林冬阮，解释道，“林娘你也看到了，我这新纳的妾室太骄纵，我也没办法管束她。”
　　羌宁在底下拉着林冬阮的胳膊，感觉对方气得都要发抖了，果然被这一幕恶心得不轻。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
　　“那便告辞了。”林冬阮简直都没眼去看上面那丢人现眼的两人了，她径直起身，带着几分愠怒立即离开。
　　只给院里众人留下个孤高的背影。
　　“哎，姐姐！药箱。”
　　羌宁在身后作势喊了一声。
　　随后，她停下脚步，半回眸——
　　身后，那女子松开季嵩，放下威胁季嵩的袖箭，对着她微微欠身，无声地唤了声殿下。
　　“该封口的封口，别再闹出太大动静。”羌宁很满意地开了口，“这件事办得好，都赏。”
　　方才那高大的“护院”从柴房拎出了一个跛脚的老头，也来到羌宁这里，恭敬地唤她殿下。
　　——原本看门的老头已经被打晕了，这院子里的人竟也都是被包换后的。
　　虽然时间赶得紧了些，但到底没有被林冬阮怀疑。
　　羌宁满意地出门去，开开心心地跟着林冬阮。
　　这件事之后，林冬阮再也没冷落她，两人仿佛和好如初，林冬阮也好似放下了心头的疑惑。
　　直到——
　　“阿宁，将若若送回家吧。”林冬阮看着羌宁，对她说，“这么久了，她也想家了。”
　　羌宁疑惑：“凭什么呀？她母亲伤害了姐姐，把她扣在咱们家，她以后就是我们的了，为什么还要送她回家？”
　　“你怎会如此想法。”林冬阮也觉得很奇怪，“若若是有自己家的，虽然周屠夫不在了，但是她有自己的娘亲，外人再关心她也比不过她的生身母亲，随着小姑娘渐渐长大，这段时间缺失的情感是我和你都无法给与她的。”
　　“我，我还以为……姐姐你打算一直留她一辈子呢。”羌宁语气陡然低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又问，“那如果她不肯走呢。”
　　林冬阮笃定道：“她不可能不想家，我们对于她而言，到底也是殊途偶遇，如果可以选择，她应当不会犹豫就转身回家。”
　　羌宁有些崩溃地掩住自己眉眼，道：“姐姐你一直都是如此想的吗？”
　　林冬阮点头：“一直都是如此。”
　　“姐姐。”羌宁轻轻喊她，语气里带上了些哭腔，“你让我好陌生。”
　　林冬阮：“若阿宁不肯放若若回家，也会让我觉得陌生。”
　　“我年少失去母亲，也甚少与父亲联络，去年大雪封山时我被姐姐收留，姐姐你从不主动问我来历和打算，哪怕提起了，也是想我将来一定会离开你，是不是……是不是……你根本没打算与我过一辈子，我就和若若一样，对于你而言，只是萍水相逢之人罢了。”羌宁拉住她衣襟，问，“你说你愿意倾尽全力送我远走高飞，但你却没有任何与我的长远打算，你一直在等我自己离开，是不是啊。”
　　林冬阮沉静封眸：“是。”
　　“我和若若，和任何一个找你看病求药的人，都没有任何不同。”羌宁忍着心痛，声音嘶哑地质问，“原来我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换个人，你还是会这样好地对待她。姐姐，你看着我，说，可笑吗？”
　　“我不知阿宁在意的是什么。”林冬阮好似不懂她的意思，只是茫然，“是我待你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让你感到委屈了吗，那……姐姐先和你道声不对。”
　　不是，不是的。
　　羌宁捂着脑袋，被她气得头脑发晕。
　　“姐姐，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的。”羌宁说。
　　“说过。”林冬阮温声回她，“在众人之中，阿宁也是姐姐最喜爱的一个。”
　　“不，不一样，你为什么不懂。”羌宁又有些崩溃了。
　　她索性不和林冬阮争执了，干脆出门去，找到在院中玩耍的若若。
　　“若若，你想家吗，你想回家吗。”羌宁半蹲下，与若若的视线齐平，“林姐姐说想让你回家。”
　　若若不能回家，除非死，这是她威胁周嫂的筹码，也是牵制整个谎言的导火索，一旦秘密泄露，一切都会全部崩散。
　　林冬阮不能原谅她犯下的错，终生都不能原谅的。
　　若若小声：“阿宁姐姐，我想娘亲了。”
　　“不，你告诉姐姐，你不想她，你也不想回家。”羌宁不允许对方这样回答，她死死握着对方肩头，纠正道，“你要去和你林姐姐说，你不想回家，你想一辈子跟着她。这样她就会心软，留下你，一直陪着。”
　　若若被她满含戾气的语气吓到了，一不小心哭出了声：“对不起，阿宁姐姐，我真的很想家。林姐姐不可能一辈子都要若若的，若若不回家，就是没家的小孩了。”
　　羌宁怔怔的：“可我不能放你走，若若。”
　　若若拉着她的一根手指，小声道：“那阿宁姐姐，你也让我睡着吧，永远不会醒来那种，我不会说你的坏话，真的。”
　　羌宁松开她的手，很久很久后，说，你回家吧。
　　若若抹了抹眼泪，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
　　羌宁说，真的。
　　若若甚至来不及再回头去和林冬阮道别，径直小跑去了家的方向。
　　“若若，阿宁姐姐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很早就没了母亲。”羌宁看着已经跑远的人，微微一笑，自嘲道，“可你在这世上，不一定没了谁就不能活。”
　　只要她想，她可以控制林冬阮，从对方身上获得稀缺的爱，哪怕林冬阮对她的关怀比不上她的爱意与期待。
　　羌宁想，她以为自己献出的爱已经足够凉薄，却没想到这林冬阮根本是个没爱的人，她永远得不到同样的回报，更别说奢求更多的了。
　　如果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她始终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必须要自己学会争取，打破那一层隔膜。
　　“来人，动手吧。”羌宁背对着暗处的人，吩咐道，“别让孩子看到血腥场面，避开点。”
　　好了，回家吧。
　　--------------------


第18章 安慰
　　“阿宁，若若呢？”
　　林冬阮走到院落之中，看到孤身一人坐在花树下的羌宁，心头不竟有些疑惑。
　　为什么，院中只有阿宁一人，小姑娘若若去哪儿了？
　　回家了吗？
　　“哦，姐姐说她啊，我刚刚告诉若若这个好消息，若若就蹦蹦跳跳回家去了。”看到林冬阮还愿意追出来，羌宁松懈了紧绷着的肩头，她故作轻松道，“姐姐是不放心吗。”
　　林冬阮看着羌宁有些不对劲的模样，问道：“她一个人回家了？”
　　羌宁笑了笑：“是啊，一个人。”
　　“五丧镇最近不太平，你怎可放心让她独自回家？”林冬阮说，“镇上陆陆续续始终了那么多人，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你……”
　　“别说了！”羌宁假意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扬声打断林冬阮，眼眶发红地看着对方，“你既不愿意收留她一辈子，现在说这些话又是何必呢？”
　　林冬阮颦眉：“阿宁，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讲些什么话。”
　　羌宁起身，缓步逼近：“你难道不觉得她是你的累赘吗，你想自己清闲地生活，根本不打算留下她……那既然这样，又何苦在意她的死活。”
　　她口口声声以“她”字来指代若若，可分明听着，却像是在和林冬阮质问自己的出路。
　　“阿宁，你现在不够冷静，回屋去。”林冬阮抬眼看着渐渐逼近的羌宁，恍然发觉对方居然是如此强势刻薄的性子，那双眼眸中哪里还有昔日的温软乖巧，气势的转变就好像孩童一跃成为了大人一般荒谬。
　　羌宁不说话，只是一昧地走近，直到咫尺逼视。
　　林冬阮也没有后退，用那双清冷孤寒的眉目与她对视：“不听话吗。”
　　“听话有用吗。”羌宁自嘲一笑，感受着对方的气息，“你总是叫我听话，可我最终得到了什么？”
　　之前乖巧的姑娘就好像瞬间变了个人似的，林冬阮再次颦眉，抬首望着对方，其实是她没有仔细观察——羌宁的眼眸只有在高兴时才是稍稍睁大的乖巧模样，平日里，那眼眸分明带着讥诮和傲慢，狭长的眼睛秾丽美艳，眼尾微微上挑，一点儿都不是软软糯糯的性子。
　　林冬阮抬手，虚虚遮住羌宁的眼眸，若只看这下半张脸，面前的人有着精致的下巴，挺翘的鼻头和漂亮的樱唇，那较小的唇常常会分开些许，跟个天真的小姑娘似的。可如果挡住那人下半张脸，露出那双强势凌厉的眼眸，就一点儿都不这样觉得了。
　　林冬阮疲惫地一垂眼：“阿宁，是我看错你了。”
　　“好一个‘看错了’，好，很好。”羌宁凝噎着缓慢点头，气的不轻，“是我有病，都怪我。”
　　说罢，她抽.身正欲离去。
　　“别走，阿宁。”林冬阮及时拉住她衣袖，而那人也没用多少力气挣扎，很顺利地就被她叫住了。
　　羌宁背对着她没说话，抬手像是在不争气地抹泪。
　　身后，林冬阮轻叹一声，无奈地上前拥住她，像是给大型狼崽顺毛似的：“别和姐姐置气，之前是我没有在意你的感受，可能有些地方无法及时顾及到你，之后……我会用心些的。”
　　她不出声挽留还好，这样一挽留一安慰，羌宁眼里凝的泪水更多了。
　　“别哭。”林冬阮稍稍分开些许，用掌心轻轻抚她的背，“好不好。”
　　那句“好不好”几乎是用温柔气音说的，香软的气息就在羌宁耳畔，几乎凝萃了毕生温柔字句，只此三字就能叫羌宁放下心头嫌隙。
　　羌宁想，自己确实没出息，凭什么她林冬阮单单只凭三个字就能哄好自己啊？
　　这不公平。
　　羌宁微微偏头，心里还是有些气的。
　　可下一瞬，随着林冬阮的气息凑近，她瞬间傻眼了——
　　林冬阮轻轻地捏住她下巴，叫她转头，然后细细吻去她的泪，险些将她溺死在这份温柔对待里。
　　羌宁沾泪的睫毛颤颤睁开，心头像是起了一场潮汐，澎湃汹涌，将她一遍遍拍在名为“林冬阮”的岸线上。
　　难以置信。
　　羌宁稍稍偏了个微妙的角度，想要讨个巧，林冬阮也只是稍作停顿，就满足了她。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唇角。
　　“姐姐……你在做什么。”羌宁开口，又重新换了个问询的语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冬阮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用平静且笃定的语气对她说：“你应当喜欢这样。”
　　毕竟有之前的经验，羌宁情绪大起大落间总喜欢用“咬人”或者“亲吻”的方式来发泄，就像很容易炸毛的小兽，只要用对了方法，安抚也是很容易的。
　　事实证明，她说对了。
　　羌宁果然再也没了一丝脾气，悻悻地站在原地出神。
　　可能自己也在怀疑自己为何怎么快被哄好了吧。
　　反正这个脸面也丢出去了，羌宁一不做二不休，回头和她把话说明白了：“你不能赶我走。”
　　林冬阮轻问：“如若不是你主动离去，我为何要赶你离开？”
　　“可你今日也赶若若回家了。”羌宁说着说着低下头，不满道，“谁知道下一个人是不是我，毕竟在你眼里，我俩都是麻烦的包袱。”
　　“这是因为若若有自己的家，我正巧今日在市肆见了周嫂，周嫂看向我的目光里分明带了诸多想念，她想女儿，若若难道就不想见她吗，我实在不忍她们母女分离，便有了让若若回家的想法。”林冬阮笑了，“而阿宁你呢——若我当初觉得你是麻烦，就不会在雪夜带你回屋，不会在第二日去想着寻些炭火回家。”
　　提及旧事，羌宁对她说的这些话终于有些了可信的余地，那时候林冬阮确实是去外面为她卖了药材换炭火去了，看来真的是想着要她长久留下的。
　　对方没主动赶她走的意思。
　　现在没有，
　　以后应该也没有。
　　原来对方赶若若走，是因为今早周嫂她……
　　等等。
　　林冬阮和周嫂今早上见过？那周嫂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兀地死了，傻子也知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几乎都用不了多久，林冬阮马上就会怀疑到她身上。
　　羌宁有些头疼地咬紧牙，也不过多和林冬阮解释了，直接转身就跑。
　　她得赶快把自己方才的死令撤掉，不然周嫂死了，就真的会出现一些棘手的局面。
　　“阿宁去哪里？”
　　林冬阮连忙跟上她。
　　羌宁匆匆忙忙留下一句“去护若若回家”以后，就迅速离开了。
　　林冬阮有些不放心她，连忙跟上。
　　羌宁一个头两个大，头一次破例收回杀人的命令，以前她哪怕知道自己错杀了，也懒得撤掉，毕竟她不是什么好人，不会像林冬阮一样平等地对待天下万民。
　　希望——还来得及吧。
　　都是因为林冬阮旖旎的安慰，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色令智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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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借口
　　羌宁知道林冬阮在跟着她，但她没办法再临时找别的什么借口去支走对方。
　　只盼望自己能更快些拦住手下人，别叫林冬阮直面杀人现场。
　　在赶往周嫂家中的时候，羌宁迫不得已在转角的小巷子里招来了暗地里的影卫，影卫功夫本事都是最上乘的，平日里只待在暗处，一旦出手，就比明面上的人更迅疾地取人性命。
　　这些影卫是羌宁培养的好刀，除了杀人还很少有他用。
　　而今她却要叫他们去给自己追回一道死令，颇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滑稽，可时间就要来不及了，她别无办法。
　　“拦下他们，留她一条命。”
　　羌宁这样吩咐着，心里隐约知道可能有些来不及了，她方才与林冬阮在原地纠缠了许久，按照正常来说，她派出去的人早已将周嫂杀了，现在周嫂的血都凉了吧……
　　她发话之后，便放慢脚步，试着拖慢林冬阮跟随的步伐。
　　当然，她也是为了留时间想个交代。
　　若没来得及，真叫林冬阮看到了周嫂的死相，她得祸水东引，及时拉个替罪羊出来。
　　比如哪个路过的“乞丐”发疯杀死了对方，或者“歹人”入室劫掠孤身一人的寡妇周嫂，失手杀死了对方……什么样的理由都好，只要林冬阮肯相信。
　　羌宁过分好看的皮囊下，全是阴损寡德的招数，她也自知自己坏透了，索性抛掉了所有良心，只剩下了满腔的自私刻薄。
　　也罢。
　　再坚持坚持，若实在维持不住太平表象，她再在林冬阮面前显露真实面目也不迟。
　　其实她也很好奇林冬阮知晓真相之后，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懊悔？恼怒？失望？还是……会歇斯底里一次？
　　羌宁想，林冬阮总是沉静淡然的模样，自己还没见过那人情绪有剧烈起伏的时候呢。
　　这圣人一样的人，也会拥有常人的情感吗？
　　为了拖延时间，手下的人弄堵了前面的路，羌宁便“自然而然”地绕了个稍远些的路，顺势将人引到了医馆附近。
　　而在那里，宋骆早已等待万全，林冬阮现身的第一时间，就被对方叫进了医馆，被迫去给一个浑身都疼的病人看病。
　　医者仁心，林冬阮不可能不去救人，哪怕她着急跟着羌宁去看一直掩藏在迷雾下的真相，也还是将此事往后放了放，先去给病人看病。
　　羌宁毫不愧疚地利用着她的心软，并十分顺利地走到了周嫂家附近。
　　手下人回禀说，好消息是周嫂今日出门去市肆中了，市肆中太多人，他们的人一直没机会下手，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杀掉对方。
　　坏消息是——等周嫂回家后，追杀的人和影卫们商量之时，门内闯入了一个小姑娘。
　　正是若若。
　　手下们唯恐小姑娘坏了大事，迫不得已把这母女俩一起捆着堵住了嘴。
　　羌宁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周嫂花白的头发半散开，宛若个疯女人似的，一边红着眼流泪一边恨恨地看着捆她们的人，似乎在质问羌宁的出尔反尔。
　　“我没想杀你女儿。”羌宁有些糟心地走进屋，随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矮凳坐了，她看着周嫂，也有些不知怎么处理了。
　　若若都看到了，怎么办？
　　她不想杀掉对方，但小孩子大多心性耿直，如果今日她不杀对方，对方就一定会找机会把实情告诉林冬阮。
　　“这样捆太紧了，她还是这么小，没必要下这么狠的力气捆人。”羌宁不是真的心疼，她对猎物向来不会心慈手软，但她还是想维持一个“阿宁姐姐”的假象的，因此虚情假意地说了这样一句，俯身去帮若若解开绳索。
　　“阿宁姐姐，你要杀了若若吗。”若若到底还是年纪小，见到屋中情景，吓到嘴唇发白，她微微发着抖，抬头问羌宁，“若若不回家了，阿宁姐姐不想让若若回家，若若可以不回家的，可以放掉我阿娘吗，我不回家了……不回了……”
　　小孩哪里懂得大人间的博弈争执，她只知道是因为自己开口想回家，才酿成了这样的后果。
　　羌宁悄然捏住袖中刀，眉眼舒展了些：“如果若若够乖，姐姐可以放了你和你阿娘，但姐姐实在担心你与你的母亲不够听话，会立即将我出卖。”
　　若若哭着摇头，抱住羌宁大腿：“不会的，若若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羌宁这才伸出手，摸了摸她脑袋：“若若乖，等下你林姐姐来了，你不要说一些不该说的，等日后我的事情半成了，带你去京城玩，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若若点头，有些害怕地抬头去看——她的阿宁姐姐只有在林姐姐面前时才是笑意温和的，面对其他人的时候，阿宁姐姐总是很严肃，很叫人害怕。
　　这屋子是拿纸糊着窗，外面的阳光并不能很好地照进来，羌宁半张脸都匿在暗中，整个人端着坐在一边，像是巍然诡谲的鬼神，每一个见到此种情景的人都会害怕，怕那副美艳的脸上会突兀地露出怖恶气息。
　　很快，外面有了些动静，羌宁知道这是手下人提醒自己林冬阮到了，她起身站在屋中，佯装一副慌张模样。
　　林冬阮抬步进门，身体先一步察觉到其间的不同寻常，她问：“屋中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
　　羌宁回眸：“姐姐，催债的来了，周嫂有点应付不来，若若方才也被他们绑了。”
　　林冬阮问周嫂：“你们欠了很多钱吗？”
　　周嫂怯生生地看了羌宁那边一眼。
　　羌宁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只是下巴微抬地看着空中，虽然目光放空，但其中的威胁意味却更叫人颤抖。
　　考虑到自己的女儿，她只能谨小慎微地回答：“若若之前生病很费钱，耿哥问钱庄借了很多钱，一身的债。”
　　林冬阮：“若若没受伤吧。”
　　羌宁说，没有，幸亏来的及时。
　　林冬阮又问过催债的人，说不要为难周嫂母女，自己可以帮着还钱。
　　羌宁知道她就是这样的好人心性，实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催债”的人当然是很好说话的，在演完之后，他们便就坡下驴地准备离开这地方了。
　　就在这时候，若若突然伸手拉住其中一人。
　　那人一顿，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这小姑娘。
　　若若：“我知道你和我娘亲的事情。”
　　那人：？？？
　　羌宁也明显一愣，蹙起了眉。
　　求生欲下，周嫂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假装去把若若拉回身前，一边“嗔怪”她胡说一边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绝望的母女俩为了证明“值得信任”这一点，不惜对着林冬阮扯这样的谎，求生之举，也顾不上屈辱了。
　　她们主动留羌宁的手下一人，不过是为了留个监视之人表明衷心。
　　就像当年的医馆伙计如果要活着，就必须活在宋骆的严密控制下。
　　羌宁对这个结果也算满意，便大度地开口：“既然催债之人中有周嫂相熟的，那也无需你我费心了，对了，若若现在也安全了，以后就留在家中吧。”
　　林冬阮却没有放松下来。
　　走出门，她问羌宁：“如果那人真的与周嫂相熟，为何方才会绑她们母女？这样拙劣的谎言，你也信吗？”
　　事发突然，谎言也不是羌宁编的，她也只能信了。
　　羌宁点了点头，严肃道：“信的。”
　　若要强行解释，也不是不行。
　　--------------------
　　采访】
　　问羌宁：做没有任何负罪感的坏人，是什么样的体验？
　　羌宁：“很舒坦很肆意，生活十分快乐有意义。”(微笑)
　　采访：那如果这样做，林冬阮会失望呢？
　　羌宁：(眼中泛起泪花)(咬牙)(其实也不是不能改)(可以做个好一点的人)


第20章 苦衷
　　“姐姐，你之前并不会问这么多。”羌宁笑了笑，反问道，“还记得吗，当初姐姐你捡到我的时候，都不主动问我的来历和名姓。”
　　林冬阮沉默。
　　随后又问她：“阿宁，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羌宁故作一副艰难克制的表情：“姐姐，我有苦衷，此事三言两语无法说明，只道日后时机成熟了，我再告诉姐姐所有事情。”
　　这也只是一时的托词，哪有什么“日后”，等到真相大白那天，她才不会好声好气地和林冬阮讲道理。以前做过的肮脏事一旦败露，她干脆也就不装了，想必林冬阮一定会和自己闹脾气，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在此之前——想办法得到林冬阮就行。
　　反正自己的病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换个大夫也无伤大雅，而她羌宁也不是什么真性情的好人，想明白利害关系后，行事便自由了许多。
　　她想，自己一定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开林冬阮，只要她愿意。
　　就像前不久两人争吵，她其实是想要离开的，奈何林冬阮的吻那般缱绻勾人，叫她一下子动摇了。
　　事已至此，林冬阮自然不会追问下去了，只是开口妥协道：“那好，我且信你。”
　　羌宁轻轻勾了勾嘴角。
　　谁让林冬阮是这样端方文雅的“君子”呢，但凡换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将这些疑点轻飘飘地揭过去，而自己只是稍稍透露了一点“为难”和“不易”的意思，林冬阮这样的圣人就规规矩矩地不再继续追问了。
　　也省去她费心费神地去圆谎了。
　　羌宁散漫轻松地跟在林冬阮身后，心想——
　　这世上最好欺的还是好人啊，她们会遵守那些所谓的道理准则，主动套上那层名为“道义”的枷锁，心中仿佛装了很多人很多事，做什么都会瞻前顾后，一生不得自由。
　　人性本恶，她们却硬生生拗成了高义之人。
　　何必呢？
　　羌宁生来就是天潢贵胄，簪缨权贵的那一套早已习以成风，她不会可怜任何人，她向来无情。
　　所以，就是这样十恶不赦的人，才能心安理得地利用那些好人，踩着她们去获益。
　　公平？皇权之下三六九等，世上本没有公平。
　　说到底，羌宁能轻松自在地继续维持现状，只因为林冬阮人好。
　　她知道，并且乐意如此。
　　自从林冬阮放下疑心之后，对方就好似完全忘记了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再提过。
　　羌宁始终记得那日那个意义不明的吻。
　　可之后无论她再怎么试，林冬阮都没有再用如此方式安慰她的意思，恍惚间羌宁都要误以为对方当初的亲吻也只不过是为了留下她。
　　林冬阮此人，分明是不懂情爱的，羌宁虽然被对方亲过脸庞，但总觉得这人亲自己跟亲一条狗没什么区别。
　　“姐姐，你……”
　　当羌宁亲眼看到林冬阮温柔地低头碰了碰怀中兔子时，她实在忍不住出声，因为林冬阮露出的神情与上次亲吻她没有任何区别，也是在这时候，她才悲哀地意识到，哪怕她林冬阮说过很多次对自己的重视，但自己在对方眼里还是和猫猫狗狗别无二差。
　　“嗯？什么。”林冬阮无知无觉地抬头看向她，见她再没了后文，便笑着让她来看，“阿宁，这兔子养的多好，我们要不也养一只回家？”
　　羌宁有点不高兴：“姐姐，你别什么畜生都往家里捡。”
　　这样刻薄的两个字用到乖软的兔子身上，实在是叫人难以接受，林冬阮颦眉，纠正她：“阿宁，不要这样说。”
　　羌宁腹诽，林冬阮就是个烂好人性子，能捡自己就也能捡别人，能养自己就能养别人，自己在她那里其实也只能分个先来后到，根本没有重要性可言。
　　“姐姐，你不要骗我。”羌宁也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和对方确认了，“我在你心中真的是最重要的吗？”
　　林冬阮只顾抚兔子，罕见地没有说话。
　　对方一向回答的干脆，如今一拖延，羌宁立刻就急了：“姐姐你什么意思？”
　　林冬阮眉眼温和又清冷，笑容一如往昔地平静：“阿宁说话还是像孩童一般。”
　　羌宁听出了她的不肯回答，当即脸一沉，咬牙道：“我已经是大人了。”
　　“阿宁你要知道，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人或事，也分不出个‘最’字来。”林冬阮俯身，松开手下的兔子，看着白兔蹦跳着跑远，“怎么会有‘最重要’一说呢，就算此刻是最重要的，也难保不会改变。”
　　羌宁最讨厌听大道理，听着就烦，林冬阮不愧是昔日帝师，短短两句话就让她想到了那些摇头晃脑的老酸儒，满口仁义道理，听得人心烦。
　　“阿宁，日后若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戒掉娇嗔早日自新。”
　　林冬阮叮嘱她的时候，口吻和叮嘱一个后辈学生一般。
　　羌宁想要的当然不是这个，于是反驳道：“姐姐你别说这些晦气话，什么叫‘不在了’难道你又不打算要我了吗？”
　　林冬阮轻叹一口气，似是无奈道：“你我终将分离，我年长于你，按照常理，也应当是我先行归尘。”
　　哦，原来是死别，那都多久之后的事情了，羌宁才不在意这些。
　　只要不是生离，都好。
　　可能都等不到那么久，羌宁想，只要能得到林冬阮，她不在乎对方什么时候去死，因为那时候，自己一定不会还陪在对方身边。
　　“不会的。”羌宁本能嘴甜，“姐姐永远长命百岁。”
　　林冬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就像羌宁根本不知道“三十五”是林冬阮的死期，林冬阮也不会知道羌宁嘴甜之后藏在心里的真实想法。
　　·
　　月底的时候，羌宁在加急密函中看到了战事的结果——结果就是，一场必胜的战局被皇帝给搅黄了。
　　那些来犯的宵小族群本来是朝廷的手下败将，没想到皇帝居然是个主和的窝囊性子，即使必胜的战局也不肯出兵打仗，硬是窝囊着主动求和，什么年贡和岁币都没了，还叫昔日的从属国纷纷高高兴兴从朝廷分了一杯羹。
　　羌宁一看到密函，气得头脑发晕。
　　这就是林冬阮教出来的皇帝？就这个没出息的德性？
　　白废了先帝苦心孤诣十数年打下来的天下，短短半月不到，就叫这小皇帝败了出去，也不嫌丢人。
　　“群臣没有意见吗？武将都死了吗？怎么没人吭气？”羌宁一边气得头疼。一边按着眉心问底下人，“陛下是如何平息众臣的火气的。”
　　手下说，陛下考虑到国之初立，朝堂不稳，民心动荡，若是不顾百姓挑起战事，会失去民心。
　　“民心个屁，要是打起来，根本伤不到我们一点儿皮毛。”羌宁骂人从来不含蓄，她愤懑道，“还没打呢。面对昔日的手下败将，没出息地主动割地求和才是窝囊，百官和万民也觉得憋屈。”
　　手下战战兢兢：“或许……陛下也是为了稳妥。”
　　羌宁：“谁教他‘稳妥’是这样用的？”
　　是林冬阮吗？
　　是不是林冬阮的烂好人性子教出了个懦弱的新帝？
　　因为心头有气，羌宁干脆去林冬阮那里旁敲侧击对方的态度，看看是不是对方教坏了学生。
　　“这些事情是我从茶楼听来的，五丧镇到底也有些能人，这般早，就得知了讯息。”羌宁意意思思地试探林冬阮，“姐姐你觉得呢。”
　　林冬阮点点头：“确实做法不甚端妥。”
　　羌宁一怔，没想到对方居然也觉得皇帝做的不好，林冬阮居然没有维护新帝？没有为对方的软弱找借口？
　　羌宁又试着询问：“或许……当今陛下有自己的考虑呢？”
　　“九五之位上，任何个人看法都将影响天下万民，无论他想法如何，都得好好听听群臣的谏言，而不是一昧地逃避困难。”林冬阮应当是真生气了，很少情绪外露的她竟然也难得地厉色起来，“是他错了。”
　　看到林冬阮这般批驳小皇帝，羌宁心头的火也跟着歇了不少。
　　看来小皇帝不是林冬阮的“例外”之人，犯了错，该挨骂还是得挨骂。
　　羌宁笑吟吟地调侃：“可惜先帝子嗣稀薄，能当太子的也只他一人，不然如今当皇帝的……”
　　林冬阮颦眉，指着门口：“阿宁，你也出去。”
　　羌宁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被对方的火气波及了，还是因为方才说的那通无法无天的悖逆言论。
　　觑着林冬阮的脸色，她什么没敢问，立刻就乖乖出门去了。
　　这还是头一次见林冬阮发这么大火气呢。
　　这人都归隐山林了，怎么还是一副放不下朝堂事的模样？
　　羌宁都不知怎么说她了。
　　·
　　当夜，羌宁知道林冬阮心情不好，便叫人在医馆煮好了清粥，带着回家给对方吃。
　　“姐姐，莫要因为这些毫无关联的事情气坏了身子。”羌宁边开玩笑边说她，“毕竟姐姐也不是什么左丞右相的，给他们操这些心做什么？”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但此刻的羌宁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寻常女子”，也“不知道”林冬阮是昔日帝师，说这些话，还是很合常理的。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1]”林冬阮纠正她的想法，“阿宁，你不可如此去想，现在不可以，日后也不可以。”
　　羌宁敷衍地应答：“好啊。”
　　林冬阮抬起眼眸，明显不满意她的这份敷衍。
　　羌宁只能稍微端正些态度，重新说：“知道了。”
　　她心中腹诽，怎么有这种大圣人啊，都放下权势了还操心这么多大事。
　　--------------------
　　阿宁同学的言论、想法、做法，这三点是不统一的，得分开来看，毕竟这世上有人就是口是心非，一行动又很容易宕机或者破防。不是人设问题，是她这个人就有问题，说的话和心里想的，可信度不是很高，大家看看就行了，不用太当真。
　　注：那句引自《日知录·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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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婚约
　　“这不是林娘的妹妹吗？林娘不是说好叫我等她吗，她要是不来的话，那你快来帮帮忙。”
　　羌宁从家往医馆走的时候，突然被人半途叫住，她今日心情还算不错，问道：“什么事情需要搭把手。”
　　叫她的人是个中年男子，因为务农晒得黝黑，炎炎夏日，他只穿了一短汗衫，说话的功夫还在抹汗。
　　“你来帮忙擦扫一下家中的落灰吧。”那男子皱眉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骂骂咧咧道，“家中没个女人可真麻烦。”
　　羌宁都不认识他，莫名其妙被叫去帮忙收拾房子，瞬间就起了一肚子火：“非亲非故，我为何要帮你？”
　　那男子咧嘴一笑，挤眉弄眼道：“左右之后都是一家人，你姐姐嫁进来后，这些活儿计都是你和你姐姐的，早干晚干有什么不一样啊？”
　　哪里来的乡野村夫，脑子跟进了浆糊一样，居然还敢妄想她家的林冬阮？
　　因为过于荒谬，羌宁只觉得他疯了，也倒是没有想象中的生气：“你真会白日做梦，想娶我姐姐，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身为当朝长公主都没有轻率地去想这些事情，一个小小村夫就敢肖想这些有的没的吗？
　　真可笑……
　　“还别不信，这婚事是林娘点过头的。”那男子说，“她祖辈都是五丧镇的，祖上定下我与她的婚约，她早该嫁给我的，要不是那些年她不在，我也不至于另娶一个短命的婆娘……”
　　“什么？”羌宁蹙眉，脸色不是很好看，“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婆娘找林娘看了几次都没有看好，最近病死了，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找林娘续弦了。”那男人搓搓手，脸上没有一丝妻死的悲哀，反而还很期待别的什么，他说，“你放心，你姐姐嫁给我做填房，我也不会亏待她的。”
　　羌宁冷声不悦地看着他：“你找死。”
　　那男子“呦呵”了一声，试图来摸羌宁：“林娘的妹妹还挺有脾气哈……嘶，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羌宁沉着脸闪开，拎着捣药杵敲向对方，朝着那恶心人的手狠狠敲打过去，那人吃痛地收回手，手背生疼。
　　“再说这些疯言疯语，当心拔掉你舌头。”羌宁当然不是威慑他，她说的可是实话，只要她想，这人的舌头随时可以被拔掉，“你的手如果不想要了，就明说，我保证一根一根给你剁掉。”
　　“小小年纪，这般血腥残忍，也不知道林娘那样温柔的女子怎么带出你这样没人性的妹妹。”那男子依旧不识好歹，还在下劣地嘲讽羌宁，“别不信，你回去问问你姐姐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羌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看向他的目光宛若看向死人：“如果是假的，你可就扰了我的好心情，需要拔舌补偿。如果是真的，你，也断然不会如愿娶到林冬阮。”
　　男子笑道：“你只是她随手捡来的妹妹，别说没有亲缘，就算是她亲妹妹，也没资格指点她的婚事。”
　　怎么会没有资格呢，羌宁冷冷地露出一个笑，她想，林冬阮连人带心都必须是她的，她想如何都是唾手可得。
　　羌宁回头：“你叫什么。”
　　男子回应：“徐壮。”
　　好，徐壮，很好，羌宁默默记下他名字，沉着脸去找林冬阮了。
　　她走后，徐壮又伸着脖子张望了许久，也没等到林冬阮的身影。
　　虽然此事荒谬，但路上羌宁细思了其中的来龙去脉，越想越觉得林冬阮这种没脾气的烂好人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被下贱的男子用一个不知多少年前的儿戏承诺捆绑，就轻飘飘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林冬阮这种人，还真有可能会点头！
　　林冬阮就是糊涂，就是傻，很容易被人挟恩图报。
　　好人就是这样，被恶人无止境的利用，一个破借口罢了，她居然敢轻易答应……
　　“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羌宁虽然心中有了猜测，但还是揣着微弱的希望期待林冬阮否认这件事，“你怎么会喜欢别人呢，那个叫徐壮的，我都不知道他名姓，也没见过他，他还是个破鳏夫，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娶你？”
　　林冬阮似乎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她淡淡开口：“他那日拿出了一信物，确实是我家中祖辈传下来的，或许是我忘记了，祖上长辈真的做过指腹为婚之事，是我多年未曾履行约定……”
　　她话没有说完，就被勃然大怒的羌宁打断了。
　　羌宁整个人气得发抖：“林冬阮，你，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喜欢他吗，就嫁？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说话！”
　　曾经皇帝求娶的时候，你拒绝的那般利落，为何如今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信物就要嫁给这穷地方的破鳏夫？
　　羌宁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气愤到了极致，捏紧的指节都泛着白。
　　林冬阮依旧平静：“爱与恨只是虚妄的情感，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只为履约罢了。”
　　羌宁拽着她衣裳，大声质问：“他只是个穷苦种地的！还是个刚死了妻的鳏夫！你眼睛瞎了吗！”
　　林冬阮抬手地覆住她手背，安抚道：“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又有何分别呢。阿宁，不要骂人。”
　　何止骂人，羌宁现在想杀人。
　　“我不答应。”羌宁以近乎推搡的力道狠狠地松开手，她别开视线，牙都要咬碎了，“他是什么东西，你要是嫁了，就是轻贱自己。”
　　林冬阮放下手中的笔，神色认真几许：“阿宁，不许骂人。”
　　“哈哈哈，骂人？你总也因为一点小事和我争执，不许我撒谎，不许我骂人，可你呢？你对待那个烂人是那样的好脾气，他说什么是什么？他救过你命吗，凭一个信物就能叫你嫁他？那我把东西抢过来，你是不是就嫁我啊？”羌宁可能是快气炸了，语速又快又急，“你考虑过我吗，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林冬阮：“我只是……尚未来得及将此事说与你。”
　　羌宁：“姐姐，你太好了，好到可以被任何心存歹念的人利用，他就是看中了你的好性子，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林冬阮笑了笑：“无妨，我还有阿宁，阿宁聪明，能识人。”
　　被突然夸了两句，羌宁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些，愤愤地说道：“得亏姐姐你先遇到了我，要是在我之前遇到了别的什么坏人，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林冬阮见她不怎么气了，便继续夸夸：“是啊，幸亏先遇到了阿宁。”
　　“可不就是……”羌宁自说自话着，突然一顿。
　　停顿的时候，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对啊，自己又不是什么好人，根本不需要畏手畏脚。
　　林冬阮这里劝不动，她干脆从那姓徐的身上入手，叫对方生不如死，死不瞑目，再也不敢把念头打在林冬阮身上。
　　--------------------
　　是这样的，适当的刺激可以为羌宁提供思路，赶赶攻略进度，不刺激，她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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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好玩
　　得知消息后的羌宁气到整夜睡不着，再加上这小破屋子夏天特别热，她干脆不睡了。
　　这叫什么破事！
　　林冬阮她真的……
　　偏偏这个人想法与寻常人不一样，羌宁还没办法干预她。
　　当然，羌宁最气的还是林冬阮一视同仁的态度——这二十多年来，林冬阮是自己花费心思最多的人，自己却不是对方心中的唯一。
　　这让羌宁觉得心里很不平衡。
　　她都付出这么多了，想得到更多也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羌宁扭头，看向了身旁安然入眠的林冬阮。这人睡相很好，像是壁画中的神女，这么长时间来，无论哪一个深夜，就没见对方动过情，动过心，好像她林冬阮完全没有七情六欲。
　　羌宁不像她。
　　羌宁虽然眼高于顶，看谁也入不了眼，但她知道自己一但瞧上了，就一定会忍不住。林冬阮从身到心都是世间少有的美，世上再没有一个女子能比得上林冬阮，也只有林冬阮才会如此对她。
　　但凡换个其他人，都不会整日管束她羌宁，不会给她羌宁摆脸色，不会打她手心，责怪她撒谎任性。
　　羌宁在自己封地都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从来没人这样管过她，刚开始面对林冬阮的管束，她也会感到气恼和羞愤，但也许是习惯了，她现在甚至都能从这些小事里品到一些快意。
　　正胡思乱想的功夫，身旁的林冬阮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去够身旁的被子，羌宁低头，亲眼看到对方明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是本能地为她拉高了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一刹那，羌宁心跳不止。
　　当然这不是犯病，若不是今夜无眠，羌宁还不知道林冬阮会这样挂念她，一个半梦半醒的人做出如此流畅的行为，无非是因为每晚都这样，已然成为了一种习惯。
　　“林冬阮……冬阮……”羌宁撑着手臂，鬼鬼祟祟地趴过去些，在对方耳畔试探，“你也睡不着吗？”
　　无人应答。
　　对方显然是睡熟了。
　　羌宁一边克制不住的心动，一边窃喜对方睡得如此死，总之她不是什么知礼守节的君子，此刻不占便宜还等什么时候呢？
　　“林冬阮，我可以亲你吗。”
　　“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
　　羌宁小声问完，二话不说就凑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为林冬阮整理好那柔顺青丝，又拨开些许，轻轻吻了吻对方额头。
　　迅速亲完，林冬阮没有任何反应，倒是羌宁自己紧张到不行，一个人悄然退回去捂着心口。
　　等待再次平静心绪，羌宁又不怀好意地凑过去，试探着亲了亲对方脸庞。
　　好软，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她总觉得林冬阮身上很香，带着些草木清香和药材的清苦味道，比医馆的药味不知好闻了多少。
　　羌宁像只野猫一样谨慎地又凑过去嗅了嗅对方的颈，除了清香味道之外，她莫名又感受到了一些带着暖意的温和香味。
　　怎么这么好闻啊……
　　羌宁很没有礼貌地扯松对方衣襟，低头朝里看去，终于理解方才的香气从何而来了。
　　她曾经摸过一次，之后倒也没有再细想，如今被这阵香气一勾，关于触感的回忆全部涌上心头，再加上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身侧，叫人唇干口燥，难免心猿意马。
　　羌宁喉头微动，正想着再做些什么，突然注意到林冬阮已经醒了。
　　羌宁：“……”
　　这么大动静，确实不醒也难。
　　是她鬼迷心窍，没注意。
　　对上那双清淡若水的眼眸，羌宁一句狡辩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阿宁为何不睡？”林冬阮刚醒，声音低且弱，平添了好多温柔，“是太热了吗。”
　　对方第一句不是责问和嗔怪，居然反过来关心自己？羌宁一下子被她问懵了，随后才慢半拍地从被抓包的尴尬中回过神来。
　　羌宁结结巴巴地开口：“哦，对……是太热了，确实……嗯，姐姐我有点睡不着……刚刚好像看到有小飞虫钻你衣裳里面了，就想着给你捉出来。”
　　多么天衣无缝的借口。
　　羌宁为自己撒的谎感到欣慰。
　　见对方没有意见，羌宁意意思思地小声问：“要不……姐姐我帮你继续捉出小飞虫来？”
　　林冬阮说：“阿宁，你可知我向来浅眠。”
　　羌宁：“……”
　　现在知道了。
　　林冬阮面色平静地与她对视：“你撒谎了。”
　　现在已经不是撒谎不撒谎的问题了，羌宁一想到方才很荒谬的几个吻，顿觉尴尬到无地自容。
　　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地回答：“对。”
　　林冬阮：“以后不可以撒谎，阿宁。”
　　羌宁很快回答：“以后不会了。”
　　这次先认错，下次还敢。
　　林冬阮这才放过她，悄然合眸：“夜深了，睡吧，明日天亮再想想办法降降屋里的热气。”
　　这就不追问了？
　　羌宁都觉得这也太轻易被原谅了，那自己的那几个亲吻呢？对方居然一下都不问吗？
　　从尴尬与紧张中回过神来后，羌宁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挫败，她近乎偏执地想——林冬阮为什么不追问那几个吻？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羌宁小声：“姐姐，你这就……不怪我了吗？”
　　林冬阮声音带着些困意：“阿宁，先睡吧。”
　　“姐姐。”羌宁眼睛很亮，像是夜行的野猫一样凑过去，见对方又不回应她了，她便不依不饶道：“冬阮，林冬阮，冬阮，你……”
　　林冬阮在黑暗中抬手按了按她脑袋：“没大没小。”
　　对方力道很轻，但奈何羌宁不讲理地顺着她的力道轻轻趴在了她心口：“姐姐，我还有话没问完。”
　　林冬阮似乎猜到了她想问什么：“明日起来再打你手心，可以吗？”
　　羌宁一怔，下意识开口：“好啊。”
　　羌宁：“……”
　　自己这是什么毛病。
　　片刻后，她想到了个绝佳的注意——总之挨一顿打也是打，不如趁此机会再占点儿便宜。
　　在盛夏天里，羌宁也不管热不热，直接凑近林冬阮，严丝合缝地搂住对方腰身，下巴搭在对方肩窝，偶尔间歇性地亲对方几口，如果听到那人忍无可忍快醒了，就连忙装规矩装睡，等对方睡熟了，再故技重施……
　　听着对方突然长叹的鼻息，羌宁知道林冬阮一定是起火气了，但因为这么一点小事都懒得醒来说她，就只能继续忍下去。
　　多好玩啊。
　　--------------------
　　大家如果不够窝火，可以代一下——当你快睡着的时候，你家猫床头蹦迪还踩你头发，等你睡着了，它压你胸脯，大夏天瘫成猫病糊你脸上，等你快醒了准备收拾它，它就跑酷似的逃掉，几分钟后继续回来这个流程……
　　这本还是太保守了，没有上一本血压，评论区风和日丽的，好不习惯啊


第23章 冷泉
　　林冬阮这样的，世间罕有。至少羌宁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人，她可以纵容自己做一些越界的小动作，但是却不允许自己撒个小小的谎。
　　寻常的老师或是长姐都不会这样吧？
　　怎么说……也该是弄反了。
　　第二日清晨，羌宁眼巴巴地守在床边，等着林冬阮说好的打手心惩罚。
　　林冬阮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阿宁你这是做什么？”
　　羌宁：“不打手心了吗？”
　　林冬阮：“……”
　　她无奈扶额，说阿宁真是又乖巧又叛逆。
　　这种在半睡半醒间玩笑一样的话，对方倒是当了真，一大早就主动拿来了藤枝。反倒是那种严肃些的训诫，对方完全不当一回事，这次答应了，下次还敢。
　　羌宁：“那姐姐不怪我了？”
　　“你既已答应我不再说话，我又有什么责备的道理。”林冬阮顺手抚了扶她脑袋，起身去梳发。
　　羌宁追过去：“不是这件事。”
　　林冬阮回眸：“那是何事？”
　　就……就是……
　　羌宁昨夜占便宜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愧疚感，此刻面对林冬阮，她却支支吾吾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冬阮是故意的吗？
　　羌宁看向她，却见她神色如常，完全没有像自己这般羞赧。
　　也对，昨夜自己动手动脚的时候，对方也没有什么表态，只是觉得被打扰清眠了。
　　爱、欲、情……林冬阮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把这些越界的事情放在心上。
　　霎时间，羌宁心中涌现出了一丝悲哀情绪。她窃喜的甜头对于林冬阮而言，只是平常的触碰而已，她小心翼翼的冒犯，对方一点儿都没有在意，就像一捧热水泼散在了雪地上空，还未落地的瞬间就凉透了。
　　羌宁深感无力，之前的小庆幸全部成为了她悲伤的源头，一时间又委屈又难过。
　　她现在有点看明白了——林冬阮不会喜欢那个姓徐的，就同样也不会喜欢自己，在林冬阮这里没有“喜欢”二字，所有的个人情感都被压到了大义公理之下。
　　“姐姐，能不能不嫁人。”羌宁从未用如此恳求的话语和别人说过话，在她意识到林冬阮不爱也要嫁人的时候，她承认她是慌了的，“那个姓徐的不是什么好人。”
　　林冬阮梳发的手一顿，片刻后放下了手中木梳：“阿宁，你今日怎么了。”
　　羌宁：“我想让你心中眼中只有我。”
　　林冬阮：“为何要这样想？”
　　羌宁掐着衣袖：“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二字出口的一刹，羌宁自己把自己惊到了，真真假假间，她不知不觉对林冬阮说了多少次“喜欢”了？就好像梨园戏子演成了真，不知不觉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她恍然捂着心口，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陷进去了似的，这么在意林冬阮，就连“喜欢”都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林冬阮将她这幅神态尽收眼底，浅灰的眼眸长久地落在她身上，随即，轻轻笑了：“ 我也最喜欢阿宁了。”
　　羌宁下意识地否认：“不，不是一回事。”
　　她想，林冬阮的喜欢和对猫狗的怜爱是一个意思，她想要的，林冬阮应当是给不了，除非她主动去争去取。
　　林冬阮没说话，一些未束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身侧，她微微偏头支着脑袋，青丝垂落，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
　　羌宁找回自己的失的魂落的魄，仓促开口：“姐姐，我来给你梳发。”
　　“不必了。”林冬阮把手里的梳置于桌上，同她道，“阿宁，随我去冷泉沐浴。”
　　羌宁声音闷闷的：“哦。”
　　平日她一定不会去冷泉沐浴，只因为冷泉的水实在太冰了，羌宁不喜欢到这种冷冰冰的地方去沐浴，曾经在封地的时候，她沐浴必然要非常合适的温水，洋洋洒洒诸多流程，在水汽氤氲的温池里完成休沐一事。
　　哪怕现在来到了五丧镇，她每次沐浴也必然要舒舒服服地烧好水，不像林冬阮，每次都去那种冷冰冰的泉水中沐浴。
　　昨夜未眠，今早她脑袋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轻易答应了林冬阮。直到两人结伴来到山间冷泉时，她才后知后觉——林冬阮这是叫她一起来沐浴？共浴一池，坦诚相见？
　　意识到这一点的羌宁瞬间手脚发麻，她也不是没有偷偷瞧过林冬阮身子，但毕竟都是夜晚或是床笫间，和这种大白天坦诚相见还是不一样的。
　　要知道，两人共浴一泉，她怎么能忍着不看对方？万一再来点儿接触什么的，她又不是无情无欲的圣人，可没办法保证不做些什么。
　　羌宁对自己的德行水准还是有很清楚的认知的，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林冬阮这叫什么？这叫引狼入室！
　　“姐姐，你……你先……”出神的功夫，林冬阮以为她羞于褪衣，竟然来帮她宽衣解带了，羌宁如临大敌地退后几步，结结巴巴地婉拒道，“我有些冷，等下再去。”
　　林冬阮应下，很自然地转身背对着她，抬手间，素白的衣裳层层堆叠在地，虚虚遮住了一方白皙的足踝。
　　羌宁缓慢地眨了眨眼，紧紧盯着她背影——如瀑般的青丝遮去了一半身影，但随着对方行动，隐隐绰绰的，能看到漂亮的腰线和修长的颈项。
　　恍惚间，羌宁想到了盛放的梨花，轻盈且薄白，让人心向往之。
　　林冬阮抬足，款款入水，
　　羌宁的视线也跟着她入水。
　　林冬阮拨开身后的发丝，
　　羌宁的视线就跟着落在她后腰。
　　两人相处这么长时间了，羌宁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观察到林冬阮的后腰居然有很漂亮的一双美人腰窝。
　　真的很好看。
　　羌宁这样想。
　　紧接着，她鼻尖一热，都来不及捂一下，殷红的血迹都斑斑点点地落到了地上。
　　羌宁仓促拿帕子做掩，面上愈发起热。
　　有什么比偷看更尴尬的吗，有，那便是偷看的时候落下了鼻血，作成了她心思不轨的证据。
　　“阿宁。”
　　林冬阮在唤她名字。
　　羌宁听到对方问，是不是天气太热，惹她起火了。
　　羌宁心虚开口：“是。”
　　林冬阮笑问：“没骗人？”
　　羌宁：“嗯。”
　　--------------------
　　没事，不尴尬，这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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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温热
　　如果没有林冬阮一次次的默许与纵容，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不会出现吧。
　　羌宁看着水中那人，恍惚间想起了二人初见的时候，对方是那般娴静安然，允许她肆无忌惮的打量，之后，她见到对方主动露出纤颈，心头一紧，再之后，对方解开衣衫允许她的触碰……一次又一次，这人就像个无限溺爱的师.长，无论是否知晓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但都轻飘飘地揭过了。
　　羌宁想，如果自己初次无礼时就被林冬阮打断，她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她向来野心昭彰，贪欲如同春日的野草般疯长，当初那一点点甜头似火星又似东风，只稍稍一点，就能疯狂地叫情念助长。
　　这一次。
　　那是不是——她可以更过分一点？
　　羌宁喉头微动，半遮半掩地下了水，她喜欢主动，便一路来到林冬阮身侧，像只旖旎游动的水蛇，纤弱无骨地靠近，再靠近。
　　果然，林冬阮没有说什么。
　　“姐姐。”羌宁檀唇轻启，一看就没什么好意地撩起秾艳的眼眸，“我冷。”
　　林冬阮好似完全看不出她的坏心眼：“习惯就好些了，平心静气。”
　　这只是个借口罢了，羌宁才不要平心静气，她非但没有按着林冬阮的要求做，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些许：“可是真的太冷了。”
　　冷泉没有氤氲的水汽，水至清且无鱼，羌宁将林冬阮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心里的悸动越发嚣张。
　　林冬阮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冷得受不住，阿宁就先上去吧，回家烧水再沐浴。”
　　“不要。”羌宁说话的功夫，已经倚在了林冬阮肩头，她慢条斯理地拨开林冬阮半湿的青丝，将自己尖尖的下巴抵在那人肩窝，吐息带热，“上去会更冷，我要贴着你。”
　　她是真的很胡闹，她心里也清楚，所以她一直在等林冬阮出声嗔怪几句。
　　可是过了许久，林冬阮依旧是不声不响的样子，对她的言语无动于衷。
　　羌宁疑惑地拉开了些距离，发现林冬阮居然兀自闭上了眼睛，像一尊水中神像一般，凭一个“心外无物”就做到了忽视她。
　　林冬阮怎么能这样呢？
　　羌宁有些恼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她面前，她居然敢闭上眼睛逃避一切。
　　为什么要逃避呢？不敢看什么？
　　羌宁对自己的身子还是颇为傲然的，她出生王室，用世上最好的东西滋养身子，从发丝到脚底都矜贵到了极致，两抹雪峰玉挺俏丽，比林冬阮的强了不止一倍！林冬阮她居然一眼都不看？
　　不对……林冬阮什么时候知羞了？
　　羌宁好奇开口：“姐姐你为何不敢看我？”
　　她话音刚落，林冬阮闻言睁眼，由于方才微低着头，此刻的目光刚巧落到了羌宁心口以上。
　　羌宁得意又期待地等着她反应。
　　——林冬阮默默移开视线，没有反应。
　　羌宁：“……”
　　好一个断情绝爱的林冬阮。
　　对方越平静，羌宁就越有戏弄对方的意思，她不依不饶地拉着林冬阮的手，意意思思地拿到自己的心口上：“可能这冷泉太寒凉了，心口有些发紧。姐姐，你帮我看看怎么了。”
　　“好。”
　　林冬阮答应了。
　　可还没等羌宁扬起嘴角，下一瞬，她就发现林冬阮抽了手，转而去搭她的脉……
　　羌宁：“……”
　　这个人是木头吗？
　　羌宁在林冬阮身上受挫不是一回两回了，她憋了一肚子气，简直气的脑袋发晕。
　　“阿宁阴虚无力，是该好好调养身子了。”林冬阮松开对方的手腕，叮嘱道，“冷泉确实不适合阿宁，阿宁早些上岸擦干身子吧。”
　　羌宁咬紧后槽牙，叛逆道：“我不。”
　　不知为何，两人共浴一泉时，总是有些不自在的，羌宁是因为对林冬阮有点儿意见，但她不知道林冬阮是如何想法，自从踏入这冷泉，就莫名安静了许多……像是故意想避开她些许，但又不愿生硬地推开她。
　　由于气氛过于寂静，羌宁开口找话道：“姐姐，你有喜欢什么人吗？”
　　林冬阮：“之前没有，日后也不会存在。”
　　羌宁有些惋惜：“那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林冬阮：“不过是些无用之举，凭白空耗情绪。”
　　这可真让人发愁，羌宁抿直唇线，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
　　“阿宁若是有喜欢之人，合该去主动争取的。”林冬阮侧身合眸，不知在想什么，她说，“阿宁，别学我，你该自由自在地去抒发自己的喜欢。”
　　羌宁抱着手臂，心想林冬阮这个人可真够矛盾的，一边逃避着感情，一边还要劝她去争取。
　　她又能争取什么呢？
　　羌宁眼高，除了林冬阮，还没有高看过谁一眼。
　　这是一场无解的局，如果她答应了林冬阮的话，就会破了林冬阮坚守的“道义”，如果两者必然相悖，又要怎么选？
　　羌宁轻声在她耳畔问道：“那……如果满足我心愿的前提……会让姐姐你做出点儿牺牲，你愿意吗？”
　　林冬阮睁眼，浅灰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是什么。”
　　那一瞬间，羌宁对上对方眼睛，都要以为对方看出些什么来了。
　　“没什么。”羌宁继而否认，“我只是说如果，如果呢。”
　　林冬阮没说话，无声地退开了些。
　　今早自从进了这冷泉，林冬阮就变得很别扭，羌宁也说不出是哪里别扭，但每次对上林冬阮，她心中就感觉到了一种不痛快，就好像隔靴搔痒，越发难耐。
　　“林冬阮，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羌宁受不住对方这幅态度，她性子急，当即拉着人手腕，把人抵到一方池石边上，质问道，“可以说明缘由吗。”
　　林冬阮又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羌宁耐心有限，又逼近了些：“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突然膝圆触及到了一抹温热，不似冷泉激流，因为冷泉的水根本没这么暖。
　　羌宁突然瞳眸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是林冬阮的，不是见红，是潮热。
　　怎么……怎么会呢……
　　是因为自己，所以对方才会这样的吗？
　　羌宁实在不敢信，她以为是自己的臆想，于是又用手去林冬阮那里试了试，这次，她确定了，不是她多想，是事实确实如此。
　　也难怪林冬阮沉默不语。
　　--------------------
　　看似面无表情，看似无动于衷，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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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放手
　　很湿。
　　羌宁愣住，震惊程度不亚于林冬阮主动投怀送抱。
　　不，要比这件事更严重一些，越过了拥抱与亲吻，越过了爱慕与相恋，直接就到了这一步。
　　到了这个地步，羌宁觉得自己都不需要问“喜不喜欢”这种愚蠢的问题了，无论林冬阮会不会亲口承认，眼下事实就摆在眼前。
　　林冬阮拨开她的手：“阿宁，松开。”
　　羌宁心情大好，自说自话道：“是因为我才这样的吗？”
　　林冬阮不想回答，甚至都没有再看向她。
　　羌宁笑道：“哎？姐姐，别不承认啊，你怎么还能赖账呢？”
　　“没有。”林冬阮依旧不愿意坦言，她始终不愿直面现实，甚至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是你看错了。我……先上岸了。”
　　是吗？
　　就这么急于否认这一切？
　　难道为我心动会让你觉得很丢脸吗？
　　羌宁一边咬牙微笑，一边强硬地抓住林冬阮的手腕：“别动。”
　　林冬阮安静地停留在原地，叹息道：“阿宁，放过我吧。”
　　“我不知道你为何总是不愿直面问题。”羌宁牵起她的手，用林冬阮自己的指尖去探那抹潮润，“姐姐，你好好感受一下，这里没有别人，你可是因为我才湿了的。”
　　林冬阮手指触碰到了自己，陌生的触感迅速叫她难堪至极，她仰头微微靠着池石，青丝铺在水中，眉心舒展时多了一丝绝望，片刻后，她目光有些发散地看向半空，薄唇轻颤一二，到底没有开口继续说下去。
　　羌宁追问：“你说啊——”
　　林冬阮无力道：“今日身子不适，遭冷泉一激，失了态，阿宁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可好？”
　　谁家好人泡在冷泉里能湿成这样？林冬阮当真是对这方面的事儿一点儿也不懂。
　　这帝师啊，只有满腹经纶，没有话本杂谈，当真高洁得很！
　　羌宁不依不饶地和她讲道理：“姐姐，你知道吗，冷泉的作用更多是泄那种火，哪怕中了很烈的情毒，一来到这冰凉彻骨的泉水里，所有情啊欲啊都会压制住的……更别说能在冷泉里起了兴致。”
　　林冬阮摇头：“别说了，阿宁，别说了。”
　　羌宁笑了：“好啊，我可以闭嘴，那姐姐你承认你喜欢我，好不好？”
　　林冬阮眼眸澄澈冷静：“我不愿骗你。”
　　“什么？”羌宁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很是不解，“可你之前还说最喜欢我了，今日怎么连句‘喜欢’也不肯讲出口？”
　　林冬阮：“因为那样的‘喜欢’只是‘在意’，不是阿宁想要的答案。”
　　羌宁牙都要咬碎了：“你是骗我的吧？能为我湿成这样，结果对我一点儿动心都没有？”
　　林冬阮说，没有。
　　“或许也是因为长久未沾情/欲，压抑过度失了分寸。”
　　就这几句话，羌宁被她气的要死。
　　林冬阮把话说完以后，没有再理会羌宁，就准备离开了。
　　但羌宁哪里肯依她？
　　就在林冬阮转身的一瞬间，羌宁用力把人一拽，推到了冰冷的池石边际，她使力气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心疼人，林冬阮被这一推，肩胛当即磕红了一片。
　　可林冬阮依旧紧紧咬唇，一声也不吭。
　　羌宁：“那你好好体会一下，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
　　林冬阮的“别”字刚一出口，就被羌宁不客气的指尖打断，她克制地咬住自己，只能忍住不出声，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语。
　　她当然拒绝不了。
　　羌宁知道她拒绝不了。
　　因为刚一触到，羌宁指尖就一热，对于这个结果，她毫不意外，但她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快到她什么技巧都不需要，不用去刻意讨好林冬阮的下面，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着，就好似剥开荔枝壳必然会溅出汁水，装满水的茶盏坠落在地上会泅湿地面。
　　羌宁拿起手来给她看：“这次还是偶然吗？”
　　亮晶晶的，好像液涎一样，滴下时垂了长长一道线，林冬阮只消一眼，眼角便红了。
　　之后，就在羌宁准备继续深入的时候，林冬阮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了她。
　　“到此为止。”林冬阮声音发着抖，难堪到了极致，“你若再继续下去，今日便去医馆睡，不许回家。”
　　不得不说，林冬阮的脾气真的一顶一的好，羌宁觉得自己把人欺负到这个份儿上一定会被驱赶出门，没想到对方只是让她今日别回来了，看来日后还有继续欺负的余地？
　　林冬阮啊，哪怕自己偷偷红了眼角，也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和她说。
　　多好的人呐。
　　羌宁看着那人匆匆离去，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清早的光越过云层，穿过林间的枝叶，又被枝叶割成“绦”的形状。她没能抓住那被赋予形状的光芒，却看到了穿越指尖的希望，连带着她指尖的晶莹都变得愈发神圣。
　　羌宁把手拿近了些，很小心地轻嗅，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和林冬阮一样干净素淡，却很吸引人。
　　羌宁指尖沾在冷泉水里摆洗干净，也许是在这里面泡久了，她也不觉得冷了，此刻林间正是好风景，她仰面在水上，光芒万丈倾泻而下时，她突然掩着眼眸笑了。
　　——其实，林冬阮是在乎她的。
　　也许是这次的意外之喜，羌宁一下子信心倍增，浑身上下每一处骨头都熨帖到了极致，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家继续方才未完之事，无论林冬阮再怎么克制忍耐，她都要残忍地撬开对方的严防死守，让那清冷自持之人在自己手中失控出声。
　　羌宁意犹未尽地蜷起手指，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狠下心再往里面探送一二，林冬阮这么冷淡高洁的女子，那里头是不是也是冰冰凉凉的？还是说……会和自己一般暖热？
　　在进入冷泉之前，羌宁就示意影卫都回避了，她知晓附近无人，便放心地将手沉入水中，旖旎幻想暂且成不了真，目前也只能自给自足。
　　也许是方才有林冬阮的缘故，这一次，羌宁格外地动情，她思念着对方的模样，先一步让自己失了控。
　　“林冬阮，林冬阮……”
　　最后一声呼唤之后，羌宁泄了力气，额前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林冬阮，这三个字，对于羌宁而言，就是世间最烈的情毒了。
　　世上有万千貌美的女子，都比不上林冬阮。
　　她的林冬阮……
　　到底什么时候能完全得到？
　　--------------------
　　这一幕是丁达尔效应，真的很漂亮
　　如果帝师没有早早逃走，美景配老婆，就更漂亮了(羌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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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克制
　　“姐姐。”羌宁打开门，再没有阖上，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屋中受窘的林冬阮，“真的不让我进去吗？”
　　林冬阮并没有明确说不让她进屋，对方只是在之前手足无措时说了“今夜你去医馆睡”的狠话，是否是真实想法也尚且未知，更别提现在这种情况了。
　　羌宁来都来了，按着林冬阮的性子，断然不会把她拒之门外。
　　可羌宁偏偏不进来，非要站在门口要个说法：“可以进来吗？”
　　林冬阮蹇涩开口：“你……进来吧。”
　　羌宁抱着胳膊坏心眼地开玩笑：“姐姐你知道吗，世上有一种鬼怪，受限于门槛，如非主人邀请，一般是进不来的，她们会伪装成你熟悉的人，进了门，上了床，吸食……”
　　在羌宁口无遮拦即将说出什么污言秽语的时候，林冬阮及时捂住她嘴巴：“言语皆含业障，阿宁，不要胡言乱语，犯下口业。”
　　羌宁抓走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紧接着，林冬阮就发现自己没办法抽走手了，羌宁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直接把她的手扣住，不讲道理地嵌入指缝。
　　“姐姐，你怎么还换衣服了？”羌宁明知故问道，“之前的衣裳是弄脏了吗？”
　　林冬阮无法忍受她言语中的压迫，眉头轻拧道：“今日若你不肯放过此事，那我必然不会再理你了。”
　　羌宁问：“多久不理我？”
　　林冬阮严肃：“整整一日。”
　　羌宁又追问：“那如果我主动些呢，你会理我吗？”
　　这样幼稚的问题，林冬阮自然没有再理会，她兀自忽略了羌宁以及对方与自己紧扣的双手，起身去收拾被褥。
　　如果羌宁今日依旧不依不饶，她便带着薄被去医馆过夜。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羌宁的恶，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身后那人陡然发难，将她扑在了榻上。
　　羌宁撑着胳膊，俯视她：“姐姐，你如果不喜欢方才的故事，那我再给你讲一个……你更喜欢‘养狼为患’还是‘引狼入室’的故事啊？”
　　林冬阮无声挣扎中弄乱了青丝，一缕细长柔软的发丝正好落在她面前，又不小心被她衔于口中，而羌宁恰好又在这时候握住她的双腕禁锢在了头顶上方，她便再也弄不出去了。
　　“阿宁不要逼我了。”
　　林冬阮说，你学坏了。
　　“怎么能是学坏了呢，我一直都是这样啊，再说我也是好心啊。”羌宁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姐姐，你说实话，你不想要我吗？我的手指，我的……一切。”
　　被邀入室的恶鬼终于掀掉了面具，羌宁内心的恶意肆意宣泄，谁也不知道，她此刻有多痛快多高兴，一直压抑着的，一直迟迟未被满足的，终于在此刻被填/满，那种磅礴的喜悦足以淹没她，叫她无酒自醉。
　　林冬阮一向收敛情绪，很少面露过多的喜忧，但这一次，她没能忍住，眼角染上了淡淡的红，不知是被激的还是被逼的，素白的脸庞多了些鲜活的色泽。
　　更生动，也更美了。
　　她倔强着不肯开口，因为一开口，那抹不小心被衔的发丝就会折磨她，更重要的是万一被羌宁瞧见，又会小题大做一番，言语的轻曼必然少不了。
　　“哎呀，姐姐，你真是好不小心。”羌宁好似猜到了她心中意，不怀好意地俯首凑近去瞧那缕发丝，“很痒吧？我帮你弄出来。”
　　林冬阮闭上眼偏转了个角度，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拒绝之意。
　　羌宁也不急，就这样顺着她的脸庞一点点吻过去，亲自衔住她的青丝她的唇，轻轻啄吻一二，这才慢慢噙住发丝微扬下巴，弄了出去。
　　林冬阮身似无力地在她身下说道：“阿宁，你若迈出这一步，又该如何回头，如何收场？”
　　能如何收场？羌宁才不在乎结局。
　　她贪图林冬阮，更大一方面还是馋对方的身子，等完完全全得到之后，她想自己并不会追求一个结果。
　　或许……会将无趣的林冬阮弃之如履吧。
　　想到这里，羌宁便没有回答林冬阮，她低着头，抵在对方的颈畔难耐吐息：“不知道，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考虑。”
　　林冬阮又被按在了榻上，她手指屈起，颤着抓住被子一角。
　　羌宁以己度人，以为林冬阮也会在情急之下做些什么，因此很是谨慎地看向对方的手——对方并没有藏什么东西，前方的被子是两人日常用的被子，被角缝缝补补很多次，坚硬又硌手。
　　看到这破旧的被子，羌宁越发觉得自己这段清苦日子过得真是艰难，为了更值得些，她必须从林冬阮这里得到些什么。
　　羌宁下口了，像个吃人的狼崽，在林冬阮颈上留下了血痕。
　　林冬阮疼到捯气，手指死死抓着被角，几次抓紧又几次松开——
　　如果不是这屋太破旧失了情怀，羌宁是有意想在此刻占有林冬阮的，但她想了想，这毕竟也是自己的初次，是自己来占林冬阮的便宜，如果地方太旧，日后对于二人而言，都不是一样值得怀念的记忆。
　　她忍了忍，最终还是松开了林冬阮。
　　林冬阮闭上眼，青丝凌乱地落了满床，苍白的唇色可见其绝望。
　　“姐姐，我去烧水，给你擦擦汗。”羌宁不舍地起身，离开床榻一步，生怕自己克制不住冲动。
　　林冬阮没有回答，胸脯起伏间，眼角淌下一滴清泪来。
　　羌宁转身就走。
　　也是在她走了几步远之后，林冬阮垂在榻边的手慢慢无力松开——几枚细且韧直的针几不可闻地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羌宁再仔细一些，翻找了平日里的被褥，她就会发现，那些坚硬的、硌人的、被缝缝补补好多次的被角处，其实藏了不少的针。
　　医书高明的大夫，怎么会不知叫人昏睡的手段呢，林冬阮浅眠是真的，难以入睡也是真的。
　　只是羌宁从来没有深想过这些事情的关联。
　　羌宁在烧水之前，来到门外招了招手，几位一直隐匿在附近的影卫很快现身。
　　“事情办好了吗？”
　　“徐壮那人不检点，已经处理掉了。”
　　羌宁整理着衣袖，满意道：“很好，找个人来通知林冬阮吧。”
　　--------------------
　　明天公主给大家表演一个烧房子，她提前祝大家过年好，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按照惯例，是该拉预收出来见见各位了《渣攻她咎由自取》
　　■相爱相杀，渣攻阴沟里翻船的狗血文，很抽象～
　　■钓系魅魔美人受·咎由自取仙君攻
　　历情劫时，花衡用了些手段，选了个貌美的女子作为妻子，准备虚情假意地演一番戏，再抛妻证道。
　　她故作深情地演了七年，差点把自己都快演进去了，却一直没能等到女子的动心。
　　花衡：？？？
　　怎么回事
　　为了尽快抛妻证道，她甚至想办法用仙婴术逼着对方育了一孩童，眼看沈清雨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花衡也渐渐失去耐心。
　　那天夜里，她思索着第二日该如何动手，却突然被沈清雨掐住了喉咙。
　　一向温顺的妻子长出了獠牙，眼眸漆紫，尖刀抵着她喉咙：“实在对不住，孩子快要降生了，要你没什么用了。”
　　直到这时候，花衡才知道自己的情劫为何失败了，因为——她日夜拥抱的妻子是个魅魔。
　　而那人，根本没爱过她。


第27章 大火
　　“林娘啊, 快去看看吧，徐壮突然就死了——”
　　周嫂匆匆进门，把这个噩耗告诉了林冬阮。
　　林冬阮：“婶子，我这就去看看。”
　　羌宁追进来：“姐姐, 我的水还没烧好呢, 你怎么就要走了啊。”
　　“来不及了。”林冬阮没有继续等下去,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裳, 说道, “正值壮年的人很难突然暴毙，如果不是暴毙，怕是还得报官去。”
　　羌宁：“那我等会儿去找你。”
　　林冬阮点头，立刻就走。
　　她一走，羌宁反而没有着急跟上。
　　“叫你去安排的人都安排好了吗。”羌宁站在原地, 一边瞧着燃得正旺的柴火，一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木柴, “多找些多嘴多舌的村中妇人, 看看可否能骂醒她。”
　　周嫂绷着脸，有些紧张地抠着自己手：“这, 这真的好吗？”
　　羌宁用最后一根木柴取了火, 说道：“我也是为了她好。她虽能过得安然自得, 但终究不是困于山林之人, 这种青裙缟袂饷田头的日子，可真的太苦了。”
　　周嫂没读过书, 有些听不懂羌宁的话, 但话里的大意她还是懂的：“所以林娘要准备走了吗, 也是……林娘那么软和的性子，凭白遭受这样的指责, 日后再在五丧镇待下去，怕是要被人骂到直不起腰来了。”
　　“无碍，我会带她走。”羌宁睨了一眼周嫂，说道，“至于你们母女俩……暂且就留在五丧镇，我会给你们留下足够的钱生活，等你快不行了，只剩下若若一个人，你叫她来京城寻我。”
　　周嫂又惊又喜，甚至有些难以置信：“要是若若能谋个好人家好出路，那我与耿哥就都死而无憾了。”
　　五丧镇女子的一生有多苦多累，她知道，不想让自家女儿再这样过一生，幸好遇到了京城来的权贵，对方有意带若若离开五丧镇，她当然会揭去曾经的种种仇恨，只为了送女儿走出大山。
　　“那屠户胆敢上门劫掠，也死不足惜，希望你回去不要在若若面前讲这些事情，免得她将来还带着杀父旧恨来寻我。”羌宁言语中隐隐带了些威胁的意思，“你知道，本宫不会第二次心软，如果发现她不识相，你知道她的下场。”
　　周嫂战战兢兢地开口：“不会的，我怎么敢告诉若若她爹是个抢劫的歹人？”
　　荣华富贵是羌宁对她们一家的补偿，她就算为了女儿的后半生着想，也一定不会把这些真相说出去。
　　看到羌宁进门寻酒，周嫂连忙跟在她身后解释：“我家耿子有眼无珠冒犯了贵人，是贵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愿意垂怜我们孤儿寡母，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之后这些年到我死之前，一定会日日叮嘱若若记得贵人您的恩情，她日后去京城，心中不会有半点儿对您嫌隙，希望您一定记得她，记得今日的承诺。”
　　羌宁随手取出一赤色丝绳串联的蝶纹山玄玉玉佩，这是正一品形制的佩玉，当今朝堂正一品的除去皇帝的四大后妃外，不过是太师太傅司徒司空与尚书令几人，林冬阮这个帝师解任归田后，更剩不下几人，若若将来拿着这个玉佩来京城，不会有人敢怠慢谋害她的。
　　公侯佩玉用玄色绳，正一品用山玄玉，再加上长公主钟爱蝴蝶纹饰件，这三点，足以证明要找的是她。世人巴不得亲自把若若引到她面前拿赏赐，所以这个信物最好不过了。
　　羌宁把玉佩抛给周嫂：“乱世之中，你告诉若若不要弄丢了，弄丢之后，我或许就不认今日之诺了呢。”
　　羌宁随口开了个玩笑，对于周嫂而且却好似吓掉了半条命。
　　周嫂拿出手帕，层层叠叠地把玉佩包好，仿佛这不是一块玉，而是能通天的信物。
　　“找到了。”羌宁翻到了林冬阮藏着的酒，毫不心疼地打开几瓶，绕着房子浇在干燥的茅草之上，她抬了抬手，招呼周嫂，“去拿些燃着的柴火来。”
　　周嫂很快去拿了一些过来。
　　羌宁接过，用柴火点燃了方才撒过酒的茅草——
　　“啊！这是要干什么！”
　　周嫂大惊。
　　火舌宛若滔动般席卷了茅草，羌宁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势渐大，绕着屋子把手中的柴火放上去，夏日里的干燥就是天然的助燃，刚一碰到火星，就蔓延开来。
　　羌宁露出一个美艳诡谲的笑，瞳眸里倒映出斑斑火光：“她能在流言蜚语中选择继续留下，但房子没了就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
　　林冬阮来到徐壮家的时候，看到门口围了密密麻麻一圈的乡亲。
　　众人见她来了，原本的喧嚣声立刻小了很多。
　　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纷纷捂住了嘴巴，与身边人说话的同时还一眼一眼地往林冬阮身上瞟。
　　林冬阮没有理会他们，为辨认死者的死法，她先一步进门，刚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她顿觉恶心，还没走几步就又退了出来。
　　有人上来抓住了她胳膊，她扭头，发现是徐壮家隔壁的俏寡妇凤芳。
　　凤芳衣服都没穿严实，半遮半露地拦着胸口：“林娘你可来了，这徐壮突然得了马上风，可把我吓坏了。”
　　马上风，也是房事中猝死之意，林冬阮更添了一重恶心，她眉头紧蹙，这院子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凤芳追着她出门，得意洋洋地扬声问：“啊？林娘你就是个大夫，怎么都不好好瞧瞧徐壮的身子，我跟你说，他大泄身死了可不赖我啊！谁让你不看管好自家汉子。”
　　林冬阮扶着门，心口直犯恶心：“你……”
　　凤芳摆摆手，袅袅娜娜地扭着走了。
　　盛夏的天总让人暑热心烦，日头已经到了最烈的时候，门外围着的一圈人嘈杂着，对着林冬阮指指点点：
　　“林娘这么个岁数了也不嫁人，该不会是有什么脏病吧？”
　　“她不是和徐壮定下婚事了么，怎么徐壮还在外头找寡妇，是不是林娘自己不行，留不住人。”
　　“看她这瘦薄的身板也不像是好生养的女人，难怪徐壮宁肯找寡妇也不要她。”
　　“唉？你们说——是不是林娘害死的徐壮？”
　　“是啊是啊，她就算个大夫，自家男人得了病哪还不晓得？”
　　“她那些年去外头，谁知道做了什么勾当？搞不好啊，是去了那青楼，被那些权贵给玩坏了，这才回我们这小地方找个老实人过日子呢。”
　　“对啊，她那些脏病就是在外头染上的。”
　　“也说不定她克夫，把男人和孩子都克死了。”
　　“对对对，张婶你真是太聪明了，一下子就说对了。”
　　“这样的人，也配当大夫，医馆要她坐堂看病也不嫌丢人。”
　　“别去那家医馆了，我们也怕得脏病。”
　　“你们看啊，她男人死了，她连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污蔑与流言根本不需要事实的参与，哪怕当着林冬阮的面，昔日受恩过的乡亲们也丝毫不顾及她，种种恶毒的话语出口，只为中伤她的尊严。
　　烈日下，林冬阮可能是有些着暑了，她虚弱地抬头：“我与他并不相熟，为何要为他落泪。”
　　乡亲们集体托着长长的调子“呦”了一声，七嘴八舌地说道：
　　“看啊，她见徐壮死了，就要赶紧和他划开界限，心思好毒啊。”
　　“林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心思真的太深了。”
　　“也不知道死了的徐壮寒心不寒心。”
　　“可就徐壮不嫌她才愿意娶她，她倒好，这么绝情的话都能说出口。”
　　“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冬阮于茫然中惊愕，她抬头看向这些人——都很脸熟，有几位于穷困潦倒中白拿过她院落中的药材，还有几位经常来医馆看病，口口声声赞颂她悬壶济世妙手回春，还有……还有的人，自己是救过她们性命的。
　　哪怕知恩不图报，也不该说出这样伤人的诋毁之词。
　　怎么会……
　　她们……
　　乡亲们宁愿曝晒在烈日下，也要围着看她的热闹，高高的日头照耀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凝成短短的一隅，就像送出去的恩情收不回等量的回报。
　　林冬阮捂着前额，仰目看向烈日，她突然感觉有些发晕犯恶心，但是心头却一片寒凉，冻得她发颤。
　　这不像是她认识的乡亲们，黎民疾苦，背朝黄土面朝天，心思该是纯粹朴厚的，而不是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待她。
　　哪怕她在这里生活多年，也始终没有在家乡得到归属。
　　“走吧走吧，太晦气了。”
　　“别靠过去，谁知道林娘身上有没有怪病？”
　　“她啊，真的太不该了。”
　　“我们也回家吧，这热闹看了也觉得晦气得很。”
　　“林娘穷成这样，也不知道会怎么安葬徐壮呢。”
　　“谁让她自己败家不攒钱，在医馆赚的钱都给那些没钱的乞丐抓药了。”
　　“女人败家就是克夫。”
　　“她家里还有个拖油瓶妹妹，你们可别被赖上了。”
　　“哈哈哈，现在谁还敢娶她们姐妹俩啊，还嫌命不够硬呢？”
　　“她妹妹和个狐媚子似的，谁知道以前是不是窑子里出来的。”
　　“别对我家阿宁枉口嚼舌。”林冬阮起身，目光冷了下来，“她没有犯任何错，你们背后如此议论她，犯下的口业会愈发深重。”
　　这些搬唇弄舌之人又何尝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被林冬阮这样一说，她们中的几人当即就不敢叽叽歪歪了。
　　当然，也还有几位不识好歹的，还在与她争辩：
　　“那你说你凭空冒出这么大一个妹妹来，怎么可能呢？”
　　“她生得模样那样漂亮，不是妖女就是青楼女……啊！你，你……”
　　最后一位谩骂羌宁的男子话说一半，突然哀叫一声，痛不欲生地捂住了嘴巴，他茫然地松开掌心，却看到自己掌心落了一枚铜钱，鲜血从嘴巴漫出，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中混了几颗牙齿。
　　“林娘，本就是你不在理，你怎么还打人呢！”
　　围观的人这样指责她。
　　林冬阮不知何时从袖中变出了一串铜钱，方才照着那男子打过去一枚，剩下的二十七枚依旧很玄乎地在她指尖闪转畅送，变幻间好似一条蛇形，村中的愚民哪里见过这么邪门的事儿，当即吓得撤后了好几步。
　　看到这样的林冬阮，人群中有人惊惧地开口：
　　“你们忘了吗，林娘这个人本来就是玄乎，甚至能提前知道什么时候刮风下雨。”
　　“她是妖女，有妖术啊！”
　　百姓不懂占卜算卦，对于尊崇的人，他们只会叫对方半仙，如果那人不被待见了，他们又会说她是妖女下凡。
　　林冬阮没有和他们争辩，她腕间虚虚挂着那串铜钱，冷声道：“如果方才的话你们敢在阿宁面前说，当心落得不好的下场。”
　　人们连连摇头，不敢招惹这玄乎的林冬阮了。
　　越是愚昧贫穷的地方，越畏惧神鬼妖魔，他们将自己的种种不幸归结于鬼神降罪，甚至是天旱或是洪涝蝗灾，都要以为是神鬼的不满。
　　林冬阮知道她们怕什么，便用奇门遁甲之技来让她们闭嘴，她可以忍受无端指控与谩骂，但她不想阿宁也受到这些欺辱。
　　众人走后，她缓缓扶着门框坐下，难受至极。
　　·
　　“诸位做的不错，这是赏钱。”
　　街边转角的无人之地，羌宁大方地把手里沉甸甸的银钱袋子往方才的百姓中一抛，众人立刻上前哄抢，拥挤中，她们撕打扭抢着，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脚，谁又抓住了谁的头发……
　　羌宁冷眼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天下熙攘不过为了碎银几两，但这些人，为了钱，毫不愧疚地对当初的大夫林冬阮恩将仇报，方才的恶语相向她都听到了，那么恶毒，难么难以入耳。
　　哪怕知道是周嫂叫人来演的，但她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对这些人的憎恨。
　　羌宁当然是不可能怪罪自己的，她只会把自己的怒火转移到别的人身上，要怪就怪这些人贪慕钱财还倒霉吧。
　　“宋骆。”羌宁抱着胳膊叫了人过来，她转身往前走了几步，悄声卸磨杀驴，“这些人，灭口。”
　　宋骆颔首领命，安安静静地守着巷口。
　　他抬手，旁边的屋顶上一直隐匿着的影卫立刻出现。
　　角落里，抢钱的人早已红了眼，一边咬着手里的银子，一边满眼贪婪地注视着其他人手里的钱。片刻沉默后，缺牙的男子看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银钱，越想越窝火，他低低骂了一声，阴恻恻地看向抢了很多钱的人——
　　于是，他起了个头，剩下的人又彼此因为分钱不满意互相扭打了起来。
　　许久之后，人们打累了，有人折断了手指，有人扯掉了头发，众人狼狈地瘫在原地，还不甘心地言辞谩骂着彼此。
　　也是在这时候，一向无云的正午突然多了些阴云，好似要下雨了。
　　有人瘸着腿爬起来，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医馆掌柜宋骆。
　　宋骆一身深灰色常衫，揣着袖子笑眯眯的。
　　“咦，宋掌柜怎么也来凑热闹了，刚好，来看看我这腿啊……”
　　他话音还未落，突然脖子一热，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下……面前一片安静的扬尘，余光里，他看到身边的人脖子溅出了汹涌的血迹，而巷子一侧的宋掌柜，依旧端着宽厚得体的笑容，抬手做了个缝住嘴巴的假动作。
　　越是闷晒燥热的天气，越容易晴转阴云，宋骆灭口的功夫，暴雨便下来了。
　　宋骆抬头瞧了瞧这天气：“这人啊，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云也一样，一处有一处没的。”
　　不过这雨来的刚巧，顺便就当洗洗地，洗去这大片的血污。
　　另一边，林冬阮在门口檐下躲雨，单薄的衣衫迎风而动，她刚感觉到了一丝风带来的凉意，就又察觉那阵风被人挡住了。
　　羌宁打着一把伞走近：“姐姐，刚刚我瞧着天色不好，就去借了把伞。”
　　林冬阮点点头，有些疲累地对着她一笑：“天气一冷一热的，阿宁莫要着了凉。”
　　羌宁“嗯”了一声，随后看向屋里，好奇地问：“姐姐，你为何不进屋里躲雨？”
　　“徐壮死了，屋里不干净，阿宁也不要进去瞧。”林冬阮说，“等会儿雨势变大，你我还是先回家吧。”
　　羌宁主动挽住她胳膊：“姐姐，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可能是着了暑热。”林冬阮身心俱疲，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晃了一下。
　　羌宁紧紧搀扶住她，说：“那我们马上回家。”
　　回家，“家”字对人而言总有一种奇异的解乏效果，好似回了家，就能卸下所有的疲乏劳累，短暂地歇一歇，又能恢复过来。
　　伞面微低，雨水顺着伞骨延角淅淅沥沥地落下，林冬阮看不清前路，只能由着羌宁搀扶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身边的羌宁突然停住，就再也不动了。
　　林冬阮听到羌宁对方犹犹豫豫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姐姐，是我眼花了吗，我们的家不见了。”
　　“阿宁怎么还会迷路呢。”
　　林冬阮抬指微微扶起伞面，看清了前方情景——
　　熟悉的院子还在那里，但是屋宇却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屋里的所有陈设全烧成了一堆焦枯，衣服、被子、桌子全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羌宁眼睛红红的，险些哭出声：“姐姐，怎么办啊，我们没有家了。”
　　是啊，没有家了。
　　林冬阮看着这一堆废墟，眼中难掩悲凉，但眼下之急当然不是房子一事，她身边还跟着羌宁，两人得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避雨。
　　“阿宁，屋子没了可以再建，不要哭，这不是什么值得哭的大事，我们先去医馆避雨。”林冬阮身为姐姐，自然不能在羌宁面前露出失措的一面，她还是要保护对方的，只能镇定地寻求办法，“走吧，等雨过后，再想办法。”
　　雨更大了，伞面几次被狂风撕扯着，一处伞骨险些断掉，遮不遮雨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因为她们二人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夏日单薄的衣裳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暴雨，寒凉由心到身地传开，林冬阮冷到手指冰凉，唇色苍白到了极致。
　　好在两人很快来到了医馆门前。
　　因为雨势过大，医馆也关上了门，林冬阮上前叩门，安静地等待掌柜的。
　　宋骆很快来开了门，挡在门口客气地问：“林大夫这是来做什么？”
　　林冬阮一怔——之前她因为在医馆坐堂，偶尔午间也会歇在这里，自以为她与羌宁对于宋骆而言已经算比较熟稔的了，以前的宋骆断然不会这样陌生，她站在这里，对方必然先会让她进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地堵着门先问她来意。
　　她说：“家中不幸起火，宋掌柜可否容我与阿宁暂住一二。”
　　宋骆笑了笑，摇头道：“烦请林大夫体谅，我这医馆没有房间了。”
　　“你胡说，二楼那么多房间，怎么可能一日之间全被占了？就算占了，为何不能腾出来让我和姐姐住上一日？”羌宁佯装“不甘”地质问他，“就算没房间，你怎么就不能让我们进去躲雨啊？”
　　宋骆依旧很客气：“抱歉，医馆生意也不好做，请也体谅一下。”
　　林冬阮退后半步，知道了缘由。
　　今日乡亲们的话到底还是传到了医馆掌柜这里，再也没有人会来医馆找她看病了，宋骆知晓她已经没有了用处，如果收留了她，恐怕还会赶客。
　　没有人会砸自己的生意，这是人之常情，宋骆不能免俗，也不愿惹火烧身。
　　“阿宁，我们走吧。”
　　林冬阮抓住羌宁的手，像是捉住了自己唯一的牵挂。
　　羌宁虽然被雨淋了许久，但心间自然是满足得很，她反手扣住林冬阮的手，心里喜滋滋的，但脸上还是稍稍装出了些悲伤之意。
　　林冬阮什么都没有了，自己现在就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人。
　　身后，医馆的门重新阖上。
　　宋骆回到医馆里头，擦了擦汗。
　　他无奈地笑了笑，对身边的从属说：“殿下这是何苦呢，方才淋成那般都要继续演下去，也是对帝师用情至深了。”
　　其他人附和：“那可不是。”
　　宋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们随时准备撤离五丧镇。”
　　·
　　“姐姐，我们要到哪里去……”
　　风雨愈发大了，伞也已经被扯坏了，林冬阮把羌宁紧紧护在怀里，两人依偎着在一处屋檐下躲雨。
　　风雨掩盖了羌宁说话的声音，也可能是林冬阮身子太难受，羌宁一直迟迟没等到回答，一扭头，却看到林冬阮摇摇欲坠的凄惨模样。
　　这一切都拜羌宁所赐，羌宁心里却并不觉得有多苦。她抬手摸上林冬阮的额头，滚烫至极，估计这人已经烧糊涂了。
　　林冬阮意识模糊中用力拉住羌宁，低声同她说了声抱歉，让她受苦了。
　　羌宁沉默。
　　“出来的时候没带钱，只有这些了……阿宁，阿宁你去找个住的地方，不用管我了。”林冬阮手指冻到屈不回去，肩头紧绷的同时还发着颤，她努力把那串铜钱往羌宁手里塞，“阿宁，你拿着，拿着……”
　　羌宁停顿片刻，问：“那你呢，为何不与我一同走？”
　　林冬阮艰难地笑了笑，低声道：“她们不会让我住的，会觉得我晦气。”
　　“不是的，你别往心里去，她们是骗你的。”羌宁突然有些心疼了。
　　“不，不，是真的，阿宁，你相信姐姐，不要负气了，快去找个地方住着避雨。”林冬阮终于强行把那串钱交给了羌宁，她说，“是我对不住你，让你陪我一起淋雨。”
　　真正烧了房子的罪魁祸首羌宁：“……”
　　林冬阮的反应太过真情流露，羌宁自己都有些良心不安了，她手里捏着那串铜钱，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
　　林冬阮拼尽全力地把羌宁推开。
　　羌宁只被虚虚推开了两三步，她趁势退后了些，看到烧糊涂的林冬阮脸庞染艳，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跪在了雨里。
　　铜钱冰冷中带着潮气，羌宁牢牢握在手心，隔着几步远俯视着林冬阮。
　　面前跪着的人明明狼狈到了极致，大雨浇湿了单薄的脊背，但却折不了那一身傲骨。
　　哪怕是这种情况，林冬阮依旧高洁出尘。
　　羌宁低头把玩着那串单薄的铜钱，突然摸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花纹，她拿近了些，隔着雨丝去瞧——二十七枚铜钱，缺了一枚，如果添上那一枚，便是完整的十二次二十八宿，平日里是林冬阮用来纪时和占卜的。
　　这一串铜钱来历可不小，羌宁突然想到之前听过一件事，自己的母后特意叫人铸了一副特殊的钱币给帝师作为答谢，允许对方去护国寺祈福占卜。当朝从来都不允许铸私银，但是自己母后却特意以皇后之权去为林冬阮开特例，是何等的殊荣与优待。
　　而那副象征着荣宠的钱币中的一部分正静静落在她手心，羌宁摩挲着手中的铜钱，想明白为什么林冬阮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就把这东西交给自己了，还说让自己拿这个钱去找住处？
　　自己……好像对她也挺重要的？
　　不然怎么会把这东西交给自己呢？
　　羌宁神色复杂地看向雨中跪地的那人，见她无力晕倒，心中顿时一阵抽疼。
　　·
　　林冬阮再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看着陌生的床帐，支着胳膊起身，随着这小幅度的动作，额头上搭的帕子落到了身侧，林冬阮重新拾起这帕子，细瞧却见上面绣了一只灵动的花蝴蝶。
　　“姐姐，你醒了？”羌宁开门进来，带着几分笑意和她说，“现在可感觉好些了？”
　　林冬阮问：“阿宁，这是哪里？”
　　“这里是三启郡。”羌宁取走那帕子，坐在榻边说道，“姐姐你整整昏睡三日，可把我吓坏了。刚开始喂药都喂不进去，好在渐渐好转过来了，不然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冬阮：“你一个人是如何带我来到这里的？”
　　“说来也是巧合，姐姐你还记得第一次和我生气那回吗？那日大雨过后，我恰好遇到了之前那几位壮士，他们准备离开五丧镇来三启郡找活儿计，所以便顺路捎了我们一程。”羌宁用帕子帮她擦手，同时开口解释，“这处田宅也是用当初的钱买的，我们那些钱藏在窖井中没有被弄坏，刚好能凑出来买个住处。”
　　一切都是偶然，巧得像是在开玩笑。
　　林冬阮再三确认，羌宁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羌宁笑着要她的拥抱：“姐姐你高兴一点嘛。”
　　林冬阮顺从地与她相拥，突然问她道：“阿宁，你日后有何打算。”
　　羌宁：“姐姐，我一无所有，只有你在身边陪着，我日后只想和你继续生活，你别想再赶我走。”
　　“不是在赶你，阿宁。”林冬阮神色认真起来，好似从前不久的流离失所中想通了什么，她说，“阿宁不该跟着我继续过苦日子了，如果阿宁有什么愿望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去办。”
　　羌宁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她隐约觉得林冬阮好像要坦白什么了……该不会对方要给自己去谋好前程然后把自己送走吧？
　　果不其然，林冬阮下一句便是：“我早些年在三启郡有相熟之人，若阿宁有想要去做的事情，我可以引荐阿宁去……”
　　“不去。”羌宁有些糟心地按了按眉心。
　　她就怕林冬阮好心办坏事，万一真把她给引荐给什么人，若是籍籍无名之辈也就算了，万一是什么有一官半职的熟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岂不是要糟？
　　“同为正一品的前帝师把当朝长公主引荐给一个人做从属”这事儿谁遇上都觉得要夭寿。
　　羌宁不满：“姐姐，你还说不是要赶我走。”
　　“不是的。”林冬阮轻轻托住羌宁的下颌，要她好好听话，“阿宁为什么总是害怕被抛弃，是之前遇到过什么事情吗。”
　　“笑话，我怎么可能……”
　　羌宁嗤笑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才不怕被什么人抛弃，害怕是怯懦者才有的特质，而她，从不畏惧什么。
　　“阿宁近日没有歇好吧。”林冬阮又认真观察了羌宁的脸色，顺手拉过对方的腕为她把脉。
　　羌宁当然没有休息好，这几日赶路十分累人，她好不容易来到宅子里歇下，林冬阮又起了好多次高烧，每次烧起来都迟迟不退，药也喂不下去，折腾得自己好久都没合眼了。
　　还有一个小事羌宁没有坦白——在初期无法喂药的时候，她都是半扶半抱着林冬阮，用一些亲昵的方式喂进去的。
　　当然，没少占便宜。
　　还有换衣物的时候，她也……
　　这样忙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着林冬阮醒来，被对方一提醒，羌宁才后知后觉出一些疲惫来。
　　“确实好多日没有好好休息了。”羌宁顺势躺在林冬阮膝上，眼皮渐渐沉重，她说，“姐姐，只要你能早些醒来，我再累些也是值得的。”
　　林冬阮为她整理着头发，轻声哄道：“你且睡吧，我为你按按穴位，能解些疲乏。”
　　有她在身边，羌宁鼻尖萦绕着好闻的气息，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几乎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见到了林冬阮。
　　“阿宁今日回家晚了，该罚。”梦中人刚一见到她，就强行把她带回了屋。
　　羌宁茫然地跟着她来到榻边，看她利落地脱衣裳，瞬间整个人都吓得有些不会说话了：“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梦中的林冬阮眉眼冷淡地转头看她：“你叫我什么？娶妻那日，你可不是这样叫我的。”
　　羌宁：“……”
　　这一瞬间，她意识到了这是梦，激动到难以言喻的程度，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惊散了这场不切实际的梦。
　　林冬阮居然愿意主动嫁给自己？果然白日做梦才是实现愿望最快的方式。
　　“我错了，确实该罚。”羌宁果断认错，并十分期待地看向林冬阮，心中幻想着那些旖旎的“惩罚”方式。
　　紧接着，她就见鬼似的看到林冬阮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根藤枝，并说要抽她的手心。
　　羌宁：“……”
　　床笫间坦诚相对，你却告知我要打手心，这真的很不合时宜，你知道吗？
　　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在林冬阮身上，却又很好解释，羌宁没想到梦里的林冬阮也遵照了白日的性格，说糊弄不了就糊弄不了。
　　好不容易休息一次做个娶妻的美梦，结果足足一炷香时辰，她什么都没错，尽数被打手心了。
　　梦里的疼痛是那么真实，羌宁颇为无奈地挨了一通，眼睛红红地坐在榻边瞧她：“我们行过云雨之事吗？”
　　梦中的林冬阮点头：“这是自然。”
　　羌宁更想哭了，她为何梦到的不是那一段，而是眼下这种情况呢？
　　“那……”羌宁想了想，还是把愿望说出口，“夜已深了，我们要不……”
　　这里梦里，林冬阮是她的妻，也就是说，她想做什么都是可行的吧？
　　羌宁这样想着，却又听到林冬阮回答说：“不可，你今日归家太晚，罚你不许碰我。”
　　羌宁：“……”
　　不开玩笑，当即她就有了落泪的冲动。
　　“惩罚的事情先放一放，过了今夜，我再也不碰你也是可以的。”羌宁挣扎着想和林冬阮争取一下，左右这也是个很快就醒来的明日梦，她才不管之后的事情呢，只要此时能占有林冬阮，其他的都不叫事儿。
　　“不可……”听了她的话，梦里的林冬阮突然低首，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地补充道，“你不能……如果再也不碰……我受不住的……”
　　羌宁当即鼻血流了满地。
　　没想到林冬阮是这样的，羌宁想，这应该不怪自己臆想对方吧，这可都是她主动说的！
　　林冬阮看着她手忙脚乱去擦鼻血的样子，轻笑一声道：“阿宁，你记得洞房花烛夜那回吗，你也是这样，毛手毛脚地弄了满地的鼻血。”
　　羌宁：“……”
　　是吗，这也太丢脸了。
　　就算在梦里，羌宁都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尴尬，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冷泉偷看林冬阮的时候，也是很没出息地流出了鼻血。
　　天下美人千千万，她又不是没见过漂亮的皮囊，但奈何林冬阮整天在眼前和身边，自己每次出糗的时候都能被对方遇见。
　　“那次是例外，今夜我一定不会重蹈覆辙。”羌宁信心满满，饱含期待地上榻。
　　林冬阮踩住她手背，问她还敢晚归吗。
　　羌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也不敢了。”
　　梦中的林冬阮也很好说话，她一撒娇，对方就什么都依了：“好，你来吧。”
　　羌宁喜不自胜，耳尖红红地开始解衣裳。
　　“且等片刻。”林冬阮倏地起身，和她说道，“阿宁，我去沐身。”
　　羌宁：“好！快些回来。”
　　她喜滋滋地解完衣裳，期待着躺平——
　　然后，醒来了。
　　羌宁：“……”
　　她足足盯着床帐看了很久，悸动的心渐渐平息，所有的期待一并化为了空，心中的酸涩与委屈简直没地方说理去。
　　更可气的是，她发现，说要给自己按穴位解乏的林冬阮居然也不在身边了。
　　羌宁苦涩地抿唇，起身去找人。
　　隔着一方望月象牙座屏，她看到林冬阮这种沐身，梦里未完待续的情景倏地和眼前之景融为一体，羌宁刚歇下去的心思再次悸动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小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姐姐，你怎么突然想着要沐身了？”
　　浴桶之中，林冬阮揽过青丝放在肩颈一侧，她清冷的声音伴着水声响起：“阿宁，你可知错。”
　　一听这话，羌宁整个人瞬间发麻，攀着浴桶就起不来了：“我还是在做梦吗？”
　　“我方才差点也以为自己是做梦，阿宁，你抬眼。”林冬阮缓缓转身，露出了身上的点点红痕，“阿宁，这是你做的吗。”
　　羌宁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以为林冬阮今日不会醒来，便趁着为对方换衣裳的功夫，偷偷留了点儿吻痕上去。
　　没想到林冬阮醒来的这般早，又突发奇想地要在白天沐身。
　　“我昨晚为姐姐喂药，不小心洒了一些在你衣服上面，换衣服的时候，又没忍住……”羌宁越解释越觉得自己言语苍白，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姐姐，你也知道，我喜欢你——你叫我如何忍着不碰你？”
　　林冬阮长长地吐息，似乎拿她没办法了：“可你不该在我不清醒地时候做这些事情。”
　　羌宁听出了点儿言外之意，欣喜道：“那你清醒的时候同意我这样对你吗？”
　　林冬阮闻言，缓慢抬眸望向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继续支持，让公主给大家表演个绝活——白日做梦


第28章 你来
　　“你来……”
　　林冬阮开口这样说道。
　　羌宁眼睛一亮, 二话不说就扑了过去，然后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林冬阮这才不慌不忙地把剩下半句话补全：“……便会挨揍。”
　　羌宁捂着脑袋：“……”
　　可这一记打都挨了，也不能白白挨揍吧？羌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搬来个黄花梨交凳, 在林冬阮沐身的正前面坐了下来。林冬阮扶肩遮胸轻盈地在水中转了个方向, 她就拎着小交凳跟着换方向, 势必要看着对方洗澡。
　　“阿宁。”林冬阮无奈唤她, “别闹, 你这叫我如何继续洗下去？”
　　羌宁：“那姐姐我帮你？”
　　林冬阮叹息：“阿宁真是越来越不乖了。”
　　“哪里的话，姐姐你真是在污蔑我。”羌宁摊着手，正义凛然和她解释，“如果姐姐你让我帮忙擦身或是别的什么，我一定答应, 完全听话。”
　　“好吧。”林冬阮简单理了理青丝，和她道, “你来吧。”
　　羌宁完全没想到对方松口这般快, 她本想着闹腾片刻就自己出去的，没想到林冬阮居然真的让她来占便宜？
　　羌宁脸上平静, 走近时却有些同手同脚：“姐姐你知道吗, 你真的真的很好说话。”
　　林冬阮大大方方地露给她看：“因为你是阿宁啊。”
　　羌宁拿着软绢的手在林冬阮肩头一顿, 嘴角悄悄提起：“啊？是吗。”
　　林冬阮抬手覆住她手背, 安抚道：“阿宁性子好，人也乖, 还漂亮, 是天底下最好的了。”
　　羌宁：！！！
　　羌宁很快就被对方几句话夸的晕头转向的, 她感觉林冬阮身上的热意顺着手背传递过来，而自己就像一捧干柴, 被对方一点就着火了。
　　“姐姐……”羌宁不知道说什么，她呢喃着，掌心顺着林冬阮的脖颈去抚，越摸越觉得像是一块质白细腻温润柔和的脂玉。
　　林冬阮注意到她不断吞咽口水的动作，问她道：“阿宁可是饿了？”
　　羌宁意有所指地看着她脖颈，宛若色胚一样，一眼一眼地往浴桶中瞧：“不饿，只是有些馋了。”
　　“也是，这一路颠沛流离，阿宁也没有好好吃饭。”林冬阮有些负疚地和她说抱歉，“怪我，若不是我这一路昏睡，阿宁也不至于这样累。”
　　羌宁满眼的心猿意马都抵不住林冬阮这认真的模样，对方太认真，她反倒不好意思继续占便宜了。
　　“姐姐，你先洗着，我出去等你。”羌宁别开视线，说道，“这处宅子离市集很近，等会儿我们去外面转转。”
　　林冬阮笑着应了声好。
　　直到羌宁的背影消失不见，林冬阮才有些忧愁地看向了自己的身子——阿宁像只爱咬人的野猫，在自己身上留了很多红痕，从肩颈到腿边，深深浅浅的红，一看便不是同一日所为。
　　她呀……
　　林冬阮靠着桶缘，压了压眉心，突然感受到了同冷泉那日如出一辙的热意。
　　这密密麻麻的红痕，她实在是看不得。
　　这么多年了，她这老毛病怎么还压不住了呢，林冬阮擦净身子，也没有着急穿上衣裳，她随意揽了件软裳遮身，在小榻仰卧小憩片刻后，一手按衣遮身，一手寻到了几个穴位。关元穴、三阴/交、中极穴……抑制那份亢奋的欲念，是最见效快的了。
　　不知按揉了多久，直到穴位周遭酸胀难忍，林冬阮还是有些难以平息。
　　太久了——
　　怎会如此——
　　林冬阮不禁有些心灰意懒，倚着小榻不愿再试了。
　　可能是她耽误的时间太长，外面的羌宁终于等不及了，羌宁偷偷抓着座屏一角，探出个脑袋来问：“姐姐，你洗好了吗？”
　　林冬阮清冷的声线多了一丝惫懒和怟惆：“阿宁，我有些没力气，可否来帮我按揉一些穴位。”
　　因为对方一连几日昏迷未食，身上没有多少力气，羌宁知晓她是真的没力气，于是高高兴兴地应下，进来凑到了林冬阮身边。
　　“阿宁，小腿胫.骨后缘处，踝部以上，横手四指的地方……”林冬阮轻声指导她寻找，却不告知她这是什么穴位和什么作用。
　　羌宁提问：“姐姐，有没有感觉很解乏呀？”
　　林冬阮轻轻应声，没有多说什么。
　　羌宁没有往不可描述的方面去想，只以为这是什么舒筋活血又解乏的好穴位，因此按揉得格外卖力认真。
　　林冬阮指尖轻颤，闭上眼还是压不下那种亢昂，她悄无声息地咬住舌尖，试图用疼痛来麻痹自己，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意思在。
　　按理说是不应该的，这些穴位就好像体内的一把衡尺，若欲念平静或是颓委的正常人按揉穴位可以增进亢欲，而若是像她这样生来就欲念格外亢奋的类型，按压这些穴位后，反而会压制住那种坏方面。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有效的方式失去了效用？
　　林冬阮看着发红的指尖，颦眉不解。
　　看到面前人这幅神态，羌宁有些好奇地松开手，问她：“是很疼吗？”
　　“无碍。”林冬阮摇头，有些自馁地轻嘲道，“是我身子的缘故，辛苦阿宁了，你先出去吧。”
　　羌宁不疑有他，很规矩地出去了。
　　片刻后，羌宁再次很不根据地扒在座屏之后，悄悄去偷看林冬阮穿衣裳。她一眼都不眨地盯着对方移开方才那遮身的软裳，露出了腰际漂亮的一对腰窝。
　　可真好看，她想。
　　羌宁抬手掩住鼻尖，生怕自己再流一地的鼻血。
　　前方，林冬阮一无所知，羌宁看到对方迟迟没有穿衣，而是去一旁取了一方崭新的沐身软帕。这是要做什么呢？羌宁不是很懂，只以为对方格外爱干净，擦身都要反反复复擦好几遍。
　　可下一瞬，林冬阮的举止叫她整个人都震惊住了。
　　林冬阮居然一脸平静地用那帕子轻拭下处……甚至不是一次。
　　羌宁大惊，险些没扶稳摔倒。
　　“谁？是阿宁吗？”林冬阮叠了帕子，转身回眸。
　　羌宁扶住坐屏，回应对方道：“是我，姐姐，你在做什么……”
　　“旧疾，近日又犯了。”知晓羌宁已经看见了，林冬阮便平静地提及此事，没有再避开她，“或许是那日冷泉受激，也或许是近日身子染疾，陈年旧疴，无法根治。”
　　“无，无，无法……根治？”羌宁过于震惊，以至于都没有关注别的地方，她问，“那姐姐你这么多年都是忍过来的吗？”
　　林冬阮淡然吐息：“若不破身，不知欢愉，便不会饱受煎熬，无碍，让阿宁担心了。”
　　羌宁捂着嘴巴，从林冬阮的话里想到了别的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窃喜。
　　虽然这个想法很不做人，但羌宁还是一想到就兴奋——如果她在林冬阮这里得手了，日后岂不是叫对方离不开自己了？
　　哪怕两人吵架争执，夜里林冬阮依旧得红着眼眸来找她。
　　这是多美的事儿啊！
　　羌宁嘴角实在克制不住上扬，又偏要假意绷直，整个人憋了个红脸，惹来林冬阮一脸莫名其妙。
　　林冬阮看着她，目光哀凉：“那日冷泉，若不是突发旧疾，也不至那般地步。”
　　羌宁一顿，意识到她的弦外之音——也就是说，林冬阮突然湿在自己指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对方本来就碰不得。
　　亏自己还得意洋洋地以为勾动了林冬阮的心呢！
　　羌宁终于笑不出来了：“那日也怪我无端冒犯姐姐。”
　　“不碍事的。”林冬阮摇了摇头，顺势提出一事，“阿宁，来了这处宅子，你我也不必屈身同榻而眠了，我们……”
　　“不行！”羌宁一着急，险些咬了自己舌头，她质问，“为什么！”
　　林冬阮垂目：“因为我起了旧疾，不该再与人亲近相处了。”
　　羌宁：“可……但是……这……”
　　一听这个坦诚的缘由，羌宁是怎么也想不到辩驳的法子，她结结巴巴地“但是”了半天，都没有“但是”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换大宅子的好心情全被分床睡这件事给搅和了，羌宁有些不满，又有些焦躁，好似那急于得到抚摸的小狗没等到该有的轻抚，心里持续空落落的。
　　转眼间，林冬阮已经穿好了衣裳。
　　“走吧，阿宁，我们去外面走走。”
　　林冬阮来牵她的手，却又在即将触碰的时候收回。
　　羌宁无助地愣在原地，一下子委屈了：“姐姐，你不愿意牵我了吗？”
　　林冬阮哀伤封眸：“阿宁，可否给我几日缓解的时间，等身子好了，我们再回归于初。”
　　羌宁追问：“那我还能搬回来睡吗？”
　　林冬阮点头，这才哄好了人。
　　“好。”羌宁说，“我可以等。”
　　林冬阮却说稍等，随后问羌宁有无束发的饰带。
　　羌宁很快去取来一根蝠纹与云纹搭配的赤红发带交给了林冬阮：“姐姐，给你……你要拿它束发吗？”
　　林冬阮否认，随即捏住发带一端，在羌宁腕间轻绕几圈，缠得不紧也不松，是当好能容纳一指的宽度。
　　羌宁呼吸一紧，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市集人多拥挤，摊贩繁杂，我怕弄丢了阿宁，也怕阿宁不小心跟着坏人走了。”林冬阮认真地缠好，安抚似的看向羌宁，“这样的话，阿宁就不怕丢了。”
　　这样的方式还怪新鲜有趣的，羌宁十分受用，完全不计较那些“不能牵手”的约定了。
　　林冬阮将发带另一端握在掌心，横在四指间一转一缠，抓紧了。
　　羌宁被轻轻一拽，一颗心好像也跟着被拽紧了。她心情不错地跟着林冬阮，盯着对方的身影一起出门了。
　　一直隐匿在宅子附近的影卫们看到这一幕突然面面相觑，大家心照不宣地看着彼此，都看出了这个牵法的不对劲。
　　长公主殿下是主子，没有亲自去奴市买过下人，也自然没有见过这样的牵法，但他们做影卫侍从的都是很熟悉的。
　　帝师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的牵法是各执一端，在手腕缠几圈～
　　不正常的牵法——参考溜小狗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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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逾越
　　羌宁瞧着身旁的林冬阮,总觉得对方快要饿晕过去了，可偏偏对方不在乎这些事，还像是个无事人一样继续牵着红发带闲散步。
　　“姐姐，我们去前面的尚食阁, 哪里看起来有很多好吃的。”羌宁指着前面, 兴致勃勃地同她讲, “三启郡百姓喜甜酸口, 那里面应该有此地的名菜可以尝到。”
　　林冬阮点头, 但并未直奔此地，而是带她去稍远一些的地方去买糖画。
　　羌宁怕她饿晕了，连忙拽住红带：“姐姐，你不该继续走下去了，身子吃不消。”
　　林冬阮说, 她不饿。
　　她之前一天只吃一顿饭，甚至能忍受二十四大补饭那种灭绝人性的吃法, 羌宁怀疑林冬阮都不知道什么是饿, 毕竟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苦过来的，早已习惯了。
　　羌宁拖长了声音：“姐姐——”
　　“卖的糖画里有蝴蝶样式, 是阿宁会喜欢的。”林冬阮极目远眺, 看向不远方的糖画小摊, 她说, “阿宁喜甜，而那位大伯糖画手艺不错, 做出的蝴蝶糖画格外生动繁丽。”
　　她一提到蝴蝶, 羌宁终于忍不住也远眺去瞧——那么远的距离, 也不知道林冬阮是怎么瞧见的？
　　就在这犹豫的功夫，羌宁已经被对方引去了那边方向, 果真如林冬阮所言，那老伯沾糖挥毫一气呵成，寥寥几瞬就能勾勒出一只美得很霸道的糖蝴蝶。
　　等到羌宁把那只糖画蝴蝶拿在手里，才发觉这么漂亮的蝴蝶自己居然从未见过，她虚心求问林冬阮：“姐姐，这是什么蝴蝶，我怎从未见过？”
　　“此蝶极为罕见，只有在淮河南边的一个小县里出现过，前朝时此蝶入了县志，但因为其名字极其悖逆，编写县志之人及其幕僚被天子斩首，这种蝴蝶的名字就成为了不可言说之事，”林冬阮和她说，“后来，葭义有人起义在讨伐昏君的路上又见到了此蝶 ，一路百战百胜，待天下改朝易主后，百姓又称此蝶为天子蝶。当然这些都是不可多言的事情，缄口令下发后，再无人敢提及此蝶，渐渐地也就少有人知道了。”
　　羌宁咬着糖画蝴蝶的翅边，惊异于对方的博学百知：“姐姐，你懂真多。”
　　林冬阮笑笑，问她：“天子蝶，甜吗？”
　　羌宁开玩笑：“甜，姐姐你尝尝，尝了后也能做天子。”
　　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谋逆言论，羌宁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要让林冬阮听见，轻则数落自己心中不端，重则给自己灌输几天几夜的仁义道理，势必把这想法给纠正过来。
　　然而，出她意料的是，林冬阮没有责怪她，而是凑近些浅尝一口，眉眼温柔地回答她的玩笑话：“可我不会，还是阿宁吃吧。”
　　羌宁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给逗乐了：“姐姐，吃天子蝶糖画只会牙疼，不会长高，也不会变聪明。”
　　所以你全都让给我吃是何苦呢？
　　两人在五丧镇过的清苦日子好像深深入心，林冬阮竭尽所能地为她争取更好的生活，甚至对她的好都多过了自身，但依旧会感到有所亏欠，对方总是时刻想着对她更好一些，哪怕出来吃饭都要放过最急的事情先一步想着她的喜好。
　　羌宁突然觉得手里的糖画甜到过分，她看着林冬阮的侧脸，偷偷将腕间的牵绊卷了卷，离对方更近一些。
　　就在羌宁出神的间隙，前方突然来了一众闹腾的男子他们目中无人地推搡开人群，追着即将得手的“猎物”。
　　这一推，好巧不巧，撞掉的羌宁手中的糖画。
　　羌宁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一口闷气咽不下去也舒不出来，她绷直了嘴角，在撞掉她糖画的一部分人路过的时候，抬脚一绊，当即叫追人的人摔了个狗吃屎。
　　“哪个不长眼的！”
　　那些男子爬起来以后，要追的人已经跑远了，他们格外愤怒地看着人群，大声骂道：“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我家少爷要抢的人，神仙来了也不中用！”
　　羌宁心想，哟，还是逼良为娼的戏码。
　　她不想多管闲事，但这些人撞掉了她的糖画，她难道不该生气吗？
　　“自己走路不长眼睛，还怪路不平。”羌宁在人群中笑出声来，“哪日你们喝水呛着了，是不是还要反过来怪水溺了你们啊？”
　　这里是三启郡，不是什么天高皇帝远的蛮野之地，而是羌宁自己手下人管着的地方，她不需要过于隐姓埋名，因此行事也张狂了些。
　　身边的林冬阮却是误会了什么，朝她偷来赞许的目光：“阿宁倒也有惩恶扬善的一面。”
　　羌宁本来没想继续再掺和，但林冬阮一夸，她立刻就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是啊，他们当街劫掠良家女子，简直目无王法！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林冬阮又问：“那阿宁想着如何解决眼下之事，又要如何收场呢？”
　　羌宁抬头一看，原来是周遭的人群散开了些，给她腾出了点儿空隙，而那些被激怒的人也注意到了是她做的手脚，开始步步紧逼了。
　　羌宁：“……”
　　这一瞬，她开始想自己要是当街杀人会不会把林冬阮吓到。
　　下一瞬，她就被林冬阮拽着手一起冲入了熙攘的闹市中。
　　羌宁被对方手牵着手一起奔逃，心里别提多美了，但她还不能过于直白地露出笑意，便只好假装惊慌，只能偶尔得空对着身后的追人者挑衅一笑。
　　追她们的人火气瞬间更大了，不管不顾地冲开人群来抓人。
　　羌宁从袖中摸出了一把暗纹蝴蝶镖，正欲转身玩阴的，确见身边的林冬阮手腕一动，不知道做了什么，就直接叫身后的追击者跪倒一大片。
　　羌宁也被吓到了——林冬阮刚刚扔了什么？自己怎么什么也没察觉？
　　林冬阮终于牵着她逃了很远，最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羌宁看她气也不喘的样子，感到很佩服：“姐姐你真厉害。”
　　林冬阮气定神闲地摸出一排密实的细长软针，谦逊道：“是它厉害。”
　　羌宁：“……”
　　她突然庆幸那日欺负林冬阮的时候，对方手边没有这种针，不然自己真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得亏林冬阮心善脾气软，不然对方稍稍动个手脚，她估计就七窍流血了。
　　“阿宁多谢姐姐不杀之恩。”羌宁抱拳，打趣道，“还好有姐姐你护着我，不然我今天定要被他们欺负了。”
　　林冬阮轻轻应了一声，看着羌宁泛着好气色的脸庞，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看去——两人奔波相逃的时候没有顾及那克制的“红线”，自己居然一路都是抓着对方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句话说的好“爱是尽力而为，却仍觉得亏欠”，帝师是这样的，努力养阿宁，又觉得养得不够好。
　　：今天搬家真的累惨了，困到神志不清写下了这短小的一章，我忏悔。太累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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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傻子
　　林冬阮松开了自己的手,神情不再似以前那般淡然。
　　羌宁笑问：“姐姐，阿宁是洪水猛兽吗，你怎么这般避着？”
　　林冬阮：“对不起，阿宁。”
　　羌宁又问：“那还牵吗？”
　　林冬阮回答：“暂且先不牵了。”
　　她话音刚落, 羌宁便很快扯掉了两人直接系着的红色发带, 自然而然地去牵住了林冬阮的手。
　　——那人的手指柔软指尖微微泛着一丝凉, 哪怕走了许久, 都未有丝毫香汗。
　　被牵着时, 林冬阮有些吃惊地看向她：“阿宁，我并非此意。”
　　羌宁装傻：“啊？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林冬阮无可奈何，只能随她去了。
　　而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方才追她们的人再次跟来了, 而这一次，这堆人中还多了一个像是领头的纨绔。
　　那纨绔戴冠佩金, 锦衣华服, 就连手中的饰剑都镶着红玉，就差往脸上写“豪横”二字了。
　　羌宁揶揄道：“姐姐, 你瞧, 来了个傻的。”
　　她说话没有刻意去压声, 刚好能让对面那人听到。
　　果然这话一出, 对方当即跳脚暴怒：“岂有此理！世上怎有你这般女子！”
　　羌宁：“你这般丧良心的男人都能长这么大，可见世上稀罕事儿多着呢。”
　　林冬阮同她道：“三启郡不是小地方, 他如此嚣张做派, 竟无人管着？”
　　羌宁见怪不怪：“八成是哪家的傻大儿, 上面有人护着呢。”
　　林冬阮颦眉，有些看不下去。
　　那纨绔见她俩忽视自己一直在交谈, 心中甚是不满：“你们敢拦我的姻缘，得好好让我出了这口恶气才行。”
　　“你的姻缘？”羌宁反问他，“当街劫掠良家女子，还配称之为姻缘？月老听了这话都觉得晦气吧？”
　　纨绔薄怒：“是那女子先勾引的我！”
　　羌宁毫不客气地回呛：“人家姑娘看你一眼便是勾引了？栅栏里的猪被你瞧光了身子，你怎么不去娶啊！”
　　纨绔头一次见这么大胆和他对骂的女子，气的牙都要咬碎了：“你知道小爷身份吗？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羌宁冷笑：“我倒要听听是谁生下了你这草包。”
　　纨绔用一副“说出来我不吓死你的语气”昂首道：“我爹便是三启郡的江蔚岚。”
　　这种程度的自报家门，已经不是无脑二字可以概括得了的了，羌宁瞬间哑然，意识到自己这半天原来是和一个傻子在吵架。
　　三启郡江蔚岚，是她值得信任的手下人，之前那些年与公主府私交甚笃，对方把女儿都嫁给了她府上的三品属官，也是十分的忠心不二。在之前，羌宁听过无数次对方生愁，说家中嫡子儿时七岁那年得了疯病，至今尚未痊愈，整日疯疯癫癫的，有时候以为自己是乞丐，拄着拐当街乞讨；有时候以为自己是妙龄女子，天天拉着俊郎要成亲；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下人，非要抢着去扫茅厕。
　　除去这种复杂的情况外，倒是也看不出有多疯，以为他扮演角色时，总是装得很真，除了知情之人，外人很难看出来的。
　　也是奇病一桩。
　　“姐姐，他这里可能有点问题。”羌宁点了点自己脑袋，和林冬阮解释，“我们遇到傻子了。”
　　林冬阮却道：“就算他傻也不该当街劫掠女子。”
　　似乎是为了应这句话，林冬阮刚说完，就听到一帮人高喊着抓到了抓到了。
　　二人同时回头望去——被抓来的并非纤弱的姑娘，而是一位五大三粗的高个子男子，那男子不甚走心地披散着头发，用劣质脂粉涂了脸，正常人应当都看得出来对方的男子身份。
　　林冬阮一时也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只叹道：“……果真胡闹。”
　　羌宁也没空继续多管闲事了，她转身拉着林冬阮欲走：“姐姐，我们去吃饭吧，不理他们了。”
　　那纨绔却不依了：“大胆！我让你们走了吗？”
　　羌宁没空理傻子，直接忽视掉他就走了。
　　但当天下午回去，就有下属禀告说三启郡江蔚岚求见。
　　羌宁只好又找了个理由出门去。
　　江蔚岚在茶楼设了洗尘宴，话里坏外的意思都是想让林冬阮来给他家傻儿子治治脑袋上的毛病。
　　思及今日闹剧，羌宁心情不悦地开口：“本宫又不是大夫。”
　　江蔚岚诚诚恳恳地美言道：“驸马与殿下情投意合，下官就算想邀驸马赏光为犬子治病，不也得先要殿下点头答应才是？”
　　他消息倒是知道得早，羌宁被“驸马”二字取悦到，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但嘴里还是在否认：“这些都是哪里听来的胡话，她虽有意，但本宫与她只是逢场作戏，不见得有多在意她，‘情投意合’这话还是说早了。”
　　江蔚岚一边说着“是是是”一边为她敬茶。
　　羌宁一看他这番表现，便觉得挂不住颜面，是她自己对林冬阮太好了吗？这事儿传到江蔚岚这里能传成这样？
　　江蔚岚喝茶喝出了豪饮烈酒的架势：“恭喜殿下觅得佳人！帝师当年可是‘一心只为朝堂事，两袖不惹红尘世’的，如今肯跟随您，想必心中对您也是仰慕至极的。”
　　“那是自然，她向来都是事事以我为先，我的话她都奉为圭臬。”羌宁又说，“江卿你怎的喝茶都喝的如此疏狂不羁，本宫险些都以为你在饮什么好酒呢。”
　　江蔚岚大笑，随即招手让人赶快来给长公主上好酒。
　　羌宁：“酒就不必了，林冬阮要是知道我出来偷偷喝酒，回去又要抽手心的。”
　　江蔚岚：“……”
　　他真的很难评，便只能干笑着叫人把酒撤了，继续以茶代酒去敬对方。
　　羌宁：“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到时候叫你府上人都机灵些，别说漏了嘴。”
　　这便是答应了，江蔚岚大喜，连连谢恩。
　　羌宁：“你大大方方请她来府上给你儿看病，她会答应的。”
　　江蔚岚有些不确定：“犬子今日冒犯了帝师，帝师真的会不计前嫌吗？”
　　“放心，她真就如同传闻中一般心软良善。”羌宁补了一句，“这方面，本宫最清楚不过了。”
　　毕竟当初像她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对方问都不问就直接让她留下了。
　　哪怕素不相识，哪怕萍水相逢，以林冬阮的“大义”，都愿出手相救。
　　“还有。”羌宁觉得不放心，又叮嘱道，“除了她不知晓本宫身份以外，本宫也‘不知道’她曾经是帝师，这两重你都要记清楚。”
　　江蔚岚哪里敢不答应，连连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羌宁:她什么都听我的
　　江郡守：公主说得对，公主喝酒
　　羌宁：她不让，喝了就得被抽手心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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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训诫
　　第二日清晨时分,羌宁听到外面有人拜访。
　　紧接着，林冬阮便出去开门了。
　　这是张蔚岚的人来了，羌宁心下了然，随即看热闹似的也出门去看。
　　“姐姐, 他是谁啊, 看起来像是很难惹的权贵。”羌宁躲在林冬阮身后, 指着门口的张蔚岚问, “姐姐,你认识他吗？”
　　张蔚岚适时地出来圆场：“林大夫曾与鄙人有几面之缘，而今听闻昔日故交来了三启郡，鄙人特来邀林大夫于府上一叙。”
　　一郡之长开口提这种话，别说是一介布衣，就算是士绅名流也趋之若鹜, 可惜林冬阮根本不是什么贪慕权贵之人，多少年前她就因云心月性闻名天下, 而今在山间隐居多年, 更是坚守如此。
　　果不其然，林冬阮开口拒了：“在下不才, 这些年不知晓天下事也不知晓朝堂局势, 怕是难与阁下相谈甚欢, 敬谢抬爱, 恕我实在不便应约。”
　　一旁的羌宁：“……”
　　这个张蔚岚是有毛病吗，都说了不要扯谎, 直接拿自己的傻儿子去诚心诚意地邀请林冬阮, 林冬阮医者仁心一定会答应的。这下好了, 这种官腔官调的借口一说出来，林冬阮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
　　当年帝师盛极一时, 都会毫不犹豫地归辞故里，皇后的位置也看不上，还看得上他个破郡守的邀请？
　　羌宁简直为张蔚岚的脑子捏把汗。
　　蠢货。
　　林冬阮把羌宁护在身后，转身就要送客了。
　　张蔚岚眼看事情不成，不免有些担忧地看向羌宁，羌宁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即一撑门，问道：“老头，你应该不只是单纯要与我姐姐一叙吧，我姐姐向来无朋无客，你定然是有事相求吧？”
　　张蔚岚眼看自家殿下给递了个台阶，连忙就坡下驴道：“姑娘真不愧是林大夫的义妹，果真是蕙质兰心，您说的不假，鄙人确有一事相求——我家中大儿痴傻难医，不知是触怒了鬼神还是脑袋上的问题，这些年求医问药又请神的，皆是无用功。林大夫是世间最拔尖的巫医，还请您赏脸来我府上为我儿治病。”
　　林冬阮平静出声：“求医最忌不诚心，你连求医一事都不愿坦率，就算日后提及病人相关之事，你也会有所欺瞒的。”
　　羌宁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婉拒之意，不禁有些诧异。
　　——看来林冬阮果真讨厌人说谎，对方连曾经的仇人都不计较地愿意为对方看病，此时居然因为一个小小的谎言就不愿为张蔚岚家儿子看病了？
　　羌宁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每一次挨打也不冤。
　　毕竟林冬阮原谅了她那么多次，虽然每次都免不了一顿抽手心，但到底也是轻而易举地原谅了。
　　羌宁不怕挨打，她只怕林冬阮不再选择原谅她。
　　看着愁眉不展得不到原谅的张蔚岚，羌宁突然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
　　张蔚岚：？？？
　　羌宁清了清嗓子，这才回过神：“都说了我姐姐不去了，你还愣着做什么呢？你诚意不够，难道还想要白白利用我姐姐吗？”
　　她在敲点张蔚岚来点儿利益，这一点林冬阮自然也是听出来了。
　　林冬阮颦眉，回首对着羌宁道：“阿宁，不可贪心。”
　　羌宁一边认错一边继续话里有话：“你就算给牵来一匹千里良驹，我姐姐也不可能答应你！”
　　张蔚岚瞬间懂事：“刚巧，我府上新得了一匹千里马，雨鬣霜蹄，可谓是马中赤兔！来人，这就给林大夫送来府上。”
　　林冬阮：“……”
　　羌宁早就听宋骆说有一千里马被三启郡的人买走了，毛色霜白，马鬃也如雪霰般叫人惊艳，好巧不巧，这一试，果然是被张蔚岚这小子给偷偷买走了。
　　眼下这样一闹，张蔚岚只能臊眉耷眼地忍痛割爱，羌宁喜不自胜，看他都顺眼了不少。
　　眼看羌宁对好马感兴趣，林冬阮也不能继续回绝张蔚岚的请求，只好应了对方。
　　约定了之后去登门拜访的时辰，关上门，林冬阮一声不吭地先去拿了那戒尺。
　　戒尺是那日在市集上买的，又结实又板正，抽手心不至于像藤条那样疼，但声响却更大了。
　　怪唬人的。
　　每次林冬阮拎着戒尺走近，羌宁都得腿一软，她甚至觉得还是这戒尺更吓人一些。
　　林冬阮：“阿宁，跪下。”
　　羌宁二话不说就跪了，心里骂了张蔚岚几句。
　　林冬阮：“抬手。”
　　羌宁试图撒娇叫对方反悔：“姐姐，下午还要去那老头府上，我手心要是肿着还怪丢人的……今天可不可以不挨打啊？”
　　林冬阮面无表情：“不可。”
　　羌宁轻轻：“那轻一点？好吗？”
　　林冬阮没有回答，脸上表情更冷了些，执尺一端将羌宁的手心往高抬了抬。
　　羌宁头皮发麻，欲哭无泪地抬高手，咬唇结结实实挨了一戒尺。
　　一戒尺之后，手心当即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林冬阮这次没有收回戒尺，而是继续要她抬手。
　　羌宁瞳眸微湿，难以置信：“啊？姐姐，还要打我吗？”
　　林冬阮说：“阿宁，做人不可挟恩图报，你今日做错了，该好好罚。”
　　羌宁则反问：“可是姐姐，做人难道就不该‘施恩图报’吗，不图回报的话，世上越来越多的人就不会懂得感恩与报答，到时候便没有人愿意施以援手了。姐姐，这世间高尚之人并不多，如你一般高尚的，怕是根本没有。是，‘施恩图报非君子’有理，我并非君子，我不止施恩图报，还要立刻看得到回报，这样才知道谁是知恩不报的真小人。我不高尚，不愿就这样受了委屈。”
　　“阿宁，我不愿你永远困于一隅，你的心境不该如此局限，就像天子会为了天下人宵旰忧劳，难道说就要时刻图个回报吗？”林冬阮严厉地纠正她，“若要走得长远，不该图谋眼前小利。”
　　羌宁腹诽——我又不是皇帝，说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呢？林冬阮，你是当帝师当魔怔了吗？
　　当然，羌宁也只敢在心里偷偷地说，面对林冬阮，她到底一句话也没顶嘴，只是认栽地抬高手心任由对方惩罚。
　　羌宁想，张蔚岚，这笔账，自己是记下了。
　　不知林冬阮最后打了多少下，羌宁的手心完全发麻没了知觉，整个人委屈得快要落下泪来，她最后捂着手心，负气似的不和林冬阮说话了。
　　林冬阮站在她身侧良久，紧接着出了门。
　　羌宁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心里更委屈了，自己在这里难受，林冬阮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也就算了，现在还把自己一个人丢家里出门去了。
　　她心下憋屈，很是不满地看向门口。
　　就在她生气的时候，屋顶突然“嘎达”一声，瓦片像是不小心没放稳一样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羌宁一肚子火地抬头，和挤在屋顶往里瞧的影卫们看了个对眼。
　　羌宁：“……”
　　都跑来看自己的笑话了是吗？
　　影卫们不是没逃离现场，实在是大家都来轮流看长公主殿下挨打吃蔫了，只是不小心被察觉后，有几个衰人被迫按头留在原地，背了一大口黑锅。用来顶罪的可怜人罢了。
　　可惜他们错了，无论是偷奸耍滑者，还是老实背锅者，都没能逃脱惩罪，羌宁面子上过不去，心情又不好，自然要第一时间找他们的不是。
　　“要么罚半月赏金，要么绕三启郡跑三遭，自己选。”羌宁沉着脸，安排宋骆去办了。
　　宋骆正在休沐，本来不需要守着羌宁等命令，但一听有热闹凑，高兴得不得了，影卫们被罚的钱还都是他的，他当即不想闲着了，乐祸幸灾地就来监督影卫跑圈去了。
　　羌宁一个人坐在屋里，过了会儿，等到了归家的林冬阮。
　　她不高兴，不想理人，哪怕对方回来，也故作无视。
　　林冬阮带回了清凉解暑的梅子汤，看到羌宁赌气不说话，她便将梅子汤放置杯中亲手为她端到了面前。
　　羌宁别开视线：“拿走，不喝。”
　　林冬阮温声：“不喝的话也要捧着，梅子汤冰凉镇痛，捧着它，手心便不疼了。”
　　羌宁不开心：“打了打了，现在哄人还来得及吗？”
　　“不要生气，让姐姐看看手心。”林冬阮牵过她，垂眸轻轻吹了吹她通红的手心，轻声问，“藤条换了戒尺，还是很痛吗？”
　　羌宁掌心有些痒，脾气不怎么好地拉着嘴角“嗷”了声作为回应。
　　林冬阮无奈地叹声气，起身又去洗了个凉水帕子，回来为羌宁仔细敷着手心：“阿宁的手如此娇柔，是不该打此处的。”
　　“姐姐你还知道心疼人呐？”羌宁阴阳怪气地内涵她，“方才那打人的架势，我还以为你有多恨我呢。”
　　林冬阮轻笑：“我怎会无端恨你，此举也不过是为了你能及时悔改。”
　　一提这事儿，羌宁更委屈了：“那你为何不在我在和那老头提要求的时候就制止？如果你当时开口了，我也就不用挨打了。”
　　林冬阮，你高尚，看不惯我向张蔚岚要千里马，那为何我开口要马时不做阻拦，你要想拦，张蔚岚怎么能不听你的？
　　后面这些话，羌宁只能在心里说给自己。
　　当时她有意让张蔚岚给点儿好处时，林冬阮只训诫她不要贪心，但是后来开口提具体要求时，林冬阮却一声都没有吭，最后只关上门教训自己。
　　自己手心疼成这样，她林冬阮也有过错。
　　“因为阿宁看起来很想养一匹好马。”林冬阮沉默片刻，回答她，“千里马难遇，我不想阿宁失望。”
　　羌宁乱成一团的心瞬间就静了。
　　她说什么？
　　羌宁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冬阮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来？是为了自己？
　　难怪当时没有劝阻，原来是看到自己喜欢张蔚岚的那匹好马。
　　羌宁瞬间有些难为情，她蜷起手指，局促地看着林冬阮：“对不起姐姐，是我错怪你了。”
　　这时，林冬阮又端来那梅子汤，重新递给她：“阿宁，怪我无法为你买到上好的千里马，只能委屈你用这样挟恩图报的方式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瞧瞧她，又这样自责了。
　　明明已经倾尽所有去对待，却还是觉得亏欠，羌宁这样冷心冷情的人都被她弄得有些良心不安了。
　　羌宁捧着手中的梅子治，规规矩矩地坐在林冬阮身边，显得很乖，她轻声：“不怪姐姐你，不要自责。”
　　林冬阮浅灰的眸看向她，里面蓄着的温柔能叫羌宁整个人都溺进去：“阿宁，你会驾马吗，如果不会的话，姐姐带你去城郊学马。”
　　羌宁七岁驯烈马，十岁选良马，十二岁便能驾马夺头彩，就算除去手下人奉承谦让的原因，她在马术方面也是很擅长的，可是……林冬阮都这样说了，叫她怎么能放弃这样好的亲近机会？这可是林冬阮亲自教的马术，她必须要学。
　　“会”字在羌宁喉头溜达了一圈，终于又咽回了肚子里。
　　“那就有劳姐姐赐教了。”羌宁心虚地喝了一口梅子汤。
　　林冬阮等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出声说道：“阿宁，还有一事我尚未告知你真相，而今遇到如此契机，我也不该继续瞒着你了。”
　　羌宁一顿，心下觉得不妙。
　　果然，下一瞬，林冬阮便要交代身份了：“其实……我不是一直都在五丧镇的，之前，我去过京城……”
　　羌宁觉得她再说，自己就又得想办法陪她演戏了，现在俨然不是什么适合弄虚作假的好时候，她良心还在不安中呢，怎么能很快地狠下心继续去欺骗林冬阮？
　　于是羌宁马上出声制止她：“姐姐，不用说，我是知道的。”
　　她一打断，林冬阮果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阿宁如何得知？”
　　羌宁硬着头皮回答：“姐姐一看就不流于世俗，与穷乡僻壤的五丧镇格格不入，不像困在那里的女子。姐姐应当见过名山大河，见过权贵王臣，知晓人心冷暖，黎民疾苦……这些我都看得出来，姐姐你之前的种种既然已经选择放下，就不必再提了，我不介意的。”
　　林冬阮莞尔一笑：“阿宁聪慧还贴心。”
　　羌宁说：“姐姐既然离开京都来到五丧镇这种小地方，一定有你不得已的原因，想来也不是什么顺心的事情，伤疤已经结痂，无论何时提及，都是揭开伤口，阿宁有幸得到姐姐庇护，就不该贪心窥探姐姐的伤心旧事……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阿宁愿意陪你余生，见你喜乐烦忧，享你之幸事，悲你之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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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鹿茸
　　过了晌午, 羌宁跟着林冬阮去了张蔚岚府上。
　　他们二人再次见到了那疯癫的纨绔，这次対方还是一副纨绔做派，见了她俩依旧一肚子火气。
　　张蔚岚赔笑道：“林大夫，这是犬子张离寒, 您瞧这……”
　　林冬阮默然点头, 那纨绔却不干了。
　　张离寒指着她俩, 不满意极了：“你们好大的胆子,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来人, 把无故闯入我府邸的歹人赶出去！”
　　张蔚岚抬手就在张离寒脑袋上来了一下：“你闭嘴。”
　　张离寒捂着脑袋盯了张蔚岚片刻，问：“我爹都不怎么管我，你凭什么……”
　　张蔚岚轻车熟路地叫人把他绑了，随后请林冬阮为傻儿子把脉：“林大夫勿怪，他疯起来连自己爹都不认识。”
　　林冬阮默然点头, 就要搭脉。
　　“姐姐。”羌宁眼疾手快地搭了一块帕子过去，唯恐林冬阮碰到那纨绔, “衬个帕子。”
　　张离寒的病已有多年, 林冬阮切脉许久，又问张蔚岚道：“令郎患病之前可受过什么刺激？”
　　张蔚岚回想道：“并无什么变故。”
　　林冬阮又问：“在此半月前, 见过什么陌生之人, 去过什么陌生之地。”
　　“见过什么陌生……”张蔚岚话说一半, 突然眼神一凛, 目光灼灼道，“七岁那年, 是老夫第一次带他入京。”
　　入京见何人, 自然是不必问的。
　　三启郡也算富庶, 地理位置可谓十分重要，自古都有“三启峡关隘难过”的描述, 张蔚岚携子入京见先帝，没有为独子求来官爵荣华，反而先触了先帝的疑心。
　　这一面圣，直接埋下了十数年痴傻的祸根。
　　离开京城半月之久，自家独子才变得疯疯癫癫起来，张蔚岚从未把此事与入京联想到一起，対于这种延后才犯的疯病表示闻所未闻。
　　——当年先帝应当是想要借自己独子相挟，但后续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将自己不明不白地蒙在鼓里，十数年过去了，先帝驾崩，他得知真相后却依旧不敢深思，不敢多问。
　　长公主羌宁就在这里，自己已经投靠于她，就算为了自家独子，也没办法把先帝从皇陵里刨出来了。
　　张蔚岚一时间百感交集。
　　羌宁何尝听不出林冬阮的话中有话，她见识到了自己父皇的另一面，不免觉得新鲜，父皇还在的时候，从未重视过她这个女儿，母后去世后，她父皇只让她留在封地，借着“封地偏远路途不便”免了她的朝觐之事，只一心一意地栽培她的皇弟。
　　这么多年，因她甚少入京，她连林冬阮的面都没有见过，更别提先一步认识林冬阮了。
　　她的林冬阮平白无故地让给别人那么多年，要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虽是荣朝第一位公主，中宫皇后嫡出的孩子，但只因她是女子，便失去了争夺皇权的资格。这些年一直被压抑着的不甘与落寞再次涌现心头，羌宁无声转身，没让任何人瞧见她眼底奔涌的情绪。
　　眼看张离寒的病涉足皇家秘事，林冬阮自然也不再继续追问，她最后只提了一句：“若要寻求解铃事，怕是还须系铃人，此病虽属疯症，但并未不可逆转，令郎脑中如薄雾蒙云，若想云开，需找来当年的解药。”
　　林冬阮怜悯地看向疯癫的张离寒，心想，此事真是像极了先帝的一贯作法，当年対方临终托孤时，也给自己下了难解的奇毒，只不过为了继续利用自己，仁慈地没有叫自己疯掉，只偷偷把解药留给了新帝。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精通医术的林冬阮找不到合适的解药，也不愿受新帝要挟，用嫁给対方的代价去换取求生的解药。
　　她一生事事从心不从权，权势荣华如若困住了自由身，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多谢林大夫指引明路。”张蔚岚庄重地谢过她，随即又挽留道，“天色不早，老夫在府中为二位设下宴席，还请林大夫赏光。”
　　这一次，林冬阮看了看身边出神的羌宁，没有再推脱。
　　“林大夫，鹿茸是三启郡的特色宝产，这是我府珍藏的三十年陈酿——花鹿玉延龙山酒。”张蔚岚抬手，叫人为林冬阮与羌宁斟酒，笑道，“林大夫精通药理医术，一闻便知其中门道。”
　　不开玩笑，这酒的珍贵程度，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尝一点儿。
　　可这次是长公主与帝师一同赴宴，一位是他独子的救命恩人，一位是他攀附的皇室贵胄，他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招待。
　　林冬阮捏樽浅闻，心中默念其中的补品：鹿茸、赤蛇、白山药、人参、肉苁蓉、椒花……果真就如这酒的名字一般，“鹿”即鹿茸，“玉延”为山药、“龙”应该是去头毒蛇的意思。
　　这东西只一小口，便能滋阴壮阳大补身，除此之外，还养血治虚损，像阿宁这种患有心悸喘促气短病症之人，最适合补身了。
　　林冬阮只浅闻一二，便叮嘱羌宁道：“阿宁，此酒対你颇好，多喝些。”
　　羌宁一直在出神，没有听张蔚岚方才在说什么，她还不知晓这是什么酒，被林冬阮一提醒，下意识地点头一饮而尽。
　　好辣——
　　羌宁呛咳出声，惹来全场的紧张。
　　毕竟做戏也敌不过临时反应，除了傻子外，张蔚岚府上在场的都知道羌宁的真实身份，怎么能不在意长公主的安危呢？她咳嗽的瞬间，好些人明显绷紧了肩头。
　　林冬阮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浅笑道：“好酒辣喉，阿宁莫急。”
　　羌宁蹙眉，想不明白这酒怎么这么难喝，她不禁问出声：“这是喝酒，为何如此辛辣？”
　　张蔚岚连忙再次解释了一番，羌宁整个人都惊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捏着空酒杯，满脑子都是“鹿茸”两个字。
　　这就是林冬阮说的“対她身子好的酒”吗？瞧不起谁呢？
　　羌宁心头一阵闷火，不悦地放下杯盏，不是很想理会林冬阮了。
　　宴席再次继续，羌宁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中丝竹乐事，突然感觉到林冬阮又悄然为她推来了一杯酒。
　　羌宁板着脸：“不喝。”
　　林冬阮：“阿宁，你正需要此酒补身……”
　　羌宁脸色更黑了：“姐姐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我需要这酒才能……了？”
　　“我为阿宁把过脉。”林冬阮知她的心疾是生来就带的病疾，必须上好的补药才能行，于是颇为耐心地哄她去喝，“阿宁身子的一切都瞒不过我的。”
　　羌宁一顿，明明不愿相信，但还是被林冬阮笃定的语气给唬住了——是啊，林冬阮是医术超凡的大夫，対方说她不行，她是真的无法辩驳。
　　终于，羌宁还是被她说的不自信了，犹犹豫豫地看向了酒樽。
　　林冬阮见她终于松口，脸上也带了欣慰之意：“阿宁乖，就算不为自己，全当是为我，也多喝些，好吗？”
　　羌宁手一抖，险些没绷住，她刚刚听到什么了？
　　林冬阮说，就当是为了自己，也要多喝这鹿茸酒？
　　林冬阮她……是在暗示自己吗？
　　羌宁心跳如鼓，当即急迫地接过了那杯酒：“好，姐姐，我这就喝。”
　　林冬阮滴酒未沾，是因为舍不得。她把自己的那杯也递给了羌宁：“今晚或许有些难捱，阿宁别怕，我会陪在你身边。”
　　羌宁知道鹿茸酒是做什么的，心里也有个准备，她喝了这么多，当然会情动，会很难抵，好在林冬阮都开口说要舍命陪君子了，她自然没有临场退却的道理。
　　対方嫌弃她身子不行，给她递了这么多的鹿茸酒，她就一定得证明自己，不止能行，还很行！
　　长夜漫漫，她必然会展露最绵长的耐力。
　　羌宁一连喝了三杯，被辛辣的酒弄红了耳，喝到张蔚岚抠搜地看向酒，心疼到不行。
　　林冬阮觉得行了，再补就过了，这才搀着羌宁准备回家。
　　张蔚岚连忙送客，生怕长公主临时起意把他的酒一窝端了。
　　“您府上可有锁链镣铐？”林冬阮瞧着天色太黑，铁匠铺子都关门了，于是只好问询张蔚岚，“烦劳赠与一二。”
　　张蔚岚府上有奴隶仆人，这种东西也自然是有的。
　　最终，林冬阮回家的时候，不止带了羌宁，还带了一根细长的锁链与一対镣铐。
　　而这时，宋骆刚巧监督一部分影卫跑完了圈，正好隔着不远目睹了这一幕，又听手下禀报了郡守府上发生的事情，他顿时很警觉地把屋顶的影卫都撤了，叫他们去稍远一些的地方，别偷听偷看。
　　——毕竟这种时刻要是被瞧见了，那可不是跑三圈这么简单的惩罚了，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众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纷纷表示不会触这个逆鳞。
　　宋骆这才安安心心地退下，等着第二日的好消息去了。
　　屋内，林冬阮把羌宁扶到榻上，为她褪去鞋袜与外裳，帕子沾水为她擦拭微红的脸颊。
　　羌宁迷迷糊糊感觉到了凉意，酒稍醒了些，她睁眼，隐约看到床头的林冬阮在悉心照顾自己，心中热意更甚：“姐姐，你今天答应我的，可不许反悔。”
　　林冬阮灰眸盛满笑意，话语温柔：“阿宁，我何时骗过你？答应的事情，自然都是作数的。”
　　羌宁被这么一句话弄酥了骨头，耳畔碎发沾在脸颊上，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笑得难掩得意：“真的啊？”
　　林冬阮：“真的。”
　　羌宁低头扯高了一些被子，含蓄道：“姐姐你真好，还亲手为我脱了衣裳。”
　　林冬阮问她：“现在有何感受，还能忍吗？”
　　“能忍。”羌宁十分体贴地和她说，“不过姐姐你如果要在此之前沐身，还是要尽快些的。”
　　林冬阮：“说好要陪着你的，我怎可独自抛下你去沐身？”
　　她这话直接把羌宁弄迷糊了，羌宁不是很懂地思考片刻，和她说：“姐姐，我真没这么严苛，你离开片刻，我完全可以等。”
　　林冬阮：“待到天明再洗也不迟。”
　　羌宁心下一喜，觉得她说的很対，一夜辛劳，第二日清晨沐身方能叫整场幸事都淋漓尽致。
　　“阿宁起热了，若是难受，记得舒气出声。”林冬阮俯身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把她搭在外面的手安置在被中，复又轻抚她的脑袋安抚她，“身热出汗，才能达到益气补身的效益，这花鹿玉延龙山酒，是上好的补身酒，対去除阿宁的心疾有很大效用。”
　　羌宁：？？？
　　等等，她是不是理解错什么了？
　　羌宁：“姐姐，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和我作陪吗？”
　　林冬阮转身拿起一册书卷，温和出声：“这是自然，今夜你入睡，我守着你夜读。”
　　羌宁愤愤挣身：“你骗我，明明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姐姐不会骗你的。”林冬阮耐心和她解释，“今夜我定然如约，不会离开你半步。”
　　她怎可故意引人遐思，而后却独自在这里清心寡欲的读书？羌宁心头的期盼落了空，怎么能乐意？
　　她拼尽全力対抗着酒劲，想要起身把林冬阮也拉来，至少也得占点儿便宜，不然自己真咽不下这口气！
　　“唉。”林冬阮见她挣脱了被窝，无奈叹息出声，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锁链与镣铐，“阿宁不乖。”
　　羌宁：？？？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是她喝醉太多，出幻觉了吗？
　　林冬阮，这么温柔和气的林冬阮，这么能与镣铐这种野蛮的东西扯在一起？这二者简直不是一个画风，就好像文人雅士的山水泼墨画卷与艳俗的低俗民间绘本摆在一起似的，完全格格不入！
　　不……不是的……
　　直到冰冷的锁链触及自身，羌宁还是不敢信，自己有天能被林冬阮亲手捆绑在这里，毫无反抗的余地。
　　“姐姐，松开锁链，别逼我。”羌宁目光陡然幽深，欲酒起欲念，她实在忍不住着愈发汹涌的感受，只能威胁対方，“若你不松开，等下就不要怪我。”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她叫自己的影卫破门而入生擒了林冬阮，到时候局势逆转，林冬阮就算在这里哭晕过去，她也不会心软松开対方。
　　林冬阮笑了：“阿宁长大了，学会说狠话威胁人了。”
　　羌宁冷笑一声，口中学做三长一短的鸟鸣，紧急呼唤外面候着的影卫们。
　　可惜她没能及时等来影卫，倒是先等到了林冬阮的评价：“阿宁学得鸟鸣倒是挺像。”
　　羌宁以为外面的影卫没听到，于是又唤了一次。
　　这次，还没有任何动静。
　　林冬阮摸摸她脑袋，疑惑道：“醉酒的人为何会突然学鸟叫呢？阿宁你是小雀变的吗？”
　　羌宁尴尬到了极致，咬牙不理她了。
　　良久。
　　鹿茸酒的效益完全上头，羌宁面色通红，周身起了一层香汗，身下仿佛沉入欲海暖池，叫她又难堪又难忍。
　　羌宁一开口，声音里带了忍到极致的哭腔：“姐姐，我错了，我受不住这个。”
　　林冬阮认真地在烛火下看着书卷：“阿宁别怕，我会陪着你。”
　　她在这里，羌宁更难受。
　　“姐姐，如若你不来榻上与我共沉沦，就别在这里让我瞧见，我真的受不了。”羌宁胸脯起伏，说一句话就要吐息半句，她眼尾微红，不甘心地望着上空，“你在这里，我更……”
　　林冬阮是个守信之人，她答应的承诺必然不会反悔：“可是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
　　羌宁真的快憋哭了：“不用了，真的没必要。”
　　林冬阮摇头，温温柔柔地拒绝：“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帝师：喝吧，不为你，也全当是为了我(哄人喝药语气)
　　阿宁理解的——喝吧，她好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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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生动
　　羌宁几乎是在求她了：“姐姐, 我好难受，好热。”
　　林冬阮平静地说：“心静自然凉，如果阿宁觉得难受，可以听听这段魏书帝纪‘太文皇帝, 讳辏……即位元年, 南徐遇灾, 帝下令开仓库赈穷乏……”
　　羌宁半句都听不进去, 难耐地抿紧唇, 额前起了一层清汗，她下巴微微仰着，胸脯不断起伏，像是一尾误游上岸的鱼。
　　“帝即位第三年……”林冬阮正念着，不禁分心看向羌宁侧颜, 只一眼，便注意到了对方优越的鼻梁与下颌线。
　　“春正月辛巳, 隆周王起兵谋反……”
　　林冬阮一边照本宣科, 一边想。
　　她的阿宁确实是精致漂亮，墨发柔滑顺亮, 眼眸盈盈如星, 哪怕置身如此境地, 都依旧好看。
　　“不要这样。”羌宁紧闭眼眸, 呼吸一松一弛，“姐姐, 你真的……不要出去吗……”
　　林冬阮轻轻应了一声, 说一定不出去。
　　羌宁陡然睁开眸子, 紧紧盯着她：“那你不要后悔。”
　　“这有什么后悔的。”林冬阮并未将此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有心情继续给她读一段帝纪, “阿宁，这一段你要好好听，读史可以鉴古知今以明智……”
　　羌宁突然开口：“姐姐，可以帮我拿掉镣铐吗，我有些不便。”
　　林冬阮捧着书卷的同时轻松为她取掉了手上的镣铐。
　　羌宁又说：“被子，热。”
　　“起了汗容易着凉。”林冬阮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为她稍微掀开了被子，同时又说道，“阿宁，半柱香后，就要重新盖被子了。”
　　羌宁喉头微动，说这样也可以了。
　　林冬阮不疑有他，继续坐在一旁念着帝纪。
　　直到……
　　她听到了一些陌生的动静。
　　阿宁吐息声略微有些重，气息甚至有些不畅，好似万分难过，又好似获得了短暂欢愉。
　　这次，林冬阮不得不分心往那边瞧了一眼。
　　羌宁眼尾带红，除去镣铐之外，身上还绑着长长锁链，但好歹双手不再手拘束，她探手而下，一边委屈地看向林冬阮，一边自给自足着。
　　林冬阮差点没拿稳手中书卷。
　　她非礼勿视地移开视线，目光看似落到了书卷上，但却再也看不进任何一个字了。
　　不知第几次分心，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阿宁身上停留更久，甚至还被对方给瞧见了。
　　林冬阮放下手中书卷，安慰道：“无碍，我会一直陪着你。”
　　羌宁要她过来，坐在榻边来陪。
　　“好。”林冬阮既然答应了陪她，就一定不会让她感到孤单。
　　羌宁没想到对方真的顺从地坐到了榻边，并且一眼都不眨地看向了自己，她手指一滞，终于觉出了些许难堪。
　　林冬阮安静地等着她。
　　“罢了，姐姐，你还是走吧。”羌宁拿开手，整个人都不知该做何举措了，在那酒的效用下，她实在没法冷静，做出的事情也都很荒谬。
　　林冬阮问：“我在这里，阿宁会觉得不便吗？”
　　“倒也不是。”羌宁抬眸看她，眼睫沾着泪，“姐姐，我也知羞，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境地，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就……”
　　林冬阮说，是她的不对。
　　羌宁看着她，从对方眼眸中看出了心疼的意思，于是顺势问她：“姐姐，你居然还会心疼人吗，方才那般心狠，此刻又来安慰我做什么？”
　　林冬阮停顿片刻，回答她：“那酒补身却也暖情暖欲，是我考虑不周，让阿宁难过了。”
　　“可我已经在你面前失了颜面。”羌宁委屈，“你看光了我身子，得补偿我，或者……对我负责。”
　　林冬阮沉默更久，问：“阿宁想要什么补偿。”
　　“自然是同等的补偿。”羌宁说，“姐姐你也要这般做。”
　　“我……不会。”林冬阮有些无能为力地坐在榻边低首，“自从知晓自己有重欲之疾后，我便从未沾染过任何容易起欲之事，阿宁，并非我不愿应诺，是我……”
　　羌宁想了想，问：“那我来可以吗？”
　　这对于林冬阮而言，算得上一种为难了。
　　可林冬阮不想对方失望，只能在纠结中沉默不语。
　　“算了。”羌宁见她实在为难，只好先一步松了口，“姐姐，我不怪你，今日之事只当没发生，你出去吧。”
　　林冬阮起身为她盖上被子，转身，却没走。
　　羌宁：“……”
　　她想，自己迟早得被这人给气死。
　　林冬阮问：“阿宁，方才的帝纪可记在心中了？”
　　“姐姐啊——”羌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我眼下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别奢求我来记了，左耳进右耳出的，什么都不会听到。”
　　林冬阮：“那便再重新读一次，这次阿宁认真听。”
　　羌宁一身的欲念硬是被林冬阮一遍遍的帝纪给说没了，她好似兜头被来了一捧凉水，别说兴致了，现在就是林冬阮赤身相送，她也无动于衷……好吧，还是会重新有兴致的，这件事儿不算。
　　“姐姐，我不想听，听不进去。”天将明时，羌宁忍无可忍地打断对方。
　　林冬阮又问：“那阿宁记住了吗？”
　　羌宁：“没有。”
　　林冬阮沉默。
　　羌宁见对方面露严厉，连忙改口：“不过我也是可以记的。”
　　“那要如何才能记住。”林冬阮说，“昨夜阿宁辛苦，今早不该再挨手心戒尺了。”
　　听出来了，这是要自己不好好背书就得被抽手心的意思吧。
　　羌宁和她商量：“姐姐，你亲我一口，我就好好记。”
　　“真的吗。”林冬阮问。
　　“嗯。”羌宁点头，“说到做到。”
　　林冬阮觉得可行，于是不做防备地走近，但羌宁又说，锁链有些沉，可不可以解开。
　　“好。”
　　林冬阮坐在榻边，帮她解开了锁链。
　　羌宁放松片刻，垂手等着她靠近：“姐姐，我准备好了，你认真一些。”
　　“嗯。”
　　因为对方这样说，所以林冬阮拿出了对待古籍文典的认真态度，一手揽袖一手撑榻，小心地靠近……
　　羌宁引她上当，当即手臂一收，拢住面前人，转身下压，控制住了对方。
　　“抓住了。”羌宁笑得肆意妄为，“姐姐，你知不知道兵以诈立，先计后诈？”
　　林冬阮在她下方，不免也笑了：“阿宁竟也读过兵法。”
　　羌宁：“……”
　　很好，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林冬阮见她不做动作，于是主动撑臂于身后，起了些高度，轻轻碰了碰面前人的脸庞，如蜻蜓点水一般，结合她的上一句话，倒是很像严师对学生的赞许。
　　羌宁愈发无言，只是眼眸幽深地看着下方的林冬阮。
　　林冬阮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赞许，没有别的什么情愫，在这样的目光下，倒衬着自己不堪造就，整日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羌宁觉得心中憋屈。
　　林冬阮此刻就在这里，冰肌玉骨清无汗，素色衣裳在推搡中微微起了褶，这姿态非常之耐人寻味。
　　羌宁觉得不够，刚才的，完全不够。
　　就在她渐渐贪欲胜心的时刻，林冬阮终于推了推她，问道：“阿宁，记下来了吗？”
　　羌宁：“……”
　　就知道林冬阮迟早会提这一茬。
　　羌宁气愤且不满，当即玩赖，俯身一咬林冬阮，随即连忙起身，逃也似的出了门。
　　林冬阮整理着衣裳起身：“……”
　　一旁的帝纪展开还未阖上，林冬阮无奈叹息，拂平书卷，随即仔细收好。
　　·
　　羌宁逃了出来，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晨起时犯心悸。
　　按理说……方才那样惊心吊魄的，合该心跳加快的。
　　羌宁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很可能真是那鹿茸酒的功效，也许林冬阮说的真是对的，那酒确实能在补身的同时治自己的旧疾。
　　羌宁想了想，用暗哨呼唤影卫前来：“去张蔚岚那里多带些酒回来。”
　　她说完很久，都不见有影卫前来，当即谨慎地环顾四周，却见那些不成器的东西隔了较远一段距离候着，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本来在林冬阮那里就受了好些气，如今又被这些影卫们气得够呛，羌宁突然还想起昨夜的困窘，可不就是因为这些草包迟迟没有进来，让林冬阮看尽了她情/欲上头时的不堪。
　　若不是影卫及时来了，自己早扭转攻势，把林冬阮给……
　　羌宁气得头顶都要冒火了。
　　“干什么呢，都滚过来。”她恨恨地看向那边。
　　影卫们顿觉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匆匆赶来。
　　在羌宁开口发火之前，影卫们遵照宋骆的叮嘱，起身跪下恭喜她：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终于觅得帝师，佳偶天成。”
　　“哈哈哈哈哈哈。”羌宁觉得可笑急了，鬼知道她昨夜有多狼狈多难耐，还佳偶天成呢。
　　羌宁指了一个方向，说滚去跑圈。
　　“是谁的主意。”羌宁咬牙切齿地问，“宋骆吗？”
　　影卫们连忙把宋骆卖了个一干二净。
　　“很好。”羌宁点头，说道，“传下去，宋骆今年的所有休沐日全都取消了，此月俸禄别领了，赏金你们几人也拿走。”
　　影卫一喜，高高兴兴地跑圈去了。
　　·
　　屋内，林冬阮将书卷放回了架上，心事重重地在书案前落座。
　　她提笔，想要落笔却总也分心。
　　在羌宁没有回屋的这段时间，她无法凝神静气，笔毫的墨晕开了一张一张的纸……
　　最终，她换了张新的纸，闭眼绘出了心中景象。
　　很快，阿宁那生动的情态在纸上呈现出来，林冬阮用堪称谨严肃穆的神情为她工笔修了细节，无论是发丝还是……都还原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的炸裂狗血虐火葬场，也就是丞相那篇，补了些许番外，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瞧一眼，没兴趣就当我没说()
　　最近大家有质疑公主做攻的实力，我来解释一下，是这样的，能做攻的一般都有“过人之处”，有花活儿或是不可替代的本事，不能细说，但是大家应该都懂，不懂的长大就会懂了(怜爱
　　另外小绿江好像改了评论区权重，评论首页展示的是最新章节下面的评论而不是最新时间的评论，不是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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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质问
　　羌宁平静心情回房间之后, 却见林冬阮点燃了什么，她正想着过去瞧瞧，却见对方连灰烬都倒掉了。
　　那到底是什么？
　　林冬阮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羌宁从未见过林冬阮这样讳莫如深的样子，因此更加好奇：“姐姐, 你方才烧毁了什么？”
　　“只是一副画罢了。”林冬阮没有看她, “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
　　羌宁不疑有他, 便也信了。
　　“阿宁昨夜未睡, 现在若是觉得疲乏, 不如去歇一歇。”林冬阮一开口，便又回到了温柔的模样。
　　羌宁说好，随即听话地去榻上歇着了。
　　亲眼看着羌宁睡下后，林冬阮心事重重地来到榻边看了她许久。
　　“阿宁……”林冬阮唤她名字。
　　羌宁给到没有任何反应。
　　林冬阮无声叹息，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 转身朝书房走去——
　　听到榻边人走后，羌宁冷静地睁开眼眸, 眼中竟半分睡意都没有, 就在之前看到林冬阮有些着急地烧毁东西时，她心里就有些不适, 总觉得林冬阮在瞒着自己什么事情, 现在林冬阮的举措更加加重了这份怀疑。
　　羌宁想, 这叫自己如何不多想？林冬阮有什么事情非要避着自己吗？
　　由于心中藏了事儿, 所以羌宁很难睡着，她左思右想都觉得很别扭, 林冬阮这样坦诚之人, 一旦藏了秘密就格外叫人不安, 羌宁也不想和她生出嫌隙的，可她为什么非要趁着自己入睡才去书房呢？
　　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 羌宁果断起身，隐匿脚步走向书房……
　　书房里，林冬阮看着方才那灰烬，再次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羌宁昨晚的样子。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她很少想着去积极地寻求先帝留下的那份解药，鉴于新帝用儿女私情相要挟，她甚至没有任何求生之举，直到近日……她发现自己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
　　无论是否出于私心，她都必须拿到先帝留下的解药。
　　当然，在此之前，也得解药有效才是。
　　出于种种原因考虑，林冬阮还是决定给新帝书信一封，她自行研墨，提笔道：
　　“臣林冬阮……”
　　“臣？”羌宁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开口便将人惊扰到了。
　　林冬阮墨笔一颤，直接弄花了书信。
　　羌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姐姐你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五丧镇吗？怎么还自称为‘臣’，莫非只是隐居在山林中，实则是为新帝办事？”
　　林冬阮很快恢复了冷静的模样，重新提笔去写，同时问她道：“阿宁不困了吗？”
　　“别写了。”羌宁夺走她的笔，把人掰扯在自己面前和自己对视，“姐姐，你为何瞒着我独自来书房写这些东西？”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那日的话未来得及告诉阿宁。”林冬阮说道，“阿宁近日辛劳，不必事事都牵挂在心。”
　　她分明回答了，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回答，羌宁听着这个答案，莫名憋屈得很——自己知道林冬阮曾经是帝师，但她林冬阮现在给新帝写信的举动真的会让自己很恼火。
　　偏偏羌宁还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的她连质问对方的立场都没有，哪怕心里气得快要炸了，都没有正经理由去发火。
　　羌宁咬牙切齿地咽下火气，问：“姐姐，你要给新帝写什么话？”
　　林冬阮说，只是曾经的一些私人旧事，阿宁不必知道。
　　好一个“不必知道”！这已经是羌宁今日听到的第三个“不必”了，之前烧毁物件时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后来让自己不必辛劳，而今连理由都不找了，直接便是一句“不必知道”！
　　“私人、旧事、不必知道……”羌宁气得笑出声来。
　　没有早些遇到林冬阮的那些年是她永远的心事，现在又察觉林冬阮与新帝有过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旧事，这可不就是往自己伤口撒盐吗？
　　简直是羌宁忌讳什么，她林冬阮就提什么了。
　　“姐姐，你之前所有事情都不瞒着我的。”羌宁见她不说话，直接动手把她拽近了些，“为何现在如此待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不是的。”林冬阮和她解释，“阿宁，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知无不言，再亲近的两人，也有难以言明的秘密。”
　　羌宁有些难受地看着她：“可姐姐，我不想你有事瞒我。”
　　林冬阮沉默片刻，声音冷淡了几分：“那阿宁难道便无事相瞒了吗？”
　　“我自然是对姐姐推心置腹的。”羌宁很自然地回答她，“我的情有多真，姐姐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林冬阮看着她眼睛，认真道：“阿宁不可以骗我。”
　　当欺骗成为了一种习惯，便不再会让人心虚了，羌宁好似连自己都骗了，很坚定地回答她：“我永远不骗姐姐。”
　　林冬阮说了声好，随即扶额，有些疲累地开口：“今日疲乏，不愿再与阿宁起争执，阿宁先出去吧。”
　　羌宁不是很想走，想到那封即将要写给皇帝的令人膈应的书信，她就恨不得把林冬阮给绑了。
　　于是羌宁试图耍赖留下。
　　林冬阮：“出去。”
　　“哦。”羌宁很少见对方有这么决绝的时候，为防止把人惹恼了，她只能听从对方的意思离开了书房。
　　现在想入睡，根本是不可能的。
　　羌宁心里乱糟糟的，只能出门去看跑圈的那些影卫现在如何了，她以为林冬阮暂且会在书房不出来，便没有设防地走了出去。
　　“把宋骆叫来。”看着几位影卫已经回来了，羌宁便吩咐下去去找宋骆，“不是取了他的休沐了吗，他怎的还不在一旁待命？”
　　影卫们说，宋骆在附近候着，很快就过来。
　　羌宁：“林冬阮现在没空出来，让他正大光明地走过来。”
　　影卫们很快就去递话了，而宋骆也真的“光明正大”地走了大道。
　　·
　　书房里，林冬阮还是觉得心乱，她无法静心，尤其想到方才叫阿宁出去时，对方那委屈的神色……她很少这样对待阿宁，阿宁会不会难过？
　　之前的阿宁总是不厌其烦地撒娇来粘人，可今日对方一声不吭便出去了，定然也是被伤到的。
　　林冬阮到底还是不放心，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追出去哄人。可当她刚走到门口附近，便在前面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是医馆掌柜宋骆？
　　对方怎么到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可能要开始拧巴了，八成会撒撒狗血(适量)，两个人吵一吵啊什么的，提前和大家说一下，给个心理准备，免得大家把这文当成了完全的甜文。不要忘记，它是个微微微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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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马
　　“宋掌柜？”
　　隔着一段距离,林冬阮出声唤他。
　　宋骆怕什么便来什么，他预感成真，一时间连头都不敢回，直接提起灰袍一路狂奔。
　　若是叫对了名字, 他是沉稳端持的“宋掌柜”, 而宋掌柜偏偏不会这样不顾形象的直接跑掉。但没有叫对名字, 他又为何如此急切地逃窜呢？
　　一旦连累殿下被察觉, 宋骆觉得自己根本背不起这个锅, 这过错很大，长公主会砍了他脑袋的！于是他便赌，赌一个——林冬阮这样根本不会追，也追不上他。
　　事实是他赌对了。
　　林冬阮好似犹豫片刻，便没有继续追来。
　　宋骆为了安全起见, 根本不敢去找羌宁，他在大错与小错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 精致跑到了一个无人的街角蹲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沿路太匆忙蹭到了什么花蜜花粉, 哪怕他蹲着角落，还能吸引蝴蝶之类的野蝶子, 宋骆抬手拍打几番, 怎么也驱赶不散, 反倒是激了一身汗, 也就随它去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他起身, 准备往回走。
　　而这样一出去, 却迎面遇上了林冬阮。
　　——林冬阮手上停着一只引路蝶, 看到他时，丝毫不意外。
　　瞬间, 宋骆一阵后怕。
　　若是方才……他选择去找了殿下，现在怕是要坏事儿了。也难怪林冬阮没有急匆匆地追上来，原来是早在他身上留了标识，他去哪里，对方都能知晓。
　　“宋掌柜怎会出现在三启郡。”林冬阮语气平淡，面上根本看不出喜怒，“独自一人前来，难道是在三启郡有熟人吗。”
　　宋骆到底也是长公主府多年的府令，很快变出突发状况里回过神来，他继续端起了一副游刃有余的稳住模样，谦和地笑道：“让林大夫见笑了，我来三启，不过是为了躲避仇家罢了，方才是你在唤我名字吗？唉，可将我吓坏了，还以为是债主来讨银两了呢。”
　　林冬阮：“宋掌柜欠钱了？”
　　“唉，说来惭愧，自从林大夫走后，我那医馆愈发门庭冷落，没过几日便入不敷出了。好不容易招来了个坐堂大夫，那人却是个半吊子，吃坏了好几位病人，人家都上门来讹我，最后还闹出了人命，那坐堂大夫也被打死了，医馆被贴了条子封上了。我只能来三启郡谋生。”谈到伤心处，宋骆抬袖假装掩泪，一副声情并茂的可怜人模样。
　　他的话挑不出一点可疑之处，一方面解答了方才逃跑的原因，又交代清楚了自己来三启的缘由。
　　林冬阮没有可以再问的，只能将此事作罢。
　　“对了。”临到拜别之际，林冬阮叫住宋骆，“当年大雪封山家中无炭火时，宋掌柜予我钱财，有留我行医之恩，今日宋掌柜在异乡走投无路，我也理应回报。”
　　宋骆绷直脊背，拱袖行礼道：“那日雨中一别，是我对不住林大夫，林大夫却以德报怨，实在叫宋某没身难忘。但宋某现在尚且受债主追杀，万万不敢连累林大夫，某就此别过了。”
　　“正是因为受仇家追杀，所以更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宋掌柜也别推拒了。”一向温和的林冬阮态度强硬几许，硬是把人请到了宅院之中。
　　宋骆实在没理由推拒，再一想，在宅子中也好时刻在自家殿下身边候命，倒是方便了不少。
　　宋骆颔首：“那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羌宁等不到宋骆便返回到了家中，然而她却发现林冬阮出去了。
　　出去了？
　　羌宁瞬间有种被抛下的恐慌，是自己逼对方太狠了吗？还是对方与自己有了嫌隙不愿与自己同之前那般亲密了？
　　“姐姐……”羌宁怀着最后一丝侥幸，提着裙摆慌里慌张地在宅子各处院落找人，“你是在躲我吗？”
　　宅子中依旧无人应声。
　　羌宁心里越发没底，只好出门去寻，然而她一开门——却看到迟迟不见的宋骆跟在林冬阮身后，一起回来了。
　　一时间，羌宁表情几经变幻，险些露出本来面目。
　　她以为谎言被戳破，心中已想着要破罐子破摔，对林冬阮做一些强制性的举措了。好在宋骆及时开口，打断了她的想法。
　　“姑娘好，没想到你与林大夫搬到了这三启郡。”宋骆笑了笑，看着羌宁，“我在五丧镇惹了债主逃到这里，走投无路时巧遇林大夫收留，若不是她心善，宋某今夜怕是要睡大街了。”
　　宋骆开口之后，林冬阮才把目光从羌宁身上移开：“阿宁，日后宋掌柜就在我们宅子里帮忙了。”
　　“哦，好。”羌宁回过神来，“我还以为姐姐要抛下我离开了呢。”
　　林冬阮有些诧异：“阿宁近日怎的突然很怕我离开？”
　　羌宁低眸，再抬眼时，眼中已经带了泪花：“因为姐姐近日待我冷淡，还有秘密瞒着我，今天……还凶我。”
　　“我何时对阿宁疾言厉色？”林冬阮吃惊，随即好好回想了片刻，回复她道，“是因为今日叫阿宁出书房外面去吗？”
　　羌宁应了一声，委屈地往她怀里扑：“姐姐，你还知道啊。”
　　林冬阮抱着她，拍拍她的后背：“是我不对，不会有下次了。”
　　羌宁又明知故问地撒娇道：“那你刚刚出门是不是要丢下我？”
　　“方才我出门去寻你。”林冬阮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便直接告诉了她，“我知晓你的难过，因此放下要写的书信去寻你，却未曾想先一步见到了宋掌柜。”
　　羌宁满意地勾了勾嘴角，随即余光被一旁的宋骆吸引。
　　宋骆站在一旁不算远的地方，像是被烈日直晒似的微微眯着眼睛，嘴角也向下撇着，一张脸也拉得老长，见她撒娇，俨然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正扑在林冬阮怀里的羌宁：“……”
　　羌宁从宋骆脸上读出了“殿下你居然还能这样撒娇？”几个大字，很快也回了他一个很凶的表情。
　　宋骆连忙绷直嘴角，眉心一舒，重新回到了沉稳的模样。
　　这宅子院落有几间，林冬阮让宋骆挑了一间收拾了去住，随即便要带羌宁出门去。
　　羌宁一脸茫然，问她要去哪里。
　　“张郡守约好今日送来千里马，看看时辰也该到了。”林冬阮拉着她的手出门去，“我带阿宁去城郊学马。”
　　这可是个好消息，羌宁瞬间喜悦不已，驯服烈马的激动立即涌上心头。
　　那是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骏马，雨鬣霜蹄，好生威风。
　　张蔚岚很懂事地配了鞍鞯与辔头，羌宁在牵起那马的瞬间，险些习惯性地翻身就上马，好在她没忘自己现在是“不懂马术”的模样，连忙松开缰绳摸上马鬃，露出一副惊叹喜悦的模样：“姐姐，这马好漂亮。”
　　林冬阮笑着看着她：“阿宁起个名字吧。”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引]……”羌宁想了想，眼眸一亮道，“不如就要‘霏霏’如何？”
　　“阿宁名字起得好，只是取自这诗的寓意不佳。此乃君主暴虐无道，贤者相约避地之词。”林冬阮摇了摇头，说道，“不如取自‘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句。”
　　“危乱中携手避逃，可不就是我们这样的吗。”羌宁说，“姐姐，那日家中起火后，五丧镇起了最大的一场雨，我俩好不狼狈。”
　　林冬阮想了想，正要点头认同，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在今朝君王没有暴虐无道，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
　　羌宁道：“战乱劳民伤财，但只要不是穷兵黩武，发起战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就像那日两军一战，若尽快打赢了，根本不会波及到寻常百姓。可惜当皇帝的太软弱，一昧地退避求和，倒是助长了对方的嚣张气焰，我们的百姓只能背井离乡，田地、屋宇、牲畜、甚至是疆土都赔给了那些宵小部族。”
　　“阿宁说的对。”林冬阮牵着缰绳，与她一同走在城郊，脸上露出了往日从未有过的欣慰笑意，“对于为君之道，阿宁很有天赋。”
　　羌宁说完便看向了她那边，发觉林冬阮脸上的笑很吸引人，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帝师，神姿高彻，清贵温柔，看到学生的满意答案，也会欣慰地点头微笑，给予对方肯定与鼓励。
　　很快，羌宁心头一酸，一直在心底潜滋暗长的嫉妒马上冒了出来。
　　她想，很多年前，林冬阮应该也是这样对小太子的，也会鼓励对方，夸赞对方，朝对方微笑，抚摸对方的脑袋。
　　凭什么自己不是储君？
　　凭什么自己做不成皇帝？
　　羌宁向来对那帝位没什么兴趣，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开始有了野心，那九五至尊之位就好像隔着一层纱，隐隐绰绰地勾住她的野心，她对林冬阮有所图谋那天开始，就开始嫉妒憎恨正在当皇帝的那位。
　　她想取代那人，让林冬阮做她一人的帝师，所有的喜怒，所有的夸赞与欣赏……哪怕是惩罚，也只能给她一个人。
　　羌宁神思一乱，像是受蛊了一样，她一激灵，连忙抓紧缰绳，手心轻微的硌疼唤醒了她的执念，让她稍稍平静了一些。
　　再扭头，林冬阮正伸出手边走边抚着夹道的麦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羌宁问，姐姐，你在看什么。
　　“阿宁来看。”林冬阮顺着她的问话，把她带近了些，“我朝百姓主种稷、麦、稻、黍、菽五种作物，眼下我们见到的名为‘麦’，是三启郡常有的作物。”
　　林冬阮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博闻，羌宁认真地凑近听她讲，讲如何来看麦子的收成，如何凭着时月长势观察今年的丰收与否。
　　羌宁听进去了，紧接着学会后，便问她：“今年收成不会好。”
　　“干涸与洪涝齐集一月，出苗的月份里，又遭了冻。”林冬阮叹息，“百姓虽不至于颗粒无收，但也过得艰难。”
　　羌宁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她探到的消息里，那些人给皇帝的奏折里分明说“君王福泽天下，今年收成颇好”，这不止一人，很多人都这样写折子呈上去了……当然，也包括三启郡的张蔚岚。
　　这不是在欺君罔上吗？为何无一人戳破？为何君王会信？
　　同理，羌宁不可避免地开始代入自己，她想，若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必然不会受到蒙骗，就像林冬阮说的，对方教给了她这些，她就不会瞧不出这些异样之处，不会枉顾百姓疾苦，不会问出“鸡蛋一枚怎么不是十两”的问题。
　　对了，说起来……林冬阮为什么宁愿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都不愿去纠正新帝？
　　羌宁也怀疑了一瞬，但很快，这份疑惑又被她自己亲自打消了——因为林冬阮自从新帝登基没多久便请辞深居山林了，新帝做的垃圾事儿她一件都没有听说过，要是她知道了，必然是会生气的。
　　林冬阮既然是帝师，一定也教过新帝这些，新帝听了，但左耳进右耳出，相当于没听。
　　羌宁得意地想。
　　与那扶不起的皇帝相比，自己好像确实强多了。
　　“阿宁，来，把手给我。”走到城郊僻静无人处，林冬阮轻盈上马，清风拂过衣袂，飘飖如仙。
　　羌宁没怎么注意，再回过头，却刚巧被对方纯白的衣袂拂过鼻尖，芬芳盈沁心中，她看痴了似的，只顾着笑。
　　那白马原地踱圈一周，踏着蹄子打了个响鼻，林冬阮执着马缰，再次向她伸手——
　　羌宁万万没想到林冬阮这般冷清柔和的性子，居然能如此利落地驾马，她将手交给对方，装作生疏的模样上马，被林冬阮护在了身前。
　　她喜欢马，也欣赏马术卓越之人，而今林冬阮如此游刃有余地马术，更是让她一遍遍地加深喜悦感受，无人能想象得到，方才林冬阮邀她上马的情景有多么摄人心魄。
　　羌宁想，自己就算做梦，也不该做到如此美的。
　　旷野坦途，美人配白马，还会那般温和耐心地在她耳畔教习马术，一点磕碰都不会让她受到，羌宁长这么大都野习惯了，很少有人会如此温柔地给予她教导呵护，那些年失落的情感都在此刻得到了无尚满足。
　　羌宁下意识地按着林冬阮的方法去“学马”，像个失了魂的孩童，只知道当时的幸福感受，过后，就好像做了一场华丽美满的梦。
　　“阿宁莫怕。”林冬阮搂住她，把她脑袋往怀里压了压，轻轻吻她的青丝。
　　羌宁悟了，这是自己沉默太久，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吓傻了。
　　“学马确实吓人，但有姐姐，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危险。”羌宁立即顺着对方的安慰去卖乖，“我想我应该学会了，姐姐教得真好。”
　　林冬阮：“是阿宁聪慧灵犀，日后若是姐姐离开了你，你也有霏霏，可以……”
　　“你去哪里？”羌宁立即梦醒，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还要提别离二字？”
　　“世事无常，总有别离。”林冬阮好似没听出她的意思，自顾自地微笑道，“阿宁别忘了，我年长阿宁些，按照常理，将来也该时寿早过尽些……”
　　羌宁就怕她提离开，在马上立刻绷紧了身子：“我不许你说这些，姐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必然年岁延年。”
　　“起死回生，也是因为病人本就不该命绝。”林冬阮说，“若天命要我早亡，我又何尝能救了自己？”
　　羌宁：“你胡说，别说这些。”
　　“若能自然而然地老去而眠也是好的，怕只怕与阿宁生离。”林冬阮却没有停下话语，她说，“而今战乱只是暂且平息，若未从根源去除隐患，天下终将大乱，到时候你我无家可依，怕是也得分离。”
　　“不会的，不会的。”羌宁一连否认两次，险些被林冬阮“分离”的设想给逼疯了，她真的很畏惧分离，就连提都不能提，脑海中好似有什么暴虐的想法叫嚣着，她担忧至极，一遍遍地对林冬阮发誓。
　　“这种情况不会发生的。”
　　“姐姐，你不会与我分别。”
　　“聚散诸行无常，因缘起，因缘灭，因果各自散去时，便是你我分别日。”林冬阮笑着，“阿宁，小孩才信世事永恒。”
　　“无论你走到哪里，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找到你。”羌宁脑海中泛起一阵痛苦，她紧紧抓住林冬阮的手，咬牙道，“林冬阮，你不要想着离开，不要想，永远都不要，如果你是故意离开我，那我一定会抓住你的，不要逼我。”
　　林冬阮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轻飘飘地收回所有话：“骗你的，阿宁。”
　　作者有话要说：
　　引自先秦诗经·国风·邶风《北风》
　　感谢在2023-08-02 23:37:18~2023-08-03 23:1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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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悬赏
　　乾庆四年, 天大灾。
　　田地收成骤减，饿殍遍地，三启郡易子而食的情况屡见不鲜。
　　“眼下‌‌情况，该开国库启粮仓平难。”羌宁都气笑了, “结果他倒好, 非但不顺着民心, 还搞出了什么百人祭, 用百位童男童女去大兴祭祀, 说什么‌是天谴，只有牲畜人祭的诚意到了，才能平息天怒。”
　　‌晦气的是，皇帝的人祭，还准备用当年给林冬阮建的“念师台”。
　　‌下别提林冬阮了, 羌宁都替她感到晦气。
　　因为皇帝过于荒谬魔怔的‌法，‌人不敢议论帝王, 便说是林冬阮‌个帝师教坏了新帝, 甚至说出了“教不严，师之惰”‌‌话, 还说建“念师台”进行百人祭也是林冬阮的谋划。
　　哦, 对了, 说起来百官不是没有谏言开粮仓, 而是屯粮早在战败求和的那段‌间送‌了那帮宵小部族。
　　对此，羌宁简直无话可说。
　　因为‌些闹心的事情, 她知道林冬阮近日也很不好受, 常常会‌着京城方向陷入长久的沉默, 好似隔着座座城池‌到了很‌年前稚嫩的储君。
　　林冬阮……‌‌‌候会‌些什么呢？
　　懊悔当年没有察觉储君的暴虐之处？还是对教导‌年的学‌感到失望？
　　羌宁几次三番走近林冬阮 ，‌着自‌去做个倾听者, 也好过让林冬阮一直郁郁寡欢地把烦心事憋在心里。
　　可林冬阮始终沉默，从未把‌些顾虑说‌她听。
　　“姐姐，不要担忧了，天下兴亡不是你一个人能扭转的，你为何要忧天下之忧，愁万民之愁呢？”天气寒凉，羌宁在她肩头披了件避风的衣裳，“今日风大，姐姐你别站在‌风‌。”
　　“阿宁，近日三启郡也不太平，有些穷途末路的歹人开始劫走女‌孩童，去……去果腹。”林冬阮垂目，揽了揽襟‌，轻‌道，“阿宁‌‌不要轻易出门去了，若有什么‌吃的‌要的，我去便好。”
　　羌宁不同意：“姐姐，我不放心你。”
　　林冬阮笑了笑：“阿宁怎会如此‌，我若完全没有自保的‌事，怎会安然无恙‌些年？”
　　经她提醒，羌宁‌才‌起林冬阮也是在五丧镇安然度过‌么‌年的人，越是穷乡僻壤的地方越容易出刁民歹徒，林冬阮性‌那样温和，应该也是有‌存之道的。
　　但羌宁还是不‌让她出门：“姐姐你要买什么，让宋骆出去跑腿就是了。”
　　林冬阮回眸：“阿宁，‌中可还有余酒？”
　　‌是要借酒消愁了？
　　‌倒也好，羌宁‌，总比她整日憋着不说话要好。
　　“‌中只剩烈酒，我来为姐姐取酒。”羌宁很快起身，拿来了一壶酒。
　　林冬阮抬手便斟满，还未等羌宁回过神来便一饮而尽。
　　羌宁：！！！
　　‌也太快了！
　　根‌没拦住！
　　林冬阮酒量不见得‌好，在之前的相处中，对方从来都不贪杯，浅尝一二便推杯拒罢，羌宁一直也觉得林冬阮不是很能喝酒，果然，‌杯烈酒入喉，林冬阮很快便红了脸庞。
　　羌宁有些心疼地扶她回屋：“姐姐你也喝太快了，我都没办法拦你。”
　　林冬阮唇畔还带着微微的酒香，她低头，轻轻在羌宁耳边唤道：“阿宁，我‌吃酸梅蜜脯。”
　　“我‌就去买。”哪怕对方醉着，羌宁也会依从她，“很快回来，姐姐，你在‌中等我，马上就能吃到了。”
　　“嗯。”林冬阮带着些轻轻的鼻音，对羌宁露出了微弱的笑意，“阿宁真乖啊。”
　　她喜欢听话的，羌宁知道，所‌平日里都尽量听她的，‌次也不例外，当对方说出夸赞的话‌，羌宁无论如何也要去‌她买酸梅果脯去。
　　临走前，羌宁关好门，带着影卫们全城去搜寻卖酸梅果脯的地方。
　　“‌都跑了好‌地方了，怎么都没有卖的？”羌宁心里急，忍不住揪了一个快要闭户的店老板问道，“就算是近日艰难，也不至于连酸梅蜜脯‌‌东西都不卖吧？”
　　那老板连忙摆手：“哎呦姑娘，你瞧瞧你吃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点名要‌梅‌，你难道不知道吗，因为今年天灾的缘故，梅‌都没结几个，哪里还能做什么蜜脯呢？”
　　“什么？”羌宁一惊，心中很是自责。林冬阮向来不注重‌腹之欲，好不容易有个‌吃的，她却没办法带回‌。
　　“酸梅脯虽然没有，但‌里还有些陈年杏脯，味道大差不差的，喜欢吃酸‌的人往往都会一起买。”老板是个会做‌意的，连忙称了一些‌羌宁，“不信的话，姑娘你好好尝尝。”
　　羌宁不喜欢吃酸的，但‌到林冬阮，她还是纡尊降贵地捏了个杏脯来尝。
　　‌不是什么入流的好东西，一入‌，便是浓烈的甜粉味，夹杂着些陈旧气味 ，甜粉味道尝完之‌，余韵都是酸杏的味道。
　　羌宁舌根都被酸麻了，她让手下人‌了钱，自‌拿着买好的杏脯往‌里赶。
　　“殿下，你也出来了？”宋骆赶巧赶了回来 ，手里拿着林冬阮让买的东西。
　　羌宁与他一同匆匆往‌赶，走了一半，她突然脸色一变，有‌不太妙的预感。
　　——方才关心则乱，‌他人都被某些原因支走了，她竟没‌到‌中只剩下了林冬阮一人，在‌‌‌道下，留醉酒的林冬阮独身在‌，该‌么危险！
　　林冬阮酒量不好，万一自‌开门出去了怎么办？
　　羌宁被‌个猜‌吓到，往‌中赶的‌候，手指一直紧紧掐住自‌掌心，甚至见了血。
　　可是……
　　还是晚了。
　　她刚来到门前，便见门扉大开，宅院中早已空无一人。
　　羌宁没站稳似的身形一晃，宛若空中纸鸢被人扯着线重重一拽，整个人脸色瞬间苍白。
　　“去找，她人去哪里了！”
　　羌宁捂着心‌，心头难受得快要让她窒息。
　　宋骆却在‌‌候走了过来：“殿下，臣‌为，帝师‌是故意支走我们，去京城阻拦陛下的百人祭去了。”
　　“她凭什么不告而别！怎么敢丢下我？”羌宁手中紧紧抓着方才跑遍整个三启郡为那人买来的杏脯，自觉可笑得很，“我为了她心心念念去买杏脯的‌候 ，她却一心‌着要抛弃我？林冬阮，她怎么敢‌样对我……”
　　宋骆哪里还敢出‌，只能悄然低首。
　　方才尝过的那个杏脯又在羌宁舌根泛了苦，羌宁眼眸微涩地眨了眨眼眸，继而说道：“传令下去，若有人能抓住林冬阮，悬赏田宅百亩，黄金三百两——要抓活的。”
　　宋骆：“遵命。”
　　回到屋中，羌宁越‌越觉得窝火，便将那未饮尽的烈酒全都砸了。
　　“好啊，林冬阮！”羌宁眼角含泪，大笑出‌。
　　我诚心诚意地待你‌么‌‌日，你却满心满眼都是那不成器的学‌，为他忧为他愁，我呢？就是你林冬阮随意捡来的，可‌弃之如履，你甚至都不愿将烦忧之事说‌我听，明明知晓我畏惧分离却一遍遍地提及，甚至不辞而别，‌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吗？
　　羌宁越笑越疏狂，明明滴酒未沾，却好似醉了疯了。
　　屋中陈设皆被她砸毁，就好像破破烂烂的真心只能落得个狼狈的结局。
　　“林冬阮，你最好别被我抓住。”
　　羌宁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她林冬阮，是自‌下了追杀悬赏令的人，除了自‌之外，任何人也不能动她。
　　包括当今皇帝。
　　此地距离京城并未‌近 ，天罗地网下 ，她林冬阮必然逃不走。新帝不是最在乎‌位帝师了吗？那他敢不敢抛下江山社稷，来‌西北地段来救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真假掺半～
　　渣攻是公主，不是帝师，黑化是每个年下小狗必经之路，大家淡定，坐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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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现身
　　悬赏令下达后足有半月之久, 甚至消息都传到了京城，但林冬阮还是没有抓到。
　　自从那日下达抓捕林冬阮的命令后，羌宁的恼火与担忧都伴随着一日日的扑空而愈加严重。
　　她因林冬阮的不告而别感到恼怒，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 对方的一点儿踪迹都没有, 自己公主府培养的影卫就连只鸟雀都能抓捕归来, 怎么可能连个活生生的人都抓不到？于是羌宁又担心林冬阮会不会已经罹难, 成为了乱世饥荒中的“食物”。
　　最初, 羌宁悬赏令虽然下了，但手底下的人去搜寻林冬阮的时候，还是悄悄的，尽量控制消息别传出三启郡，但后来……随着希望愈发渺茫, 她也不装了，直接把追捕令告知全天下, 甚至让官兵也掘地三尺地去找人,越是找不到对方的踪迹，她便越要大肆抓捕。
　　此事闹了很大动静, 远在京城的皇帝也坐不住了, 连那荒谬的人祭都来不及弄, 直接八百里加急地给羌宁写密信问她怎么回事, 为什么追捕林冬阮。
　　羌宁很少见对方用如此气急败坏的语气来写信，当即就回信一封道——还能出什么事儿, 帝师性命堪忧, 只能悬赏令与追捕令齐头并进, 看看能不能从暴民手底下把人抢回来。
　　而羌宁也没想到，她只此三言两语, 竟然真就叫皇帝罢朝十日，日夜兼程来到了三启。
　　三启万民恭迎圣驾，张蔚岚更是提前七日便做足了准备。
　　帝王亲临，车马浩荡，羌宁冷漠地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自己那不中用的皇弟。
　　三启饥荒这般严重，当皇帝的从未过问，可一听说林冬阮不见了，他便急了，哪怕登基已有四年，他却还是不敢独自应对这天下事。
　　也正是窝囊。
　　羌宁本就因为找不到林冬阮而心烦意乱，眼下瞧见城楼下的烦人场景，心里更是觉得烦闷。
　　可她是臣不是君，就算百般不愿也只能忍着脾气去拜见帝王。
　　“放心，老师若是知道朕来，定然会回三启郡来看望朕的。”新帝对此万分自信，甚至还反过来安慰羌宁，“她会安然无恙的，这么多年师生未见，她舍不得离开的。”
　　羌宁与广袖下紧紧捏着拳，简直不知道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林冬阮四年前都能一走了之，难道今日还会因为帝王亲临就折返回头吗？
　　不会的。
　　林冬阮不是那样的人。
　　羌宁如此想着，但这份猜想又在亲眼瞧见林冬阮时化为了乌有——
　　皇帝亲临三启郡的第三日，林冬阮也出现了，就在张蔚岚的府邸，郡守设宴敬君王，而林冬阮就那样平静地在东向座，淡然又疏离地说了几句可有可无的回答……羌宁在宴席中无数次地看向她，却发现那人对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要解释的眼神和意向。
　　羌宁硬生生捏碎了一只酒樽。
　　紧接着，她借着“不胜酒力”的借口离宴，出门之后，整个人都气到快要发疯。
　　三日便能返回三启郡，可见林冬阮她并没有走远，那为何迟迟不回家？分明知道自己在找她，为什么一句音信都没有！
　　之前听新帝信誓旦旦地说林冬阮一定会回来时，羌宁还在心中嗤笑对方是异想天开，没想到这才几日，自己的脸面就丢尽了。
　　何止面上无光？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么久的陪伴与守护都喂了狗，人家林冬阮根本没放在心里，哪怕口口声声说对她好，结果还是比不上她与新帝的师生情分，新帝只需要露个面，林冬阮就愿意回来了。
　　羌宁气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实在不想继续待下去了，直接回到了当初为林冬阮买下的那座宅子。
　　多可笑呢，哪怕她发再大的火，砸碎了再多的东西，也没有一把火把这处宅院烧掉，她居然还在傻傻地等林冬阮主动回家。
　　……看来是等不到了。
　　·
　　宴席散去，眼看皇帝就要上前攀谈，林冬阮不动声色地往张蔚岚那边递了个眼神。
　　张蔚岚立即看懂，上前解围：“陛下。”
　　林冬阮佯装拜谢，实则推功道：“这番辗转归来面圣，乃郡守之功，若非郡守及时相助，我怕是早已成为一抹亡魂。”
　　皇帝欣慰抚掌，问张蔚岚：“爱卿有功，想要何奖赏？”
　　“能为陛下分忧，乃臣之幸事，怎敢有居功邀赏之念？”张蔚岚跪谢圣恩，说了好一番客气话。
　　而就在这时候，张蔚岚那痴傻的长子突然冒了出来，张离寒还是那个半疯了的模样，穿红戴绿地把自己打扮成迥异的样子，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眼看就要冲走向这边。
　　张蔚岚惶恐：“陛下恕罪，长子痴傻多年，无意冒犯圣安，臣本叫人把他关好的，谁料想居然被逆子给跑出来了。”
　　“不碍事不碍事。”皇帝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捻着串玉珠，看起来心情颇好，“爱卿多年只此一独子，也是操碎了心。”
　　“养儿方知父母恩，可惜臣怕是见不到孝子承欢膝下的一天了。”张蔚岚遗憾地叫人把张离寒带走，同时感慨道，“这么多年了，他这痴傻之症，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爱卿不必担忧，常言道，逢山开路，山回路转，若逢绝境，绝处逢生。”皇帝拉着张蔚岚的手，把手中珠串拍在他手心，“朕信你，可以。”
　　张蔚岚连忙跪地双手捧乘珠串：“臣——拜谢圣恩！”
　　和林冬阮所说的一样，当天夜里，他便拿到了能治好张离寒疯疾的解药。此事，果真是先帝当年的手笔。
　　张蔚岚把解药放在手心细致地观察，简直不敢想自己居然还真能从新帝这里要到解药？
　　先帝多疑，为提防他，给他家中长子种下如此歹毒的病症，而为了控制他，又将解药交代给了新帝。
　　这父子俩果真是沆瀣一气，凭白叫自家儿子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若不是林冬阮提醒……自己怕是依旧被蒙在鼓里。
　　其实，在那日长公主下达悬赏令的时候，林冬阮便来到了自己这郡守府，说可以帮张离寒恢复神智，但要求自己从今而后，倾尽一切地效忠羌宁。
　　那时，张蔚岚是诧异的：“帝师你……知道殿下身份了？”
　　林冬阮默认不语。
　　张蔚岚又试着问道：“那……殿下呢？”
　　林冬阮垂眸，看不出神色：“她尚在哄骗于我。”
　　张蔚岚想了想，说三启郡先祖承恩于先孝纯皇后，自己本就是长公主一派，一直都为殿下卖命，这桩交易对于林冬阮而言是不是有些不够公正妥当？
　　林冬阮紧接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此为习庆榜，榜中之人，皆起誓永世效忠长公主，今日起，你便将名姓血书其中。”
　　这方法比起养死士更加艰难，这血书入榜之人，好些都是不可多得的能人，而这血榜也断然不能被圣上察觉，一旦事情败露，其间留有姓名之人，怕是都得死一死九族了。
　　张蔚岚突然有种登上贼船的后怕，但也深知自己不能回绝对方，一来自己已属公主党羽，早已惹了先帝新帝的猜忌，若非一路跟着长公主走到底，只能落得个凄惨下场。
　　“得到解药那日先暂且不用，待他日陛下离开，再在府中派十余位壮力之人盯着令郎，服下解药后，要做好些准备……譬如药效起后，令郎或许会因躁乱而暴起伤人，当然，也可能只是昏睡而已。”林冬阮叮嘱过，只是在最后时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令郎立即便清醒了，你便要及时叫他把解药吐出来。”
　　张蔚岚有些不解：“为何起效过快却要把解药吐了？”
　　林冬阮并未深说，只是摇了摇头：“那种情况如若发生，解药便是毒。”
　　张蔚岚听不懂，但还是仔细记下了。
　　在那之后，林冬阮便在郡守府寻了个隐匿的屋子住下了，长公主的人搜遍整个三启郡都没有把人找到，也正是因为无人会来搜他的府邸。
　　按照林冬阮的要求，他越俎代庖，先一步将本该失踪的林冬阮带给陛下，陛下便会误以为他早已与长公主生了嫌隙，后续将解药交给他时，才会那般痛快。
　　而长公主那边，只会盯着林冬阮去想，陛下亲临三启，而林冬阮又很快现身，长公主一定会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不会觉得是自己刻意私留帝师，给添乱使绊。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只可惜……
　　看样子，公主殿下好像真的很生气，帝师怕是要在长公主那里遭罪了。
　　新帝回京之后，张蔚岚万万不敢继续留林冬阮了，连忙劝着对方回去哄长公主。
　　“殿下的性子，您也是知晓的。”张蔚岚一个头两个大，想到羌宁那快要杀人的眼神就觉得渗得慌，“之前殿下不知晓您有所察觉她的身份，还叮嘱我好好保守秘密，唯恐惊扰到您，如今她刚看到您回来，就经历了这么多的打击，帝师您……唉……只能自己保重了。”
　　林冬阮却不觉这是何难事：“阿宁性子并未多恶劣，她只是言语狠厉，行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羌宁就不是什么有分寸的人！
　　张蔚岚实在是有话不能明说，他想起了对方七岁便去驯服烈马时的残忍行径，咬碎牙也没办法附和林冬阮的话。
　　帝师怕是低估了公主，长公主她之前的温顺分明都是强装出来的，就好似野兽被装进了笼子，能支撑她演下去的原由不过是为了隐瞒林冬阮，若是她知道谎言早已被拆穿，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继续扮乖呢？
　　笼子打开后，与猎物再无阻隔，凶兽红了眼，是再也不可能回到笼里面去的。
　　帝师啊帝师，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呢。
　　作者有话要说：
　　帝师这边——事业事业事业谋略谋略谋略招兵买马拉赞助
　　公主——她骗我，原来她没那么爱，她要完(受伤
　　这章塞了点儿帝师的计策，大半夜的，大家要是懒得看，简单概括一下——让阿宁闹点儿动静出来把皇帝钓来，救郡守傻大儿，看看先帝给的药是不是真的解药，给公主拉合伙人，为两人洗关系，为公主和郡守洗关系，等～
　　还有一些该解释的，太晚了，困到写不出来了，明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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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争吵
　　时隔多日, 林冬阮再次回到这所宅院，里面的陈设基本全换了，还多了好些伺候的人。
　　她抬步进门，里面的仆人全都齐齐看向她, 有种整肃的诡异。
　　众人沉默片刻, 宋骆连忙跑出来圆场：“林大夫回家了！殿下在书房, 已经等您很久了。”
　　听到称呼的改变后, 一直以来粉饰的太平表象也终于维持不住, 林冬阮心下了然，点头应下：“宋掌柜辛苦，日后该如何称呼？”
　　宋骆客客气气地行礼：“承蒙帝师关怀，在下仍名宋骆，乃公主府府令。”
　　林冬阮又问：“阿宁近日可好？”
　　宋骆：“公主宏福, 一切安然。”
　　就是整个人都快气疯了吧，也还好。
　　后半句话宋骆没敢说, 只是担忧地看向书房, 随后叫院中的仆人全都撤离。
　　林冬阮没有察觉出异常，依旧像之前一样朝书房走去。
　　书房中, 羌宁正在提笔写着什么, 听到她来了, 依旧冷漠提笔, 丝毫没有抬头看她的意思。
　　“阿宁在忙什么事情。”林冬阮自然而然地走近，去帮她研墨, “有些事情我需要同阿宁讲, 不知阿宁可否有空闲。”
　　“之前的半月里为何不说, 现在眼看装不下去了，才来坦白。”羌宁没有抬眼, 但落笔的墨迹可见其愠怒，“林冬阮，你是哑巴了，还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话音刚落，林冬阮正要解释，却又被对方打断。
　　羌宁咬牙切齿地抬腕运笔：“差点忘了，你哪里把这里当成家，你心里只有当今陛下，你们师生和睦亲密，本宫陪伴你多日，哪怕与你过了那么多苦日子，说到底也只是与你萍水相逢之人罢了。”
　　“阿宁。”林冬阮不解地看向她，“你在说什么？为何会这样想？”
　　羌宁重重摔笔，抬目后，满眼赤红：“林冬阮！你是不是早已发现我身份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演，是在看我笑话吗？看到我这幅模样，你是不是很得意啊，说啊！”
　　“若非情况危急，我会等阿宁主动开口那日。”林冬阮依旧冷静自若，“阿宁，你答应过的不再撒谎，可你却没有守诺，次次的欺骗，次次粉饰太平。”
　　与林冬阮的冷静相比，羌宁整个人都像是沾了火星子，不用点就炸了：“那不然呢？在那段还算太平的时间里，你便着急要赶我离开了，我一旦说了真话，不用想——你必定会马上赶我走。林冬阮，你好没有心吗？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样不告而别！你知道我讨厌这种情况，你却故意激我，这样利用、背叛、负德忘义，只为达成目的，现在你的好学生知道消息，也来三启郡见你了，你满意了吧？”
　　林冬阮停下研墨的手，安静地等她宣泄情绪。
　　羌宁恨恨地看着她：“林冬阮，你自己放不下身段与新帝求和，就利用我的悬赏令去散播消息，只为引对方前来，你考虑过这样做后，我是什么感受吗？”
　　林冬阮没有辩驳，只是默认。
　　见她沉默，羌宁猜想成真，脑中顿时一白，失望、嫉恨、痛苦一起涌上心头，剧烈的情绪充斥着内心，羌宁拿起一卷书，直接朝林冬阮抛掷过去：“你还承认了！林冬阮，我恨死你了！”
　　一切都来不及解释，因此林冬阮没躲，也没还手，硬生生挨了一下，肩头瞬间钝痛一片。随即，她默默抬手揽住，没让那卷书砸到地上。
　　羌宁没想到她不躲，表情一怔。
　　“阿宁现在心绪起伏太大，等你冷静些了，我再与你论事。”林冬阮不愿与她争吵，便要转身离开书房，“此事确是我的不对，阿宁不要生气了。”
　　“你以为自己一句轻飘飘的‘不对’就能当做没发生此事吗？这件事没办法抵平。”
　　林冬阮越是平静，羌宁心中越是愤恨痛苦，对比之下，她愈发觉得自己宛若在戏台上唱独角戏的戏子，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不过这次，林冬阮停下了脚步：“阿宁想要何补偿。”
　　羌宁冷哼：“你心在皇帝那里，还假惺惺地要补偿我，与我和好。林冬阮你当本宫是傻的吗，你以为自己有多高贵，高贵到不可或缺的地步？本宫像是缺爱之人吗，稀罕你的补偿？”
　　听到羌宁改了自称，林冬阮到底还是受了触动，也客气疏离地换了称呼：“殿下息怒。”
　　这声“殿下”打了羌宁一个措手不及，她愣住，随即意识到林冬阮转变的契机——刚开始进门的时候，林冬阮还是唤自己“阿宁”的，直到自己提了上下身份，林冬阮才改口唤自己殿下的。就好像对方想好了似的，如果自己一直不提改口，林冬阮便会一如往常地相处。
　　羌宁莫名有些不安，开口问她：“那你出去做什么？去哪里？”
　　林冬阮垂眸，语气冷淡：“殿下烦忧，我不便打扰。”
　　羌宁被她这疏离淡漠的态度惊了一惊，随后意识到——林冬阮这样说了，也就是说，戳破那层真相后，对方不会再继续和自己住在一起了，现在人走了，晚上就不会回来了。
　　得而复失的恐慌在一瞬间压下了心中的所有愤怒，羌宁眼睁睁看着林冬阮转身走出门去，又气又没出息地连忙起身去追。
　　林冬阮肩稳步平，很快就走了。
　　羌宁像是缀在她身后的尾巴，也跟着飞快出门。
　　院内正在清扫落叶的宋骆看到自家殿下一路飞奔出去，见鬼似的眯了眯眼——没看错啊，确实是殿下，这是怎么了？这么慌？方才不是还挺生气吗？
　　方才书房吵成那样，本以为帝师要遭殃了，怎么看样子……却是殿下受了极大委屈呢？
　　宋骆这么多年的公主府令，还是头一次看不懂羌宁的情况，他自诩自己老了，摇了摇头，叹息过后继续心平气和地去扫落叶。
　　没过多久，追出去的羌宁回来了，手里扯着林冬阮的一只袖子，硬是把人拽进了房门。
　　宋骆忍不住抬头去看热闹——帝师冷着脸，面无表情，但意外的顺从，被扯乱了衣袖也没有说什么，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到底还是跟着殿下回去了。
　　宋骆：“……”
　　更不理解了，但她们不吵就好。
　　正这样想着呢，书房又突然发出了砚台落地的动静，紧接着又是殿下在单方面同帝师吵架，帝师那边则安静许多，最多偶尔听见几声哄劝。
　　宋骆抬手遮了遮太阳，假动作后，凑近了去听——
　　“滚——”
　　一卷书从窗口被扔出，幸好宋骆及时闪躲，这才没被砸。
　　作者有话要说：
　　摸了个预收文案，这次写黑心渣女资本家夺妻文，预收凑够三百收藏开文，凑不够我就切号去玩几个月再回来写～(飞吻)
　　【后来居上，横刀夺爱，狗血夺妻文】
　　新晋小花洛沁，因恩师提携，大学出道一剧成名。某日，恩师将她引荐给圈内知名导演制片人——姜文芝
　　面前的女人容貌冷艳，直发黑裙，只对视一眼，就叫洛沁浑身不适
　　在之后的合作中，洛沁察觉了羌文芝的恶劣，委婉提醒自己老师要提防此人，恩师却一笑了之：“其实她人很好。”
　　……人很好吗？
　　在被多次冒犯后，洛沁忍无可忍地把姜文芝推开：“看在我老师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也请你适可而止。”
　　姜文芝闻言却笑了:
　　“洛沁，你对自己的恩师有越界的想法，醉酒后的模样都被拍下来了，这事一旦曝光，只要稍加舆论引导，便会影响到她的清誉。”
　　洛沁脸色瞬间白了，问她想要做什么。
　　姜文芝：“我要你与她反目，从今往后，只跟着我。”
　　■
　　友人引荐新人演员来见，只一眼，姜文芝便喜欢得不得了。
　　那新人名为洛沁，容貌倾世，总是很细致地关心着友人。
　　姜文芝突然有些嫉妒。
　　娱乐圈浸淫多年，她见惯了人情势利淡薄，罕见这种师生真心。
　　她想，要把这份感情抢在自己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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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妥协
　　“林冬阮, 我让你走了吗？你走了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羌宁拍上门，揪着她衣裳质问她，“分明是你先不告而别，是你负我, 为何还要我如此赔身下气地哄你, 你不过是仗着我离不开你,才肆无忌惮地薄情离去。”
　　林冬阮被扯到一边,看着羌宁眼尾逐渐变红, 看似语气越来越凶，掉的泪珠却愈发多了。
　　“殿下别哭，只此小事，不值得哭的。”林冬阮取出帕子为她拭泪，语重心沉地看着她独自伤心的模样, “谋大事者，有泪不可轻弹。”
　　羌宁越哭越凶：“你还叫我‘殿下’, 是要今后割席吗？”
　　林冬阮轻声改口：“阿宁。”
　　“林冬阮, 你就非要气我。”羌宁终于收住了泪，抵着林冬阮肩头把她挤在门上, “你什么都知道, 却一点儿真情都不肯给我, 你全部心思是不是都在新帝身上？你现在好好解释, 我在听。”
　　“阿宁，现在不是说正事的时候, 你不够冷静, 等日后冷静了些, 再提此事不迟。”林冬阮理性到了极致，近乎严厉冷漠, “眼下时局动乱，不是讲私情耍脾气的时候。”
　　羌宁不想听林冬阮说这种话，这会让她觉得对方在敷衍自己的同时拖延时间。
　　就在林冬阮话音刚落的时候，羌宁眼中未尽的泪意一扫而空，转而换为了一种轻蔑又撒野的眼神：“啊？现在不是说正事的时候，那是说什么的时候？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一些白日宣淫的话吗？”
　　“白日宣淫”四个字足够露骨，有些不堪入耳。林冬阮闻言颦眉，下意识开口纠正羌宁的所作所为：“阿宁，不要说这种胡话。”
　　“我想要得到的，你都知道。”林冬阮身后便是门，羌宁扣住她，不容她躲闪，“到底是什么，你说——”
　　林冬阮视线一低，避开了羌宁极具渴欲的目光。
　　羌宁强行叫对方抬头，逼视道：“为什么不敢说话！你利用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考虑到付出什么代价吗？”
　　林冬阮沉默片刻，回应道：“阿宁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都是可以的。”
　　“都可以吗？”羌宁就好像怕她逃走一样，凑得愈发近了，“哪怕利用我也好，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我可以不和你计较。”
　　林冬阮檀唇微分，欲言又止。
　　羌宁就喜欢看她这种在为难中妥协的模样，林冬阮长了一副无欲无求的圣洁模样，提及亲密之事时也总是含蓄收敛的模样，被自己言语冒犯时，也总是很快就纵容了。
　　提起这茬，羌宁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忍不住问她：“林冬阮，之前你是不是蓄意勾我？”
　　在曾经那破旧的屋宇时，林冬阮会挨着她同床共枕，会毫无预兆地解开衣裳让她帮忙看伤口，会带着她一起去冷泉，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露出身子……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林冬阮分明是知晓她身份了，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眼里的贪欲图谋，那，林冬阮这样的行为何尝不是蓄意勾引呢？
　　这一次，林冬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羌宁就好像挨了一记闷雷，当即人都晕怔在了当地：“不是吧？林冬阮，你居然真的……”
　　林冬阮打断她：“阿宁，别说了。”
　　“是真的吗？你倒是告诉我呀。”羌宁握住她肩膀，一遍遍地确认道，“是吗？你真的是刻意的？”
　　“莫须有之事，切勿妄加定论。”林冬阮拨开她的手，侧着视线不去看她。
　　这不像是正常反应，但林冬阮又亲口否决了此事，羌宁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只是惊异。
　　“不行，我不信，我要你证明。”羌宁不依不饶地又拉住了林冬阮，嘴里念叨着，“要是你心中没我，一直都在利用我，那你今日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利用她，还蓄意勾她，怎么敢全身而退呢。
　　羌宁揽着林冬阮膝弯，不管不顾地将人抱起，迅速冲到红木八仙书桌边。这桌子够大够稳，比书桌好使，羌宁挥袖把上面的摆设都丢到一边，将林冬阮摆到了桌缘上。
　　林冬阮有些吃惊，一时间都忘记了挣脱。
　　之前二人在家中.共同生活的时候，阿宁连劈柴都没有力气，经常喊着累，这次怎么突然有力气将自己直接抱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气愤才激发了这种本领吗？
　　羌宁很快整理好桌面，扯着林冬阮双踝把人朝着自己摆正了方向。
　　林冬阮疑惑：“阿宁？你这是要……”
　　“你利用我多少，相应的就得补偿我。”羌宁虽然没得手，但已经提前兴奋起来了，她故意朝林冬阮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分开对方双踝，把人拉近了些，“林冬阮，你知道的，我已经馋你很久了。”
　　林冬阮：“……”
　　长久的沉默中，林冬阮只憋出了一句评价。
　　“阿宁，这段时日里……你所图的……只有此事？”
　　羌宁：“……”
　　虽然不知道林冬阮是什么意思，但她自己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好像被轻视了一般，又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
　　羌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冬阮好似被她的幼稚惊到了，过了许久，对方才微微一声叹息，出声妥协道：“若你图谋的只此而已，那……便来吧。”
　　林冬阮这么这么好说话？羌宁被她的话杀了个措手不及，本以为要一番强制纠缠才能得手呢，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来吧”直接叫她哑了声。
　　林冬阮越是冷静自持，就越衬得羌宁急不可耐，羌宁也觉得自己好像太幼稚了些，像个色/欲滔天的采花贼似的。
　　羌宁：“……”
　　林冬阮坐直了些：“还来吗？”
　　“来，为什么不来。”羌宁干脆破罐子破摔，倨傲出声，“这可是你说的，等会儿别怪我。”
　　林冬阮轻柔地应了一声“好”。
　　羌宁理所应当地去解她下裳，在林冬阮安静的注视中，她越解越觉得心里没底：“姐姐，你真答应我？你不是一直在约束自身重欲的毛病吗，现在就这样轻飘飘地容我放肆？”
　　“这是阿宁想要的补偿，是我可以给得起的代价，我话已既出，必须应诺。”林冬阮向来守信。
　　羌宁把她的下裳解开了，目光被吸引过去，整个人却慌得不行：“姐姐，你不恨我啊？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林冬阮见她慌乱，为了安抚她，抬手起誓：“我林冬阮今日在此起誓，今日所说之话皆有信义，若有阳奉阴违之念，必……”
　　“别说，不用发誓的。”羌宁慌里慌张地捂住她下半句话。她也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林冬阮自己都无衣蔽身了，还能一脸清正地发誓。
　　这是正常的吗？寻常爱侣会在这种情况下辞严气正地发誓吗？
　　羌宁几次三番被林冬阮惊到，一时间手足无措，只是怔怔地盯着她：“姐姐，那日冷泉没有好好看，今日有机会看清，才知道这里是如此漂亮。”
　　林冬阮却说有些冷了，问她要不要继续白日宣淫。
　　羌宁：“……”
　　不知道为什么，这本该旖旎暧昧的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怪了起来，但羌宁说不出是哪里怪，因为她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怎么把气氛重新调整过来。
　　“好……好的，要的。”羌宁干巴巴的出声，有些难为情地凑近，“姐姐，那我真来了啊？不开玩笑的。”
　　林冬阮扶额，不知是因为眼下的窘境还是因为书房真的太冷了，她顺势搂住羌宁，低声哄道：“阿宁，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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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居上，横刀夺爱，狗血夺妻文】
　　新晋小花洛沁，因恩师提携，大学出道一剧成名。某日，恩师将她引荐给圈内知名导演制片人——姜文芝
　　面前的女人容貌冷艳，直发黑裙，只对视一眼，就叫洛沁浑身不适
　　在之后的合作中，洛沁察觉了羌文芝的恶劣，委婉提醒自己老师要提防此人，恩师却一笑了之：“其实她人很好。”
　　……人很好吗？
　　在被多次冒犯后，洛沁忍无可忍地把姜文芝推开：“看在我老师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也请你适可而止。”
　　姜文芝闻言却笑了:
　　“洛沁，你对自己的恩师有越界的想法，醉酒后的模样都被拍下来了，这事一旦曝光，只要稍加舆论引导，便会影响到她的清誉。”
　　洛沁脸色瞬间白了，问她想要做什么。
　　姜文芝：“我要你与她反目，从今往后，只跟着我。”
　　■
　　友人引荐新人演员来见，只一眼，姜文芝便喜欢得不得了。
　　那新人名为洛沁，容貌倾世，总是很细致地关心着友人。
　　姜文芝突然有些嫉妒。
　　娱乐圈浸淫多年，她见惯了人情势利淡薄，罕见这种师生真心。
　　她想，要把这份感情抢在自己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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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别怕
　　在面对林冬阮的配合,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羌宁突然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别怕……”
　　林冬阮在和她说，别怕。
　　不说还好，一说，羌宁这段时间压抑的委屈一下子全冒了上来, 当即就没忍住, 哭得两泪汪汪的。
　　林冬阮反手撑住身子, 颇为耐心地等她哭完。
　　羌宁一时半会儿是哭不完的, 不止哭不完, 她手指还一直在发抖。
　　林冬阮不知她是故意这般，还是因为哽咽才发抖，于是问道：“阿宁，此事不急于一时，要不……你先去擦擦泪？”
　　羌宁抬起一双泪眸, 半娇半嗔道：“姐姐你还说我？你的水比我眼泪都多，叫我怎么敢半途而废。”
　　林冬阮一顿, 随即闭上眼睛：“胡说。”
　　“真的没有骗你, 你听——”羌宁急于证明，故意闹腾得动静大了些, “你听啊, 滋沥沥的。”
　　“嗯。”林冬阮轻轻应了声, 再次睁开眼眸, 已经有些身不由己。
　　羌宁见她终于承认了，这才松了手指：“姐姐你看, 就是吧！”
　　林冬阮：“嗯。”
　　羌宁高兴地笑了起来, 甚至原地转了个圈圈, 如果她身后有尾巴，此刻已经摇上天了。
　　“阿宁, 屋外有人吗，可否让回避一晚。”林冬阮起身坐着，抬袖开始打理弄乱的青丝，她将柔顺的长发理好，全部拢在颈边一侧，随后又对羌宁说，“书房不便，稍后换个地方。”
　　羌宁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不免有些意外：“啊？”
　　林冬阮抬眸，也有些诧异：“什么？”
　　“哦哦哦，没什么。”羌宁轻轻摸了下鼻尖，小声道，“我都准备去净手了。”
　　林冬阮清冷的脸庞很快没了温柔笑意，添了一分难得的严厉：“阿宁在开玩笑吗？”
　　眼看情况不对劲，羌宁连忙改口：“怎么可能呢，刚刚的话姐姐别放心上，我这就叫外面的人都退下，我们回房间。”
　　说完，羌宁马上就去办了。
　　再回头时，林冬阮已经从书房出来了，对方虚虚披了件外裳，素手轻轻压住交衽遮好身子，淡然又温和地独自往卧房走。
　　羌宁隔着一段距离偷偷盯着她。
　　林冬阮停下脚步，转身给了羌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阿宁。”
　　羌宁眨了眨眼睛，高兴地跟了上去。
　　肖想多日，她终于得手，一时间被巨大的喜悦充斥了内心，内心的满足大过了自身需求，反而不怎么在乎继续方才的事了，但林冬阮好像并不这样觉得。
　　在羌宁打算见好就收的时候，对方的言行却都在透露方兴未艾的意思。
　　在被林冬阮清冷安静的目光注视时，羌宁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想到了对方是天生重欲的体质，她不能轻易撩拨，更不能轻易全身而退。
　　“姐姐，对不起，刚刚是我疏忽了。”羌宁接了些温水放在一边，重新净了净手，她细致地擦干净手，走到榻边坐下，“姐姐你放心，今夜我必然奉陪。”
　　林冬阮这才放心地卸了力气：“好。”
　　羌宁小心地陪在她身边，规规矩矩地躺好，居然是一副纯情至极的语气：“姐姐，我真的很开心。”
　　“阿宁，你困了还是累了？”林冬阮没想到对方上榻后竟然摆出了一副要纯聊天的架势，不免有些担忧，她红着耳尖冷声道，“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羌宁当然知道现在不是睡的时候，她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喜悦，和林冬阮说说话，如果太心急，会显得自己不够真心。
　　于是羌宁转而去拥住林冬阮，像个黏人的狼崽似的挤了挤对方脑袋：“不困，姐姐，我要和你说件事。”
　　林冬阮扶额，语气有些压抑后的疲惫：“阿宁，可以之后再说吗？现在……先去拿些绸衾来。”
　　羌宁问她要绸衾是要作何用途。
　　“多几层垫着，便不会弄湿床褥。”林冬阮事无巨细地教她，“日后都得如此。”
　　话已至此，羌宁恍然大悟：“姐姐稍等，我这就去拿。”
　　林冬阮倚在一边软枕上看她忙，不禁疑惑阿宁之前在五丧镇的时候总是突然顽劣地扑上来与人亲近，偶尔心情不好了，还会像狼崽子一样咬人……怎么现在正到了这时候，却意外纯情守规矩呢？
　　“好了！”羌宁兴致勃勃地整理好一切，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姐姐可还满意？”
　　林冬阮轻轻叹息一声，叫她快些上榻。
　　“不行，得夸我。”
　　哪怕碰了林冬阮，但羌宁总是不安，她怕林冬阮只是暂时的妥协，只拿自己泄.欲，心里根本没有对她的爱意。
　　羌宁想，自己还没看到林冬阮给的证明呢。
　　“夸夸阿宁。”因为体质特殊，林冬阮每拖延一瞬都万分煎熬，她只能虚弱且敷衍地夸赞一二，随后便要去拉羌宁的手。
　　羌宁从林冬阮眼中看到了“敷衍”二字，因此不满地抽手：“姐姐，你就算利用我，也得态度认真些吧。”
　　“阿宁误会了，不是利用。”林冬阮实在难捱，默不作声地咬牙，和她商量道，“这些需要解释的，可以暂缓片刻吗，阿宁，我……难受。”
　　羌宁心中实在不舒服，但听到林冬阮说难受，她又舍不得一直这样晾着对方，只能不甚开心地带着小情绪去拿手伺候对方。
　　“没有力道，不得章法。”林冬阮察觉到了羌宁态度不对，纠正她道，“阿宁，不要在这种时候闹脾气，我……”
　　“知道了。”羌宁闷闷地回应了她一声，陡然加重力气，“林冬阮，我还能拿你怎么办，你都这样说了，我无论怎样都是无理取闹，你甚至都不愿认真对我！”
　　林冬阮餍足地长叹一声，没有听清羌宁的话，周身皆恣意舒畅，忍不住真心夸赞一句。
　　羌宁听了一句夸赞，却不悦了：“姐姐，你就是利用我，之前是利用，现在更是。”
　　林冬阮气息被打乱，隐约“嗯”了一声。
　　羌宁陡然红了眼，没轻没重地动她：“你居然承认了！”
　　这一次，羌宁话音未落就察觉自己好像没收住力气，凶完人连忙便道歉：“对不起姐姐，我不小心的。”
　　分明是不小心的举动，林冬阮却因为自己的特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痛快，她眼眸带着情愫，视线迷离面色温和地对着羌宁一笑。
　　羌宁愣住。
　　“继续如此。”林冬阮抬手勾住羌宁，笑着道，“阿宁最好了。”
　　羌宁有些手足无措：“可我弄疼你了。”
　　“无碍。”林冬阮顾不得解释，只是说，“阿宁……无论怎样……都是可行的。”
　　羌宁战战兢兢地拥住她：“好，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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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阿宁
　　“姐姐, 你见过葵清河的锦鲤吗。”
　　羌宁也知羞，在林冬阮沉浸其中时，她总觉得面上羞赧，忍不住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无措。
　　林冬阮从闭目的状态中睁开眼眸, 鼻音轻轻的应了声, 随即长长吐息, 卸了力气似的露出一副万分舒惬的表情。
　　“当丢下一把饵食, 葵清河的锦鲤争相抢食的时候, 彼此游尾相逗，吞.吐啄食水面上浮着的饵食与泡泡，唼喋声与水动时的声音相映成趣。”羌宁脸颊微红，小声道，“和现在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真的如出一辙。
　　林冬阮只虚虚披了件单薄的衣物, 含情仰受时肩头微耸，难耐但不痛苦, 相比之下, 羌宁就比不上对方那般沉浸姿纵了。
　　可能因为有些许紧张，羌宁手法生疏中还带着几分怯, 她不会赏玩, 只懂得在那处翕张时, 用指腹轻轻拢依磋磨, 也不知是过分小心还是过分珍重了。
　　林冬阮反撑着身子，青丝落下时, 她微微偏了偏下巴, 檀唇微启, 眉目轻阖。
　　渐渐地，唇畔又染了笑意。
　　“我这样做……到底对吗？”羌宁有些不确定, 只好问她，“姐姐，我有点手酸了，可不可以歇息片刻。”
　　林冬阮点头，让她过来，离近些歇息。
　　羌宁之前在五丧镇的时候有多嚣张主动，现在事到临头就有多无措，一方面是她不敢信自己居然能如愿以偿，另一方面则是林冬阮的反应太过叫人意外，在幻想中，她以为林冬阮会含蓄羞怯一些的，没想到居然……
　　“姐姐教我。”羌宁虚心且小声地求教，随后尝到了甜头，便又得寸进尺地要求更紧更近些。
　　“阿宁别哭就好。”
　　结果，林冬阮依她所言的瞬间，羌宁就忍不住冒了泪花。
　　这一瞬间到底是何感受，羌宁很难完全说清，二十三年来，她从未有过如此感受，得益于自己方才在林冬阮身上做出的努力，接触的瞬间便感受到了一种沉浸暖池的热润，就像林冬阮此人一般，软和、包容、温煦。
　　羌宁还是忍不住，她一边克制不住自己的主动，一边也忍不住小声啜泣：“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林冬阮正要问她为何要说对不起，紧接着，她便意识到羌宁为何要道歉了。在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耸弄给唐突到时，她忍不住轻笑出声：“阿宁莫要急了。”
　　羌宁眨眨眼眸，泪花不停地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小声啜泣的同时卖力作弄：“姐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林冬阮眉头微蹙，没有空闲功夫去回话。
　　“姐姐，小心磕到头。”绸衾移位，不知不觉中，林冬阮也后移了不少，羌宁连忙抓紧对方胳膊，怕她不小心碰到脑袋。
　　多年克制自持，带来的反噬也愈发厉害，林冬阮知晓今日之果，但她是顺应天命之人，自然不会违背命途。身下一隅虽潮泞，但她却不觉得多么不堪，反倒是羌宁一直在不好意思。
　　出生后，羌宁很早便去了封地，二十多年的臣属心术早已磨灭了她的良心，她自诩狠心寡情，从不肯轻易暴露自己的软肋，可是此刻，她却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袒在林冬阮面前，接受对方的所有给予，魂灵仿佛都受到了撼动。羌宁只觉得自己好似化为了一只精巧的受水露壶，承接着林冬阮的琼浆玉醴，方才指尖的体会与此刻亲身感受完全没法比。
　　“姐姐，我比不上你。”羌宁不用瞧，闭上眼眸，一切都了然。
　　在这方面，林冬阮不是找借口骗她，她在亲自感受中得出了结论，那分明是不属于自己的软润甜琼，快要把她溺了。
　　难怪需要那么多绸衾……羌宁这样想着，渐渐力不从心地松了力道。
　　林冬阮容她缓了缓，随即又唤她名字。
　　羌宁有些困了，不想振作。
　　林冬阮开始说正事：“陛下今日来，给了张离寒一枚解药。”
　　羌宁别的没听清，但一声“陛下”唤醒了她的警觉，当即怀揣愠怒继续未完成之事：“姐姐，这时候你就别提晦气事儿了。”
　　“当年张蔚岚带长子入京，先帝疑心三启郡……阿宁，阿宁！”林冬阮话说一半，突然轻嘶出声，纤颈长仰，抓住绸衾微微地颤，“阿宁莫急。”
　　“我不想听。”羌宁委屈巴巴地停下，眼中的泪还未退去，“姐姐，是不是我不够好，你才会走神想别的，我也会急，也会气馁的。”
　　林冬阮缓了缓，给她解释：“不是走神，是按照时辰算来，张离寒那边也该见药效了。”
　　“我管他见不见药效呢。”羌宁不开心，“我们已仁至义尽，他接下来疯癫与否，又与你我何干？”
　　如何没有？
　　先帝疑心重，当年托孤于林冬阮，却限她死期三十五，她若寻不到解药，便束手无策。
　　先帝曾说将解药给了新帝，但是新帝又死死捏着这把柄不愿撒手让林冬阮彻底离开。
　　而林冬阮探不出自己中的毒，便一定需要这解药。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须得是解药为真。
　　真的解药才能化险为夷……
　　但……如果一开始先帝便不想留她性命，为了斩草除根，只给她留个莫须有的“解药”或者更毒的毒药呢？
　　新帝手中的——真的就是解药吗？
　　林冬阮不知自己的答案，卦卦不得生，唯一的破局之处便在羌宁身上。
　　那年大雪封山，她问神卜卦后，心平气和地迎接了自己的必然——她在门外捡到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姑娘。
　　又凶又爱哭的姑娘，像个会朝人呲出尖牙的小兽，一面极富攻击性，一面意外黏人好哄。
　　“阿宁，过来些。”林冬阮思及往事，目光温柔至极。
　　羌宁气呼呼地凑过来，被对方拎住了。
　　林冬阮轻轻捏着她后颈，像是捏住了野猫的软肋，轻而易举地让对方转过了身来。
　　羌宁以为林冬阮要亲她，自然没有反抗：“姐姐？”
　　林冬阮为她整理了青丝，俯视时看到了对方藏在青丝后的胎记，虽然很微小，但比小时候明显了不少，胎记的模样像只微红的蝴蝶。
　　——天子蝶。
　　谋逆的象征之物。
　　“姐姐，我身后有什么吗？”羌宁没等到亲.吻，又不知对方在看什么，便有些不安地问她，“难道是我生出了白发？”
　　林冬阮微笑安抚：“没有白发，是我看错了。”
　　羌宁这才放心地靠在她身上。
　　林冬阮顺势把人拢住，低首触碰对方的额头——她回想起了很多年前，女子为官，史无前例，是先孝纯皇后力排众议让她入了朝堂，她通晓占卜祭祀，虽年纪尚浅，但依旧入了礼部做了司祭，掌管天家祭祀。
　　先孝纯皇后对她有知遇之恩，她从未忘却，因此，在皇后将新降生的公主托付于她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对方隐瞒秘密。
　　钦天监夜观天象，说国祚衰亡，夜蝶蔽天，种种罪状直指新生的公主，也是她站出来反驳天象，硬是让先帝忍住了杀女之心。
　　在祭祀时，也是她动了祭器，换了卦象。
　　——天命不可谓，若按着先帝的意思杀死公主，必然会招来天谴。
　　年纪不大的林冬阮生平第一次隐瞒真正的卦象，冒着足以诛九族的危险，保住了年幼的羌宁。
　　羌宁得以活命，但先孝纯皇后却很快撒手人寰，离世前，对方担心日后公主依旧后引来先帝疑心，果断为公主谋好了后半生。
　　“本宫死后，护阿宁去封地，若非必要，千万不要归京……”
　　林冬阮依旧记得那日情景，向来庄重威严的皇后在辞世前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柔和，那一刻对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不舍得孩子的母亲，温柔且强大。
　　皇后紧紧抓着她的手，眼底带红：“在陛下崩逝之前，不要叫人发觉她颈后的胎记，任何人都不要。”
　　林冬阮说，可以直接除去那印记，但先孝纯皇后却不愿真的除去那胎记。
　　皇后在病榻落下泪来：“本宫再也见不到阿宁长大了，若真如钦天监所说那般，阿宁有匡持盛世之天命，本宫信她可让天下万民不再生如草芥，寒门男女都能志向朝堂……冬阮，你一定要替本宫亲眼瞧瞧那盛世，本宫九泉之下也能如愿了。”
　　“臣会为阿宁种下一蛊，抹去那只胎记。”林冬阮有些犹豫，“只是……要想用蛊掩盖，公主怕是得吃些苦，蛊毒惑心，恐怕公主会患上心疾。”
　　先孝纯皇后问，心疾可以治愈吗。
　　“可以，日后只需好好补身便好，只是除去胎记的解药有些难制。”林冬阮说，“需要取天地廿四个节气之造物，晾干后研墨成粉，辅以全草类、叶花类、果与果种类、根与根茎类、木与根皮类、昆与矿类药材，煎煮留渣，清汁做膏，药渣复煎后封存起来——等到要吃的时候，药粉与药膏药渣掺在一起，添水掺蜜，才可以食用。”
　　先孝纯皇后微微一笑，玩笑似的道：“这解药听起来像是二十四大补饭似的。”
　　“届时公主只需服用一段时日，就能除去蛊毒，原本颈后的胎记也会重新显露。”林冬阮为病榻上的先孝纯皇后搭脉，突然摸到了一抹死脉。
　　死脉……
　　就好像很多年前，传授自己医术的神医离世之前还拉着她来学，一边叮嘱她：“这便是真脏死脉、也称为败脉，无味无根无神，你要记清楚了，为师只能教这一次……”
　　死脉一出，病苦攒心，回天乏术。
　　“您放心，臣会照顾好阿宁。”林冬阮看到病榻上的皇后露出痛苦的神色，伤悲地抓紧对方，“若您难受，就且去吧。”
　　皇后眸光涣散，用最后的力气叮嘱她：“阿宁……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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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半
　　入夜又至天明, 林冬阮还是没等来郡守张蔚岚那边的消息，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姐姐何必担忧，若是起了药效，张蔚岚该高兴还来不及呢, 怎么有空来回个消息。”羌宁说, “反之, 若是那药不管用, 张蔚岚才可能急切匆忙地来找登门求医。”
　　“阿宁, 你可知——疯病若是到了末路时，反而会回光返照变得无比清醒。”林冬阮见过很多疯了的病人，不可能不往这边考虑，她说，“这么多年的疯疾, 就算是服下解药，也会有诸多的不适之兆, 不可能一晚上都风平浪静的。”
　　“到底是何原因, 我们去看看便知晓了。姐姐就是心慈好善，张蔚岚那边还没急呢, 你就先一步替他们担心了……”羌宁边整理衣裳边说道, “张蔚岚虽然不是什么清廉正直的好官, 但当年却是个痴情种, 夫人死后再未续弦，整日心思都围着那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可惜这张离寒得了疯病, 叫张蔚岚这般年纪就露了疲态操劳相。”
　　这件事, 林冬阮倒是听过，先帝好色, 生前有意将西国公之女纳入后宫，是三启郡的郡守张蔚岚在苗头不对时大着胆子向先帝求娶西国公之女，逼先帝放手。
　　那时候的西国公之女名列“贵女之首”，自然瞧不上年长几岁的张蔚岚，哪怕嫁到三启郡了，也没怎么给过张蔚岚好脸色。
　　林冬阮道：“虽不是两厢情愿，但不知为何短短几年后，二人竟也伉俪情深。”
　　“其实我也想不明白。”自家属下，羌宁最清楚不过了，“张蔚岚虽说是三启郡的郡守，但那些年尸位素餐，私占田亩、官商勾结、压迫百姓的事儿没少做，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被乐善好义的夫人接纳。”
　　林冬阮本没有多了解这些事情，但经过羌宁几番言语，她突然想到西国公膝下不只是育有一女，还有一位常年在外征战的长子，一双儿女，分别名为江念慈和江念阳……后者，如今已是镇国大将了。
　　算算日子，这位将军名声大噪之时，正是先帝想要将其胞妹纳入后宫的时候。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想必也是先帝疑心病又犯了，为巩固人心与兵权，选择将江家紧紧攥在手中。
　　若不是当年张蔚岚突然横插一脚扰了计谋，怕是江念慈早已被半截身子入土的先帝抢到了后宫里。
　　林冬阮道：“张郡守是位重情重义之人。”
　　很快，羌宁也理解了林冬阮的意思，了然道：“难怪他们夫妻二人最后能走到琴瑟和鸣的结局。”
　　江念阳成为了居功甚伟的大将，得民心的同时，必然会引来皇帝的猜疑忌惮，为了把控住整个西国公府以及江念阳，先帝准备娶江念慈入宫，而张蔚岚察觉出不对后，冒险求娶江念慈，同时又在迎娶之后特意扮出一副尸位素餐的佞臣模样，整日不干半点儿好事，不断消磨着三启郡民心的同时，也渐渐去打消先帝的疑虑。
　　一个关隘要地的郡守，与赫赫战功的武将之胞妹有了婚约，拿他必然不能露出秉公任直的模样，不然这一家子加起来，可是会对皇权有着不小威胁。
　　但……哪怕张蔚岚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先帝的疑心之重。
　　夫人死后的好些年，他毫无设防地带着独子去了京城，再归来时，自家儿子已经得了疯病。
　　在缕清全部尘封旧事的时候，羌宁突然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林冬阮一眼。
　　她心想——自己父皇那般疑心重，为何会毫无戒心地把天下及储君托付给林冬阮？难道只因林冬阮是两袖清风的帝师？
　　不该啊？
　　羌宁猛地拉住林冬阮的手，问她：“姐姐，你有没有被我父皇威胁过？”
　　“怎么会呢。”林冬阮温温柔柔地笑，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破绽，“先皇予我托孤重任，必然也是信得过我的，怎会做出那般过河拆桥之事呢。”
　　羌宁认真又专注地盯着她：“真的吗？”
　　林冬阮眉眼舒展，张开双臂给她瞧：“都这么多年了，阿宁看，我依旧是安然无恙的模样。”
　　可是……羌宁想起张离寒的疯病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发作的，自己父皇能设下那么诡谲的秘术，说不定也能有那种时隔多年才会发作的阴损手段。
　　林冬阮知她不信，便又解释：“阿宁，我通晓医术命理，就算中招，又怎么会不自知？”
　　羌宁不相信别人，但林冬阮她还是信的，对于面前人的医术，她十分了然，因此也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姐姐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告知于我，我与你一同面对，一同想办法解决。”
　　“好。”林冬阮轻抚她的发，笑道，“阿宁很乖。”
　　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太困了，白天补上剩下半章(虚)(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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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半一
　　“吾儿孝顺,吾儿孝顺啊……”
　　张蔚岚躺在醉翁椅上，一边受着张离寒的捶肩按背，一边不断感慨自家儿子终于恢复了神智。
　　羌宁与林冬阮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林冬阮神色顿时沉寂下来, 忧心忡忡地看向张蔚岚——
　　羌宁也看向了身边的林冬阮。
　　按照常理, 张蔚岚该按照叮嘱早些带着张离寒来找林冬阮的, 可是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対方依旧不为所动, 到底是没有听进去还是根本没当一回事？
　　张蔚岚摆了摆手，対恢复神智的张离寒道：“去吧，去那屋给你母亲上柱香。”
　　林冬阮欲加劝阻，但沉默片刻，还是任由张离寒离开了视线。
　　“那年冬天, 念慈病重，手脚怎么也捂不热, 算命的说, 可以叫吾儿改名为其母祈福延命，便改名为‘离寒’, 谁料想念慈还是撒手人寰, 留不住, 怎么也留不住……”年过半百的郡守张蔚岚颓然起身, 似哭似笑地看着自己枯槁的手指，“昨日离寒服下解药, 突然就不疯了, 亲手为家中洗衣劈柴做饭, 没有使唤任何下人，就像小时候一样听话孝顺。”
　　“这不是什么好迹象。”林冬阮语气微冷, “为何不及时来见我，服下药后，无论是好是坏，令郎的病都不该如此延误。”
　　张蔚岚摆了摆手，苦笑一声，掩面低语：“多谢帝师大恩，但……不必了。”
　　羌宁一怔，从未在张蔚岚脸上见过如此悲恸哀伤的神色——一方城府深沉的郡守，半辈子木偶衣冠的臣子，也是爱子如命的老父。
　　爱妻离世，长子疯癫后的这些年，每一个日日夜夜，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
　　羌宁看着他的脸，颓然而苍老，浓重的悲哀刻映在下撇的嘴角纹中，一像目光迥然的精明模样退去，只剩下混沌浊然的疲惫。
　　“如果此刻及时挽救，兴许还有些希望。”林冬阮看着张蔚岚，说道，“一直延误下去，令郎怕是……”
　　“吾儿年少时，所有人都夸他有谦然高节的君子之风，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府中奴仆，都夸不绝口，谁曾想……”忆及当年，张蔚岚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离寒不幸，疯疯癫癫的，再没了当年的体面。”
　　林冬阮只道节哀。
　　“那日街市，吾儿冒犯了殿下与您，实在是疯癫之人不懂礼数，要是他不疯不傻，想必也该是谦谦君子的和煦模样，怎么可能大庭广众之下欺凌他人。”张蔚岚咬牙，气得不轻，“我恨，恨当年领着离寒去见先帝，恨自己无能，留不住念慈也留不住离寒。但……今日，我的离寒终于回来了。”
　　张蔚岚的目光渐渐抬起，看向面前的二人。
　　“殿下，帝师。”他目光中隐含着多年的苦心孤诣，心问口，口问心，“老夫想要治好离寒，不是要他这样在疯癫中延年长命，是要他彻底清醒，可以自控自己的言行举止。若是治不好，徒留虚无的寿命，这不是恩慈，是害了他，害了他啊！我的离寒被困在这具行尸走肉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犯傻事做错事，该是多么痛苦难熬！他该活的有意义有志向，该为国报民，做一个有公义良知的正人君子……而不是像这样，纨绔混账多年。”
　　“无论做何抉择，令郎都不会怪您。”林冬阮言语中带着敬意，说道，“拳拳天下父母心，您已然尽力。令郎余下的时日里，定然也是心怀感激的。”
　　“老夫知晓帝师医术高明，但这次，我替我儿拒绝帝师好意，放手吧，让他归去，不要再在这世上受苦受难了。”张蔚岚痛苦克制地看向摆放爱妻排位的屋子，那里面，还有他即将离世的爱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
　　除去长子，张蔚岚还有两位嫁出去的女儿，离家也不算近。
　　想到这里，羌宁道：“本宫会让她们俩常回三启，也希望爱卿能尽快放下悲伤心事。”
　　“殿下赐恩，臣虽心领，还是不必与小女提了。”张蔚岚自嘲地看着这偌大的郡守府，分明人不算少，但还是觉得悲凉孤苦，“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让她们为老夫担忧呢，我已半截入土，没什么事是看不开的。再说了……眼看我这是留不住子女的命格，一辈子就该孤单着，没必要给她们添麻烦。”
　　“又胡说八道。”羌宁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装模作样的时间太长，都开始自我欺骗了，“孩童、猫犬、骏马，哪一样你不爱？之前爱卿抢夺本宫心仪的爱马时，也口口声声说不喜欢，谁想到出手竟那般利落，本宫都防不胜防。”
　　张蔚岚：“……”
　　林冬阮：“……”
　　“孤苦孤苦，孤身便觉得命苦。爱卿这些年対爱妻一心一意一双人，无意续弦再娶，女儿也都离家了，这府上只留你一人，迟早闲出毛病来。”羌宁出声就直接令下，“本宫身边有一女童，正值髫年，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有，不如给你送来，爱卿你认个义女，好好栽培教导。”
　　张蔚岚静悄悄的，没吭声。
　　林冬阮见状，劝阻羌宁道：“若郡守无心认女，若若来了也会觉得不自在，不如留在五丧镇。”
　　羌宁睨了眼张蔚岚，补充道：“不是本宫所生，爱卿不必害怕。”
　　老狐狸张蔚岚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领下了这份恩赐。
　　林冬阮：“……”
　　羌宁対着林冬阮解释说：“不用想，我就知晓他又想到不清不楚的地方去了。”
　　“张郡守是殿下的心腹重臣，想必殿下之前那些年身边有人，郡守才会如此言语吧。”林冬阮语气淡淡，神色却显得已经有些疏离，“若身边有女，算算时日，也该是多年前就有枕边人了。”
　　羌宁如遭雷击，没想到林冬阮为什么会往这方面想，她实在冤枉得很，都怪这满脑子没好事的张蔚岚，一句话就给她盖了好大一口不清不楚的黑锅，要她怎么解释？
　　羌宁很凶地看向张蔚岚，让他去解释。
　　张蔚岚却是一副作揖送客的姿态：“帝师殿下慢走，老夫心中沉痛，先去陪爱子离寒了。”
　　羌宁：“……”
　　行，你张蔚岚有本事，还记得前几日夺马的仇呢。
　　他这话一出，羌宁更来不及解释，眼睁睁看着林冬阮冷淡地抬步就走，连个回话都没有，可见心中有多生气。
　　羌宁连忙追上去想要挽留。
　　张蔚岚十分缺德地在身后大声道：“殿下，这几日臣家事耽搁，便不去问安了。”
　　换句人话，他要陪自家儿子度过最后的一段时日，不想被打扰了。
　　当然，这个意思，也是不想帮自家殿下去解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补上的半章()
　　另外，被抢了爱马的缺德下属是这样的，造谣一张嘴，公主辟谣跑断腿，回家又得掉小珍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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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满意
　　羌宁恨不得把张蔚岚揪出府丢到野地里喂狗, 气得简直要头顶冒烟了。
　　“姐姐，你听我解释可好……”羌宁一路追回家，临进门前，却被关到了门外。
　　门内, 林冬阮神色看似冷静,指尖却一直在颤动不止, 她抓紧衣袖坐下, 整个人好似都要碎了。
　　“阿宁,容我一人冷静片刻。”
　　羌宁扒在门框边上，简直快冤枉死了：“我之前在封地时，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张蔚岚是血口喷人，姐姐你莫要信他的满嘴胡话。”
　　林冬阮低首。
　　其实在回来之前, 她便想通了此事，阿宁的前些年与自己并未相识, 对方与何人相知相爱都是自由随心的, 自己不该因此难过。
　　可……在回家的那一瞬，她突然想起了当年孝纯皇后的叮嘱, 自己答应过对方要好好照顾阿宁。
　　照顾。
　　竟将人照顾到了榻上去。
　　这本不该是这样的“照顾”, 是她没有克制本心, 引阿宁越了界。
　　方才张郡守的一番话, 她猛地意识到，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她的阿宁本该无忧无虑地去选择爱谁, 而不是整日放低姿态来喜欢自己。
　　阿宁是势高位重的公主, 此生可以随意去享受被爱的殊荣，这世上会有很多人恋慕、尊崇她, 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阿宁都不该受委屈。
　　恍然间，林冬阮顿觉了自己的过分——阿宁还不是很懂事的年纪，自己用心术手段叫对方动情，是对阿宁的欺辱。
　　这样的做法，对不起当年皇后的恩情。
　　是自己做错了。
　　林冬阮揪心地扣着自己手腕，听着门外一声声地道歉，越发觉得自己罔顾昔日故人之恩，犯下了大错。
　　若先孝纯皇后在世，必然不愿见自家矜贵的公主如此做派。
　　这段时间以来，林冬阮早已忘记阿宁认过多少错，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地迁就过多少回，这样的行为，不是当朝长公主该做的，这种苦，阿宁本不必受的。
　　林冬阮陡然红了眼，后知后觉自己早在很久之前便辜负了故人之托。
　　羌宁在门外喊泪了，又不敢直接推门进来，只能换了个方式：“姐姐，你渴不渴，就算不见我，也叫宋骆进来送杯茶好吗？”
　　屋内，林冬阮落寞起身，很快去开了门。
　　羌宁正靠在门边，根本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会心软，门一开，顿时身形不稳……地故意朝林冬阮怀中倚了过去。
　　林冬阮接住她，心生亏欠：“阿宁，以后不必如此屈尊就卑，你是地位尊崇的长公主，何必与我道歉。”
　　“啊？”羌宁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她，“在姐姐面前我何必端空架子，与姐姐道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才不是低声下气呢。”
　　“是我之前做的不够好，让阿宁受了很多苦，甚至还打阿宁手心，让阿宁一遍遍地道歉。”想到曾经旧事，林冬阮越觉得对不住先皇后，她将阿宁扶稳后，便松手道，“以后不会了？”
　　这样的原谅，比直接发火还恐怖，羌宁看出了不对劲，脸色一白，惶恐道：“姐姐，你又要抛下我吗？”
　　林冬阮摇摇头：“并非。”
　　羌宁：“那……你为何突然这样？”
　　“郡守今日一语点醒了我，阿宁应该觅得良人，而不是在我身上浪费时日。”林冬阮说，“就像阿宁之前喜欢的人，定然不会如我一般性情孤傲冷僻，你应当被爱被尊崇，而不是……”
　　“她们巴结我利用我，贪慕的不过是权势与皮囊，我不喜欢她们。”羌宁果断抱住林冬阮胳膊，很坦率地和林冬阮明说心迹，“我还是更喜欢被姐姐管束着，过这种有人疼有人宠的日子。”
　　林冬阮一时哑然，不知如何言语。
　　羌宁见她愣住，黏糊糊地把人拱进屋，顺手关好了门：“我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姐姐你不必为我牵挂担心，我羌宁喜欢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情，都担得起，没人会让我闷声吃亏，若我真的在姐姐这里得不到想要的，早在五丧镇的时候便离开了。”
　　她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林冬阮便接话道：“可是，在五丧镇之时，阿宁也是想过要走的吧。”
　　羌宁猛地被戳中心思，摸了下鼻尖，无话可说。
　　“不止一次，阿宁想要离开，我都知晓。”林冬阮也不瞒她，只道，“若无挽留，阿宁那几次，是会离开的，对吗？”
　　“那是因为……我们五丧镇的房子太难住，夏热冬冷。”羌宁找借口道，“我不是故意想要离开的。”
　　“可是，阿宁。”林冬阮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因何缘由才留下的吗？”
　　当然记得。
　　羌宁没出息地将目光落在林冬阮脸上，一眼一眼地看着对方——她想，自己当然是馋林冬阮才留下的，每次闹情绪的时候，都得被林冬阮亲一亲哄一哄才能好，如果对方不刻意勾她，她早就忍不住想要离开了。
　　最初的最初，当然是恋慕对方的绝世容貌与身姿，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止是贪图这些，更多的是想要林冬阮的爱意和呵护宠溺，她难得压下心中的悖逆心思，好好地听对方管束之语，享受着对方的关怀叮嘱。
　　这世上没有别的什么人会让她忍住脾气去伏低姿态，除了林冬阮。
　　被林冬阮困住，她是心甘情愿的。
　　“姐姐，我没有不甘心过什么，也不是浅鄙之人，只单单贪图你的身子。”羌宁拉住她的手，直往她身上黏，“这事儿的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愿意花费心神留我，我也想要顺势留下，不怪任何人做错事，不要想这些事情了，好吗。”
　　“阿宁，早在很多年前，我受故人所托，要好好照顾你。”林冬阮与她解释，“若故人知晓我与你如此关系，恐怕会……”
　　“什么故人？别管那些，故人早已经入土多少年了，还能从土里爬出来管你我不成？姐姐你照顾得很好，不需要管他人评说。”羌宁非常没有道德地笑道，“若那故人真的懂事儿，现在该为我高兴才是。”
　　林冬阮：“……”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林冬阮想到先皇后的面容，实在是笑不出来。
　　羌宁拉着林冬阮往屋中走，一副不依不饶要讨甜头的模样。
　　林冬阮怔在原地，被拉着走时，也没有过多挣扎，顺着羌宁便走了。
　　羌宁埋首在她怀中，气息热乎乎的：“姐姐，从初次相见，我便开始馋你了，就算你不刻意诱我，我也很难忍着不去强迫你。”
　　林冬阮：“……”
　　羌宁：“好在你看出了我的意思，才顺着我意来勾我，我很满足，再也满意不过了。”
　　林冬阮：“……”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翻译一下——幸亏帝师上道，不然本文就是强制爱狗血文了
　　本文攻受分明，不会反，为什么呢，因为帝师非常遵守某方面的道义，要宠，要惯着公主，就一定会在某方面由着对方。所以，哪怕实际上公主更听帝师的话一点，但帝师绝不可能反攻。
　　年上的宠溺，不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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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妻
　　天气开始转冷时,张蔚岚爱子张离寒逝世，享年不过二十余岁。
　　郡守扶棺恸哭多日，哀伤不止。
　　而在张离寒头七的时候，他甚少谋面的舅舅,也就是一直在外戍边的镇国大将江念阳还朝途经三启, 为其送行。
　　因得知长公主亦在三启郡, 江念阳中途便也按着规矩来拜见。
　　“帝师那年归辞还乡, 本以为是隐世长别, 谁料想不过才三年，帝师便开始为长公主殿下卖命了。”武将说话分外率直，江念阳端起酒杯，言语并不是那般客气，“帝师既已入世, 为何不早日入京？”
　　林冬阮端坐席间，面色不改：“陛下登基掌权三年, 朝发轫于苍梧, 志鹏程于万里，我无愧先帝托孤之令, 而今已挂冠归隐, 此生已归还于微末田垄, 不求权势闻达, 又何需入京？”
　　“跟随公主殿下何尝不是一种求势之举，怕不是帝师你受了几年苦日子, 心中后悔了罢？”江念阳哼了一声, 抱拳朝阳, 愤懑道，“既然如此, 何不与本将一同归京，共奉王事？”
　　杯觥交杂间，羌宁放下酒樽冷笑道：“来人，为将军赐彘肩。”
　　一只半生不熟的猪腿就这样被送到了江念阳面前的案几上，江念阳没有切了吃，反而抬头看向了身居上位的长公主。
　　羌宁垂眼看他，说道：“本宫感喟大将军‘万里奉王事’之忠，特盛宴相待，允你虚礼勿行，宴间随意率言，但——将军您当面离间本宫爱妻可就过分了。”
　　江念阳手一抖，没拿稳杯盏：“啊？”
　　众人缄默无声，亦是惊异至极。
　　江念阳以为自己酒喝多喝醉了，诧异开口询问：“殿下，您说帝师是……”
　　“帝师并非本宫僚属。”羌宁直白地告诉他，免得这没什么脑子的武将继续在自己面前为皇帝去挖墙脚，“冬阮是我的妻。”
　　众人都开始手抖，默默放下酒樽端正坐姿，恨不得支棱起耳朵来听皇家秘辛。
　　这天下谁不知道陛下对帝师情意深重，当年为了求娶帝师为后，又是折腾又是闹，逼得帝师辞别归乡才放了手，甚至还念念不忘地修了个念师台。
　　这才过了几年，陛下的亲姐姐，当朝长公主直接就娶了帝师做妻，这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
　　这次，江念阳不止听清楚，简直酒都要被吓醒了，他本意欲揶揄帝师几句，谁料想人家根本不是悖逆陛下，而是直接和长公主好上了！
　　在长公主发话之前，江念阳满脑子的家国天下与朝堂诡事，看帝师在大好年华就归辞还乡怎么都觉得来气，可在长公主发话之后，他一下子就不这样想了，甚至吓了一跳。
　　想到自己刚刚就在长公主面前挖人墙角，江念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气儿都不敢吭了。
　　江念阳抬臂闷了一樽酒，怀歉道：“本将冒昧言语，帝师勿怪。”
　　林冬阮低首，浅淡一笑：“将军言重了。”
　　她看向江念阳案几上摆着的那只没烤熟的彘肩，顿时忍俊不禁，这样的一整条猪腿本不该被这样端上来，但阿宁还是“赐”给江念阳了，其意不言而喻——将军老矣，尚能饭否?
　　方才在席间，江念阳不满自己浪费大好时岁，假借归乡托辞，实则来长公主这里谋富贵，是看不惯自己的阳奉阴违，只差指着骂自己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了。
　　阿宁送只彘肩上来，也是替自己出气，质问江念阳罢了。
　　若不是宴席中众官员气氛端肃，林冬阮都能想象到阿宁会讥讽对方的话语了：“江念阳你征战多年，眼下不也是被困在苦寒边远之地，报国无门，身为武将却无用武之地？如今你已老矣，还能像身强力壮时一样吃得下这只彘肩？若你无法实现抱负，何必苛责他人？你是在责骂林冬阮，还是在惋惜痛恨身处同样境地的自己？”
　　苦酒入喉，阵阵烈。
　　江念阳惊异之后，那阵排解不去的愤懑到底还是憋在了心里，他捏紧酒樽，看着案几上陈放的猪腿，真的难以啖食，于是心头愈发苦闷难忍，那口气一直叹不出来，只能恨恨地用力一放酒杯。
　　宴席散去，文武官员各自辞别，江念阳依旧坐在原地，酒空了一杯又一杯。
　　“将军，夜也深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啊。”夜里起了凉意，张蔚岚看自己内兄苦闷，也忍不住来劝一劝，“那年陛下主张怀柔，不是你我臣子能干预得了了，那么多文武官员谏言，陛下他都不愿听啊！”
　　江念阳咬紧后槽牙，越觉得苦痛不已：“当时我朝兵马富庶，宏武八大营行阵和睦，镇守我朝四海八方，居然还能眼睁睁地叫那帮人打进来，我们被阴损小人折了多少兵马，没有陛下的命令，甚至连报仇出气的机会都没有。”
　　张蔚岚也愁，他板着脸，忍不住也斟酒一杯：“内兄受苦了。”
　　“不让打也就算了，还赔了那么多田地粮草与珠宝金银。”江念阳越想越气，“要不是当年不让打，兵士百姓哪里需要遭这份罪？”
　　“今年天灾不断，收成不好，饿死了无数百姓。”张蔚岚叹息，“三启郡放粮赈灾，足足开了七个储备粮仓，还是让百姓受饿，无法弥补灾年的苦果。”
　　两人举杯轻碰，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落寞。
　　张蔚岚苦笑，随即状似无意地开口：“好在老夫与陛下不甚亲密，这些年远在三启，倒是受长公主殿下照顾得更多一些……”
　　江念阳愣了愣，不可思议道：“你竟……”
　　“今日席间殿下只道帝师为妻，但将军你细思一二，帝师既已愿意投身于殿下，又怎会只顾情.爱之事，而不顾他事？”张蔚岚捋了捋自己的长胡子，摇头唏嘘道，“帝师啊，是要为殿下谋事的。”
　　江念阳皱眉：“什么？”
　　“将军，你可还记得当年钦天监观出的天象？”张蔚岚拿手指沾了酒，一脸高深莫测地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夜蝶蔽日，朝堂易主。
　　江念阳拿掌心擦去那几字，酒醒了一半，他压低声音，问道：“当年不是说这话是假的吗？”
　　张蔚岚黝黑的眸子深深地盯着江念阳，低声道：“此天象是钦天监说的，但将军你莫要忘记了，是谁力排众议，卜卦问神，力证此象为假？”
　　林冬阮。
　　是她。
　　江念阳掌心扣在膝头，猛地意识到了期间的不可言之事，早在多年之前，帝师就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了此等欺天下的大事。
　　“而今天下大乱，百姓困苦流离。”张蔚岚猛地一指天，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将军你好好看看这天下，前朝武将流了多少血才安定的天下，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灾祸不断啊，将军，这是天谴天怒！而今陛下无德……”
　　江念阳反应很快地捂住他嘴，不让他继续说了：“张蔚岚，你是要跟着长公主谋反吗！”
　　作者有话要说：
　　都知道长公主要谋反了，除了公主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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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平静
　　“谋反”二字又多重, 谁也担待不起，张蔚岚好似被这份罪压弯了肩膀，但腰背还是铁骨铮铮。
　　他看着江念阳眼睛，说：“长公主殿下虽为女子, 但却有先孝纯皇后之遗风, 性格强直, 通晓政事谋略, 知恩有义, 而今乱世正需此等明主，良禽择木而栖，将军，就算不顾个人私心，你我也得好好为天下百姓想一想, 陛下对敌人怀柔，对百姓荒诞, 哪里是个明君的模样！”
　　“张蔚岚, 你怎会生出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江念阳喝令他别再说了，“陛下只是一时糊涂, 你亲眷全都被拉下水, 所以也跟着谋反, 但我不能, 我家中幼子不过总角之年，我怎能因为叫妻儿陷入险境？”
　　张蔚岚指着自己心口, 苦口婆心道：“你我之间何等关系, 若我获罪, 将军你又怎能全身而退？”
　　江念阳说道：“本将乃八大营之首，我朝的镇国大将, 朝堂之股肱，陛下用得着我，必然不会牵连到我……倒是你，江蔚岚，念慈与离寒去世后，你没了牵挂，两位女儿全都嫁给了长公主殿下的僚属，你可不得跟着谋反吗？这不由得你，你别无选择，但别想拉本将下水。”
　　张蔚岚恨恨地捶胸顿足：“你呀你，真的糊涂。”
　　江念阳冷哼出声：“我糊涂什么，你才糊涂得很。”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越吵越像是醉了，最后这两个醉鬼干脆扭打起来，扯着袖子互相谩骂。
　　当年江念慈去世后，两人很少再见，似乎都怕回忆起当年失去至今的痛苦，亲人之间就好似隔了层哀切的屏障，谁也不敢提，不敢去戳穿痛楚。
　　打一架就好了，也不是为了什么，两个人徒手打了许久，痛痛快快地也哭也笑，痛骂这狗屁世道，这遭罪的半生。
　　天将明时，两人从醉中醒来，幕天席地，同时望天。
　　又是一个阴霾日，好似没了太阳，晦月当道。
　　江念阳遮住眼睛，长叹道：“容我回去好好想想，安顿好妻儿。”
　　·
　　“姐姐，你不会怪我贸然在宴席中坦言你我关系吧。”羌宁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像是求对方原谅，更像是邀功似的，“姐姐你不要生气，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没有回过头责怪的道理，林冬阮并没有因此多说什么，只是说自己并未介意。
　　羌宁一下子停在原地不走了，心头有些不满意：“姐姐你对此事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林冬阮笑道：“那阿宁想听什么？”
　　“好敷衍的态度，宛若儿戏似的。”羌宁不满，“什么叫‘我想听什么’，姐姐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比如方才在宴席间，自己说的那些话……
　　“也对。”林冬阮突然也想起了什么，上次被打断的正事还没来得及与阿宁说。多年前的天象预兆、先皇后的临终遗言、隐匿在尘封岁月下在种种真相……以及，日后的倾覆王朝，宫廷喋血之争。
　　羌宁眼眸一亮，以为林冬阮也为两人的婚约之事感到喜悦：“姐姐，你说，我认真听呢。”
　　林冬阮起身，翻出了用以共谋大事的习庆榜，上面有很多人的血名，是四海名士能人的誓言。
　　“那日阿宁身子不适，没有来得及说正事。”林冬阮拿出了一副说正事的严肃神情，平静地捧着习庆榜，“事关天下之事，还望阿宁字字都要记好了。”
　　羌宁看到她冷静端庄的模样，希望瞬间落空，整个人殷切期盼着的，无比渴望的，全如同转瞬即逝的烟火，好像只她一个人懂得喜悦似的，林冬阮不会给她任何回应，甚至还有心思在这个节点与她说正事。
　　林冬阮……是不愿意吗？不愿意嫁给自己？
　　羌宁抓紧衣裙，有些落寞：“姐姐，我不想听这件事。”
　　林冬阮心中正构思着如何把这些年的事情都条分缕析地告知于她，被打断思绪的刹那，她习惯性地颦眉，没有在第一时间顺着羌宁的意思哄人，而是继续冷静地想着天下之事：“不止要听，更得好好听，阿宁，不可以闹脾气了。”
　　“林冬阮，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羌宁乖顺的模样消失不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羌宁平日里在林冬阮面前是爱撒娇的小辈，但在外人面前，她常常冷脸待人，不刻意去笑的时候，容貌里带着贵胄天潢独有的冷傲威仪。
　　她喜欢在林冬阮面前扮乖，但不代表林冬阮可以常常悖逆她。
　　“林冬阮，你最好好好考虑一下我今日的话，不许转移话头，我不想听那些有的没的。”羌宁收起笑容，几乎是在逼对方给个合适的反应，“你意愿如何，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我可以既往不咎。”
　　林冬阮还在想事情，也没分心去观察羌宁截然不同的神情，她拂过习庆榜的卷轴，目光认真：“旧时临危受皇命，多年夙夜忧叹，好在不负所托，能亲手将此物奉上。阿宁——”
　　林冬阮万分郑重地将习庆榜交给羌宁……
　　羌宁很随意地接过，随手一丢。
　　“不要——”林冬阮冷静的表情瞬间转为担忧，下意识地去查看被丢在地上的习庆榜。
　　羌宁冷着脸，从腰际拦住她：“别着急啊，那东西那么重要呢？重要到你连我说什么都不听了吗。”
　　“阿宁别闹。”林冬阮没心思顾全羌宁的每一个小情绪，她眼睁睁地看着习庆榜滚落在地上的落灰犄角中，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林冬阮拨开羌宁的手，俯身就要去拾起。
　　“我不是在闹！我在和你好好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啊，林冬阮！”羌宁亦是生气得很，当即拉住林冬阮衣袖，扯住对方不让她去捡，“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不值得好好交涉的小辈吗？你把我当什么了，一直叫我别闹……明明我没有闹，也在认真地和你说事，你只顾着自己心底的那点儿事情，根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
　　她一番情绪激烈的言辞终于唤回了林冬阮的神思，林冬阮起身暂且没去捡拾地上的东西，回身先安抚羌宁：“阿宁，那好，此事先压下，我日后再与你提。”
　　这个回答还算可以，羌宁满意了些：“那姐姐你考虑好了吗。”
　　“只要是阿宁的决定，我都愿意听。”林冬阮表态。
　　是从始至终的信任她。
　　“我不是想要你无条件地听我的，我想要……我想要你发自内心的高兴。”羌宁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但还是觉得委屈别扭，她说，“从方才进门开始，你便没有对此有过任何的看法，我一直在等你的反应。”
　　在想象中，羌宁以为林冬阮会欢欢喜喜地主动提起婚约一事，问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提，或者带着喜悦拥住她，说自己愿意。
　　可是……
　　为什么现实里林冬阮却会是这样的表现？羌宁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惊喜或是意外的神色，反倒十分平静如常，好像自己不是说了要娶她，而是随意说了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似的。
　　羌宁满心欢喜都扑空，心头空落落的，同时又有些气恼——林冬阮不可以答应得这般平淡。
　　“姐姐，你难道不觉得欢喜吗？”羌宁质问，“还是说……你不愿意？”
　　从那日两人吵架开始，最初的亲密到最近的同床共枕全都是因为自己的主动，林冬阮除了必要时，根本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心动之意，就连那日两人亲密，也只是因为林冬阮的半推半就。
　　如果没有林冬阮的半推半就，这场情/事根本就是自己单方面的掠夺，说不定都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发生。
　　过往种种，无法细想，羌宁只要一想，心口就密密麻麻泛着疼。
　　她突然觉得，林冬阮好像也没那么爱自己。
　　不然为什么，自己说要娶她的时候，她的反应这么平静？
　　或者……是否林冬阮半推半就，只是因为心底的亏欠？再或者，林冬阮的所有迎合，都不过是因为那倒霉体质。
　　作者有话要说：
　　信息差不同，帝师揣了十多年的秘密没有告诉公主，公主不了解那些旧事，不敢信帝师是真心。帝师想说，一次次又被打断，形成倒霉的闭环。
　　公主：你不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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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吵架
　　林冬阮道：“我何尝说过一个‘不’字, 阿宁莫要想太多了。”
　　“不，是你一直半推半就的，根本没有切实喜欢过我。”羌宁咬牙看向她，“姐姐, 你扪心自问, 对我的喜欢有几分？”
　　林冬阮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无用, 便转而去捡拾地上的习庆榜：“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把这玩意儿丢一边去——”羌宁却夺过, 朝着窗外丢了出去。
　　林冬阮没料到她会这样丢东西，顿时再也顾不得别的，就要出门去捡。
　　羌宁恼怒道：“捡什么捡，不许你捡，那东西有我重要吗？”
　　“事关天下万民之大事, 非一人足以相抵。”林冬阮没有继续看她，执意要去捡。
　　羌宁扯住她, 又甩开她：“林冬阮, 好你个林冬阮，那日还拥着我说对不起我, 今日便成了这幅冷淡模样, 你的歉意是假, 真心也是假, 唯独就爱天下，既然如此, 你孤身一人去过日子吧！”
　　林冬阮也没有回应, 抬步就要出门去。
　　“你还敢真的走？”羌宁彻底没了耐心, 用力拍上门，顺势在林冬阮肩头推了一把, “你今天只要出了这个门，别怪我不客气。”
　　“拿回来。”林冬阮站在原地，目光岑寂地看着她，“阿宁，捡回来。”
　　羌宁：“我把你当正妻，你却把我当狗使唤？”
　　林冬阮：“……”
　　“你还记得那日是怎么和我说的吗？你说我是地位尊崇的公主，不该纡尊降贵地在你身上空耗时日，你还说，是你之前做的不够好，让我受了很多苦……甚至你还保证，以后不会这样待我了？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啊？”羌宁恼火至极，挡着门不让她走，“此刻，现在，你，林冬阮，就在和我生气，不是负心人又是什么？”
　　“事有轻重缓急，在天下之事面前，一切个人情感与事情都需要让步。”林冬阮秉承着自己遵守的道义，不肯后退，“门外之物十分重要，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与衷心热血，其中的誓言不可丢弃。”
　　“这些与你我何干？我只想与你好好谈论婚事，你别摆出这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审我压我。”羌宁不懂那破东西到底有多重要，甚至比两人的婚事都重要吗？就非要现在就去处理？
　　“烦请让步。”林冬阮可以赌上一切，但她不能拿其他忠义之士的性命冒险，那谋逆之物若被知晓，牵扯人数众多，会造成众多伤亡，旧时朝臣这些年的蛰伏隐忍便也全部辜负了。
　　她可以允许阿宁扔掉其他任何的东西，哪怕对方想要烧个房子玩，也无伤大雅，但这习庆榜实在重要，她不会允许的。
　　羌宁却冷冷地说：“若我不让呢。”
　　“那便只能出门去。”林冬阮不顾羌宁的警告，执意要走到门外，她抬手便封上了羌宁的穴脉，同时抬步——
　　“宋骆，把门外的东西烧了。”羌宁被定住，却丝毫不慌乱，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决定了门外之物的去留。
　　林冬阮刚开门，就看到门外的习庆榜早被宋骆拿着了，紧接着又听到羌宁的命令，瞬间也觉心惊：“不可。”
　　宋骆稳重地捧着习庆榜，手里拿出火折子，问道：“殿下，那属下真烧了？”
　　“阿宁，不能烧！”林冬阮难得气息不稳，情绪明显起伏道，“那可是先皇后之遗物，若你烧毁，便是大逆不道之举。”
　　“眼看不能拦我，便拿母后来压我，林冬阮，你好本事。”羌宁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满是不在意，“可惜我不会信了，你别想骗我。”
　　林冬阮：“我并未欺骗于你。”
　　“林冬阮，你别当我傻子，我不会被你骗到团团转了，我不可能再信你了，你这人根本没心，连什么是喜欢也不知道。”羌宁冷笑道，“可惜我之前那么真心地对你好，你竟然一点儿都不珍惜。”
　　在这个紧要关头，林冬阮满眼全是宋骆手中的习庆榜，根本听不进羌宁的情与爱，她看着宋骆，眉眼中全是紧张担忧。
　　“就有这么在意这东西？”羌宁见她这表情，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林冬阮，过来，给本宫解开，不然本宫立刻叫人烧了这东西。”
　　这句威胁的话语，林冬阮听到了，迅速便为她解开了。
　　羌宁松了松乏痛的手臂，走向宋骆将习庆榜拿在手中：“宋骆，叫你去和张蔚岚要的酒都要到了吗？”
　　宋骆恭敬道：“属下这就为殿下拿来。”
　　“不是为本宫。”羌宁纠正他的同时，走向林冬阮，“此酒暖情，本宫可舍不得饮下，这种好东西自然是要献给帝师享用的。”
　　宋骆没敢听完这句话，听了几个字就赶快撤了，再回来时，十分贴心地带了酒和绳索。
　　羌宁偏头看了一眼，又诡异地瞧了瞧宋骆，目光里多了些赞许。
　　宋骆俯首：“属下把影卫全撤掉，殿下请尽兴，这次不会有人打扰的。”
　　羌宁点了点头，抛了抛手心的习庆榜。
　　在此期间，林冬阮迟迟不愿看她，看样子也是生气了。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羌宁在心中轻笑。
　　自从和林冬阮开吵，她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低声下气地以对方为主了，毕竟林冬阮不是什么值得被好好对待的，自己的真心全被辜负，对方一点儿都不觉得心疼。
　　羌宁把酒丢给林冬阮，对她喊话：“喝了。”
　　林冬阮拿着酒，面上沉静，眼眸却是哀伤悲凉的。
　　“我让你喝了，听不到吗。”羌宁扬了扬手里的习庆榜，威胁道，“你还想不想要这东西了？”
　　林冬阮这才动了，迟缓地去饮下那酒。
　　羌宁看着她喝，又说道：“都喝掉。”
　　林冬阮只喝了些许，便不愿再饮：“此酒性烈，不可……”
　　她话说一半便被羌宁强行打断，羌宁捏住她下巴，不顾她挣扎，拿酒硬生生去灌她：“林冬阮，你就是个没有心的木头，原来你也知道这酒喝了会很难受，那日却眼睁睁地骗我喝了那么多，那么多暖情酒啊……你知道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吗……你不知我苦处，就永远只会假惺惺的……假仁假义假圣人……我恨死你了……”
　　羌宁强行灌完所有酒，林冬阮青丝被沾湿，显出了几分脆弱与狼狈。
　　林冬阮被松开的瞬间几乎就跪倒在地，顿时呛咳不止：“阿宁，此酒可以补身。”
　　“那你也多补补。”羌宁瞧着她狼狈，心头虽不好受，但倒是解气了不少，“你身子重欲，多喝点儿酒，与体质更加相配。我怎么不算为你好呢？”
　　酒壶已空，羌宁随后一丢，砸碎的瓷片迸裂一地，就好似这场吵架一般叫人心惊。
　　羌宁拽了地上的林冬阮，冷漠地带她回屋，眼中酝酿了一场疯魔的报复。
　　“本宫当着文武官员的面好声好气地要娶你，你却一点儿都不高兴，既然如此，那本宫就收回之前的话。”羌宁一脸不高兴，拽着人的力气一点儿也不小，“三日之内若你能全须全尾地下榻，算我羌宁没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适当吵架利于身心健康(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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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折辱
　　羌宁一遍遍逼着林冬阮说喜欢自己。
　　林冬阮却不愿在这种时候出声, 一旦松了牙关，出口的便不再是“喜欢”二字，在羌宁的折磨下，怕更多的是一些不堪入耳的气声。
　　羌宁不依不饶磨她：“倒是说啊, 只要你说了, 我便不生气。”
　　林冬阮眼尾起了一层失控的疑红：“阿宁不要气坏了身子。”
　　羌宁手指轻轻蹭过她：“那你说句喜欢。”
　　林冬阮拉住羌宁的手, 试图帮她拿开：“喜欢。”
　　羌宁：“听不见, 你在说什么？”
　　于是林冬阮又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骗你的。”羌宁狡黠一笑, 并没有原谅她，“我还是很生气。”
　　林冬阮被折磨得有些麻木，可她既没办法撤开，更没办法忍住，在药酒的作用下, 维持现下的体面已属不易，若羌宁继续下去……她怕因为体质的原因, 日后会成了瘾, 再也难以戒掉。要想不到那一步，就要学会不断克制, 若日日放纵自我, 定然会走向难以回头的深渊。
　　抉择之下, 林冬阮只能尝试再次和羌宁讲道理。
　　但是羌宁再次拒绝了：“不听。”
　　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听林冬阮的解释, 只是羌宁本性并非良善，若一直装乖装顺从也挺累的, 她不想一直如此下去, 就好像一只见了血有了野性的狼, 很难回到最初被畜养的时候，装几月可以, 一直装模作样下去，简直是一种酷刑。
　　而且……一直听话，很多目的是达不到的。
　　羌宁讨厌花费口舌和功夫去做局，如果简单残忍的方式就能达成目的，那何乐不为呢？
　　在扣住林冬阮的时候，羌宁恶劣地想——反正林冬阮心思良善，以后也免不了好好和自己解释，总之自己现在能尝到甜头，又何必小心翼翼地去考虑对方的感受？褪.去衣物的林冬阮对于羌宁的吸引程度，就好似艳红的血对凶兽的重要性一般，羌宁一见这场面就走不动路了。
　　她是喜欢林冬阮，所以愿意某些时候听对方的话，扮做顺从单纯的下位，讨对方欢喜和夸奖，这是一种乐趣。当然，如果偶尔逼一逼林冬阮，欺负一下对方，也挺新鲜，能带来不少趣味。
　　就比如现在。
　　羌宁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冬阮溃不成军，心里的愉悦到达了巅峰，她双手揽紧对方的长腿，不让她并上，残忍地看着她颤抖哭泣，苍白脆弱的模样叫人心生怜爱的同时有萌生了极大的摧毁欲。
　　好喜欢欺负林冬阮，她哭起来是真的好看。
　　“别哭，别哭。”羌宁口头敷衍安慰，但是眼中的喜悦都要装不下了。
　　林冬阮尽量不出声，但还是咬紧牙蹙起了眉。
　　人之本性会决定更多事情，林冬阮这样沉静和善的人，就算濒临崩溃也会强忍着反应，而羌宁从小坏到大，一旦触及自身弊害，就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利己的抉择。
　　就像她知道林冬阮再错也错不到哪里去，完全可以平心静气地和对方好好沟通，但心里的恶劣总是叫嚣着，佯装生气是有很多好处的，比如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欺负林冬阮，让对方一遍遍地在自己面前失控，满足自己心底的恶劣心思。
　　相反，如果她一开始就原谅了林冬阮，恐怕根本看不到眼下的美景。
　　初次在林冬阮身上尝过甜头之后，羌宁就一直很想这样去做了，想想第一次自己没出息的表现，她就觉得不满，凭什么自己那般动情，林冬阮却还能恪守动作？
　　不行，她要赢一次才行。
　　“那酒还是极有效的。”羌宁伸回手来，指尖湿得不成样子，她将手指拿在林冬阮面前，让她好好瞧瞧，“你看，全是因为你。”
　　纤若柔夷的手指长时间浸在润软的地方，指尖浸得有些竖皱，上面有林冬阮最深处的味道和温度，简直不堪入目。
　　林冬阮被迫瞧了一眼，随即受辱似的闭上眼眸：“阿宁莫要折辱人。”
　　羌宁叛逆地用手指划过她脸颊，让她去感受上面凝聚的润意：“姐姐，我是在对你好呀，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不可以只喜欢我听话，还应该喜欢我的手指，我的唇齿，我的潮热，我的一切才对。”
　　话音刚落，她捻了捻指腹，指尖香涎牵连：“天气有些凉了，手有些冷，姐姐，既然你最疼我，可以帮我暖暖手吗？”
　　林冬阮根本没机会拒绝，因为在她睁开眼眸的那一刻，就感受到羌宁又伸手了，对方指尖灵活暧昧，几番动作就叫人生出一种痒意，羌宁边忙边看向四周。
　　“手有些酸了，指尖泡软后有些不适。”羌宁说，“稍等，我去拿笔来，继续玩。”
　　“阿宁，你不是这样的脾性，为何要……”在羌宁离开的瞬间，林冬阮便开口道，“刻意如此，可以解气吗？”
　　羌宁脚步一停，重新回到她面前：“你说呢。”
　　林冬阮不做评说，只让他收手吧。
　　羌宁默默瞧了她一阵，没了去找工具的耐心，干脆自己亲自来了。
　　“阿宁，松开……容我去更衣。”意识到羌宁要亲身上阵的时候，林冬阮不免有些难耐。之前被强行灌了太多酒，眼下又过了良久时光，她终于感觉到了迟来的憋胀，如果中途一直不歇息，恐怕会克制不住。
　　羌宁看出了什么，用手压了压她：“这里？”
　　不碰还好，一碰林冬阮顿时更难堪了，那种急需松懈的需求成为了最紧迫的事情，她不得不点头承认。
　　“姐姐你不是圣人吗，圣人是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三事之急的，你怎么会这样呢？”羌宁刻意捉弄她，十分坏心思地去逗她难受，“要是一直不放你走，又会怎么样？你不是最擅长克制了吗，方才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不肯泄出，现在难道就不能忍了吗。”
　　林冬阮忍得痛苦，和她说道：“不一样。”
　　羌宁点了点头，好像听进去了，但是又说：“但是我不想中途没了兴致，不愿放你‘更衣’又该怎么办呢。”
　　“阿宁！”林冬阮忍无可忍地撑起身来，和她道，“就算生气，又真的至于如此逼迫吗。”
　　生气？羌宁早就不生气了。
　　她只是迷上了这种撕破伪善面具后的肆意感觉，如果在平日里，她只能乖乖喊着姐姐，哪怕在床笫间也得好好听对方安排，怎么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恣意折辱林冬阮呢？
　　只有回归本性的恶劣，才能释放之前没有过的美妙感受，她继续装作生气不讲道理，就可以尝试之前没有过的花样，反正最后林冬阮会主动和她道歉的。
　　“这样吧，林冬阮，我们各退一步，你这三日好好侍奉我，一定能‘磨’没我的脾气。”羌宁蛊惑道，“你也别忍着了，识相一些，说不定我一下子心情好了，就可以和你平心静气好好谈谈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一个被写进火葬场文的渣攻都是罪有应得的，本性暴露只是迟早的事情，参考隔壁丞相，就算弄死老婆也不想大度地放人离开。不要因为本文进度抽象就把它当做甜文看，公主装的时间长一点，本性还是很屑的。说到底还是自私利己的渣攻，哪怕火葬场了，最后也只能减缓一二，不可能完全变成好人。感谢在2023-08-15 21:53:49~2023-08-16 21:3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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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谋反
　　“殿下, 京城来信，出事了。”
　　第二日正午，宋骆在门外禀报此事，但开门的并不是羌宁, 而是身穿白衣的林冬阮。
　　宋骆怔然,随即问殿下去何处了。
　　“阿宁三日内怕是起不来了。”林冬阮看起来并不虚弱, 反而相比之前, 还多了一丝餍足的容光, 她身穿白衣，长而直的青丝一直垂到腰际，伸手时，指尖都是很有气色的。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禀报函，已经在手下人手中辗转传递过多次的消息, 也不用避开帝师。
　　于是宋骆交给了林冬阮。
　　林冬阮接过函件，低首看去——京城, 念师台, 百人祭……
　　“上百位童男童女，全都被活活烧死了。”宋骆叹息道,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 陛下还是执意要进行人祭。”
　　“时隔多日是为了筹备齐全, 百人祭若要发挥最大效益, 童男童女都得找同一日出生的。”林冬阮沉痛闭眼，对皇帝发起这场灭绝人性的人祭感到悲哀, “前段时日户部忙乱, 也是为了计算着凑齐这百位同一日出生的孩子。”
　　宋骆也说了些自己听说的事情：“陛下为了这百位孩童, 称要从民间选些孩童入宫，纳入国子监学习百日, 让他们在庆天大典上诵经背书。谁想到……一入了宫，便再也出不去了，这被选中孩童的父母皆得到了些钱财，但不知宫内发生了什么。”
　　贫苦人家根本不知宫内动向，甚至还会觉得为自家孩子谋了很好的出路。
　　“若非此次百位孩童中混入了达官显贵之子，这件事也不会闹这么大。”林冬阮指尖拂过纸间，了然道，“镇国将军之子，就在这百人之中，江念阳戍边归京，没有等到爱子，却先闻噩耗。”
　　宋骆一连几声叹气，对帝师道：“帝师仁慈，见不得这惨事，说起来……陛下怎么会突然想到百人祭呢？帝师您一直教导陛下，可知晓他为何做出此等举措？”
　　“陛下还在储君之时，便有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习惯，遇事心易乱，从小便是如此。”林冬阮知道这种走向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此也无力再去阻拦。
　　两人谈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面带忧愁。
　　“宋府令，叫众人稍作准备，明日我们出发去往京城。”林冬阮说，“带上张蔚岚送来的那匹马。”
　　长公主没有发话，宋骆一时间不敢逾矩下发命令，只能两难地看着林冬阮：“帝师您也知道，公主未醒，属下没有这个职权……”
　　“阿宁昨夜夙愿以偿，日后会听我的。”林冬阮也不强求，只是说道，“明日是要走的，提前知会你们一声，也有功夫做准备。”
　　宋骆懂了，圆滑道：“帝师的猜测很有道理，属下这就提前做好准备。”
　　他们只是按照帝师的“猜测”提前收拾好了而已，并没有无令轻举妄动，到时候公主要是真的准备去京城，他们也不会坏了规矩。
　　“明日，烦请帝师唤醒殿下。”宋骆道。
　　林冬阮说：“今日先让阿宁歇一歇，她太受累了。”
　　宋骆正要客气礼貌地笑一下，听了她后半句话，笑容突然僵住，意识到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难道是公主她委身在下，所以才累成这样吗？
　　林冬阮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转身回房间去了。
　　除了她与羌宁外，任何人都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会是什么样的走向，她本就体质特殊，又被迫灌了那么多暖情酒，药效一直在，以至于后半夜完全睡不着，只能让阿宁多坚持一会儿。
　　林冬阮有些愧怍地看着躺在榻上的阿宁，想到昨夜自己为了让对方继续，不得不激了激阿宁，从言语到举止，硬是逼得阿宁弄到天亮才结束。
　　阿宁本就身子亏损，这样一操劳，今早直接昏睡不醒，直到午时，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林冬阮不免有些心疼，她已经沐过了身，现在见阿宁未醒，于是又去接看清水，帕子拭水，亲自为阿宁清理着身子。
　　羌宁迷迷糊糊地睁眼，入眼就是容光不减的林冬阮坐在榻边在为她擦身。
　　羌宁：？？？
　　林冬阮怎么回事，自己折腾了她整整一晚上，她怎么能安然无恙地起身做这些事儿？
　　羌宁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又仔细瞧着林冬阮神色，发现对方确实没有丝毫疲惫的意思。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当年大雪封山的时候，她被救回屋子里，躺在仅有的一张床上，盯着林冬阮侧颜出神。
　　那时的林冬阮容貌清冷卓绝，青丝随意垂落，美得慑人心魄……所以自己才鬼迷了心窍，看入了迷，馋上了对方身子。
　　羌宁：“……”
　　如今重现这一幕，羌宁喉头微动，还是很没出息地心动不止。
　　当然了，这不是最没出息的，最叫人懊恼的是——她说好要林冬阮三日下不来榻的，没想到对方第二日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羌宁气结，撑着胳膊起身试图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薄面，可她才一动，浑身上下就和散架似的，尤其是腿疼得厉害，可能因为昨日姿势艰难又过火，筋骨又酸又麻，难受极了。
　　“阿宁，我们明日去京城。”林冬阮知道她爬不起来，因此就当着羌宁的面去拿了习庆榜，当着她的面展开，“这上面皆是谋反之臣，你要记着她他们名字，在纷争中保全他们……”
　　羌宁莫名其妙地打断他：“我为何要保这些谋逆之臣，他们谋逆又与我有何……”
　　说了一半，羌宁突然缄默，抬眼看向林冬阮。
　　林冬阮目光怜悯地回视。
　　羌宁：“你要伙同他们造反吗，你难道不是最喜欢你的宝贝学生了吗？”
　　“不是我要造反。”林冬阮将习庆榜放在一边，拉住羌宁的手，“阿宁，天命已至，你不是逆天谋反，而是顺应民心与天命，伐不仁之君。”
　　羌宁：“……”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要造反这件事。
　　林冬阮又说：“不要怕，我们在榜的旧臣会扶持你一路登上至尊之位。”
　　羌宁心情复杂：“你们何时开始谋划谋反之事？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始于前朝，奉你母后凤令。”林冬阮心平气和地和她解释，“至于为何不早些告知于你……之前是因你年少，不该承受如此深重的心事，而今，是因为阿宁多次打断中止，不得不一次次地延后。”
　　“所以。”羌宁问她，“之前你一直要说的，便是谋反这件事吗？”
　　林冬阮：“正是。”
　　羌宁心情更复杂了，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会远离京城在封地过一辈子，未曾想居然被手底下的人推着去谋反，而等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得不顺着林冬阮的意思来了。
　　“八大营之中，在榜的武将已厉兵秣马，只待一个时机便能一举入京。”林冬阮说。
　　羌宁道：“有江念阳守着八大营，此事不可能如此顺利。”
　　“镇国将军之子，前几日已因陛下的百人祭而死。”林冬阮看向窗外，“想来江将军不会无动于衷。”
　　“谁死了，谁？”羌宁悚然，“皇帝他疯了吗？怎么会对江念阳的儿子下手，他再疯也不会疯成这样吧！”
　　百人祭，为何无人阻拦，又为何独独选中了那个日子出生的童男童女，为何江念阳之子会被偷梁换柱送入那百人之中，为何……又恰好在镇国将军回京之日那段时间。
　　种种巧合凑在一起，汇成诡谲云涌的局势，风波最中心的人感受不到风浪，但一听这个结局，很难不细想到其中的种种因果。
　　羌宁觉着事情的发展有些恐怖起来，她看向林冬阮，突然看到对方嘴角是带着笑的，这位唯爱天下的帝师，到底做了多少事，在这场谋反大事中发挥了几成的作用？
　　阴谋家们在迷雾中博弈，林冬阮这人远在深山中的五丧镇，还能操控局面至此，若她回了京……
　　羌宁与她相处这么久以来，根本没看出对方是怎样联系其他人的，更不知对方是怎么把手伸到京城那边的。
　　当今皇帝是林冬阮一手教导的帝王，林冬阮定然会猜到自己学生会做什么事儿，若是阻拦，肯定也是有机会有可能的，毕竟皇帝那么依赖她。可这次的百人祭，林冬阮到底劝阻了吗？
　　羌宁之前默认林冬阮去找皇帝的时候已经劝过了，可她没想到百人祭居然还能发生，更没想到因为这场荒谬的祭祀，镇国将军之子也死了，直接激化了君臣矛盾，上到朝堂下到百姓必然沸反盈天。
　　林冬阮她……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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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马车
　　“阿宁莫慌, 我等旧臣会为你铺陈好一切。”在去往京城的路上，林冬阮握着羌宁的手叮嘱她，“在大事可成之前，你一定不要置身险境,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
　　林冬阮说了很多, 羌宁听着越发觉得这人是个心怀大爱之人, 为将损害降到最低, 不发动一兵一卒, 她竟要孤身入宫，从皇帝那里解决一切。
　　“你不愿让我置身险境，那你呢，你考虑过自己没有？”羌宁觉得林冬阮在某方面简直堪称执着疯魔，到底心中有多少大义, 才能舍生忘死地为天下大事赌上自己性命？
　　林冬阮说，这不重要。
　　“你告诉我, 这怎么就不重要了？”羌宁和她争执, “你心里是天下是百姓，我心里是你, 无论是爱还是恨, 你都是我羌宁的人, 凭什么你敢不经过我同意就贸然舍生？”
　　林冬阮看向她的目光里写满了不解, 就好像在问，这种事情……难道还需与你商量吗？
　　羌宁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从来不知道林冬阮到底在想什么, 就好像隔着一层纱观人, 朦朦胧胧的视野，氤氤氲氲的雾气, 抓不住林冬阮的心，看不清林冬阮的心思。
　　这种不甘心渐渐积压起来，化为了心底的怒火，可她到底还是拿林冬阮没办法。
　　“林冬阮，你告诉我，你到底対我有几分真心，在你从始至终的利用里，到底対我动过心吗。”羌宁紧紧抓住自己衣袖，不去看她，“是因为我是先皇后之女，当今公主，你才愿意与我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吗。”
　　马车里，林冬阮坐在一边，只是沉默。
　　羌宁越等越觉得绝望，就好像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戏，她的扮弱扮乖，她的报复她的怒火，対于林冬阮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対方眼里只有天下与皇位，她只是刚好出现在合适的时间与位置上。
　　“你林冬阮是遗世独立的圣人，是前朝蛰伏隐忍的旧臣，如果真的成功了，还是新朝居功甚伟的救世主。”羌宁神情失落，嘴角带着嘲弄的笑，“你没有辜负先帝的托孤之任，也完全了我母后的托付，在这世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対不起任何人啊。”
　　林冬阮冷淡端方地坐在一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羌宁看不见她眼中的想法，话语中不免带上哽咽：“我対你欺辱瞒骗在先，而你明知道真心，却也从未反抗揭穿，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抵去种种所有。”
　　我的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和报复，在你眼里又是什么？
　　直到上马车之前，羌宁还没有感受到这些叫人难过的情绪，半个时辰之前，她还沉浸在昨晚的亲昵事情中，为自己対林冬阮的报复感到沾沾自喜，虽然没有真的让林冬阮三日下不了榻，但她把人睡够了，内心也是餍足的。
　　可是……上了车马，她才知自己有多可笑。
　　“我连个答案都得不到。”羌宁再也难忍，拽住林冬阮的衣裳哽咽道，“你算无遗策，甚至利用我的恶劣本性，哪怕在缠绵时刻，你都在算计我，从而缓解自己心中的歉疚和亏欠。林冬阮，你回答我，昨日我的强行灌酒，你是故意不反抗的対吗？”
　　这次，林冬阮迟缓地点了头。
　　羌宁松开她，难以置信地退开些距离，最后抱膝靠在角落不说话了。
　　林冬阮神色悲悯，垂眸看向角落里的羌宁——长公主回京，紫衣金冠，一身华美装扮，跟在身后的是掌各路权势的旧臣，有很多人为她谋大事，分明是如此得意的情势，阿宁此刻却是如此落寞失望。
　　“事发突然，不得不如实告知殿下。”林冬阮看着角落里的紫衣少女，柔声道，“阿宁，这是属于你的命途，你该拿回自己本该得到的，为天下黎民平乱世。”
　　羌宁：“你不会安慰人可以不说话。”
　　“阿宁和陛下做储君的时候是一个性子，也总是这样叛逆耍小脾气。”林冬阮想起了当年，叹息中看向了京城的方向，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看到了那时候只有半人高的小太子，“他的眼睛和你一眼，很亮，很有神采……”
　　羌宁很少从林冬阮这里听到新帝之前的事情，不禁静心去听她讲。
　　“你们学东西都很快，也都有很听话的时候。”林冬阮起身朝羌宁走去，最后停在她身边，轻抚她灿然生华的金色发冠，长长的金流苏落在指缝，是那样冰冷华贵。
　　“若要谋逆，旧帝必会被斩杀，你们这么多年的师生情谊，你舍得杀他吗。”羌宁说，“若你杀他，你便得亲手斩断了这份情谊，若你不杀他，又対不起我和天下人。”
　　新帝不是个好的君王，但他身为帝师栽培多年的学生，并无过错之处，要林冬阮亲手去杀，无情中带了几分残忍。
　　“是我没有教好，是我愧対天下人。”
　　林冬阮说，她会终止这一切。
　　羌宁说：“若我即位，也不是个好君王，你是不是也会把我亲手杀死？”
　　在之前，她快嫉妒疯了新帝，対方占了林冬阮那么多年的时间，得到了対方的护佑与栽培……可今日，马上她就能取而代之了，她却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怅然。
　　“阿宁，不会的，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林冬阮说，“阿宁才是顺应天命的帝王，不会做错事情，更不会遭到天谴。”
　　“如你所见，我并非良善之人，与现在的皇帝相比，我只会更残忍。”羌宁问她，“哪怕是这样，你也心甘情愿地推我上位？”
　　“乱世不需要羸弱的帝王，硝烟战火之中，成王败寇，有血性有手段的人才能一统天下。”林冬阮是信任羌宁的，“现在的乱局只有阿宁才能平息。”
　　林冬阮信她。
　　羌宁听出了対方意思，在失落中稍作安慰。
　　“那要是天下真的易主，你还会入朝为官吗。”羌宁占了有利地位，便继续试探林冬阮道，“或者……你要不要做我的皇后。”
　　“若阿宁即位，届时官制变革，天下有才之士，无论男女无论是出生寒门还是冠盖之家，都有机会入朝为官。”林冬阮同她讲起了官制，“买官进爵的乱象也要管……”
　　羌宁冷声：“林冬阮，你偏要避开我的问题吗。”
　　林冬阮被打断，无法自然地转移话题，只好委婉地回应道：“日后会怎样，我也无法预料。”
　　“不用你预知命运，我要你平心而论，是否要留在我身边。”羌宁说，“只论你的本心，不论其他。”
　　“那时候，阿宁登上至尊之位，身边会有更多的人来陪你。”林冬阮只道，“阿宁见了更多的人后，就不会只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心系一人，会成执念，执念会化为把柄和软肋，让你有了可以被威胁被拿捏的弱处，身为帝王，不该有太明显的软肋。”
　　“这便是你胡说骗人了。”羌宁气得简直都不想和她说话了，“不想和我在一起就明说，至于这样编故事骗人吗？林冬阮，我是有点喜欢你，又不是傻子。”
　　林冬阮低着头：“感情会在淡却，情谊也会改变，世上没有永恒的事情，阿宁，如果你在这份感情里受累，不如忘却我。”
　　“我喜欢你，好似欠了你债一般。”羌宁不知道林冬阮为什么能一直都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対方越坦然，自己越被动越无奈。
　　先爱之人受尽辛酸苦楚，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在感情里，林冬阮确实没有软肋，因为她足够无情冷漠。
　　林冬阮悄声道歉：“阿宁，対不住。”
　　先帝限我死期三十五，而解药为假，甚至很可能是离世的诱因，张离寒便是死于此计，自己又能如何破局呢？
　　下一个，就到她了，林冬阮无法保证自己能活过三十五，但她能尽快施行所谋之事，在自己死期之前将羌宁推上帝位。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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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殉葬
　　乾庆五年, 帝病重，帝师回京，于念师台为帝祈福，大赦天下。
　　羌宁觉得十分意外, 皇帝好端端的, 怎么会突然病了？
　　而且这大赦天下来的不是时候, 很多前朝犯事儿的旧臣也被放了出来, 天下本就乱成了一锅粥,又在这个节点放出了这些人，岂不是乱上加乱？
　　林冬阮入宫后迟迟未归，羌宁本想着去宫中接她，但刚一出门，就被门口两位打扮可疑的人拦住了。
　　外面雨大, 这两人合起油纸伞，扯掉兜帽——竟然是远在三启的张蔚岚带着江念阳一同来了。
　　羌宁问道：“二位这是——”
　　“我二人奉帝师之命, 来接应殿下。”张蔚岚悄然从怀中拿出一物, 正是林冬阮亲笔所书，他说, “宏武八大营一半在京中另一半驻扎在京畿, 我们只需等帝师传出讯息, 就可一举攻入京城。”
　　张蔚岚一直跟着自己, 羌宁倒是知道，但她看向张蔚岚身边的江念阳, 并不敢完全相信对方的衷心。
　　江念阳跪地, 双手奉上八大营虎符：“末将愿追随殿下, 奉殿下为新帝。”
　　“将军衷心相随，本宫定然会记得, 他日即位，必不会亏待将军。”羌宁需扶他起身，收下了能调令八大营的虎符。
　　林冬阮临走前并未告知她目的，羌宁根本没想到对方入宫这么着急是为了取皇帝的性命，她叫张蔚岚和江念阳来跟着自己，一半是为了谋事，另一半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安全。
　　可她林冬阮呢？孤身直入，谁知道那皇帝是不是装病，会不会发疯伤害她？
　　羌宁越等越焦躁担忧，偏偏还没办法直接带军闯入宫中，万一惹急了皇帝，反而让林冬阮置身险境。
　　“宫中有禁军八卫，六品以上大小将领共七人，虽说全是高门子弟兵，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二万余人。”羌宁与江念阳谈道，“我们从八大营调令军队打入京城也需一个时辰以上，要是真的到了贯甲提兵那一步，帝师的性命如何保证，谁来保证？”
　　“陛下重病时大赦天下，有我们八大营旧部的将领回到了宫中，他们也曾教导过禁军里的子弟兵，在禁军中颇有威望。”江念阳道，“末将已派他们去牵制禁军，一旦京中内外起了战事，必然要保护百姓，减少两方不必要的伤亡。”
　　张蔚岚也道：“殿下还请相信帝师的本事，帝师算到今夜雷电晦冥，旭日西沉，帝王星落，山陵崩，天下哀，如果不出意外，是到不了举兵逼宫这一步的。”
　　羌宁：“……”
　　这些事，林冬阮半句都没有告诉她。
　　她最初只想娶对方为妻而已，没过多久就莫名其妙被推到风口浪尖，等她回过神准备好好筹谋了，对方竟然直接就去皇帝身边逼宫造反了，说不定这天一亮，事情就已经办成了。
　　整个谋反逼宫的过程，她只来得及参与个结局。
　　数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因为心中的羌宁根本没心思再去责怪林冬阮了，外面风大雨急，宫里的林冬阮在等皇帝崩逝，也不知道也没有危险。
　　羌宁想，皇帝的重病来的毫无预兆，是不是……也与林冬阮有关。
　　林冬阮那么仁慈良善的大圣人，会做这种事情吗？
　　犹记得在五丧镇，林冬阮不让她双手染血，也见不得百姓伤亡，那为什么换到皇帝身上，林冬阮就能很下手去做呢？
　　如果皇帝的病真的因林冬阮而起……羌宁想到这里，又否认了这个念想。
　　她宁愿相信林冬阮从卦象上面看出了什么，才去做这些事，而不是为了当年的承诺违背自身道义，甚至为了她，去间接害人。
　　戕害天子，是会背负万世因果的。
　　羌宁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准备派一队身手好的影卫入宫去保护林冬阮。
　　“还需找位信得过的将领去办这件事。”羌宁回首看着江念阳，问道，“爱卿觉得何人能带队？”
　　·
　　宫中，养仁殿。
　　林冬阮垂眸看着重病的帝王，将宫人煮好的药放置一边，并未要求他服下。
　　没了帝王紫气护体，昔日矜骄傲然少年已经成了枯瘦虚弱的模样，躺在龙床上，像是枯骨撑皮。
　　短短几年，物是人非。
　　命途衰败的过程一旦开始，便注定了结局如此。
　　“老师，扶朕起来，朕该喝药了。”皇帝看着上方的明黄帐子，想要对林冬阮露出艰难笑意，却还是失败了，他自嘲似的咳了几声，说道，“这在宫里的日日夜夜都想念这老师能归京再看朕一眼，重病在榻时，反而不想让老师瞧见这幅病容……可是，若不是朕病成这样，老师你也不会回来了吧。”
　　林冬阮没有扶他，也没有把药给他：“陛下，那药苦口，还是莫要喝了。”
　　“可是不喝药，朕的病就一直不会好，会让老师担心的。”皇帝想来想去，还是挣扎着起身，“苦口便苦口罢，再苦也苦不过孤身一人被锁在深宫里。”
　　林冬阮依了他的意思，把药递给他。
　　皇帝没有接，而是轻声问：“可以劳烦老师像之前那样亲自喂吗。”
　　药匙柄“叮”地一声碰到了药碗边缘，林冬阮摇了摇头，眼眸中多了一些悲戚神色：“陛下你长大了，已经不是儿时光景了，喝药得自己来了。我……去给陛下取些蜜渍梅子清口。”
　　“好，那好，朕自己喝。”青年接过药碗，皱眉一口一口咽下，他喝完把碗丢到一边，看到了取回梅子的林冬阮，“老师还记得朕爱吃什么。”
　　“今年百姓收成不好，难见梅子。”林冬阮将梅子递过去，说道，“好在宫中不缺此物，陛下还能尝到。”
　　皇帝捏着梅子，咬了很小一口，笑道：“今年梅子酸，虽说是蜜渍的，朕却一点儿甜味也吃不到了。”
　　林冬阮说：“陛下的病已经到了无味无觉的地步，不是梅子酸。”
　　“老师不让朕喝药，是不是也觉得朕活不了了。”皇帝没有吃完剩下的梅子，而是把梅子放到了一边，“其实朕根本喝不到那药苦不苦了。”
　　林冬阮拿出帕子，取了几枚梅子，沉默地试了梅子味道，没有应答。
　　面前的青年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眼角的泪不停地落。
　　林冬阮轻拍他后背，终于叫人气顺了些。
　　“这是朕即位的第五年。”皇帝捂住胸膛，问她，“为帝多年，老师一定对朕很是失望，可惜朕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不得不为他继续撑起这天下，可朕这一生……本不该被困在这宫里，朕也想出宫去看看我朝的山河湖海，做个潇洒恣意的渔夫，而不是像朕的父皇一样整日算计臣子，一生心术诡谲，至死也得不到真心。”
　　林冬阮在他身边回答：“陛下怀柔，做错了事情。”
　　“朕其实是故意的。”正值青年的皇帝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他咧着笑意，看着林冬阮说，“因为朕在想，如果朕犯了这么大的错事，老师会不会心软，回京来纠正朕的错失。”
　　“陛下你怎可如此儿戏？君王的举措就是事关天下的大事，你可知自己一旦错了，就会事关无数百姓生死。”林冬阮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险些气绝，她起身，目光严厉道，“一错再错，不知悔改，陛下忘记自己当年在列祖列宗面前发的誓了吗。”
　　“一错再错，从初次犯错开始，事情就无法回头了，朕果真不该做这个皇帝，惹得天怒人怨。”皇帝死死抓住身下榻，痛苦不堪，“只是割地赔款一件小事罢了，谁曾想会惹来天灾，更料想不到那些官员都是尸位素餐的佞臣，一个个的都在欺瞒着灾祸大事，直到瞒不住了才抱团告诉朕，朕早已没了办法……老师，你也知道，朕最厌恶一个人去扛这些糟心的事情。”
　　林冬阮沉痛：“陛下，你是天子——”
　　“朕是天子又如何？”皇帝摊开双手，自问自话，“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他只想逍遥尘世，去个寻常人家，做个庸碌无为的普通人，去过平平无奇又自由的日子。
　　可这由得他吗？
　　有人问过他的想法吗？
　　“朕不愿做储君，不愿坐在这皇位上，是老师你——你在我父皇面前许诺，会亲自守着我，守着这河山，辅佐我上位。”皇帝握紧掌心，浑身都在颤抖着，“我那时候以为你会陪我一生，不曾想即位后，你就要转身离去。”
　　“臣依照诺言扶持陛下即位，朝堂平定日，臣就该退了。”林冬阮并未违背诺言。
　　“你知道朕有多害怕吗，你说要走的时候，朕整夜整夜睡不着。”青年长叹，“于是天亮后，朕去求你做朕的皇后，给你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你，可你还是狠心地离去，撒手让朕一个人留在宫里，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林冬阮回答他：“做皇后是不忠不仁之举，你我师生殊途，不可强行羁绊。”
　　“父皇善疑，朝堂臣子无人能躲掉那算计，甚至朕作为他唯一的儿子，也没能躲过那严苛的要求和疑心。朕还记得很小时候，父皇叫朕去书房检查课业，朕怕得很，是老师你为朕梳理好种种答案，朕这才不那么怕了。”病重的皇帝开始回忆过去，再次垂泪，“朕常常想着，只要身边有老师，再大的事情都不必畏惧。老师还说，等朕即位之后，要带朕去江下瞧瞧，看我朝无际的湖海……老师，你走后的这些年，替朕去瞧过没有。”
　　“臣西北而上，并未见水。”林冬阮有些愧疚，瞧向他眼睛，却见对方眼眸失去了光亮，她一怔，轻声问，“殿下，外面雨停了，叫宫人拉开遮光帘子吧。”
　　皇帝应下：“雨停了就好，就依老师的话。”
　　林冬阮看向外面——依旧暴雨如注，根本没有雨停。
　　面前的人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陛下。”林冬阮起身走近，“陛下，还能听到臣的声音吗？”
　　“听不太清了，只隐约一些。”皇帝见她知晓真相，也不瞒着她了，“五识六感渐失，这就是……我父皇为老师选的结局吗。”
　　林冬阮：“陛下吃了那解药？”
　　青年点头：“父皇派人为我留了解药，叮嘱道，若他日即位，便将此解药给帝师你，解了你身上的毒。”
　　原来……这不是解药，是过河拆桥的毒药。
　　“父皇果真了解朕，知道朕性子懦弱，必然会继续依赖帝师，所以把毒药留下。”躺在病榻的皇帝勉强扯出一个笑意，同时又流泪不止，“他也没想到吧，朕舍不得帝师走，所以用解药来要挟，希望你还能回来。”
　　林冬阮低下头，好像猜到了什么，语气失了平静：“为何要服下那解药，那不是给你的。”
　　“三启郡，张蔚岚之子。”皇帝咳了几声，唇畔全是零星血迹，“父皇同样的手段用了两次，朕收到的是两瓶解药，张蔚岚的独子服下解药后不治身亡，朕便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催命的毒。”
　　“可朕又想，万一这一瓶不是毒，是真的解药呢？朕不觉得父皇是那种人，一边给帝师托孤重任，一边又想要了帝师的命。”
　　“朕，甚至不敢把这解药拿给御医瞧一眼，朕怕他们之中也有父皇的眼线，一旦错失机会，老师你就没有药可以吃了。”
　　林冬阮无法言说心中的复杂，只能坐在榻边亲眼瞧着皇帝逐渐失去五识六感。
　　他咳出的血越发多了，帕子不够用，血迹染红衣襟，像是在心口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
　　“老师，很冷。”
　　林冬阮为他拉高被子，遮住了胸膛的血迹：“等雨停了，就不会冷了。”
　　“老师，我害怕，地府的路上，是不是要一个人走了。”性命垂危的青年已经听不到林冬阮的话了，他睁着空洞的眼眸，紧张地想要抓住什么，此刻，他不再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反而像是当年那个不敢走夜路的小太子。
　　林冬阮知道对方想要来拉自己的手，但还没能让他如愿，残忍地撤开了一段距离，神色怜悯悲哀：“阿蛮，下辈子，别再来宫里了。”
　　没有帝王命数之人，一生受尽禁锢苦楚。
　　皇帝没有抓住她的手，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他悲哀地躺在榻间沉默良久，最后挥手打落了身边的药碗。
　　“老师，地府的路不好走，生前你不愿陪我，日后不如来殉我，再陪我死后的最后半程。”
　　药碗落地，瓷片碎裂弄出了不小的响动——
　　就像一个讯号，外面守着的宫人很快推门而入，各自手中都托着长长的白绫。
　　“帝师，陛下临行之前，烦请您先探路。”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到这姐弟俩，真的倒血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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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杀戒
　　林冬阮看着面前捧着白绫的宫人, 目光冷了下来。
　　她唤了一声皇帝的乳名，回到对方榻边：“阿蛮，你当真下了决心让我陪葬吗。”
　　青年或许是没听到，安静良久, 在林冬阮问他第二遍的时候才给出了答案。
　　“是。”皇帝眼畔带泪, 含恨道, “朕是天子, 天下万民都该听朕的, 朕生前得不到的，死后也必须得到，老师你别怕，朕让人建的地宫陵寝已经弄好了，来陪我吧, 陪我。”
　　“我不会答应你的，阿蛮, 哪怕今日我走不出这皇宫, 魂灵也不会如你愿。”林冬阮说，“尊师重道四个字, 是为师初次见面就教给你的东西, 你不止忘得一干二净, 甚至反其道而行之。”
　　“老师, 朕不是故意悖逆，若要怪, 就怪老师那年抛下朕离开。”青年说道, “你为何不顺从朕的意思？老师, 我问你，你喜欢过朕吗？”
　　“我只对喜欢的人说真话。”林冬阮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 轻声说道，“所以，不喜欢。”
　　这个答复太过别扭，病着的皇帝在榻上反复想了半天都没想出真正的结果，脑袋都要烧起来了似的。
　　“老师，你的答案到底什么意思，朕想不明白。”皇帝一时间不敢让手下人轻举妄动，只是一遍遍地询问她，“冬阮，你说啊。”
　　林冬阮俯身看着他，问可否让屋内的宫人先出去。
　　青年以为她要说什么秘密，一时间也顾不得逼她自缢，直接让宫人先退下。
　　林冬阮怕他听不见，便近些说：“阿蛮，我曾答应过，要带你去南下看江山湖河，不是骗你的。”
　　青年失神落魄地呢喃：“可朕快要死了，就算老师要带我走，也看不到了。”
　　“阿蛮你说过，生前未达成的心愿，死后也想完成。”林冬阮和他商量，“等你五识六感尽失，可折下一缕青丝，以青丝代替己身，老师带你去看南下湖河。”
　　皇帝却说：“可是……老师你之前和我说过，帝王入陵寝，要齐整衣冠肤发，身不能有破损，衣冠不可不整肃，否则就是不合礼。老师，你这样守规矩讲世礼的人，也会愿意为了朕破格吗。”
　　“你我师生一场，若分别之际，我宁愿恪守此等规矩都不愿满足你的夙愿，那岂不是太不讲情义。”林冬阮柔声道，“陛下，你且安心去吧，等你五识六感皆散尽，为师趁着没人悄悄取你一缕发。”
　　青年已经有些听不到她的话了，弥留之际，他抓住林冬阮衣袖：“老师，要不还是折去朕的一截指骨带着同去吧，青丝很快就散了，指骨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在朕想去的地方。”
　　林冬阮微笑：“若我折去陛下指骨，怕是连这宫里都走不出去。”
　　青年努力发出声音：“朕，朕的如意金令就藏在那边的题字匾后面，老师……你拿着出宫，没人会拦你。”
　　林冬阮去看了，果真有个龙纹免死金牌，而那副题字牌匾是当初新帝登基的时候，她亲自提笔写下的“仁和爱民”四字。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肯改变主意，不让她跟着陪葬了。
　　“朕突然想到老师不喜欢朕这样做，就像，当年……朕的挽留酿成了苦果，朕不想重蹈覆辙，所以，还是放老师走吧。”皇帝气息变得不顺，一句话要停顿多次才能说完，他一边咳嗽一边长长的吐息，“朕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是老师心中还记挂着我们之间的师生情谊，就把免死令给你，如果老师一心与朕割席，朕就偏要气你，让你殉葬。”
　　林冬阮说：“陛下还和小时候一样叛逆，明面的乖顺都是假的，心里还是有悖逆为师的心思。”
　　青年笑了起来，抓着林冬阮的手渐渐失去力气地垂落一旁。
　　林冬阮抬手去掩他空洞的双目：“阿蛮，安息。”
　　这种毒药会逐渐侵害五识六感，青年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她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林冬阮探他的鼻息，已经微弱到了一种难以察觉的地步。
　　承诺的事情，是要办到的，林冬阮起身想带走他的一缕头发，却突然想起自己并未带刀入宫，而在这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危险尖利之物。
　　林冬阮没有办法，只能出门去找人。
　　她一开门，门外暂且退下的宫人便又上前，手里还是拿着白绫，跪下让她自缢。
　　林冬阮拿出方才那金令，直面宫人道：“此乃陛下亲赐的免死金令，白绫无用，诸位退下吧。”
　　就在她以为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为首的大太监却狞笑一声，视若无睹地上前：“奴才可不认识这金令是何物，只知道陛下有命——要帝师一同陪葬。”
　　林冬阮视线落到大太监刘敛盛身上，想起了这个人曾经是伺候过先帝的，也难怪执意要杀她。
　　“刘公公不过是一届宦臣，竟有胆量歪曲陛下的意思。”林冬阮脸上依旧没有动怒，只是出声冷淡，“陛下尚且醒着，你可敢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次？”
　　刘敛盛哑然，真没想到皇帝还活着。
　　林冬阮面色如常：“刘公公请，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皇帝是活着，但和死了没什么差别，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话了，林冬阮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在这大太监的莫名刁难下，她只能搬出皇帝还活着这件事来诈对方。
　　如果对方信了，她也好顺顺利利地离开此地。
　　可偏偏这刘敛盛狡诈，哪怕她再谨慎，对方还是不愿信，非要亲自进门去查看皇帝的情况。
　　林冬阮假意让路，让对方进门。
　　刘敛盛目光审视片刻，抬步就要进去——
　　眨眼的瞬间，林冬阮突然动作，一手擒住路过的刘敛盛，同时用袖中的发簪尖端抵住对方脖颈：“刘公公留步，不要惊扰了陛下。”
　　刘敛盛脖颈一凉，咬牙切齿地开口：“帝师居然也耍这种狡诈的手段，果真是人心易变。”
　　林冬阮指尖用力，发簪缓慢扎进去了些，很快刘敛盛就又怕又惊地尖着嗓子直喊停。
　　“先帝驾崩之时，刘公公你哭着来求过我，说不愿去那寂寥的皇陵度过剩下半生，还想留在宫里伺候新帝。”林冬阮冷冷地提起当年事，“陛下本不愿留你，我想着你衷心难得，便留下了你。刘公公，你如此忘恩负义，是图什么呢，难不成趁着新帝驾崩，想要宦官干政？”
　　刘敛盛吓得发抖，脖子上的血顺着衣裳流下来：“帝师明鉴，奴才不敢，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老奴怎么敢做呢。”
　　林冬阮说：“让宫人退下。”
　　刘敛盛连忙挥手：“都滚，别来碍帝师的眼。”
　　林冬阮无声地看着面前的乱局，正要松开刘敛盛，突然又听到外面传来了刀剑相击的声音。
　　“刘敛盛，你胆子这般大，藏了私兵来‘清君侧’吗？”林冬阮面色一沉，手中的簪直逼刘敛盛脖子要害，她说，“这不是你该做的春秋大梦，簪子只需一分毫，便能取了你性命，刘公公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来造反吧。”
　　刘敛盛直接吓得就要跪地：“冤枉啊，老奴可不敢想这些，帝师你不要血口喷人。”
　　林冬阮听着刀剑的声音，心想外面的兵士不是逼宫就是朝着自己来的，她怕是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宫里了。
　　今日她若身死，既不能圆了皇帝的遗愿，更不能回去再见阿宁一面。
　　说到底……还是辜负了阿宁心意。
　　林冬阮心中升起一阵寒意，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果断取了刘敛盛狗命，同时朝着外面走去——
　　脚边落下一具侍卫的尸身，林冬阮拾起地上血迹斑斑地冷剑，冷静地看着面前的乱局。
　　破了杀戒。
　　她要试着闯出去。
　　哪怕撑到能再看阿宁一眼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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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冷静
　　多年未曾执剑, 颇觉生疏，林冬阮尽量避着，但身上还是溅了不少血迹。
　　身边缠打的一双人一同倒下，不知是谁的颈子破了, 血泼天似的, 林冬阮来不及闪身, 衣裳瞬间红了,脸上也染了不少的艳丽。
　　长长的宫道成了刺眼的血路。
　　只要有人冲上前, 林冬阮就执剑相对，身法虽然有些仓促艰难，但还是坚持走了很远。
　　越到外面，尸体便越来越多，甚至叠在一起挡住了路,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冬阮不知自己多少次抬剑，又不知杀了多少人, 她整个人浸在杀伐情景之中, 好似麻木了，伤口也不知痛了。
　　再走一会儿, 就会出去了。
　　她想着。
　　林冬阮从未有过如此执念, 她以为自己帮羌宁铺好路, 是可以安心舍去性命的。
　　可是……
　　为什么……
　　她还要执意出去再看羌宁一眼呢？
　　林冬阮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但还是决意要出去。
　　终于，在绕开一地的尸体后, 她就要守得云开见天明了, 可一转向, 前方的路上却是更多披坚执锐的禁卫军。
　　林冬阮的心瞬间沉了一沉，知道自己今日再难出去了。
　　她一身血地从宫里出来, 简直就要把“细作”二字写脸上了，这些禁卫军怎么可能任由她离去？
　　为首的禁卫军统帅扭转烈马缰绳，似乎就要朝她走来。
　　“陈将军你要干什么，你好好看清楚，这是帝师！”
　　“帝师怎么可能是细作，你疯了吗？”
　　几位统领吵了起来，那姓陈的却偏要杀她：“帝师如果问心无愧，就不可能是这一身血提着剑的模样，方才那闯入的刺客诸位也看到了，各位同僚真是被蒙了心，本将看啊，宁肯错杀也别放过——”
　　他话音刚落，便被一只弩箭刺穿了心口。
　　密集的马蹄声响起，为首之人身骑白马，一袭紫衣猎猎迎风，停下来时，发间的金流苏晃个不停。
　　羌宁放下袖子弓弩，拿出八大营虎符喝令道：“宫中有歹人趁乱祸弄王室，本宫奉帝王之命前来清君侧，尔等还不退让？”
　　八大营的虎符不可调令禁卫军，但禁卫军一见这虎符，便知晓宫外是何情景了，天下雄兵皆属八大营，小小的禁卫军都是一帮子弟兵，花拳绣腿不成气候，如果硬要对上八大营，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禁卫军中的很多统帅，也是出生八大营之中，与八大营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
　　他们的刀剑只能向着外敌，不可对着自家兄弟兵戎相见。
　　不知道是从哪位将领开始，长剑落地的声音渐渐增大，众兵士自觉让出了一条路，容长公主的人通过。
　　那条长道前站着的是一袭紫衣的长公主，而最深处，是血染衣裙的帝师。
　　林冬阮跟着放下手中长剑，看向了马上的羌宁。
　　她好像如愿见到了羌宁，一直撑着的那口气也散了，当即唇畔溢血，难忍地俯身捂住了心口。
　　羌宁被她吓到险些魂都没了，飞也似的驾马奔驰而来，下马就来扶人。
　　“不碍事，阿宁，先去平定乱局。”林冬阮拂开她的搀扶，强忍着疼痛起身站直了，“去，快去，耽搁的每一瞬，都会有人丧命。”
　　羌宁俯身倾耳问：“姐姐，皇帝死了吗？”
　　林冬阮虚弱点头。
　　“那还急什么，没什么可急的。”羌宁果断扶起她，率先要带她去治伤，“宫内宫外全都是我们的人，姐姐你不必担忧，不会再生出什么别的变故了。”
　　林冬阮却还是不放心，但羌宁这次不肯依她，硬是先把她送到了太医院。
　　“伤的并不重，只是衣裳沾染了很多血。”林冬阮和她解释，目光中带着些许催促。
　　羌宁实在拿她没办法了，只能先去把控局面：“姐姐，你要等我。宋骆，你就留在这里，事关姐姐的大小事情，都要及时告知我。”
　　说罢，羌宁这才离开。
　　林冬阮稍作休息，起身便要去换身衣裳。
　　宋骆不方便一直跟着，只能停在原地等候。
　　这种时候，局面向好，帝师不可能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看得清局势，所以并未紧紧跟着对方。
　　林冬阮的衣裳全是血，她小心地取出了包好的一缕青丝，满脸忧思——若直言相告，阿宁必然不会允她离开京城，那么她答应皇帝的便不能应诺。阿宁十分畏惧分离，在眼下这种关键时候，对方更怕她离开，再加上阿宁对皇弟的嫉恨，一定会把她扣留在京中，不可能答应。
　　仔细算算日子，来回一趟，最快也得小半月。
　　眼下局势正乱，刚好方便离开，若没有抓住这次机会，日后怕更难离开。
　　林冬阮认真考虑过后，果断准备走了，为了安抚羌宁，她写下了所有原委，将字条缠在一副蝶钗上，装入了锦囊。
　　“宋府令，劳烦将此物交给殿下。”林冬阮亲自把东西递给宋骆。
　　宋骆马上领命，就要去禀告公主。
　　“且慢。”眼看人就要离开视野，林冬阮又后悔了，她走过去，叹息道，“我还是亲自去见阿宁吧。”
　　不然就这样离开，阿宁必然会生气的。
　　林冬阮到底还是舍不得羌宁伤心难过，哪怕会耽误点儿时间，她还是执意去找了对方，一见面，就看到阿宁朝她的方向驾马而来。
　　“姐姐不是让你好好养伤吗，怎么又来了。”羌宁问。
　　“我……不放心你。”林冬阮思虑再三，朝她招手，要她随自己去个僻静的地方。
　　羌宁不解其意，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走了。
　　“阿宁，锦囊里的东西，等你稳定局势后再看。”林冬阮亲自放到她手心，叮嘱道，“哪怕现在看似向好，也不要掉以轻心，难免有犹斗的困兽和要拼个鱼死网破之人，他们反抗报复的时候，是不要命的。”
　　羌宁拿着锦囊莞尔一笑：“姐姐，我可以认为你在担心我吗？”
　　林冬阮点头，没有否认。
　　羌宁心里高兴极了，同时指尖悄悄捏着锦囊，大致猜到里面是林冬阮给自己的漂亮金钗。
　　她猜出来了，但还是装作不解的样子问：“姐姐，这里面是什么礼物？”
　　林冬阮叮嘱：“以后再看，现在不可以打开。”
　　“好好好。”羌宁一边口头答应，一边心里早已知晓真相，她满意地看着林冬阮，“等事情都安顿好了，姐姐你也算如愿了，该好好陪着我了。”
　　林冬阮说，好。
　　羌宁心满意足地转身，同时又留恋回首：“那我先去忙了？”
　　“阿宁。”林冬阮拉住她的手，叫人重新回来，“过来些。”
　　羌宁凑过去，惊异地被面前人搂住了。
　　林冬阮抚着她脸庞，让她低首，同时主动献上了一个温软的亲吻：“不要怕，要等我。”
　　羌宁都要被对方这份主动的惊喜砸晕了，当即大脑一片空白，林冬阮说什么她都怔怔地点头。
　　“够吗，够安心吗。”林冬阮问她。
　　羌宁只听到了前半句“够吗”，当即紧紧握住她手腕，反复说着不满足。
　　林冬阮无奈叹息，只好搂着人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
　　两人再次结伴出现的时候，羌宁的耳畔红得简直没法看，当林冬阮再次问她时，她这才点头说够了。
　　林冬阮松开人：“去吧。”
　　羌宁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办法细想为什么林冬阮这般反常地主动亲她，更想不到对方为何要突兀地来寻她，这种事情在稳定后做会有更充裕的时间，哪里需要这么急？
　　如果……羌宁稍微冷静片刻，就能看到其中的疑点。
　　可她没法冷静。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这篇还是不够狗血bt，下本给大家整些好活儿(挽起袖子)，专栏置顶预收，有兴趣的收藏一下，写抢老婆题材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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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完结
　　“船家,这船可以……”
　　林冬阮来到水边，话刚出口，就发现身后马蹄声阵阵扬尘，追兵竟然已经追来了。
　　按照常理,不该这么快的。
　　她回头去看,却见羌宁居然也追来了。
　　羌宁把缰绳一丢, 不管不顾地跑上船, 二话不说便扯住了林冬阮袖子。
　　“那锦囊……阿宁提前打开了？”林冬阮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她叹息，“你又不听话。”
　　羌宁一路追来，虽愠怒但不显得狼狈：“并非是我故意悖逆，姐姐，你知道的, 我性子急，实在等不了——可这次若我不提前打开锦囊, 你岂不是要独自逃跑？”
　　听了两人的对话, 船家一扶笠帽，很有义气地看了林冬阮一眼, 又对着羌宁道：“这位姑娘, 凡是有个先来后到, 还请下船。”
　　羌宁面色不悦：“老头, 不关你的事儿，别找死。”
　　林冬阮没想到这位船家萍水相逢, 却愿意助她离开, 心底也升起一阵感激, 她回眸蹙眉训斥羌宁：“阿宁，莫要伤害无辜百姓。”
　　船家也是个心有侠义的老人家, 果断要赶羌宁下船。
　　羌宁招招手，把宋骆招了过来，宋骆立即很上道地拿出一锭金子，客气地递给船家。
　　宋骆笑着开口：“老人家，这船，我们主子买了，还请您早些归家休息吧。”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锭金子，足够寻常百姓三年的开销了。
　　船家明显一愣，被天降之喜惊呆了，但还是很有些担心地看向林冬阮：“姑娘，若你需要帮忙……”
　　林冬阮摇摇头，说对方不会伤害自己，还请放心。
　　羌宁冷哼一声，回头也看着船家：“你这船家倒是有情有义，萍水相逢之人也愿意伸出援手。”
　　船家摘下笠帽，一边看着江边一边喃喃自语，羌宁听不清，只知道那方言中夹杂了“孙女”二字。
　　直到林冬阮再三说不会出事，这船家才拿着笠帽走远了。
　　也不知道他走了多久，正要回头看一眼，突然身后的宋骆追了上来，递来了一袋金银。
　　船家不解。
　　宋骆却说：“老人家，这是我家主子赏的，烦请收下。”
　　·
　　船上，羌宁将所有人驱赶，执意要陪着林冬阮走一遭。
　　林冬阮道：“我一人去做此事便好，阿宁应该回京去执掌局势。”
　　“这皇帝是你让我当的，我也按着你的要求做了。”羌宁坐下，赖着不走了，“你别想甩开我偷偷跑掉。”
　　林冬阮垂眸：“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羌宁：“可我还是不放心，毕竟有过前车之鉴。”
　　“阿宁，上次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林冬阮解释，“这次不会了。”
　　“林冬阮，你知道吗，其实刚刚我想直接把你扛走。”羌宁抬眸逼视，“但我还是选择再信你一次。而你，甚至不愿当面告知我情况，一个写了字条的锦囊算什么？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林冬阮问：“可若是我当面告知阿宁，阿宁会愿意让我南下吗？”
　　说实话，羌宁是不愿意的，但是她沉默良久，还是改了主意：“他已经死了，我不会和个死人争风吃醋的，若是这点儿气量都没有，岂不是笑话。”
　　林冬阮没有说什么，提着裙摆去船头划桨。
　　羌宁跟出来，又说：“若你跑了，我也不回去。以此为要挟，你定然不允许江山无人，不然这些年的谋略便全都废了。林冬阮，我告诉你，你别想着像之前那样全身而退，你必须回去做皇后，不然我便做个荒淫无道的君王，哪怕你远在千里之外也气得夜夜难眠。”
　　林冬阮：“……”
　　她叹息一声，低语道：“你们姐弟二人想法怎都别无二差。”
　　羌宁冷笑：“但你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心力了，我父皇皇嗣稀薄，只余我与皇弟二人，现在他死了，若我也重蹈覆辙，林冬阮——你还能再找谁接受这乱局？”
　　“阿宁，莫开玩笑说气话。”林冬阮知道她在生气，便安抚道，“我们会一起回去的。”
　　羌宁抱臂站在一旁：“那你有兴趣做我的皇后吗？”
　　林冬阮说，可以。
　　羌宁：“真心的吗？我也不强求……大不了折腾一下你的江山和黎民百姓。”
　　“你我二人的私事，不可以拿天下百姓开玩笑。”林冬阮神色认真，甚至隐隐露出了些严厉的意思，“若阿宁走上昏聩之路，我会想方设法地结束这一切，包括你我。”
　　也许是江上风大，也许是林冬阮的目光太冷，羌宁不禁打了个冷颤，她想了想，勉强答应了：“那你别走。”
　　林冬阮叹息：“好。”
　　羌宁追着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林冬阮冷淡地划桨：“嗯。”
　　羌宁不满意她的态度，正要发作，却见林冬阮取出了一锦袋，俯身将里面的东西洒在了水面。
　　羌宁有些好奇地探身去看，水面上皆是洋洋洒洒的青丝。
　　林冬阮把桨放在一边，目光看着水中青丝：“愿你来生顺遂如意，生在寻常人家，一生安然自得，做最自由恣意的人，别再……入宫了。”
　　她话音刚落，水面来了一阵风，羌宁支颐看着，再回过神来，那青丝都已经没了踪影。
　　林冬阮从情绪中抽离，看着羌宁道：“你皇帝已经离开了。”
　　羌宁“嗯”了一声，说：“姐姐，你待人果真有情有义，不怪我皇弟也喜欢你。”
　　林冬阮却缓慢摇头，否认道：“他还不知什么是喜欢，只是依赖孺慕，并非喜欢。”
　　羌宁不信，反驳道：“怎么可能呢？我不信他折腾这么多年，对姐姐你一点儿喜欢的心意也没有。”
　　林冬阮垂眸，认真道：“我从未教过他何为喜欢，他不懂情爱，也不知情爱。”
　　羌宁追问：“你身为帝师，这样简单的事情为何不教他？”
　　林冬阮沉默片刻，回答她：“情爱之事需得亲自体会，若要教，需得舍身去教……”
　　这句话什么意思，羌宁一时间没有听明白，她坐在一边仔细思考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试着问：“姐姐，你不想教他，那要不要教教我？”
　　林冬阮：“已经教了。”
　　羌宁指尖一麻，有些局促地蜷起手指：“姐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教了，阿宁学得很好很快。”林冬阮看着不远处的岸边，意有所指道，“从阿宁追来的那一刻起，便全都学完了，眼下也该出师了。”
　　江上清风徐来，羌宁坐直了，突然觉得这一切完全不能细想。
　　——轻云蔽日，船头的林冬阮波澜不惊地划着桨，身段清冷飘飖宛若那年封山的雪一般，像是无欲无求的神明。
　　羌宁看着面前的林冬阮，身边的江面辽阔，她好似追到了人，把控了对方的一切……
　　可为什么……
　　没等羌宁想明白，船头的林冬阮缓缓转身，对着她露出了个温柔笑意：“阿宁，在想什么呢。”
　　羌宁回应：“没什么，眼下已经圆满，我很开心。”
　　林冬阮莞尔，目光越过江岸，看了很远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在羌宁忍不住靠着乌篷船睡过去后，她才轻轻地说道——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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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晋小花洛沁，因恩师提携，大学出道一剧成名。某日，恩师将她引荐给圈内知名导演制片人——姜文芝
　　面前的女人容貌冷艳，直发黑裙，只对视一眼，就叫洛沁浑身不适
　　在之后的合作中，洛沁察觉了羌文芝的恶劣，委婉提醒自己老师要提防此人，恩师却一笑了之：“其实她人很好。”
　　……人很好吗？
　　在被多次冒犯后，洛沁忍无可忍地把姜文芝推开：“看在我老师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也请你适可而止。”
　　姜文芝闻言却笑了:
　　“洛沁，你对自己的恩师有越界的想法，醉酒后的模样都被拍下来了，这事一旦曝光，只要稍加舆论引导，便会影响到她的清誉。”
　　洛沁脸色瞬间白了，问她想要做什么。
　　姜文芝：“我要你与她反目，从今往后，只跟着我。”
　　■
　　友人引荐新人演员来见，只一眼，姜文芝便喜欢得不得了。
　　那新人名为洛沁，容貌倾世，总是很细致地关心着友人。
　　姜文芝突然有些嫉妒。
　　娱乐圈浸淫多年，她见惯了人情势利淡薄，罕见这种师生真心。
　　她想，要把这份感情抢在自己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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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番外1
　　乾庆五年, 帝薨，当朝长公主继位，改年号为嘉宏。
　　赐帝师林冬阮爵禄之恩，地位尊崇, 甚至到了王侯之上。
　　当然, 对比寻常臣子,林冬阮还是更特殊些的, 朝堂后宫都知道, 林冬阮夜里不出宫，是要去椒房宫的。
　　虽未言明其皇后身份，但说到底也没什么差别，陛下日日夜夜都离不开林冬阮，得亏帝师是千古忠良的臣子,否则就会酿成大祸。
　　帝师掌权以来，大改官制, 直接把老祖宗的那一套全埋了, 另起一套官制法度，好长一段时间, 朝堂都是一片鸡飞狗跳。
　　有些迂腐的老臣实在受不了, 以死相逼都不行, 整天哭得像是要号丧一样, 还有些臣子利益受损，也不愿意, 各种心思都用上了, 甚至想要离间帝师与陛下的关系……
　　就像是一出闹腾的梨园戏, 一连唱了两年，改良官制的好处渐渐彰显出来, 整个朝堂跟换血似的大改模样，时局焕然一新。
　　嘉宏三年，林冬阮主张的官制终于已成完整规模，朝堂晏然，百姓乐业，寻常子弟也有了入仕途的机遇，文武官员都有来自民间的，朝堂之上多有女官，女子可以入朝为官，可以织锦从商，可以娶妻纳夫……
　　如此又二年，收复故土，小国归降，开疆展域，八方宁静，开创太平盛世。
　　世人称，嘉宏盛世，得益于明君贤臣，其中以奇才林冬阮为最。
　　嘉宏第五年，帝师卸任，受封帝后。
　　其实，封后的事情延后了这么多年，羌宁是最不乐意的一个，但林冬阮说了，帝后身份不甚方便，不如先做臣子，完成要做的事情后，一定做她皇后。
　　这一拖，就是五年。
　　“林冬阮，我都不敢信，这五年来自己居然没有变心。”羌宁靠在林冬阮膝头，一边勾着对方一缕青丝玩一边问她，“偌大的后宫，空荡荡了这么多年，在你之前，都没有别的什么人。”
　　林冬阮放下手里的书，垂眸看她：“阿宁还想要谁。”
　　之前羌宁这样逗弄对方，都不会得到对方这么认真的回应，没想到这次林冬阮居然真的很认真地问她了，羌宁的叛逆心思再次泛了起来，说道：“很多很多……”
　　林冬阮将她扶起，收好书，只冷淡地让她去找别人吧。
　　羌宁撑起身，疑惑极了：“啊？林冬阮，这是真话还是反话。”
　　林冬阮起身，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等在原地的羌宁陷在困惑中，想不通林冬阮为什么要这样，对方的正常反应难道不是吃醋吗？怎么会说这种话。
　　紧接着，羌宁不放心地追过去，突然发现寝宫伺候的侍女都被林冬阮屏退了，偌大的寝宫只剩下了她们俩。
　　而林冬阮正背对着她，不知在找什么。
　　羌宁连忙走近了：“姐姐，别生气，我只是没想到你……”
　　对啊，林冬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吃醋呢？对方一生皆是为了家国大义，只有自己才会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帝师林冬阮——心中装的是天下，她只占一小部分，怎么可能牵动对方的心神呢？
　　说出把自己让给别人的话，这件事放在林冬阮身上，其实并不奇怪。
　　羌宁想，是自己太过妄想了。
　　“阿宁。”林冬阮转过身来，长而顺的黑发垂在腰际，整个人白的好似月光，配着极美一张脸，一回眸就能叫人晃了神。
　　羌宁再次被那副漂亮容貌吸引，一时间也没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什么。
　　林冬阮拉着羌宁的手，重新带对方回去。
　　羌宁一低头，这才看到了那东西——戒尺，不知什么时候就做好的戒尺。
　　“姐姐，你……”说实话，羌宁还是有点紧张的，她自盯着那东西，试探着问，“姐姐你曾经说会好好对我的，这么多年都没有拿出戒尺来，我还以为再也不会挨打了。”
　　林冬阮让她在榻边坐好，随即也坐在一边，温和道：“在乱势未平之前，我曾日夜忧心，唯恐耽误了你，辜负了孝纯皇后的嘱托，辜负了天下人。但今后不一样了，嘉宏盛世之下，河清海晏，阿宁哪怕有几日身子不适，也不会耽误了大事。你是我的，但更是天下人的。”
　　羌宁：“……”
　　听懂了，之前林冬阮那么宝贝她，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毕竟她要是身子不适罢朝几日，朝堂都能乱成一锅粥。
　　现在好了，哪怕她被揍晕在寝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羌宁顿时有些害怕地退后了些：“那姐姐你也不该打我吧？我可是皇帝呢。”
　　是啊，皇帝，在林冬阮面前不敢自称一个“朕”字，回了寝殿还得乖乖叫姐姐，哪怕叫得没那么甜了，都得受冷脸。
　　林冬阮按着她肩头，轻轻拉起她的手，续上未说完的半句话：“但同样，之前道阻且长，我肩上背负重任，只能时刻恪守着一些不能违背的东西……好在之后，我只是你的妻，有些该管的，还是得好好管的。”
　　羌宁不敢反驳，只能一直点头：“嗯嗯嗯，姐姐说的在理。”
　　林冬阮抚开她蜷起的手指，冰凉的戒尺轻轻抵住她掌心：“阿宁再说一遍之前说的那些话。”
　　羌宁装傻：“姐姐说的在理。”
　　林冬阮戒尺用轻轻拍了拍，一点儿力气也没使，但其中的威胁却一点儿也不少：“不是这一句。”
　　羌宁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后宫还想要很多很多……”
　　话音未落，掌心一阵疼，羌宁抿唇，反应很快地把手藏了起来，低声嘀咕道：“姐姐原来你会吃醋，还这么小气，我只是说说罢了。”
　　“阿宁先天身子不好，应付一人都叫人难以尽兴，不可广开后宫纵情享乐。”林冬阮再次找到羌宁藏起来的左手，说道，“之前是我忽视了这方面，总是叮嘱阿宁早睡，忘记阿宁正值爱玩的年纪，也该放纵几次的。”
　　羌宁抽不回自己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林冬阮：“姐姐，手疼。”
　　林冬阮摇头：“不疼，是阿宁娇气了。”
　　羌宁实在忍不住掉眼泪，哽咽道：“手被弄疼，姐姐你就不能用了。”
　　林冬阮温声哄她：“手疼也没关系，毕竟不会只有手。”
　　“怎么能这样欺负我。”羌宁委屈地靠住她肩头，用眼泪泅湿了对方一小块里衣，“姐姐，你都不心疼人的吗。”
　　“疼些好，阿宁就不会想那些不好的念头了。”林冬阮拍拍她的背，在她抬头的瞬间，喂了一枚小小的药丸在她口中。
　　羌宁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吃了：“这是什么？”
　　林冬阮：“补药。”
　　羌宁怪了起来：“什么补药？哪方面的。”
　　林冬阮肯定地点头：“那方面。”
　　羌宁：“……”
　　她突然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喝了鹿茸酒的那天晚上，自己不自量力地放狠话让林冬阮下不来榻，结果第二天林冬阮好端端的，自己却险些散架了。
　　林冬阮想了想，又补充：“会比当年张蔚岚的酒更好用一些，阿宁很快就知道了。”
　　她说的很对。
　　羌宁确实很快知道了那药的威力，手掌心那点儿疼完全感受不到了，只想死死留住林冬阮。
　　林冬阮无声叹息，看着眼眸微红的羌宁，仿佛在看一只爱哭又爱亮爪子挠人的野猫，虽然性子野，爱叛逆，但一点儿委屈也受不得，不然就会一直掉眼泪，在自己面前哭得惨兮兮的。
　　羌宁哭着说：“那姐姐你也别收着，大方些，敞开了来，我都要。”
　　林冬阮只能安慰她：“好，不小气，阿宁随意。”
　　最近天气又冷了，林冬阮拉高了些被子，为阿宁遮了遮，突然又想到了当年大雪封山的时候。
　　那样小小的屋宇，一方破旧的床，阿宁缩在自己怀中，冻得哆哆嗦嗦的。
　　像只没人疼的小猫。
　　也是她在无能为力时不得已送出去的小猫，小猫似的姑娘流落在很远的地方很多年，闻着味道寻到了自己门前，假意晕过去，只想让自己捡回家，哪怕挨冻受饿，也要一路跟着。
　　哪怕小猫沾了野性，偶尔想要亮爪子，但毕竟是自己的，再怎么样也得宠着惯着。
　　林冬阮手指抓紧床幔，硬生生逼着自己受了，这是她心甘情愿还回去的心意，羌宁这些年的不安很难抚平，只有她亲身偿还，一辈子留在对方这里，才能叫对方心安。
　　“姐姐，我好厉害，你要不要夸夸我。”羌宁惊喜地发现自己这次居然有进步，忍不住卖乖道，“姐姐医术了得，比张蔚岚的酒都有效。”
　　林冬阮温声附和：“是阿宁身子相比之前好了些。”
　　羌宁：“是吗，不骗人？”
　　林冬阮遮住自己眼眸，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分懒倦：“嗯。”
　　羌宁顿时信心倍增，甚至都顾不得哭了，直接缠着林冬阮既要这又要那的，直到林冬阮有些困了，她还兴致勃勃地想着别的。
　　羌宁：“姐姐，别睡。”
　　林冬阮柔声道：“有些累了，不是困。”
　　“那好，说点儿姐姐你感兴趣的。”羌宁中途容她歇息片刻，开口道，“今年的十三试，若若考中了，这些事情并未提前知会，我也是那日在礼部女官里发现的她。”
　　一提这些事情，林冬阮果然不困了，很快接话道：“若若天资聪颖，考中也是意料之中。”
　　羌宁莫名有些醋意，不满道：“姐姐，你怎么夸她也是用这些话？当年你也说过我天资聪颖。难道对谁都这样说吗？不是我独一份的吗。”
　　林冬阮轻笑：“阿宁居然还计较这些。”
　　“姐姐，你知道的。”羌宁轻轻咬人，“我并不大度。”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评论区居然在纠结毒的事情，前文提到过两三次，先帝给帝师的是假毒药，真的毒药反而是皇帝手里的那个解药，然后因为皇帝和帝师闹别扭，没有吃解药，因此也没有中毒。帝师医术厉害，先帝怕真的一开始给了毒药，对方会解出来，不如直接狡诈骗人，这样引导对方，达到过河拆桥的目的。感谢在2023-08-23 22:05:58~2023-08-26 01:47: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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